重生之大明摄政王
作者:晓风
正文
第一章 引子 第二章 重生 第三章 煮盐 第四章 海盗
第五章 男儿当杀人 第六章 准备 第七章 报功 第八章 所城
第九章 叩见千户 第十章 打算 第十一章 露一手 第十二章 兵器
第十三章 部下们 第十四章 枪术 第十五章 突如其来 第十六章 开始
第十七章 惨烈战场 第十八章 大获全胜 第十九章 收获 第二十章 分配
第二十一章 匠户 第二十二章 难民 第二十三章 小心思 第二十四章 夸功游街
第二十五章 兵备道 第二十六章 封赏 第二十七章 风波 第二十八章 军法
第二十九章 年货 第三十章 福利 第三十一章 人心 第三十二章 喜事
第三十三章 云娘 第三十四章 过年 第三十五章 探视 第三十六章 助手
第三十七章 夜宴 第三十八章 盐政 第三十九章 目标 第四十章 训练
第四十一章 开始押运 第四十二章 迎敌 第四十三章 血战 第四十四章 清理
第四十五章 善后 第四十六章 反制 第四十七章 交易 第四十八章 进展
第四十九章 试射 第五十章 出招 第五十一章 伏击 第五十二章 火铳立威
第五十三章 入城 第五十四章 软禁 第五十五章 要做就做绝 第五十六章,漂亮的反击
第五十七章 谈判 第五十八章 返回 第五十九章 地盘 第六十章 收益
第六十一章 扩军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营兵把总 第六十四章 不能忍
第六十五章 东主们 第六十六章 噎死人的大蛋糕 第六十七章 物资 第六十八章 新堡新丁
第六十九章 浮山主 第七十章 小吏 第七十一章 海上盐田 第七十二章 辽民
第七十三章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第七十四章 姑娘们 第七十五章 爱心牌衣服 第七十六章 黑室
第七十七章登州 第七十八章 进化 第七十九章 兵痞 第八十章 鲁军
第八十一章 骑马走登州 第八十二章 汇集 第八十三章 税 第八十四章 行军
第八十五章 敬畏 第八十六章 拉练 第八十七章 总兵官 第八十八章 抵达
第八十九章 入城 第九十章 遭遇 第九十一章 中心 第九十二章 对峙
第九十三章 枪阵 第九十四章 刺! 第九十五章 火铳对弓箭 第九十六章 救伤
第九十七章 缴获 第九十八章 军人 第九十九章 为将之道 第一百章 论政
第一百零一章 官道 第一百零二章 第一百零三章 文案工作 第一百零四章 出盐
第一百零五章 盐 第一百零六章 大丰收 第一百零七章 道德 第一百零八章 叛卖
第一百零九章 仁心 第一百一十章 定银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巨额利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官威
第一百一十三章 指挥佥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游击将军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事洞明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府
第一百一十七章 晋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简单任务 第一百一十九章 勾结 第一百二十章 大阴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军制 第一百二十二章 警讯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参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海盗王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仇敌忾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列阵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火器对火器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狼群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排队枪毙 第一百三十章 枪阵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赫赫威名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斩首千级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炮战 第一百三十五章 火船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全胜
第一百三十七章 郑十一 第一百三十八章 贸易发达的真相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斩首过千 第一百四十章 布置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军人间的叙话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只鸡的悲剧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未来水师的起始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请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家升官 第一百四十六章 福船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视伤 第一百四十八章 勋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密云不雨 第一百五十章 葬礼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祠堂 第一百五十二章 授勋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仪金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内阁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国之大政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乌龙
第一百五十七章 示以威福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相臣度量 第一百五十九章 粮食 第一百六十章 一个标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明矿业 第一百六十二章 垂训 第一百六十三章 灵机一动 第一百六十四章 响马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巧不成书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拉练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扩编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招兵
第一百六十九章 豪杰尽来投 第一百七十章 战马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军人秉性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左右为难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回家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话家常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办学堂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内当家
第一百七十七章 涨工资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展望 第一百七十九章 肉和蛋 第一百八十章 出行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送别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学生和山长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家闺秀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心把握
第一百八十五章 矿区 第一百八十六章 集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道 第一百八十八章 黄道周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赠书 第一百九十章 虎狼 第一百九十一章 收书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新营地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世族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计议 第一百九十五章 拜大佛 第一百九十六章 骑兵
第一百九十七章 教官 第一百九十八章 马术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釜底抽薪 第二百章 火炮
第二百零一章 何以破之 第二百零二章 非常战场 第二百零三章 新组织 第二百零四章 行动
第二百零五章 屠夫 第二百零六章 挖坑 第二百零七章 立营 第二百零八章 成军
第二百零九章 新任命 第二百一十章 接印 第二百一十一章 县学 第二百一十二章 山匪
第二百一十三章 勉励 第二百一十四章 座钟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收获 第二百一十六章 被埋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利四方 第二百一十八章 统计 第二百一十九章 屯田 第二百二十章 喜事将至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军法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为何而战 第二百二十三章 生铁熟铁 第二百二十四章 婚事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回堡 第二百二十六章 贺客盈门 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来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赠字
第二百二十九章 贵客 第二百三十章 入侵 第二百三十一章 许国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将作处
第二百三十三章 督臣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使 第二百三十五章 真正的风骨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练习
第二百三十七章 重炮 第二百三十八章 齐射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为自己而战 第二百四十章 种种核算
第二百四十一章 田间 第二百四十二章 陌生人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水车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工程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态圈 第二百四十七章 得贤 第二百四十八章 编书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济南 第二百五十章 知天下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诸将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仁
第二百五十三章 震怒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家书 第二百五十五章 集合 第二百五十六章 考核
第二百五十七章 阵法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卓越勋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枪术 第二百六十章 比试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外 第二百六十二章 前哨战 第二百六十三章 斥候战斗 第二百六十四章 好手碰好手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文明 第二百六十六章 奇想 第二百六十七章 偷袭 第二百六十八章 赚城
第二百六十九章 警告 第二百七十章 焚城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细雨 第二百七十二章 帅帐
第二百七十三章 巡营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迎客 第二百七十五章 相见 第二百七十六章 塘报
第二百七十七章 挽留 第二百七十八章 乱象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乱兵 第二百八十章 天命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回家 第二百八十二章 恩爱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早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军营生活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成型 第二百八十六章 来客 第二百八十七章 疯子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冷遇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大识见 第二百九十章 开道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医馆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喜
第二百九十三章 突破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成功 第二百九十五章 条件 第二百九十六章 誓师
第二百九十七章 送行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宿营 第二百九十九章 计算 第三百章 军议
第三百零一章 晚饭 第三百零二章 阅兵 第三百零三章 济南城 第三百零四章 商谈
第三百零五章 出城 第三百零六章 敌袭 第三百零七章 两面皆敌 第三百零八章 坏消息
第三百零九章 召对 第三百一十章 机锋 第三百一十一章 岳托 第三百一十二章 揉捏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各方 第三百一十四章 果决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大海潮生 第三百一十六章 碰撞
第三百一十七章 骑兵对骑兵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战士的训斥 第三百一十九章 再战 第三百二十章 军阵威风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对手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大炮的怒吼 第三百二十三章 威力 第三百二十四章 对射
第三百二十五章 二流对手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开枪 第三百二十七章 前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 霸气
第三百二十九章 割头兵 第三百三十章 入城 第三百三十一章 艰劳 第三百三十二章 申军法
第三百三十三章 扑灭 第三百三十四章 日出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说王 第三百三十六章 视伤
第三百三十七章 慰问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乱止 第三百三十九章 初一 第三百四十章 商会
第三百四十一章 行刑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天杀 第三百四十三章 杀伐 第三百四十四章 白甲
第三百四十五章 惨烈 第三百四十六章 死战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大变化 第三百四十八章 损失
第三百四十九章 出击 第三百五十章 追兵 第三百五十一章 巴图鲁 第三百五十二章 德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小慈大慈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花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花 第三百五十六章 敌踪
第三百五十七章 呸 第三百五十八章 正红旗 第三百五十九章 德州 第三百六十章 大兵
第三百六十一章 使者 第三百六十二章 迷局 第三百六十三章 定局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乱局
第三百六十五章 破局 第三百六十六章 战 第三百六十七章 出城 第三百六十八章 动员
第三百六十九章 真正的骑兵 第三百七十章 惨烈的代价 第三百七十一章 战场 第三百七十二章 炮队
第三百七十三章 开火 第三百七十四章 往昔 第三百七十五章 射 第三百七十六章 例外
第三百七十七章 死斗 第三百七十八章 对面 第三百七十九章 血海 第三百八十章 逃离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捷! 第三百八十二章 报捷 第三百八十三章 党争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狂喜
第三百八十五章 奏折 第三百八十六章 另一个战场 第三百八十七章 酒话 第三百八十八章 返程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大收获 第三百九十章 对手 第三百九十一章 流民 第三百九十二章 虎狼
第三百九十三章 知恩 第三百九十四章 孔府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宗室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封赏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将军 第三百九十八章 钦差 第三百九十九章 自救 第四百章 赴约
第四百零一章 异变 第四百零二章 修好 第四百零三章 扩张 第四百零四章 计划
第四百零五章 人性 第四百零六章 新规 第四百零七章 立木 第四百零八章 扩伍
第四百零九章 暗影 第四百一十章 租佃 第四百一十一章 预备 第四百一十二章 布局
第四百一十三章 妙子 第四百一十四章 出发 第四百一十五章 行路难 第四百一十六章 断粮
第四百一十七章 缺口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天子奴 第四百一十九章 保定 第四百二十章 众督臣
第四百二十一章 刁难 第四百二十二章 权阉暴怒 第四百二十三章 跪或不跪 第四百二十四章 真刀真枪
第四百二十五章 爆发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大将 第四百二十七章 自信 第四百二十八章 抵达
第四百二十九章 针尖麦芒 第四百三十章 见面 第四百三十一章 拜见 第四百三十二章 可怕的东林
第四百三十三章 毒蛇 第四百三十四章 提议 第四百三十五章 政客 第四百三十六章 乡情
第四百三十七章 雨中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东暖阁 第四百三十九章 冲击 第四百四十章 兵部
第四百四十一章 突变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街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召见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君皇
第四百四十五章 致意 第四百四十六章 浮山盐 第四百四十七章 争盐 第四百四十八章 各方
第四百四十九章 蝶变 第四百五十章 商人们 第四百五十一章 骄兵 第四百五十二章 巴掌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处置 第四百五十四章 棍子 第四百五十五章 商团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新生
第四百五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宴请 第四百五十九章 拉拢 第四百六十章 鬼胎
第四百六十一章 将门 第四百六十二章 将来 第四百六十三章 学术人才 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将
第四百六十五章 还乡 第四百六十六章 遇伏 第四百六十七章 巨寇 第四百六十八章 全新的一战
第四百六十九章 变革 第四百七十章 庄园 第四百七十一章 昌字第一庄 第四百七十二章 锦衣还乡
第四百七十三章 厮见 第四百七十四章 祭奠 第四百七十五章 柔情 第四百七十六章 海防
第四百七十七章 海上演习 第四百七十八章 海船 第四百七十九章 算帐 第四百八十章 开源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夜巡 第四百八十二章 寻金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亩产 第四百八十四章 种子
第四百八十五章 金矿 第四百八十六章 黄金 第四百八十七章 土产 第四百八十八章 内宅
第四百八十九章 铲平 第四百九十章 雨夜 第四百九十一章 辽商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两端
第四百九十三章 烟草 第四百九十四章 淘金 第四百九十五章 铁矿 第四百九十六章 江南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战马 第四百九十八章 遭遇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只虎 第五百章 图谋
第五百零一章 集会 第五百零二章 心愿 第五百零三章 展望 第五百零四章 戒备
第五百零五章 登州乱 第五百零六章 暴乱 第五百零七章 围攻 第五百零八章 虎蹲
第五百零九章 晓谕 第五百一十章 克制 第五百一十一章 入城 第五百一十二章 镇乱
第五百一十三章 被捕 第五百一十四章 疑惑 第五百一十五章 包围 第五百一十六章 收捡
第五百一十七章 教喻 第五百一十八章 态度 第五百一十九章 狂言 第五百二十章 供销
第五百二十一章 盘算 第五百二十二章 敲打 第五百二十三章 判断 第五百二十四章 早朝
第五百二十五章 八大王 第五百二十六章 义子 第五百二十七章 商洛 第五百二十八章 说强
第五百二十九章 征调 第五百三十章 南下 第五百三十一章 开封 第五百三十二章 细节
第五百三十三章 补给 第五百三十四章 孤童 第五百三十五章 来客 第五百三十六章 如梦
第五百三十七章 随行 第五百三十八章 黑豆 第五百三十九章 洛阳 第五百四十章 狼狈
第五百四十一章 神速 第五百四十二章 联营 第五百四十三章 襄阳 第五百四十四章 再会
第五百四十五章 出场 第五百四十六章 质疑 第五百四十七章 左镇 第五百四十八章 合兵
第五百四十九章 欺骗 第五百五十章 义子 第五百五十一章 山谷中的战斗 第五百五十二章 攻防
第五百五十三章 骁骑 第五百五十四章 空营 第五百五十五章 密使 第五百五十六章 共鸣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夜袭 第五百五十八章 围困 第五百五十九章 司礼 第五百六十章 希翼
第五百六十一章 江湖 第五百六十二章 混入 第五百六十三章 深山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临阵
第五百六十五章 预备 第五百六十六章 击贼 第五百六十七章 意外 第五百六十八章 重甲
第五百六十九章 粉碎 第五百七十章 后方 第五百七十一章 血路 第五百七十二章 决死
第五百七十三章 意志 第五百七十四章 天翻 第五百七十五章 摧锋 第五百七十六章 获胜
第五百七十七章 说服 第五百七十八章 逃窜 第五百七十九章 狙杀 第五百八十章 成功
第五百八十一章 奏凯 第五百八十二章 震惊 第五百八十三章 轰动 第五百八十四章 打算
第五百八十五章 屯营 第五百八十六章 狂喜 第五百八十七章 欢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做人
第五百八十九章 平安 第五百九十章 入奏 第五百九十一章 封伯 第五百九十二章 唏嘘
第五百九十三章 齐会 第五百九十四章 冲突 第五百九十五章 乱兵 第五百九十六章 行军法
第五百九十七章 巡抚 第五百九十八章 王命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将军 第六百章 文武
第六百零一章 赠送 第六百零二章 教导 第六百零三章 纵论 第六百零四章 谋算
第六百零五章 真相 第六百零六章 宁远 第六百零七章 荒唐 第六百零八章 国殇
第六百零九章 书信 第六百一十章 军需 第六百一十一章 设计 第六百一十二章 京营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大官 第六百一十四章 恩师 第六百一十五章 建议 第六百一十六章 太监
第六百一十七章 礼物 第六百一十八章 反目 第六百一十九章 气势 第六百二十章 四方
第六百二十一章 心机 第六百二十二章 变迁 第六百二十三章 漕运 第六百二十四章 勾结
第六百二十五章 奥妙 第六百二十六章 转道 第六百二十七章 土壤 第六百二十八章 汉道
第六百二十九章 过境 第六百三十章 调兵 第六百三十一章 找死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临清
第六百三十三章 正目 第六百三十四章 道德 第六百三十五章 关卡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旗亭
第六百三十七章 相会 第六百三十八章 烟草 第六百三十九章 党争 第六百四十章 官兵
第六百四十一章 大坑 第六百四十二章 轻骑 第六百四十三章 质变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中心
第六百四十五章 围城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无奈 第六百四十七章 宣调 第六百四十八章 突骑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一瞬 第六百五十章 耀眼 第六百五十一章 破阵 第六百五十二章 盼望
第六百五十四章 调令 第六百五十四章 送行 第六百五十五章 剿抚 第六百五十六章 沙盘
第六百五十七章 学院 第六百五十八章 相别 第六百五十九章 急行 第六百六十章 隔绝
第六百六十一章 会馆 第六百六十二章 内乡 第六百六十三章 顾虑 第六百六十四章 商会
第六百六十五章 妄想 第六百六十六章 集镇 第六百六十七章 人市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两地
第六百六十九章 商团 第六百七十章 开火 第六百七十一章 选锋 第六百七十二章 南北
第六百七十三章 大奸 第六百七十四章 挑落 第六百七十五章 血色 第六百七十六章 虎狼
第六百七十七章 阶层 第六百七十八章 天道 第六百七十九章 调度 第六百八十章 欢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赶至 第六百八十二章 离开 第六百八十三章 昔年 第六百八十四章 征诛
第六百八十五章 入城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同 第六百八十七章 太保 第六百八十八章 血脉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两难 第六百九十章 本性 第六百九十一章 长蛟 第六百九十二章 搬迁
第六百九十三章 调兵 第六百九十四章 营务 第六百九十五章 执委 第六百九十六章 投票
第六百九十七章 轰动 第六百九十八章 并骑 第六百九十九章 反水 第七百章 轰动
第七百零一章 降伏 第七百零二章 拯救 第七百零三章 劝说 第七百零四章 归心
第七百零五章 团聚 第七百零六章 家事 第七百零七章 收获 第七百零八章 制甲
第七百零九章 成就 第七百一十章 大成 第七百一十一章 万世 第七百一十二章 兼济
第七百一十三章 途中 第七百一十四章 求亲 第七百一十五章 买船 第七百一十六章 叔侄
第七百一十七章 心智 第七百一十八章 造舰(加更) 第七百一十九章 深入 第七百二十章 泥途
第七百二十一章 沿海 第七百二十二章 出关 第七百二十三章 人心变 第七百二十四章 十万
第七百二十五 深夜 第七百二十六章 奏疏 第七百二十七章 白发 第七百二十八章 师徒
第七百二十九章 行路 第七百三十章 追逃 第七百三十一章 黑狱 第七百三十二章 府前
第七百三十三章 淮安 第七百二十四章 税关 第七百二十五章 巨变 第七百三十六章 崩盘
第七百三十七章 先声 第七百三十八章 朝房 第七百三十九章 执念 第七百四十章 城门
第七百四十一章 内宅 第七百四十二章 预算 第七百四十三章 决裂 第七百四十四章 明细
第七百四十五章 超出 第七百四十六章 华灯 第七百四十七章 兄妹 第七百四十八章 开封
第七百四十九章 灯景 第七百五十章 天家 第七百五十一章 开封 第七百五十二章 宁远
第七百五十三章 逼战 第七百五十四 论策 第七百五十五章 攀谈 第七百五十六章 水关
第七百五十七章 检阅 第七百五十八章 演讲 第七百五十九章 沈阳 第七百六十章 走私
第七百六十一章 动员 第七百六十二章 军港 第七百六十三章 知已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人才
第七百六十五章 参观 第七百六十六章 凝结 第七百六十七章 战神 第七百六十八章 霸气
第七百六十九章 松山 第七百七十章 战场 第七百七十一章 杀洪 第七百七十二章 百万
第七百七十三章 易转 第七百七十四章 众官 第七百七十五章 威势 第七百七十六章 朱仙镇
第七百七十七章 兴盛 第七百七十八章 编练 第七百七十九章 新编 第七百八十章 十镇
第七百八十一章 变化 第七百八十二章 前夕 第七百八十三章 吐露 第七百八十四章 上游
第七百八十五章 对攻 第七百八十六章 胶着 第七百八十七章 渡河 第七百八十八章 行款
第七百八十九章 浮躁 第七百九十章 争议 第七百九十一章 铁桶 第七百九十二章 潜入
第七百九十三章 刺洪 第七百九十四章 海上 第七百九十五章 演习 第七百九十六章 天伦
第七百九十七章 水陆 第七百九十八章 宣言 第八百章 怒吼 第八百零一章时机
第八百零二章各旗 第八百零三章请缨 第八百零四章铁流 第八百零五章 汉军
第八百零六章 两路 第八百零七章 末路 第八百零八章 教子 第八百零九章 短兵
第八百一十章 痛快 第八百一十一章 右路 第八百一十二章 险山 第八百一十三章 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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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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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

    有一小堆活动着的物体在低洼的河道中缓慢的移动着。

    可以看的出来,这是一群寻求刺激的背包客。

    从大都市跑到这样的边境森林,他们白皙的脸上已经满是困顿之色,行动也是变的十分迟缓了。

    “山洪,山洪!”

    队伍前头的人还有点经验,行走在一片乱石中时,在山洪到来的最后时刻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味道,在整张脸已经吓的扭曲了的同时,也是忍不住嘶声吼叫起来。

    就在这群驴友吓傻了的时候,在他们右手边赶来了几个军人。

    为首的是一个上尉。.

    这个大步急行的军官身形高大,透过薄薄的军装,能看到他身上的肌肉在走动时也是不停的鼓动着,一举手一投足,充满着男人的阳刚之气!

    他已经足够疲惫,原本在执行任务,现在为了救这几个驴友还循着踪迹一路追赶过来,虽然体力透支,但眉宇间仍是透着一股子九牛不拔的坚毅神色。

    或者,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暴燥和愤怒。

    看着一群傻掉了的驴友,上尉军官暴怒道:“一群驴蛋,都还楞着干什么,赶紧离开河道!”

    一边说,一边就是赶过来上手拉,其余几个军人,也是迅速行动,把这群背包客从河道里拉上来。

    转眼间,山洪已经冲了下来,从脚底的细流,再没到膝盖,也就是两分钟不到。

    一个戴眼镜的驴友吓傻了,站在河道中央,傻楞楞的看着奔腾而下的洪水,自己却是一点动作也没有。

    上尉原本已经离开了危险地段,此时也只能返身,一把拉住那个木桩一样的驴友,笑道:“吓傻了?刚刚还牛皮哄哄的,一个个胆儿肥了?这地方也是你们能来的?!”

    骂归骂,手上动作还是十分利落。

    尽管水已经深过胸口,但上尉身高力大,几乎是拎小鸡一样,用手臂环着那个驴友,在深水中几步就涉水过来,到了岸边,水已经没到人的口鼻,上尉把半昏迷的驴友往岸上一推,吐了口浑水,笑骂道:“这帮家伙,没见过这么楞的……”

    “队长,小心!”

    一个正帮着上尉往上推人的军人突然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一根圆木顺着急流而下,正好砸在上尉的额角。

    犹如一块岩石冷硬坚实的军官就这么不言声的被砸入了水中,在没水之前,唇角似乎还俨然有笑纹呈现。

    似乎是在笑着说:老子居然光荣在这小水沟里?

    以几个士兵对他们队长的了解来说,队长是一定会这么嘲讽自己的……

    “队长!”

    刚逃出死境的驴友们缩成一团,浑身颤抖着。

    眼前几个大兵哭成一团,还有人不顾山洪湍急就想往下跳,又被同伴死死拉住。

    这样的激流,就算是再高明的水性也是白给。

    这个带领部下救人,曾经功勋卓著的边防军的上尉,自然是就此殉职!
正文 第二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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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年十月初五?”

    整个人半倚在瓷枕上,放下铜镜,伸手挠了挠束的紧紧的头发,张守仁深深一叹息。.

    脑海中似乎还是有那场山洪,额角有时还偶然一跳,当时那重重一击,似乎到现在还有抹不掉的阴影。

    “真是穿越了呢……”

    从一个共和国的军官一穿数百年,成为明朝崇祯年间的百户,也就是大明朝廷的武官……这个跨度,实在是有点儿太大了。

    他几天在这个时空醒来,然后就发觉出了不对,但一时间很难接受现实。

    从衣服,发式,长相……再到身边的人……全都变了。

    人是社会动物,脱离了原有的一切,三十来年的奋斗全部归零,家人和朋友都再无见面的可能,这种事,换了谁能立刻接受?

    谁最说穿越好玩来着?

    多年的军人生涯锤炼出来的强韧神经拯救了他。到了今天,终于可以接受自己的新身份:大明山东都司浮山守御所世袭百户官张守仁,也就是明王朝的正六品武官。

    除了世袭官职外,还有一进深的庭院一座,一百多亩收成有限的近海薄田,一百二十个军户听他指挥。

    虽然菲薄,但有了这个根基,他就能在大明做一番新事业出来!

    在前世时,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靠着自己努力考上大学,再成为一个合格的优秀的军人,人生的道路,也就是拼搏二字罢了!

    掀开身上有着福寿字样的厚重被褥,翻身下了坑,抓起身边的一件棉袍,七手八脚的扣上纽扣,再戴上一顶乌纱暖帽,在腰间系上刻着自己姓名和官职的铜牌,蹬上厚实的棉布硬底的官靴,再系上一柄刀鞘包银的腰刀,立刻也就神采奕奕起来。.

    张守仁原本是个性格直爽的军人,现在灵魂附身的这个百户官,似乎也是个性格粗豪的人物。两个人性格都是差不多,连身材都近似,都是高大魁梧,十分健壮。

    站在屋子正中,他看了看四周,这些天来,脑海中一直混乱不堪,还没有仔细的看过环境。

    堂屋里是几套红木桌椅,上面摆放着茶具。

    中间一张贡桌,上面是黄铜五贡,头顶上面是黑色的瓦,木制房梁,上支下摘的窗子,窗框都是精调细作,显示出极佳的品味。

    窗子上糊的是纸,天气冷,窗子密的很紧,所以屋中显的略暗了些。

    里屋墙角是几张高到房梁的大柜子,一张桌子,一张床,再加上一些零碎东西,就这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推门而出,目视眼前的小小庭院,吁出一口白气,然后低声自语道:“就是这样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既来之,则安之!”

    庭院很小,是用青石板和鹅卵石铺设而成,五间正堂,两间偏厢,两间厨房,后院还有堆放杂物的柴房,还有一间门房。

    院门南墙处还摆放着一排兵器,刀枪剑戟都有,墙上是几张大铁弓,墙角是放着箭矢的箭袋。

    东西都是正经货色,是匠人精心打造给军官用的,和正堂悬挂的那副铁甲一样,都是祖宗留传之物。

    “大人!”

    就在张守仁打量的时候,庭院外门被人推开,一个头戴毡帽,穿着一身极肮脏的鸳鸯战袄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在此人的腰间有一块红木腰牌,显示出是小旗官的身份。

    此时迎头撞见张守仁,这个男子先是一征,然后就是满脸堆笑,只道:“大人,你身子大好了?”

    张守仁已经足够高大,这人比他还高一些,看年纪也不大,颇为英武。

    只不过衣衫破烂,脸上全无神采,腰身也有点佝偻了。

    在记忆里搜索一下,张守仁知道这个人叫张世强,是自己治下的军户,因为是同宗,也是世袭的小旗,应该当差点卯做事,所以向来巴结,每天都到张家来伺候差事,算是后世的勤务和传令兵头目的角色。

    这几天张守仁心绪不佳,一直不曾起身出门,他父母已经亡故,自己不过二十一,袭职三年俸禄有限,家中也没有多少积蓄,所以还没有娶亲,除了一个老仆人负责打杂做饭之外,家里也没有别人了。

    说来好笑,不过明朝末年卫所军官普遍穷困,百户这个层级的军官,也就是吃一口饱饭罢了。

    “大人,”见张守仁起来,张世强十分惊喜,不过也没有敢多说什么,只抱拳道:“海边熬的盐得了,请大人示下,要不要去看看?”

    浮山所紧靠着海边,身后是大片的森林,土地十分稀少贫乏,整个千户所最大的收入来源就是煮海为盐。

    每月的月初,各军户都会把孝敬给百户官的盐上缴上来,数目点算清楚后,再贩卖出去。

    离浮山所二十里地就有一个盐场,军户们煮盐出售十分方便。

    这些事,张守仁在记忆中一搜索,便是立刻了然。

    本月交盐已经因为他生病耽搁了,本百户治下的军户们不把盐交给张守仁,自己也不敢去卖,连这个张世强在内,都是如此。

    怪不得此人一天几次,跑来探视。

    “本官身体已经好了,这就去看看。”

    回忆着张守仁原本说话的口吻,对答的也是毫无滞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途房舍和街道上的人见张守仁过来,都是打躬行礼。这些人都是他治下的军户,见了张守仁出来,当然是十分恭敬。

    天气很冷,张守仁不停向路人点头致意,心中也是在暗自感叹。

    街道上污水横流,孩童们衣衫单薄,一个个冻的脸色发青,大人们也是破衣烂衫,都跟叫花子差不多。

    原本军户就是国家常设的守备军人,这身上战袄按例是该三年一换的,不过看这些军户身上的战袄,最少也是十年不曾换过了。

    沿街房舍都是东倒西歪,不成模样。而且多数是泥墙草舍,只有少数几幢是砖瓦石房。

    张守仁的住处是祖产遗留下来,虽不甚佳,但已经是这方圆里许内最好的房子了。

    一直向东走了好几里路,海风呼啸已经十分明显,张世强身上衣衫单薄,被冻的缩手缩脚,等感觉到一股呛人的烟味时,张世强才躬身笑道:“大人,到了。”

    攀过一个小土坡,迎面就是一望无边的碧蓝大海。

    在海水拍打的岸边里许处,就有五六十个穿着红色战袄,头戴毡帽的男子在忙碌着。

    有人在砍树劈柴,有人把劈好的木柴抱到架好的大锅那里,有人在烧火煮锅,也有人把熬制好的盐倒入袋中。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样子,都是做惯了的活计,没有人监督管理,但也配合的很好。

    这就是简陋的煮盐场了,这山坡上正好迎风,吹过来的烟立刻熏的张守仁一阵猛咳,眼睛里也十分难受。

    尽管刚刚还雄心勃勃,要在这个时代大展拳脚。此时在看到自己麾下这群“兵”,再看他们煮盐的情形时,张守仁还是忍不住苦笑起来!
正文 第三章 煮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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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来了,除了烧火的都停下来!”

    一直跟在张守仁身边,又是小旗官,此时张世强也有点狐假虎威的感觉,站在高处,叉着腰吆喝着。.

    在他的命令下,几十个军户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活计赶了过来。

    “叩见大人!”

    “给大人请安!”

    等张守仁赶下来的时候,眼前已经黑压压跪下一地人。

    张守仁是百户,在这里当然是一手遮天。

    而且原本脾气暴燥,任性妄为,眼前这些军户,有不少吃过他的拳脚。此时看他来了,各人都是跪在地下,额头都快跪在沙子上了。

    “都起来吧!”

    见此情形,张守仁忙摆一摆手,下令众人起来。

    盐场这里有一个叫张世福的主管,是个系铁牌的总旗官,也是张守仁的副手。

    见张守仁来了,张世福迎上前来,禀报道:“大人,上个月的盐全在这里了,再不卖就积的太多了,太人的这份,我已经点算好了,请大人过目查看。”

    这人一脸胡须,头发也有点发白,眼睛被烟熏的发红,双手粗糙乌黑,看着象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

    但张守仁记忆中,此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这长相和年纪,相差也太大了。

    海边熬盐是一个苦差,果不其然。.

    熬好的盐都码在一起,冬天没有什么雨水,也不怕淋坏了。每包是一百二十斤,都是敞开了口,由张守仁查验。

    张守仁点了一下,自己这边是整整十包,还有十来包,就是其余所有人的了。

    烧掉大量的木柴,耗掉极大的人力物力,这个盐场每个月一共熬成三四千斤盐,每石一百二十斤,卖给盐场得三钱到五钱银子,张守仁能得一半,不到四两,其余的七八两银子是几十人分,平均下来,还不到两钱银子。

    怪不得这些军户一个个都是黑瘦黑瘦的,脸上都没有什么神采。

    这么辛苦的活计,收入却这么低,当然会营养不良。

    军户们都有全家大小要养活,煮海为盐再加上捕些鱼虾,还有几亩近海的薄田,一年的总收入是五六两左右,这样的收入,也就是勉强不被饿死罢了。

    在盐堆的旁边是十来辆鸡公车,就是后世的那种独轮小车,每车能推三四百斤,用这种木制独轮小车推着几十里去卖盐,也是桩苦差。

    “谁去送盐?”

    嘴里发问,张守仁用手抓起一捧海盐,仔细看着。

    都是颗粒很大的青白色的盐粒,看着就十分粗糙,毕竟是原始办法煮制出来的,工艺十分落后。在这里是这个样子,送到盐场后,盐场的人每百斤盐里还要掺上十几斤沙子再卖出去。

    收盐是三钱银子一百二十斤,也就是一石。

    出售的时候就是二两到二两五钱不等,而官盐的价格卖到百姓手里,就得再翻一倍。

    盐价又高,盐又粗劣,直接产盐的地方获得的好处倒是最小,大头全在官府和大的私盐贩子手中,百姓吃不起官盐,就只能从私盐贩子手中买盐,所以在山东沿海一带,实力强劲的私盐贩子很多,就是靠着垄断私盐赚钱。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手中抓着一把粗糙的盐粒,张守仁也是若有所思。

    这一世当然想做一番大事业出来,起步就是要先获得钱财。

    没有银钱,什么雄心壮志说出来都是笑话。

    自己这里没有良田,也不是商业发达的地方,人口密度也不大,唯一的好处就是靠海。

    看来就是要靠海吃海了!

    不过这种烧锅煮海出盐的办法,还真是落后啊……总得要想办法改良才是!

    “回大人,是派世禄带人去。”

    张世福答话,小旗官张世禄也是过来,给张守仁请了个安。

    这两个低级武官都是穿着红胖袄,腰间挂着标明身份的铁牌和木牌。除此之外,也就看不出他们武官的身份了。

    这个小旗官虽不多话,不过看着还算精干。

    张守仁点一点头,吩咐张世禄道:“卖了盐,拿我的那份银子,全买了麦子回来。”

    “是,小人转到即墨县城去买。”

    盐场就在浮山所和即墨县之间,买麦子到即墨县城可以便宜一些,就是这一句话,就能知道,这个张世禄办事很精明,也不怕吃辛苦。

    整个百户,除了张守仁最大外,平时依靠的就是两个总旗和十个小旗官,多半是张氏族人,也算是张守仁信的过的心腹了。

    明末时候,军户早就不打仗了,虽然还是卫所制度,也有官职,但千户和百户们就是大小地主,下头的军户们就是农民,张守仁对这个百户下的军兵来说,就是一个田主加堡长的身份了。

    处置了盐场的事后,张守仁索性攀上海边的高岗,极目远望。

    眼前是水天一色,天地之间,都是一片蔚蓝的景像。

    这是还没有受过工业污染的天地,空气冷的纯净,放眼过去,几乎没有高过树木的建筑,此时是冬季,但苍山之间,仍然有不少松柏是绿色的,极目远眺,令人心胸一畅。

    前世时,张守仁曾经在浮山这里呆过,浮山所就是后来的浮山森林公园,森林与大海联成一片,风景十分漂亮。

    这才叫,再回首已经是百年身。

    正在这时,张世强跑了过来,面色苍白,神色十分难看。看着张守仁,嗫嚅道:“大人,韩六来了,喝醉了酒,在堡中闹事。”

    “韩六……”

    想了一想,张守仁便知这韩六是谁,眼神中也是露出凌厉的杀气。

    张世强从未见他如此,当下大骇,连忙退了几步。

    张守仁冷冷一笑,已经是大踏步向着堡中而去。

    过去之事,再缅怀也无意义了!
正文 第四章 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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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所靠海,张家堡百户又是最外围,又没有堡寨城防,早就坍塌拆除,所以堡中经常被海盗光顾,这韩六,就是一股海匪中的首领人物之一。.

    因为海防不修,海盗们索性把浮山所一带当成自己的补给基地,三天两头就来骚扰。他们抢夺民财,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在整个浮山所,韩六这一股是最常来的,作恶最多,已经是叫人深恶痛绝。

    虽然海盗可恶,但浮山所没有自卫的力量,上头的军官们只顾把军户当佃户种田和煮盐,哪有人练兵防盗,就算是千户周炳林对海盗和私盐贩子都十分客气,更不要提张守仁这样的百户了。

    以前有海盗来,张守仁要么躲起来,闹的太厉害了才出来劝说一下,海盗们也不愿公然对抗官府,引起朝廷注意,所以还算给这些卫所武官们几分面子。

    不过韩六这个海盗十分狂妄,根本不把张守仁看在眼里,以前有过几次冲突,都是张守仁这个百户退让了事。

    朝廷武官对一个海盗低头,实在是太屈辱了。

    张守仁脾气并不温和,毕竟是世袭百户,方圆几里内的人家都是他治下的子民,但几次三番对海盗退让隐忍,实在也是两边实力相差太大了。

    这一次,他当然不会再忍!

    整个堡落有近二百户人家,都是军户繁衍生息的后代,等张守仁赶到堡东头的时候,围的黑压压的人群赶紧让出一条通道来。

    远远的,张守仁就听到一阵哭叫声,有男人女人,也有老人孩子,不少围观的人脸上都是有屈辱和愤怒交集的神色,很多青年都捏着拳头,不过这些人没有武器,也没有主心骨,也就只能任海盗欺凌了。

    在一处茅舍前,海盗韩六大马金刀的坐在房门前,在他身后,有四个海盗隔开了围观的人群,一个手中拿着一柄利斧,还有一柄铁尺和两把柳叶刀。.

    这些海盗都是凶神一样,格斗的经验都很丰富,说杀人就杀人。

    手中的兵器明晃晃的闪着寒光,围观的军户说是军人,手中连棍子也没有一根,真打起来,肯定也是军户们死伤惨重。

    在海盗们面前,有林家的两个老年人趴在地上哭着嗑头,还有一个妇人抱着个娃娃睡在地上嚎哭,一个青年男子都被打的满脸是血,被两个拿柳叶刀的海盗踩在脚底。

    还有一个面色十分姣好的少女,正被韩六强拉在怀中,正在拼尽全力的挣扎。

    “韩六爷,”一眨眼间,张守仁已经观察清楚,于是上前一步,朗声道:“今天又来我这里耍了?怎么不提前和兄弟说一声?”

    “是张大人啊?”

    韩六缓缓转身,皮笑肉不笑的道:“老子来玩个小,也要和你张大人禀报么?”

    此人身量不高,不过一身的横肉,身子壮而有力,手中虽没有拿着兵器,不过腰间却别着一柄短火铳……这东西,一看就知道是从南边传过来的,点火方便快捷,近战时威力巨大,一枪一个贯穿身子的血眼,没有身份的人绝搞不到这玩意。

    上来就敢呛一个百户,就算是卫所已经不算回事,好歹张守仁也是个六品武官,这韩六,确实是太狂妄了。

    “话不是这么说。”张守仁笑眯眯的走上前去,笑道:“六爷要是看上林家这闺女,不妨下个聘带回去,总比在这当街吵闹要强不是?我在这里说和说和,大家脸上都好看些……怎么样,六爷?”

    这么一说,海盗们都得意洋洋,军户们都是神色惨然,不少人都气的流下泪来。

    眼前林家的人,更是哭的凄惨万分。

    百户大人都靠不住,在海盗跟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一个普通军户,能有什么办法?

    海盗哪里能正经娶媳妇,林家这个林云娘才十五岁,穷窝窝里偏生出个大美人,整个浮山所也没有几个比林云娘漂亮的姑娘,这韩六早就垂涎林云娘的美色,但张守仁也对林云娘有几分意思,所以韩六前些次过来吵闹,都是张守仁挡了回去。

    这一次,韩六带着人手和兵器来,明显不愿善罢干休,宁愿动手,也要把人抢走。

    张守仁的说法,分明就是怂包软蛋,只是脸上要好看罢了。

    “哈哈,哈哈!”

    韩六对张守仁的敌意就是因为这个林云娘,既然张守仁低头认输,韩六心里十分高兴,松开云娘,嘴里喷着酒气,拍着张守仁的肩膀,笑道:“张大人,你这个朋友我韩六交定了,以后有什么……”

    一句话还没说完,这个海盗头目只觉得喉咙处被重力一击,下半截话就缩了回去,没说出口来。

    “呃,呃……”

    韩六瞪大双眼,双手扒着喉咙,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张守仁,不过很快,他的口鼻中都涌出鲜血,然后眼前一黑,接着便是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在场的人,只是看到张守仁接近韩六,然后突然暴起发难,手掌运用如刀,横切在韩六喉咙之上,众人听到张守仁胳膊破空而出的声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纵横海上,横行不法的一个大盗,就这么被击碎喉节,倒地而死。

    “敢动我们六哥!”

    “同他拼了!”

    四个海盗立刻红了眼,向来只有他们杀人,哪有人敢杀他们?

    多年横行的习惯,使得他们根本不管张守仁的身份和刚刚展露出来的身手,立刻就要还击报复。

    持斧的海盗离的最近,立刻挥斧而上,但张守仁动作十分敏捷,对面斧子砍过来,他不仅不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手架住对方斧子,另外一手握成拳,不停的打在对方的鼻梁上。

    一拳,两拳,三拳……

    几乎是肉眼看不清的速度,一拳拳不停的打在这个海盗的鼻子上,一击过后,对方已经如同一滩烂泥,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一瞬间,解决了持斧的海盗,张守仁手中巨斧也不停留,正对着持铁尺的海盗脖间砍去。

    众人惊呼声中,先是一蓬血雨,然后一颗丑陋之极的头颅,猛飞上天。

    “天爷……好一个凶神!”

    “不是对手,快走!”

    两个持刀的离的最远,所以眼睁睁的看着同伴被杀后,才赶到近前。

    但此时他们却不敢动手了,张守仁的表现实在太过犀利勇悍,再勇悍的凶徒也只是敢杀人,看到比自己更凶更恶的,立刻就是吓的魂飞魄散。

    两人对视一眼,便是一左一右,同时奔逃。

    他们在海上杀人劫掠,经验丰富,同一方向逃,可能未必走的掉,一左一右,总有一人可能逃的掉。

    五成机会,自然是值得一搏!
正文 第五章 男儿当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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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海盗如此狡猾的逃法,张守仁却根本不迟疑。.

    略作瞄准,手中利斧向着一人丢掷过去,嗡然一声后,斧子已经飞到那人背后,听到身后动静不对,那人回头一看,却是正好利斧劈在脸上。

    连惨叫声也没发出来,这个海盗,也是立刻了帐。

    整柄斧头原本就很沉重,加上投掷的力量,锋锐的斧刃切开了那个海盗的整张脸后又牢牢的切入颅骨,虽然颤颤巍巍,却是紧紧切入内里,那海盗歪歪倒了下去,斧子却是留在了他的脸上,纹丝不动!

    看到这样的情形,惨叫声也是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这些军户说是军人,但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不仅是妇人们吓的惨叫连连,就连那些大老爷们也是吓的毛发都竖立起来。

    有一些没出息的,吓尿了一裤子的也很不少。

    顺手解决掉一边,另外一个就很简单了。

    堡落道路很窄,四周全是人,虽然众人都在懵懂着,没有人主动拦这个海盗,不过总是把路给拦住了,这海盗越逃越慢,想起刚刚被杀的同伴,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回头看时,张守仁正好整以暇的追来,这个杀神手上和衣服上全是鲜血,此时居然还是一脸轻松的笑意。

    好象刚刚杀的不是四个人,而是四只鸡。

    这一下这个海盗更是丧胆,双腿拼命向前,恨不得自己能纵身飞跃。

    在这种时候,张守仁但觉心中一片畅快,前世为军人,杀人不少,今世为百户,倒还是首开杀戒!

    杀的痛快,酣畅淋漓!

    杀的舒服,为民除害。

    这样的杀人,才上不愧天,下不愧人,昂首挺胸,心无愧疚!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对张守仁来说,这只是舒心畅笑,发自内心的笑声。.是一种情感的宣泄和释放。

    这一番杀人的举动,也是十分痛快,除了为民除害之外,也是叫自己增加威信的最好办法。他这个百户,除了世袭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叫人心服的地方,原本的他,除了身大力不亏有一身蛮力外,武艺文才一无可取,对内脾气暴燥为人小气,对外是软弱退让……这个百户官,实在也没有几个人瞧的起他。

    今日之后,自是与往常不同!

    再者,这一场好杀,也是把他穿越后的那些郁闷情绪,宣泄一空了。

    张守仁笑的开心,前头的海盗却已经是吓的昏了头。

    这年头干海盗的,绝非良善之辈。

    海上风浪就不是一般人敢尝试的,海盗间的拼斗厮杀,也是一天没停过,疫病,风浪,官府追剿,敢干这个活计的,没有一个不是胆大包天的恶徒。

    时间久了,手上自然都有好几条人命。

    但在此时,却是被张守仁吓的连回头看看的胆子也没有。

    身后那个,才是真正的杀神!

    就在这海盗慌忙奔逃的时候,倒不提防,前头有一个青年人伸腿一绊,那海盗跑的很快,下身不稳,一绊之后,就立刻摔倒在地上。

    这么一耽搁,身后张守仁转瞬就至,上前一步,正好扳在那海盗的脖子上。

    “饶命……”

    一句话还没说完,张守仁双手用力一盘,边上的只就听到咯嚓一声响,那人眼睛瞪的凸出来,双腿蹬了几蹬,然后就全身发软,也是死了。

    整条街连妇人小孩在内,怕不有小二百人,这一声咯嚓之后,不少人面色发白,胸腹间发恶,喉咙里全是酸水,恨不得立刻吐出来。

    “大,大,大人……”

    万籁俱寂之中,张世强面色惨白,赶了过来,张口结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大冷的天,这个衣衫并不厚实的小旗官额头上全是汗水,脸白的如同死人一般。

    在张世强身后是赶过来的林家人,此时也是吓的面色苍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瞧你那个怂样!”

    张守仁瞪了对方一眼,喝道:“杀几个海盗,你怕什么,难道你是他们同伙?”

    “不是,不是!”

    张世强吓了一大跳,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来。

    他跟着张守仁也好些年了,这种害怕到骨子里,冰寒彻骨的感觉,还真的是头一回有。

    情急生智,张世强忙道:“小人是说,韩六这厮是绘影图形的大盗,莱州府里和鏊山卫里都有赏格,不如砍了人头去领赏。”

    对知名的海盗官府一直是有悬赏的,只不过这种赏格就是笑话,除了出动大军剿灭,还真没听说过谁能领这种赏去。

    就是韩六等人,怕也没想过,自己真有被人砍了脑袋领赏的一天。

    “不错,我差点把这个忘了。”

    张守仁呵呵一笑,心中倒是十分欢喜。

    韩六是大盗,首级是一百两银子,其余几个小海盗,一颗脑袋也值五两,这一场厮杀真是赚的不小。

    当下点了点头,对着战战兢兢的张世强道:“你说的好,这样吧,你拿斧子把他们脑袋砍下来,砍一颗脑袋给你一两……”

    说未说完,就只听到咕咚一声,眼前张世强翻了翻白眼,已经是晕厥过去了。

    这厮不想这么没用……

    张守仁大为摇头,他看看四周,大声道:“本百户治下,就一个汉子也没有么?人我已经亲自动手杀了,叫海盗到家门口欺负女人,不敢动手也罢了,连割首级的人也没有?”

    其实他自己以前对海盗就是睁眼闭眼,最多闹的过份时才出面干涉一下,其余时候,根本就置之不理。

    但毕竟他是百户官,而且年轻,今天的行径,也是真的把众人给折服了。

    一时之间,这些纯朴老实的军户,哪里能想得到以前的事?

    在场的人,只觉得眼前的张守仁义正词严,掷地有声,而且刚刚杀人如麻,此时看着犹如天神下凡,这种威风杀气,普通的军户看了,哪一个不敬服有加?

    当下只要是男子的,一个个都低下头去,感觉十分惭愧。

    毕竟被抢些钱财还好说,海盗欺上门来凌辱女人,今天是林家的,明天保不齐就是自己家的女子!

    这么些年,也是被这些祸害欺负的够了!

    先是低头,接着便有不少人齐声道:“大人,小人来割……不要赏银!”

    这样一呼百诺的情形,让张守仁十分满意。

    虽然他原本就是说一不二,但那是众人敬服他的官职,不象现在这样,完全是因为他的表现而心悦臣服。

    男儿当杀人,果然如此!
正文 第六章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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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你割三个首级。.”

    张守仁看了一圈,对着林家人中的一个青年笑道:“刚刚还敢和韩六动手,算你是条汉子。”

    刚刚他赶到时,这个叫林文远的青年被打倒,还被人踩在地上,显然是不屈反抗的下场。

    就算是保护的是自己家人,敢和一伙拿着兵器的海盗动手,也是胆气很壮了。

    “谢大人。”

    林文远伤的不轻,此时神色还是十分激动,刚刚他也是壮着胆子反抗,怎么也不能叫海盗把自己妹子带走,刚一动手,就被人三拳两脚的放倒在地上。

    不料张守仁一到,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解决了五个海盗,想起自己以前还不大瞧的起这个年轻的百户大人,此时此刻,林文远心中也是十分惭愧。

    因为如此,再加上原本就不善言词,此时的林文远就更加显的木讷无词了。

    “大人,我全家都谢过大人保全的大恩!”

    林家的其余人等也都赶了过来,连同林云娘在内,一家人都是在街上跪了下来,向着张守仁嗑头致谢。

    一群人唯恐被人说心意不诚,嗑头之时十分用力,没有几下,各人的额角都嗑破了。

    张守仁自是连忙将人都扶起来,一边旁观的众人也是帮手,七手八脚十分用力,才把这一家人给扶了起来。.

    扶人之时,他看到林云娘的眼中也满是感激之色,毕竟是心仪过的漂亮女孩子,两世记忆融合后,他对这个女孩儿也是十分欢喜,当下忍不住心中连跳了几下。

    好象听到了他的心跳,林云娘脸颊一红,连忙退下了。

    此时距离长街杀人不过短短时间,所有人都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等扶起林家人后,一时间,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张守仁先不说什么,向着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军汉道:“孙良栋,刚刚你伸脚绊了这厮,这颗首级,就归你了。”

    这军汉却与普通军户不同,平素就大大咧咧,十分难管,此时也只是随意一点头,然后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刀,三两下就把人头割了下来。

    另外一处的林文远却是用了那柄海盗的斧头,叭叭声响中,也是把三颗人头给剁了下来,加上张守仁自己砍下的那颗,也是归拢到了一处。

    一时间整条街上全得血腥味,小孩子们早就被父母撵回家去,有一些半桩大的小子胆大,还趴在门缝上看,此时也是吓的尖叫着跑了进去。

    大人们却是习惯了,妇人女子都捂脸不敢看,不少男子都已经用热切的眼神看着林文远和孙良栋两人了。

    一边是四两银子,一边好歹也有一两入袋。

    一两银子,普通人家最少要三个月左右才能赚到手!

    等五颗首级送了过来,张守仁果然也不食言,先从腰间解了荷包下来,取了几颗银角子拿在手中。

    他一个百户,身上好歹也有几两散碎银子傍身,对普通人来说,这几颗散碎银子就是一笔巨款了。

    当下就直接赏给了林文远四两,孙良栋一两。

    银子到手,林文远脸涨的通红,一直大大咧咧的孙良栋也是双眼放出光来。

    摸着银子,孙良栋突然大叫道:“入他娘的,早知道一直砍海盗了!”

    听着这话,众人都是大笑起来。

    这海盗岂是容易杀的?眼前这五个,若不是张守仁一手操办,恐怕在场所有人一起上也未必能拿的下来!

    想到这里,众人看向张守仁的眼光,也是越发热切起来。

    这个百户大人,以前倒没瞧出有这么强的身手?

    军户是世袭,而且武官袭职要考试弓马功夫,身手差的就不能袭职,明朝开国时候考核还算严格,后来也就成了走过场了。

    张守仁倒也会些军中的刀枪,弓箭也算合格,但也只是普通的下层武官的身手,刚刚的杀人手法,实际上是后世在军中学习的杀人术!

    中国的武术实际上就是杀人术,但后来成为表演的套路,但后世军中的高手是从武术中汲引精华,锻炼的发力方法,一招一式,都是干脆利落的杀人办法!

    现在的张守仁,力气身体还是原本的模样,但对人格的了解和心中杀人技巧的记忆,仍然是一点不差,在此时的大明,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高手。

    这样的身手,杀几个小海盗,还真的跟玩儿一样,十分的轻松愉快!

    这一层关系,他当然不会说破!

    看向众人,张守仁十分从容的道:“孙良栋说的不错,杀海盗还有赏银拿,干吗不杀?以前本官想着息事宁人,不料这些鼠辈就是没有一点人性,今日杀了韩六,海盗恐怕会来报复,本百户自此之后,何去何从,大家要想清楚!”

    一席话,说的众人从兴高采烈,立刻转为垂头丧气。

    海盗可不是一股两股,浮山卫原本就是守备海疆的卫所,登莱之乱后,海盗多如牛毛,有的是被逼造反的渔民,也有一些是登莱一带的乱兵,不管是怎么为盗,时间长久,都是杀人如麻,十分凶恶残忍!

    韩六这一股,虽然不是大股海匪,但也有五六十人,根基就在浮山一带,死了首领,接手的人为了竖立威信,非得来浮山所来报复不可。

    杀人的时候是痛快,但海盗的报复手段也是十分残酷的,何去何从,一时间,众人的心头全是沉甸甸的了。
正文 第七章 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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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百户官张守仁率小旗张世强,军户林文远、孙良栋等人击杀海盗头目韩六,杀其部属四人的消息,就是传遍了整个浮山所。.

    现在的浮山所守御千户官是周炳林,其祖上是宁夏武官,转到浮山这边来是第二代,根基不牢,在浮山所虽是千户,但权柄地位都不能一手遮天。

    整个浮山所是十个百户,按理就是一千二百户人家,但承平日久,军户滋生,所以实际数字当然远不止此数。

    当时的卫有卫城,所也有所城,浮山所城方圆有三里,是土墙包砖,底基用条石,有女墙和城楼,箭孔、敌楼,所有防御设施都很齐全。

    这个所,毕竟是守御所,除了所城,还有几十个墩、堡,在以前,平时驻有军士看守,备着烽火,一旦海上有警,烽火就如一条火龙一样,在很短时间燃遍整个鏊山卫,直到莱州和登州,最后到登莱总兵的案头。

    现在警备松驰,就算看到海盗,也不会有警备的士兵防御和报警,就算有警讯,守备的军官也是第一时间逃到城中避难,而不会选择带兵出击。

    现实就是如此,所以在听到张守仁斩杀了韩六,击败盗匪,斩首五级的消息,整个千户所城都沸腾了。

    海盗骚扰地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然是人人痛恨。

    就算是周炳林接受过韩六的贿赂,但韩六可不是他罩的,向来对他不算恭敬。现在有这个消息,老千户真的是心花怒放。

    听到消息,这个年近花甲的周千户连连拍桌,大笑道:“韩六这厮实在可恶,不想载在了守仁这小子头里,善恶有报,岂不快哉!”

    此时坐在屋子里的都是浮山所的头面人物,几百距离所城近的百户官都是在座。

    副千户徐效祖坐在左边最上首,身后站了几个家人,最叫人注目的,就是张守仁的副手,总旗徐以显。.

    听着周炳林的话,众人都是凑趣,都道:“守仁百户智勇双全,实在了得。韩六那厮我们是知道的,凶悍绝伦,横行地方多年,要不么府城和鏊山卫都能开一百两的赏格?这一回,也亏小张百户能拿的下他,自己一方还无人死伤!”

    确实,抛开别的不说,在座的都多少吃过海盗的亏,韩六的凶残和嚣张更是人近皆知。

    张守仁是个新袭职的百户,在所中根基也很浅薄,算是没有人在意的那种。

    虽然百户多半是世袭,几百年下来多少是世家对世家的交情,但在张守仁成长长熟之前,别的百户官和千户们是不会把他当重要人物看待的。

    这一次,斩杀韩六,可算是一个不得了的开端。

    “雏凤新声,端的不凡!”

    周炳林还念过几本书,咬文嚼字的本事也不浅,先抛个书袋,接着看向众人,接着笑道:“我看,这事要报到登州吧?”

    浮山所是守御所,所以不归鏊山卫管辖,原本直接归山东都司管,万历年间朝廷在登莱设立登莱巡抚和镇守总兵,浮山所的大小事物就归登莱总兵和巡抚管,所以周炳林才有此一说。

    “应该,本所出了这么一个英雄人物,当然要报到巡抚和总兵那里,给小张百户请赏。”

    “赏赐下来,就安排夸功游街!”

    “少年英雄,理当如此!”

    周炳林一说,底下五六个百户和所里的吏目、仓大使等文吏都是连声奉承,对周炳林的意见,极表赞同。

    这边如此,那边徐效祖和徐以显这叔侄俩人的脸色就难看的多了。

    众所周知,徐以显仗着这个副千户的叔父撑腰,一直和张守仁过不去,他这个总旗谋夺百户的位子,这个野心也是众所周知。

    这一次,张守仁这么出风头,徐以显的想法就可以歇菜了。

    “怎么样,徐副千户,意下如何?”

    周炳林十分得意,看着徐效祖,那个“副”字说的特别清楚。

    “这等小事,当然是千户大人做主就是了。”

    徐效祖神色淡然,点了点头,抱拳道:“职下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等周炳林应声,自己便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他一走,徐以显在内的几个人也是相随而出,厅中座位顿时空了一小半。

    “随他去!”周炳林面色变的十分狰狞。这个副千户,向来嚣张,这样当面给他这个千户难看已经好几回了,这一次仍是如此,周炳林咬着牙道:“立刻派人,等首级一送到,就到登州巡抚衙门给张守仁报功请赏!”

    斩杀海盗头目,这个功劳可大可小,不过周炳林的意思显然是大张旗鼓,渲染张守仁的战功。这个用意,在场的人也是十分明白。

    徐效祖这个副千户十分嚣张,周炳林需要一个得力的帮用,在声望和功绩上,足以牵制徐效祖。

    “哼,和我过不去,走着瞧吧!”安排人报功之后,周炳林才恨恨坐下,用手摸了摸额头后,又是长声叹道:“张守仁这小子,可千万争口气,莫叫我失望才是啊……”

    ……

    ……

    徐家叔侄出门之后,从千户府邸一路出来,徐以显便急着道:“叔父,怎么叫姓张的小子这么得意?这功一报上去,怕是叔父的位置都不稳啊……现在海盗闹的厉害,巡抚军门大人和总镇都很着急,有人斩杀成名海匪,上头一定会重赏的。”

    “你懂什么,小孩子家,沉不住气。”徐效祖面色阴沉,看看四周,低声道:“韩六虽然死了,他那一股盗匪会不会就此散了?”

    “不会。”徐以显摇头道:“韩六一股有好几百人,去掉老弱妇人,精壮也有五六十人。韩六以下,还有韩仲平,李孟则两个副手,怎么会就此散了。”

    “唔。”徐效祖点头一笑,道:“好侄子,你可算说到要害了。”

    见这个宝贝侄子还是懵懵懂懂的,徐效祖颇为无奈,只得又提点道:“首领被杀,两个副头目想上位,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徐以显眼神闪烁:“杀了害韩六的张守仁,为头领报仇雪恨?”

    “对喽!”徐效祖点了点头,负手微笑:“什么报功请赏,你瞧吧,巡抚和总兵那边还没回复,赏银还没下来,张守仁的人头就已经挂在咱们所城的城门口了。笑话,一个百户杀人头目,海盗们能不报复么?我看周炳林也是糊涂了!”

    “他不是糊涂。”徐以显媚笑道:“还不是叔父逼他逼的紧,把这老家伙逼的狗急跳墙了。”

    最近徐效祖谋夺千户的风声越来越紧,登州镇那边他已经下了不小的功夫,就要以周炳林年老昏庸无用的名义罢免,然后把这个世袭千户弄到手。

    现在对手老而糊涂,大张旗鼓的把张守仁推出来,几天之后,张守仁一死,周炳林就成了全浮山所的笑柄。

    上头也会怪这个千户太没成色,做事不顾头尾,自己的大事就可成了。

    想到这里,徐效祖深吸口气,向来阴沉刚愎的脸上也有了几丝笑纹出来。看着天气,他淡淡一笑,向众人道:“张守仁可是要赶过来了,这是个快死的人,我不想撞这晦气,我们赶紧走吧!”
正文 第八章 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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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不出徐效祖所料,张守仁果然已经带着从人赶到了所城的东城门附近。.

    大明的很多都司就是在省城里,卫城是在府城里,再下头的所城附县所居,这样的安排,可以节省不少民力物力。

    不过有些重要卫所就会独立建筑自己的卫城和所城,里头全部是军事机关和军人居住,没有百姓和地方官府。

    浮山所就是如此。

    这里是方圆过百里的海防中心,直接受登莱巡抚节制,地理位置险要,建筑的所城也是只比一个县城稍小一些。

    等张守仁赶到东门的时候,尽管原本的记忆中有这个城池的形象,他还是忍不住带停了跨下的马匹,向着筑有敌楼的城门处眺望着。

    城墙是夯土包砖的建筑,明朝的城池由于朱元璋创立的石砖上刻字的制度,在建筑材料和用工上都十分用心,所以尽管是老城了,包浆的城砖仍然坚硬结实,城楼高耸,整个所城虽然是方圆三里多的小城,光从城墙来看,还是挺叫张守仁震撼的。

    后世他当然也见过一些遗留的古城,但哪有眼前这种“活生生”的感觉?

    这种感觉当然十分奇妙,人和历史的融合,时光的交错,真是叫他神迷不已。

    “大人,该进去啦?”

    张世强当然还是跟在张守仁身边,此时他牵着张守仁的战马,小声提醒着。

    “好好,赶紧走吧!”

    这么一小会的功夫,已经有不少人围拢在城门口围观了。后面跟着要进城的人也是堵塞了不少在后头,这会子也是在伸头探脑的看。

    原因倒是简单,五颗面色狰狞,脖腔下头鲜血还没凝结透的人头就挂在林文远和孙良栋的马屁股上呢!

    有这么五颗人头在马身上晃悠来,晃悠去的,这种景像,想叫人不围观,也是难了点儿。.

    再者说,张守仁斩杀海盗的事已经传遍了全浮山所,此时正主儿还带人来所城了,就这么巴掌大点的地方,众人哪有不出来看热闹的道理!

    看出不对,张守仁可也不敢再耽搁了,当下便催马前行。

    卫所防御再松驰,所城也有一小队穿着鸳鸯战袄的士兵在把守,不过,看到张守仁带人过来,所有的士兵都是毕恭毕敬的弯下腰去,带队的小旗脸上都笑出花来,远远就作揖行礼打躬致意,不等张守仁说什么,就把这一队凶神给放了进来。

    从东门里的青石板路往千户府邸过去不到一里地,这会儿已经是堵的人山人海,几乎浮山所城中的所有住户都闻讯跑了出来。

    这么多人,一则是太久没热闹瞧,二来,便是浮山近海,几乎所有人都吃过海盗的亏,这一次张守仁斩了韩六这个巨盗,众人都十分敬服。

    “好汉子!”

    原本是一片静默,突如其来的,不知道是谁叫了这么一声。

    接下来可就热闹了!

    “张百户威武!”

    “张大人好样的!”

    “杀这么一股不过瘾哪,多杀几个!”

    原本是众口一词的夸赞,叫到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顿时有人笑答道:“韩六都宰了,还不过瘾?这厮在别的地方不说,在浮山就欠下多少人命债,你小子不知足,自己也杀一个去?”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就是,甭不知足!”

    要说山东地方,百姓原本就是淳朴厚道,本所又是世代相袭的军户,说起来都是二百多年的邻居乡里,所以众人说话,都是十分的厚道实在。

    听着众人的话,张守仁心中却是十分感慨!

    眼前这些军户,虽然都是鸳鸯战袄在身,不过和自己百户治下一样,都是破烂不堪,说是军人,实际上就是百姓。

    当官的只做了一点事,这些军户就是没口的夸赞,也并不用言语逼迫自己再和海盗血拼下去。

    因为人人都知道,和海盗打,凶多吉少。

    但军户越是如此,他心中的决定,就越发坚定。

    两世为人,还惧怕什么生死?而且,以他的教育,成长经历,都不容许他眼看着黑恶横行,好人受罪。

    退一万步说,他心中也十分清楚,韩六这事儿,绝不会这么完了!

    当下就是在马上,姿式很潇洒漂亮的一抱拳,对着在场所有人团团一揖。

    这分明是要说话,一时间众人都闭了嘴,过千人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年轻的百户官。

    要说张守仁是浮山所的十个百户之一,在场的人十之七八都看过他,但今天的张守仁,却是与以往截然不同了!

    脸上是满满当当的笑容……不是伪装出来的那种假笑,而是发自内心,带着三分和善,三分从容,四分自信的笑容!

    身上是百户的官服,腰间是挂的铜牌,系的腰刀,跨下还是那匹快十岁口的老马……可不管怎么看,这小张百户就是和往常不同!

    所有人心中不解,脸上就自然而然的露出疑惑的神情,所有人都屏心静气,要等着听张守仁说些什么。

    “本所为海盗所苦,这也不是头一天了。本官曾经多次和千户大人密商,要想办法使大家过太平日子,不要成天提心吊胆的过不安生!”

    上来头一句,就十分平和实诚,在场的人听了,都是情不自禁的点头。

    虽是军户,但承平已久,说白了就是老百姓,张守仁若是上来就慷慨激昂的,没准就先把人给吓跑了。

    开头效果极佳,张守仁话锋一转,神色就变的凝重起来,向着众人朗声道:“今次叫本官抓住机会,众军户也得力,大伙齐心,杀了这几个该死的东西。不过,这样并不能算完。从今往后,海盗来一个,咱们便杀一个,来俩,就杀一双。今天之后,浮山所再不容海盗横行!”

    “说的好!”

    “百户大人威武!”

    两段话说完,张守仁故意停顿了一下,若是众人不敢出声,他就要失望了。不过没过多久,就是雷鸣般的叫好声。

    对海盗,所有人都是深恶痛绝,没有人不想杀他们。以前是一直没有人敢带头,既然张守仁敢带头杀海盗,众人自然有同仇敌忾之感!

    “好了,就是这样。”张守仁很和气的向众人点点头,笑道:“杀海盗也要大家齐心,大伙儿回去多想想,本官要去见千户大人面请机宜,大家请散了吧。”

    这一次他的表现,已经可以打满分。

    最少,原本是看热闹的人群,此时已经对他心悦臣服,不少人在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手里的大拇指也是翘的老高。

    所城的军户毕竟有不少是见过世面的,上头的都司衙门和巡抚衙门,总镇衙门都会经常派人来,甚至有不少三品以上的大官也来过浮山,可论神色气度,胸襟抱负,有几个能和眼前这年轻的百户官比的?

    张守仁的这一次亮相,高调而沉稳,十分扎实,最少,在所城这些军户心里,他的形象已经变的十分高大!
正文 第九章 叩见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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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户府邸就是一所的中心所在,众人慢慢散去之后,张世强牵马,张守仁等人在后,就沿着道路继续慢慢前行。.

    此时此刻,这三个张守仁的部下对自己这个百户官也是敬服到骨子里了。

    以前百户大人不显山不露水的,大家还真不知道,这位小爷心中还藏着这么深的丘壑。原来看他和海盗们客客气气的,却是故意在韬光养晦啊!

    其实以前的张守仁哪里有对付海盗的心思了?以前的他,一门心思就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把林云娘这个小美人讨回家,生几个大胖小子,然后把百户官这个世袭的官位传下去……除此之外,别的雄心壮志却是真的一点儿也没有啊……

    在部下们红头涨脸,感动非常的时候,张守仁纵马骑行,耳听得马蹄嗒嗒的响着,眼中也是在观察着这个小城池的内部情形。

    现在骑行的这处街道应该是主干道,城池只有三门,东西两门加北门,没有开南门。一条东西相贯的青石板路,两边就是些商铺,小城小店,门脸都不大,招幌也是破烂流留的,没什么光鲜气劲。

    店也是常见的粮油店、香烛纸扎铺子、布店绸缎铺子、杂货铺子什么的……张存仁一路看,心里也默记着这些店铺的位置情形,心中暗自盘算。

    到了千户府邸附近,商铺就不见踪影了,放眼看去,都是些象样的院子。

    黑门铁户,都是五六品或以下武官的院门,只有这些人家才能用门首,上铜环,越过院墙,看到里头是青砖瓦屋,大多是一进或两到三进的院子,虽然不少人家瓦顶上都有败草,不过好歹是比刚刚进城时看到的茅屋草舍强的多了。

    这里的道路也有人洒扫,看着干净的多,刚刚的道路,沿途全是垃圾和污水,臭不可闻,还好是冬天,夏天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不过现在不是操心这些事的时候,说句难听的,也轮不着他操心。.

    千户府邸比起普通的宅邸又是豪奢多了,三开间的大门,进屋左右有廊房,中间是处理军政事物的大堂,再往里头,才是千户官平时生活起居的地方。

    里头张守仁就进不去了,刚进大门,中间院子里已经站了满满当当的人,穿着五官武官的服饰的周炳林站在人群前头,正笑嘻嘻的看向张守仁。

    “下官叩见千户大人!”

    一见周炳林,张守仁便是立刻下拜,动作太快,周炳林下意识一拦,却是没有拦住。

    眼看着张守仁跪下,在场的人都是十分讶异。

    千户是正五品,下头有从五品的副千户,再下头就是六品的百户官了。

    大明官场的礼仪规矩很多,平时行礼就错不得,否则必定招人笑话。六品对五品,最多是张守仁先揖,然后周炳林还以半揖,这样就算彼此见过礼了。

    这小张百户不知道今天抽了什么疯,大约是杀海盗杀的晕了头,居然见着千户就下拜。

    周炳林也是十分不安,用力搀扶起张守仁,问道:“守仁,你怎么行这般大礼?这样,岂不是叫老头子下拜给你还礼?”

    “不是这么说。”张守仁看向周炳林,眼神中也是十分诚挚,看着对方,他沉声道:“下官是给大人惹麻烦了。”

    “我明白,我明白!”

    张守仁在街上说的话,自然是已经有人报给了周炳林知道,所以周炳林并不惊奇,只拍着张守仁的肩膀,点头道:“一切都有老夫,守仁,你为乡里除恶,老夫不会叫你落个没下场的!”

    等的就是这老头子的一句话!

    张守仁在来之前,也是根据记忆,把浮山所这里的利害关系都盘算了一下。

    无论如何,自己立下一功,周炳林岌岌可危的地位会因为此事得到稳固。所以,无论如何,这老头子会力挺自己到底。

    至于徐家叔侄,现在不急着料理他们,当务之急,先是得到千户最高层的认可接纳,以后再行事,自己心里就有底了。

    当下就是在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嘴里直道:“大人如此说,下官真是感激莫名!”

    “这是你该得的!”

    周炳林得到张守仁这么明显的投效的表示,心中自是十分欢喜,一边和张守仁把臂而行,一边是环顾左右,大笑道:“我老头子在一日,浮山所上下,就得记着守仁百户这么一大功!”

    这么一路欢笑,一起进入大堂。

    等林文远和孙良栋把五颗首级送了进来,浮山所的典史先上前相看了一下,然后向周炳林禀报道:“大人,确实是韩六等人无疑。”

    “好,太好了!”

    周炳林移步上前,到了一堆首级跟前,果然很容易的认出了韩六那颗。

    以他的心思,颇想在那血肉模糊的首级上踏上两脚,不过,到底是自重身份,呵呵笑了两声,就是退了回来。

    这一下人真的轻松很多,千户所这里也是早准备好了,立刻就有两人用石灰包好首级,接着直接就挂上马匹,预备往登州去。

    “速去速回!”

    周炳林挥手下令,着人去报功,等转回身时,脸上笑呵呵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一张国字脸板的很紧,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样子出来。

    “守仁,你亲自前来,恐怕不止是来送几颗首级这么简单吧?”

    张守仁此时倒佩服这个年近花甲的千户了。此前自己对明朝的军力十分鄙视,连带着对这些大小的武官也十分瞧不起。

    不过从进城到见到这个周千户,这老头子不管是城府还是手腕,都很不俗。而那个徐副千户能使这个老狐狸十分受窘,想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就是在座的这几个百户,虽然多半是凡俗之辈,不过也有一两个精明外露的角色,对着眼神时,都露出不凡的样子来。

    自己的骄狂心思,真要收敛一下了呢!

    “是的,大人说的极是。”

    既然对方不是傻蛋,倒不妨把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现在大家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想来周千户不大可能刚高调表态又对上报功后,就又一转身把自己给卖了不是?

    他在椅中欠了欠身,答道:“韩六余部报复下官是一定的,现在不清楚的,就是这些海盗的聚集和袭来的时间。不过,下官想,有备总比无备要好。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防着韩六余部来报复。”

    “是,你说的对。”周炳林道:“老夫的打算是向即墨营请援,再加上老夫自己的人手,怕也够了……不知道守仁你有什么打算?”
正文 第十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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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卫所制度在国初有用,中期就几乎彻底崩坏,现在这个时候,不管是驻防还是打仗,基本上就是靠营兵了。.

    卫所军是世袭的,就是说,第一代是百户的,只要不被革职或是降调,多少代之后都是百户。但卫所职务和营兵里头的职位就是两码子事了。象戚继光家族的世袭职位是卫指挥佥事,算是中高级武职,但戚继光接了佥事之位以后,到京营各处效力时,开始只能是当最低级的小武官做起,立功之后,才会层层提拔。

    卫所是世袭,从武官到军户都是如此,困守一地,不得转迁,不仅要当差当兵,还要种地上交给国家,所以军户十分辛苦,到中期后,法纪废驰,不少将领兼并了军户的土地,把军户直接当成佃农来使唤,到万历年间,将领们有养廉田,军户们又重新赐田,情形才略有好转,就算这样,也是和普通民户没法比的。

    至于营兵,就是在普通百姓和军户中招募,有安家银子,有口粮,还有俸禄银子,挑上营兵,抵好几家军户的收入。

    这样一来,九边防御在大明中期后就基本上靠营兵,而不是卫所兵了。

    这样也带来财政上的巨大压力,太平时节还好,一旦频频用兵,财政必定破产,反正现在这个时候,不要说卫所兵,营兵大半年领不到俸禄的,也是很普遍的情形了。

    即墨营是嘉靖年间设立的海防营,归登莱巡抚统管,原本战斗力不弱,但现在军饷不足,营兵逃亡,整个营还有不到三百士兵,其中混日子的无赖混混就占了大半,就是披一张营兵的皮,鱼肉乡里,真正有事,反而是靠不住的。

    周炳林想借调即墨营兵,一则是近,二来即墨营海防有责,三来他和即墨营的游击是故交,最少能借几十个能用的兵来。.

    当然,每个营兵最少要二两银子的赏赐才能出动,不然过来了也不会打仗,还会骚扰地方。

    由此可见,周炳林这一次也是要下血本了。

    五十个营兵,加上千户手中掌握的几十个能打的军户,百来人加起来,倒也确实差不多。

    计划不错,不过张守仁另有打算。

    这个功劳既然是他首功,底下的功劳他当然准备全拿到手。剿灭海盗,锻炼自己的部下,扩充实力和影响力,这都是预先计划好的,周炳林的计划虽然不错,主动权却都在这个千户大人手中,自己最多当个喽罗头目,格局就先低了一层。

    当下先看看左右,座中人也就四五人,看样子都是周炳林的心腹,张守仁微微一笑,对着一脸期待的周炳林答道:“大人计划的不错,但下官想说,营兵在一天,海盗恐怕就一直不会来,杀贼用一天,防贼要千日,大人打算在浮山所多养几十个兵,恐怕本所的财力还力有未逮。”

    一句话就是把雄心勃勃的周炳林说的面色如土。这个老千户,一心想借着这个契机打响自己的名头,在登莱那边最头疼的也是孔有德乱后的匪患和海患,杀了韩六这个大头目,再剿灭来报复的大股海盗,自己这个千户没准就能加个守备的官衔上去。

    那时候,不要说徐效祖这个混蛋,就算即墨营和鏊山卫也不必放在眼里了。

    可惜算的不精,可能也是利字当头,一时糊涂,被张守仁一句话就点醒了。海盗在陆上都是有眼线的,周炳林这里准备了一百多人,预备给人家来一壶好酒,海盗又不蠢,你借了兵在这,人家就忍一忍不过来,你能把借来的营兵养一辈子?

    一次花个一二百两银子争一个大功,这个钱周炳林舍得,要是拖上半年一年的,用上几千银子,这个银子漫说他没有,就是有,也是舍不得的。

    这么一想,刚刚还面色红润,显的十分康强的老千户立刻就萎靡了下来,有气无力的看一眼张守仁,愧道:“老头子到底老了,虑事不周啊。守仁既然想通透了,这件事到底如何料理,你来说说看吧。”

    “是!”

    张守仁振作精神,对着周炳林沉声道:“归根结底,是下官那里杀的韩六,海盗要报复,也该是到下官那里。或迟或早,总归是落在下官头上。”

    他这么落落大方,丝毫不推卸自己的责任,说话也是条理分明,声调不高不低,眼中也是炯炯有神,在场的人,包括周炳林在内,都是对张守仁十分赞赏。

    无形之中,这些话的说服力就强的多了。

    但见张守仁又继续说道:“此事既然是下官的首尾,所以当然是下官扛到底。下官打算在本百户挑几十个人出来,朝夕警备,只要贼敢来,就管教他有来无回。所缺的,不过就是一些兵器,要是有火药、鸟铳,那就更好了。”

    “什么话,什么话,守仁,你这话说的真糊涂啊!”刚刚众人还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张守仁,此时周炳林就连连摇头,眼神中似乎也是责怪这个百户官年轻不懂世事,其余几个百户,眼神中还有轻视之色。

    这个小张百户,遇事太过想当然了!

    海盗都是什么人,有火器和好的兵器不说,哪一个不是一身武艺过人的?又有哪一个不是身上背着好多条人命?

    整个浮山所是十个百户,一千二百军户,人丁滋生之后,壮丁也有过两千人,但周炳林这个千户最多能调动五十个有兵器的军户,多了一个也没有。

    这几十人,是预备上头紧急调动时用的,比如上次李九成和孔有德的登莱兵变,登州都打烂了,朝廷四处调兵,本千户也是奉命出征。

    如果一个象样的兵也没有,周炳林这个千户也是吃罪不起,敷衍上头,好歹也有个样子出来。

    除了千户之外,下头的百户就基本上全是光杆司令了,最多有三五个跑腿的小旗什么的,根本派不上用场。

    平时大家也就是煮盐卖钱,种地,养老婆孩子,谁还操心打仗的事?

    张守仁那里,当然也是和众人一样,这一次不知怎么这小百户杀了五个海盗,一下子尾巴就敢翘上天去了。

    手头一个象样的兵也没有,韩六的余部最少还有好几十个好手,就算整个千户所也不一定能扛的住,这个嘴上没毛的百户居然说要自己扛下来。

    这岂不就是天大的笑话?

    “下官知道,说什么大人也不能信,口舌之争,纯属无益。”

    众人的反应当然是在张守仁的预料之中了,就是换了他,根据事实情况,也是一样的反应。

    但他必须得这么做,将来的打算就是要有军队和财力做支撑,韩六的余部他必须吃下来,而且,靠的必须是自己的力量!
正文 第十一章 露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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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向周炳林说着,张守仁便站起身来。.

    他的身量极高,十分魁梧,就算是这些军户世家的武官们,也多半不及。

    看着周炳林,张守仁笑道:“大人,守仁要献丑了。”

    “嗯?”

    周炳林还不大明白,张守仁却是走到门前,弯一下腰,从靴页子里抽出一柄匕首来,接着也不瞄准,右手一挥,众人只见一道白光闪烁,接着便是听到“啪”的一声响,再看时,却见那柄匕首已经插在了庭院中的箭垛子上头!

    千户所中,自有射箭的垛子,这一下张守仁不仅中了,还正中红心!

    “好准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怕是在二十步以上吧?”

    “二十五步左右。”

    周炳林沉声一答,接着大步而行,众人都是跟了出去。等到了箭垛一看,这刀不仅在红心,还插的极深。

    这一手,可真是漂亮极了!

    但还不止如此,张守仁自地上捡起几块青砖,摞在一起,然后吐气开声,右掌成刀,用力一臂。

    众人但见那几块砖都是从中被劈开,中间部份,已经粉碎。

    “这,这这……”

    “这手掌还是人肉么?不也是石头般硬实?”

    “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这个年头,江湖玩杂耍的还是喉咙顶枪,胸口碎石什么的老节目,象张守仁的这飞刀术,单掌劈砖什么的,却是极新鲜的玩艺,时人很难见到。

    其实这只是对力道和准头的训练,特别是碎石一法,并不算正经的训练科目中有东西。.不过,象张守仁这种特种部队的尉级军官,还是屡立功勋的强悍战士,劈几块砖,真的是小儿科的表演了。

    军中最强的是杀人术的训练,他可没办法当着这么多人来表演。

    不过,露这两手也是够了!

    在场的的目瞪口呆的时候,张守仁带着强大的自信,向着周炳林微笑道:“大人,不是下官自吹,一二十人,近不得下官的身。所以再挑一些敢打敢上的,几十海盗,还真的不放在下官的眼里。”

    要是动手前说,众人怕是要笑弯了腰,可眼前这年轻的百户官刚露了这么一手,谁还能笑的出来!

    就是周炳林,也是十分惊叹,半响过后,才道:“守仁,你身手这么高明,其实不妨应募到营兵去,博个更好的功名。”

    张守仁摇头道:“下官可没有此想,如此乱世,有功未必见赏,何必去外乡给别人卖命?”

    “说的也是了。”

    登莱乱时,朝廷对一意招抚,坐视乱兵祸害地方的官员反而提升,对守土有功的,却抓捕责罚,当今崇祯皇帝,说不上是什么坏的皇帝,不过行事倒有不少昏庸的错事,使得大明上下,都已经开始离心离德。

    所以张守仁的话不仅不被驳斥,在场的人还很赞同,反正以张守仁的身手,以后浮山所恐怕能太平一些了。

    “兵器,卫所武库里有一些,鸟铳也有几杆,还有两门虎蹲炮……不过老锈的不成样子了,火药么,有几石,都给你好了!”

    见到张守仁展露的身手,周炳林已经是完全放了心,对张守仁的要求,自是全盘答应下来。

    按照明朝国初的规矩,卫所不仅要上交粮食,还得上交弓、羽箭、生漆、刀枪、铠甲等武器装备。

    不过到了现在,肯定都是没有人理会了。本所的工匠,也根本不做这些东西了。

    只是破船好歹还有三斤钉,从所里的武库里搜罗搜罗,几十人用的兵器好歹能弄出来。

    此事敲定,张守仁心里也十分欢喜。

    武器是次要的,千户所这边摸了个底,顶头上司对自己还是支持的,这样一来,下头的事就敢放手施为了!

    “大人,下官告辞了!”

    从所武库出来,签了名,领了东西,周炳林也是破例把这个青年百户送到东门附近,见张守仁英姿飒爽的模样,心中也自是欢喜。

    张守仁雇了一辆大车,把武器都放在车上,此时也是满心欢喜,向着周炳林等人拱手而别。

    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所城此行,也算是十分顺利了。

    所城距离张家堡不到三里路,四个人,三匹马,加一辆大车,虽然道路不好走,走了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若在往常,百户堡里必定是黑乎乎的一片,不是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读书的,老百姓家里可不会点灯。

    虽说油灯不贵,但能省几个钱就省几个,收入太低,只能拼命俭省。

    今天却是与往常不同,不到一里长的堡落里几乎是家家点灯,再加上一点月色,整个堡落都是沐浴在明亮的光辉之中。

    就在堡口处有一个晒谷场,以前是百户里练兵习武的小校场,用石滚子压了再压,几百年下来,土地光滑如镜,十分坚实,现在这个小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地的人,边上还有些人打着火把,烧的噼里啪啦直响。

    一见张守仁来,不少人都迎上前来。

    农历十月的山东已经很冷了,夜晚时风犹其大,真是寒风刺骨。眼前这些军户,一个个衣衫破烂单薄,在寒风中冻的瑟瑟发抖,不过迎上来时,却是一个个都很高兴的模样。

    张世福是总旗,最先上来,请了个安后,向着张守仁道:“大人,可把你盼回来了。”

    “给大人请安。”

    在张世福身后,也是黑压压一群人弯下腰去。

    这么多人等着,张守仁心中也是十分感动。这一次到千户那里报功,毕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所城那边是什么反应,也很难说。

    走的时候,众人的样子就不大放心,毕竟都是老实巴交的军户,山东这里沿海的卫所除了登州,几百年没遇到大事了,这个百户就是一个堡落,军户就是一群百姓,张守仁已经是大家的主心骨,万一有什么,全堡可就都抓瞎了。

    “父老们何必这么见外!”张守仁心中藏着一些感动,但是并没有表露出来。为上位的,要有一点冷硬的气质,感动可以一时叫军户们拥戴,但下头的人,需要的是一个真正主事掌舵的人,要是他露出什么软弱的迹象,事后人三三两两的一议论,威信就削弱了。

    “起来,都起来!”

    他挥着手掌,脸色虽然不变,声调却柔和的多。一冷硬,一温存,拿捏的恰到好处。

    众人被他哄起来,也是眨巴着眼看向张守仁,今天杀了海盗,虽然是百户和林家的事,不过海盗上岸来报复,可不管是谁家动的手,谁家在瞧热闹!

    “你们看什么?”张世强在一边,急的上窜下跳,大声道:“瞧瞧这大车上的兵器,满当当一下子全是,咱们百户大人在千户那里露了一手,千户大人把压箱底的东西都送过来了!”

    这么一说,众人的眼光就看向那大车,车夫也凑趣,已经把车上盖着的油布给扯了开来。

    浮山所已经几十年没铸过什么兵器了,下头这些军户,有点铁器早换了农具,谁家还能留着刀枪?

    又不能当吃饭的家伙使。

    现在一瞧,满车都是亮闪闪的兵器,一时间全堡人就跟苍蝇炸了窝,一下子就是压不住的嗡嗡声响。
正文 第十二章 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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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小人再三再四的点过数字了。.”张世强跑腿惯了,为人十分乖觉机灵。叫他砍人和割首级,这厮打死不敢,不过做些小路细活,倒是十分称职。

    到武库领东西时,大人们当然不能直接上,张世强就老实不客气的去上前领物,记帐,画押,一手一脚的全办了下来。

    这件事他办的漂亮,张守仁也点了点头,笑道:“你小子,就是这些事能!”

    这么一夸,张世强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笑嘻嘻的答道:“小人就是这么一点能耐,再有这种事,还是交给小人办就行了。”

    “嗯。”

    张守仁不置可否,点了点头,也是到了大车跟前,去看那些兵器。

    身为一个现代人,什么钢口的兵器他都见的多了,包括境外的各种特产,什么大马士革刀,日本的百练倭刀,都曾经购买收藏过。

    一个军官,爱的就是刀枪,虽然现代人是使用的热兵器,但一个军人,灵魂深处也是藏着对冷兵器的热爱。

    眼前这些兵器,说好是真的好,毕竟是以前打造出来的上等货色。

    自从明中期后,工部出产的武器就越来越不能用,枪就是木杆子包个枪头,刀钝的割不动肉,更不要提砍人。鸟铳,按戚继光的标准要用闽铁二十斤才合格,工部最少克扣了一大半,然后发明了用几层铁管钻通了粘在一起的鸟铳。

    这种火器,打三枪最少炸两次膛,不要说杀敌,不杀自己人就幸运了。

    还有铠甲,盾牌,都是老货好,这几十年新造的,不合格的居多。

    张守仁眼前的这些,都是冷光森森,摸起来有金属的触感,试拿着一根铁矛,也是十分称手沉重,是上等的好货色,用料铸工,都很讲究。

    就算是后世的那些工业产出,也并不比眼前这些工匠们千捶万打制出来的武器高明多少。

    “腰刀二十柄,盾牌十五面、弓箭三十柄、撒袋二十、羽箭一千支、三眼铳五支、鸟铳十支、虎蹲炮两门,火药两石……长枪并铁矛五十支!”

    在张世强报过数目之后,张守仁还没说什么,一边的张世福却点头道:“千户大人还真有讲究,这就是一个百户的标准了。.”

    “世福,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张守仁倒听不明白,不过张世福是他的同族,整个张家堡有七成是张氏一脉,张世福为人稳重,年纪也大,知道的掌故多,自己这个百户向他请教,也不算丢人。

    “哦,是这样。”张世福倒也不敢拿大,连忙躬身答道:“回大人,按洪武年间的规矩,军满百户,置火铳手十人,刀牌手二十人,弓箭手三十人,枪手四十,按规矩训练弓箭火铳刀枪,不得懈怠。”

    “原来如此。”张守仁先是点头,不过接着就摇头:“天下百户,照这规矩的,怕是一个也没有了吧。”

    张世福笑道:“那是一定的。”

    有了这些兵器,在场的军户们倒是精神一振。虽然不少年不曾摸过刀枪弓箭,不过到底是世袭的军人,好歹曾经敷衍差事,学过一些基本功。

    而且,军人骨子里对兵器的喜爱,也是世代传袭,不会一下子就消失掉的。

    “这就是虎蹲炮?”

    抛开冷兵器,张守仁也是对明军的火器特别有兴趣。

    在他原本的印象里,中国古代军队就全部是大刀长枪,一打仗,帅旗下鼓声隆隆,小兵们拿着刀枪冲锋,弓箭对射,但到了明朝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错的。

    明军在开国初年就有大量的火器装备了,到中后期后,得益于海洋贸易的方便,又有不少欧洲人从万里之外到达中国,他们带来了不少新进的火器,被明军大量仿制,同时还从欧洲进口机床,自己铸造出来。

    到现在崇祯十年时,明军铸的千斤以上的火炮也很不少了,光是在不远的登莱,当年兵乱时就有好几十门大炮,鸟枪火铳最少也有一两千杆。

    至于和盘踞辽东的清军打仗,明军的火器装备就更多了,孙承宗在辽东时,一个车炮营火炮好几百,各式火铳过千杆,不过这质量,可就是没法说了。

    眼前这虎蹲炮有两门,长一米左右,张守仁伸手一抱,掂了一掂,笑道:“四十斤不到。”

    “对的。”张世福笑道:“三十六斤!”

    这个总旗,说起来就是这个堡子的副堡长,平时催缴军粮赋役什么的,是个苦差,好处捞不到,被人戳脊梁的时候倒不少,要不是世袭脱不开身,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干。

    不过这张世福倒还称职,最少对军务上的事,懂得的还算不少。

    张守仁点了点头,用心去看这形制古朴的铁制火炮。

    短短的炮身上有七道铁掴,这是防止火炮发射后炸膛的防护,炮口下面是两只铁抓,这是发射时用来固定炮身用的。

    在火炮边上,是一个布包,里头装的是十几斤铁片碎屑,这门小炮,装填引药后可以在炮身里装一斤重的碎片,点火喷发后打出这些碎片,如果填药足,距离也近的话,威力还是不小的。

    张守仁看着心里怪痒痒的,但也不能随便浪费火药硝石,这些东西,明朝在辽东用量极大,山东这里可不多,要省着用。

    看了炮,就是鸟铳。

    这个鸟铳就是叫人大失所望了。

    是近年来做的次品货色,枪管很长,但是是三四根管子拼接起来的,看着就是歪七倒八的,这枪膛怪不得鸟铳手根本不敢靠近瞄准,天知道是一枪就爆膛,还是第二枪?

    再拎起来看看,一根火铳只有五六斤重,根据张守仁自己的记忆,这种轻飘飘的鸟铳装不了太多引药,百步之外连纸也打不穿,力道太差,倒是二三十步远打打树林里的小鸟,因为是霰弹,效果倒不错了。

    鸟铳之名,也就是从这里来的。

    “这不成啊。”

    看着这十支火铳,张守仁有点苦恼了。

    他毕竟是一个出身在热兵器时代的军官,原本的那个张守仁对阵战之事也是所知不多,所以这一次对付海盗,原本的想法就是要用火器,但眼前这些冷兵器还好用,两门小炮也算中规中矩,但这十支火铳,看着也不比烧火棍强什么。

    其实原本也是他想的太美好了,火铳是军国重器,和铠甲一样要紧的军需物资,刀枪什么的,山东这里的武库可能还有一些好的,火铳和铠甲,那就根本不可能有好的留存下来,早就全运送到九边重镇去了。

    “咱们百户里头,有多少人能使弓箭?”

    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最少是小二百精壮,每天在海边熬盐的灶户都全部过来了。抛开手头那五六斤重没用的火铳,张守仁向着众人发问。

    一问过去,却是面面相觑,没有人能答他。

    冷场了半天过后,孙良栋才红着脸道:“俺在二三十步距离,倒能射中靶子。是前年在即墨营耍子时和人学着玩的。”

    张守仁十分失望,摇了摇头,道:“射不中移动的靶子,可不能算是会射箭。”

    按张世福说的洪武旧例,一个百户要有三十个弓箭手,现在二百多年下来,这个百户最少有二百以上的精壮,结果连三个弓箭手也挑不出来了。

    就算是张守仁自己,弓箭能在几十步内中靶,他毕竟是武官,从小学过射箭。

    明朝武官袭职,原本是要考试的,现在制度败坏,不考也能袭,但还需要防止哪天某个大佬兴趣一起,考核这些低层武官。

    所以张守仁学过射箭的基本功,但也只限于射固定靶。

    至于移动靶,不要说射飞鸟和兔子,就是隔几十步在走动的水牛他也射不中。

    弓箭手要根据天气,风力,目标移动的速度来射箭,小规模战斗相隔一两百步,弓箭手要准确的射中目标,才算合格。

    张守仁这样的水平,当然谈不上是弓箭手了。

    问了弓箭,再问刀牌,果然也是一个没有。问到长枪时,倒是有二十七八个人站出来,包括张世福等人在内,都是曾经习学过枪术。

    明军的长枪兵是最贱的兵种,战场上用来送死的,这些最下等的穷军户,习学的也就是这种最低劣的战斗方法了。
正文 第十三章 部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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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明军的枪术,张守仁也知之不深,后世的他不懂,前世的没下过什么功夫。.

    当下看看天色,便向着众人道:“天太晚了,也太冷了。各位都回去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众人闻言都是散了,反正张守仁平安归来,还带回这些兵器来,众人对百户大人的信任又加了几分。

    当下乱纷纷四散回去,只剩下十来个有职司在身的人。

    张守仁这个百户以下,有张世福这个总旗副百户,还有徐以显也是总旗,不过常年不在堡中,徐家和张家也并不对盘,经常争斗,所以不仅心不和,连脸面也早撕破了。

    两个总旗以下,就是十个小旗。

    张世强和张世禄就是其中两个,还有两个小旗已经缺编,也没有补上,剩下的五六个,多半是老弱病残,不值得注意,只有一个叫曲瑞的年轻小旗看着还不错,跟在众人身后,谨言慎行的样子,看样子是个能做事的。

    再有就是林文远和孙良栋,这一次杀海盗,这两个年轻后生也露了脸,有什么事,张守仁就叫他们跟着了。

    整个百户,靠的住的就是眼前这些了。

    “世福,把兵器带到我家里卸下来,明天一早不要熬盐了,先过来演练枪法。别的人,也都一样。”

    张守仁随口吩咐着,向来本百户就是他做主,这也没什么,不过平时大家都很散漫,今天各人却都是站直身体,凛然称是。

    这一天发生的事,足以叫人改颜相对了。

    “世禄,你脸怎么了?”

    到张家院里,各人一起动手腾出两间东厢房来,把武器和火药都搬下来,锁好房门,退出来的时候,张守仁才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到张世禄的脸上有几道淤青。

    他一问,张世禄有点不好意思,笑道:“推车时失了手,摔倒了。.”

    “哦,原来如此。”

    这人脸上的伤,明显是被人殴打过的伤痕,不过此时张世禄不说,暂且也不好逼问。

    见张守仁不问了,张世禄松了口气,又笑道:“今天卖了十一两银子,交了二两给冯三宝,还剩下九两,大人有四两五,因为吩咐下来要买麦子,小人打即墨县的粮行里买了十二石回来,已经卸在西厢里了。”

    这人办事倒真的很妥贴稳当,盐出手了,麦子也带了回来。说的冯三宝,是胶州盐务巡检派在即墨这边的盐丁头目,不管是哪里的盐,送到盐场前都得上交份例银子后才能出售,等于是被剥了一层皮。

    这个张世禄脸上的伤痕,应该是被盐丁克扣时打的。

    此事一时还急不得,张守仁也就装一下糊涂。

    十二石麦子快一千五百斤了,磨成面也有千多斤白面,怪不得普通的军户一个月一两银也用不掉。

    “世禄,你辛苦了。”

    “不敢,为大人效力是应该的!”

    以前张世禄或是别的小旗什么的也替张守仁这个百户效力,不过这位百户嘴里可从来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尽管是同宗,但平时不是骂就是踢打,今天张守仁不仅杀人,在态度上也变的谦和多了。

    各人心中讶异,但时辰已经很晚,都是着急回家,于是齐齐一抱拳,都是退了出来。

    等到了街面之后,张世禄和张世福是堂兄弟,两人住的也近,于是一同行走。

    张世福先道:“世禄,大人病了几天,人似乎变了。”

    “是的,以前待人可没这么和气。”

    “可能是想大伙儿一起打海盗,所以才待人和缓了一些。”

    “应当是如此,不过大人懂得这样做,也算不错了。”

    “说的是了。他就算不这么做,海盗过来,杀人可不分谁,为了咱们自己,也非效力不可。只是,我想不明白,就凭咱们自己人,能打的过韩六那一伙海盗么?”

    “打不过,也得打。不过我看大人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就听他的没错了。”

    谈谈说说,等到了各自家门前,自是分手进屋。

    虽是总旗小旗,收入也比普通军户强不到哪里去,所以住处也都是普通的屋子,劳累一天,晚上也没有什么吃食,都是各自熄灯睡觉了事。

    太阳升起老高的时候,整个堡子才活了过来。

    十月的胶东天气已经是异常的寒冷,再穷的人家晚上也要烧火坑才行。好在现在是地广人稀,森林资源十分丰富,大量的枯柴满山都是,只要进山去砍就行了。

    每家每户都在院子里码了小山一样的干柴,到了晚间就升起火来取暖,所以天寒地冻,睡觉倒不算太冷。

    不过白天就难熬了,总不能一直睡在坑上不起来,起身后都没有暖和衣服穿,有不少人的鸳鸯战袄都穿了十几年了,破烂不堪,补都没法补。

    这样的衣服当然没办法御寒,加上冬天农闲,没有什么农活做,煮盐的活计也不需要起太早,轮班烧锅就行,所以不等太阳升起老高,堡里的人多半不会起身的。

    今天因为百户大人交待集合,被点名的人起的比平时稍早了一些。

    张世福身为总旗,而且昨晚张守仁交待过要看他演试枪术,所以起的格外早,里里外外忙活了一气,把一身战袄束扎的整整齐齐,快出门的时候,他的娘子李氏也是在厨房忙活半天了。

    “他爹,要舞刀弄枪的,吃点干粮吧。”

    农闲时活不重,军户人家早晨也就喝点稀粥,此时娘子端上来的,却是用杂粮和野菜和的几个杂粮饼子。

    饼子在锅里烙了出来,冒出一股诱人的香气,几个孩子都是眼睁睁的看着。

    “唉,我就吃这一个,剩下的,你和娃儿们分吃了吧。”

    “这怎么成……”

    “怎么不成,俺还是一家之主不?”

    张世福一瞪眼,拿起一块饼子掰开,分给几个早就流口水的孩子,看到娃子们用小脏手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开始啃食,这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总旗眼睛也是酸涩起来。

    “等打跑了海盗,年上非得给娃儿们吃顿白面。”

    说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张世福也是赶紧出了家门。

    到了堡中,一路上络绎不绝,都是赶到百户府的青年军户们。

    见到张世福,大家都是先给他打招呼见礼,这个总旗,厚道朴实,也是本百户里头还有一点军人样子的武官,得人尊敬,也是应该的。

    到了张守仁住的院外,院门早就打开了,老仆人张贵正在洒扫,见众人来了,忙让开道路。

    张府的庭院不算大,不过二三十人进来还不算拥挤。

    进了门,正看到张守仁站在正堂房檐下用青盐擦嘴,各人忙着抱拳行礼,然后笑呵呵的站到一边等候。

    张守仁穿越之后,很注重口腔卫生,这年头肚子疼感冒还好,口腔生了毛病,那就麻烦大了。好在虽然没有牙膏,不过来自西北的池盐是清洁口腔的好东西,整个山东稍微有点身份和银钱的都用这种青盐净口,效果么,还算不错。

    等他吐了漱口水,站在台阶上打量了一下,眼前是二十八个人。

    年纪最大的是张世福,三十五六左右,最小的是林文远,才二十出头,平均年纪是二十五六岁大。

    这些人,就是他在眼前靠的住的部下了!
正文 第十四章 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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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漱了口,再擦了脸吃饭,所有的军户都是站在一边等着,有人低声说笑,有人随意走动着,也有人拿起架子上的兵器端详打量着。.

    张守仁吃完之后,众人才又聚拢过来。

    看向众人,张守仁道:“下次在我跟前,不管我在做什么,所有人都要立起规矩来。”

    说着,自己走下台阶,摆了一个姿式站着。

    双腿并拢,双脚微微分开,双手自然下垂,指尖贴在大腿上,挺胸直腰,昂首直视,虽然只是随便摆了一个姿式,但以张守仁的身材模样,摆出来的姿式还真是好看。

    张世强笑道:“小人立刻就学。”

    说着,这个小旗官也是有样学样,也是和张守仁一样摆出姿式来。

    这张世强也是身形高大魁梧,不过却是怎么摆,怎么别扭,半天过后,张世强才红着脸道:“大人,俺怎么学不来?”

    “哈哈,真笨。”

    “看俺来。”

    一群人都是大笑,不少人也和张世强一样,都是学着张守仁的姿式来站,但不管怎样,就是站不出个样子来。

    不是胸塌陷下来,就是腰软了,要不就是腿摆的姿式不对。

    说来也怪,看样子也差不多,但只要站了那么一点,比如就是腿缝开了大些,就没有张守仁站立时的那种凛然之态和不怒自威的尊严了。

    “怪了,怪了。”

    “可不,俺就站不出。”

    众人议论声中,张守仁笑着帮人确立站姿,抬头,挺胸,收腹,束腿,这些动作说来简单,做起来可真不容易,一刻功夫过去,所有人只是学了个大致,离成型还差的远。.

    “这个不急,暂且慢慢练吧。”

    现在确实还不是讲究军姿的时候,虽然众人对他服气,不过在摆军姿的时候时间长了,明显都是不耐烦。

    毕竟只有一点威势,不曾恩结,没有长时间指挥竖立的真正威信,还有此时众人一心,就是因为有海盗威胁,叫人来学站姿,这肯定会叫人失去耐性和信心。

    看向场中众人,张守仁吩咐道:“总旗官来演练一下枪术,各人都领一柄长枪去。”

    放兵器的厢房已经打开,长枪原本是捆扎好的,此时都解了开来。

    都是明军的制式长枪,枪尖和脖套上都抹了油,保养的算不错。

    每个军户都是领了一支长枪,握在手中,不少人神色怪异。卫所军户已经久不操练,上一次握枪是什么时候,怕是谁也不记得了。

    只有寥寥几个人,比如张世福握枪在手的时候,才有一种久违的血肉相连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毕竟是军户,糊弄上官也要弄几个会刀枪的,而且千户以上可能会奉调出征,身边总也得有几个会打仗的。

    张世福这样的总旗,便是其中之一了。

    握枪出来,张世福向张守仁深施一礼,沉声道:“下官演练军中的梨花枪,请百户大人指正。”

    “好,开始吧。”

    “是!”

    答应之后,张世福便是面色一凛,暴喝一声后,就在场院中间施展起大明军中最流行的梨花枪来。

    挑、刺、戳、抡、砸。

    张守仁的庭院原本就有演武的地方,铺的有沙土,张世福在场地上不停的转动身体,手中长枪时而毒龙般的前戳,突然一下就又大半截枪身往后,又或是抡起来扫一个半圆,劲力很大,吓的一边的军户们急忙躲开。

    每个动作都很娴熟老练,使的虎虎生风。

    到最后,张世福猛然向后几步,然后跳起身来,右臂舒展,紧握枪尾,长枪嗡然一声刺向身后,接着再一收式,整枪立在右手边。

    练了这么一套枪法之后,张世福也是红了脸,气喘的有点粗了。不过一收式后,四周军户们就不停的喝起采来,这也令得张世福极为自豪。

    虽然好几年没碰兵器了,这一套枪法,练出来还真不赖。

    不过等众人看到张守仁的脸色时,却都是一楞。

    百户大人面色却是不大好看,整张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见他如此,张世福心往下一沉,连忙单膝跪下,请罪道:“大人,下官平时荒疏练习,枪使的不好,请大人治罪。”

    “不,这和你没有关系。”张守仁回过神来,上前扶起张世福,摇头道:“是这路枪法不行,样子货!”

    “这……”

    张世福脸涨的通红,想反驳,却不大敢。

    “你的动作太多,太花哨了。”张守仁却不给他留面子,接着说道:“刚刚前刺就前刺,为什么还要抖个枪花出来?”

    “规矩就是如此……”

    “这规矩不对。”张守仁冷然道:“敌人又不是木桩子,站在那里叫你抖完了枪花再刺!”

    其实明军的枪兵实在是最容易消耗的兵种,练兵时,最受重视的是骑兵,然后是刀牌手,弓箭手,长枪手只要能站好阵列,听着鼓声向前冲就行了,能如张世福这样舞一路枪法出来的,更能称为精锐了。

    但在张守仁嘴里,却是一钱不值,当下众人都有点不以为然,张世福虽不敢反驳,但脸上的神情,也是并不服气。

    “我来刺几枪给你们看看!”

    张守仁拿过长枪,在手中掂了一掂,感受了一下。枪身沉重,枪尖锐利,握在手中,就有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

    他大步走到墙角的木垛箭靶前,仍然是挺胸直视,左手斜上,右手斜下,前腿微屈,然后口中突然爆雷一般的呐喊起来:“杀,杀杀杀!”

    每一声杀声,他的枪尖就闪电一般的刺在箭靶上,半个枪头都刺了进去,然后迅速用力拔出,接着又是笔直的刺过去,再拔出,再刺入。

    整个过程,都是在高亢的呐喊声中进行,虽然刺的是木靶箭垛,却好象是真的在杀人一样的凶猛迅捷。

    刺过去的动作,也是先暴发力道,但又留有一点劲力,方便把长枪拔出。

    连刺四枪,每枪都是一样的力道和迅猛,一边的军户们看的是胆战心惊,但见整条长枪就这么闪电一样的刺出来,再拔回,再刺出,配合张守仁的杀声,简单的几个动作,居然是杀气满盈,胆小的军户都扭过头去,不敢细看。

    刺完之后,张守仁喘息如常,冷然看向众人,用平静的语调道:“瞧见没有,这才是枪术,这才是杀人的枪术!我们一共不到三十人,要想取胜,非得练这种杀人的枪法不可!”
正文 第十五章 突如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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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天一天很快的过去,一转眼就一半个月时间过去了。.

    到了崇祯十年十一月二十过后,这天一早晨,天空飘飘洒洒的下了一场大雪。

    整个百户堡落都盖在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之中。

    虽是急景凋年,日子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除了被张守仁挑走的二十多个青壮每天都在百户家里神神秘秘的集训外,这个小小的百户堡落没有任何的变化。

    大多数青壮都还在砍木头,烧柴火,烧锅煮海熬盐。

    得了盐,由百户大人验查过后,推到浮山盐场去贩卖。如果说和往常不同的话,就是张守仁的那一份银子都是换成了粮食,一车车的从即墨县那边买回来。

    到了黄昏时分,堡中的道路上都积了雪,张守仁调集了不少老少扫街上的积雪,以往各人都扫自己家门口的雪,这一次集中了几百人洒扫,各人都觉得新鲜,说说笑笑,没多少功夫就把街道扫干净了。

    顺带着,原本道路上积累的垃圾也是扫走了,用小车一车车推到堡头挖好的深坑里头倒掉。

    这样做很费力气,要不是张守仁强行命令,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出这种力气。

    不过扫完之后,看着干干净净的街道,所有人先是惊奇,接着也是在脸上露出笑来。

    不少人聚集在百户府邸外,趴在门缝上看着那些挑出来的青壮们训练。

    “杀!杀杀杀!”

    天气虽晚,但训练还没停,这些天来,每天都是如此。

    听到喊杀声,有人摇头笑道:“这么多天了,韩六那一伙肯定选了新头领出来,也不敢公然杀官造反,我看再练也是白费力气了。”

    “肯定是了,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哪有这个时候出来劫掠的。.”

    “孙良栋这厮肯定会悔了,他可最懒,往年这时候,不到响午太阳晒屁股了不会起来。”

    “练的这东西也真没趣,开始时俺还天天来看,每天就看他们扛着枪刺来刺去,还排成队刺,一下两下,一点花巧也没有。这样练法,再过十年也不是海盗的对手。”

    “哈哈,可不是咋地。”

    “白费力气了,何苦。”

    果然是时间一久,人心就渐渐懈怠了,挑出来的青壮在开始时人人敬佩,什么也不会没挑中的,还被家里媳妇嘲笑了好几天。

    但到现在海盗也没有影子,各处传来的消息都是风平浪静,就连上次送过去的韩六首级,到现在赏赐什么的也没下来。

    种种迹象合在一起,加上有徐以显这个总旗时不时的回来挑唆一下,堡里就有不少人开始说怪话了。

    天天集训也耽搁事,好在张守仁是按在海边熬盐的收入补众人银子,要不然的话,怕是一多半人都要回去了。

    毕竟三五天的活计能耽搁,时间久了,除了几个光棍之外,每人家里都有几张嘴等吃饭。

    “大人,大人,大大大……大人!”

    暮色已经降临,但因为有积雪,所以各处还都很亮堂,从堡东头突然传来糁人的叫喊声,接着大家就是看到张世强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叫喊着。

    “怎么回事?”张守仁已经应声而出,皱眉看着一脸惊慌的张世强。

    “大,大人,海盗,是海盗!”

    训练已经快要结束,这些天下来,张守仁压力也很不小。

    集训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人心渐渐浮动。

    毕竟军户们当百姓的时间比当军人的时间要久的多,没有什么纪律性,现在也没有外敌的压迫,自己的封赏也没下来,没有足够的利益,也没有外敌,挑出来的这些人中,已经有不少人想开小差了。

    但张守仁以自己的经验判断着,坚持着。

    海盗不仅会来,而且肯定会在拖了一段日子时间后,突如其来,打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小瞧敌人,就是把自己的性命当玩笑。海盗纵横大海,杀人如麻,刚起冲突就杀过来,那也太没脑子了。

    总得把这边的情形打听清楚了,然后挑一个好日子,突然杀至。

    看来,今天就是到了时候了!

    “嗯,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先斥责一句,看看四周脸色死人一样白的军户,张守仁喝道:“都给我躲在家里,不得命令,所有人不准出来!”

    “大人,俺们也去吧。好歹充个人数,撑个场面。”

    “是啊,俺们也是精壮男子,叫俺们也去吧。”

    刚刚说笑的一群男人,现在虽然吓白了脸,不过好歹也愿意一起上,齐鲁大地出汉子,果然不差。

    但张守仁却是摇头,用冷峻的语调道:“你们不曾接受过训练,上了阵只会坏事,自乱阵脚!所以,和女人孩子们一起,躲起来吧!”

    这些人自告奋勇,是因为知道海盗一来,不分男女老少,必定是屠堡的结果,为了自己和家人,也得拼了。

    不料张守仁的话却象鞭子一样,打的众人十分难堪,一群老爷们,到了这种关头却要和女人孩子躲在一起,回家之后,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家人。

    其实这些军户中有不少也练过刀枪,但为了害怕受约束,耽搁自己家里的活计,所以不曾报名接受训练,现在这时候,后悔却也晚了。

    张守仁也不理他们,受集训的军户们已经鱼贯而出,总旗和小旗官们带头,每人听到消息后都换了战袄,头上戴好毡帽,总旗和小旗们系好了自己的腰牌,人人都是手握长枪,出门后,自动就列好两排队伍,看起来已经十分整齐。

    这么多天,每天在练队列阵战和枪术,现在看起来,已经很有一点强军的影子了。

    “小旗曲瑞负责虎蹲炮,孙良栋负责火铳手,其余所有人,听从我直接指挥,以枪阵迎敌!”

    看向众人,张守仁也不多说,只一挥手,道:“打不退海盗,全堡都死,战场上逃走的,我们打赢了,事后必斩他,家人也要受连累,自己要想清楚,宁可死在战场上!”

    “是,大人!”

    几十人同声怒吼,齐口同心,声势也是不弱。

    一个百户官,二十八个长枪手,五个炮手,十一个火铳手,加起来是四十五人。

    在集结长枪手后,张守仁并没有放弃对火器的想法,两门虎蹲炮十分好,是杀敌利器,这些天曲瑞也带着人在堡外练习,虽然消耗了一半的火药,但几个炮手已经可以很熟练的操作这两门小炮了。

    至于火铳,实在不堪用,但打响一枪两枪是可以的,距离很近的话,也能杀敌,好歹有比没有强。

    孙良栋是堡里的光棍汉,以前在即墨营曾经打过不少次火铳,由他教导的火铳手也能保证打响一两枪。

    多日训练,等的就是这天,尽管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海盗,在场的人,却都是士气高昂。

    在雪地之中,一行近四十人的小队伍就这么走出堡去,向他们的第一次生死相搏的敌人迎了上去。
正文 第十六章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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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世强和十几个军户是轮值的在海边眺望。.

    杀了韩六之后这一个来月,堡中又重新编户,各小旗名下又重新划定了军户部属。时间久了,每小旗下都不止十人的定额,这样重编之后,人手是很宽裕的。

    一发现海盗踪迹,张世强这个小旗官就亲自跑回来报信,这厮虽壮,跑的倒十分快捷。

    等张守仁带着人赶到东头的海边时,海盗的船也是刚靠岸,放了舵下来,搭了板,人正在乱哄哄的下来。

    海盗袭击的时间是挑的很好,快过年了,又过了这么久,人心都松懈了,这么突如其来,是想打这边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不是张守仁一直坚持集中训练,压着人不给走,恐怕这时候确实是如海盗所算,要被人打死了。

    就是上岸的时辰,也是挑的很好。

    此时天将黑不黑,方便上岸,一会杀到堡中,黑灯瞎火,堡民不便集中应敌,只能任由海盗各个击破,大加屠戮。

    “海盗里头也不是没有能人的么。”

    看着蚂蚁一样爬下来的海盗们,军户们都有点紧张,张守仁倒是十分轻松,双眼紧紧盯着海上的动静,嘴里却大声笑道:“不过一样叫他们有来无回。海盗身上总都有点金银,宰了他们,今年大伙就过他个肥年了!”

    这些天下来,张守仁的胆气和身手当然不必说,在训练时展露出来的东西也是叫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从吃饭到起立,站队,持枪的姿式,刺杀的枪术,到打熬力气增强体力,很多小细节都是慢慢展露出来。

    而有意无意的,张守仁还叫这些人知道,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不过就是冰山一角。

    这个年轻的百户官,原本一直在心里藏着乾坤!

    这么一来,对张守仁的敬重和信任,也是与日俱增。.

    现在这会儿,百户大人还能说出笑话来,各人都是精神一振,脸上都露出笑容,那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一扫而空了。

    这一点带兵的小细节,对一个带兵多年,曾经多次参加实战的军官来说,实在也是很轻松的了事了。

    孙良栋没拿鸟铳,手中是张守仁缴获的韩六用的短火铳,此时两眼冒光,大声道:“大人说的对啊,这些王八蛋,四处祸害人,也没信的过的人,金银带在身边的不少,杀了他们,俺们好过个肥年!”

    军户们都是穷的两眼冒绿光,年节也快到了,不少人还愁着过年的饥荒不知道怎么打,一听起银子这话,很多人真的把害怕的情绪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穷怕了的人,没人领头也算了,有人领头,真的敢把皇帝拉下马。

    还在上岸的海盗恐怕真想不到,自己是来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却有一群人,正虎视眈眈,预备从他们身上狠狠发一笔财。

    “这两门炮,放在山坡后头,等我下令,再推上来开火。火铳手们也是,站在长枪手后头,火药不必放的太多,防止炸膛,等交战了,瞄准了隔近了再打!”

    士气不需要再鼓励了,再交待了火器用法,张守仁也是紧紧盯着远处的目标不放。

    海盗的船不大不小,以张守仁的见闻来看,应该是一艘两百料的海船,也就是排水百吨左右。

    在东南沿海,这个船去倭国都勉强了,太小了。但在辽东这里,毕竟就是沿海讨生活的多,去辽东的也多,所以这样的船也不算小了。

    整艘船上人很多,甲板上看着跑来跑去,着实不少,不过下来整队的海盗只占六七成左右。上头剩下的,应该是一些老弱或是纯粹的水手。

    借着暮色和雪地的光亮,可以看到下船的海盗有六七十人,人数比这边要多了近一倍。

    手中的兵器则是乱七八糟,什么样的都有。

    雪亮锋锐的长刀最多,还有一些铁斧、短刀,甚至是匕首也有。倒是长枪,一柄也不曾见到过。

    海上争战,以现在的海战水平,一般都是以跳帮白刃战来决定胜负的。

    在波涛险恶,两艘船都摇摇晃晃的时候,手里拿根长枪来跳帮实在是太不方便,所以海盗都习惯用短兵器,甚至是短匕首,含在嘴里,方便双手攀登船帮。

    看到这样的阵营,张守仁长吸口气,心肺间感觉一阵冰冷,但也格外爽朗!

    “所有人,坡前列阵!”

    在张守仁的命令下,四十人分成了两列,排成了两行。

    在这处海边的坡地上,别处都是碎石嶙峋,是典型的海边山石地貌,当年浮山建所,在海边修筑的墩堡都在这附近,就是因为这种有利地形,方便控制海疆。

    现在想进入内陆,要么辛苦在别处翻山,上去还有修好的墩堡,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把守,要么就是突破张守仁等人站立着的缓坡,从这里可以轻松进入内陆堡庄。

    等张守仁等人一列队,海边的海盗们也是看到了。

    这些海盗先是一征,接着看到军户们的人数时,虽隔的远,似乎还是传来一阵爆笑声。

    大约他们真没想到,这些穿着破烂战袄的军户,居然还敢出来迎战,迎战也算了,还就这么一点人,每人手中一杆长枪,就想挡住大爷们的去路了?

    “杀光这些穷军户,这些叫花子没银子,不过家里的女人长的不错!”

    “兄弟们,进堡之后,鸡犬不留啊!”

    有两个矮壮汉子,一边带着人往这边扑过来,一边在嘴里大叫大嚷,声音极大,连这边也是听的清清楚楚。

    被这两个汉子鼓动,也是嗜血,这几十个海盗都是嗷嗷叫着,挥动着手中的兵器,向这边猛扑过来。

    所有军户都是气的直喘粗气,胸膛都是起伏不定,这帮畜生,枉披了一张人皮,做事却从来禽兽不如,他们说屠堡,是说的出,也做的到的。

    太平时节,还有水师治这些混帐,此时天下大乱,朝廷自顾不暇,小股的匪患,根本就不会有人过问,就算全堡被杀光,报上去,山东巡抚和总兵最多下个文,别的举动是不可能有的。

    想到战败的后果,军户们都是把手中的长枪捏的紧紧的,目光也是十分坚定。

    “带头的是韩仲平和李孟则,这两人都是韩六的副手,两人一起带人过来,肯定是看谁立的功劳大,报了韩六的仇,谁接位当头领。”

    林文远家常被海盗滋扰,对韩六一伙的情形知道的还真不少,在海盗们扑过来的同时,在张守仁身边小声讲解着。

    “叫他们有来无回就是。”

    战事临头,张守仁却是十分冷静,回头看一眼火铳手和坡后的炮手们,自己也是抽刀在手,大步前行,站在了长枪阵的最前头。

    “杀,杀啊!”

    从这里到海边相隔很近,中间还有几十个煮盐用的大铁锅,海盗们扑来的时候,不停的踢翻锅子,把那些熬好的盐洒的一地都是,看着这样的情形,众人都是恨的牙齿痒痒。

    等逼近到百步左右时,两个有经验的海盗头目大声吼叫,从快步走变成了小跑,近七十个海盗也是跑动起来,手中兵器都是挥舞着,脸上狰狞的表情也是清晰可见,一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即将打响!
正文 第十七章 惨烈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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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前一步,刺!”

    就在海盗们到达长枪戳刺范围内的一瞬间,张守仁自己跨前半步,大声吼叫着刺出了这一场战事的第一枪!

    二十九名长枪手分成两排,第一排十五人和张守仁一起,都是在瞬间跨前半步,一起出枪。.

    十五杆长枪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差,用肉眼来看的话,只能看到十五支长枪是同时戳刺出来,动作都是一样的迅猛,戳刺时也是一样的动作。

    双臂收在身前,左臂抓住长枪的中前端,右臂握住斜下,双眼平视。

    长枪先是斜举,到戳刺的一瞬间,变成斜刺敌人的上半身。

    “双臂不离身,刺眼一条线。”

    在出枪的时候,很多人都默念着张守仁的教导,尽量规范自己的动作,然后看着人,把枪刺了出去!

    在最后时刻,有几个人下意识的把眼都闭上了!

    虽然是朝廷的军户,不过在场的人,一个打过仗的人也没有,不害怕的,怕是只有张守仁一个了。

    虽然是头一回,但效果极佳。

    在刺出枪后的感觉明显变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等睁眼看后,才知道自己扎中了。

    “我扎中了,的,喉咙叫我刺穿了!”

    “刺透他胸了,还他娘的向老子瞪眼!”

    “叫你来祸害人,叫你来祸害!”

    十五枪一瞬间刺出,除了三个运气好的闪了开去,全部刺中了人。有的刺在人脸上,有的刺在人喉咙,有的是前胸,还有刺在腰眼上的。.

    血腥气很快就涌现了出来,熏的人十分难受。

    眼睁睁的看着十来个大活人死在自己手中,有人吓的想把长枪扔掉,有的浑身直哆嗦,也有人变的格外亢奋,对面的人都死了,还又上前补扎了两枪。

    “第二排,上前,刺!”

    队伍之中,张守仁当然是最冷静的。

    一接触之后,军户们长枪手的表现太过惊人,身经百战的海盗们也是惊的呆征住了。这是良机,当然不能放过。

    一声令下,后排的小伙子们早等急了,当下从前排的空档中穿过去,齐齐一声呐喊,然后十几杆长枪又是齐出,这一次海盗们闪的快了,有六七人避了开来,不过还是被刺死了七个。

    两轮戳刺就倒了一地的尸体,鲜血沽沽直流,把地都浸的黑透了,还有两三个没死的,是倒霉被刺在腰间,大约内脏都刺烂了,疼的叫不出来,在地上干挺着直打滚。

    这副模样,还真不如直接死了痛快一些。

    这样的情形,两边都有点发呆。

    海盗们是吓住了,他们不仅和别的海盗火拼,也杀过官兵,杀的百姓就更多了。

    眼前这些人,说是军户,其实和老百姓没什么区别,大伙过来之前,从没想过遇到抵抗,更没想到,还会死这么多人!

    “点子扎手,退后,退后!”

    两排枪一扎,不等首领下令,海盗们都掉转屁股,向后就逃。

    窜出几十步后,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好在军户们也不追,在一个大个子武官的命令下,所有人又重新站成两排,持枪肃立,一动也不动。

    要不是军户们脚下躺了一地的尸体,恐怕没有人会相信眼前的事真的发生了。

    两个海盗首领也是吓的不轻,刚刚他们冲的也靠前,眼看着亮晃晃的枪尖就在自己眼前戳过去,差点没吓的尿了裤子。

    再凶的人,也是要别人的命,到了要自己命的时候,一样吓的半死。

    “这大个子就是张守仁,张家堡的百户官,韩六爷也是叫他杀的了。”

    有几个海盗去过堡子,也认识张守仁,此时半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粗气说道:“那二十多个拿枪的都是张家堡的军户,没有外人。”

    “入他娘的,我还以为是精锐官兵。”李孟则吐口唾沫,恨恨地道:“整队再上,刚刚是他们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大家一起再上,乱刀砍了他们。不要怕长枪,官兵里头长枪兵都是最没用的,一欺身近战,长枪就没鸟用了!”

    海盗六十多人,刚刚被刺死小二十,损失可是惨重的很了。

    士气也极低落,所以李孟则虽然鼓动,但海盗们犹犹豫豫的,并不敢直接再上。

    “我看,传弓箭手来,射乱他们再说吧?”

    “行,就这么办!”

    韩仲平的提议立刻得到李孟则和众人赞同,海盗中虽然没有多少弓箭手,不过好歹能凑出五六把弓箭来,对面的军户有长枪或没盾牌或盔甲,射死几个,其余就肯定乱了。

    “快拿弓箭来,快点!”

    刚刚是一心想速战速决,根本没有人带弓箭,此时两个头儿决定射箭,立刻就有几人回头往船上跑过去。

    “大人,他们在做什么?”

    张世强刚刚也刺死一个人,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来,脸跟死人一样白,持枪的手还在不停的颤抖着。

    不过这会子说话时已经没有往常那种低声下气的模样,顾盼之间,还有点雄赳赳的气势隐约出来了。

    “取弓箭去了。”张守仁冷笑道:“他们看我们没盾牌和铠甲,想用弓箭欺负咱们。”

    “那,那……”张世强目瞪口呆,呆了一会之后,才醒悟道:“大人藏着火铳和虎蹲炮,就是要打他们出奇不意吧?”

    “嗯!”

    张守仁点了点头,转身向藏在身后的火铳手和炮手们看过去。在刚刚的厮杀时,他们没有出来,此时也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但也有人面色发白,显的极为害怕。

    他看向众人,特别是那几个害怕的人,盯着他们的眼睛,沉声道:“众位弟兄,刚刚长枪手打的极好,刺死小二十的海盗。海盗们怕了,要用弓箭来欺咱们没盾牌铠甲。我们是没这些,不过有你们!这身后是咱们自己的堡子,是咱们自己的家人,是挡住海盗,搜他们的银钱好好过个年,还是被人撵着杀死在野地里头,堡里的亲人还被**害,你们要想好了。”

    孙良栋站起身来,脸涨的通红,沉声道:“大人,响鼓不用重捶,我们都懂。”

    曲瑞也道:“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打。”

    “懂就好。”张守仁一字一顿,令道:“等弓箭手上来,你们瞄准了打。火铳手只要能打一发就行,打完了就和长枪手一起向前冲。虎蹲炮先打弓箭手,然后抬高炮口,打逃走的海盗……你们都懂了么?”

    到目前为止,张守仁指挥若定,没有一点错处,众人都是心服口服,听完他的吩咐,立刻都朗声道:“是,谨遵大人军令!”

    到了此时,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可终于是有了那么一点军队的样子出来了!
正文 第十八章 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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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盗们很快就重整旗鼓,又一次逼近过来。.

    他们一共拿了六张弓,还有两支短火铳也拿在手中,手中有火把,随时可以点火击发。

    所有海盗都是一脸狞笑,都是杀气腾腾的样子。

    这一次交手,不曾想过一个照面就死这么多人,军户们的长枪刺的太快,太狠,太准,刺的他们猝不及防,根本没来的及做出反应。

    现在是扳回一城的时候了。

    “上,给我上,射死他们。”

    “逼近一些,反正他们也没弓箭,站近了射,给我把他们都射穿。”

    两个头目也是不停的挥刀喊叫着,杀意满盈。

    海盗是讲利益的,头目平时是说一不二,但如果长久捞不到好处,或是在某件事上吃亏大了,头目随时能被废掉,下场也一定是死的惨不堪言最新章节。

    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这一场仗必须要打下去,也必定要获胜才行。

    听着首领命令,海盗的弓箭手就小跑向前,跑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反正对面一目了然,就是一些没铠甲盾牌的长枪手,就是一个个活的靶子,正好拿来练箭,这么一想,所有弓箭手往前跑时都是乐呵呵的。

    海盗们手中拿的都是步弓,质量都不算好,应该是从官兵队伍中流出来的次等货色,一柄好弓可不是后人以为的那样,用根牛筋加木头削成柄就成的。

    真正的好弓是得用精选的好木头,有弹性,不干裂,可能要收藏好些年后才能确定木头的属性,才能使用。弓弦制作,就更加复杂,保存起来,也十分复杂。再加上弓箭手训练困难,能够开强弓射中远方目标的弓手,眼力和臂力都得十分优秀,还要有经验来判断风力与射程对射中目标的影响等等。

    大明军中,优良的射手已经不够了,因为明军是以火器为主,弓帑渐渐淘汰,武备松驰军人待遇变低,谁还花几年功夫去练弓箭射术?

    眼前这几个海盗射手,也算是极难得了。

    不过他们也不能离的太远,一路小跑,到四十步左右才停了下来。

    对真正的弓箭手来说,百步左右射穿没有甲胃的目标是很轻松的事,对这些菜鸟来说,离的太远根本就不可能射的中。

    “上弦,快!”

    到了地方,后头的海盗们也拥了上来,两个海盗首领急忙下令,六个弓箭手也是七手八脚的忙着把箭矢抽出来,搭在弓弦上,高抬胳臂,预备射击。.

    “是时候了,发炮,开火!”

    二十八个长枪手还是站成两排,张守仁这一次没站在最前头,而是站在靠后一些的地方。在他身后,火铳手们已经装好了引药,上好弹丸,并用通条把发射药和弹丸给压实。

    等张守仁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点燃了火绳。

    孙良栋窜的最快,手持短铳,大步跑上高坡。

    在他身后,则是举着长火铳的十名火铳手。

    火绳在噗嗤噗嗤的燃烧着,因为引药池已经盖上,所以不必担心走火。每个人都是把火铳斜举在半空,大步前行。

    在他们身后,小旗官曲瑞也是指挥虎蹲炮手在压实发射药,装上一斤左右的弹丸,事前已经算过距离,炮口抬射的曲线也是在战前就反复试验过,此时炮手们做的准备也是井井有条,一点也不慌乱。

    “火铳,有火铳!”

    海盗弓手们还在瞄准,突然发觉对面的坡上出现了十来个拿着火铳的军户,火绳在燃烧,黑洞洞的枪口正从斜上变成平放,跑到坡下后,在孙良栋的指挥下,十个火铳手开始十分冷静的瞄准。

    “天!”

    “快走!”

    千算万算,不成想这些穷军汉还有火铳!所有海盗都失去战意,弓箭手们把手中弓箭一扔,转身就走,其余海盗也是掉转身体,立刻奔逃。

    “砰,砰砰砰!”

    随着扣动扳机的声响,火铳的引药池上冒出大股的白烟,铳口处冒出微弱的火星,塞实了的弹丸在发射药的推动下,疾速向前。

    因为瞄准时间久,距离也太近了,就算这些火铳手也是菜鸟中的菜鸟,发射出去后,还是有五个海盗被打中后背,十分痛苦地摔倒在地上,他们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也在地上来回的翻滚着。

    “重新装药,压实弹丸!”

    孙良栋是命中目标的人之一,一转自己清膛装药装子弹,一边厉声命令部下,这一瞬间,还真有点指挥官的样子。

    “大人,运气不坏,没一杆炸膛的。”

    一边装药,孙良栋也是回转过头,向着张守仁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随即跟上来!”

    张守仁也无暇顾他了,向着所有的长枪手令道:“贼人们已经没有战意,随我冲杀,杀光他们!”

    “是,杀光这些贼子!”

    张世福率先答应,其余长枪手们也是暴诺答应,张守仁在前,其余长枪手在后,都是手持长枪,向着奔逃的海盗群追杀过去。

    就在他们刚追出不到二十步时,身后传来“砰砰”的两声巨响,回头一看,是坡上火光和白烟闪烁,那两门虎蹲炮一起开火了。

    和时刻可能炸膛,只能减少引火药和发射药的破烂火铳相比,两门虎蹲炮虽然好几十年的历史了,但铸造的十分精良,炮身坚实,不怕炸膛,火药装的足足的,此时一开火,声势就十分骇人。

    两颗炮子在空中飞翔而过,军户们都是头一回见到,情不自禁的抬头去看。

    但炮弹飞行的速度极快,大家抬头看时只能见到两道残影,再转头向前看,炮弹已经落在海匪的阵中了。

    一颗炮弹先砸中了一个海匪的头部,直接就把头颅打烂了,剩下的无头躯体还是在继续前行着,奔行了五六步后,才颓然倒下。

    那颗炮弹力道稍减,但仍然继续飞行,砸中了一个海盗的后背,别人只听到喀嚓一声,那人的脊梁都整个被砸断了,口鼻眼都是鲜血狂涌,当下就是不活了。

    另外一颗炮弹先是砸飞了一个海盗的胳膊,又继续砸中了三四个人,都是打的对方骨断筋折,这才力道用尽,掉落在地。

    这些穷军户不仅有火铳,还有大炮,这是海盗们想也想不到的。

    轰隆隆的炮声中,再也没有人有继续交战下去的**,所有海盗都是向着停泊在海边的大船奔逃过去。

    “呃……”

    张守仁跑在队伍最前头,追到一个矮壮海盗的身后,闪过对方回身的一刀,然后一枪刺出,刺透对方后背,那个海盗回头看了一眼,双眼瞪的如同牛眼一样,不过很快就毙命了。

    “大人刺死了李孟则。”

    一边张世强看到了,兴奋大叫:“李孟则死了!”

    李孟则是海盗中十分骁勇的一个,一回合就死在张守仁枪下,海盗看了更加气沮,追击的长枪手们却是更加兴奋。

    海盗剩下的人多,但四散奔逃,反而被长枪手们三三两两的逼到一起,然后几杆枪一起戳刺,被这么刺死的人真是十分凄惨,有时候眼看着雪亮的枪尖刺起来,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一样,想叫也叫不出来,接着枪尖入肉,十分痛楚的嚎叫,再就是另外一支刺进来,几支一刺,就是当场死去,叫也叫不出来了。

    除了长枪手,佩着腰刀的火铳手们也跑的飞快,刚刚又重新装好了火药子弹,飞奔追过来,遇到敢抵抗的海盗直接就是一枪,虽然有两三支火铳炸了膛,不过战果也一样辉煌。

    这一轮打过,火铳手们也是在孙良栋这泼皮的带领下用腰刀杀敌,也是三五成群,绝不分散,遇到海盗就是几个人上去一起砍杀,确保杀敌的同时,自己人不会被海盗杀伤。

    这是事前张守仁的叮嘱吩咐,所以长枪手也好,火铳手也罢,都是杀的酣畅淋漓,十分痛快。

    至于张守仁自己,大步流星般的追击,一枪一个,几乎没有人是他一回合的对手。每刺一枪,必取一命,众海盗见这个黑大个过来,都是魂飞魄散,有几次海盗差点集结成群,都是被张守仁一个人杀散了!

    此时曲瑞几个也是把两门炮推到高坡路口上,调整炮爪支撑,开始向海边的海盗船轰击。

    前两炮没打中,后两炮先后落在甲板和侧舷上,船上海盗见状,不顾海滩上同伙的呼喊,起舵升帆,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此战,大获全胜了。”张守仁停止了对海盗的追杀,此战大获全胜,他不必要和部下争战功,正好让这些新丁们多锻炼一下。

    实战可是难得的良机,不是轻易有这种好机会的。

    海盗们还是在四散奔逃着,有一些跑在海边,对着远去的帆船跳脚大骂。

    两个首领,李孟则是张守仁亲手所杀,韩仲平是孙良栋和张天禄合手斩杀,脑袋被斜斜砍了下来。

    近七十人的海盗团伙,现在还有不到二十人,四散奔逃,军户们只有三四人受了重伤,五六个轻伤,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回到明朝第一役,张守仁这个曾经的共和**官交上了最合格的答卷!
正文 第十九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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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过又半个时辰的追杀后,除了几个跑的不知踪影的海盗外,剩下的也全部被杀光。.

    一个俘虏也没有!

    海盗作恶多端,为祸乡里,手段十分残酷凶恶,在这浮山和灵山一带沿海不知欠下多少血债。再老实的军户也容不得这些畜生,况且这些家伙要是打胜了,对堡里的老弱妇孺也不会手下留情。

    一念及此,就算有几个跪下投降的,也仍然是被乱枪刺死了全文阅读。

    海风呼啸,吹来一阵阵海风的腥味,不过空气中的血腥气也十分惊人。

    在张世福等人的带领下,所有军户都是先放下兵器,把海盗尸体搬抬在远离岸边的一处地方。

    “先放下尸体,明天再多调人手,挖深坑埋了他们。”张守仁看着尸体,令道:“不能这么抛荒在地上,倒不是心疼他们,是怕污了我们的地盘,这里还要继续当盐场呢。”

    “哈哈,大人说的是。”

    这一番大胜,实在是没有想到的彻底的胜利,没有人战死,海盗几乎全灭,去了堡中一块最大的心病,一向有点稳重过头,甚至是拘谨的张世福也是笑的十分开心。

    张世禄上前禀报道:“大人,海盗死六十一人,跑了几个不大清楚,不过最多四五人。两个头目,也都被俺们给宰了。”

    林文远负责点检自己一方的死伤情形,此时也上前道:“大人,咱们自己人重伤了五个,黄二伤的最重,轻伤七个,都是小意思,用盐水擦洗干净伤口就行了。”

    孙良栋也适时上前,禀报道:“大人,缴得海匪短火铳两把,弓箭六柄,短刀匕首短斧四十五把,柳叶刀等长刀二十七柄。”

    他们在汇报的时候,其余的人都站在一边等候,默不出声,不敢随便打扰。

    这帮人,虽然还是农兵,但在张守仁的威势面前,好歹是有点军人的样子出来了。

    “好,张世福,你是总旗,负责记录在案,方便备查。”

    这样事后的总结归纳,点检死伤缴获,记录在案,自是张守仁的规矩,各人觉得新鲜,也是因为对张守仁的敬畏而老老实实的全做了下来。

    “钱文路,你和苏万年带人抬黄二和那几个重伤的去堡里,先用烧酒给他们擦拭伤口,没烧酒到我府中去取……请千户城的医生来给他们治伤敷药,花多少钱都报公帐,……快去吧!”

    一场战争,可以看清人的不足,也能发掘出人才来。.

    被张守仁点名的这两个,都是冲杀在前,胆气身手都不错,尤其是钱文路,身子矮壮,肌肉里绷的全是力气,也不知道天天吃不饱吃不好的人,怎么生出这一生好肉和千斤的力气来的。

    “好勒,俺这就去!”

    尽管林文远几个已经在搜罗海盗身上的浮财,不过好义轻利的浮山汉子还是自愿出来十来人,或背或扛,把几个重伤员都搬抬走了。

    在这种时候,张守仁先顾及的是重伤兵,众人心中服气,伤者也是在人怀里挣扎着,向着张守仁道:“谢谢大人活命大恩。”

    “大人大恩大德,小人永世难忘……”

    “什么屁话!”张守仁挥手道:“我的手下,打死了我养他的家小,打伤了管治,你们老老实实的去养伤,不要放这些虚屁了!”

    虽是斥责,不过张守仁脸上也是带笑,众人被他也是骂皮实了,知道百户大人就是这个爆性子脾气,于是都是咧嘴一笑,钱文路几个也是赶紧屁颠屁颠的抬人走了。

    “大人,查验清楚了。”那边抬伤患,这边林文远也是满头大汗,好似生了病一般。

    这个林姓青年在百户里是小姓人家,比起张姓和徐姓等大姓,日子过的谨慎小心,养成了小心翼翼的性子。如果不是被海盗瞧中了林云娘,生出这场变故来,林文远还是一个过着自己小日子的小货郎商人,每天摇鼓走街窜巷,赚几个辛苦钱。

    大约他这一生,也没瞧过这么多的金银,所以整个人都生病了一样。

    不仅是林文远,别的军户们也是目瞪口呆,孙良栋的嘴巴张的老大,象是雨天被雷劈过的蛤蟆,整个嘴张的老大,流露出成串的口水来。

    “是多少啊?”张守仁倒是很随意,他不是不知道眼前金银的价值。换了以前的他,只怕也不比这些普通的军户强多少。

    毕竟百户官就是一个小堡长,全部身家也就是百来亩薄田和这些寄身在他名下的军户们,身家现银他也从来没超过百两,金子就更少,只有几两重的首饰。

    眼前的金银却是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林文远嘴都涩干了,很艰难的向张守仁道:“回大人,有二十多两金子,没称,大约估估是这个数。银子也是有一百七十多两,还有一些翡翠、红绿宝石什么的,价值也在一二百两左右……大约就是这个数了。”

    堡子里有见识的人不多,多半就是煮盐的灶户和种地的农夫,林文远这样走过胶州和莱州的货郎算是见多识广,他估的价,也是多半不错。

    当时的金价不算高,这其中有些奥妙,但时人多半不懂,不过换算各人还是会的,一两金就是十两银,二十多两金子,正好是二百多两银子,加上收罗出来杂物和现银,这一次的缴获大约是六百两银子左右。

    这个数字,很能叫在场的军户们算上一次又一次。

    “发财了,这样俺们不是发财了么?”

    一个叫林子的黑壮军户突然发了痴狂,趴在那堆金银上头,又哭又笑,抱起一块银锭就是又亲又摸。

    “发财,你发个鸟财?”

    张世强大步上前,和孙良栋一左一右,正好把这个楞子给架了起来。

    “咋了,咋了?张世强,你也敢架我?”

    “咋了,先给你两巴掌!”

    张世强原本是亲兵一样的马屁虫,堡子里也没几个瞧的起他的,人高马大不学好,只会拍马屁,不肯做事。

    这一次和海盗做战,他亲手杀了三个,加上这阵子的训练,人的精气神已经发生变化,听到林子的质疑,伸开右手,“啪啪啪”就是三个耳光。

    “你敢打人!”

    “打了又怎么样?”

    孙良栋面色阴沉,也是反手正手,噼里啪啦的打了好几个耳光上去。

    这一下可是彻底把林子打醒了,张世强就罢了,孙良栋是堡里泼皮无赖般的人物,走过州府,见识广,人也阴狠,得罪了他,后果不妙。

    “的胆子肥了,这银子是你的么?”孙良栋脸色还是阴沉的可怕,瞪眼对着林子,低声喝道:“是大人先一人杀了韩六,又供应吃喝,还发份例银子训练俺们,枪和火铳都是大人带回来的,指挥也是大人,要不是大人,就凭俺们,能杀得这些海匪?林子,你莫不服,心里怨恨我动手打你,你看你刚刚的样子,还象个人不?要不是大人,俺们被海盗欺成什么样,今天堡子里头,还能剩下活人不?”

    这一番话确实是说在理上,众人无不心服口服,林文远第一个出来表态:“俺们全家都是大人救的,银子俺一文不要,全是大人的。”

    张世福看一眼地上的金银,也是道:“孙良栋说的在理上!”

    其余几个向来跟张守仁走的近的此时也是纷纷表态,他们是堡子里的中坚人物,再加上各人想起张守仁才是百户官,再不值钱的官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众人敢杀海盗,自忖也没有杀官造反的胆子,况且将心比心,确实也不够资格拿这笔银子。

    当下红了的眼又退回原本的颜色,被两人架着的林子也是一脸惭愧,低头道:“是俺的不是,打小没见过这么多银子,这回丢大人了。”

    要说浮山所地处山东省的胶东,确实是一个民风淳朴厚道的地方,只要占在理上,哪怕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军户们,也是知道上下进退,确实难得。

    林子的话说的众人都笑,神色也都轻松起来,张世强和孙良栋这才松开,把这楞家伙给放开来。

    不过虽然认错,这个楞小子还是忍不住打量着地上的金银,对这些穷军户来说,眼前这些金银实在是太过吸引人了。

    刚刚众人说话的时候,张守仁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出声。

    张世强的表现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个小旗官荣辱都看自己的,不出力连外人都瞧不起他。孙良栋这厮倒是在意料之外,看样子是个可栽培的好材料。

    张世福等人的表现,也很不错,值得欣慰。

    此时事态平息,他才淡然一笑,对众人道:“好歹你们记得上下之分,这样就好。这钱怎么用,自然是有我来当家作主,你们放心好了。”

    这么一句话,又是有上官威仪身份在,又是有些许诺,叫人十分动心,一打一拉,十分精警大气,无形之中,又一次确立了自己的权威。

    在战场上能杀人打人的还不算真正的上司,能叫一群打出兽性野性来的部属乖乖听话,把金银打包奉上,这才是真正的核心,真正的上位!
正文 第二十章 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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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多具尸体很快就都掩埋好了,首级全部都砍了下来,等晚上回去,就用盐腌制了防臭。.

    两个海匪首领的脑袋被擦洗干净,保存的最好。

    这两人也是在胶州和莱州等地榜上有名的巨匪大盗,仅次韩六,赏格也有好几十两银子。虽说刚发了大财,得了五六百两的银子,但该领的赏银,也是绝不能放过TXT下载。

    一切收拾干净,天早就黑透了,好在早就有准备,各人纷纷打起火把,把四周照的通明透亮。

    这么一支小小的队伍就在火把亮光的导引下,向着堡中逶迤而去。

    等到达堡东头的时候,这一支小小的队伍被闻声而出的军户们围住了。

    “打胜了,打胜了啊。”

    “刚刚听到动静,好象是抬了几个受伤的,也不知道是哪个?”

    “反正是赢了啊,看看,咱们的人几乎全在。”

    “这倒是,看,大人在最前头,还有世福总旗,几个小旗官也全在哪。”

    看到队伍过来,围拢过来的军户们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人声,狗吠,加上火把的噼里啪啦的响声,整个堡落都沸腾起来了。

    不过,在看到成挑的首级后,所有人都静默下来了。

    一颗颗面色狰狞的首级被散开头发,编成辫子系在扁担上,一头五六个,一条扁担十来个。

    六十几颗首级,五个军户挑着,在夜色之中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这样的场景,使得很多妇人急忙捂着小孩的眼,低声尖叫着躲进屋子里去,绝不敢再看第二眼。

    就是那些见多识广的老人,眼神之中也是满怀惊慌,嘴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那些还在壮年的男子,神色就复杂多了。

    这么多恶形恶状的海盗,割了首级还不掩当初的那种凶恶神态。试想要是这么一群人形野兽冲到堡子里头来,自己家里偷偷磨锋锐的那几把镰刀有什么用?还不是任人宰割!

    一念及此,自然是要惭愧了。.

    再看队伍中的那些军户们,个个昂首挺胸,得意洋洋的模样,看着就叫别人更加的难过了。

    而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张守仁,那就更加叫人敬畏了!

    内地沿海的卫所不比九边军镇,因为很少打仗,所以卫所军官权势很低,也不象边镇军官那样充任营兵的职务,更不可能有钱打造兵器,养育家丁,所以张守仁这个百户虽然在堡中说一不二,但也就是个堡长的角色,人人听从他,但不代表是人人敬畏他。

    而此时此刻,因为两次对海盗的胜利,特别是这一次的胜利,几十颗首级挑着进来,各人看向张守仁的眼光,已经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就在这样充满了微妙情绪的静默和注视的眼神中,跟随张守仁的队伍,有不少人都沉醉于其中,再也不能自拔。

    如果说以后的张守仁掌握重兵,麾下名将云集,战功赫赫,无往不胜。

    那么他真正起家,真正拥有靠的住的心腹,打不散拉不走的部属,一切的发端,其实都是在今夜了。

    ……

    ……

    所有的金银都藏在厢房之中,上了锁。

    首级也处理干净了,搁在庭院一角。

    做为一个军人,还是手刃强敌的军人,摆着这几十个首级在自己卧室外头,其实根本也不算个事儿。

    事情都完了,但所有人都没有走,包括刚刚抬伤患的钱文路和苏万年两个都赶了回来,身上满是血污,也是在人群中静静的站着。

    看到这俩,张守仁问道:“怎么样,黄二几个的伤势如何了?”

    “是所城的柳老先生来看的,伤口都清洗好了。”钱文路沉声答道:“老头子说了,都是壮棒汉子,只要吃几天好的,年前就都能下地走动,好人一样。”

    “哦,这样。”

    张守仁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张世强道:“每个重伤的都搬一石面到家里去,轻伤的,每人半石,这事你去办。”

    一石面就是一百二十斤,没磨成面的麦子是三钱到四钱之间一石,磨成的精面,价值还要贵上三成左右。

    这一出手,就是十几石粮食出去了!

    在场的人,喘气都粗了几分。大人果然不是白给的,这些天来,众人都是看着张守仁一点一滴的变化,慢慢的把威权深入人心。

    比如在这里训练,每天都是吃的白面和精米,都是张守仁自己从即墨粮行买来的粮食。每一批盐卖出去,就是换了一批粮食回来。

    这件事都是张世禄一手经办,当初百户大人换粮食的用心他还不大明白,因为这么多粮食,张守仁吃得吃到驴年马辈去?

    就算是多了训练的几十张嘴,也够吃好几年的了。

    现在,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这个沉稳有心的小旗官,也是忍不住看向自己的百户大人。正好,也是和张守仁看过来的眼光相遇……

    见到张守仁眼中的神采,张世禄十分激动,上前一步,朗声道:“大人,自此之后,小人愿为大人效死!”

    “小人愿为大人效死!”

    四十余人,好象得到了等候已久的提示,齐涮涮向前了一步!

    各人都是双手抱拳,深揖弯腰,除了跪拜之外的一等大礼了。

    “都免礼吧。”

    张守仁的神色也是有点激动。多少日子下来了,除了杀人立威,还自己赔钱养着这些人,就是这样,也没得到几句效忠的话。

    到现在,终于靠自己的谋划真正杀退了一大股海盗,这些人,也才算真正的对自己服气下腰了。

    由此可见,不要说什么军户都是蒙昧无知的蠢人或只知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那是屁话。人的见识可能是要通过书籍,游历,见闻来增长,但智识除了少数特别聪明或特别愚笨的之外,大多都差不离。

    说多少不等于能做多少,眼前这些人,看着都是穿着破烂衣衫,行礼都是参差不齐,但并不代表他们好糊弄。

    自己若是没有真真正正拿出本事手段来,又不曾真的把军户们的生活放在心上,恐怕也看不到眼前这一幕!

    “谢大人!”

    随着张守仁的话,各人也都站直身子,眼神炯炯,都是看向张守仁。

    “快年节了,伤患们要顾,你们也不能饿着肚子和一家老小吃西北风。这一阵子都辛苦了,每人领五两银子,小旗官八两,总旗十两,林文远负责发放。面,总旗两石,小旗一石,别的每人领半石,由张世禄负责发放,孙良栋和林文远、钱文路、苏万年,全按小旗份领,各人领了按手印记帐,都早点回家去吧!”

    按说缴获的银子有好几百两,每人分的这些都不算多,但刚刚已经厘清了金银的归属问题,此时赏赐下来的五两银子,对这些军户来说,反而领的格外踏实,也特别的高兴。

    到林文远那里领银子时,几乎每个人都能蹦起来,每个人的眼中,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至于被当做小旗的林文远和孙良栋等人,尽管高兴,还是努力装出镇静从容的样子,而别人看他们时,眼光也是和此前不同。

    在之前,也没几个人把小旗官这个位子看在眼里,在卫所当官,除非是百户以上才够资格霸占军户田产,隐寄多余的军户人丁当自己的佃农,真正占大便宜的,其实都是指挥使以上的高级武官了。

    一个小旗,在此时是不会有人在意的,但在此时此刻,就代表着权威和多领三两银子!同时,也是代表着张守仁赏罚分明的态度,这样看在别人眼里,孙良栋等人的身份就格外不同了。

    虽然心思各异,但领了银后,每个人都是用手摩擦着手中的银锭,若是不人太多,恐怕就有不少人哭出来。

    五两银子,够还清当铺里的欠债,都是农忙时租牛租水车时欠下来的,或是家里有人生病时拉的旧债,现在自然都能一笔还清,谁不高兴?

    还了欠债,还能给家里媳妇买点胭脂水粉,再买几匹布,给全家大小换一身新衣,一想到这个,更是人人心花怒放了。

    恩赏完全操于张守仁一人之手,这个百户官,当的比以前有味道的多。当然,有了银钱,才是恩赏发自发自己的最重要原因。

    夜色之中,张守仁并没有过多的沉浸在欢喜之中,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个开端,底下可还有更艰难的路要走。
正文 第二十一章 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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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众人欢喜的时刻,也有人面色凝重。.

    张世强凑到张守仁身边,轻声道:“大人,适才小人进来,有人说,十几家姓徐的,还有苏家几户,都是在我们走后不久就趁暮色跑了。他们带着所有的家伙什,看样子不仅是短期暂避,是迁居了。”

    “什么?”

    张守仁闻言也是大怒,眼神之中,立刻就是怒焰升腾。

    军户擅离地方实际上就是叛逃,在国初时候,抓到了要重重惩处的最新章节。从明朝中期后,卫所军户逃亡才不那么被严格禁止,因为边军已经采取募军制度,边防重任已经从卫所转移到了募来的营兵身上,所以卫所逃亡,法所不禁。

    再加上嘉靖到万历年间有“养廉田”制度,各高级卫所将领都重新赐给大量土地,以免他们侵削卫所普通军户的土地,在这种制度下,卫所军人的最基础的生活保障还是有的,所以最近几十年下来,卫所军户也是不怎么有逃亡的事了。

    现在在张守仁的治下,一下子跑了十几二十家,本百户的力量削弱倒无所谓,反正现在的青壮都用不完,他虽然打算练兵,不过暂且只是练少量的精兵,所以人口减少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但对他的威信有所损伤,这可是比少十几户壮丁严重多了的事。

    传扬开来,张守仁这个百户麾下的军户都不愿意跟着他,举家外逃,这是件多么丢人败兴的事情?

    “此事一定和徐以显有关。”

    张世强咬牙切齿,十分痛恨的样子。他不敢直指副千户徐效祖,只能指责本百户的总旗官徐以显。

    逃走的军户,一大半都是徐氏族人,历史上也是张徐两家轮流做这个百户,二百多年下来了,百户官也换了十来个,一多半是张氏族人,一小半是徐氏族人。

    原本张守仁能力不足,也没有什么靠的住的背景,这个徐以显谋夺他的百户也在情理之中。倒是现在,这厮还在背后使绊子,那就饶不过他了。

    要反击,而且要尽快。

    主意拿定了,反而就没有那么愤怒了,看向众人,张守仁挥手令道:“都回去吧,好好歇息,今天也够累了!”

    这么一说,众人才乱纷纷的散去了。.

    等老仆张贵做了一桌菜,过来请张守仁吃饭的时候,这个年轻的百户官才赫然惊觉,原来自己也是全身酸痛,十分疲惫了。

    “真是辛苦的一天啊……”

    就算是有前世坚强的神经,还有今世从小习武练出来的健壮体魄,但毕竟是实战,不是演练,那种临阵时的紧张导致的体力流失是不可避免的,哪怕就是一个经验十分丰富的军官,也是如此。

    再加上要在指挥的同时还要亲自带队突击,手刃强敌,这个体力消耗,果然真不是一般的大,就算是张守仁,此时也是觉得体力不支了。

    好在有一桌喷香的饭菜在等着他。

    张贵是百户府邸里的老仆人了,原本是一家都在张府做事,现在老伴走了,两个儿子都分家出去,自己耕田生活,不再为仆,主要也是张守仁这里养不活一大家子仆人,说起来他这个百户还真是窘迫啊,光景连江南的小地主也远远不如……

    四个菜,一壶酒,都是热了再热,寒天腊月的,仍然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再加上一碗喷香扑鼻的羊肉烩面,张守仁吃的稀里哗啦的,吃完之后,感觉浑身十分舒爽!

    正要夸赞老张贵手艺过人,耳朵边却突然传来几声暴燥的叫喊,接着就是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响。

    这大约是哪家男子喝醉了打老婆孩子,在这个时代也是常有的事,张守仁皱一皱眉,预备早些睡了休息。

    有了银钱,发了米面银子下去,底下人又宣誓效忠,下一步要怎么走先不说,最少要开始真正的正规化的训练了。

    这个年头,正好是时值末世,也是明亡清兴的关键时刻,做为一个现代和明朝双重军人身份的张守仁,下意识的就是要先握有一支强力的军队在手里。

    将来不管跟着哪一边走,手中有实力才是最要紧的。

    当然,做为一个稍有骨气和民族意识的人,张守仁都绝不会选择清朝一方,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他的思绪很快又被打乱了。

    外面的吵闹没有停止,反而有变本加厉的迹象。

    “老张贵,老张贵!”

    随着他的呼喊,老仆张贵急忙赶来,问道:“大爷,这是怎么了?”

    这是家里惯常的叫法,一家之主就是老爷或老太爷,大少爷就是大爷,依此类推。这个称呼,老张贵叫了二十来年,看来一时半会的也是改不得口了。

    “外头是何人在吵闹,弄的人不安生。”

    这么一问,老仆人脸上显露出同情和厌恶参半的表情,对一个向来心肠慈悲信佛的老者来说,后一种表情就十分难得了。

    “怎么了?”

    “是那几家匠户。”

    “匠户?怎么此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咳,大爷,那是辽东来的难民,跟着李九成和孔有德过来的,两个贼首一死一逃,这些人也吃了挂落,又没有死罪,就发在各卫所当差,此前一直在所城里头,前几日被千户大人发来五户,说是帮着修理兵器,省得每天在所城游手好闲。”

    这一下,张守仁才明白过来。

    说的李九成和孔有德,后者在中国历史上是有名的大汉奸,张守仁也是十分清楚。前者根本默默无闻,只有这时代的人对其知之甚详。

    这两个是崇祯六年前后祸乱山东的首领,因为不满待遇而叛乱,杀官造反,占据登州围攻莱州,攻破了好多州县,朝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关内兵马屡战屡败,没有办法,最后是用朱大典为帅,调集辽东铁骑入关为主力,这才把李九成和孔有德打败,前者战死,后者浮海投了满清,被皇太极迎出几十里欢迎,抱见为礼,封为都元帅,和贝勒贝子等满洲亲贵是相同的等级。

    这件事,对明末历史的走向有着极其深重的影响,在山东,影响更是大的无远弗加。

    别的不说,登莱乱时,浮山所都有不少卫所兵被调去登莱了,只是他们不负责做战,负责警备后方和后勤支应罢了。

    这么个大乱子,当时孔有德等人的东江兵又太凶残,杀害的山东土著百姓不知道有多少。光是登州之围,孔有德部是把城中的百姓吃的差不多了,这才从海道逃走的,这样一支军队,已经不足以用人类来形容,只能称呼为兽军了。

    这么一来,山东人对辽东那边过来的人自是十分厌恶,连张贵这样的老好人都不免如此,也是对那几家辽东匠户抱有成见,眼神中的嫌恶色彩,就是因此而来。

    “怪不得,怪不得!”

    张守仁此时明白过来,点头道:“走,去看看。”

    “是的,听大爷吩咐!”

    身为家奴,好处就是绝不会违拗主人的命令,虽然对张守仁的决定并不如何赞同,还是立刻答应下来。

    当下点起一盏灯笼,推门出户。

    时辰已经很晚,就算经历了打退海盗这么一场大事,该睡的人家也是全睡下了。整个堡落,只有几户有秀才的人家还有油灯的亮光,别处地方,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光亮。

    “那边是周秀才,那边是林秀才家,那边是徐秀才。”

    老张贵年纪大了,人也是絮絮叨叨的说个没完,看着那些灯火闪烁的地方,不住嘴的解说着。

    还别说,原本的张守仁对这些人家没有丝毫的兴趣,因为他自己读书不成,也不打算读书。明中期时开始以文制武,在文官有意的要求下,不少武将就以不读书的大老粗为荣,高级武将目不识丁的就不少,更别提张守仁这个小小的卫所百户官了。

    自己不读人当然也是有潜意识里的敌意了。

    军户人家读书的不少,上进成秀才举人甚至进士的也不在少数,总的来说,卫所在明末就是和百姓没区别,军户根本不指望当兵立战功来改变穷困的命运,而是把希望寄托在科举考试上。

    事实上,考中而改变命运的,还真不在少数。

    就张家庄这个百户才这么点人家,童生有十几家,秀才也有五六家,就是还没有出过举人。

    老张贵提起这几家秀才的时候,两眼也是放光,显示出十分羡慕敬佩的表情。

    “秀才嘛……”两个张守仁的记忆里都对秀才这一类的读书人充满距离,只是前者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感觉,后者是好奇更多一点。

    “嗯。有机会看看,能不能招罗一两个有门道的!”

    百户大人下了一下后来叫他十分尴尬的决定,不过此时的张守仁可不知道日后的麻烦,他向着自己治下匠户们的住处大步行去,路上是未扫清的积雪,眼前是一盏昏黄的灯笼,只有看清前方道路,亦步亦趋,才能到达目的地之所在。
正文 第二十二章 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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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更半夜,吵什么吵?百户大人来了!”

    匠户们住的其实极远,七拐八弯的在路上走了很远,一直到堡北最远的地方,看到几间黑漆漆的草舍没甚亮光,还是大人哭小孩闹,离的老远,张贵就开腔斥责,没过一会儿,那边的动静就消停了。.

    等灯笼的灯笼所及,看到五六个壮年男子跪在地下,身后是一排妇人站着,正蹲着万福给张守仁行礼。

    还有十来个小孩,脸上都是黑乎乎的,眼睛倒是亮晶晶的,只是这瞳仁之中,充满的是惊慌与害怕的神色。

    还有两个小孩,大约也就两三岁,瘦的头大身子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在几个妇人怀里被捂着嘴,还在不停的扭来扭去。

    “放开,快放开!”

    或许是眼前这些穿着象乞丐一样的妇人打动了张守仁,或是孩童们眼中畏惧之色使得他感觉十分的怜悯,又或是被捂住嘴巴幼儿的挣扎打动了他,总之张守仁感到一阵心悸般的怜悯,还有无可奈何般的愤怒。

    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已经见到了以前难以想象的贫穷与困苦。

    缺衣少吃的人已经算是幸福,毕竟还能守在乡土阖家团圆。

    遭遇灾害的流民更惨一些,遭遇灾害又遇到兵祸连结的,那就是惨上加惨,根本就是生活在地狱之中。

    眼前这些辽民,就是最惨的一群。

    他们的故土落在满清手中,父母兄弟姐妹不知道被杀害了多少。张守仁的历史不好,但根据这阵子的了解,辽东故土的汉人恐怕是十不存一,光是山东这里,这些年就不知道有多少流落过来,又不知道是有多少死于非命的。

    原本对清王朝只有一点鄙夷和排斥的他,也是慢慢的对这个异族政权愤恨起来。

    捂嘴的妇人还在发楞,张守仁沉着脸上前,把两个妇人的手给拔拉开。

    虽然捂嘴的手拉开了,不过两个幼童显然也是吓呆了,张大了嘴,鼻涕也流的老长,眼睛里也满是惊惧之色。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几个男人都是连忙碰头,冬天的土地十分坚硬厚实,所以他们叩起头来砰砰直响,三两下过去,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流下血来。.

    张守仁知道,自己越是显的大度,就越叫这些辽东匠户惊慌。

    毕竟他们因为是辽东人,被山东地方深恶痛绝,看这几户人家的模样,这几年还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山东这边的军户虽然也过的不怎样,好歹粗粮能吃个大半饱,眼前这几家,男人们都瘦的脱了形,女人们更是面色枯槁,小孩子们都是头大身子小,全长的跟豆芽菜一样,瘦弱不堪,明显的营养不良的样子。

    当下只沉着脸道:“深夜吵闹,实在不成体统。不过本官看你们初来乍到,饶你们这一回了,全部起来吧!”

    “是,谢过大人!”

    这几家匠户在山东地界不知道受过多少苦,遭遇多少白眼和欺凌,所以人都是显的小心翼翼的,起身之后,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陪笑说道:“刚刚搬来,一切都不凑手,小孩子刚刚饿的直叫,小人们也急了,彼此吵闹,不合吵到了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这么一说,张守仁心里也是一沉。

    这些匠户,他在千户所城里见过,多半聚集在城门外,靠着打短工来维持生计,男人做力气活,女人浆洗衣服,都是做的最苦最累的活计,所城居民多,也富裕一些,所以生活还算安定。

    被发配到自己这里来,几间草舍安家,看样子也没有取暖的物品,再加上自己这几天惦记海盗来袭,每天只顾训练,没有理会这几户匠户,所以根本也没发给吃食,这堡子也没有什么散工可做,这些人也没有积蓄,一家老小,当然就只能饿肚子了。

    想到这么多男女老小,因为自己的疏忽,小孩子和女人饿的哭叫,张守仁心里十分懊恼,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耳光子。

    看转眼一看,老张贵在一边站着,眼神中竟是没有太多的同情之色。

    登莱之乱,看来对山东人和辽东人之间造成的仇恨和隔阂,实在是太深厚了。

    一见如此,有些话反而好说了。

    “你们辽东来的人,就算自己没犯过错,但同乡辽兵,在我山东作恶实在太多。所以本官听闻你们来到,故意叫你们受几天罪,要教你们好好想想,遭遇如此,是为什么?”

    这么一说,一群辽东人脸上那种惊惶的表情反而淡了很多,很多事情是未知才最可怕,被抛到这个百户来,几天没有人理会,所有人心里都吓了个半死,刚刚小孩子饿的哭,大人吵闹起来,实在都是情绪太坏的原因。

    张守仁这么一说,等于是有了一个底线,各人那种惶恐害怕的情绪,一下就淡了许多。

    当下各人都又跪下谢罪,他们虽然是普通的辽人,但登莱之乱确实是辽东兵马在这里祸害,被迁怒怪罪,也是早就习惯了。

    听着这群人谢罪的话,张守仁神色淡淡的:“你们知错就好!张贵,回去拿些吃食来给他们先垫下肚子,明天再给他们每家发两斗粮食,也给点盐什么的。”

    “是,老奴立刻去办。”

    听到张守仁的话,几家匠户先都是呆了,再下来,不分男女老少,都一下子跪在地下,一边叩头,一边就有不少人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惨,加上张守仁有了处断,老张贵的眼神中就都只是同情:“你们哪,以后本份做人,莫要和你们那些当兵的同乡学,俺们山东地界,还是能容你们活下去的。”

    老头子嘴上说着,脚步却是开动起来,是先回家给这些辽民拿吃食去了。

    这深更半夜,小孩饿的直哭,不拿点吃食来,也确实心中不忍。

    在等候张贵回来的时候,张守仁也是背着手,在各家各户里查看着。看了一圈,他心中就有数了。

    眼前这几户人家倒真的是周炳林这个千户好心,是扎扎实实的匠户。

    明朝的规矩,祖辈是干什么的,后辈就一样得干什么。

    永乐年间你家是当兵的,好,万历崇祯年间,你家还是当兵的,朝廷的兵籍上,一定会有你家的名号字样。

    洪武年间,你家是军中的匠人,好,你家世代便就是匠户了。

    这种规矩,在早年其实有用。朝廷有征伐战事,击鼓召集军户,一下就是几十万大军应召而出。要有什么大工程,现成的有匠户名册,按册点人就行了。

    历朝历代的大工,就是以匠户为核心,军户当帮手,这么一点一点的修起来的。

    时至今日,这种免费徭役性质的征发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匠户过的比军户还惨,因为他们的口粮比军户还要少,做的工比军户还要重,不逃的才是傻子。

    被看住做活的匠户,真的是奴隶一样,从出生到死亡,一生劳作到死,不得享受半天,是人间至惨之事。

    所以到了明末时,真正的匠户已经不多了,反正朝廷能掌握的是不多了。

    眼前这几家,有锤子凿子风炉等一全套的工作,看起来,确实是正经的匠户了。

    “来,吃吧,可怜见的,小孩子饿成这般模样。”

    没过一会儿,张贵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手里是一摞晚上吃剩下的烙葱油饼子,还有一把洗净了的甜葱当菜,往那个四十多岁的匠户首领怀里一塞,老头儿极神色的道:“尝尝咱的手艺怎么样!”

    “谢老人家,谢百户大人了。”

    四十多岁的人,这会再也绷不住劲儿,眼泪成串的掉落了下来。

    大约到山东这些年,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待遇,看他们身上不仅破烂,还有一些青肿的地方,显是被地方的那些小混混无赖没事就殴打欺凌造成的伤痕。

    和之前的境遇一对比,现在已经是天堂了。

    饼子剩下的也不多,大人们也顾不得自己先吃,先把小孩叫来,撕开油饼分给他们。

    一时间,只能看到小孩子们使劲咬着油饼,吃的啪嗒啪嗒直响,在吃的同时,还不停的拿眼看着张守仁,小小瞳仁之中,也全是好奇之色。

    张守仁心中感慨,却向着一众匠户道:“你们也莫再谢了,明天先领两斗粮,只要好生效力做事,日后就按月支粮,绝不会叫你们饿着就是了。”

    说着,向那匠户头领吩咐道:“你明早就来寻我,有事情要吩咐你。”

    一群匠户都是能吃苦的,不怕做事,就怕没有事做。当下听了吩咐都是十分欢喜,匠户头领深躬下腰,诚惶诚恐的道:“小人明日一早就到大人府上,听候吩咐!”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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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一早,料峭寒风中,匠户头目老林就赶到了张守仁的住处之外,尽管天刚刚亮,老林以为自己来的已经够早,但还是来的晚了。.

    府邸四周到处都是人群,所有人都喜气盈腮的样子,到处都是洋溢着喜气,连见了老林这样的辽东人,也颇有不少人笑脸相向的。

    “快些,快些!整好衣衫,戴好帽子,拿好刀牌和长枪,预备出发了!”

    老张贵也是一脸的喜色,虽然须眉皆白的龙钟样子,行动起来,却是比年轻人还要矫捷几分。

    在张府效力几十年,见证了这个家族的兴衰,也是眼看着张守仁长大成人,袭职成百户。原本没觉得张府还有什么大富大贵的希望,不成想这一下子,莱州兵备道大人突然按临浮山所,点名叫见杀海盗的张守仁,并且下令浮山所准备,要给张守仁夸功游街!

    明朝虽然是以文官来统驭武将,不过普通的文官是没有领军之责,直接负责领兵的大官就是总督、巡抚,在巡抚之下,就是兵备道。位在巡抚之下,但在府州官之上,而且手握重权,资历够了,就能直接升任巡抚,明朝很多封疆大吏,就是从兵备道到巡抚,位极人臣。

    以卫所的话,是小旗到总旗、百户、千户、指挥,以营兵守备兵制来说,是从把总、千户、游击、守备、都司再到参将、副将、总兵,从上到下,莱州一带的兵马,统统都归这位兵备道来节制!

    这样的大官,普通的武官都很难想象能与其照面,更加不要提普通的卫所武官和军户了。

    兵备道刘景曜刘大人是昨天薄暮时分到达浮山所,今日才五更出头,浮山那边召唤的人就派了过来,敲开张守仁的房门,直接宣了兵备道大人的令谕。

    这一下,整个百户就都热闹起来了。

    原本只是给张守仁夸功游街,因为昨夜大胜的事情上头还不知道,但这个机会明显也不能放过,所以张守仁临时决定,昨天参战的四十多人,全部去一起去浮山所。

    当然,事先他也派了人骑马赶到所城,向千户报告,请示定夺。

    自己擅作主张,终究还是会犯忌的。

    这边一边等消息,一边也是做着准备。

    所有人都是手忙脚乱,天不亮就都被叫了起来,虽然在此之前都受过严格的训练,不过游街夸功毕竟不是去打仗,队伍还是免不得一通混乱。

    女人孩子也是都跟了来,孩子欢笑吵闹,尽管天寒地冻,还是拦不住这些小鬼头四处窜着玩耍。

    女人们则是帮着男人们整理衣衫,尽量把这些男人的鸳鸯战袄整的更服帖平整一些。.

    “朝廷十来年不曾发新衣,这补成这样去夸功游街,把俺的脸都丢尽了。”

    “瞎说,这和你有甚关系!”

    “大人的赏银要是早发几天,要么夸功迟几天,总得想法给你置一身新的!”

    “俺不打紧,留着银子买布,给你和娃儿们做新衣吧,可怜你嫁了过来,到现在也没做过一两身衣服!”

    寒风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絮絮低语,昨天晚上虽然在家中担惊受怕,不过等男人们好好的回家,还带回去精白面和银子,一家老小,真的是又哭又笑,闹腾了半夜,才能全部睡下。

    小孩子们想吃肉和玩具,女人们想的是还债和买布制衣,再纳几双新鞋,男人们则高兴的直叹气,一心想着能添几样农具,做活的时候,也能省些力气。

    一家人在议论说话的时候,想着的都是未来的好日子,整理衣衫的时候,脸上也都是满满当当的笑容。

    自从跟随在百户大人身边,这日子似乎确实是有变化了!

    “大人!”

    被派到浮山所城的就是张世强,张守仁的七岁口枣红马不是良驹,脚程还算快,几里路程,跑了个来回,用了半个时辰左右,也算是极卖力了。

    到了府门前,张世强跳下马来,顾不得额头上汗水淋漓,大步进去,向着张守仁行了一礼,大笑着禀道:“大人,小人到浮山所,千户大人听说昨天海盗来犯,先是吃了一惊。后来听说我们斩了六十三颗首级,千户大人瞪出来了。”

    他一边大声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这么一闹,满院子的人都围了过来,听说千户大人是这副模样,众人都是哄堂大笑。

    张守仁也忍不住笑,虚踢了张世强一脚,喝道:“快说重点!”

    “重点?哦,哦,千户大人说,这功劳太大了,他做不了主,就带着小人去求见兵备道大人。霍,兵备道大人那边真是好神气,多少站班的莱州兵在门口,一个个横目立目,瞧不起人的样子。不过,刘大人倒还和气,听俺禀报过后,刘大人也是吃了一惊,后来就进屋和幕僚商量,隔了一阵子,才又出来对小人说,叫我们带上首级,一起来夸功游街。”

    这么一大段话说完,张世强才向张贵讨了一碗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

    在他喝水的时候,张守仁也是思忖着这一次大功劳带来的变数。

    原本斩了几个海盗,报功过去没有动静,以为是没有人理会了。谁料突然就来了这么一个大官!

    虽然兵备道在品级上还不如一个参将高,但文官的品级可不是武将能比的,别的不说,登莱一带几府的驻军,除了巡抚外,包括登莱总兵官在内,都要受这个兵备道的节制。

    这么一个大员为了自己过来,看来,这一次闹出来的动静还真不小。

    不过看这个兵备道的反应,对自己应该是支持和善意的,既然如此,当然是早去为宜。

    至于怎么抓住机遇,扩大这一次战功带来的好处,那就只能见步行步,到时候再看了。

    眼前的院子里,也就是他的百户官厅中也是聚集了昨夜所有参战的人,当然,得去掉五个重伤号,他们是起不得身了。

    剩下的,有不少轻伤号都是咬着牙过来了,戴花骑马,夸功游街,这等事一生可能也见不得几回,更不要提自己能参加其中,但凡能站着走路的都不会落下这等好事。

    武器也是又下发了,长枪手还是持枪,火铳手的火铳是不带了,昨天当场炸膛了几支,剩下的或多或少也有问题,干脆叫火铳手都换了刀牌,每人扛着一面牛皮盾牌,柳叶刀系在腰上,几个火炮手也是换了昨天刚缴获的腰刀,各人都是把腰带杀的紧紧的,看着是十分的威风。

    十几个刀牌手,再加上二十几个长枪手,都是一色的战袄,人人头戴圆笠毡帽,武器都是保养极好,在阳光上闪着寒光,站姿也还过的去,再加上刚杀过人,人人的手上都有人命,这味道,就是有点精兵的意思出来了。

    “你来了?”看到匠户老林,张守仁拿起一杆废弃的火铳,对这个匠户头目道:“这个火铳,实在不堪用,你拿去看看,看能不能仿制?”

    “小人以前没有打过这个,不过,可以试试看。”

    面对这个,老林也很谨慎,毕竟打造火器是个精细活,辽东的匠人也不是人人都会。不过,他能答应下来,可见还是有点把握。

    “好,一会到张贵那儿领银子,先去买几百斤精铁和该用的器物回来。”张守仁对此事是十分大方,一张嘴便是大宗的物资给了这个刚来的匠户。

    在老林还在激动的当口,张守仁翻身上马,拍拍还在流汗的马脖子,对着众人笑道:“走,咱们夸功游街,出出风头去!”

    孙良栋和张世强紧随而出,一起大笑:“哈哈,跟着大人走喽!”

    张家堡这里是只有一条街,人口稀少,原本按张守仁的管辖范围是有五个近海的墩,一个百户官厅所在的堡,在堡落四周,原本是该有堡墙,甚至是有敌楼箭楼才对。

    但承平日久,山东这里毕竟又是内地军镇,明朝在开国百年左右也没有海患,只有蒙古边患,所以九边军镇的卫所修筑的井井有条,张守仁这里,就很随便,和普通的堡落几乎没有区别了。

    此时一出来,外头却是人山人海,本堡所有的男女老幼都是闻风而出,夹在道路两边,看到张守仁骑马带队出来,立刻就是一片喝采声。

    “诸位父老不必如此,守仁愧不敢当!”

    骑在马上,张守仁也是显的英姿飒爽,格外叫人注目。

    原本他就高大威武,但以前没有什么人会敬服他,现在却是与以前不同,在众人眼里,这个年轻的百户英武睿智,十分的本事,人似乎比以前还要谦和好说话,虽然发脾气时一样的暴燥,但好歹不会随便欺负人和打人,现在的百户大人,确实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人群之中,也是藏着一个女孩子。

    布衣荆裙,衣衫勉强保持着不破烂罢了,但浆洗的十分干净,穿在身上,人也显的十分挺拔,好看。

    十六左右的年纪,是女孩子最好的年龄,虽然吹着海风,但在海水的滋润下,这个穷军户家的女儿的肤色是白里透红,嫩的能掐出水来,两眼大而有神,鼻子和嘴唇都是小巧红润,透着健康的色彩,再配上高而挺拔的身姿,一头乌黑亮丽的好头发,林家云娘,果然也不愧是附近好几个百户堡和整个浮山所都数的着的大美人。

    藏在人群里,林云娘也是不停的打量着马背上的张守仁。

    对这个一直在百户官厅的百户大人,林云娘原本的态度是本能的排斥。她生的好看,这是打小自己就知道的,四周的年轻男子看向她的眼神,也是越来越炽热热烈。但她从来没想过要攀什么高枝,官宦人家的薄情寡意,翻脸无情,虽然不曾亲眼见过,但听是听的多了。原本的她,只想找一个勤劳踏实的年轻后生,不要太富,太富了,自己家攀不上,嫁了去太受气,虽然生在贫门小户,但家中也是早就对她的未来有所打算,自己的父母,并不曾因为女儿生的好看,就萌生什么不好的念头。

    但现在,一切都是与往日不同了。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大人,恐怕年尾这时候,提亲的人就要把林家的门槛给踏破。四乡八里的合适人家,甚至是民户人家,都会跑到林家来提亲,女孩子到了十五六的年纪,自然是要挑好的人家定下来,否则年纪一大,过了时候,再想找好的人家可就不易了。

    现在这个时候,在如痴如醉的人群当中,才十六岁的女孩子也是满怀着自己的心事,看着马背上的英武青年,痴痴发呆。

    这个该死的家伙,难道救了自己之后,就这么不闻不问,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夸功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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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张家保到浮山千户所城只有不到四里地,这个距离,在后世的话,修好公路就算是用脚走的,也是十分方便快捷,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在这个时代就不成了,张家堡是最靠海的,四周全是碧绿的苍山,翻过山脉就是大海,往内陆的浮山所走,也是有近半的山路要走。

    路是早年修的,时间长了,年久失修,中间凹陷进去,两边凸起,走人骑马还好,推着车或是赶着骡车走,遇到雨天,就十分的艰苦难行。

    好在今天是万里晴空,走在道路上,极目远眺,整个浮山所能有大半落在眼中。

    张家堡是最外围,东西两侧就有五个百户堡拱卫在四周,越过千户所城,南边还有三个堡一字排开。

    整个浮山所要护卫着方圆数十里的地方,近海的同时也有大片的森林,当初设立这个卫所的时候就是极为重视,并没有归鏊山卫管制,而是直接由山东都司直领,是为“守御”千户所,与普通的千户所大不相同。

    时光荏苒而过,曾经困扰明朝百年的倭寇早就烟消云散,再不复当年模样。现在威胁明朝的海患已经消除,沿海卫所也早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现在保留卫所,与其说是还有小股的海盗要防患,倒不如说是一种惯性的使然。

    天刚黎明,整支队伍就走在往所城的道路上,等到了辰时二刻,也就是后世八点来钟的时候,所有人走的一身大汗,也是终于看到了所城城墙堡寨的所在。

    与失修后拆迁的各百户堡不同,周围三里二百四十步的千户所城和一个小县城的规模差不多,在内地,不少千户所原本就是和县城重叠,在浮山这样的守御所没有县治,所城其实也就是有县城一样的职能,兼治文武百姓,就是一方的首脑核心所在。

    张守仁他们是往东门去,在靠近城门的地方,远远就能看到千户官周炳林穿着官服,手按腰刀,正在城门外迎接。

    一见如此,张守仁急忙趋马上前,在周炳林面前十余步时下马,然后大步前行,到了周炳林身前,抱拳弯腰,大声道:“下官张守仁,见过千户大人!”

    “免礼,免礼!”

    周炳林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嘴巴也是合不拢的样子。.原本是随意施为,也没花多大本钱,不成想眼前这个小百户硬是折腾出好大的声势来,不仅杀了韩六的事连兵备道刘大人都惊动过来了,就连韩六的余部也是全部铲除了。

    这一下不仅功劳到手,连后患也除了,除了笑,千户大人还能干什么?

    “守仁哪,咱们浮山所从建立到现在,嘉靖年间曾经有小股倭寇至此,当时的千户会及各百户出战,斩首十七级,是咱们建所至今最大的战功。你可好,先是五颗首级,咱们已经刮目相看了,连刘大人都被惊动过来了,不成想,你这里又是六十三颗首级,韩仲平和李孟则这两个悍匪也在其中,这一下,难道连巡抚大人也要过来给你庆功?哈哈!”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在说笑话,不过这笑话十分的应景,简直说的太妙,话音一落,除了张守仁自己不好出声,以免被人指说太过骄狂外,其余的人都是放声大笑起来。

    人群之中,副千户徐效祖叔侄当然也在,只是别人大笑的同时,这叔侄俩的脸色可就是十分的难看了。

    徐效祖的后台是一个驻莱州的参将,这个身份平时能压着周炳林这个千户,但在兵备道跟前,参将也是臭虫蚂蚱一般的人物,此时此刻,他一个副千户怎么敢出一声?

    此时也唯有忍着,但这叔侄俩的脸色,可就是十分的难看了。

    众人正要进城,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鞭炮的响声,放眼去看,但见有不少百姓扶老携幼,或是赶着车,或是推着鸡公车,一边放炮,一边敲锣打鼓,向着这边赶了过来。

    众人都是疑惑不解,周炳林便差了一个兵丁去询问。

    没过一会,那个兵丁扶着帽子跑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串铜钱,对着周炳林兴高采烈的道:“那是即墨董家庄过来的,他们听说张大人杀了韩六一伙的海盗,所以杀羊担猪,前来犒劳。”

    即墨是紧邻浮山所的莱州府下的县治,与鏊山卫和浮山所正好是一个三角形。

    海盗为患,可不是光骚扰军户,相比浮山所,他们更愿意骚扰近海的即墨县的普通百姓,也就是民户们。

    相比军户,民户更不可能抵抗,也没有任何的武装,而且还更加富裕。因为民户受到的欺压和剥削比军户要轻的多,所以日子也更好过一些,家里藏的粮食和银钱也相对多一些。

    这么多年,即墨那边的百姓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被海盗杀死和奸污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正因如此,一听说张守仁的战绩武功,这些相隔十来里的民户村庄就自发联合起来前来犒劳。也亏他们,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匆忙赶来,还备了这么多的牛酒猪羊。

    “哦,原来如此!”

    一听此事,周炳林的神色也庄重起来,他立刻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再理了理腰带,整个人都变的更加威严庄重。

    千户如此,其余的百户们也是如此,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和周炳林一样的神情。

    原本众人和一群小地主没有区别,此时此刻,才又有了一点和自己身份相配的威严神色。

    很快,那些百姓都赶到城门前,锣鼓喧天声中,几个老者上前,先是向周炳林这个千户致意,道谢,再然后,过百的百姓一起跪下,向张守仁这个百户官叩谢。

    “这我怎么当得起……”、

    “张大人,你当的起!”来的是好几个村子的甲长或是族长,都是年纪老迈的老人了。须发皆白,见张守仁要躲,几个老人拦住了他,极为诚挚的向他道:“我们村子都被这一伙海匪祸害过,张大人若是不要我们谢,咱们的脸就真的没地方搁了。”

    一群平均年纪在七十左右的老头子,就这么颤颤巍巍的跪在自己面前,大礼参拜。这个古老的礼节是这么庄重,张守仁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古老的东西被唤醒了,他脸颊也迅速变红了,自己原本的一些私欲和私心,在这种时刻,一下子就荡然无存。

    在他感慨万端的时候,也是看到了张世福和孙良栋等人,每个人都是沉默着,孙良栋这个泼皮在杀敌的时候都言笑不忌,割人头时还能哼小曲,是一个十足的无赖破落户,根本没有太多的道德观念。

    在这个时候,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凶汉脸上的肌肉也是抖动着,看来是努力叫自己不要掉下泪来。

    队伍之中,原本走累了的人也是情不自禁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把腰杆挺的更直。

    “好汉,好汉!”

    所城四周,围拢来的军户也很多了,此时此刻,都是伸起大拇指,拼命叫好!

    此时被祸害的百姓们纷纷上前来道谢,有人是家中父母被杀,也有是子女被害,或是配偶被海盗杀害,或是女人被抢走,一声声道谢也是满含血泪,不少在一边听到的人都是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周炳林面容沉静,这个千户官也是个老军户了,此时他看向张守仁的眼光也是变的格外柔和,眼神中原本的一些杂质也是消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纯粹的欣赏。

    就在这一个叫人动容的时刻,原本夸功游街的一些仪式都不那么重要了,要紧的,是张守仁在这个所城之外所收获的人心,得到的感激,在很久的时间,这些感激都将伴随着他,使得他在浮山和即墨一带的威望越来越高,根本无人能比。

    推辞了一会之后,周炳林也就代表整个浮山所收下了这些民户百姓送来的牛酒猪羊。

    物品很多,川流不息的送到城中的时候,也是引发军户们一阵阵的欢呼声响。

    靶炮声,锣鼓声,简直吵的人耳朵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到。

    眼里只是百姓们的感激和泪水,耳朵里是种种颂扬,虽然没有喝酒,但以张守仁为首,所有张家堡的军户们,在这一瞬间,都是深深沉醉了。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兵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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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在堡城之中,也是周炳林的千户官厅里,最好的房间之中有一个中年人正在持卷看书,他面容清雅,肤色白皙,衣饰整洁,头顶是形制漂亮的黑色乌纱,中间饰以翡翠,身上是漂亮的绯色官服,腰间则是玉带,再配上脚上厚底的官靴,这就是大明高等文官的标准打扮,儒雅之余,也富有威仪。.

    这就是登州巡查海防道刘景曜,以正四品的按察副使的身份任职海防道,除了登莱巡抚之外,整个登莱地区的军备海防,都是归他一手总理。

    原本登莱地方对支援辽东战场,特别是东江镇的作用特别重要,在几次对满洲的战事中,登州的海防营曾经负责运送武器和士兵

    他原本是北方某个重要军镇的兵巡道,因为得罪权贵,弹劾太监而被迫辞官家居,这一次报上巨盗首级,登莱这边残破不堪,几颗首级就吵闹不休,结果上头恼怒,索性就起用了他为登州海防兵备道,派到这浮山所来,核查情况。

    如果属实,就封赏,不实,就严罚。

    以刘景曜的脾气秉性,派到这种地方来,也正合其宜。

    听到吵闹,原本就略有一点不耐烦的刘景曜站了起来,推门而出,用低沉而富有威严的声音道:“怎么回事?人进堡了?周千户官为什么不来请本官出去?”

    “回老爷的话,人还没进来哪!”刘景曜虽然出身贫寒,也算“清官”,脾气也很方正,不然也不会顶撞权贵太监。不过现在位至中高层的官员早就置产买田,富甲一方,家里也有几十个奴仆,出门在外,当然也要带自己的家仆出来伺候。听到他问话,就有一个家仆笑嘻嘻的跑上来回道:“老爷,都还没进城哪!是即墨县那边的百姓听说杀了海盗,自发来犒劳军户,放鞭炮送牛酒,不少人都哭着叩谢跪拜感谢,说起来,这张百户官也真本事,瞧着年纪不大,但一看就英武不凡,怪不得能杀这么多海盗。”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浮山所上下不算失礼,而杀了海盗,立刻就引来村庄百姓的感谢,说明卫所军这一次所做的事,大得人心,连带着,各级上下报上功去,都可以到得记功升迁的好处。

    毕竟斩首六十多级在明朝绝对是大胜了,按大明军制的规矩,独自斩首一级就能升迁一级,张家堡的官兵报上来的首级是六十三级,就算按全编百户一百二十人来算,这一次张守仁也蛮够资格超迁好几级了。.

    功劳看来是实打实的,不然不会闹出这么大动静,引发百姓前来致谢,此时动静越来越大,可见百姓是真心欢喜拥戴。

    实打实的功劳加上民心民意可资利用,自己上本报功时,地方士绅不仅不会为难,还会锦上添花,想起来,刘景曜也是满心欢喜,对张守仁的欣赏,是切切实实加深了几分。

    “看来,不是一个虚功买好的纨绔子弟,是一个真能做事的!”

    在心里给张守仁下了新考语后,刘景曜也迈步出门。他的家仆们也是紧紧跟随着,到了门前,正好也遇上了周炳林派来相请的人,请刘景曜到前厅等候,张守仁和一众部属,已经从东门入城了。

    经过在城外的插曲,城中的人都是全部被惊动了,气氛变的更加的真诚炽热,十分的热烈感人。

    在张守仁骑马经过的地方,无数的百姓站在他马前,不停的高呼着:“好汉,好百户。”

    就是跟在张守仁身后的普通军户们,受到的称赞也很不少。

    整个浮山所,最长的大街是东西街,重要的建筑都在这条长街上,按照原本的计划,也就是从东门到西门,然后折回千户官厅就完事了,现在全所城的人都惊动了,周炳林也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千户城的三街十七巷,全部转悠一遍!

    这一下可苦了张世福和孙良栋一伙人。

    这几个最能打最得力,也是张守仁一心想要栽培的部下是挑着首级,走在最前头的一群。

    张守仁还好,自己是骑在马上,不需要出力,这一伙部下挑着首级,挤在人堆里头,到处巡游走动,可真是累的够呛。

    四周还不停有军户送上鸡蛋,红枣,大桶的茶汤也是摆了一路,隔几步就有人送上茶酒上来!

    甚至是有人投散银子,铜钱,扔的张家堡的军户们一头一脸的都是这些散碎铜钱,孙良栋一不小心,额头被一小串铜钱砸中了,鼓起老大一个肿包。

    “咳,老少爷们,小心哪。”

    “知道你们谢俺们,不过就不要投钱了。”

    “哎,这鸡蛋是生的!”

    众人的哄笑声中,半个时辰过去了,好不容易才在喝采声中又转回了主街,在一个个铺子过去后,就是马铺,军营,关帝庙,城隍庙,大戏台,再之后,便是整个所城的中心,也就是周炳林的千户官厅所在了。

    到了这个地界,远远就看到穿着文官袍服的刘景曜兵备道大人已经站在大门前了。按照官衔品级来说,刘景曜这样的大官是不能来迎接一个小小百户的,就算是夸功游街,最多在二门前接见就是给了天大的脸面了。

    按照常理,就该是张守仁捧着手本报名请见,在二堂侧厅叩见之后,连座位也不一定有,站着回话就算是给面子了,现在可好,堂堂兵备道大人,居然迎到大门前来了!

    四周已经是鸦雀无声,原本说说笑笑的军户们已经静默下来,他们也是懂规矩的,虽说千户是正五品,不过自己家千户根本不能和即墨知县相比,浮山所方圆二十几里,人口不到两千户,即墨县可是方圆二百余里,户口有三万户以上,是浮山所的几十倍。再加上有即墨营和鏊山卫在境内,本城的千户大人遇着知县,明明是自己品级高,却是要主动向知县行礼问安的。

    这几年,大明到处战乱,武将的作用慢慢加强,文官对武将也客气了一些。要是在几十年前,不要说兵备和知县这样的大官了,就是秀才举人,见着总兵大将,最多拱拱手就算见礼了,总兵官不仅不能生气,还得还礼,否则得罪读书人,就是和全天下的文官过不去,仕途堪忧不说,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现在到底是不同往常,眼前的情形还是叫人十分震惊。

    周炳林抢前一步,半跪道:“大人,这怎么敢当。”

    也亏他年近花甲,身手倒是矫健了得。

    千户如此,其余各人都是有样学样,张守仁虽然极不愿意,也是随众人跪了下去。

    “都免礼吧。”刘景曜的声音还算清朗有力,不象普通文官那样虚浮,先扶起周炳林,又大步到了张守仁跟前,竟也是亲自用手把张守仁扶起,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才重重点头,赞道:“果然好汉!”

    这刘景曜的身高在当时也不算矮了,大约是一米七五左右,不过张守仁比他还是高出一头,身形还是在这个文官的一倍以上。

    光是张守仁的胳膊,就明显是肌肉膨胀,一看就知道是特别有力气的人。

    原本张守仁的底子就不弱,又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现代方法的加强锻炼,肌肉更是十分明显,在刘景曜这样的文官眼中,眼前的这个年轻百户,绝对符合他对“猛将”的标准评判。

    “怪不得他能阵斩巨寇,还带四十余人就斩杀六十余海盗,这样的猛将,将来会成名的!”

    一瞬之间,这个心机深沉的文官,更是确定了要栽培张守仁的决心。

    见面过后,就是从大门到大堂说话,这个时候,气氛就很随和了,就连外头围观的军户们都是开始说笑起来。

    只有孙良栋等人挑的首级,牵动人眼,看到的人,有的吃惊,有的害怕,有的则是赞叹不已。

    在一群大人物站在大堂外的阶上,一个百户才带着千户官厅的兵丁们把扁担接了下来,再把首级放在地上,一个个的仔细验看。

    “看是否有耳眼,看眉眼,头发,牙齿,看是否是壮年男子!”

    在悠长的吆喝声中,几乎也是没打过仗的千户官厅的兵丁们小心翼翼的验看着首级,半响过后,一个小旗官先禀报了那个百户,然后那个百户官又转身回来,到了刘景曜跟前,抱拳禀道:“大人,六十三颗首级验看清楚,全部是壮年男子,应是真海盗首级无疑。其中韩仲平,李孟则首级,亦验看无误,请大人示下!”

    “哈哈,好,太好了!”

    刘景曜此时难掩欢喜,他是从怀隆兵备道任上被人撵到登莱这边,自孔有德乱后,登州城残废,百里无人烟,对辽东的指挥和供应到现在也没恢复,完全就是扔在冷板凳上,有此扎实的功劳,自己升官有望。

    当下对张守仁是越看越欢喜,忍不住携住张守仁手,笑道:“来,我等进官厅,设宴摆酒,给张百户官庆功!”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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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户官厅的大厅很陈旧了,桌椅也是有不少破烂歪斜的。.

    与普通的文武官员的衙门不同,卫所主官的官厅其实是世袭的。没有大的意外,卫所官员的职位是世代相袭,一般不会流迁降转,不象普通的衙门,当了三年,下三年的官还不知道在哪里当,修衙门是蠢事。

    卫所官厅的陈旧衰败,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就是朝廷和地方都没有财力,而尤其是地方财力窘迫,导致卫所主官连自己的家都没有财力来修葺了。

    周炳林也是有点难堪,好在酒宴准备很久,安好席次之后,也就上菜了。

    近海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海鲜,什么葱烧海参之类的菜不停的端上来,大碗鱼,大块肉,再加上大坛子的酒,没一会儿,厅中就热闹起来。

    刘大人当然是坐在首席,张守仁身为大功臣,就在次席陪座。对这个明朝的文官,张守仁心里一点也不托底,在入座的时候,还唯恐对方大抛书袋叫自己接不上。不过聊了几句才发觉,这位刘大人也是一个健谈的人,而且对军中的事物并不陌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书呆子官员。

    而且因为在北方军镇当过兵备道,这位刘大人还经历过清军入关,谈起来时,对清军的强悍和战斗力都十分了然,当然,对清军的凶残暴戾,也是十分厌恶。

    与这样的有见识的大官交流,对张守仁来说真是弥足珍贵。

    他那种听说顺教的样子,加上年纪,使得刘景曜在欣赏之余,也真的动了爱才的念头。看了看张守仁,问道:“守仁,你连字号也没有吗?”

    也是张守仁心有灵犀,立刻起身下拜,恳求道:“请大人赐字。”

    “守仁二字,原就很嘉。”刘景曜摇头晃脑,捻着胡须想了一下,便道:“既已守仁,又得进取,眼前这六十余级的海盗首级,便是明证。是故,守仁可字国华,列位,觉得如何哪?”

    在场的人,除了这位兵备道带来的几个幕僚,多半都是目不识丁之辈。

    周炳林的大胡子上也是吃的汤水淋漓,这样的盛宴是从公费里开出来,他这个千户养着一家老小,还要养几十个兵丁备战,所以平时手头也紧,今天有这种大吃大喝的场合,当然也不会放过。.此时过来,一半是凑趣,一半也是真心替张守仁欢喜:“国华,还不快点谢过大人赐字之恩。”

    替人取字取别号,在士大夫是风雅之士,特别是文士对武将来说,等于是收了半个门生。

    刘景曜也是心中十分欢喜,才会有这样的举动,换了别人,哪怕就是一个参将副将,也未必有这样的好采头。

    张守仁心中也是明白这个规矩,当下也是大喜过望,立刻下拜致谢,这一桩事,就算是这么定了下来。

    夸功游街,守备道亲自赐字,这已经够叫在场的人羡慕了。

    谁知刘景曜心情极嘉,又是向张守仁道:“上次斩韩六等人首级,本朝规矩,所有军功都要由各处的巡按御史核算清理,确准上报,大功是一个月内核查完毕,小功是两个月。五颗首级,说大不大,小也不算小,一个半月,也是核查回复回来,兵部给国华你记大功一次,迁转一级,今次,又有这六十几颗首级的大功,足可再转迁三级以上,国华,以你现在的年纪,恐怕升官之速,要成为本朝之最了。”

    这个问题,张守仁自己在事前也想过。

    兵备道亲自来,肯定不可能就带点赏银就完事了,自己肯定要升官,直接到千户不大可能,毕竟周炳林年纪大了,难以转迁,旧上司留任,自己总不能升到他头上去,这里头的关节,哪怕是几百年头也是差不多的。

    在上面来说,升一个副千户,也足够安下头人心,也不会使下头的人怨望,算是皆大欢喜。

    不过一切安排在自己的六十多颗首级面前又是破灭了。

    按规矩,张守仁直升到指挥佥事都不是不可能!

    但他不能这么做。一则,自己根基太浅,上下都不靠,上面没有靠的住的靠山,要慢慢经营。下面,自己虽有几十个跟随左右的军户,但还没有真正长时间的训练和他们,关键时刻,怕还使不上劲。

    两头皆失,就算当了鏊山卫的指挥佥事,也是根基不稳,迟早要栽倒下来。

    主意一定,就好说话。

    当下便向着刘景曜抱拳道:“大人,下官太过年轻,侥幸获胜,实在不堪重赏。报了上去,恐怕人心难服。不妨留有余地,等下官再立新功之时再说,浅见如此,还请大人均鉴。”

    如果之前刘景曜对张守仁的欣赏还有点保留,就是上位者对下位的一点点的赏识的话,现在的兵备道对眼前这个年轻的百户官就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了。

    勇武之余,也有头脑,干练之余,懂得进退。

    这人,是有大将之风啊。

    对张守仁的评价又上了一个台阶后,刘景曜也是笑道:“此事还要回去商量了再说,不过,国华你知道进退,本官心里是极欢喜的。”

    原本在刘景曜要给张守仁再升官的时候,周炳林的面色都变的十分难看。

    自己的部下,升到副千户还不错,算是给自己添了一个好帮手。要是一个子到自己头上去,虽说浮山所是直管,张守仁升到某个卫里也管不着他这个旧上司,但这心里头肯定不会好受。

    谁料眼前这年轻人实在晓得进退,谦辞的话一听就是知道发自内心,语自至诚。

    于是在刘景曜夸奖过后,周炳林也是上前夸赞,刘景曜的幕僚和各百户总旗,吏目首领、仓大使等官员也都上前来给张守仁敬酒,几轮过后,饶是张守仁酒量甚大,也是差点要顶不住劲。

    人群之中,也唯有徐氏叔侄一直躲的远远的,听到张守仁要升副千户后,叔侄两人的面色都变的十分阴沉。

    一个千户所按制是只有一个副千户的副手,张守仁升上来,徐效祖往哪里摆?在浮山所他经营多年,调到别处或是和张守仁这样的年青后生做同僚,威信还哪里有半分在?

    一想到周炳林时不时瞟过来的眼神,徐效祖就要吐出血来,至于徐以显看到张守仁春风得意的样子,更是愤恨。

    好不容易酒宴结束,叔侄二人更是躲的远远的,但就要发生的一切,却是怎么也躲不过的。

    “张守仁听令!”

    “卑职在!”

    酒席过后,才是真正的封赏了。刘景曜背着双手,神色肃然,宣谕道:“着升授浮山守御千户所百户官张守仁副千户,赐银一百八十两,丝一表里,望你以后辅助上官,竭心尽力,尔晓得否?”

    “卑职一定听从大人的吩咐,绝不敢骄傲犯上!”

    原本有一些训诫的话语,不过刘景曜对张守仁十分的欣赏,也就绝口不提。张守仁大声答应下来,起身之后,接过递上来的官服告身,新的腰牌,再加上一颗比百户官印略大些的印信,这一整套的流程,就算是真正完成了。

    原本是正六品的百户,换上五品熊罴官服,再把新腰牌系在腰间,四周观看的众人,就都是一起喝起采来。

    至于到手的赏银,也是从户部解来的官银中提取的。都是二十五两一锭的大银,银丝极好,中间束腰还有戳记,因为是上解国库储藏的,所以铭文、时间、地点、重点、银匠、监制的官员等字样都是在银两上一应俱全,一看就知道是正经的国家典藏。

    这银子算是赏斩韩六首级的,底下这六十多颗,当然还得另算。

    张世福从总旗加了一级,成为试百户,仍然是在张家堡任张守仁的副手。至于堡中为什么另一个总旗没有出现,还有原本的几个小旗官也是踪影不见,直接被张守仁给免了职,这等事,包括周炳林在内的一群上司们都是很知机的没有过问。

    一点人事任免的小事,自然是由下头的主官自己来当家作主,事事插手,就不是好上司了。

    林文远和孙良栋两人直接封授小旗官,也是领了腰牌告身,不过就没有赐给官服了。

    本次阵斩海盗的所有人的眼神都是**辣的看向张世福等人,下一次功劳封授下来,也就有他们的份了。

    象钱文路和苏万年两人,一个小旗官也是跑不掉的。

    这样算一算,小旗官还是有几个空额,就等着底下的人自己再争了。

    各人平时虽在嘴上不把小旗什么的看在眼里,但看着昔日的同伴现在领腰牌告身,正式成了朝廷命官的时候,要说不嫉妒那是绝不可能。

    只能是等下回了!
正文 第二十七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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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你今后如何,是到所城来给我当帮手吧?”

    换了官衣,领了新的腰牌印信,周炳林对张守仁的态度就又有不同之处了。.以前是隔了一层的下属,现在的身份就是自己的副手,所以神态之间,更加亲热。

    “回大人,下官的意思,还是先重修一下张家堡那边的武备。海盗千丝万缕,彼此间都有联系,切不可大意。还有,整顿一下屯田,修墩堡,道路,都很费功夫,下官人不在恐怕不成,所以还是想驻在张家堡不动,不知大人能否允准?”

    按周炳林的意思是要把张守仁调到所城这边来,一则年轻人干劲足,自己可以轻松点TXT下载。二来,和徐效祖打打擂台,自己在一边更可看看热闹。

    不过此时看向张守仁的眼神,纯净真挚,这个老军头立刻就觉得惭愧了。

    再想到城门处即墨县的百姓来感激送牛酒时的情形,老千户就更觉得自己有点龌龊了。

    当下便是点头,只道:“国华既然如此说,那就留在张家堡那边,一个百户堡,四个墩堡,等国华整理完了,再交代了,到所城这边来帮老夫的手。”

    “是!”张守仁脸上很高兴的道:“等那边诸事办妥,下官一定来给大人打下手就是。”

    现在的张守仁才不会傻乎乎的跑到所城来给这老狐狸当打手,他和徐效祖的事是周炳林自己的事,张守仁可没兴趣插一杠子。

    就算是徐以显在堡中搞鬼,弄走了十几户军户,这件事也可以设法解决,不必要弄的针尖对麦芒的对立。

    张家堡才是自己的核心利益所在呢。

    小丈夫不可无钱,大丈夫不可无权,副千户在所城就什么也不是,以副千户的身份在张家堡当百户,自己就是说一不二,有自己的一块基业根本,这个,是万金也不换的。

    “国华有志气啊。”

    虽然觉得张守仁说的“梳理屯田”什么的简直是笑话。山东登莱这里靠海,地方狭小,森林和渔业、盐业资源十分的丰富,但淡水和土地等适合农耕的地方就不多了。

    就算几百年后,山东胶州半岛也不是以传统农业见长,更加不必提现在了。财力不足,想重新整修墩堡也很困难,张守仁一心要重立海防,看来只能是自己赔补。

    这样的情形也不是没有过,愿意做事的地方官员就得自己赔累,那些什么也不愿做的庸官和贪官反而能赚的盆满钵满。.

    刘景曜自己也是从地方官做上来的,对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乱世景像也十分痛恨,所以

    他对张守仁的信心和做法还是很推崇的,当下笑着插嘴道:“国华要是能把张家堡重新梳理好了,本官会来亲自踏看。到时候,国华想不升官也难。”

    “呵呵,大人说笑了。”

    刘景曜也是呵呵一笑,拂袖道:“今日当真开心,不过酒沉了,先散了吧。国华,你就不要再给本官辞行了,明早本官返回登州,你的功劳,自会再报上去,不必担心。”

    他这个最高上司一走,其余各官也就成鸟兽散,纷纷请辞而出。

    倒是出门的时候,周炳林看到张守仁的部下还是持枪站立,近四十人正好站成三排,兵器也拿的好好的,虽然身上衣衫都十分破烂,但这种威武的气质还是明显比别的百户带来的一小队一小队的杂兵强过百倍。

    就算自己的五十名平时不事生产,只把守所城的家丁亲兵,看样子也是远远不如。

    至于即墨营的那些兵油子,就差的更远了。

    当下便是惊叹道:“霍,国华,你带的好兵啊。”

    张守仁抱拳一笑,答道:“大人勿夸,这可真差的远呢。”

    周炳林打个哈哈,道:“这还差的远,老夫见识可真是差了,好吧,等国华练成真正精锐,老夫再看也行。”

    两人对答之时,别的百户和所城的官员都纷纷退出,徐氏叔侄也夹杂在人群中慢慢退了出去。见这两人走了,周炳林眼神闪烁,向着张守仁道:“国华,听说他们在堡中给你下绊子,拉了你一批人走?”

    “是的。”张守仁坦率承认,答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想,本堡不缺人手,合则留,不合则去,一会我会派试百户张世福去晓谕他们,愿回者就跟我一起回去,不愿回者,就给他们脱籍改入别的百户,从此和本百户无关就是。”

    这等事其实做起来麻烦,不过现在也只能用这种法子,料想张守仁刚升官,那些人多半能选择跟他回去。

    “好,那就这样吧。”

    周炳林点了点头,拍拍张守仁的肩膀,笑道:“那老夫就不送了。不过,国华你也不要一直留在张家堡,有空了,就到老夫这里来。”

    “是,请千户大人放心!”

    从早晨到现在吃了午饭,也饮了酒,虽不是日薄西山,但刚刚听了鼓楼上的报时鼓声也是下午三点多的光景,这会子一路赶回去,正好在天黑前就能回到张家堡了。

    所以抱拳辞行,就这么大步而出。

    在他身后,三十多名堡中军户才在张世福等人的带领下,也是依次鱼贯而出。

    刚一出门,带队的张世福就是一征。

    在千户官厅前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打头的二十来人,正是刚从张家堡中逃出来的那十来家军户男子,在他们身后,则是一些妇人老婆子,加起来,人数还真不少。

    “拜见千户大人。”

    “你们还敢过来?”张世福一脸的不可思议,戟指向这些人,气的满脸铁青,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显然不是想着故主之情,跑来参拜的,一个个都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根本就全都是不怀好意。

    张守仁是刚刚夸功游街进来,热乎劲还没过去,就有这么多人跑来找麻烦,四周的军户也都是议论纷纷,脸上神色也都是十分复杂。

    虽然徐效祖和徐以显没有在人群中,不过这些人敢公然跑过来,显然也是这两叔侄刚刚的授意。

    张守仁不觉冷笑起来,真是人无伤虎意,虎却有害人心。

    没有实力,官帽子根本是虚的,这个道理,难道这姓徐的两叔侄就真想不明白?

    自己想着是息事宁人,安心回张家堡做自己的营生,很多大事就要从头抓起来,这个副千户,老实说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人家却不肯退让,张守仁刚当了副千户,自己堡中逃户还没处理,就这么公然来挑衅,要是被人家拿捏住了,刚刚夸功游街的威信可就是荡然无存了。

    “怎么不敢过来?”

    打头的全部是堡中徐姓军户为主,张徐两姓在张家堡向来是对头,宗族斗争可是在任何事情之上,所以此时撕破了脸,这些徐姓军户也不客气,上来一个精壮汉子就嚷叫道:“杀海盗俺们也有份,赏银当然是千户大人最多,不过俺们也不能就落个空手不是?”

    “你们也有份?我呸!”

    孙良栋上前一步,叉腰骂道:“杀韩六那天,除了林文远和老子,还有谁帮大人来着?”

    “俺们明明上手拉了。”

    “就是,我还踢了韩六一脚咧。”

    “俺给了韩六一巴掌!”

    在场的徐姓军户们根本不想说理,一个个就是歪搅蛮缠,胡说八道,根本也不是拿索赏银,就是故意叫张守仁难堪。

    看到眼前情形,在场围观的所城军户都是笑出声来,不论谁是谁非,先就叫他们看了大笑话了。

    “孙良栋,钱文路,各带十人,有再敢出声的,掌嘴!”

    “是,大人!”

    原本孙良栋一伙人就不是善主,因为在所城这边害怕事情闹大张守仁难办,所以忍着不动手,就看着这些人胡闹,现在得了令,立刻就上前一步,把几个还没收住,仍然在喋喋不休的军户擒了下来,按在地上,然后甩开巴掌,噼里啪啦的打了几十个耳光。

    这么一弄,满街人都寂静了下来,整条东西大街,就只能听到这种甩耳光的声响。

    “老子不服,就是不服!姓张的,不要看你当了副千户,老子不怕你,有本事就杀了老子!”

    先出头的精干军户是徐效祖的从弟,在张家堡也向来是横着走的,以前也经常顶撞张守仁这个百户,今日突然被拿下打耳光,先头懵懂的时候被打的晕了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等耳光打完,虽然一脸的鲜血,这人却回过神来,拼了命的大叫不服,甚至直点张守仁的姓名,根本不把这个新上任的副千户看在眼里。

    要说是九边军镇,绝没有军户这么大胆顶撞上司。

    因为那里的百户一般兼任管队官,负责防守墩堡,手下有兵,平时也擅作威福,下头的军户都害怕。

    山东这里,二百来年平安无事,墩堡败坏,军户和民户相差不大,官员也和村长甲首差不多,时间久了,也根本不曾练兵,行过军法,所以下头这些军户,根本就不害怕上头的这些官员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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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带头一闹,其余几个被打的也是吵闹起来,虽然被按着,也是不停的反抗。.

    在他们身后,开口辱骂的人就更多了。

    一些妇人也是拼命挤上前来,都是破口大骂,更有几个老妇滚在张守仁脚前,拼命哭嚎,意思是再打下去,不如不活了。

    外头闹成这样,千户官厅当然也被惊动了,刘景曜原本已经睡下,此时披衣而起,听了人的禀报,沉着脸向着周炳林道:“周千户,你可真能约束部属,刚刚夸功游街,你便给我出这种乱子么?”

    周炳林已经是满头大汗,听了刘景曜的话,更是魂飞魄散。

    关键时刻,也只得又膝跪下,泣声道:“大人,此中更有内情,还请大人容下官禀报。”

    说罢,就是将自己与徐效祖的仇怨一五一十禀报了,再又把徐以显向来和张守仁过不去,谋夺百户之位的事也说了。

    刘景曜是何等人,进士出身到现在做官也十几二十年了,历任地方官从未当过京官,在按察副使的本职上,一天判过二十多个死囚处斩,也算是文职官员中的铁腕了。

    地方上的猫腻,刘景曜一听就明白,当下就知道,这周炳林说的是事实。他心中着恼,这姓徐的副千户看着就阴沉着脸不讨人喜,自己还当他是天生如此,没想到是心中藏有不满。登莱地方,难道还轮着一个小小副千户嚣张不成?

    当下就想把人传来仗责,不过转念一想,捻须笑道:“且看看这张守仁的手段如何也好!”

    说罢就是安然坐在官厅上座,着人砌了茶来,细饮慢品,等着官厅外的消息传进来。

    ……

    ……

    官厅里头的情形,张守仁丝毫不知。他面色上十分难过,穿越下来,海盗是无恶不作的混蛋,村民中也有一些只图自保的孬货,不过这在人性中也是常见,不足为奇。

    倒是眼前这情形,叫他对人性的评价真的低了几分。这些人,仰赖他保住家产,现在却反咬一口,还这么理直气壮,真的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大人,怎么办?这样下去,就要下不来台。要不要俺去官厅里头,请千户大人出来弹压?”

    眼看打耳光压不住,刚加了试百户的张世福也有点撑不住劲,饱受风霜的脸上,此时也满是惊慌之色。

    “不必!”

    张守仁的软弱情绪也就是一小会儿,身经百战的他,哪会把这么一点小事放在眼里?

    他的话音充满着力量,当然,也是充斥杀气,听到的人,受过他训练的,都是下意识的把腰一挺。.

    “听我命令!”张守仁看向持长枪的部下,厉声喝道:“长枪,平端,有人再敢上前,立刻刺杀,不必犹豫!”

    “是,谨遵大人军令!”

    二十多名长枪手都是听惯了这样的声音和命令,当下没有一点儿犹豫,长枪齐涮涮的从肩膀上放下,在场的人只听到“啪”的一声巨响,二十多柄闪发着寒光的长枪,就这么齐涮涮的指向那些闹事的军户。

    “张世禄,你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你也敢用枪刺人?”

    “钱文路,你小子真不念交情?”

    “你们真的敢?”

    在长枪面前,不少人都退缩了。嘴里虽然还在叫嚷着,但身形却是一退再退。

    “最先闹事的,打二十鞭。”

    长枪阵前,刚刚叫的最凶的带头的徐姓汉子也呆住了,不过听到要打他鞭子,这人还是忍不住叫道:“凭什么,凭什么打俺鞭子?”

    “凭的是本官是副千户,朝廷的正五品命官,凭的是你是张家堡名下的军户,本官是你的正份上司!”

    张守仁说完,将手中马鞭递给孙良栋,冷然道:“这厮话真的很多,加打十鞭,给我用力的打,不必留情!”

    “是!”孙良栋也是一脸狞笑,看起来是恶形恶状,他上前一步,一脚踢翻那人,笑道:“小子,尝尝爷爷的手段……跟着大人做事,就是痛快!”

    话未说完,一鞭子就先抽在那人脸上,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出来。接着在那人惨叫声中,一鞭接着一鞭,打的那人满地翻滚起来。

    “天爷,这么打非出人命不可,快饶命吧。”

    刚刚几个老婆子被吓到后头,此时看打的太凶,又是忍不住冲上前来。

    见长枪手们有点犹豫,张守仁暴喝道:“军令是什么?有人上前,就给我刺!”

    “是!”

    二十多名长枪手有一小半正对着这几个老婆子,听到军令,各人都是将手中长枪向前一送。

    好在不是做战状态,刺的又缓又慢,但十分坚决,枪尖所向,那几个老婆子被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就又滚向后边,有一个退的慢了,被枪尖擦过肩膀,流下血来,立刻吓的晕了过去。

    这一个是所有人全部老老实实,所有人都听着鞭子啪啪的响声,那个被抽打的开始还发出求饶哀告的声响,二十鞭后,就只剩下哀哀的低声哭泣,地上,则是打的一地的鲜血的碎肉。

    孙良栋这厮,确实心狠手毒,一点儿情面也是没有留。

    等三十鞭打完,整个所城都是寂寂无声,看着张守仁和他的部属时,不少人的眼神中都是露出惧色来。

    “犯了法的,本官定会重重处罚,绝不轻饶。”

    看着四周,张守仁冷然道:“莫要以为没有军法,或是法不责众!犯了法的,人数再多,我也一个个的打过去!”

    他看着那些被处罚的军户,摇头道:“你们临阵脱逃,本官为百户,直接将你们除名。日后在张家堡,没有你们的军籍姓名,下次再敢闹事,一定是重罚不饶。”

    到了现在,围观的所城军户们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向这些闹事军户的眼神,也是充满了鄙视。而张守仁将这些人断然开革,没有丝毫的犹豫,从行军法到现在的处置,都是展露了铁腕治下的庄严气度,整个所城,看在眼里的不少,到了此时,张守仁的形象不仅没有被损毁,反而更加的鲜明庄重起来。

    这些军户,一个个都是垂头丧气,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赏赐当然闹不到,事情没成,徐家叔侄那边恐怕也不会给。

    从张家堡出来,家业是扔了,现在打退了海盗,全家老小也回不去了,这么浪荡在外头,将来日子会十分难过。

    但张守仁刚刚的样子,分明令出如山,赏罚分明,只怕现在转投张守仁再来求饶,也是晚了。

    “好了,我们走!”

    看着这些人,张守仁心中也是没有丝毫同情。

    他们的处境全是自己找的,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卖,走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至于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的徐以显的身影,张守仁根本没有在意。这个总旗,志大才疏,比原本的张守仁都远远不如,更加不必提和现在的自己相比了。

    不自量力,突然闹这么一出肯定是怒火冲心失去理智的后果。这个对手,已经可以从本子上划去了。

    千户官厅里头现在一个刘景曜这个大官在,还有周炳林这个内线,要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搞不定徐家这叔侄两人,周炳林这个千户就不要当了,自己直接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果然,走到所城东门附近,先是千户官厅跑过来一个小旗,跑的气喘吁吁,拦住张守仁的马头,禀道:“千户大人叫大人放心,外头的事,兵备道大人已经知道了,这几天就会有处置,到时候,会派人到张家堡说给大人知道。”

    “好的,千户大人有心。”

    张守仁点一点头,一边跟随的张世强上前一步,拿出一小块碎银子来,递给那个小旗官,对方收了碎银,眉开眼笑的去了。

    “这厮……”

    张世强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后头却又跑来一个青衣家仆模样的男子,三十来岁,看着十分的精明。

    “小人是刘福,我家老爷就是兵备道大人。”

    “哦,原来贵纲纪是刘大人的家仆!”

    这一下,张世强都不大够资格了,张守仁从马上跳下来,亲手执着这刘福的手,笑道:“刘大人派足下来,有什么吩咐没有?”

    张守仁的态度也是叫这刘福十分的受宠若惊,他可是看到人头,看到这几十个精兵,也看到张守仁刚刚行军法的态度的。当下抽出手来,半躬着身子递上一张贴子,笑道:“这是我家老爷的贴子,老爷说了,以后张大人有什么事,可以派人直接到登州去寻他老人家。”

    贴子是大红单贴,张守仁拿过来看时,上面分明写着:侍生刘景曜这五个字的字样。一见如此,他也是十分欢喜,脸上都露出难掩的笑容来。

    一边的张世福等人,简直是脸上飞光,要跳起来了。

    要知道,明朝文官是几乎不给武将下贴子的!

    眼前的事,就是不折不扣的难得的顶级殊荣。

    下了贴子,张守仁再回个贴子,就等于是彼此登录了门籍,两边可以正常的进行人情往来,算是张守仁这个低品的武将攀了一个高级的文官,而且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一次的浮山所城之行,实在是所得甚大。

    张守仁并没有贿赂一文钱给这个兵备道,而对方却是这么欣赏,看来,这刘景曜是一个比较务实的好官了。

    当下也是叫张世强与刘福拱手相识,约定了以后来往的人选,刘福又拿了张守仁回的大红双帖回去,这一次浮山之行,可算是完满的划上了句号。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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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浮山所回来,张守仁也是给所有的部下放了大假。.

    先是一个多月的集训,练的是速成的枪法,并没有加强体力。张守仁供应吃食,因为手头并没有太多的积蓄也不敢敞开了叫部下吃,所以每天都是杂粮和精良掺半吃,就的菜也很普遍,没有什么大鱼大肉。

    张家堡虽然靠海,但现在是深冬时节,海鱼难捕,就算偶然有收获,军户们也是到集市上卖了换点零钱,不大可能自己舍得吃的。

    至于牡蛎等一些高蛋白的东西春夏时节不少,现在也是难寻,所以想补充营养,也是没有办法措手进行。

    营养没跟上,训练却很辛苦,没有体能训练,简单的练了练队列,后世军队中的绝大多数有用的东西,还都没有开始进行。

    因为那些训练,不比速成的枪术,是要靠时间的积累才能显示出效果来的。没有事前打好的身体底子,也真的不容易进行。

    训练加上真枪实刀的与海盗的战事,再加上夸功游街闹的很紧张,当街行军法时,对人的精神也是一重考验,等回到张家堡时,不少军户从精神到体力都很疲惫了。

    更要紧的,就是春节没有几天了!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过多的娱乐手段,而且从春到秋,一直忙碌不休,只有在深冬时,土地沉睡,天气太冷,一切生产活动都多半停止,甚至连敌军犯境和农民起义军的流动都停止了的时候,整个中国,都会进入到一种慵懒和无所事事的情形之中。

    在这种时候,部下也十分疲惫了,正好算是放个春节长假,给所有人,包括张守仁自己,都过上几天轻松的好日子。

    ……

    ……

    前次的雪还没有化开,在年前没几天的功夫,又是一场大雪落了下来。

    张世福一大清早就顶风冒雪,赶到了浮山所的东北方向,即墨县的西南方向的一处集镇,也就是浮山盐场所在的方家集。

    这里是民户聚集的地方,也是大道通衢所在,人烟稠密,非浮山所那样的军户地界可比。.

    一大早晨赶到方家集,张世福也是赶着来置办年货的。

    原本家中的女人孩子也要跟了来,但相隔二十来里地,一路上有山峦坡地,还有密林,道路也不算好,天又大雪,所以家里再闹腾,张世福也没有答应。

    他好歹识得几个字,就在一家老小的围拢簇拥下,拿了一张红纸,把要备办的年货一五一十的记录下来,然后也不约人,自己戴好毡帽,围好蓑衣,路途遥远,不便换上木屐,只能叫脚受一点罪了。

    若是往常,哪有这个闲心跑几十里路去办年货!

    身为总旗,日子比普通军户好过一点,但也欠下不少债在身上,过年时,也就是跟过来堡里的货郎买点炒豆子,捏糖人,哄孩子玩儿就是,再量一升精面,过年时吃几天好的,除此之外,也就是放放炮仗,贴个喜字春联,图个热闹响动罢了。

    一年二年的,不过就是这样,穷军户还能过出花来?

    民户好歹能凑点银子,舞个龙灯什么的,穷军户连龙灯也舞不起,要是天好,就全家到方家集来看,一来二去的,过年的心思慢慢都淡下来。

    但今年是和往年不同了!

    打完了海盗,百户大人……不,是现在的副千户大人直接发了十两银子给张世福,后来升了试百户,全家大小,高兴的几夜没有睡好。

    张世福是有军籍的,为总旗时就有五十亩赐田,加了试百户,以后转成百户官,赐田最少在百亩以上。

    到时候,不敢说大富大贵,最少将来的子孙都可以得温饱,衣食无忧了。

    有了这个依仗,所以今年的年货置办起来张世福也格外大方,除了预备还债的三两多银子,再去掉买布买棉花的三两,积存一些不敢动用,预备来年打只好犁……牛是不敢想了,太贵!这样一来,还有足足二两银子,预备到方家集去,好好的挥霍一把。

    “客官,这两条大鲤鱼整十斤就要你四钱银子,够便宜的了。”

    “是浮山来的军户大人吧?”有人眼尖,认出了张世福腰上别的铜腰牌,脸上敬意十足,不过杀过来的刀也更锋利几分:“这一板熟羊肉,收大人你一两二钱银子,足足八斤重呢!”

    “上好活肥鸡,一只一钱,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了啊。”

    张世福几乎就是在市场中落荒而逃的。

    哪一样看着都好!

    用草绳串了嘴,离水很久还在活蹦乱跳的河鲤鱼。

    煮的雪花也似肥嫩的牛羊膏肉,看着就松软可口,叫人食指大动,靠近一些,就是馋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叫人口水都忍不住向下流。

    堆成小山似的猪肉,一只只活鸡,活鸭,嘎嘎叫着,扑腾着。

    还有各种菜农囤积在菜窖里的鲜疏菜,已经吃了两个月腌白菜的张世福,嘴巴里都快伸出一只小手来了。

    可惜手头一共才二两银子,还预备给小孩买点零食玩艺回去,再买几挂鞭炮,请福神喜字,这些开销最少就一两多银子下去了,剩下来的一两不到,可买哪些是好?

    这时候,他也是庆幸了,还好副千户大人已经发了精白面在家里,要是凭自己买,能吃上白面就不错了,还想买肉菜,真是穷的失心疯了才是!

    一时决断不下来,张世福索性就是先慢悠悠逛到了杂货街,给家里的小孩子买了一些玩具吃食,用纸包一一仔细包好了,放在扁担挑子的一头。

    再又买了爆竹,门神对子喜字,也是包着放好。人太多了,这么一挤一买的,到午时,正在踌躇的时候,远远看到张世禄在不远处向他招手。

    张世福和这个堂房兄弟向来相处的好,两人都是本份厚道,能吃苦也能做事的本份人,但也都聪明,毕竟一个是总旗,一个是小旗,见过些世面,不比那些两眼一抹黑的普通军户。

    当下就是大步迎过来,靠近了之后,两人都是相视大笑,原来两人是一人一个扁担挑子,买的东西,也是大同小异,相差不多。

    张世禄先开口抱怨:“银钱到手觉得发了财,等到了集上,才知道银钱真不够用。”

    这话张世福听了当然有同感,点头道:“现在的物价,大约是万历四十年时的两倍左右,不论是米面,还是牛羊肉,鸡鸭鱼,都是如此。”

    张世禄苦笑一声,手点了点不远处的骡马市场,苦笑道:“之前我还想,拼着过年再苦一些,买一条牛放在田里,来年要省不少力气,省下的力气打柴熬盐,也多赚几个。不过,一头三岁口的牛都得十一二两,就算把我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也是不够。”

    “牛价是早就起来了,不过万历年间还是八两左右,现在的价格,真是说不得了。”

    张世福年纪大一些,万历年间的物价还记的很清楚,在他的记忆当中,现在的物价比之当年都是涨了一倍到两三倍,说来也怪,一样的银子,登莱这边的人口还减少了,为什么这些民生上用的物价,却比当年贵这么多?

    这个道理,普通的百姓闹不明白,就算他们这样有点见识的小军官也不会懂,两个人感叹了一会儿,就又抢着要请客,到街上的小食摊弄点吃的垫垫肚子。

    “你们两个,就不要在街上东拉西扯的了,一点官威体面也不讲了。”

    两人正客气,耳边传来熟悉的声响,转头一看,却是孙良栋和钱文路两个,正笑嘻嘻的看向这边。

    “你们俩也来办年货?”

    “屁的年货,俺们是来吃酒耍子的。”

    孙良栋这阵子其实是和林文远相处的最好,两个人都是因为杀韩六的事起来,现在都授给了小旗官。眼看张守仁这里要大干起来,跟着这么一个有前程的上司,两个人务农经商的心都淡了,一心想着练好武艺,跟着张守仁升官发财。

    不过这年前几天的功夫,林文远可是有妻室家小的人,当然没有办法跟着孙良栋这厮到处鬼混,所以这厮找了钱文路这个脾气一样直爽的光棍,两人并做一处,来这方家集一起耍乐。
正文 第三十章 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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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遇上了,大家自然凑做一处,张世福也是无可不可,他今天出来,还是穿着寻常军户的家常鸳鸯战袄,没有穿新发的官服,不然一个试百户论品级比知县还大,挑着扁担挑子出来买年货,实在是不成体统全文阅读。.

    两个光棍汉是一个吃饱全家不饿,挑了一座过的去的酒店坐下,孙良栋便拍桌子叫道:“店家,快点上酒菜来,葱烧海参,再来一卖极肥的鸭子,白切肉,还要一只肥鸡,打四角酒,快点,快点!”

    要说这样的菜,不要说他们穷军户,就是周炳林这个千户家常也未必吃得,军户比民户穷的多,就算偶然得钱,到这方家集来也就吃点最简单最省钱的就完事,这酒店虽不大,不过门前摆的菜进门时都看的到,孙良栋点的这几样,都是有。

    不料过来一个伙计,脸上似笑非笑,打量了众人半天后,才答道:“对不住各位老客,刚刚点的几样,都是没有。”

    “什么?”张世福皱眉道:“进来的时候,明明看到的。”

    “何必呢?”伙计仰着脸道:“非得人家直说?大过年的,讨这个难看心里舒服?”

    “哦,你倒说说看,怎么直说,又怎么难看了?”

    孙良栋和钱文路都是一路脾气,遇到事不仅不怕,反而唯恐无事。此时两人也都是站起身来,脸上虽带着笑,不过一看就知道,这两人不是什么善茬。

    “好吧,咱们店可不赊欠,列位要吃,先下帐了再说。”

    见孙良栋两个的凶相,伙计也是有点犹豫,不过这店堂里七八个伙计在张罗,犹豫了一下,也就不怕了。

    这个话在后世说起来没有什么,食客也习惯了。在明朝这个时候可是异常无礼的话,一说出来,就是明显的挑衅,就是在赶食客离开。

    因为当时最明显的生意也要做的不象生意,要讲诚信和客气,店家见到可资信任的顾客,一定是不会收现钱的,除非是过路客人,本乡本土的,一律是赊帐,赊到一定数目,要么店家去结,要么食客自己来结,总之不会用现银交易。

    这个伙计的说法,就是信不过眼前这些军户,不愿意建立互信体制,这在当时,是最严重的侮辱。

    “你小子……”

    孙良栋果然爆了,摩拳擦掌,就要动手。.一边的钱文路也是相看着地形,预备打完了跑路。

    他们这种年轻军户,在外犯事也真不少,反正打完了能逃走就不会有人追究,民户和军户冲突,涉及军政两边,不出大事的话不会有地方官员多事的。

    “住手!”

    就在一场斗殴一触即发的时候,一声吆喝,蠢蠢欲动的军户们就都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原本的那种随性和惫懒的样子,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哪,叫我说什么是好。”进来的果然是张守仁。他也没有穿官袍,但也不是穿的战袄,头顶是暖帽,身上是一身半旧不新的五福袄,模样不是军官,而是一个身家还过的去的小商人。一进店门,他就冲着孙良栋踢了一脚,把个身高力壮的孙良栋吓的魂飞魄散,连连闪避,躲到屋角另外一边,才知道张守仁是在拿他耍乐,一时间自己也是老大不好意思,摸着油光光的头顶直笑。

    “这店家固然是狗眼看人低,不过我们自己也是要争气,瞧你们的打扮,穿的这个样子,谁能信你们身上有钱?”

    “是的,大人,咱们是错了。”

    “以后穿着光鲜衣服,腰间塞着成锭的大银,又何必来这种下作地方?”

    “是,大人!”

    “跟着我,一起回堡,我来方家集,也正是想生发之道。”

    “是的,大人!”

    张守仁每说一句,底下几个军户就回答一句,回答的声响,也是越来越响亮。

    这时候酒店的人才知道,眼前这富商一样的青年还是一个大官,原本跃跃欲试想要打跑这些穷军户的伙计们也是放下了手中的东西物事,只是张守仁对他们羞辱极大,一个个脸上都是露出不忿的神色。

    “好神气……不过穷军汉到底就是穷军汉……”

    起先挑事的伙计怨气最大,哪怕知道张守仁是一个卫所大官,也还是忍不住在一边嘀咕着。

    反正加一个张守仁,店堂伙计也是比这群军汉人多。

    “小人!”

    张守仁也是简单,右手一伸,卡住那伙计的脖子,手一用力,这伙计已经被他单臂举在半空!

    “啊,好大力气!”

    见他动手,别的伙计原本就要上,但眼前这高大军官如同巨灵神一样,伸手一举,竟是把个大活人举在半空,任那伙计在半空中乱扭挣扎,这军官连动也不曾动一下。

    张守仁面色冷峻,两眼中也全是狂暴之意,他的性格最讨厌这种嫌贫爱富的小人。不过想起这种人也算是常有,而以自己的身份和这种小人物为难,传扬出去也是笑话。

    当下举了一阵,顺手一丢,把个伙计丢在那些备好的熟食上,一时间荤汤肉块把人埋了进去,那伙计支支吾吾的,叫也叫不出来。

    “年节快到了,你们也要关门歇业了是吧?那就给你们省点事,这菜脏了就不必再卖了。”

    外间门前也围了不少人上来,张守仁在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二三两重的一块,算算赔这些菜钱是尽够了,往桌上一抛,便是大步向外而行。

    在他身后,张世福等人也是昂然相随,虽然都是破衣烂衫,但那股昂然之劲,却也使得四周的人不敢小视。

    “是张家堡的副千户大人。”

    “人家是杀海盗的高手。”

    “怪不得!”

    “韩六都死在他的刀下,这些卖酒烧菜的能讨得了好?”

    尽管不愿出名,不过人群中还是有不少人认出张守仁来,议论声中,事非曲直自然就分的很清楚了。

    等排开众人,从这集镇一路赶到镇南大道的尽头,才算摆脱了围观和议论。

    张世福几个还惦记着年货没买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不过等看到赶着大车的张世强时,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钱文路的嘴巴张的比什么都大,足能塞进一只拳头。

    张世强赶的是骡车,两只木轮,一匹健骡,这种车比鸡公车当然强的多,但木削的轮胎没有减震,在前驱方面的设计也不算高明,所以这一车最多也就千多斤重,再重的话可就不好拉了。

    但眼前的车上装的货物,怕最少有两千斤。

    宰杀好了剥的干干净净的光猪就有五六只,还有五六头露着红润肌肉的肥羊,几十只肥鸡整鸭,大块的雪膏牛肉,整串整串的鱼,再加上好几筐的新鲜蔬菜,这么多吃食物件,看的众人一个个口水滴嗒直落,一个个嘴巴都张的老大,恨不得飞扑到车上去才好。

    “六只猪,七百来斤,六头羊,三百斤,还有二百斤牛肉,百来斤鸡鸭,二百斤鱼,一百来斤菜,快两千斤了。”

    张守仁笑的虽然矜持,不过也是有说不出的满足和得意。

    象他这样的人,自己得到并不算高兴,老实说,明朝的物质条件,就算现在把天下全部的好东西都给他一个人,也没有太多意义。

    有车吗?有空调吗?

    有电影吗?

    对于享受过这些的现代人来说,古人的物质享受实在就是人力堆出来的,没有太多的意义。

    一张床,是用最好的工料,请最好的木匠打一年半才能睡,但睡的感觉怎么也比不上现代工艺的出品了。

    既然自己对物质上没有要求,倒不如满足自己身边的人。

    能看到眼前的这些人,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能幸福满足,对自己这个上位来说,就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感了。

    “你们不要发呆了!”

    张守仁指着满车的吃食,对着自己的这几个部下笑道:“这些就是福利,人人有份。等回到堡里,按人头来分,这一次参加伏击海盗的,人人都有份!”

    一时间就是欢声雷动!

    张守仁已经发过一次银钱,还发过粮食,就算是所城里千户大人的家丁队,在待遇上也是比张家堡差的远了。大人出手大方,大家已经所得甚多,根本没有想过还会有东西发放,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一车东西,所有人的眼眶都是湿润了。

    “我就是要叫所有人知道,”张守仁很满意的点点头,对着众人道:“跟着我,就不会吃亏,日子也只会越过越好!”
正文 第三十一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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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唯一可以比后人强的,就是吃食了。.

    纯天然不是饲料养出来的黑猪,斤两上肯定不能和后世比,但味道也是甩后世的饲料猪一百条街。

    猪羊牛鱼鸡鸭,都是如此。

    放养的和圈养的,吃起来味道就是不一样。

    不管是不是健康,或是东西是不是一样的分子结构,不要说肠胃,就是口感上,一吃就是能吃出来。

    做为一个要天天打熬身体的武官,张守仁早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吃货了。后世他经常钻林子,吃的野生动物也实在不少,但论起味道,哪有眼前这些吃食强?

    别说张世福一群人看着这一车吃的东西开心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算是张守仁自己,也早就食指大动了。

    见众人还是发呆,张守仁只是把手一挥,喝道:“全部给我上来推车,一匹骡子拉这些东西,又是咱们那破路,得驴年马辈才能到家。”

    “是,大人!”

    众人轰然答应,可比什么事都要爽快,当下都是挽起袖子和裤腿,把零碎东西都放在车上,一个个摩拳擦掌,张世强赶车,其余各人都上前推车,没过一会儿,就都是满头大汗全文阅读。

    “大人,花费开销不少吧?”

    张世福一边推车,一边对着走在一边的张守仁悄悄问道。

    这么一车吃食,全部是肉食,恐怕方家集一小半的鸡鸭猪羊都被张守仁给买了。

    这么一车东西,肯定花费不少。

    “用了我小二百银子哪。”

    “大人,这……”

    “你也不必说什么。这些东西,一则是过年时大家开心,全家都高兴,我这个上司,自然也能得点夸奖。二来,开年后,要有大动作,需要的吃食这一点还不够,还要再买。”

    张守仁从海盗那里弄了六百多两银子,自己手头的银子之前买麦子早就用的七七八八,然后就是刘景曜带来的一百八十两赏银,加在一起,整八百两。

    这个银子,要是以前的张守仁,怕是要高兴的连觉也睡不着了。就算明末这会子物价腾高,通货膨胀,按购买力来算,在后世也是大几十万,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但现在这点银子,却是真的不放在眼里了。.

    今天买点年货就是小二百出去了,底下还要给军户们换装,补充营养,购买铁、硫磺、硝石,这些开销,想起来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他是要真正养兵的!

    除了养兵,还真的要修复海防,首先刘景曜那边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要是一点动静没有,将来怎么交代?

    好不容易巴结上一个兵备道大人,这有多不容易?

    明朝的政治体制现在还是以文制武,虽然据张守仁的了解,武将因为战乱频繁,到处救火,已经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当然,这也和当朝皇帝有关,皇帝从来就是治督抚严,治武将宽。对督抚文官,动辄杀头,对总兵一级的武将,却多隐忍忧容。

    不外乎是害怕武将哗变甚至造反投敌,但这般隐忍,破坏的就是明王朝的统帅制度。

    光是这点见识来看,张守仁这个现代人对崇祯皇帝就欣赏不起来。

    不过体制虽在慢慢崩坏,旧有的习惯还是根深蒂固,刘景曜这个兵备道说话还是顶事的。登莱一带原本就有巡抚,总兵,但孔有德兵乱后,登莱残破,已经负担不起对整个辽东战场的牵制支援作用。

    特别是今年,就是崇祯十年这一年,孔有德和尚可喜等叛将配合清军一起把皮岛给攻陷了,明军虽然派了陈洪范总兵官率部支援,不过这姓陈的是个滑头,援兵迟迟不至,皮岛失陷,副将以下的军官就战死了四十多员。

    皮岛一失,登莱对辽东的支持更是空话,根本无用。

    现在已经有风声,登莱将不设巡抚,也不设总兵,把登莱总兵移镇到临清去,因为清军南下道路临清是必经之路,将来的战略地位会越来越重要,相形之下,登莱已经是弃地了。

    虽是弃地,一时半会的体制还不会改,经过张守仁屡次立功,刘景曜这个兵备道可能会再上一步,成为新任的登莱巡抚。

    要是这样,这个上司可得真的进一步巴结好了。

    年货明天就会派张世强骑快马送过去,就是一些海边的土产,价值几十两银子。

    礼物对一个兵备道来说也不算太菲薄,况且是双方接触不久的时候,这个礼物,也是花了张守仁一番心血功夫的。

    不过对刘景曜这样想做事的地方大吏来说,送一点土物只是一点好感,无助于大局。真正要想博得上官喜欢,得到自己想要的位子,还是要做的更多。

    无非是把四墩一堡的海防堡垒给修起来。

    韩六一伙海盗虽多半完了,但茫茫大海,海盗可是多如牛毛。大明的辽东水师原本很有实力,现在也是跨了下来,根本没有实力驾驭海盗。

    辽东的东珠,人参,乌金,都是好东西,海洋上贩卖走私的海商也很多,不比海盗少什么。这些海商,运货时是商人,走私时就是海盗,商盗难分的。

    要不是大明内地农民起义的锋火吸引了朝廷大半的眼球,象是在嘉靖和万历早年,这些海盗朝廷是一定兴大军征讨的。

    现在虽然没有好的办法,不过要是有人真的做出实绩来,一定也会被视为很不错的功绩,会得到上司的赞赏和认同的。

    当然,张守仁心中的丘壑不浅,所想的可绝不止修海防就算了。

    银子流水般的要用出去,张守仁可绝不心疼,钱就是赚了用来当成本,再赚回更多的钱。他虽然两世都没经过商,不过好歹道理还是懂得的。

    况且,亦兵亦商,钱好赚的很。

    当下只对着张世福吩咐道:“回去后先分掉年货,然后到我这里来拜年时,我会有话和你们讲,有的是事叫你们做。”

    听说这个话,张世福倒真的放下心来,当下点一点头,又是用力去推车去了。

    回程这二十多里地可真的不容易,在浮山所之外,道路走的人多,情况还要稍好一些,在浮山所的浮围之内,那个路就难走了,从午时左右,一直到日落西山,才算赶了回来。

    一到堡中,张世福就去召集那天参战的人员。

    现在这些人也有了名目,算是张守仁这个副千户的亲丁队的成员。

    等四十多人或是亲自前来,或是家属代表前来之后,由几个身强力壮的人亲自操刀分肉。

    鸡鸭鱼和菜这几样是按人头来分,每家鸡鸭都是按只领取,葱韭青菜等就是按斤领。

    每个人都是喜出望外,压根是没有想到过的事。

    “大人真是仁德。”

    “多谢大人了,大人公侯万代,升官发财。”

    “俺嘴笨,就只给大人嗑个头罢。”

    来领东西的人一一致谢,暮色之中,所有人的脸上都是真挚开心的笑容。

    这些军户,不分老幼男女,全部都是苦出声,大约从记事时起,就没见过这么多的吃食,哪怕是过年时,也是如此。

    每家都是有成只的鸡鸭,还有鲜菜,还有猪牛羊肉,都是大块大块的劈开分下来,每家都是成堆的放在一起,有些主妇和老人都是忍不住哭了,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这么多的肉食。

    哪怕就是张守仁这个百户,以前家里过年,也就是有现在的一半就差不多了,百户家里也不是太富裕,不会过的十分奢侈。

    这些军户都拙于言辞,不少人都是趴在地下嗑头,拼了命的嗑头。

    一边嗑头,一边就对着自己家的男人道:“以后一定要拼了命的给大人效力,否则的话,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男人们眼睛也是涩涩的,拼命忍着泪,上前帮忙分肉。

    这边一闹腾开,整个百户堡可又是沸腾起来了。所有人都赶到百户官厅门前,在宽大的场院前看着众人分肉。

    看到这么多的整猪整羊,还有这么多的肥鸡时鲜,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个时候,男子痛悔自己没有被选中亲丁队,他们家里的妇人老人就更是着急了。人心就是这样,大家日子全难过时,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看着这些邻居,大块的肥肉,整只的肥鸡搬回家,自己家里不要说鸡鸭鱼肉,连一斤面食也是没有,这个年,就要过的份外不是滋味了。

    “都是你这死鬼,当初还笑人家苏万年傻,说好好的去卖什么力气,你看现在!”

    “当家的,过了年赶紧求求大人,也把你加进去吧。”

    “咳,过了年再说,也不知道亲丁队要不要补人了。”

    “凭什么不要你?论起块头你是不如钱文路,论力气,你可不比谁差一点儿!”

    “海边熬盐哪里有当亲丁舒服,当家的,你可不要傻。”

    “是是,唉呀,不要说了啊!”

    这种窃窃私语,虽然小心和小声,防止被别人听了自家的心事,但眼前小孩子却不象大人那样撑的住,眼看别人家的小孩子又有吃的,还有玩的,又有这些大肉可吃,这些人家的孩子就绷不住了,一个两个的,眼睛里就都是泪水了。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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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小孩,都发一斤糖豆!”

    院子里头,张守仁一边洗脸擦脸,一边吩咐着:“不是亲丁队的人家,每家五斤面,两斤肉,一条鱼,也叫他们好好过个年TXT下载。.”

    “哎,知道了!”

    这些事都是张世强来办,这个小旗官也是越来越进入角色了,办事圆融爽快,和张贵一起,把张守仁的副千户官厅打理的井井有条,而银钱账目上的事,更是一手由他打理。

    “有钱也要省着用啊……这么用法,老头子见也没见过,真是罪过可惜啊……”

    老张贵自是舍不得张守仁这么用钱,以他的看法,现在一亩良田十几两银子买的到,八百多两,全部买了田,加上张家原本的百户赐田,以后日子就会好过的多。

    再娶了亲,生几个大胖小子,张守仁就对的起祖宗了。

    守住了家业,还开创进取,在世家子弟来说,就是一桩了不起的成就。

    现在看着张守仁这么流水般的用银子,这个老家仆看着心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老货,休要多嘴,我心中有数的很。”

    张守仁也是笑骂,不和这个老头子认真。

    他说笑话,但老张贵却是跟进屋子,一边拿着掸子帮他掸土,一边道:“别的事情,老仆是不便多说什么,毕竟大爷你做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不合老头子的心意也是当然的。不过,这婚姻嫁娶之事,老仆已经在府上几十年,可容多两句嘴不容?”

    “这说的是什么话,有什么见解,你直说就是了!”

    这个话题,张守仁倒是怦然心动。

    他毕竟是盛壮之年,对女人是有要求的。以前在部队里,有纪律要求,不能任性妄为。现在也是二十多岁了,心慕少艾,渴望有个女人,这并不是什么罪过不该提的事。

    再有追求,女人也是该有的。

    “那么,老头子就直说了吧。”张贵见主人肯听,脸上也是笑眯眯的,只对着张守仁道:“你瞧,林家那个女孩子,虽然是寒门小户,不过咱们军户人家也没太多讲究,皇家娶媳妇还讲究娶小门小户的,咱们就更加不必讲究了。.只要是清白家风,就成了!上次你救了人家,可总得有个下文不是?现在也不提亲,也不说要提亲的话,四乡八里,可是传遍了你对林家这女孩子有意思,人家也十六了,提亲的全不上门,你又偏没动静,你说,人家着急不着急!”

    其实张守仁对林云娘的长相也是极满意的,之所以停着不提,也是觉着女孩子太小,想着过一阵子再说。

    而且,他下一步有不少计划,暂时也真的抽不开身。

    当下便是半真半假的回道:“倒是想提,不过,真的抽不开身,最近这半年多,怕是没功夫成亲。”

    “谁让你提了亲就成亲来着?”

    张贵脸上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看着张守仁,顿脚道:“提了亲,快慢由你,有空就早迎过来,没空就放在人家里,彼此都心安,大爷,不是我说你,这都是极简单的事,怎么你现在反不懂了?”

    这么一说,张守仁也是明白过来,低头笑了一回,便是道:“好吧,依你就是了。老张贵,这事由你来做准备,要用多少,随你支用。”

    “这才对了!”

    张贵这才眉开眼笑,十分高兴的样子。

    眼见他如此,张守仁心中一动,一股柔情涌上来,他长叹口气,知道是原本的情感烙印,有些事,不是自己这个现代灵魂能决定的,有些情感,靠压制的话,反而会反弹的厉害。

    就由得这个老头子操持好了,喜事要来,何必挡它?

    倒是自己,还有件事要去处理。

    当下他便是起身,向外便走,张贵眼见得张守仁向外走,便是急道:“怎么了,这都什么时候,还有功夫出去?”

    “没事,一会便回来。”

    等张守仁到院子里,外头的动静已经小了很多。

    毕竟各人都等着回家去和家人分享快乐,没有人愿意在寒风中久久呆着不动。

    四十多个家丁队的人都领了肉和菜,普通的堡民也是按着张守仁的吩咐,每家都领了面和肉,虽然比亲丁队差了几十倍去,但这是意外之喜,人心就是这样,原本以为一点没有,突然有了,就是喜出望外。

    感激的声响一直在门外不停的响着,还有碰碰的嗑头声,今晚这一次发放年货,也是替张守仁捞足了人心。

    他这个当事人却没露面,这会子出去,邀买人心做的太过明显,就有点失于下乘了,没必要那么心急。

    整个张家堡一百多户人家,三百多男丁,二百多青壮,迟早是全归属到他手中,不急。

    自己到东厢房,取了厨刀,砍下几条猪腿和羊腿来,又扛了一袋菜,加起来百来斤重量,但对张守仁来说,只是小意思了。

    大门外头人太多了,他没从大门出去,走到院子西南的方向,那边是一道小门,当初开了这门,是给张贵这样的仆人走的,现在家业衰败,这小门很久不开,门柱都锈住了。

    等他推门出去,正门那里还是有不少人,不过各人都顾着分面分肉,倒没有人注意到副千户大人已经从侧门溜出来了。

    从官厅前的大道先出西南,再又向东北,暮色低沉,两边的人家都是传来欢声笑语,还有一点肉菜的香气。

    看来是分了肉菜的人家等不及三十那天,先做一点给小孩子解馋。

    要么,就是先炸了肥肉出猪油,把油脂给小孩子们吃。

    这样的时候,再小气的人家也是舍得点上油灯,尽管天还不是太黑。

    就在这昏黄的灯影里,张守仁扛着大包的吃食,大步走在打扫的干干净净的道路上。

    如果说他给这个明朝的百户堡带来了变化,那么,首先就是变在这街道上。街道被洒扫的干干净净,积雪被铲除了,垃圾被移走了,沟渠被重新梳通了,没有了垃圾和臭气,百户堡的主街和七八条巷子,全是干干净净,易于行走。

    等开了春,他还打算叫铁匠打一些体育器材,方便堡中的老年人健身和小孩子玩耍。

    在建功立业之前,不妨叫身边的人都感受到一点点的变化,这样,人心会慢慢的归附过来。所以他才从来不担心人心不附的问题,只要有手段,根本不必有这种担心。

    在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幸福安康的年味道里,张守仁也是走的健步如飞,但不巧,在某一户人家门前,他被人撞到了。

    “咦,百户大人?”

    整个百户堡里,除了当初兴建时遗留下来的兵营,马铺,还有两间小庙等砖石建筑外,就是张守仁的百户官厅最为气派。

    别的民居,多半是院墙用土砖,房舍是砖墙草顶,没有几家有青砖到顶瓦梁的好房子。军户的生活水平,原本就是比民户要低。

    眼前这一家也是如此,院门开头,没有过道,直接就是不大的院子,正房三间,偏厢两间,一共就是五间屋子。

    院子中间点着油灯,灯芯被挑的老高,所以照的很亮,一家人正在清理猪肉和牛肉,几只开剥好的鸡鸭也放在一边,鱼正在刮鳞片清洗,正是热热闹闹的时候,有人一抬眼,正好是看到了路过的张守仁。

    “这,这可真是……”

    好死不死,这里正是刚刚张贵提到的人家,林文远先看到的张守仁,先是自然打过招呼后,又看到张守仁肩膀上扛的东西,下意识地,就是误会了。

    在林文远发呆的同时,林家的两个老人,还有林文远的媳妇孩子,都是站了起来。

    正在面面相觑的时候,有个俏丽的身影从厢房里出来,一下子看到事情不对,“呀”的一声后,林云娘捂着脸就是跑了回去。

    丽人俏面,虽然昙花一现,也是叫张守仁看的心中一动,顿时脸上就有点发呆的神情。

    “大人,你怎么又来了?”

    林文远心里好笑,不过老实说,能攀上张守仁这门亲,家里还有什么要说的?

    先前就知道张守仁对妹子有意思,不过以为是官人年轻,看着漂亮女子就是如此,因为害怕张守仁脾气太燥,妹子嫁过去会受罪,所以一家犹豫,并不热心。

    现在张守仁的形象一变再变,全堡提起来都是夸赞,今天居然亲身上门,虽然不合礼法,但这也意味着喜事近了,这么一想,包括林文远在内,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正文 第三十三章 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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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嗯,这个……”

    这种尴尬的事,张守仁还是头一回见到。.要是以前,以他真爽的性格,哈哈一笑,将这误会说清楚了走人就是。

    可刚刚还和张贵说了要提亲,这一转眼把人得罪了,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当下想了一想,倒是福临心至,笑着向林文远道:“这几天忙,把一件事混忘了,去看看那些匠户,顺道,把杀韩六的赏钱给你带来了。”

    这么一说,林家上下也是想起来,当日说杀韩六也算林文远一份,所以上头发的赏银,也该分林文远一些才对全文阅读。

    但现在林文远当了小旗,还赏了八两银子和一石面,今晚又是这些猪牛羊肉和肥鸡鸭子,价值也很不少。

    有这么多的好处了,再说张守仁对林家有救命之恩,哪里好意思再要银子?

    再者说,怎么看张守仁也是编出来的鬼话。

    林文远心中暗笑,却也不戳破,只搬了凳子请张守仁坐下,然后才笑道:“大人,这银子俺不要了,当日割首级的赏银早就到手,又蒙大人一赏再赏的,再要上头颁赐的银子,俺还是人么?这传出去,全堡都得戳俺的脊梁骨啊。”

    “就是,就是,千户大人,这钱俺们不能再要了。”

    “该得的,就取,不该得的,便一文也不取。”张守仁也是心有点慌,看看左右,总有点说不出来的暧昧氛围,他不愿久呆,站起身来,取了一锭银子强迫林文远收下,然后又道:“等新年了,再来拜门贺年。”

    “不敢当大人前来,当然是俺们去。”

    以张守仁的身份,当然是在官厅等着众人去拜,可见一心慌,又是说错了一句。

    这一下他可真是落荒而逃,就在举足出门的时候,林文远笑着大声道:“小妹,大人要走了,快些出来送送。”

    “啊?这不必了,真的不必。”

    笑声之中,张守仁也是落荒而逃,扛着东西,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林文远畅笑了一会,才对着厢房道:“妹子,出来吧,大人真的走了。”

    “哦,知道了。.”

    林云娘在张守仁露面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就躲了起来。等进屋之后,自己却是臊的慌。

    自己和副千户大人有什么瓜葛不成?一见了人,就躲成这样,慌慌张张的,简直是不成体统,没有一点女孩儿家的规矩。

    但躲在厢房中,看着张守仁的表现,再看到最后这个年轻英武,坐在那里也仪态非凡的副千户落荒而逃的时候,再看到一家人笑的打跌,小女孩儿心中又是无限的欢喜,又是十分的害羞。

    没有叫媒人上门,自己却又冒冒失失的过来,又被兄长这么嘲笑,然后慌张跑掉,这里头的东西,哪里还需要说出口来?

    说来也是奇怪,以前的张守仁是百户官时,倒比现在要懂得规矩,也不会闹这些笑话,人也感觉朴实的多。

    就是脾气有点大,但总的来说,可没现在这样出糗的机会。

    只是那时的百户官,可没有现在副千户大人的这种仪态,威风,还有坐着时情不自禁展露出来的强大的自信,都是叫人十分着迷。无形之中,原本一个没多大感觉的人,就是这么深植于心底了。

    “看来年后大人就会派人来提亲。”

    “嗯,我看也是。”

    “嘿嘿,这下全堡的人都要羡慕我们林家。”

    “是小妹生的好看嘛。”说到这,林文远故意大声道:“不过小妹一直躲着不出来,没准是不大愿意,要不然,在大人提亲前,我就先去回明这事,免得大家尴尬?”

    “大哥!”

    这一下,林云娘可是不依了,在房中重重的一跺脚,等醒悟过来,却又看到院里一家人都是笑弯了腰。

    “大哥,你太可恶了,我不理你啦。”

    林云娘只觉得脸颊烧的滚热,用双手捧住了,手心都觉得发烫。外面笑的厉害,都惊动了邻居过来打听,林云娘只觉得更害臊了,但小姑娘心里头也是觉得充满了自豪之感。

    以副千户现在的声望,一时亲事说成,自己立刻将会成为四乡八里羡慕眼红的目标。

    虽然这种想法很幼稚,但你又怎么能指望一个十六还不满的小姑娘有多少成熟稳重的想法呢?

    ……

    ……

    张守仁慌慌张张的跑走,身上的一大袋东西都变的轻飘飘的了。

    今天真的是又出了一个大笑话,不过,回想起来也不觉得有什么过不去的,相反,想起云娘折身躲起来的一瞬间,心中只觉得十分美丽,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也是弥足珍贵的影像了。

    这种少男情怀,一边是使他感觉不坏,一边也有点苦恼。

    两个灵魂的融合,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后世的他,对此事只是不抗拒,可真的没有这么投入,该做的事,太多了呢。

    从林家折向百户堡的北边,走了一里多地,就是最荒凉的偏僻角落了。

    哪怕是全堡都在欢腾的此时此刻,这边仍然保持着安静。

    虽然冷清,不过门前也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现在副千户大人对卫生的要求很高,堡中上下都十分清楚,每天都会有人打扫个不停,哪怕是这个偏僻的地方,本堡居民很少到的地方,也是洒扫的十分干净。

    五户人家今晚都点着油灯,也有一两家的主妇在灯下忙活着。堡中的热闹和油脂的香气自然是和这么一个小角落没有关系的,这里的人也很自觉,不去热闹的地方掺合。

    这个堡,还远没有到接纳他们的地步呢。

    几个孩子在草舍外头跑来跑去的,比起那天,他们的小脸蛋红润了一些,身子也健壮了一些,毕竟匠户们可以在官厅去支两斗粮,再加上做点粗活帮补家用,最少能让孩子们吃饱饭了。

    孩子群中最大的林抚生约摸有十一二岁,已经能帮着大人做一点下手活,看到张守仁过来,小孩子忙着跑进去,大叫道:“副千户大人来了,爹,大人来了。”

    草舍的门一扇扇的都是吱呀一声打开,老林带头,其余几个匠人都是赶紧跑了出来。

    “叩见大人!”

    “草民等叩见大人。”

    这些匠户的声音中也是满怀着不安,这阵子张守仁给家丁放了大假,也不大理会这边的事,而他们的工作是一点进展也没有,所以人心不安,早就在十分惶恐了,今天副千户突然来到,谁知道是凶是吉?

    大家已经安下家来,天老爷开眼,这里的百户官,也就是现在的副千户大人十分仁德,对各家都有恩典,大人小孩辛苦一点都能吃上饱饭,副千户在堡中威望很高,也约束着大人孩子不准欺负这边的辽民,比起在别处的生活,这里已经是天堂。

    要是被赶走……想想就是不寒而粟。

    张守仁也是在打量着四周。草舍中间被腾出一块空地来,搭了棚子,有大大小小好几个铁炉,虽是晚上了,还留着余火,方便第二天升炉打铁。

    炉子四周,就是大大小小的精铁块,还有一大堆刚打造出来的火铳零件,包括十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火铳管子。

    在棚子后头,则是堆积如山的木柴,想来都是这几天这几家匠户去砍伐回来的。

    这里没有煤,打铁还是用煤炭和风炉较好,现在这样,也只能将就了。

    看了一眼,这里的情形就大致都明白了。

    “都起来吧,你们辛苦了。”

    简单一句话,也是安抚了人心,张守仁又将袋子放下,笑道:“里头是一些肉,你们各家按户分了,过个好年,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一句话说的众人又要掉泪,张守仁也不理会,只拉着老林到棚子里头,问道:“有什么进展没有?”

    “回大人的话,火铳的工料都有了,就是火门、药池、枪管,都很费工,特别是枪管,大人不要那种拼接的,我们只能慢慢的凿出来,然后再打磨平滑,现在管子只刚开始凿,等彻底完工拼成一支火铳,最少还要一个半月。”

    那天张守仁问这老林是否会打造火铳,这个匠户头目没有敢说大话,其实现在他已经了解到,这几家匠户原本就是李九成和孔有德军队里头的匠人,打造兵器和火铳都很在行。

    现在已经把工具和原料都给齐了,匠人们的忠心和干劲也不必说了,就算这样,也要一个多月才能制成一支火铳,这个效率实在不高。

    而且,看老林的这个话,主要还是钻枪管太费工时,怪不得后来明朝工部简工省料,直接用薄铁管拼接,然后加束缚固定。

    这样的做法明显是胡来,张守仁轻轻摇头,知道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正文 第三十四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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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感激涕零的匠户们那里出来,张守仁也是背着手缓步而行,心里头觉得事情很多,不过也觉得很轻松。.

    天虽冷,今晚的风并不大,吹在人身上也不象尖刀那样割的人生疼,正适合散步回去。

    从穿越到现在,神经一直绷的紧紧的,现在是可以放松一下了。

    一切事情都已经步上正轨,慢慢的做起来就行了,银钱不够,也能想办法来多赚些。

    过年之后,就可以措手进行,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四处都是饭菜的香气,到处都有灯烛的亮光,这一切都是他带给军户们的,走在这样的道路上,闻着香喷喷的饭香菜香,张守仁也是不禁沉醉了。

    做为一个受过后世教育的军官,还有什么比眼前这景像更叫他开心的呢?

    可惜,他这个大丈夫权还太小,能改变的地方,也是太少了啊。

    正在前行的时候,前面也是传来脚步声响。

    张守仁不愿和人打照面,破坏自己这种闲适心情,所以身子往边上的暗处一闪,打算躲一下,等人过去了,自己再继续前行。

    “嘿,姓张的小子怕是昏了头吧,好不容易生发了一笔,他就这么大方?”

    “这么邀买人心,怕是有异志吧。”

    “仲甫说笑也真瞧的起这丘八,凭他这几十兵丁,有异志?真是笑死人了。”

    “哈哈,正则兄知我也。”

    “不过反常即妖,我们睁眼瞧着,这姓张的有什么异动,咱们身为生员,也不能坐视不理,哼,山东虽不比江南绅权重,但我等也不能对地方上的事,坐视不理。”

    “是极,是极。”

    来的有三四个人,每人都提着一盏灯笼,上面都写着字,不外是表明身份的。张守仁一看就知道,是堡中的几个秀才生员。

    大明极重儒学,民间对能识文断字的人都十分敬服,这也造成了民间士绅权力的膨胀。.在北方还好,南方很多地方,一个县就有数万生员,数千举人,数百做过官的大士绅,知县知府根本斗不过这些人,这些官绅按亲谊、同年、姻亲,彼此结成团伙,把持地方事物,天大的事,也绕不过这些士绅。

    在清初时候,清朝为了对江南实行有效统治和征税而大杀特杀,最少有数千甚至过万士绅被屠杀,不是用这种野蛮残酷的手段,清初根本没有办法统治江南。

    正因这种传统,堡中的这几个生员虽然是军户出身,但一旦成了秀才,立刻就是和以前绝然不同。

    堡中的事,他们很少过问,但一旦过问,就非得以他们的意思来行事不可。

    这还幸亏是他们只是秀才,而且张家堡毕竟是军事组织,要是换了普通的民户村子,一群秀才联起手来,知县都会头痛,地方的总甲村长什么的,根本就不敢惹这些诸生老爷。

    “暂且放放也好,姓张的不来和我们为难,我们还是预备北闱乡试,中了举人,那时候就更有力量了。”

    “这见的是了。”

    “是极,是极。吾等当戮力备考,不可误了功名事业。”

    一群人提着灯笼,说说笑笑的往南走了,这个时辰还出去,应该是赶到别的百户堡中去会文了。整个浮山所,有两个举人,二十多个秀才,那两个举人一个一直没做官,一个大挑做过知县,平时家居,连周炳林也要敬让三分,否则的话,人家发作起来,势力可绝不会在周炳林一个小小的千户之下。

    等这群人走了,张守仁才摇着头从暗处出来。

    这些人对他的敌意和轻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误会来自无知,也是这些秀才年轻气盛,看到张守仁事事得意,因而泛酸吃醋,这根本不算什么。

    人性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他所遗憾的,就是自己之前还想着拉拢这些读书人,如果说军队是纯粹的暴力组织,那么文官就是这个暴力组织里的润滑油,没有他们,机器老锈的快,还会自己跌倒。

    就张守仁自己的经验来说,上层管理部门,后勤部门,机要档案部门等等都是不可或缺的,没有文官,会有很大的麻烦。

    “只能将来再设法,这些酸丁用不上,总可以找到有用的人选。”

    在夜色之中,先上任的副千户还是雄心勃勃,并没有一点受挫的感觉。无论如何,总归是要向前行,沮丧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

    ……

    买了年货分发下去之后,堡中的年味就是一天比一天浓厚起来。

    到处都是炸猪油熬油的香味,各家的案板都是整天砰砰的响个不停。能干的主妇们不仅是把发下来的鱼肉都处理的干干净净,分门别类的放好,还要把各类的面食都做好。

    光是供神用的小馒头等各式点心,就得花费不小的功夫去做。

    小孩和老人吃的零嘴茶食,因为今年比往年过的宽松,也是做的不少。

    街面上干干净净,人的脸上都是笑容,说话都比平常和气的多。有性急的孩子开始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放着零星的爆竹,火药爆炸的声响时不时的从各条小巷子里传过来。

    这就是春节,也是中国人最重要的节日。

    到了三十这天,鞭炮声一直不停,家家户户都是笑声不绝,再邋遢的人家,这一天也是打扫干净了,稍微讲究点的,就把年画贴在房屋正中,在长条供桌上摆放上铜制的五供,点上香,摆上点心水果,这样供神的礼数就算齐全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就算自己委屈了也得把神仙伺候好,不然来年就更加的没有指望了。

    这样浓郁的年节气氛,张守仁都是沉醉其中。

    可现在不是随便出门的时候,过年时三十这天是不能拜亲访友的,到人家里去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天大的事,这一天也得摞开手,就连一直安排在海边哨探的那一个小旗的人也撤回了大半,只留下两个光棍轮班,反正他们也无家可归。

    这样到了晚间,人家是到处欢声笑语,鞭炮声不绝,这年头又没有什么电视电影看,张守仁闲的浑身不舒服,只得到院中把石锁什么的都举一次。

    再又打一路拳,再耍一路刀。

    这么折腾下来,全身大汗,用热水擦干净身子,看看更次沙漏,可算是能将就着早点儿上床。

    但,上不了。

    老张贵可不容许张守仁早早上床,老头子瞪眼道:“哪有这个道理?不等过了子夜,绝不准上床去睡。”

    当时过年的风俗和后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包饺子的风俗流传还不广,不过吃元宵什么的早就流传千年,守岁的规矩更是和后世没有差异,只是这年头没有晚会,没有人打麻将罢了。

    说起麻将,当时的京师和南京还有苏常一带已经不少人会玩,大城市流传很广,也就是俗称的“打马吊”,不过山东这边穷山恶水的,百姓连超过五十里的远门也没出过,这种新潮时髦的东西,肯定是不会有人会的。

    就算有,张守仁也不可能开放赌禁,这是玩物丧志的东西。

    这一下无可奈何,只能啃几颗炒好的花生,瓜子什么的,就在这里干瞪眼的守岁。

    好不容易熬到子夜过后,给祖宗牌位上过香,这一次穿越数百年的守岁,终于算守过去了。只是在临睡之前,张守仁也是下定决心,明年这时候,家里一定要多一些人气才好。

    香甜一梦,就是初一早晨。

    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之后,百户官厅里也是响起了一阵鞭炮的响声,再下来,就是老张贵开大门的声响。

    大门开了没多一会,也就是张守仁洗漱完事了,衣着光鲜,穿着一身新战袄袍服的张世福就是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身为试百户,总旗官,张世福算是张守仁麾下第一号的心腹了,今日初一拜年,也是拜的对上司的尊重与敬仰,这门一开不久就进来,显然是在附近等了有一会了。

    这么诚心正意,张守仁心里也是感动的很,脸上却不肯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在张世福跪下的时候,自己也是诚心正意,抱拳还礼。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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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给大人贺喜新年,祝大人今年再升官,再发财。.”

    “那是一定的。本官升官发财,也少不得总旗官你一份就是。”

    “谢大人!”

    “哈哈,起来,起来说话!”

    一番礼数之后,还没来的及多说两句,接着便是孙良栋大踏步的进来。到了官厅阶下,也不多说,这个泼皮汉子就是跪下叩头,嘴里大声道:“卑职给大人叩头,多谢大人提拔赏赐的恩德,这么多年,卑职今年才过了一个好年,昨夜就想,这一切都是大人赐给,新一年里,要好好跟随大人,做一番大事业出来!”

    “好,真好!”

    张守仁动容,下阶去扶起孙良栋,在对方肩膀上重重一捶,大笑道:“这个贺年词别致,不过他娘的就是真诚直爽,听着提气舒服。你小子,就照你说的跟着我好好干,老子可没有亏叫你吃!”

    “是,大人!”

    孙良栋昂然答应,自有一股奋发向上的精神气貌。此人之后,就是钱文路,张世强、张世禄等人依次而来,都是下跪拜年,嘴里都是说着贺年而又感激的话语。

    张守仁守越以来,领着大家也就是做了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下发了一些必须的福利下去,就是这样,就收获了一颗颗热腾腾人心!

    接下来拜年的人就越来越多了,这些总旗官小旗官当然是第一批,就算有人动心思想巴结,也不敢越过这些人的上头去。

    官厅的院子里没过一会就站了一院子的人,张世福等人贺完年后也是留了下来,帮着张贵一起张罗,不管官多大,上门来就是客人,要上茶水点心,这些礼节也是一点不能错的。

    一直闹到快午时,普通的军户拜了年都走了,大年初一是彼此迎来拜往的日子,张守仁这里是第一站,底下肯定还有不少亲戚要走。

    普通的客人一走,张世福等人便也要离开。

    “别的小旗官都走吧,总旗官要稍等一下。.”

    张守仁此时眉宇间也是有点倦色,这样迎来送往,后来的客人都不是心腹,说的都是客气话,所以人就累了。但他没有歇着的意思,叫张贵拿来官靴套上,也换了一身崭新的副千户官服,同时叫住了张世福,吩咐这个助手把厢房里准备好的挑子给挑出来。

    张世强早就挑了一副挑子,洋洋得意的在大门口处等着。

    现在徐以显肯定是要被处置了,估计最好的结果也是免官,这样堡里就空出一个总旗官的位子来,各小旗现在上进的心都很热,大家都在努力巴结,能在副千户大人这里多巴结一桩差事,将来委扎下来的可能就越大一些。

    不过要说卫所官真的是一真架子也没有了,堂堂从五品和六品的官员,说起来比知县还大,但这些粗重活计还是自己来做,根本没有什么不悦的心思。

    “大人,这是?”

    张世禄用探询的眼神看向张守仁,其余各人的眼神之中,也满是疑问。

    “五家重伤患的家人刚刚都来过了,他们为本堡出力,为本官效命,现在睡在家里,本官又怎么能不去看他们。”

    听着这话,众人眼神中都是震惊和不可思议之色。

    这种探视伤患在后世的军中是理所当然之事,不仅上头的人做起来很自然,下头的人也会觉得应该有这种荣誉。

    如果战士卧床重伤,上司却踪影不见,这实在是一件很影响军心士气的事。

    不过在此时此刻,兵书上记录的主将对士兵恩结同心的事虽然很多,但现实中可是一桩也没有见过。时间久了,大家也就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只当没这一回事就是。

    就算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戚大帅和辽东的李大帅,起居一样很豪奢,一样贪污军饷。李成梁有家仆数千人,努儿哈赫年轻时就是李府的马夫厮养,戚继光给张居正送礼,一送就是价值数万金,如果不贪污军饷,根本不可能有这一笔钱。

    当时的官风吏治就是如此,也不足为怪。

    要说张守仁驭下已经够仁德恩结了,现在这样的举动,就算是他身边这些最亲近的心腹,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张世福扛着挑子,原本是一派轻松,此时浑身一震,似乎就是觉得这挑子有千均之重。

    “大人行事,真是,真是……”

    张世禄是一个很精干的人,黑黑瘦瘦的,身体内却是蕴藏着极强的力量,这个小旗也是有自己心思的,平时说话办事也很干练,但在此时此刻,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大人这心思,值得俺们拿命来拼!”

    孙良栋倒是爽快,这话一出口,同样豪爽的钱文路便是点头赞同,也道:“咱们是光棍,别人是有家小的,以后跟着大人,谁还有后顾之忧?俺反正是跟定大人了。”

    “别在这里卖乖了!”

    张守仁对孙良栋这样脾气的十分对味道,照实了踢了对方一脚,对着众人笑道:“晚上老子请客,你们都给我滚过来,谁也不准缺席。”

    这话看着是说笑,但就是等同军令一样,众人听了,一下子就都收敛了笑容,抱拳躬身,都答道:“是,谨奉大人将令!”

    今天这个时候,按理张守仁应该一直呆在官厅之中,等着人来拜他,亲谊关系近的,还要留着吃饭,还要给晚辈派红包。

    张氏一族在浮山所已经很久,在张家堡也有几十户人家,按行辈来说,张守仁也是世字排辈,不过取名时是请的一个秀才来定,后来对方摇头晃脑,把世仁定成了守仁,所以名字上和张世福、世禄等人有所不同。

    这件事也是小事,反正宗谱上有记录就行,倒是张守仁听说之后,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庆幸……要是真的叫了世仁,自己这会还得想方设法的改名才是。

    宗亲不少,但真正近房的就很少了。从张守仁曾祖父起就是单支独苗,到祖父、父,连续几代,都没有把别的孩子养大,所以到了张守仁这辈时,只有远房的堂房兄弟,近支亲戚是一家也没有了。

    这样倒也省事,不过街面上的人看到副千户大人带着人出门,还是吃了一惊。

    “这必然是往所城去了,听说千户大人对副千户大人十分赏识,初一到所城跑一圈拜个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看未必,都挑着挑子,没有牵马,走路到所城去,这得走多久。”

    “这个倒是了,不过本堡之中,难道有谁当得起大人去上门拜年?”

    “喔,我知道了,必定是往那几家秀才家里去吧?”

    要说明朝的习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象军户人家,更有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谚语,就算是本堡主官,加副千户的百户,在秀才人家面前也是讨不了多大的好。

    搁几十年前,举人和参将副将平起平座也不是没有过,就是现在,张守仁去拜那几家秀才,礼数上也说的过去。

    这些话正好是被一个姓孙的秀才的邻居听到了,于是连忙跑回家去,叫道:“孙秀才,副千户大人恐怕要来府上拜年了。”

    “咦?”姓孙的秀才不到三十,十五岁童生,二十一岁秀才,在以普通军堡军户身份读书的来说,这个速度简直是神速。

    当时国家的命脉,经济和政治都是掌握在南边的人手中,特别是苏、松、常这三府人的手中。特别是中央机枢六部等要地,更是苏松常三府人的天下。这些人是世家大族,世代书香,小孩一出生到成长,就比别的家族经受更优良的教育。

    到考试时,更容易得到大略的试题范围,得到提示,等考卷交上去,也会有种种办法使考官优先照顾。

    这种做法,虽然不是明着来的作弊,但也是对别的考生很不公平。

    整个明朝三百年时间,江南几省的生员中进士的名额,远远超过北方诸省,而北方的军户人家的生员,就差的更远了。

    孙秀才这么牛气,平时当然是牛皮哄哄,不怎么把人看在眼里。他已经中了秀才,虽在堡中,也不应份当差,赋役全免,所以更加不把本堡中人看在眼里。

    听说张守仁来拜,他也只是冷然一笑,洒然道:“他是本堡头目,来拜我,便以清茶一杯招待便是,要想别的,那可是自己找难堪了。”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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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信的人不承想这个秀才竟然如此说话,当下呆了一呆,却也不知道回说什么是好。.

    倒是秀才家人觉得不大好,毕竟是本堡上司,得罪了也不妥当。

    当下又是把庭院门前都洒扫一遍,又把屋中布置一下,然后一家人就站在门前等候。

    这般做法,孙秀才觉得十分的不耐烦,也不悦意。

    笑话了,他的文笔,本县知县大老爷都十分称许,叫他递了门生贴子,收做弟子,上回去拜门,知县还封了二两的红包给他。

    这么客气,而且极言他的文章火候已经够了,乡试一开,必定高中,到时候不要说张守仁的身份,就算是浮山所的千户,即墨营的千总营官,在他面前都不够看。

    等高中进士,更是和这些丘八相差去十万八千里,张守仁是想巴结,都得排一排队再说。

    “不必这么张罗了,”看到母亲又在擦桌子,孙秀才十分不耐烦,低声喝道:“叫他看了,还以为我想巴结他,这可多丢人?叫他来上门,我要十分礼遇的话,传扬开去,我在学校还做人不做人了?”

    “我儿这是什么意思?”

    自从儿子中了秀才,脾气越发的大,家里人伺候起来也十分困难,此时见儿子紧锁又眉,一脸不乐意的样子,当娘的便是知道,这个儿子又要惹事了。

    “娘,你别管了!”

    被激怒的秀才觉得有必要做一点事,叫这个不知好歹的武官知道点上下进退。秀才生员的家,是他这样身份的人随便能过来的?

    要是自己接受这样的拉拢,传到学校和县大老爷耳朵里,清名美誉还要不要了?

    “一会就在街上,给他一个难堪!”

    孙秀才打定主意,人也镇定下来,挤到门口,就等着张守仁过来。

    没过一会儿,果然见到张守仁一行人远远的过来,一行三人都没有骑马,张守仁在中间,前后是两个军官挑着挑子,沿途见了人,都是笑呵呵的说笑。.

    “这厮还真的会装作,以前他不是脾气很坏,动辄打人么?”

    心里有了成见,当然一下子扭不过来,不过,想要给张守仁一个难堪的愿望却落了空,孙秀才眼睁睁的看着张守仁带着人从自己家门口走过去,三转两转,却是进了黄二的家里头。

    这个黄二,大字不识一个,也是一个混人,家里穷的底掉,一家七八口人住着四间草房,下点小雨家里就淹了,这样的人家,张守仁这个副千户居然笑呵呵的钻了进去。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这会子孙秀才完全忘了自己刚刚的打算,一心觉得是张守仁故意羞辱自己。过门不入,也不来拜会,反而折向一个穷军户家里,这不是成心是什么?

    他倒没有想到,张守仁的做法倒是和他自己息息相关。

    原本按张守仁的打算,这边的秀才家里也是要来拜会一下的,顺道坐一坐也不耽搁事。等夜里听了那些秀才的对话,才知道这些生员老爷难伺候,上门也没有效果,反而可能会自取其辱。

    既然知道了,当然不可能上门,所以眼前这一幕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必报此仇,吾必报此仇!”

    感觉受了天大侮辱似的,身形瘦弱的孙秀才跳着脚,破口大骂。

    ……

    ……

    孙秀才莫名其妙的怨念和敌意张守仁当然感受不到。他是个直爽的汉子,两世都是如此,既然不合,就不招惹,哪里能想到,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小肚鸡肠,亲近或是疏离,总会不经意的就得罪上了。

    隔着不多远的农家院落,中间是一株开的还不错的腊梅,院子东南角是鸡圈,一只公鸡和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漫步着,房舍虽是破旧,院子打扫的还干净,张守仁看的也是点头,这黄二家人还是勤快的。

    “大人?”

    黄二的父母正说着什么走出屋来,推门的时候是浓浓的药香飘了出来,见到张守仁和张世福张世强都在,两个老人都是惊呆了。

    屋里还有一些黄家的亲戚,总有七八个大人还有小孩,听到动静,都是一溜烟的跑了出来,一见果真是张守仁来了,各人都有点发呆的样子,沿着屋角墙根都站好了,连小孩子都是老老实实的,一时间寂静非常,竟是没有人说话。

    “咋啦?咋啦?”

    黄二这厮性子暴烈,听出外头动静不对,不过自己起不得身,于是在屋里急的大叫起来。

    “没咋,黄二,我来看你来了。”

    张守仁先应了一声,又向黄二家人亲戚们抱拳道:“新年大吉,恭喜发财,给大家拜年。”

    “大人发财,大人发财。”

    “俺给大人拜年了!”

    “恭贺大人升官啊。”

    这么多朴实的乡人军户,到这个时候才反省过来,这是副千户大人真的来给黄家这样的寒门小户拜年来了。

    “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黄家的两个老人连手也没处放了,呆了半天,老头吆喝老太太道:“还不赶紧煮一碗红糖水,多多的放鸡蛋!”

    这样的糖鸡蛋是当时农村待客最高的礼节,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张守仁知道要是自己推辞,黄家人更加不安,于是便笑着一点头,自顾往屋里去了。

    外头张世强和张世福也是笑着把给黄家的东西取出来,给重伤兵的东西是头一份的,昨天已经给的是和众人一样多,今天肉和鸡鸭又是拿了一份来,并不多,不过都是精华,都是好东西,还有一个红包,里头是十两银子,和张世福这个总旗官一样多。

    “太多了,太多了。俺家黄二说是给大人效力,也是保自己的家人,吃了几刀,最多一个月又没事人一样了,大人一赏再赏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多。”张世福坐下了,并不进屋,只是对着众人笑道:“大人的意思就是很简单,给他和本堡效力的,一定不能吃亏,黄兄弟受了重伤,就是要这样的赏赐补贴,将来大家给大人卖力气时,才没有后顾之忧。”

    “是这个理!”

    “大人的用心,俺们是没话说了。”

    眼前蹲在墙角的这一些卧,说是军户,但也并不愚蠢,张世福的话,大家一听就明白,看向屋里的时候,眼神也是和刚刚远远不同了。

    这张大人,胸中有丘壑。

    “大人,俺怎么敢当。”

    屋子里头,身上裹着厚厚纱布的黄二也是艰难的想坐起来,他是前胸中了一刀,海盗的刀虽短但十分锋锐,这一刀真的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是在他的前胸割了一刀深深的口子,伤的极重。

    也是这厮平时打熬的好身体,救的也及时,所以好歹挣一条命回来,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遗症,还是生龙活虎的好汉一条。

    “好生养伤,莫说这些没用的话。”

    对自己的下属,张守仁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脉脉温情,而是直截道:“我来看你,是做上官的责任,你养好伤,归队了给我卖命,也是你的本份,你卖命给我,我给你富贵,咱们兄弟生死与共,富贵同享,明白么?”

    “是,小人明白。”黄二的脸涨的通红,声音也颤抖了,在床上想了一回,答道:“小人就是大人的手,就是大人的胳膊,大人要打谁,就是用小人的时候到了。请大人放心,挨过这一刀,小人的胆子反更大了,以后就是大人指哪打哪,小人缩一缩,就不当人子。”

    “嗯,我知道了,你好生养着吧。”

    张守仁倒没想到,眼前这样貌身形都普普通通的军汉,说出的话来还真的这么投自己的心思,起身离开的时候,他背对着黄二,沉声道:“快些好起来,我要编一个小旗的兵给你,你的腰牌,铜印,告身,我会到所城帮你请回来的……黄小旗官!”
正文 第三十七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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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走完了五家重伤号,又定了一个新的小旗官的人选,张守仁的心情也是十分愉快。.

    让两个帮手先回去,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后,张守仁就是为今天晚上的客人准备晚宴。

    对他这个五品高官做这种事,老张贵当然不怎么欣赏,不过也只能着这自己的家主爷胡闹。

    一声传唤,匠户老林下午就带着人过来,按张守仁的图样打造器物。

    老张贵就调制吃食,也是按张守仁的要求腌制在那里。

    等薄暮时分,孙良栋和钱文路两个光棍先到,一进大堂,就先看到一个奇形怪状的炉子。

    两头是铁片的厢身,中间凹下去很深,炉子里头已经摆好了木炭,火也升起来,木炭都烧的通红,散发着热量。

    张守仁就站在这炉子后头,正在用涮子涮一排串好的鸡翅膀。

    “大人,怎么叫你动手,俺来吧。”

    孙良栋虽然是个泼皮无赖,人却是十分灵醒,一见是张守仁动手,立刻就要上前相帮。

    “不要,你们一边先坐着,人齐了就开吃。”张守仁一边把鸡翅膀放在火上,一边笑着道:“这翅膀腌制过了,不过再涮一层蜜口感就更加的好了,你们不知道,吃这玩意,自己动手烤比较有乐趣,吃着也香甜,等学会了,你们也自己动手就是。”

    说话间香气就出来了,引得两个小旗官直咽口水,模样都是变的贼眉鼠眼的,看着就是十分的好笑。

    他们原本就没吃过几次好东西,况且张守仁烤制的手法十分娴熟巧妙,是把食物的香味都烤了出来。

    就在这两人狂咽口水的当口,张世福等人也是全赶了来,进来一个,就是在大堂坐下来。

    这百户官厅原本就是二百多年前修筑的,全部是砖石结构,十分坚固,脚底也是大块大块的方砖漫地,十分精洁干净。

    正堂中椅子很多,十来张椅对列,中间是正座,放着张守仁的印信,墙上挂着的是弓箭和刀枪,就是一个武官召集部下议事的好地方。

    在靠近门的地方烤肉,烟气和肉香都是飘散出去,令得人食指大动,一个个都是跃跃欲试的样子。.

    “瞧你们的样子,还等什么?这官厅上全是拿刀弄枪的爷们,还要学娘儿们扭扭捏捏的不成?想吃的,赶紧动手!”

    “是,大人,咱们开动啦。”

    处了这么多天,大家的关系也是越来越亲近,很多人都忘记了以前的张守仁是啥模样。

    就算私下再说起来,也是说大人以前年轻,性子不定,现在经历大事定下来的性子才是真正的性情。

    大家有这样赏罚分明的上司,又是大方好相处,性格也直爽,是军人的脾气,私下说起来都是十分的满足。

    轰然一声之后,所有人都扑上烤架这边,每人或是一串牛肉,或是一串烤的焦黄的羊肉,要么就是一大串的鸡翅膀,反正都是肉食,抹了蜜在上头,又事先用盐腌制好了,加过花椒,几样味道夹杂着,是用上好的炭火精心烤制出来,油沁了出来,肉烤的焦黄香嫩,孙良栋最急,一口咬下去,被烫的哇哇直叫。

    张守仁也是笑着继续烤着肉,这个玩意,当年他也是极为欢喜。一群战友搬几箱啤酒,找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一边烤着肉一边喝啤洒,随便聊天打屁,那种轻松随意的氛围是任何饭店也找不到的,所以穿越之后,最想要的,不过就是眼前的情形。

    在此之前,他没有朋友和部下,现在其实这些人也不算朋友,而是他可资信任的部下。

    好的上位,是不能和下属做朋友的。

    不过,有这么一群能在一起烤肉喝酒,商量心腹事的部下,这已经足够了。

    最少,那种要人命的孤独感,就是因为眼前这样的情形被削弱了很多了。这么隆冬的夜晚,外面寒风呼啸,又是年节时候,要不是这么热闹的情形,还不知道心里会是什么样的滋味在心头。

    一边烤肉,他也是在一边数着人头。

    总旗试百户张世福,四十左右,精明强干,老军伍,知道很多军中的事,包括旗号、金鼓、骑战、安营等事,是一个宝贝般的人物。

    张世禄,三十左右,踏实肯干,不怕吃苦,人也机灵能干。

    张世强,二十来岁,有点小聪明,身体也壮实,好了,是个好材料。最少,帮自己打杂什么的,这人十分用心,靠的住。

    林文远,勇气足,人也大气,是个见多识广,能当方面之任的人才。

    孙良栋,钱文路,这两货是一路货,孙良栋狠辣一些,钱文路要随和直爽一些,不过都是直爽的汉子。不过论身手的话,是苏万年最强,这人干过私盐贩子的,扎实练过几年武,部下之中,苏万年格斗经验最强,短刀长枪都用的不错,人也直爽,是个不错的人才。

    小旗官中,最安静的就是曲瑞了。原本的小旗官中,除了张世福几个外,留任的就是曲瑞一个。

    办事老练稳当,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感觉,但又能办的妥妥当当,是一个军户之中难得的人才。

    再加上一个黄二,打算编十个小旗,实打实练一支强军出来的张守仁对眼前的这个班底,实在是很满意的了。

    “大人,你也吃啊。”

    孙良栋嘴里塞的满满当当的,一边嚼着,一边就到张守仁跟前,笑道:“俺来试试看,不信伺候不好这几个铁签子!”

    “吃货。”

    张守仁白他一眼,果然是把烤架给让了出来。

    他闲闲的过来,老张贵就立刻赶来,把一壶烫好了的好酒送了上来。

    “这是打淮上那边弄来的曲酒,我最喜欢喝它。”

    喝了一口来自淮安府那边的曲酒,张守仁的神色就是更加的放松起来了。这是他来自后世灵魂的家乡酒,那股子味道,和后世相差并不多,一口酒入口,虽未勾起乡愁,但也足以叫他身心愉悦。

    在场的人都很有默契,并不打扰张守仁,只是也把几壶酒传送着,大家不用杯子,就是直接用嘴豪饮。

    年节时候,再不好好喝上几口,这一年也算虚度,没有意思了。

    酒果然是男人之间的媒介,几轮酒下肚,各人脸上都是红扑扑的,有人便先说话了:“大人,俺想过了,你手头虽然有几百两银子,这阵子用的都不少了。咱们堡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就靠你的赏银来过好日子。这几天,俺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大家抱成团来生发?说起来,咱们这浮山地界,除了海就是树,田很薄,淡水河都不多,地里打井出水都是有咸味,想屯田种粮食,这太难了些。经商,咱们的本钱实在不多。想来想去,咱是没辙,不知道大人有什么章程?要说是熬盐,以后咱们就是死在滩上,也要比以前多熬一些盐出来,这才对的起大人的栽培和赏赐。”

    这么长篇大论的,除了烤肉时翻动签子时的响动和油滴下木炭的刺啦声响之外,就再也没别的声音了。

    这些下属的武官,果然是有良心,也是有想法的,说话的人是张世禄,条理清楚,句句清楚,肯定是事前几个人碰头商量好的。

    看来年三十这几年也不是人人都在吃喝过年,也是考虑过年后的前途问题。

    这好日子刚刚开始,谁也不愿又回到以前那样一年二年的熬盐吃苦,然后一年赚几两银子落不下手,还要欠债的那种生活了。

    但究竟该怎么做,未来的路线怎么去规划,这些人却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

    所有人都是停下吃喝,目光灼灼,都是看向张守仁。

    这位副千户大人,论年纪是年轻的叫人嫉妒,但论起心机本事,这阵子下来,所有人都是服气了。

    哪怕是人生经验最丰富的张世福也是如此,在以前,海边熬盐和出售这一大块几乎就是他负责提调,张守仁就在家等钱就行了。

    堡里的大小事,也经常有人寻他这个总旗官来接手处理,各家各户有什么矛盾,也是他来调解。

    说起威望,原本张世福的威望就不低。

    但现在,一切的核心都是归到了张守仁这边,而所有人也没有嫉妒的想法,大家都知道,在场的人都是比张守仁差的太远了,所以所有人都瞧着这位年轻英武的副千户大人,唯愿张守仁能拿出一个切实的主张来。

    就张守仁自己来说,这阵子考虑的最多的还不是练兵,也不是给军队装备武器,或是发展地盘什么的想法。

    饭是一口一口的吃,路是一步步的走出来的。

    要想一步登天,立刻就打地盘当统帅,来钱还快,那就不是现在的路子,而是直接去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去了。

    凭他的经历和所受的教育,身处的环境,无论如何,这条造反的路走不得。

    最少,他将来就算篡夺明朝政权,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也是在伤害百姓最少,最稳当的法子之下来进行的,象烧杀抢掠那种事,张守仁天生就有着反感,这一点,无论如何改变不了。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盐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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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万年,你贩过私盐,说说这里头的行当是怎么弄的,利益有多大。.”

    张守仁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把球先踢给了一直沉默着的苏万年。

    “这个……”

    苏万年有点不擅言词,但也并没有推辞。今晚的气氛很好,大家围拢在张守仁这个上司身边,原本就是打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事实上收到邀约后,大家都知道是大人要商量将来的路子怎么走,这事关系到一个刚有点生命力的小团体的未来。尝过了好日子的甜头,没有人想要回到过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商量出一个好的前途来不可。

    略微一犹豫,苏万年便是侃侃而谈,把盐利之事,向着众人和盘托出。

    大家熬海煮盐,其实赚的是最低层次的盐利。

    盐烧煮好了,送到浮山盐场,盐场的盐就是官盐,由盐大使收仓发卖,一石盐一百二十斤,从军户们手里收取最多给三钱银子,而掺了三十斤左右的沙子再卖时,一石盐就是卖到三两左右。

    这就是十倍以上的暴利了,不过官盐粗劣,价又高,所以一般不是穷掉底的人也不吃它。胶莱地面近海,一般百姓就是吃的海盐粗盐,价格比官盐要略低,一担是二两五,盐的质量也要高一些。

    至于卖私盐的,都是各地的豪强和有背景的商人,他们的私盐自然就是从小贩子手里收来的,甚至是直接来自巡检司,按苏万年所说,最底层的私盐就是小盐商,一石盐是一两左右的价格往手里收,他们再往上,然后大盐商层层吃下来,最后到老百姓手里,就是二两左右的价格。

    盐大使对私盐没有什么办法,私盐命脉是控制在那些大世家,豪商,地主,还有驻在胶州城的盐政巡检手中了。

    整个胶莱地面的私盐贩子,不论大小,都是走的巡检冯三宝的路子,给冯三爷上贡足了,自然就有贩卖私盐的路子可走,要是没有,那就对不起了,一旦被巡检司的盐丁遇上,轻则毒打一通,没收私盐,重则连命也会丢掉,走私盐的路一般就是荒僻小道,杀了人往河沟里一抛,或是干脆挖坑埋了,谁能知道?

    原本贩卖私盐就是杀头的罪名,苦主就算知道是谁干的,却是到哪儿打这种官司?

    这么多年下来,这冯三宝最少养了三四百的盐丁,其中真的不少凶悍之徒,舍得拿命出来拼,论起实力,不要说浮山所这样的千户所了,就算是把驻在即墨的即墨营给拉上,当面对打,能不能是盐丁的对手,也是难讲的很。.

    整个胶莱地方,加上青州,登州,四府几十个县,几十万户几百万人,一年总得有二十万石左右的私盐流通,加上冯三宝在盐场勾结盐大使低价收的官盐,一年的利益肯定是在十万两以上,甚至更多。

    崇祯年间的盐税一年不过几十万两,反正不超百万,一个小小的巡检一年就能捞这么多,不要说普通百姓了,就是皇帝知道了,怕也要吃上一惊吧。

    今年已经是崇祯十一年,去年皇帝在平台几次召见大臣,问及天下事时,第一件事就是问饷钱的事。

    可惜那些儒臣说起大道理是一套一套的,真正治国的方略却根本拿不出来。

    这一年也是著名的大臣杨嗣昌干脆提议加派田赋,反正把危机转嫁给老百姓是最安全的。因为百姓除了造反也没有别的招数,至于造反……反正造反的人已经够多了。至于灾害地区的民生,谁来管他?反正张守仁在翻看去年的邸报时,全身都是发寒,某地数百万人受灾,朝廷的赈济就是崇祯从内库中发给三千两白银赈济……这不是赈济,这是在激怒百姓,使得更多的人站在朝廷的对立面去。

    于是在崇祯十年,除了丢掉朝鲜和皮岛外,朝廷更加进一步的丢掉人心,再一次加派使得西北处处烽火,河南这个中原腹心之地也十分不稳,愿意造反的比愿意种地的人更多,对于忍耐力极强的中国人来说,这就是到了要更迭王朝的时候了。

    这些大事,在场的军户们十之七八不知道,最少在山东这里,日子过的还算平静,大家想的只是升官发财,不是造反。

    登莱之乱已经过去好几年,地方也平静了好几年,最为残破的登州也所有恢复,登州的十二营又重建了,兵丁又有九千多人,实力也恢复了,巡抚,总兵,兵备道,又是驻节在登州,只是在援助朝鲜和皮岛失败后,登州的战略地位是更进一步的下降了。

    曹州有总兵刘泽清,也是一个混世魔王,连张守仁这样的历史小白都听说过他的大名。这人就守在曹州,势力范围也在曹州附近的州府,看着自己的地盘很少出去,朝廷调兵他十次有九次都不听,嚣张跋扈,但因为朝廷要借助他的两万兵看守山东,再加上怕这人造反,所以事事隐忍。

    这也是崇祯的毛病,对这类的武将步步退让,生生把明朝的祖制坏的一干二净,结果成就了明末军阀横行的状态,到了南明,武将干脆就废立皇帝了。

    几个总兵,加上巡抚在济南坐镇,李闯和流贼到不了山东,山东地界还算太平,从眼前这伙军户的表情也能看的出来,一听说贩卖私盐都能弄这么多银子,所有人都张口结舌,孙良栋的下巴都掉落了下来。

    呆了半响过后,张世福才摇头道:“咱们贩私盐,卖给谁去?谁来收,又怎么摆平冯三宝放在即墨这边的人?”

    “卖给谁,我倒知道。”苏万年道:“浮山盐场就有坐地的私盐商行,只要有盐就收,当然,是你有本事把盐送到人家手里。”

    大的私盐贩子是早就有自己的线路,走的是哪条水道,贩卖到哪里,都有规矩,盐只要到了他们手中,自然就是不干巡检司的事,或者说,不干眼前这些人的事了。

    “干了,就他娘的卖私盐!”

    孙良栋和钱文路两人一起站起来,叫道:“私盐利这么大,凭什么咱们就干不得?咱们的盐,盐场收才三钱,咱们卖给私盐贩子,一石一两,整整多赚了三倍还多,凭什么不干?”

    张世禄和林文远要冷静的多,两人和曲瑞凑做一堆,商量了一会后,也是道:“咱们是穷怕了,再穷下去,不如拼一把的好。”

    连这几个向来稳重的人也是如此,其余的人当然也没有意见。张世强是向来以张守仁的意见为意见,此时也是眼巴巴的看向张守仁,眼神中的热切,不问就知。

    “刚刚世禄说的对,我们浮山这里,称的上是穷山恶水。”

    张守仁看向众人,眼神坚定,既不狂热,也不冷淡,但其中却是蕴藏着极强的自信和强悍的人格力量。

    他对未来当然也思索过,也想过闲时翻过的一些穿越小说,但根据自己脑海中对胶莱这里情形的了解,还有明朝政权运作的轨道痕迹,发觉很多作法,要么不切实际,要么纸上谈兵,要么就是自寻死路。

    脚踏实地,在自己所在的这一方土地上先做出点成就来,这才是最为重要的。

    而浮山这里,靠着大海,但因为辽东战事,海盗太多,海运贸易并不发达,甚至是萎靡的,想靠海贸什么的致富发家,还是免谈为好。

    靠山吃山也是吃不着,山里没有矿藏,除了树就是树。这个年头,树是最不缺乏的自然资源,就算有那功夫伐出木头,也是没有什么利益价值。

    土地贫瘠,想靠种地屯田来养兵,也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

    别的不说,开沟挖渠,光是一个张家堡最少要大几百的银子,有时引渠不到的地方,还得挖深井,又是一笔庞大的费用。

    没有这些投入,想要田地高产,绝无可能!

    引水,粪肥,这几样都远不及江南,想和江南比地产收入,简直就是笑话。

    “只能是这样了。”看向众人,张守仁沉声道:“从海上打主意,咱们,贩私盐!”
正文 第三十九章 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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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话定了基调,众人也是兴奋起来。.

    要说张家堡的变化,原本就是来自海上。先是杀了几个海盗,再又破其大部,赏银和升官,都是从海上得来的。

    这个算是一个吉兆,十分信仰神佛的张世福就郑重合掌,很虔诚的道:“神佛保佑,咱们非得在海上耕出一个万亩良田来。”

    “就这么定了吧。”张守仁道:“初五过了就操办起这件事来。几件事要一起办。”

    他看向众人,所有人虽然都喝了不少酒,此时此刻也都是正襟危坐,没有一个坐的不象样子的。所有人都是看向他,等着他的命令。

    “第一件,是要把烧锅的规模扩大,咱们在上年是一个月出三四千斤,这个数字太少了。正月咱们算二十天吧,出它个一万斤,怎么样?”

    熬盐的事向来就是张世禄操持,以前是三四十个人手,按张守仁的要求,最少得用一百人才有可能实现这个目标,不过张世禄想了一想,便答应下来:“这件事交给我办好了。”

    “你不成,你要训练。”

    张守仁摇头道:“所有的小旗官,都要参加训练,要练武,熬盐的事,我来抓大处,小处你们多找一些有经验的灶户带着新人,人手不妨多找一些,本堡不够,从外堡招也成。盐价么,五钱银一担,随烧随付,都从我这里支取,我想,会有人舍命来干的。”

    这个价格,肯定会有人打破头来烧,人手不足的问题自是很容易解决掉。万斤的产量,也是没有任何问题。

    但,张世禄怀疑道:“咱们现在现成的人手,海盗也打完了,为什么还要集训?大人,这岂不是多花钱?”

    张守仁微微一笑,答道:“咱们要贩私盐不是?”

    “是全文阅读!”

    “咱们不仅要贩私盐,还要做最大的私盐贩子,要把冯三宝吃下来,胶莱一带,我要叫人人吃我的盐,这个目标很大,我要有靠的住的人手,我要你们象杀海盗那样,和我一起把冯三宝的地盘给抢下来。”

    若是一个多月前的张守仁说这些话,怕是没几个人听他的。但此时各人听了,却是觉得大好前景就在眼前,各人都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站起来叫嚷几声,才够痛快。

    酒精的作用是一部份,但刚刚先是苏万年说起私盐的利益有多大,再又分析报冯三宝的背景和实力,然后才又有具体的做法出来,步步上来,每一步都有章法,不是随口胡说的灵机一动。

    这么一来,自然是人人动心,没有人反对。

    “你们也不必高兴太早,也不要立刻就答应下来。.”众人激动,张守仁反而很冷静,看向众人,他道:“这是要拿命出来拼,还不是杀海盗,没有军功,不过我敢保证,也不会引得上头注意来管我们的闲事。私盐贩子打死再多,朝廷和上头的大官们也是当看不到的。只要我们够强,够狠,胶莱一带的私盐利益,就是我们的!”

    ……

    ……

    目标一定,底下的事就好办的多,就如高山流水,顺势而下,一切都是顺风顺水。

    年初二那天,就由林文远带着几个识字的在家里写榜文,这不是张挂到本堡的,而是在四周的徐家堡、王家堡、林家堡等几个百户堡那里张挂。

    本堡的年轻人,优先是选入到张守仁的亲丁队里头来。

    初五那天,摆了一张桌子在官厅院里,太阳也好,晒的人身上暖烘烘的,笔墨纸砚就放在桌上,张守仁亲自坐着,招收亲丁。

    “小人王云峰,二十一岁,本堡军户,愿到大人亲丁队中效力,百死不辞。”

    “小人丁宏广,二十三岁,本堡军户,愿为大人效力。”

    “小人崔余……”

    “小人……”

    来报名的,多半是二十来岁的青年,亲丁队毕竟是摆明了要动刀兵,上次和海盗一战是侥幸没死人,谁知道以后如何?家里人丁不旺,或是独男的,或是年纪有些大的,体力不好的,胆气不壮的,预先就打过招呼,所以来报名的人并不多,而且都是以二十到三十的青年为主。

    “名字记下了,那边的石滚子每人举三十下,再出沿着废堡墙跑五圈,然后再回来。”

    “是,大人。”

    听到吩咐的青年们开始都不当回事,那石滚子两边凿出来可以放手的地方,大约是五十斤重,举三十下不是很费力。

    至于为什么要出堡去跑步,大家想不通,不过走惯山路的人,跑几圈算什么?

    “每一圈的时间不能高于一柱香,五圈跑完,不能超过两刻,否则的话就不要回来了,自己回家去吧。”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

    沿堡一圈是八百九十步,也就是一里软一点。不过有一些地方的道路年久失修,非常崎岖,还有一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两刻功夫,搁后世就是半小时,这么点时间跑五圈,这些做惯粗活走惯山路的小伙子们,也是把握不太大。

    把握不大,也得照吩咐来做。

    石滚子有好几个,还有一些锻炼的器械摆放着,报名的人都是轮流排队,举完三十个后就领了筹站在一边,等凑起十人一组时,就出去跑圈。

    要说沿海这里的军户身体素质还算不错,虽然看着没有几个很壮实或是胖大身形的,但一个个身上都有黝黑的肌肉,都是常年劳作锻炼出来的腱子肉,十分结实有力。

    因为有些海产可吃,也一直能吃个大半饱,加上年轻,身子没有被糟蹋坏了,所以举完石头后,脸不红气不喘的,大有人在。

    凑起十人后,就有一个小旗官过来,带队去堡的外围跑圈。

    当年立堡时是有堡墙的,丈量过是八百九十步的范围,从堡东门的残址出去,带队的小旗官也跟着跑,鼓楼高处站着有人,一边是督促,一边在用沙漏计时,到了时辰没跑完的,自然而然的就淘汰了。

    一想到会被淘汰,很多青年都是竭力在跑,到第三圈后,所有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个个都快喘不过气来,只能歇息一下,然后继续再跑。

    他们体力还是有的,但平常不论做什么,最多偶然跑一下,比如追猎时的追赶,或是偶然赶一下路时小跑一阵子。

    象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一直跑个不停,而且地形高低不平的这样跑,对体力和技巧的要求都太高了。

    “快累死了……”

    “咱们打亲丁是要打仗,难道大人叫俺见仗就逃?”

    “想不通啊,这跑了有什么用。”

    在歇息的空档,所有人都喘着气议论。

    这一队带队的是孙良栋,他的脾气可不算好。上前几步,先是一人一脚,踢的所有人都哎哟叫喊,但一看是他,各人都不敢出声。

    “一个个傻鸟样,还敢说大人?”孙良栋横眉立目,喝道:“没有大人,李孟则那一伙海盗杀进来,凭你们能挡?”

    “俺们是说着玩,说着玩,不当真的。”

    “有说着玩的劲,就赶紧跑,两刻内回不到官厅里,神仙也不收。”

    一句话说的各人都急忙站直身子,又是急急的向前跑。

    等跑回官厅,所有人都站着等候,喘气的声响此起彼伏,整个院子象是有一百头骡子在里头。

    全堡有二百多青壮,来报名当亲丁的有一百八十多人,涮下来四十多人,还有一百三十余人合格。

    合格者除了要在写了五代亲人的履历上画押之外,还要有具保。

    最少要有五户堡中军户的联保,才够资格加入亲丁队。自己的父母亲人当然在内,还要去求邻居,要人担保品行没有问题,孝顺父母,不曾偷鸡摸狗为祸乡里,也不曾欺骗他人,符合条件的,才能够资格加入。

    这种条件,比朝廷招募营兵还要严苛的多,最少有几十个体能够格的就是因为这方面不合格被拒之门外,根本没有资格参加体能测试。

    “咱们就是亲丁,怎么象是秀才考试?”

    “也象丈母娘挑女婿!”

    “哈哈,可不。”

    通过体能考试,又具结递保成功的,心理上自然就放松了,此时按着张守仁的吩咐,站在院子里,互相给对方压腿,拍打松驰肌肉。

    虽不大明白为什么,各人也只能按吩咐照办。

    亲丁队的月饷标准已经开出来了,每三月发一身衣服,两双鞋子,精盐一升。粮食是按月支领,每个亲丁月支粮两斗,领现银一两五钱。

    这个标准,比起辽东兵马要差一点,比起即墨营和登州营要强的多。要紧的是,本乡本土当差,不是要各地去打仗,张守仁这个上官,也不象是克扣三四成军饷,或是拖欠半年军饷的那种无良黑心将领。

    按这个标准,只要加入亲丁队,每家的年收入要比现在涨上三四倍上去,这个标准一下来,当然就是全堡轰动,只要感觉自己还是块料的,自然就来报名参加了。

    有一些没报名的除了是体能或年岁上的原因之外,就是想着熬盐赚钱,不想去冒生命的危险。

    熬盐也是张守仁统一收取,五钱银一担,去掉成本,一担盐能赚四钱五六,一个月熬上千把斤盐,那就是三四两银子到手。以前一个月最多熬几担,那是因为太辛苦了,还要给百户和盐场抽成,说是三钱一担,但落不到这个数。现在赚的银子加了几倍上去,虽然熬盐比当兵辛苦,还要一家老小全上阵才能熬出这个盐来,但好歹没有风险。

    “具保是大人借着乡邻的口,看你的人品,也是叫俺们小心,上阵不要拉稀丢人。要是跑了,连累父母不说,还要连累给俺们做保的人,这么一想,上了战场你敢玩孬使坏?就是不上战场,训练时,也就不能由着性子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走不打紧,具保的人就都被你坑了!”

    有个叫崔余的小伙子,生的眉目清秀,祖辈似乎也考中过秀才,这厮也就读过几本书,脑子比一般的来的快的多,一句话,就是把张守仁的用心说了个七七八八。
正文 第四十章 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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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想,崔余说的果然是在理上。.

    都是本乡本土的人,谁不知道谁的根底?现在腆着脸求人家当保人,万一练不成,或是上阵时当了孬种,以后还怎么在堡里抬头挺胸的做人?就算是父母也要被连累,安家银子要收回,还要加倍罚银,没有钱就熬盐抵债,这种后果,想想都是害怕TXT下载。

    想明白了,院子里就安静下来,看向张守仁的眼神,也是更加的畏惧了些。

    招兵是招了两天,贴向四处军堡的告示贴了三天后,海边就到处都是熬盐的人。

    张守仁骑马在各堡转了一圈,和其余几个堡的百户都熟悉了一下,同时也是打个招呼,允诺点好处给他们。

    毕竟各堡的人跑到这边来熬盐,不给人家的百户一个说法,无形之中,就是把人得罪了。

    没有几天,海边熬盐的人就超过三百人,其中精壮和老弱过半,熬盐的烟火烧的半天高,隔几里路都能看的到。

    银钱加倍,以前都是壮丁熬盐,家小在家里做别的营生,最多送送饭食什么的。现在就是一家老小全上阵,小孩去拾柴,大人做重活,老人送饭,全家老小一起动手,白天黑夜的干,中国人就是这样,只要有赚钱改善生活的门路,就不会怕吃辛苦。

    熬盐的虽辛苦,每天也有乐子可寻。

    亲丁队的人手初四就全定了下来,一个副千户,一个总旗兼小旗,九个小旗官,底下还有一百三十五名亲丁。

    从初五开始,每天就开始出。

    照样是要跑五圈,照样时辰在两刻功夫以内,每天都有不少人跑的气也喘不上来,一到晚上,全身筋骨都疼的厉害。

    跑步时,还要喊口号,要从肺里吐出气来,要叫的气壮山河,十分雄壮才行。

    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海边的堡民就都笑的打跌,一个个围在路边,就象是在看马戏一样,都是觉得十分可乐。

    这样一弄,跑步的亲丁们都觉得很难堪,不过大家都不敢说什么,一则入了伙就是正式的亲丁,事事都要依从军令,再调皮的也老实消停了很多。

    二来,张守仁这个副千户事事都在人前,跑圈的时候,副千户是自己跑在第一个,而且跑完之后,都是脸不红气不喘,汗都不出几滴。.

    这种对比太过强烈,不少有自尊心的小伙子都不服气,原本怪话连篇的,看到副千户大人这样的表现,也是自己就闭上了嘴巴。

    只要有羞耻心的人,都会在差距这么大的时候少说废话,多做点实事,否则的话,就和二流子没有区别了。

    除了跑圈,就是打熬力气。举石滚子,石锁,趴在地下再用胳膊撑起来,双手背在身上原地蹦跳,躺着用腹部的力道再撑起来……

    副千户大人那里的招呼,简直是层出不穷,一练最少是一个半时辰,不把人弄的全身发软,绝不会完事。

    到了中午就轻松些,三操一讲,早操午操都完了,中午由张守仁先讲全体的表现,谁的表现好,当场表扬,谁的表现太差,也是提出警告。

    不过一般只要不是故意躲奸耍滑的,张守仁也不会过份的不给脸面,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一句重话下去,在人前就半天抬不起头。

    除了说正经事,张守仁这个副千户也知道给人放松情绪,说两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后世带兵时候的招数,现在仍然记的清清楚楚。

    中午的伙食就是亲丁们最为期待的。

    每十人一桌,桌子就是摆在院子里,一百多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先后坐定了,每天都有一个小旗的人轮值给厨子打下手。

    每天都是有鱼有肉,这一百多号人是张守仁第一批象样的部队,是起家的班底,待遇上自然是能有多好就做到多好,一点不打算省钱。

    过千斤的面打成面条,厨房墙角还有过千斤的精米,米和面是换着吃,再配上每天必有的肉菜,哪一顿饭,这些小伙子都是甩开腮帮子猛吃。

    头十天里,所有人都胖了。

    哪怕是那么大的运动量,这些一直没吃过精米白面,也不可能天天吃肉的穷军户们还是不可遏制的发胖了。

    每人都胖了一圈,脸都变的圆圆的,身上除了原本的肌肉外,还长了一层肥膘。

    “这就对了。”

    张守仁对众人道:“太虚了,要不是天天动弹,这十来天能吃死个人。”

    从招到人的那天起,他就决定要给这些新丁好好补补。

    每个人都是太瘦,虽然都有劲,都有结实的肌肉,但那是用透支生命的劳作换来的。这个年代,平均寿命还没有四十岁,固然不少士绅阶层会活到七八十岁的高龄,但绝大多数劳动者是活不过五十岁的。

    到半个月后,胖起来的脂肪又掉落了下去,和原本的肌肉合为一体。这样看起来的小伙子就更显的壮棒,走起路来都是扬尘带风,十分带劲。

    四乡八堡的人只要见了张守仁的亲丁,就没有不夸赞的。

    除了吃的好,脸上红光满面,身体壮健结实外,走路也是和普通人大为不同。

    这就是下午训练的内容了。

    要说这部份,就换了张守仁苦恼了。

    就算是事前训练过的小旗官们,在正式开始训练军容军姿的时候,也是有很强烈的抵触心理。跑步,练力气,练枪术刀法,这些大家都知道是必要的,练的时候再苦再累,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站军姿,可就真的叫张守仁恼怒了。

    站的歪七倒八,没有一个象样的,站了一刻,就把身子扭来扭去的大有人在。

    开始的时候,他还说道理,以身作则,后来发觉这些人连最简单的口令,比如向左转和向右转都分不清,而这已经是练了十天之后的时候,副千户大人发狂了。

    他叫张贵去选了十几根粗细很合适的树枝。也就是比大拇指还要粗点,有弹性的细棍子。

    一声令下,没有按口令转动身体,或是站姿不对,或是没到时间就敢乱动的,一律用这种细棍子伺候。

    因为有弹性,也不粗,打起来特别疼还不会受伤。

    头几天几乎没有人不挨打的,包括张世福这样的试百户在内,每人都被张守仁打的伤痕累累的。

    整个堡都能听到亲丁们挨打时的哎哟声和惨叫声。到了半夜,不少人还在亲丁的呻吟声中被惊醒。

    这个时候,也是新加入亲丁们最难熬的时候了。

    武艺不练,也不曾战斗,每天就是傻站傻站再傻站,抬腿,转身,做的不对就挨打,浑身有劲也使不出的感觉太叫人难受了。

    这会子很多没选上的人也在幸灾乐祸,对亲丁队的士气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而张守仁在此时没有安慰和拉拢,每天就是冷眼看着,一有不对,就是狠打。

    在这个时候,动摇出局的也有几个,都是受不了这种罪,宁愿不赚这一两五一个月,去海边和全家人一起熬盐去了。

    对这样的人,张守仁也不劝,直接开革掉,而且明言,将来也不会再接收了。

    对此前因为身体素质没选上的,张守仁倒不曾说过这样的话,而是劝对方好好养身子,锻炼力气和耐力,将来能再报名。

    对这些自己退训走人的,却是不会说这个话了。

    至于为什么如此,张守仁自己心中也是十分清楚,这个时候本来就是新兵最难熬的阶段,训练体能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大鱼大肉的吸引力没开始的时候强了,对每天被管束的日子有本能的反感等等。

    但在此时退出的,绝对会是战场上丢掉伙伴和武器逃走的人。

    这样的人,当然不能再要!

    他的训练,就是要给自己一批靠的住的部下,能叫他把后背给对方的部下,低于这个标准,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还好,退出的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仍然在单调的口令声中,继续坚持着。

    不管为什么,这些人将成为张守仁真正的伙伴,彼此交托性命的伙伴。

    他可能不喜欢他们中的某些人,但绝对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其中任何一个。

    到那时,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军人,是用纯粹的现代练军的办法锻炼出来的明王朝时代的强悍军人。

    一想这个,张守仁就是热血沸腾!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开始押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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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二月初二这天,一大早晨,张守仁就来到张世福的家中。.

    “大人,不能请你进屋了,味道熏人。”张世福全家都迎了出来,全家上下都是站在门前迎候张守仁。

    和几个月前相比,张世福一家人都变富态了,原本瘦的跟豆芽菜一样的妇人也胖了两圈,几个小孩子脸色都变的红润多了,因为常吹海风,肤色是比那些有钱人的小孩要深黑的多TXT下载。

    这些人看向张守仁的脸色,也是敬仰孺慕,十分恭敬。

    这些日子下来,张守仁这个副千户是什么样的,每家军户都是看在眼里了。除了煮盐和练兵,象慰问孤寡,奖励良善,这些地方官最该做的,张守仁做的也是分毫不差。

    街道干净,民心向善,治安更是好的离谱。

    在有亲丁队之前,本堡就有一些二流子混混,欺人闹事。有了亲丁队后,遇到这样的就是抓起来痛打,按罪行轻重来打棍子。

    那种细棍子亲丁们都是挨的多了,用这棍子打别人,打的虎虎生风,特别有劲,被打的人鬼哭狼嚎,发誓再也不敢犯下一回。

    本堡的混混治好了,外堡过来的也是一体办理,时间长了,没有哪一个不开眼还敢到张家堡来闹事,连带着附近的几个堡也是民风好了许多,各堡的军户甚至是百户官在提起副千户时,都是没口的赞颂。

    这样的一个上司,又有本事又亲民,此时屈尊来拜访,张世福全家老小,都是在脸上露出十分荣幸的表情。

    不过他们不能请张守仁到屋子里坐了,因为院子里有太多的装盐的麻包,不大院落里堆的满满当当的全都是盐,海盐的味道不小,坐在盐包边上不会舒服的。

    一个来月,张世福这里最少有十五石盐,这个试百户还真能吃苦啊……

    看着一脸从容的张世福,张守仁仿佛也能看到这个总旗官的活动踪迹。每天白天在官厅那边训练,傍晚散队了,他就回到海边,和全家人一起辛苦煮盐,一直要弄到半夜三更,然后睡三个时辰,再接着回来训练。

    这人已经将近四十了,每天这么熬法,居然还精神奕奕。

    对部下追求幸福的渴望张守仁是不会阻止的,他也知道不少亲丁下值后都是要帮家里煮盐,毕竟张守仁这里已经决定大干一场,五钱银子一担的价格足够这些人拼命了。.

    他的打算是靠以后加薪来叫这些骨干退出这种体力劳作,当然,还有别的办法,只是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看一看院里的盐包,张守仁笑道:“世福,你可够辛苦的。”不等对方回答,他话锋一转,又道:“现在各家的盐都储存的差不多了吧?”

    除了一些极没出息的,对张守仁还不大信的过的人家,多半军户并没有熬成一担就送一担,而是把盐存起来,预备在张守仁要出货的时候一起送来算银子。

    张世福这样的都有十来担盐,更不必说那些全家老小齐上阵一直在熬盐的人家了。

    “最多的人家已经有四十来担了,全堡加起来最少有五百担。”

    说起这个数字,张世福也很兴奋。以前军户烧锅煮盐,一户人家最多一个月七八担盐,这就算极多的了。

    现在大家干劲高,心劲大,所以煮盐的速度也是极快。

    当然,四周荒山上的树木也遭了殃,被砍伐的不少。不过此时整个浮山地区才这么点人家,就算再多十倍,林子也遭的住这么祸害。

    “世福,这数字够了,我们要出一次货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守仁自己也好笑。后世的他原本就是一个边检军人,也不知道和多少干贩毒勾当的犯罪团伙交过手,现在自己居然也干起这种违法的勾当了。

    当然,他贩卖的不是毒品,只是盐。

    在后世的工业化出产和运输条件下,盐变的极为易得和低廉,大约后世的人很难想象,在明朝这时候,盐还是重要的国家控制的经济货品,盐利也是极重要的赋税来源之一。

    明朝的行政效率这么低下,一年好歹还有小二百万的盐税收入,清朝接手的两淮盐田,一年最高的时候有近千万的收入。

    张守仁当然不能和国家机器比,不过对一个百户堡来说,一次出五百多石盐也是不小的数目了。

    虽然大多数军户人家都不会在出货前要他的银子,但他的手头不过六百多两,年前已经用了二百多,年后练兵又是二百多,其中除了粮食肉菜的用度开销外,还又买了一批军需物资,多是制作长枪的必须品。

    五家匠户虽不多,但以每天十支长枪的速度在出着成品,最多几天,全部亲丁就都能装备上长枪了。

    还有事前答应好的鞋、靴子、新的军服、帽子、水囊、皮盒、饭盒等物品,这些东西制作都要大笔的银子,再不出货,张守仁自己都快顶不住了。

    “利丰商行那边,苏万年早就说好了,只要我们把银子送到白河口,人家自己的运盐船装了就走,水路上也不会有人再查,他们平安,我们银子落袋。”

    “价格呢?”

    “他们从巡检和盐场那里拿是一两三,给我们一两二,因为我们是小路来的,算是真正的私盐,所以价格要再低这么一点。”

    盐商是大宗买入,大宗卖入,虽然到百姓手里不过是二两,但这种大商行一直能辐射到济南府和德州一带,一年可能是几十万石甚至过百万石的生意,算算这些大盐商的利润,真的吓的死人。

    至于产盐行销天下的淮扬一带,大盐商身家在百万两以上的实在太多,这些盐商有了钱就拼了命的花,修园林造假山石,讲究饮食穿着,后世赫赫有名的淮扬菜,就是源于此时此刻的两淮盐商。

    盐利之大,在这时代,除了一本万利的海上生意,就属这个最来钱了。

    对这些,张守仁其实不要人说也很清楚。

    后世就是两淮一带的人,几百年后的淮盐还行销天下呢,盐田还有很多,大规模的国营盐场到处都是。

    张守仁是没吃过猪肉,但见的猪就很多了。

    “这个价被抬的有点高,他们应该是想从巡检司这边打开一个缺口吧。”

    山东的盐分成好几个市场份额,淮盐占据了济宁泰安一带,也有小半进入济南市场,本地的海盐行销登、莱、青州、济南等州府,占了一多半的地盘。

    还有一些大富人家用的上等青盐是从青海陕西那边过来的井盐,更细更白,质地十分上乘。

    登莱胶州这边是纯粹的海盐市场,大半份额就是在胶州巡检司的治下,说来可笑,这巡检司是辑查私盐的衙门,但巡检司却把持了登莱一带最大的私盐市场,不论是收盐到价格,都是由巡检司把持住了。

    这一次这个利丰商行在浮山盐场的人愿意收盐,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打开一个缺口。

    当然,死的人不是他们的人手,这商行的人自是乐观其成。

    “成,俺现在就去召集人手,敢问大人,要出动多少车,用多少人?”

    “不急,先放风出去,就说我们要出一大笔货,后天五更再起身,所有的亲丁和小旗官都出动,运盐的车就是全堡能拿出来的全出动,五百担,这可不是小数字。”

    虽然不知道张守仁这样的做法是什么用意,不过张世福早就养成了言听计从的习惯。老实说,对着这么一个强势的上司,想保持独立性也很难。

    到了第三天早晨,整个张家堡都燥动起来。

    别的事不和大家相关,可能还未必这么齐心,打海盗虽然同仇敌忾,毕竟气氛有点悲壮。这一次可是人人都带笑,家家在出力的时候都十分轻松,脸上都露出笑容来。

    这一个多月,大家熬盐吃尽了苦头,眼看到了收获的时候,自是欢欣鼓舞。

    也有不少人担心运盐的路上会出事,这么多年了,不把盐给盐场和巡检司的,下场都不算好。冯三宝心狠手毒,养着好几百的盐丁,虽说眼前堡里的亲丁也是全部出动了,接近一百四十人的队伍看着也是兵强马壮,也苦训了一个多月,核心的四十几人都练了好几个月了,但究竟如何,还真的不是那么有底气。

    对着自己堡中的亲人邻居,亲丁人人手中都是一杆长枪,都是站的昂首挺胸,身姿不凡。练了一个多月军姿,好歹也是有个样子出来了。

    小旗官们是加佩一把腰刀,用来区别士兵和军官,副千户张守仁有一匹马,堡中其余的马也不是战马,这一次全部用来拉车了。

    十几辆马车和骡车,还有四十几辆鸡公车,五百多担盐,已经全部装好上车。

    “走吧!”

    天还没亮透,启明星还散发着亮光,残月还挂在半空,但整个车队已经准备停当,所有人都是面露些许紧张,只有张守仁浑若无事,翻身上马,右臂用力向前一劈,似乎有千均之力:“车队,听我的命令,全向南,出发!”
正文 第四十二章 迎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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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瑞,你带小旗走在最前,和车队相隔里许,散开队列前进,首尾要相顾,不要脱离视线。.发觉不对,立刻后退。”

    “是,大人。”

    曲瑞的小旗中是精心挑选的,也是将来斥候部队的核心,全是机灵年轻的小伙子,不一定健壮,但一定要眼光灵活,口舌灵便,还要能跑。

    现在没有办法给他们配马,也就只能是步行哨探,不过好在敌人也不大可能有骑兵。

    从张家堡出来,没着直向南的官道走了两里多后就有三条叉道,直南就是通向浮山所城,往西南是徐家堡和王家堡,往东南方向,就是浮山盐场和方家集的方向,到了方家集再折向东南,就是即墨县城和鏊山卫指挥使司所在。

    今天的目标,就是方家集。

    方家集有条内河码头,从内河到白河,盐都是一路用船运出去的,要是一路靠这些大车小车,怕要累死。

    这个年代真正兴旺发达的地方,要么是海港,要么是内河港口和沿运河的城市,离开这些就不太可能繁盛,除非是京师这样的政治中心。

    就算是北京,也是有海河等河道通行的,不然的话,也很难维持一个百万级人口大城市的运行和市民的生活。

    到方家集整个路程在三十里不到,路时好时不好,但也只能艰难前行。

    好在一路上风景不坏,虽是冬季,但山上一样有绿色,沿途有河流,可以看看风景,转移思绪。

    沿途村落不多,胶州这里的人口不算稠密,不过毕竟还算太平,沿途的行人和小客商也不少。

    看到大股的运盐车队,不少人都面露惊讶之色,有想说什么的,等看到车队后方的亲丁队伍时,就又闭上了嘴巴。

    一看到这阵仗,所有人都知道,是有人要和巡检司正面叫板了。

    不少人都是精神大振,很有一些闲汉离的老远,鬼鬼祟祟的跟着,想看看有没有热闹可瞧。

    冯三宝在巡检位子上已经好些年,底下的盐丁都是从无赖混混中挑进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变的比普通的混混要坏十倍,真的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恶人角色,要说起坏来,也不比海盗差什么。.

    稍微热闹点的村镇都有盐丁进驻,军堡上倒是没有盐丁,不过军户们路上运盐,只要敢自己卖私盐,一顿毒打都是跑不掉的。

    早些年人不知道厉害,被打死打残的人还真不少。

    要不是用这种恶手段,谁愿意把辛苦熬出来的盐三四钱一担就卖给盐场?盐场人家加三成沙子,出手还能卖二两银子呢!

    一看到军户要和盐丁打起来,这热闹还真是不瞧白不瞧,而且支持哪一方,根本就是不必多想的事情。

    不过跟了十来里路,眼看还有五六里就到方家集,不少闲汉的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张守仁知道,应该就在此处了。

    前头是一道高坡,左手边是荒坟坟场,右手边是一条小河,地方狭窄,不好调头逃走,坡上又是居高临下,很容易激起士气。

    盐丁毕竟混了不少年,这一点经验肯定是有的。

    “大人,前头有大股盐丁,就在坡上,两边的林子里也有!”

    最前头的小旗果然传回情报,一小旗的亲丁从两翼乱纷纷的撤回来,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惊惶之色。

    “镇定,曲瑞,带你的小旗,归列到阵后,搅乱军心者,回去后一定重罚不饶!”

    长期的训练使得张守仁在亲丁心中已经有了不可移的权威形象,他在马上一声吆喝,原本有点混乱的队伍立刻稳定了下来。

    “所有亲丁向前,列阵,预备迎敌!”

    这么一支一百来人的队伍是没有军旗的,其实原本是有百户一级的各种旗帜,但这么多年没有出兵放马,士兵连武器也没有,还哪来的金鼓旗号?

    到这种时候,就能看出之前的队列训练的成果来了。

    没有金鼓旗号,但在军令声中,在各小旗官的带引之下,一百三十五名士兵排成了两排的小型方阵,每十人一排,小旗官也是持枪按刀,站在队伍的左侧,一个小旗接一个小旗,几乎就是瞬间,一百多人就结成了一个很象样子的阵势出来。

    “向左看齐,向右转,立正,枪斜举!”

    “看齐,所有人一律向前看齐!”

    “站好了,不要抖,不要怕!”

    小旗官们都是参加过对海盗的战事,每人手中都有一条或好几条人命,加上训练的时间更长,人也是极为优秀,跟在张守仁身边的时间也长,这个时候整理起队伍来,也是有模有样了。

    一百多人就是这么列成整齐的阵势,所有人的长枪都向上斜举着,虽然人不多,但这么一弄,就成了一个森严万方,枪尖如林的军阵!

    就在张家堡的亲丁们列阵完毕的时候,高坡上也是出现了大股盐丁的踪影。

    在年前办年货时,张守仁也是在镇上见过十几个盐丁。

    这些人都是一脸的戾气,和普通百姓比,脸上油光十足,身形也魁梧健壮,显然是平时好吃好喝,不缺肉食。

    他们看向人的眼神,也是十分阴狠,反正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

    在方家集上,这些盐丁也是横着走,除了本地的大户人家,就没有人不害怕这些盐狗子的。

    他们多半穿着青布棉袄,头顶戴着小帽,衣服上也多是油污什么的脏东西,整张脸上也看着又油又脏,反正没有几个是好货色。

    此时聚集的多了,一眼看过去,竟是大同小异。

    所有人手中都拿着兵器,多是短兵器为主,什么铁尺和腰刀是最多的,这些都是明朝衙门的标准配给的武器,流落到民间的很多,混混无赖斗殴打架,最喜欢用这个。

    不过用别的武器的也很多,短斧和短矛,还有军中用的制式的纹眉长刀、挑刀、虎枪,还有几个拿着沉重的宣花斧,看他们吃力的样子,能不能舞好,实在是成疑问。

    “你们这些穷军户,是不是得了失心疯?还放风出来收盐,和利丰商行鬼鬼祟祟的谈条件……当我们三爷不知道?”

    一个长大汉子,站在盐丁队伍的最前头,冲着军户吆喝起来。

    他手里是一柄柳叶刀,看着十分锋锐,大冷的天,还敞开胸襟,露出长了长毛的脸膛来,寒风吹在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是冯闯子,是冯三宝手下能打的大将,这方家集和即墨县一带都归他管理。这人是辽东溃兵,听说还是辽东铁骑营里的一个小武官,会把盐丁当军伍约束带着,所以虽然是辽东人,不过冯三宝很器重他。”

    苏万年毕竟是贩过私盐,对巡检司的人也是如数家珍,此时娓娓道来,除了这冯闯子之外,巡检司的一方头目,能打的狠人,几乎也是全到了。

    “大约是三百五十多人。”曲瑞也是赶了来,刚刚他和盐丁们相差不到几十步,最近的都互相撞了眼,所以看的特别清楚。

    “喝,冯三宝还真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了嘛。”

    别人神色紧张,张守仁却是最轻松的一个。

    三百五十多个有斗殴经验的盐丁,其中可能有几十个杀过人的凶徒,不过,这又如何?在他面前是正经的军队,是他用最好最科学办法练出来的强兵,这些盐丁左右就是民团的水平,正规军打民团,哪有什么可担心的?

    况且自己这边也有四十多个老卒,十几个核心的小旗官,武器装备上,也是不弱于对方。

    “放下盐货,听到没有,放下盐货,统统给我回去,以后莫再打这种主意,三爷和浮山盐场还照样收你们的盐。不然的话,你们这一百多号人,咱们有三百多人,你们就真的不怕死吗?”

    山坡上,居高临高的冯闯子还在意气风发的喊着,其余的盐丁也是大喊大叫,威胁恐吓。

    他们都是经常打架的老手,气势也摆的很足,地方选的极好,加上手中兵器耀眼,还真有一点人多势众,战力高强的样子。

    可惜,在对面的军户们一个个都动也不动,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反驳叫骂,也没有惯常看到的那样,转身就逃。

    眼前只有静默着的军队,长枪的枪尖斜斜朝上,所有人的脸都没有任何的变化,眼前这一百多人,虽然极少,但却犹如一道冰冷高耸的山峦。
正文 第四十三章 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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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闯哥,情形不对啊。.”

    盐丁中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看到对峙军户的情形,颇有几个看出不对来的人。

    听到这样的说法,冯闯子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状的道:“老子在铁骑营呆过的人,会看不出来这些兵是练过的?”

    “是是,闯子哥见多识广,哪要咱们提醒。”

    冯闯子确实是看的出来,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这边一定会获胜。

    前些天,冯三宝就听到风声,说是有一个副千户兼百户官在自己的堡中大肆收盐,而且说明了要走小路,直接和贩盐的商行交易。

    要是能容忍此事,冯三宝的巡检司就不如直接关张算了。

    山东这地方民风彪悍,向来是出响马的地方。现在天下大乱,胶东地界还算太平,就算有马匪也是小股,不比鲁西南地方已经有大股的匪患了。这太平日子,每年都有大量的银钱入帐落袋,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和谁也不让的规矩,要是破一回例,叫这些穷军户脱开了巡检司的法网,这以后还有谁把巡检司放在眼里?

    一学十十传百,百传千,到时候就甭想有现在的太平富贵日子可过了。

    这当然是要非拼不可的事,冯三宝一路杀上来,大规模的斗殴也不是一回两回,军户想出头兜揽这种生意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不打回去,就不如卷铺盖回家。

    一共不到五百人的盐丁队伍,经过几天的紧急动员,来了三百五十余人,而且几乎是个个能打的好手。

    这样要是还打不过一百多军户,实在也是件难以置信的事。

    “你们听着,这些穷军汉没有火铳和弓箭,也没刀牌,就全是长枪,这有甚鸟用?长枪这种东西,你来回斜着跑,勾着他们乱了阵脚,能逼到十步之内,长枪就全是废铁,他得后撤才能再戳刺,你用短刀欺身上去,五步之内,他只能弃枪转身,不然一捅一个血窟窿!”

    看着四周盐丁,冯闯子厉声道:“不要怕,越怕就越容易死,近身了,就是咱们赢下了。对面的那个副千户也是想的美,一百多号人结枪阵就想吓走咱们,美的他!”

    “哈哈,闯哥威武!”

    “听闯哥的没错。.”

    盐丁们没有纪律,胡乱鼓噪叫喊,头目们还点头嘉许,以为这些人鼓励了士气。

    而对峙的军户这边,仍然是一片静默。

    这关键的阵形和队列,还有这种可怕的沉默被冯闯子有意忽略过去了。在他看来,人数和以高临低的地利才是最要紧的,毕竟是在辽东当过小军官的人,对这些最基本的军事常识还是懂得的。

    “***,不知死活的东西们,兄弟们,给我上吧!”

    又等了一小会儿,对面的军户毫无动静,仍然静静站着,被这种沉默激怒的冯闯子勃然大怒,手中长刀一挥,大声道:“给我上,全给我宰了!”

    这里左右都是无人区,除了几个跟来的闲汉也没有什么旁观者,再说,天下乱成这样的,朝廷和地方都不会管这种私盐贩子自相残杀的小事,盐丁们一听命令,都是杀气腾腾,不少人嗷嗷叫着,挥舞着手中兵器,就是趁着高坡向下的劲道,向着对面军户结成的枪阵疾冲过来。

    刚刚冯闯子的话张守仁也是听到了,这个盐丁头目还有一两把涮子,对枪阵的弊端也是知之甚深。

    明军一直是把枪阵当鸡肋,就是因为这些认识和枪阵确实有不足之处造成的。

    但他们却没有想过,以训练和阵法来部勒长枪兵,以完整的阵势对敌,长枪的威力,自然倍增。

    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并没有说什么,道理是在战前都说过千百次了。

    想过好日子,拿命来搏!

    看着盐丁们动了,张守仁就是跳下马来,在马屁股上重重一拍,枣红马吃痛,向着阵后疾驰而去。

    这个举动,更激励了军心,主官放弃战马,就是说要和将士们同生共死。

    站在队列左侧,张守仁抽刀在手,用眼盯着雪崩般冲下来的盐丁们。

    二百步。

    一百步。

    二十步。

    时机到了,他把战刀用力一举,用尽胸腹间的所有力气,大喝道:“枪阵,向前,把枪放平……预备……”

    这种结阵向前的列队训练是早就练熟了的,这坡下地方极宽,正好是一百多长枪兵分成两排的距离,听到命令,所有的亲丁都是“哗拉”一声,把手中斜举的长枪放平,然后大踏步的向前。

    整个动作是整齐划一,根本如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一样。

    高耸的枪阵瞬间变成了向前,疾冲下来的盐丁眼见如此,各人都是想闪避,但战场一共这么大,左右闪动,四周全是自己人,又能闪到哪儿去?

    而平端长枪的亲丁却是大步向前,眼见到了长枪所及的范围,张守仁便是大喝道:“第一排,向前,刺!”

    “刺!”

    “瞄准目标,刺!”

    听到命令的一瞬间,所有的小旗官都是同声下令,第一排的每一个亲丁都是把手中的长枪用力刺了过去!

    “噗嗤,噗嗤!”

    几乎是同时,接近的盐丁们被数十杆长枪刺中,在一阵阵的噗嗤声中,最少有三十人同时被刺中,鲜血狂飙的同时,惨嚎声接连响起。

    鲜血顺着枪尖流淌了下来,队伍中的老兵还撑的住,新兵们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顿时都是面色发白。

    不过张守仁不会给他们思索的时间,第二道命令已经叫了出来:“第二排,上前,刺!”

    两排之间,每个人的站位是错位的,这样第一排也是给第二排向前戳刺的空间。

    后面的盐丁并不知道,尽管第一个照面就是死伤惨重,但看到对方的长枪已经戳刺了出来,而且距离也太近了,根本不够再刺一枪,所以不少盐丁面露狂喜,冯闯子等在阵后的头目也是在狂呼大叫,命令盐丁猛扑向前。

    扑的最猛的,也就是死的最快的。第二排的戳刺正好是刺中了这些以为可以近身的盐丁们,他们身上薄弱的棉袄根本不足以挡住锋锐的枪尖,几乎每一枪都能把这些家伙洞穿,或是在身上开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

    鲜血迅速流了出来,不少盐丁的脸上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似乎不相信这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

    战争就是这样,每个人都以为死的会是别人,等发觉死亡的可能是自己之后,他们的意志和精神就彻底崩溃了。

    有盐丁开始转身逃走了。相比这时代的很多军队,他们的表现并不弱,甚至有很多人身手不坏,要是真的能顺利近身,相信他们会展露出不俗的身后。

    但在磐石一般的军阵面前,这些散兵游勇必然会遭受可耻的失败。

    “第一排,再刺!”

    两轮刺杀动作之后,死伤的盐丁最少有五十余人。当场死亡的还算是幸运,那些在地上翻滚着,被刺伤内脏一时又没死掉的盐丁才是在地狱里挣扎着,他们痛的叫不出声,两眼翻白着,用手拼命的抓着什么,指甲在地上抠来抠去,几乎全翻过来了……但这样的痛楚比起身上被枪尖刺出来的血洞来说,也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这些枪全是张家堡的匠户们刚刚打造而成的,锐利和流线型的枪身十分适合刺穿人体和放血,被刺中的人就算伤不在要害也是失去了战斗力,趴在地上不停的流血。

    如果没有救治的话,死亡也只是指顾间事。

    面对这样的死伤,盐丁这样的组织是没有办法承受的。

    不少人尖叫起来,甚至有不少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叫起来。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根本连想象的经历也是没有过。

    三五人的斗殴,十来人的砍杀,几十人的混战,最多是刀枪对棍棒,或是短刀利斧之间的对砍,拼的是经验和力气,胆色和决心,这些盐丁们都不缺乏,所以每战必胜,从来没有吃过一点亏。

    但今天拼的却是组织和阵形,拼的是战术和意志,在这方面,盐丁哪里是对手?

    “所有人听了,保持队形,追上高坡,继续刺杀敌人!”

    在一瞬间就泡满了鲜血的土地上,张守仁仍然高举战刀,井井有条的下达着军令。

    按戚继光的说法,明军每前进十步就要重整一次队形,不然的话,大阵就会散掉。或许张守仁的部下人数太少,但最少他很欣慰的看到,所有人仍然是站在一排,动作仍然是整齐划一,就算是加快脚步追击,两条枪阵仍然是保持着相对平行而又错位的站位。

    如果再练一个半月,他就有把握,就算是人数再多,地形再复杂,他的兵仍然是会保持着完美的阵形。

    是的,他可以,他的这些部下们,也是绝对可以!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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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守仁的指挥下,亲丁队继续追击,在他们的枪下,又是倒下去一批又一批的盐丁们。.枪手们只是呼吸变的更沉重了,面上的表情也更难看了几分,但追击的脚步,却是一点儿也没有犹豫迟疑。

    甚至在杀上高坡之后,队形只是稍有混乱,仍然能大体保持一个很象样子的排列。

    在高坡的另外一面,残余的盐丁不是败逃,而是溃散了。

    “你们给爷们等着,此仇不共戴天,我们一定会杀回来。”

    “杀了你们全家,你们这些该死的穷军汉。”

    双方都是没有马匹,但盐丁们已经全速奔逃,撒开脚丫子拼命的逃走,不少人连手中的兵器都是丢掉了,图的就是能跑的快一些。

    这一仗是输死了,但死伤还不算太重,想办法再捞回来这一阵就是了。

    冯闯子刚刚在阵后,此时跑在最前,但一边跑还是忍不住一边回头骂阵。毕竟今天的败仗实在是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对这个盐丁头子来说,简直是莫名其妙。自己这一边人多,还都是经常打架杀人的好手,兵器也称手,地形也占优,对方就是他娘的刺啊,刺啊,再刺啊,那个人高马大的军官就是不停的吆喝,刺,再刺,再刺!

    就是这么刺啊刺的,居然就是被这些穷军汉们刺赢了。自己多年经营的名声,还有在盐丁队伍里的威望,这一战之后,恐怕就都在鞋底了。

    “入他娘的,非要扳回这一场来不可。”

    逃跑的盐丁已经是放鸭子一样,跑的到处都是,被冯闯子带着,剩下的这些盐丁也是不停的破口大骂。

    这些人都是凶戾之徒,根本没有什么事能化解他们胸中的戾气,就算这么多同伴死在眼前,这些人也是凶焰不减,骂的格外难听。

    不用怀疑,只要他们重新整理好,再补充人手,必定会想办法再杀回来。

    “自由队形,一直追击到跑不动为止。”

    看着散乱着逃跑的敌人,张守仁笑的灿烂。.

    孙良栋刚刚刺死了三个,,来自后世刺刀刺杀术的枪术已经被这个小旗官使的出神入化,到了此时,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大笑道:“大人,原来叫俺们一直跑呀跑的,原来也能用在今天?”

    “快点执行军令吧!”

    跑步的妙处可远不止他说的这一点,张守仁也不好解释过多,索性一笑,踢了踢这个很对脾气的小旗官,笑骂道:“跑晚了,再能耐也是白搭,你最少再给我拿三条人命回来。”

    “好勒,大人放心!”

    自觉想通了的孙小旗士气高涨,长枪兵们也是若有所悟,自由追击的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是持着长枪直追出去。

    也有人放下长枪,捡起盐丁丢下的短兵器,这些兵器锋锐趁手,用来追赶逃敌可比长枪要舒服的多。

    站在这样的高处,看着自己的部下撵鸭子一样的追赶敌人,对张守仁来说无疑是一件极为赏心悦目的事,他的脸上满带笑容,笑的几乎和一个孩子一样,而在他身后,经过血泊和泥泞的战场,站在高坡上的运盐队伍也在看着眼下的场景,等看到亲丁们一刀一刀的把逃走的盐丁们砍死,看到孙良栋用短刀割开冯闯子的喉咙,并且割下人头的时候,在张守仁的身后,传来了一阵阵的呕吐声响。

    足足追了三刻功夫,一直把盐丁撵了七八里地下去,沿途到处都是盐丁们没了脑袋或是开了血窟窿的尸体,连冯闯子在内的不少头目也是被杀了,尸体和普通的盐丁放在一起、

    他们的脑袋也不值钱,因为没有悬赏,也没处报功去,到后来,亲丁们也抛却割脑袋的习惯,只是把人杀了就行。

    等张守仁骑马赶过来之后,一群浑身浴血的小旗官们都迎了上来。

    孙良栋劈头就问:“大人,尸身怎么办?”

    “搜钱,搜物品,剥衣服。”张守仁答的也很简捷明了:“做完之后,这边运盐队的壮丁挖个大坑,把尸体给我埋了。”

    “是勒,大人!”

    孙良栋立刻答应下来,带着人去处理盐丁的尸体。

    张世福做这等事有点下不来手,便带着运盐队的壮丁们开始挖坑。

    那些跟过来的闲汉早就跑的影子都看不见,这种血腥的厮杀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想象,原本是以为和街头斗殴差不多的场景,谁知道是这么残忍又血淋淋的屠杀,这种惨烈程度的战场景像,一般的人,是绝对承受不住的。

    盐丁在银钱上不比海盗差,不过常处城镇,经常挥霍,加上有家有业的,身上带的银子反而不是很多。

    孙良栋和钱文路带着两旗的人专门搜钱,苏万年带着人剥那些完好的棉衣和鞋子,半天过后,孙良栋才很沮丧的道:“一共不到一百两银子,首饰什么的也没有,只有十几块玉牌扳指什么的……真他娘的晦气。”

    “剥的衣服鞋子不少,比上次强的多。”

    要说起来,堡中军户穷困的实在不少,最穷的人家女孩子大了都没身象样的衣服好穿着出门,到了冬天,一家老小没棉衣穿的也很多,只能拼命烧坑缩在床上不下来,反正柴火多的是,不要钱。

    上次打海盗剥的衣服不多,海盗常年在海上飘泊,没有什么厚实的衣物,火铳火炮又打烂了不少,很是可惜。

    鞋子就更少了,海上生涯,这些王八蛋根本不会穿好鞋。

    这一次却是不同,盐丁们的棉衣都是厚实实的,除非实在是砍烂了的,不然就是浸透了血的也是剥了下来。

    穷人自有把这些血衣洗的干干净净的本事,至于鞋子,全部能用,真是好生发。

    到了这时候,新上战场的菜鸟都是高兴起来,因为缴获的战利品虽然现在不能私藏,发现了立刻就是五十军棍,开革出队。

    但事后分配,每人都有份,一想起这个,自是兴高采烈。

    等把尸体归拢包堆,再一一搬抬到高坡下的乱葬岗里,人人都是累的满头大汗。

    张守仁看着一具具被丢到坑里的尸体,笑道:“这些家伙,倒是能给自己找好地方,现成的埋尸之所。”

    他对这些人渣没有丝毫的同情,盐丁是什么德性连他这个穿越者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这些人没有一个好货,最不济也是个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无赖,绝对都是死不足惜的人渣。

    “大人,点检清楚了。”

    林文远在数字和统计上很有天赋,其实也是矮子里头拔将军,别的军户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更不要提统计数据了。

    现在很多人连自己的手加脚指头都数不齐,叫他们统计死伤,实在是难。

    将来非得办扫盲班,军人素质太差了一点。

    “盐丁死二百七十,没有重轻伤者,咱们亲丁队重伤三人,轻伤十九人,重伤者已经叫随队的柳老大夫清洗包扎了,预备一会就用车送回堡去,轻伤者清洗包扎后,是继续随队还是回堡,请大人示下。”

    盐丁两个照面就死了五六十,接下来的追击被砍死二百多人,其实很多都是伤者,在刚刚打扫战场的时候,不分轻重伤者都被杀红了眼的亲丁们给宰了。

    张守仁没有禁止这种行为,一则盐丁们欠债很多,要是放开了,周围的老百姓都能来用石头砸死他们。

    二来,现在他没有势力范围来收容这些俘虏,来改造他们。放回去,不是继续跟着冯三宝来打自己,就是跑去当无赖混混为祸乡里,不如杀了干净。

    三来,也是给这些亲丁多见血的机会,一支军队不敢杀人,那是没用的。

    当然,以后要控制好度,光知道杀人的军队,将来迟早成为六亲不认的兽军。

    “轻伤兵也回去吧,正好帮着照顾下重伤者。”

    这一次打的比杀海盗还要顺,海盗还重伤了军户五人,这一次重伤只有三人,轻伤是多了些,不过多是新兵追杀起来太激动,有不少是自己伤到的自己,不是被敌人杀伤。

    没一会功会,战场也是打扫干净了,除了片片血迹之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了,”看到重轻伤兵在腾出来的一辆大车上慢腾腾向回走之后,张守仁在马上意气风发,挥手道:“到方家集,出货!”
正文 第四十五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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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队逶迤进了方家集。.

    这个镇子是不比即墨县城小的繁华市镇,是几个地方的交界,更有河口港湾可以开展贸易,所以十分富裕繁华。

    车队一进来,就是引的集上不少人围观。

    盐丁去都军户的事集上早就有传闻,早晨的时候更是亲眼看到冯闯子带着几百号凶神出了集镇。

    原本以为那些穷的连衣衫也是破烂的军户们必定被盐丁打的很惨,根本不可能到得了集上,现在的景像却是和众人的议论正好相反,盐丁们踪影不见,反而是军户们得意洋洋的押着运盐的队伍进了镇。

    一百多号扛长枪的,加上二百多号运盐的,三百多军户脚步沙沙,走在镇子的大道上,四周全是好奇打量着的人群。

    不少聪明人都是醒悟了,军户们打胜了,以后方家集这里的天下,怕是属于这些更加凶恶的军户们的了。

    “看枪尖上,还有血滴往下滴。”

    “不至于啊,冯闯子最少带了三百人以上走,都是拿着武器,怎么就没打过呢?”

    “现在盐丁们都散了不是?”

    “死伤肯定不少,我看到了,这些军汉身上不少人都带着血迹,总不能是他们自己的。”

    “呸,全死了才好,全死了老子才解气。”

    “打跑一批恶的,但愿新来的这些不要吃的太急,这些人可比盐丁饿多了。”

    这一句话,是把集上的人都说的一惊,确实,盐丁虽恶,不过这些年好歹吃饱了,做事都有一定之规。

    这些军户打跑了盐丁,集上现在一个盐丁也没有,收盐的渠道原本是盐丁看着的,每个商行都要给盐丁们抽分。

    还有饭馆,旅店,各种铺头,甚至还有两个赌场,都是归盐丁来管,每个月都要上供,都有一定的数子。

    实说话,只要有规矩,哪怕抽分的银子重了些,好歹是有规矩可守。.

    就怕这些军汉穷的厉害,想要在集上一口吃成个胖子,那事情可就不太妙了。

    “看吧,能打跑冯闯子的不是笨人,底下怎么办,人家肯定会拿出个章程出来的。”

    “但愿如此!”

    议论声中,车队也是继续前行,没过一会,就到了利丰商行的所在。

    商行就是建在码头边上,仓库什么的紧靠着码头,大冷的天,干活的民夫们却是把号子叫的热火朝天,身上脸上都是热气腾腾的汗水,而往船上送过去的,就是浮山这边的土物特产。

    当然,大包大包的盐就很不少。

    够资格绕开官盐这么明目张胆经营私盐的都是有根底的大商行,背后的势力千丝万缕,反正没一个好惹的。

    只要进了商行,上了船,就算巡检司也不好过份和商人为难,人家该交的银子全部交过了,再为难,就是捞的太过了。

    张守仁在码头上一看,就知道这个利丰行不是简单的角色,怪不得能在这方家集一家独大的经营垄断生意。

    这也映证了他的想法,这家商行愿意比真正私盐多付最少三钱银子,肯定还是有想法的。

    “草民拜见副千户大人!”

    苏万年早就进了商行,这时匆忙而行,身后是一个穿着绸缎棉袄的商人。到了张守仁这边,远远的就是打躬下去,请安问好,声音清朗脆快,语调也很亲热,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就象多年好友一样。

    张守仁听的心里也是极感舒服,虽然对方这是应付所有人的商人作派,但这种恭敬客气做的很自然,职业的很温馨。

    当下便也客气,抱拳还了一礼,笑道:“李掌柜是大财神,应该本官给掌柜见礼才是。”

    这姓李的商行掌柜笑的浑身的肉都哆嗦起来,只顾着拍腿道:“小人哪敢,真真当不起大人说的这话。”

    他笑的如此夸张,张守仁却是发觉对方眼神中有不浅的惊惧之色。

    显然,这一次的大手笔的战事把这胖子商人给吓住了。

    一死几百人,闹这么大动静,下一步究竟如何?商人逐利,为了利润可以不择手段,不过在危及性命的时候,自然还是要先顾着性命的。

    大约这一次试探的结果有这么严重,事情搞的这么大,张守仁一出手的惨烈程度都是远出这个胖掌柜的预料之外吧。

    “我有话也就和掌柜直说了吧。”

    发觉对方情绪,原本想和对方谈进一步合作的事,这一次可以先不谈:“李掌柜,我们送来的盐,你照市价收,反正向来的规矩就是这样,能突破巡检盐丁巡查的,到这边你就按价收盐,别的一律不理,不和你相关。”

    “是是,大人说的是!”

    “至于我和冯巡检的过节……”张守仁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又道:“此事解决之前,本官不会强迫利丰商行做什么,这一点,请掌柜放心。”

    这个李掌柜现在最怕的就是这此军户大爷不守规矩,强行拆分他和巡检司的关系,或是叫他做出些逾规的举措。

    他一个商行掌柜,哪一边都不是对手,还真是左右为难。

    现在听着张守仁的话,真是敬服万分,忙不迭道:“是是,大人真是明鉴万里,一切都在洞烛之中,这个这个,小人也就不必多说了,这就下去,张罗点检这一次的盐货,一定叫大人满意就是。”

    “好,本官在此候着。”

    李掌柜忙不迭的去忙去了,外头的车队也是解开绑绳,开始叫商行的人过来开包抽查。

    一是查重量,二是查质量。

    一看之下,商行人的都是十分满意。

    他们宁愿冒险,也要和军户合作,自然就是对巡检司和盐场送来的盐不满意。虽然不会象正经发卖的官盐那样,七成盐三成泥沙,但送来的盐质量也好不到哪去,但小的私盐贩子太少,收购的盐也是质量参次不齐,数量也很难保证。

    这一次张家堡送来的盐,事先打过招呼,军户们烧煮的时候也注意了一下,虽然和以前的盐没有根本的突破,但最少整齐干净,每一包的重量相差也不多,几乎全是老老实实的一百二十斤的一担。

    “大人,这是六百两的货钱,这二十两是大家辛苦的脚钱,请所有的弟兄们吃杯水酒。”

    这李掌柜的出手算是大方了,二两银子就够一桌象样的酒席了,二十两够人人大吃大喝一顿也是绰绰有余。

    这样的表现显是对盐货的质量十分满意所致,张守仁也是洒脱一笑,开玩笑道:“这每一次要二十两脚程钱,咱们弟兄来的劲头也大多了。”

    李掌柜赔笑道:“大人倒可以考虑留一些弟兄在镇上,盐丁已经败了,这方家集是块肥肉,大人不吃,会被别人盯上的。”

    “不急,暂且还不到时候。”

    此事张守仁也是考虑过,现在刚胜一仗,底下还有很多路要走,现在就把这个大镇给吞下来,还是力有未逮。

    现在自己的力量不强,要收着用,这样一拳打出来人家才会痛。

    分散了,容易被各个击破,被人找到破绽。

    当下便是摇了摇头,笑道:“此事本官自有打算,过一阵子再说吧!”

    “是,小人多嘴了。”

    事情办完,张守仁也是大步出来,外头的运盐壮丁和押送的亲丁们正在说笑,一见他出来,运盐的壮丁还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所有的亲丁都是赶紧列成一个个小的队列,然后再又组成大的横排队伍,一切动作都是娴熟而自然,没有丝毫的滞碍之处。

    等张守仁到达队伍前时,一百多人已经排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兵器斜握在手,两眼直视前方,腰板挺直,所有人都是如此,立刻就有一股威严肃杀之气出来。

    “好精强的兵,好厉害!”

    隔着窗子,满头大汗的商行掌柜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的眼光已经只能随着外头的士兵的行动而转动着,刚刚在聊天说笑的时候这些士兵没有什么太优秀的表现,他也是一直在想这些穷军户扛着一杆大枪怎么杀败的盐丁,到这个时候,一切答案就尽在眼前了。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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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叫你们散开的?有没有布警戒?”

    一到方阵跟前,张守仁便是黑了脸。.从左到右的打量了一通,不少小旗官都被他看的浑身发毛……

    这个大人,不是带兵和训练的时候,笑呵呵的十分好说话,也能和大家偶尔开开小玩笑,并不太摆上司的架子。

    但只要一翻脸,涉及军纪什么的,那就肯定是六亲不认,谁的面子也不给。

    等张守仁看到孙良栋的时候,这个刚刚还在吹嘘自己杀了七个,超额完成任务的小旗官只觉得头皮发麻,再也躲不下去,面对张守仁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出来,禀道:“回大人,是安排了下官负责秩序,警备是做了,本小旗的十个,三个受伤回去了,剩下的七个,已经四散巡逻去了。”

    “嗯。”张守仁点一点头,冷然道:“看这里的样子,原本要抽你一百军棍。不过你还知道放线警备,饶你七十棍,回去后的三十棍,我亲自招呼你。”

    “是,大人!”

    孙良栋知道张守仁的脾气,此时万不可求饶,更不能害怕,只是昂首挺胸,大声响亮的回答,然后就自行退回队列之中。

    这个表现,张守仁才满意一笑,自己翻身上马,令道:“全体整队,回堡!”

    在他身后,亲丁队按顺序鱼贯而随,一百多人扛着长枪,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没有人说话喧哗,更没有刚刚的说笑声响,就连普通的壮丁也是老老实实的跟随在队列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敬服的表情,大胜之后,副千户大人仍是这般清醒冷静,光是这一点,明显就比大家强过百倍。

    队伍在镇上穿行的时候,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得到消息,知道军户杀败盐丁的人也是十分之多,不少受过盐丁欺负的镇民也是赶了过来,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好汉做出这样的大事来。

    这其中有不少是镇外的村民,一下子就有人把张守仁给认了出来:“看到没有,是那个杀韩六的小张百户。”

    “对对,是他!”

    “没错,就在浮山所俺们还给他送去牛酒,他还和我”

    “果然是他,怪不得了,韩六那么狠,也是叫他一刀砍了脑袋,盐丁又算什么。”

    “这个官不错,是个有良心的,赶走盐丁,方家集这边归他管才好。”

    “这可不敢保了。”

    “怎么不敢保,我看准行。”

    嗡嗡声中,七成是对张守仁的赞誉,三成也顺带着夸赞这些亲丁。

    老百姓也是略知军制,知道眼前这些排成长蛇阵的长枪兵就是大官的亲丁,尽管是对装备不以为然,但对这些亲丁的精气神和块头还是十分有可称道之处的。

    在如潮的赞誉声中,亲丁们行进时的头颅抬的更高,腰板也是挺的笔直,亲丁队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为主,正是追求荣誉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自是叫他们觉得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回程的路就显的轻快多了,盐货出清,每个人脸上都带笑着,亲丁虽然是领饷银的,但都是本堡的人,哪一家没有拼命熬盐?

    运盐的就更欢实了,这些盐货都是自己辛辛苦苦一个多月起五更睡三更熬出来的,不是副千户大人提了盐价,谁愿意吃这种辛苦?

    盐货出光之前,虽然大人有过保证,卖不掉也是照价给银,但谁的心里不是七上八下的放不下心?

    这一次亲眼看到打跨了盐丁,杀了几百号人挖坑埋了,想来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为难,这盐货可以正常出货,不必三钱一担送到盐场去,吃辛苦被辱骂恐吓,赚的钱根本不够温饱,现在这样,平时在家里只顾熬盐,数字够了一起送去贩卖,这样的好事,还到哪里去找。

    开始的时候,众人只是一边想一边笑,后来慢慢的就开始说笑议论起来,走到一半路的时候,不少人脚步轻快,差点要飞起来了。

    “亲丁队,唱歌!”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也是知道亲丁队的小子们快忍不住了,张守仁呵呵一笑,转头下令。

    “是,大人!”

    张世福精神抖擞的答应下来,自己顺顺嗓子,然后大声开唱:“日落西山红霞归,将士射靶把营归……”

    歌曲的旋律十分动听,歌词也浅显易懂,当然是张守仁改动后世歌曲的手笔。

    骑在马上,看着四周风景,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张守仁自然也是深深陶醉于其中了。

    ……

    ……

    回到堡中,自又是全堡欢腾。

    张守仁解散亲丁队,由得这些小子们去闹去,自己回到官厅,把几包银子递给张世福,吩咐道:“世福,这是三百两银,各家按送来的盐斤数字发银,今晚之前,要全部发到各家的手中。剩下的几十两,派给各伤兵家里,按我们规矩的战场受伤的抚恤标准给足,一家不准拉下,知道了么?”

    “是,大人请放心。”

    “我要到所城去一次,这里就给你主持了。”

    “是的,大人!”

    现在距离和盐丁的血战已经过去几个时辰,张守仁知道不能再耽搁,取了五十两银,换了副千户的袍服,系上银带,挂上腰牌,又叫张世强带着三个人当伴当,一行四人全骑上马,立刻就是威风凛凛的朝廷命官的模样。

    这么一路急驰,到所城东门时,守门的兵丁也是正要关上堡门,一见有人骑马过来,这些守城门的兵丁也不害怕警备,只是好奇的打量着来人,等认出是张守仁后,自是忙不迭的请安问好不提。

    “副千户大人,听说登州已经有公文过来,徐效祖煽动军户闹事,革职,徐以显罪更大,打四十板,枷号三天,革职。”

    “哦,本官知道了。”

    守门的小旗官拼了命的巴结,一边上来亲自给张守仁牵马,一边也是把所城最近的新闻娓娓道来。

    最轰动的,当然是副千户徐效祖倒霉的事。

    大家也都知道,此事是和徐家叔侄排挤张守仁有关,不过千户周炳林也在其中出了不少的力气。

    不然的话,徐以显是倒霉蛋一个,徐效祖却是罪不至革职的。

    抛了一小块银角子给这个殷勤的小旗官,到千户官厅门前的下马石旁,张守仁也是老老实实的下了马。

    张世强去上门求见,这么一点时间,张守仁也是在门前等着,并没有自己进去。

    得闲打量四周时,在几盏气死风灯下头,分明看到有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站在立枷里,两手和头露在枷外,整个身子有点被吊起来的感觉。

    这种站枷十分残酷,整个人都半悬在立枷里头,吃喝拉撒也全是站立,一天就能去掉人半条命,三天功夫,简直是最为残酷的刑罚。

    徐以显这个纨绔子弟,一年只有小半年在堡中,大半年在所城,跟着当副千户的叔父狐假虎威,不把张守仁这个百户官放在眼里,现在却是这般田地,想来是周炳林故意恶整,以泄张守仁的怒气。

    但张守仁对这个敌人其实没有多大恨意,向前两步,沉吟着想叫人把人放出来。

    不过对面的人猛一抬头,看到是张守仁时,原本没有神采的双目中立刻显露出极其怨毒的神色。

    “莫名其妙。”

    这样的人,自是不必再去救他。

    就这么一耽搁的功夫,千户官周炳林也是亲自迎了出来。

    现在他和张守仁只差半级,而过年时张守仁和兵备道刘景曜互相送年礼的事也是被周炳林知道,现在的张守仁,已经足够资格和他平起平座。

    “国华,这么久不见你,听说在堡中训练士卒,怎么今天就有空来见老夫了?”

    周炳林不愧是粗直军汉,上来就是打听来意,连一点缓冲客气也是没有。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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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大人,”两人把臂同行,到大堂坐下,周炳林又吩咐人上茶后,张守仁一边喝茶,才一边把今天的事向周炳林和盘托出。.

    这么大的事,杀了近三百人,他说的时候却是轻描淡写,根本不当回事一样。

    “这……”

    周炳林先是吃了一惊,面色青红不定,过了半响之后,脸上还是一脸的为难,一时半响,没有说话。

    大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种反应也是在意料之中,张守仁也不急,只是捧着茶碗,悠闲的吹开茶叶,品着千户府私藏的好茶。

    这件事,对他张守仁是要紧,对周炳林一样是大好的机会。

    巡检司养着几百盐丁,谁也不看在眼里。死这么多的盐丁,妙就妙在手尾干净,人已经挖坑埋了,尸体剥的光光,这种事,搁普通百姓叫杀人越货,斩首抄家有份,升官发财莫想。

    搁在有势力的人眼中,只是看这样的事,可不可以参与其中,利益多大,风险多大,值不值得冒险。

    “国华,要是老夫也派人收盐,以后这帐怎么算?”

    都是聪明人,也无谓讲太多的废话,周炳林也是直入主题,根本不扯别的。

    “大人,烧盐煮盐都是费事的活,要请人看着,还要自己投钱进去,何苦来?”张守仁脸上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看着周炳林,极为诚挚的道:“以后下官这边的生意不管做到多大,始终有大人一成就是。”

    “一成?”

    周炳林面露不悦之色,他也不是不知道下头的情形。一个百户所一般一个月就是赚十几两银子,百户只能到手几两。

    现在就算把盐全部直接销到商行,才能多赚几个钱?自己才一成,那就更加不必提了!

    看到周炳林拂然不悦的样子,张守仁微笑道:“这一次下官出了五百担,六百两银,去掉收盐成本和抚恤伤兵的银子,还有三百两净利,大人这一成三十两,下官已经带来。.请大人莫要嫌少,登州兵备那里,下官也要送一成,还有莱州府、胶州、即墨县,都要打点,或多或少,总要有个意思……”

    “我懂,我懂!”

    一听说是三十两,周炳林的脸色立刻由阴转晴,听到张守仁的解释后,更是大放晴天。

    虽然张守仁有三百两,但确实是各方都要打点,这三百两最少再去一半,才能买个平安。三十两银,也很不少了!

    当时银价虽然暴跌,通货膨胀比万历年间厉害,但三十两银也是一个知县不贪污的官俸净利了。普通百户人家,五六两银子就能过活一年,还过的比较滋润,三十两银,够周炳林养活五六个亲丁了。

    就算是给宰相一级的阁老送礼,五十两的门包加二百两的红包,也就够关说一般的小事了。要是送一二千两,就够买个州县官了。

    大名士钱谦益谋求复起,走周延儒的路子加上送宫里太监的钱,一共也不到两万两银子!

    周炳林这个千户,一年收入也就几百两,开销也大,有这么固定的一笔干股收入,很值得跟着张守仁合作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吧!”拦住张守仁的话头,周炳林的脸涨的通红,老头子就跟喝醉了酒一样,醉醺醺的,人都要飘了起来。抚着下巴上的大胡子,周炳林断然道:“本所是守御所,地方上有什么事,老夫就先替你扛下来。要是再不服,叫他们到山东都司那边去说去!”

    明朝地方来往不易,公文往还就要好多天时间,巡检司要从官面上告状,无非是走胶州这边,要么就是直接找千户所,登州那边张守仁下过功夫,根本不怕,胶州这边再打点一下,人家最多两不相帮,山东都司那种大衙门,象冯三宝这样的地痞人物,怎么有可能把关系打点进去?

    只要周炳林扛住,官面上的麻烦就少很多,兵备道再不找麻烦,一切就是顺顺当当,不会再起什么风波。

    “国华,这边老夫扛住,不过你也要小心,冯三宝这厮掌握巡检司多年,也不是善主,你要抢他的口中食,他是一定和你拼到底的。”

    “是,下官完全明白。”

    张守仁呵呵一笑,答道:“大人放心,以后银子会越来越多的。”

    “哈哈,放心,国华,老夫放心的紧呢!”

    ……

    ……

    此后近一个月的时间,果然是风平浪静。

    张家堡这边仍然是每天煮海出盐,有了上次的分成红利,所有人的干劲都是更足了,出的盐也是又多又好。

    亲丁们仍然是被苦操,上次的胜利在张守仁这里连屁也不算。

    几次讲评,就是把大家的表现说的一钱不值,眼前这支亲丁队,按说是十分精锐了,但以张守仁的标准来看,还真的是差的很远。

    此时训练已经接近三个月,队列训练已经接近结束,大家已经可以用一定的距离和速度跑完五圈,到结束时,队列还不乱。

    就算是一边刺杀,一边按既定的步速前行,这样的高难度动作也能办的到。

    张守仁还把腰鼓加了进来,一定的鼓点有一定的步速,超过或慢了,都要挨打受罚,十天不到的功夫,所有人都能按着鼓点前进或后退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守仁才勉强承认大家练的不错,已经不必再刻意一直练队列和军姿了。

    这个时候,他就开始因材施教了。

    短小精悍身材不是那么壮实的,就施教刀术。

    院子里每天是有固定的目标,每天先练力气,再练出刀劈砍,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每个刀牌手的胳膊都是肿的,筷子都拿不起来。

    等胳膊消了肿,熟悉了这种出劲和练刀的办法,张守仁才又教授刀牌配合之法。

    出刀要迅猛快捷,绝不犹豫,劲力要用的恰到好处,不是每一刀都要出全力,也要看对方和战场上的情形。

    刀是叫匠户们特别打的,和明军那种三斤重的轻飘飘的腰刀相比,这种五斤重的刀厚实,刀背沉重而刀锋轻锐,劈斩起来更有力道,而张守仁教授的刀法,招数其实就是那几下,但练了一阵后,所有刀牌手都是知道,这几路刀法威力极大,套路流程极为精准老到,练熟了,战场上必定能杀敌建功。

    刀牌手的人数很少,一共也就不到二十人,枪阵才是锻炼的核心。

    分为两排,三排等排阵的排法,战场上的步伐训练,如何保持阵形的训练,戳刺的时机等等,每一样,都是要练到熟极而流,下意识的就能听从命令时为止。

    除了武器训练,火铳的瞄准和上膛击发的动作分类训练也是一直进行,哪怕是没有一支可用的好火铳,张守仁仍然挑了一些目力好的,每天坚持训练他们。

    至于赤手空拳的格斗术,原本就是张守仁的强项,更是对这些士兵倾囊相授。

    到三月的时候,每个新丁都经历了类似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论是军人仪表,还是体能储备,或是格斗技巧,甚至于谈吐说话,都是有了根本性的变化。

    因为第二个月之后,还添加了文化课程。

    从最简单的三字经教起,张守仁自己讲兵书,雇了个老童生教认字,每天在这上面要花一个时辰,对于时间宝贵的亲丁来说,一开始坐下就犯困,甚至有强烈的抵触,时间久了,把字认进去了,民间又有读书最高的认识,这才把这件事坚持了下来。

    这期间又出过一次货,在方家集明着虽没有留人,却也安插了几个人手在那边,有在客栈的,也有在商行做事的,那边集上有什么动静,这边都是清清楚楚。

    说来也怪,冯三宝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除了打笔墨官司,向胶州莱州和浮山所告状之外,就没有别的动作了。

    告状当然没有下文,查无实据,就把巡检司挡了回去。

    登州那边刘景曜并没有收银子,不过也是把冯三宝的状子给驳了回去。张守仁知道,这是刘景曜对自己还有一些好印象,两边也有门生对师尊的那种关系,而且冯三宝名声太臭,不然的话,以刘景曜的性子,自己未必能平安过关。

    总之到了三月时,一切顺当,又是七百多担盐从利丰行出去,八百多两银子到手,各方分润后,两个月加起来,张守仁的银库又多了四百两白银。
正文 第四十八章 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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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底的天气,沿海这边已经很暖和了。.

    四周的山上全是碧绿葱翠,风景极佳,加上碧蓝碧蓝的大海环绕在四周,怪不得后世这里成为著名的风景区。

    偶然得闲,张守仁就会骑马在堡墙和海边的几个锋火墩四处巡查,打量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他的心思,谁也不懂,也没有人想猜。

    差距太大,老实听命令就是。

    这一天风和日丽,海风吹在身上已经大有暖意,不象冬天那样的冰寒刺骨,天气很舒服,张守仁心中却是略觉焦燥。

    他现在的日子在很多人看来是和以前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手有了,衣服都是重新做的,崭新的鸳鸯战袄,铁网裙和长皮靴,加上红缨笠帽,腰牌系在牛皮腰带上,所有的亲丁都是这样的打扮,走在路上,人人侧目,一提就是知道是张家堡的副千户亲兵。

    这么一弄,士气都是极高,人人都有一种自豪感。

    这是新衣服和整齐的军容,加上刻意练出来的与百姓不同的军姿迭加在一起,使得张家堡的亲丁们赢得了前所未有的赞誉和颂扬,附近军堡的大姑娘小媳妇提起来都是在背后夸赞,连带着向张家堡亲丁提亲的人都是成倍的增加。

    当初选择煮盐的人大有后悔的,因为亲丁训练再累也比煮盐轻松,而且供应一日三餐,再加上有衣服鞋子发,还有一个月一两五的饷银,对比之下,煮盐的人就太亏了。

    已经有不少人试探了,看看张守仁有没有再招新人的计划,但他们都是失望而归……暂时亲丁就是这么多人,没有继续招募的计划了。

    这当然是受制于地盘和财力,没有真正打下来的地盘和稳定的更多的财源,张守仁养不起更多的兵了。

    自己已经出招,对手的反击却是显的偏于软弱,这样的情形下,主动去赶尽杀绝是不可能的,不管是登州那边还是胶州,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最多就是方家集这边归张守仁所有,巡检司的大部份地盘,仍然是归冯三宝。.

    尽管这个九品巡检已经元气大伤,失掉了大半的部下,但只要这顶官帽子在头上,只要冯三宝不出招犯错,张守仁是不能再继续出击了。

    蓄力待发,敌人却不给机会,这种憋屈的劲头就大了。

    当然,张守仁不相信冯三宝是善男信女,对方一定在蓄力,但究竟是以怎样的形式来还击,这可就是难说的很了。

    “大人,大人!”

    就在他观察着距离海边最近,也是村口东边连接海边的废墩堡的时候,身后有人气喘吁吁的赶过来。

    “什么事?一点稳重劲也没有。”

    回头一看,是小旗官张世强赶了过来。这个小旗官就是等于张守仁最早的亲丁,所以他这一旗,也承担了一些近卫保卫和贴身的一些工作,算是亲丁中的亲丁,极为受信重的。

    一见是他来,张守仁就知道必定是有事要自己回去,否则的话,张世强也不至于这么匆匆忙忙的赶过来了。

    “大人,可不关下官的事。”张世强笑嘻嘻的道:“是匠户那个老林,到官厅找大人没找着,急的跳脚,下官问他什么事,他又不说,没法子,只能小……下官来跑一趟了。”

    这人习惯称在下,小人,是张守仁勒令所有部下,只要有小旗或小旗以上身份的,一律称下官或卑职,否则要打军棍,这张世强差点犯禁,说完之后,不禁吐了吐舌头。

    “你这家伙,跟我这么久,还是不稳重。”

    张守仁瞪了他一眼,说起来张世强比他还大几岁,不过在他面前,就是一个不稳重的冒失鬼一样。

    事实上不仅是张世强,怕是任何一个小旗官在他面前,都很少能保有自己的特性。

    “那就赶过去看看,老林做事稳重,不会给我乱出毛病。”

    虽然亲丁队伍不曾扩招,但暗中一直在做着准备工作。

    铠甲是军国重器,虽然千户所和百户都有资格打造,不过一副铠甲少说是大几十两的本钱,现在还真的打不起,但护腕、护胫等小件物什还是打了几百套,预备将来统一下发。

    长枪和直刀也是一直在打,并没有停过。

    生铁张守仁那边是不停的买,柴炭是现成的,五家匠户打了这么多东西,还给堡里打了几十套新犁具,形象已经大好,张守仁也派了十几个半桩大的男孩去当学徒,这几个匠户是宝贝,手艺也是该发扬光大,等将来银钱凑手,非得一下子培养几百个铁匠和皮匠、木匠不可!

    一路打马急行,堡中人见了他,自是连忙避让开,并且躬身行礼。

    这么畅行无阻,来到东北角的匠户营时,远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敲铁块的声响,还有呼呼的风炉声,也是不绝于耳。

    “林重贵叩见大人。”

    看到张守仁骑马过来,老林也是带着人赶过来,就在棚子前头叩首相迎。

    “都说了一百次了,这里我一天总要过来几回,次次叩头请安,多耽搁事。”

    林重贵笑道:“礼不可废,我这个匠户头目要是不守礼,怎么教下头这些学徒的小子?手艺学不好还不打紧,把人家的孩子交坏了人品,那就该死了。”

    “歪理!”

    张守仁一笑,也不和这些人多说,这几家辽东匠户等于是自己把他们从泥潭里拉拔出来的,不准行礼也不可能。

    当下先是下马,挨个问十来个学徒的成绩如何,拍拍这些小子们的肩膀,捏捏胳膊,把他们弄的哇哇大叫,最后向老林笑问道:“怎么样,有什么事情急着寻我?”

    “是火铳!”

    林重贵的模样也是十分得意,也是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从年前张守仁就拨给精铁,发给米粮,供给吃喝穿着,一切都是往好了来,要求的就是他仿造出合格的火铳来。

    标准也是下给了他,那种五六斤重的鸟枪就不要了,拼接的铳管也是不要了,就是一根整管用人力慢慢凿穿打磨,在质量上一定要保证百步左右还能击穿门板,这也是明军标准火铳的最基本的要求。

    现在时间过了三个来月,看来成品应该是出来了。

    “好,好的很!”张守仁闻言,也是精神一振。做为一个热兵器时代过来的军人,对火器有着天然的喜爱和强烈的兴趣。

    “嘿嘿,大人看了再说好不好。”

    老林也是十分的不安,火铳是同时钻了五杆,五个匠人一人一枝,其实若是熟手,一个来月就应该能钻出一支来,但除了他之外,别人做这个活计都是生手,中间都钻废过,所以时间就耽搁久了。

    再下来,应该就很快了。

    五支火铳已经全装好了,上好的核桃木做的铳身,铳管和铳身衔接的十分合密,火铳的铳管打磨的十分光膛,各种零件也是精心打制,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手艺做出来的东西。

    张世强也赶了来,拿了一支在手上看,啧啧赞道:“不得了,上次千户大人发来的火铳,在这些家伙面前,简直屁也不算。”

    工部的匠人吃的是猪食,做的是牛马活,不曾过一天好日子,这样的匠人做起事来,肯定不可能出工出力。

    再加上克扣工料,所以工部做出来的火铳简直就是笑话,拿在手里一看就是粗劣货,连地方上做的鸟铳都是远远不如,反正不管是工部还是地方,真能达标的火器实在是太少了。

    就是因为在设计思路和质量上都失败,明朝的火器在骑射面前没有讨的了好处,明末清初,中国的火器发展正好是在张守仁身处的这个时代走进了死胡同!

    清朝统治者一则是不相信火枪,二则是对自己的骑射过于自信,三来是不敢把这种几天就能上手的武器放在民间,这个小部族以异族的身份统治着庞然大物的华夏,当然不可能去发展火器,不仅不会,反而会百般打击,在这件事上,圣君康熙就有绝妙的表现。

    这样到了一八四零年时,英军扛着的虽然只是前装滑膛枪,但威力和训练和做战方式甩了清军几十条街,当时的清军,对火器已经彻底懵懂无知,有限的火枪,居然还是明末时的落后的火绳枪。

    现在摆在张守仁眼前的,虽是纯手工的出品,但从铳口,膛身,药池,护木,总观下来,却是一支足以叫他满意点头的上佳成品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 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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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的真不错,很好。.”

    第一关,算是叫匠户们轻松过去了,不过各人脸上都没有什么轻松的表情。

    做工好不好,这是不消多说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以匠户们并不曾担心这个。所担心的,便是射程和准头。

    按张守仁的吩咐,准星和望山也是严格用心的制作出来,用眼瞄时,正好是一条直线,稍有歪斜,就是毁掉重做。

    准头方面是如此,射程方面,工匠们当然试过,不过能不能达到张守仁想要的威力,这还真的说不准。

    “多重啊,称过没有?”

    “回大人,称过的,十一斤重。”

    “霍,不轻啊。”

    明军的制式武器,没有哪一样比这个火铳更重了,长刀挑刀虎枪马槊铁矛腰刀,大多是三斤到五六斤的重量,很少有到十斤的。

    这个火铳已经十一斤重,换了明军官兵,肯定嫌其太过沉重了。

    “小人们已经尽量减轻重量了,不过,要想……”

    “不必多说!”张守仁笑道:“我懂。轻了就没有力道,再重了打出去一发,恐怕人就要自己飞出去了,也难,总之,你们是辛苦了。”

    “是,大人明鉴,小人们确实已经尽了全力。”

    既然上司是懂行的人,倒是真的无谓多说,当下便是有人过来,举着两个瓷瓶,禀道:“按大人吩咐,这种大的是斜挂在胸前的,是装的引火药,这种小瓶,是用来装定装的发射药,一瓶一发,插在腰间的皮带上,取用时取一瓶装一发,十分方便。”

    “好,做的不坏,这个先记你们一功。”

    做为一个武器爱好者,张守仁对火绳枪的了解也不浅。.

    这种武器有很多缺点,很多方面是反应在使用它的人上头。

    质量不好容易炸膛是明朝的特产,但就算是欧洲人,在用火绳枪的时候也是有很多的麻烦。

    阴天下雨没法使用这是必然,风大了没法用,也很尴尬。

    没有精确瞄准,发射时烟雾太大,所以在临发射的最后几秒,老手就知道一定要扭头闭眼,不然的话,熏的你半天睁不开眼来。

    对新丁来说,能在战场上把枪打响,而且面对的是敌人,就算了不起的成就。

    在很多记录上,把发射药装的太多,或是一枪没打响,继续装填弹丸,直到炸膛为止的记录,实在是太多。

    在欧洲某次的战役中,滑膛枪手在枪膛里装过四十几颗弹丸,是当时的最高记录。

    正因为缺陷太多,所以想改进的人也多,这也造成了火枪在这个年代奇形百态,欧洲人算是慢慢摸对了路子,把火枪性能慢慢加强,现在这时代的欧洲最流行的就是十五六斤重的大型火绳枪,用木叉固定,射击威力极大,没有辅助物,根本不可能举着击发。

    在十年之内,欧洲将会大规模的开始装备燧发枪,虽然早期的燧发枪也有很多缺点,比如可能会好几枪打不响,火石发火没有引燃引火药,还有后座力过大的毛病,但燧发枪出现后的三十年内,整个欧洲就已经淘汰了火绳枪。

    而在此时的中国,燧发枪明明已经有雏形,但无人重视,一团混乱,朝廷是在风雨飘摇之中,愿意做事又有本事发展火器的孙元化被崇祯砍了脑袋,把技术官僚放在守土疆臣的位子上,出事后又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杀人,反正砍文官脑袋不怕武将造反……明朝的事,崇祯实在是要负太多的责任!

    “大人,靶子已经立好了。”

    在张守仁心中大起感慨的时候,匠户们已经把准备工作做好了。

    距离棚子五十步的地方树起了一块门板,把板子树好后,两边的学徒负责看守,虽然是堡的东北角,都是荒地和废弃的堡墙,但万一有人过来就不好了。

    等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张守仁也是屏心静气,预备射击。

    他用大的瓷瓶在药池里装上引火药,然后把一小瓶的发射药放在枪管里,接着是一颗圆溜溜的弹丸,塞入之后,就是用通条塞入枪管,把发射药和弹丸压实。

    完成这几个动作后,就是把火绳压在药池上,然后开始瞄准。

    在瞄准差不多后,点燃火绳,在火绳烧到药池的最后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轰!”

    火铳发出巨响,在药池上方升起浓烈的白色烟雾,呛人的硫磺硝石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中了,大人打中了!”

    “太好了,大人打中了!”

    “大人真是神射啊!”

    四周响起惊叹的叫喊,接着就是欢天喜地的欢呼声。

    张守仁除了督促人练武之外,根本没有打过火铳,也没有练过弓箭。他的射术,堡中人认为是一个短处,弓箭上的功夫确实一般。

    骑术也是马马虎虎,只能说是及格稍强一些。

    射术是大人的短板,这在堡中已经是一个人近皆知的事实,看到张守仁试枪,心里捏着一把汗的人还真的不少。

    有这样的担心,张守仁打中目标后,众人自是十分的惊喜了。

    张守仁心中也是暗笑,来自后世的特种部队的军官,在射击上要是五十步的距离都打不中,就算是用的是火绳枪,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老实说,这枪他已经很满意了。

    十一斤的重量,用来扛着行军根本不成问题,比起后世的兵,这个年头的士兵负重已经够轻了。后世的训练之后,一个士兵背八十斤的重物五公里攀山越野的行军根本就是很轻松。

    三天两夜的野外拉练,也不会有几个掉队的。

    这个时代的军人当然不能和后世比身体,不过在长时期的营养补给之后,最少可以背负着自己的武器长途行军,这绝对不会有任何的问题。

    至于后座力,只要在射击的同时掌握好距离,应该也不是太大的麻烦。

    精度来说,他还要查看。

    “弹丸中靶心了,大人!”

    等张守仁赶过去的时候,几个学徒笑嘻嘻的把门板抬了过来。

    铁制弹丸正好是射中红心,这个成绩还不足叫张守仁高兴,叫他十分开心的就是弹丸不仅射中,而且穿透了门板,这说明林重贵一伙人的射制十分成功,火铳在发射药和弹丸的配合上就要下很大的功夫。

    现在看来,效果十分的好,十分完美。

    “老林,不妨再试试一百步如何。”

    重重夸了林重贵一通后,张守仁也是打算趁热打铁,再看看百步左右的距离效果如何。

    “大人,百步左右,怕是击不透厚木板了。”

    “不妨,可以看看击中后的效果是怎样,将来,也可以考虑做一些再重点的火铳,要是百步能打穿或是半穿木板,最少没有重甲的敌人,仍然是可以致命。”

    “是的,大人,我叫人把门板再抬后一些。”

    就在张守仁打算试射百步开外目标的时候,留在官厅的值星官曲瑞大步前来,对着张守仁行了个军礼后,将手中的一份公文小心翼翼的呈上,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曲瑞的面部表情,也是颇有不安。
正文 第五十章 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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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曲小旗官,你没过门的媳妇又叫你加彩礼了?”

    曲瑞的婚事是在加入亲丁队后说成的,在加入亲丁队之前,虽然他也是一个小旗官,不过这身份在破败的卫所没有什么好处,还尽被抓差。.

    说起来还是官,要有一点官体,更加烦人。

    所以有小旗身份的,比普通的军户反而更加的难找媳妇,曲瑞为人沉稳大气,冷静细致,军伍之事也颇为精通,但就是没钱,所以二十来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加入亲丁得了赏银,又有粮食衣服鞋子,加上一两五的固定收入,曲小旗官立刻说成了亲事,了了一桩大事。

    就是这丈母娘老是给曲小旗出妖蛾子,动辄要加彩礼,弄的亲丁队里经常拿此事说笑。

    听着张守仁的话,张世强几个都是笑起来,若是往常,曲瑞也必定微笑,今日却还是沉着脸,静立默候。

    见他如此,张守仁微一诧异,知道自己手中的公文必不是好事,而是很大的坏事。

    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展开来看。

    看完之后,却是眉目舒展,笑道:“我说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把我们曲小旗吓成这样……不就是胶州那边的一个鸟同知发文叫去对质……小事一桩,叫去就去!”

    “大人,这个事……”

    “曲瑞,有话便直说。”

    “下官怕其中有阴谋,胶州那边,我们原是打点过了,公文往来,反正是扯皮的事。突然一下就是叫去州城对质,而且语气峻急,非去不可,这其中肯定是冯三宝使了更多的银子……他为什么一定要咱们去州城不可?”

    “你娃要得!”

    张守仁打了一句川音,看到四周人群都是懵懂不解,便是哈哈大笑,只是向着曲瑞的胸前重重一捶,笑道:“你小子,将来能独当一面!”

    “大人夸赞,下官愧不敢当。”

    “你当得,而且机会很快会有,哼,咱们走着瞧吧。.现在同我一起回官厅,敲钟叫小旗以上来会议,咱们闲了这么久,又是要有事做了。”

    “好勒,大人!”

    曲瑞的担心就是事情不是明面上的那么简单,要真的只是对质问话,那还真没有什么可怕的。和盐丁的仗打的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那是私下的知道,官面上张守仁推的干干净净,冯三宝只是一面之词,打的就是关系和银子了。

    要说在胶州一带的官僚集团中的影响,肯定是冯三宝强,毕竟人家经营多年了。

    但张守仁这边有一个兵备道和顶头上司的支持,所以打官司根本不怕,打来打去,最多是扯皮。

    这几个月,使在胶州和都司衙门的银子也有几百两了,要不是因为这冯三宝,张守仁的小金库最少还能多几百两银子出来。

    一想到这厮终于出招,张守仁就是神清气爽。

    自己这边把内功正好修的差不多了,除了文化课还要加强,每个亲丁平均只认得五十个字之外,在整体和个体做战能力上,眼前这些亲丁已经很叫他满意了。

    就算把他后世带过的特种兵拉出来,在纯粹的冷兵器对决上,也说不清是哪一边强了。

    能在明朝练出这么一支强兵来,虽然只是一百多人,但张守仁已经值得为自己骄傲!

    “大人,出啥事了?”

    孙良栋是头一个跑到官厅的,衣服还没穿整齐,一进来,便是咋咋呼呼。

    张守仁拿眼瞪他,喝道:“有规矩没有,身上那五十棍的伤又好了不是?”

    提起这个,孙良栋吓了一跳,立刻老老实实的把脖子下的纽扣都是扣的严严实实的。眼前这位大人,啥都不讲究,军人仪表是肯定不会放松标准。不管在哪,大人的要求就是说话要注意礼节,衣服要干净挺括,站姿要如松,坐姿要如钟,反正标准在那儿,做不到的,训斥是轻的,打军棍也是轻的,革职撵出去,那就是恶梦临头了。

    见这莽夫还算知趣顺教,张守仁也是微微一笑,接着就是板着脸道:“集合你的小旗,一会再来开会!”

    “是,大人!”

    不管是什么事,大人首先想到的就是用自己的部下,这叫孙良栋十分骄傲和自豪,当下声音响亮的答应下来,转身便是大踏步的离去。

    等到了晚间的时候,会议就已经出了结果,张世福留守看家,张世强、孙良栋、曲瑞各自带领部下,跟随张守仁去胶州。

    “大人,要多加小心!”

    “大人,带下官去吧!”

    “大人,俺在堡南等你回来!”

    到了第二天的五更,天还黑着,准备停当的张守仁和部下就已经在堡南门了。

    跟随张守仁去胶州的都是精神抖擞的样子,奉命留守的,却都是一脸的担忧,说的话,也是盼着张守仁早些回来。

    这个大人,已经是堡里不折不扣的主心骨了。

    “你们放心吧,就是我一个人去胶州,冯三宝那虚胖子也咬不下我的吊!”

    对着自己的心腹部下们,张守仁也是爆了一句粗口,众人听了,果然都是哄堂大笑。

    一想之下,也是有道理。眼前这位大人要是不死撑,只一想想杀出胶州,怕是还真没有人能拦的住他。

    大人的身手,大家可是看在眼里的。

    还不光是看在眼里,这些天下来,每天被张守仁着,大家也是看到副千户大人是怎么训练自己的。

    如果众人以前都觉得张守仁训的太凶太狠,等经常看到他操练自己的时候,众人才明白过来,以前吃的那点苦,在张守仁身上还真不算什么。

    几个月下来,张守仁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一举一动,都是充满着力量和阳刚之美,随意一拳,就能把个六尺高的汉子打翻过去,全堡挑出来的亲丁队,练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人是这个副千户的一合之敌。

    所以来说,对张守仁的武力,众人有着近乎是迷信的崇拜。

    “文远,等回来,我就上门去,你可预备好酒。”

    在各小旗最后整队查看的时候,张守仁也是对林文远笑道:“这一次回来,私下见面就要改口了,我的……大舅哥!”

    林文远颇为无奈的笑笑……这位大人,还真的是太不拘礼节啦。

    不过好在亲事定的很顺,年后就先请了村中的长者保媒,然后就是下小定,接着合八字,再定婚期,等这一次张守仁回来,就算完成了婚前的所有手续,只等着真正定下日子迎亲了。

    不过大定之前,张守仁在这里就喊出大舅哥来,也是真的太不讲究啦。

    三十多人就在黎明之前出发了。

    往胶州的路可就是真远了,从张家堡出发,经过方家集,这是一路向南,都是沿着海边的道路,等过了方家集后,再折向西,走上三十来里,就是胶州城。

    整个路程是六十来里地,只能靠着两条来赶路,不这么黑漆漆的就出发,恐怕今天就赶不回来。

    张守仁没有在胶州城过夜的打算,没有根基的地方,睡也睡的不安稳。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次去真正的明朝城池,以前的他就是在浮山所和方家集、即墨县这三个地方打转转,这就已经算是出过远门,见过市面的大人物了。

    很多军户,一生一世没走出过浮山所地界的,也是大有人在,根本不足为奇。

    这也是明初流传下来的传统,除非是要当逃户逃走,不然正经出门,要办很多手续,要见官,一般的老百姓,谁愿费这个事?

    本乡本土的住着,买东西去集市,走亲戚就在本地,什么游山玩水,根本是和普通不相关的事情。

    在这个初春的早晨,浮山所的副千户大人也是快步疾行,为了鼓励士气,他叫人把官服带着,自己换了一身家常衣服,也是和所有人一起步行,在春蚕食叶似的沙沙脚步声中,所有人都跟在他的背后,眼前的身躯,犹若山峦般的坚实,只要看到张守仁走在前头,所有人都是觉得踏实,放心,而前方的危险,也就根本不算什么了。
正文 第五十一章 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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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方家集的近三十里路,因为是轻装,除了武器没有携带任何的物品和行李,这一点距离很快就走过了。.

    路过集镇的时候,并没有丝毫停留,局势未明郎之前,方家集对张家堡的人也是保留着适当的距离。

    这当然也是可以理解,人都有自保之心,局势不明,谁也不敢轻易下注。

    事后的秋后算帐,想来可不是好耍子的。

    从方家集再出去,路便好走的多了。

    毕竟是往州城的通衢大道,往西走不远就是连接胶州和灵山卫的道路,还有即墨往胶州也是这条路,在后世,这里修成了山东省境内连接各地的高速路,在此时,也是比普通的县一级以下的道路好的多了。

    路逐渐宽广,也被人踩的十分结实,道路两边的村庄也是渐渐多了起来,接近辰时的时候,到处都是炊烟袅袅,还传来饭菜的香气。

    对于这些普通的亲丁来说,胶州城也只是传说的地方,和京城也没有差别。

    这里对他们也算是外乡,很多人都是好奇的把头扭来扭去,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这里的地势要平坦一些,没有那么多高低起伏的山峦,还有一条条蜿蜒流淌的小河也是比浮山所要多的多,毕竟是靠近大小白河,洛水等河流的地界,所以小河也多起来,道路两边的人烟也比浮山稠密的多,天色大亮了,有几个鱼夫披着蓑衣驾着小船在河上打鱼,看到张守仁和他的部下时,也都是看的一呆。

    很少能看到这么衣着鲜明,扛着兵器而不是歪着斜着,走路也好好走的大明军人了!

    到了此时,众人才是惊觉,一个多时辰,大家走了小四十里地,而且走起来还并不太累,还都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要知道,这个年代人的体能储备并不强,做活坚持一天可能很多人能做到,但一下子爆发性的快步几十里路,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而对这些亲丁来说,跑步三十里似乎也是很轻松的事了。事实上,这原本就是后世军队的训练科目之一,他们只是成为了一批以后世标准,在体能上也合格了的战士了!

    跨过一座桥,看到几艘小船在远处张头探脑的看过来,四周也没有村庄时,张守仁举起手来,笑道:“就是这里了,前方五百步左右。.”

    曲瑞立刻道:“要不要下官带人去看看?”

    “不必了,也是来不及了,那边一看到我们来,立刻就是奔过来,你们迎上去正好撞上,会吃亏的。”

    张守仁否定了曲瑞的提议,这个小旗的十来人是按侦察兵的标准来训练,哪一个都是心肝宝贝,有死伤的话,会心疼死的。

    等此事过去,胶州到即墨一带他要括入囊中,到时就能把侦察兵的范围放的广一些,手段也可以多一些。

    象今天的事,要是在胶州和沿途先放上人,那么对方的一举一动就能清楚的知道,不必靠猜测就可以确定了。

    不过他也无所谓,对方不过是想以人多打人少,事实上就证明盐丁的战斗力根本不行,这一次就算剩下的一百多盐丁全过来,对着又经历了一个多月训练的亲丁,仍然只能是一个惨败的结局。

    “方阵列形,预备战斗。”

    张守仁观察着前方的地形,一边下令备战。

    和上一次的战场相比,这里除了有一条河流蜿蜒相随之外,整个地形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战斗经验极其丰富的他,却是嗅到了一股危险来临的味道。

    等对面之敌露出狰狞面目的时候,他才彻底明白危险在何处。

    对面有一百二十人左右,这肯定也是冯三宝能拿的出来的最后家底了,所有人都是拿着长刀大枪,和上一次的腰刀铁尺相比,这一次盐丁们明显是吸取了教训。

    不过盐丁们明显不是把这些大刀长枪当致胜的武器。

    上次军户们是一百多人,盐丁是三百多人,被扎的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一点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这一次他们也该考虑军户全军出动的危险,一百多人来伏击,就算换了兵器,也是太高看自己了。

    盐丁的杀手锏是十几人组成的远程队伍。

    有六个弓箭手,还有五个弩手。

    一看到军户们过来,这些人就是当先准备,不少盐丁拿着大枪长刀在咋呼喝骂着,同时也围拢在这些弓弩手的身边,这些人,就是他们的杀手锏和核心打击力量了。

    一看到弓箭手,不少亲丁也是慌了神。

    这一次盐丁真的是有备而来,上次海盗也是打算用弓箭手,但在虎墩炮的作用下弓箭就成了笑话,而且海盗们的射术肯定也不灵光,加上是晚上,肯定不会有好效果。

    这一次盐丁是有备而来,这么多日子,肯定是花大代价找了射术不错的弓箭手来。而军户们没了火墩炮,地形也是十分宽敞,简直是不利极了。

    张守仁倒是奇怪一件事:“怎么他们还有弩?”

    弩这种兵器在欧洲也有,不过在运用的广范和深远上完全不能和中国比。在后世的一些游戏中,弩也是中国的特种部队,是中国的特产。

    秦汉至唐宋,汉人军队用弩的记录极多,特别是秦汉时代,弩是对异族骑兵的利器。

    李陵以五千兵抵抗十万匈奴兵的攻击,靠的就是强弓和硬弩。

    要不是携带的箭矢用光了,这个汉人将领还未必落到战败投敌的悲惨境地。

    到了宋朝,汉人失去养马地,没有骑兵,对抗北方骑兵的利器,就是弓箭和弩。宋的部队,一百人的编制中有七十人是远程兵种,其中弩手又占了不小的比例,在守城时,当时没有火炮,所谓的床子弩就是靠十几人拉动上弦,射程里许,曾经一箭毙敌大将,威力十分巨大。

    但到了明朝,用弩就少了,主要原因还是火器的出现,现在这盐丁队伍里居然有弩,自然是叫张守仁十分奇怪。

    “是竹弩,自己做的玩意,威力不大。”

    曲瑞答说了一句,不过又是苦笑:“虽不大,不过咱们连皮甲也不曾穿一件,对我们来说,是足够使了。”

    有了弓箭手押阵,盐丁们自是十分嚣张。一百多人的队伍中很有一些是上次逃走的盐丁,他们侥幸逃出一条性命,对军户们是恨之入骨,此时在弓箭手搭弓上弦准备的时候,他们就是指着对面的军户破口大骂起来。

    “孙良栋!”

    “有!”

    “看你的了!”

    “是,大人!”

    简短的对答之后,在孙良栋的指挥下,他的十个部下集合在一处,以整齐的队列向前移动着。

    看到军户们的动作,不少盐丁下意识的想起了上次的坡地之战,当时的军户也是以整齐的步伐向前,然后在不停的刺杀命令中,以整齐的队列把盐丁们刺了个屁滚尿流,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做为个人,盐丁们肯定有不少好手,功夫远在亲丁们之上,但做为一个整体,两边打起来,根本一点悬念也没有。

    “他们的步子怎么就走的这么齐?这几十步下来,还是象一条线一样整齐,真是他娘的邪了门了!”

    这些盐丁当然是不知道,从加入亲丁队开始,从坐下,起立、蹲下开始训练,然后是向左向右转,然后是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踏步走、便步走、移步走,然后是立定、稍息、敬礼等等,把这些基础打好了,然后就是练队列,什么班横队、班纵队、排横队、排纵队等等。练到最后,站在队伍中间的张守仁把拳头一紧,一百多人在几息之间就从散开的纵队变成三排的横队……这样的功夫,就是把全世界的军队全集中在一起,也没有哪一支能在队列训练上超过张家堡的副千户亲丁队的!

    好几个月时间,练习就没停过,从最简单的稍息立定到集合解散,眼前这支亲丁队可是付出了成吨的汗水!

    “走的齐又怎么样了?”有盐丁不屑的道:“等弓箭落上身,看他们逃跑是不是也这么整齐的样子。”

    “这倒也是。”

    说话时,弓箭手和弩手已经调整好了射距,弩手平端着手中的私制竹弩,弓箭手则是仰角射击,没有人下令,这些弓箭手就自己先后出手了。
正文 第五十二章 火铳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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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嗡嗡。.”

    箭矢破空而出的时候发出了嗡嗡的声响,十一支羽箭是先后射出来的,但在空中飞翔和下落的时间都相差不多,毕竟射出的时间也是相近。

    不得不说,这一次盐丁们准备的确实充份,这些弓箭手从搭箭到出手,每个动作都很娴熟老练,不是那种临时找来的新手。

    要知道,现在用弓箭的人已经不多了,正经的军户一百家也没有一两个会射箭的,倒是山区里的猎户们身手都不错,但那是打猎练出来的,和军伍无关。

    营兵之中,象胶州营和即墨营里也没几个射术高手,登州那边的营头因为担负做战任务,比如上一次建奴入关时,登州营就在皇上的命令下从登州赶赴北直隶的战场,在崇祯十年时,登州营曾经奉命救援朝鲜和皮岛。

    战斗任务多,好手也就多一点,毕竟各级将领还是要保命的!他们的亲兵和家丁苍头的武艺都不错,事实上辽东那边的家丁苍头武艺更是高的吓人,宁远参将吴三桂就曾经带着一百多家丁在几千后金兵的阵中把自己老子救了出来,还斩首数级。

    这个武功惊的整个朝廷都是一楞一楞的,吴三桂就成了后起之秀,辽东将门的新星,将来发达是指日可待的。

    眼前这些弓箭手的动作和瞄准都很不错,眼看着箭矢从半空中向自己飞过来,就算是训练有素的亲丁们,一时间也是有点头皮发麻。

    “这种软弓,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成密集队形,挥动枪尖打开箭矢,不要怕,也不必躲!”张守仁却是纹纵不动,雄壮的身躯站在队列前头,显的格外的伟岸。

    十来支羽箭很快就落了下来,除了孙良栋的小队外,其余的二十余人立刻成密集队列,所有人几乎挨在一起,只是留下了一个可以挥动胳膊的空间。

    所有人的枪尖都是朝上挥舞,不停的拍打,似乎在驱赶不识趣的苍蝇或蚊子。

    “啪,啪啪啪。”

    有大半的箭矢被枪尖打落了,张守仁说的没错,对面的竹制弩威力不行,工艺太粗糙了,而弓箭明显是那种两石力不到的软弓,威力实在有限。

    虽然如此,还是有小半的箭矢落在了阵中,有三个亲丁中箭,两个在肩膀上,一个被射中了屁股,三人立刻退到阵后,有一个医护兵也奔到阵后,用剪子剪断箭杆,包扎止血,至于钳出箭头,这要等到胶州再说。.

    就在弓弩手们射出第一轮箭雨的同时,孙良栋的小旗也是亮出了此行的秘密武器。

    看到他们的动作,对面的蠢蠢欲动的盐丁都是倒抽了一口气,距离最近的盐丁整张脸都扭曲变异,看起来十分的怪异。

    “火铳,这些穷军汉居然有火铳!”

    “怕什么,朝廷的火铳有什么可怕的,两三枪就炸膛,超过五十步连草人都打不倒!”

    “这倒是,这倒是!”

    算一算距离,倒是在五十步左右,不少盐丁都放心了,有人就开始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对面的军户的动作。

    林重贵等匠户的成果变成了亲丁队的秘密武器。在知道对方出招后,五支刚出炉定装的新火铳就被紧急征调,全部下发到孙良栋的小旗。

    这个小旗原本就是按火铳手的标准训练的,训练再苦再累,每天要拿着废火铳一次一次的练习上膛装药的分解动作,悬挂瞄准更是每天不缺,从平端火铳到系一块砖头,到最多加到三块砖,现在每个火铳手虽然举起的是重达十一斤的重火铳,但表情上却没有什么吃力的迹象。

    至于装药,更是简单了,大瓶装引药,小瓶发射药,火铳手们熟练的装药,用铁通条塞实,然后点然火绳压在火药池上……

    这一系列动作就是一个标准流程,而且因为是十个人操作五支火铳,有一些动作有帮助,做起来就更快了。

    于是在弓箭手们还没有来的及射出第二箭时,火铳手们已经瞄准了他们。

    黑洞洞的枪口瞄向自己,说不怕也是假的,弓箭手们也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希望对面的火铳威力小,最好第一枪就炸了膛。

    “砰,砰砰!”

    五支火铳几乎是同时开火了。

    孙良栋就拿着一支,以他的脾气秉性,最好就是提刀上前去砍人最爽快,上一次的坡地之战他就是这么做的。

    但亲丁队中会操持火铳的人太少了,他有这方面的经验,整个小旗又是按火铳手来培养的,他这个小旗官也是跟着一起训练,此时当然就是当仁不让,一定要自己亲自动手开枪才能痛快了。

    他站在队伍的最左侧,瞄准的是对面弓箭手中的一个小个子。

    对方发箭的动作很快,射的也准,孙良栋清楚的看到,这厮的射出来的箭矢正好落在一个弟兄的屁股上,想到屁股受罪的滋味,就在这击发的一瞬间,孙良栋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他对面的那个老兄绝想象不到,对面的那个火铳手军官为什么会有这神秘一笑。他只是在听到砰的一声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胸口被重生一击,然后他骇然大叫,低头就看到胸口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鲜血不是洒出来,而是象箭一样狂射而出。

    这个弓箭手的惊骇和惨叫只是短短几息功夫,被射中心脏的他几乎是在外人感觉不到的时间内就倒了下去,子弹把他的心脏击穿,又从背后洞出,整个胸口被打出了一个模糊不堪的血洞,这让四周看到的盐丁们都是魂飞魄散,不少人直接就吓的尿了裤子。

    原本这时代的火铳是没有这种穿透力的,但这些盐丁没有战甲护身,离的又太近,估计在四十步到五十步之间,孙良栋的射术又好,正好打在恰当的位置,于是就发生了这么血腥残忍的一幕。

    其余的四个火铳手也是全部击中了目标,枪声响过后,对面倒下去两个弓箭手和两个弩手,都是刚刚表现不错的射手。

    在火铳手的打击下,弓箭手们乱纷纷的调整着自己的目标,不再向对面的人多的地方射箭,而是向这些可怕的火铳手。

    但他们还没有来的及把位置定好,黑洞洞的枪口就又瞄了过来。

    “这么快?”一个弓箭手眼珠子都瞪了出来,整张脸上也满是惊骇之色。

    冯三宝这次请来的弓箭手确实是军中的营兵,是花重金打登州营请来的战兵。

    上过战场,和建奴都打过,当然是对战阵之事比普通的盐丁高明百倍。但以这几个弓箭手的认识,还从来没有见过上膛装药这么快的火铳手!

    不过对面的火铳手没有给他们感慨的时间,第二轮又打响了。

    有定装火药加上有帮手,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好,五个火铳手冷静瞄准,又是全部命中目标。

    以他们的训练来说,四十步左右的距离要是打不中大活人,一个个就不如都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这么大的目标,这么近的距离,就是和打固定靶一样一样的。

    枪声之后,硝烟弥漫的时候,所有的助手又开始起劲的装药,填弹,塞实,而对面的盐丁们也很给面子,所有人都开始掉转屁股逃跑。

    “发射,兔子们要逃了!”

    孙良栋的枪一装好,他就立刻瞄准了一个目标。

    这一次的是个大个子,晃着庞大的身躯特别显眼,跑的还特别的慢。

    忍着火绳发出来的火花,等引药一点燃的瞬间,孙良栋歪着闭眼,感觉着火铳发射药引着,枪管迅速向后撞,弹丸飞出枪膛的那一瞬间。

    感觉真他娘的好!

    不必多看,他就知道自己必定命中目标,那个家伙,跑的太笨拙,目标也太明显了。

    其余的几个,也是砰砰的连续发射,看来收获也是不小。

    装药的助手们可是不乐意了,开始甩小话:“光顾着自己打的痛快,也得叫俺们也开开荤吧,上了战场,尽埋头装药了!”

    “可不,不叫俺打,太欺负人了!”

    “小旗,叫俺也放两枪吧!”

    战场纪律约束着这些家伙,不过孙良栋也不会计较下属们的废话,他把枪塞给自己的助手,把腰刀抽了出来,这是上次从盐丁那里缴获来的,除碳做的好,精钢打造,实在是好东西,所以没有按亲丁的制式刀那样回炉重打,现在孙小旗威风凛凛,看向赶上来的张守仁,请示道:“大人,是不是追击到底?”
正文 第五十三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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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了,你们打了四轮,杀了十七个,人已经死的不少,这可是离胶州不远了。.”

    张守仁含笑摇头,否决了孙良栋穷追不舍的建议。

    杀人多当然爽快,不过可以确定,这些盐丁经过连续两次的惨败,这一碗饭是绝不会再吃下去了全文阅读。

    不怕死是一回事,明知必死还找死,那就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没有人蠢到非死不可,这些盐丁不会再会冯三宝效力了。

    况且这里就是胶州城市圈的一部份,虽然荒凉点,但仍是通衢大道,这里可不是方家集那边,人挖坑一埋了无踪迹,这里毕竟是州城外围,来往行人不绝,杀的太狠,会严重影响自己形象,得不偿失了。

    “是,那眼前这些尸首怎么办?”

    “去附近的村子租几辆大车,扔在上头,推到胶州去。”

    “是,大人。”

    几个小旗官中张世强办这种差事最妥当,没等一会儿,就带着两辆骡车和车夫赶了回来。

    不过他明显是连哄带骗,两个车夫看到一地的死人,闻到强烈的血腥气时,差点没有晕背过气去。

    “哎呀老乡,死人和死猪差不多重,也不算骗你们嘛……”

    两个老乡强烈要求回去,张世强作好作歹,到底一人补了两钱银子,一共是一两二钱一辆,然后大家一起动手,把十七具尸体抬到车上去。

    “好了,出发!”

    大胜之余,所有人都是意气风发的样子,火铳手们交流着装填和击发的经验,长枪手们则津津乐道枪尖拍飞箭矢的奇迹……这件事给他们的震动还真不小,什么防具也没有,居然在弓箭的射击没叫人占着什么便宜,以这些军户的认识,还真的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对张守仁来说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事,用长杆摇晃来防备箭矢,这种事倒真的不是中国的发明,而是某一个赫赫有名的欧洲方阵。

    密集阵形,长达五米或七米的长矛,摇晃起来,确实能挡住相当多的箭矢,但这种事多半是撞运气,还风向还有箭矢的速度,还有军队的束甲情况……今天能以这么小的代价就搞定对方的弓箭漫射,主要原因还是对面的弓箭手太菜了。.

    弓箭如果不是在高手的手中,确实是和玩具差不多。

    虽然轻松获胜,不过一想到大明营兵都是这样的货色,副千户大人也就只能摇头叹息了。指望这样的军队来保家卫国,不要说明军的士气和纪律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就算是有纪律和士气,这种战斗力也实在是麻绳提豆腐,根本就提不起来啊。

    赢的太轻松了,反而使得副千户大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看到张守仁脸色不是太好看,原本兴高采烈的士兵们就渐渐闭上了嘴巴。

    ……

    ……

    今天的胶州城算是出了一件几百年来都不曾遇到的怪事。

    两辆车,几十个穿着漂亮军服的军人押送,上头是十七具尸体,胆大的用手一摸,还能感受到尸体是温热的,有几具尸体,还在滴嗒滴嗒的流淌着鲜血。

    还好这时候还不算太暖,苍蝇还没出来,不然的话,非得在城门口引来一大群不可。

    把守城门的是胶州营的一个队官,没有正式的流品官职,连个把总也不是,不过长年看守城门,好歹能勒索客商和送菜的菜农什么的,这个队官也是吃的脑满肠肥,满脸油光。

    原本看到两辆骡车过来,这个队官是打算好好生发一笔的。

    接近午时,大爷还没吃午饭,居然要验看你的骡车,不给一笔饭食银子,就想进城?

    这年头的内陆城池,防御都是十分稀松的,说检查,其实就是找借口敲笔银子来用。

    不过等这个队官和部下看到骡车上的内容时,有的吓的蹦起老高,然后哇哇大叫起来,有的则默不出声的趴在城墙上,开始呕吐,更有的扔下手中的兵器,转身就逃……谁知道这些杀神是不是来攻城的,要是把自己的命也是丢了怎么办才好?

    面对这样的一队官兵,张守仁实在是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毕竟是营兵,穿的都不是鸳鸯战袄,这玩意现在只有卫所兵才穿。营兵们穿的是青色的棉袄,外面罩着一层皮甲,队官直接穿的是对襟棉甲,就是一层棉甲,内饰铁片,外面是饰着铜钉的甲胃。

    毕竟他们是守城的城守营的官兵,也是代表着胶州的脸面,虽然铠甲是军国重器,制作实在不易,铁甲十分难得,更是昂贵,就是皮甲和棉铁甲也不是容易得的,张守仁敢说,胶州营的一千多官兵,有甲的最多是十分之二,大部的官兵是无甲的。

    眼前这几个,个个有甲,兵器也保养的不错,居然是如此的德性,不仅是张守仁摇头,就是身后的那些军户们,也是个个面露鄙夷之色。

    不过也能理解,为什么辽西有几百个堡垒,几十万屯田的军户,十万精锐,还有大量火器的车炮营,在努儿哈赤攻打过来时,官兵弃堡不战,把几十万石粮食,数不清的布匹和军资,包括大量兵器在内,还有一万多副铠甲都拱手送人。

    这样的兵,自是一点用也没有的废物了。

    “什么鸟兵,这副德性也吃军饷,不嫌丢人?”

    “笑死俺了,瞧那家伙,跑的不见影了。”

    “当兵的怕死人,唉!”

    亲丁们的冷言冷语并没有激起城守营官兵的勇气,他们仍然站的老远,只有队官责无旁贷,只能上前道:“这位大人,请教这是怎么回事?”

    张守仁呵呵一笑,把自己的腰牌递了过去。

    “咦,原来是副千户大人。”

    副千户其实根本当不起这“咦”的一声,不在营兵系统干的卫所军官,营兵是不会鸟的。事实上营兵向来瞧不起卫所,根本不把卫所当一根葱。

    现在招募的营兵,也极少有愿意加入军籍,也就是成为卫所建制的一份子。

    就算是武官,加了百户千户衔头的军官也是如此,宁愿不领卫所武官的世田,也是不愿登入军籍,他们的加衔,不过是为了用卫所军衔来确定品级,方便甄别彼此的地位罢了。

    至于这种做法带来了指挥上的复杂性和难题,那就不必多加考虑了。

    “小人给大人请安,还要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本官来与巡检司对质,路遇伏击,这些是被火铳击毙的凶徒。”

    “原来如此,那么,请大人稍候,小人立刻去城中禀报。”

    “甚好,辛苦队官了!”

    张守仁很客气的抱拳一礼,也算是给足这个队官的面子,在对方跑去报信的时候,他也是向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团团一揖,笑道:“咱们半路遇到这麻烦,不得不还手,现在惊动了各位父老,实在是抱歉了。”

    原本城门处弄成这样,确实有不少百姓吓的厉害,对这些军户也是有怨言。不过此时张守仁这般作派,各人的怨气便是消了,都是拱手还揖,示意不妨。

    原本是不需如此客气,但张守仁已经决意进驻胶州,毕竟这里的商行更多,油水更大,既然要进入的地方,还是要对当地居民客气些的好。

    武力再强,也得要民心不是。

    没过一会儿,一脸灰败色的胶州同知就是赶了来,还有州城县治的知县,县丞和典史等人。

    “这是怎么回事?”

    一看到张守仁,胶州同知就是声调很高的质问起来。

    张守仁微笑道:“路遇伏击,我等还击,事实就是如此。”

    “死了这么多人,兹事体大,我要彻查!”

    “悉听尊便。”

    “那么,请张大人和贵属下,先到县里安排的地方去住下好了。”

    胶州同知一边说着,一边就是把县丞叫来,吩咐道:“找一个干净院子,请张大人和部下住进去,地方要大,准备好酒菜,不可委屈慢待……辛苦老兄了!”

    同知原本是摇头大老爷,意思就是不大管事的闲官。但出现治安案件,也算是他的责权范围,此时这个同知揽事上身,县丞也知道事情有异,官场上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况且这个副千户也没打过交道,县丞转头看知县,见知县微微点头,便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等吩咐完这事,同知便歪着头看那些尸体,他自然也看不出什么来,半响过后,便是向典史吩咐道:“此事就交给老兄了,要好生核查,最好是有人证口供,总之,要查清楚问明白才好!”
正文 第五十四章 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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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胶州同知的态度,张守仁是一脸的无所谓。.把尸体移交后全体人员就一起进了胶州。

    这么一支小小的队伍,在城市的街道上引起的注意就有限了。

    这毕竟是一座极大的城池,方圆应该是在九里以上,在大明,一般的县级城池是最少三四里,最大里,州府城池,是最少里,最多就是十几二十里了。

    象南都和中都凤阳,都是方圆五六十里的大城池,就是常州和镇江等城,也是三十里左右的大型城市了。

    胶州城在山东算是一个不错的富裕城市,城池也大,刚刚进城的时候,张守仁用心打量城墙和城头,对这个第一次进入的州城还是满意的。

    城墙是三丈高左右,也就是高达十米不到,这个高度也是明朝城墙的普遍高度,比起浮山所的城墙来,高度也是差不多,只是在厚度上,就相差太远了。

    在这座用青砖和米浆弥补缝隙的高大城池上,有最少几千个垛口,还有最少几千个用来射箭的箭孔,在城楼下,似乎还有几门不小的火炮被固定在炮位上头。

    还有羊马墙,女墙,铺舍和藏兵洞,总之,从纯粹军事的角度来说,这胶州城的防御设施算是很强的了。

    其实不仅是胶州如此,整个大明到处都是有这样的城防设施。

    明朝的城墙,倒是当之无愧的华夏第一,这是得益于开国皇帝朱元璋在每块城砖上刻字的规矩,不仅是负责造砖的人,包括监督的官员都要在砖石上留下姓名,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根本就是逃也逃不掉。

    再加上朱元璋的严刑酷法的威力,敢来和他叫板的官员和工匠还真是一个没有。

    这样的法条给中国留下了几百座十分坚固的城池,其中明代长城一直到抗日战争还发挥着险隘壁垒的军事作用,至于南京和西安这样的大型城市有幸保留了一部份城墙,更是成为民族的瑰宝之一。

    只不过,在看到这些防御设施的时候,张守仁也是在轻轻摇头。

    城防再好,奈何没有守兵,没有守兵的城墙是毫无用处的。

    不管是清军还是农民军,似乎很少有受挫于坚城的记录,这就充分说明,城防的根本核心,还是在于军队,别的只能是辅助罢了。

    现在的张守仁已经不是初来贵境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了,最近这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阅读各地的邸报,这种类似后世政府公文的东西,除了官员升迁或是辞职,或是革职的新闻之外,就是各地的战报。

    官兵在崇祯十年在左良玉的率领下对张献忠打了几次胜仗,同时曹操罗汝才和革左五营这样的实力派都有意投降,李自成在陕西被官兵打败,也是实力大损。

    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之间,应该是农民起义军从起事以来最低谷的时期。.

    但张守仁和很多期待天下重定,太平可期的人有完全不同的见解。他的历史再不好,甲申年的事总还是十分清楚的。

    李自成入北京,张献忠盘踞四川,这都是受过教育的中国人都十分清楚的事实。

    再就是清军入关,一路屠杀统一中国,使得华夏文明倒退千年,在清末的时候受尽欺凌,然后落后于一直远不如自己的小小岛国,抗日战争军民牺牲达三千万……一切的开端,其实都可以归结于明末这个时期。

    究竟是怎么了?

    入城之后,因为营兵素质低劣而引发了张守仁的长考,而打量四周时,更是加剧了他的这种怀疑。

    到处都是神色漠然的行人,个个都面露菜色,普遍的营养不良的模样,根本就不曾见到几个气色红润满脸笑容和健康色的人。

    乞丐和流民到处都是,那些一脸奸诈的小偷,满脸戾气的流氓和地痞也是到处都是,经过的途中,最少有四五起斗殴冲突,都是和小偷或是敲诈有关。

    城中乱成这样,也根本没有什么人出头理会,按照正式编制的话,胶州的衙役一共加起来才几十人,城中居民最少有五六万人,这几十人想管理整座城市,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在编的衙役倒是不少,不过这些人多半是在乡下或是税卡,他们负责给这些正式的衙役捞好处,收杂税陋规什么的,也干的是鱼肉乡里的勾当,很多人原本就不是好东西,披了一身衙役的皮后,就变的更恶了。

    种种忧思和眼前的恶劣景像,再加上城中臭水沟和动物骡马的粪便加在一起的味道,熏的张守仁脑仁都疼。

    一直在堡中住着,紧靠海边,海风吹拂下根本没有这些城市的臭气,而堡中的卫生在他的督促下也是越来越好,垃圾都是埋填处理,各家各户都是打扫的干干净净,根本不允许有污水横流的情形发生。

    现在是拼命熬盐,等人力物力充足时,他还要重新规划全堡,把明沟修改成排水能力足够的暗沟,再修筑厕所等卫生设施,干净和卫生是一个施政者最少要带给民众的,眼前的情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恶梦!

    这些东西使得头一次进中等城市的张守仁对明朝城市的憧憬立刻被粉碎了,那些良好的愿望就象是肥皂泡一样,现在迸裂的一个也不剩下了。

    倒是他的部下们,十个有九个也是头一回进城,脚下的道路到底是青石板路,十分光滑坚实,整个城市有好几条大街,数百个胡同巷子,穿行在人群中,到处也是叫卖的商贩,远处商业街上是遮天蔽日的幌子,看都看不过来,房舍全是飞檐拱斗的两层建筑,全都修筑的富丽堂皇,在住着草舍和隔很久才看到一个货郎的军户来说,到这胶州城里可是真的开了眼界了。

    在县丞的引导下,三十多个军人很快被带到一个大型的客栈里头。

    “秦掌柜,这是同知大人下令,请你快点腾房间吧。”

    一下子安插这么多人,全是带着兵器的军人,客栈掌柜也是苦了脸,官府安排的这些人可是向来很少给钱,十分的难伺候。

    好不容易腾出个跨院,独门独院,原本是包给大豪客富商的精舍,此时为了应付官府,也只能忍痛安排出来。

    “如此甚好。”县丞夸赞一句后,又转向张守仁,用着七分倨傲,三分谦和的态度说道:“张大人,事情查实之前,只能委屈你和贵部下了。”

    “无妨,”张守仁笑道:“走了一天还厮杀过,正好累了,一会吃完了饭,咱们就早点歇息,不给大人添麻烦。”

    “如此最好。”县丞还是用审慎的态度答道:“就算如此,下官奉命在身,只能得罪。调派了城守营的官兵和县里的衙差来守这个院子,请大人和部下不要出院门,有什么需要,和这里的掌柜说就是了。”

    “这算什么?”孙良栋闻言大怒,喝道:“我家大人也是朝廷命官,没有都司衙门的军令,你们敢囚禁他?”

    “这个……”

    被这么一质问,县丞还真不易回答,不过张守仁一摆手,帮着这个小官僚解了围:“算了,我们就安心住下,反正查清事实也不难,要是这里枉法,我们再向上打官司也不晚嘛。”

    县丞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军官不是易与的角色,他隐约也是知道,这个小小的副千户也不是完全没背景后台,最少登莱兵备道对这人就很欣赏,另外此人每个月有过百两的银子在胶州分配,从知州到同知其实都有份,这次同知翻脸,怕是有人下了更大的本钱。

    既然如此,也不必过份得罪,当下索性就放下脸来,和张守仁打了好一阵哈哈,等衙差们到齐后,这个县丞才含笑告退,前去同知那里复命。

    张守仁和部下一共三十来人,胶州这里却是调了好几队的官兵,加上衙差一共五六十人,分成几队,就在跨院外头来回的巡逻,带队的队官们则拍桌打板的叫骂着,逼着掌柜立刻开了几间上房,然后就是吆喝着赌起钱来。

    转眼间,黄昏将至,在日落之前的这一点时间里,张守仁不慌不忙,给这些部下上了一堂文化课后,这才吩咐客栈送饭进来,至于被软禁的屈辱和苦恼,似乎在他的心中根本不存在一样。

    “葱爆羊肉,四喜丸子,烩白肉,还有极肥的板鸭。”

    上菜的伙计络绎不绝,把饭菜不停的送进来,整个跨院都是飘荡着饭菜的香气。这也是得了吩咐,不愿意太得罪张守仁这个可能会冒起来的副千户军官。

    伙计们一边报着菜名,一边把堆成小山似的馒头一起端了进来。

    这般丰盛的菜肴,外头把守的营兵和衙役都是看的眼中冒火,这年头,除了富贵人家和当官的之外,哪有人天天吃的起大鱼大肉。

    一看到这么多好菜,张守仁那桌还加了酒,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份外勾人。

    “咱们也找地方吃饭去,吃了饭轮班睡觉,那些当官的喝酒耍钱,凭什么咱们在这里喝风受罪?”

    时交三月,白天已经很暖和,不过到了晚上还是寒气袭人,这些官兵和衙差一个个冻的缩手缩脚,自己商量一下,索性就是决定轮班吃饭和睡觉。

    “这伙人凶的很,要是真杀出来,咱们也挡不住不是,反正是应付个面子的事,人家等着打笔墨官司,叫人家跑也不会跑。”

    衙役中不少消息灵通的人,对此事的来龙去脉也是十分清楚,有人笑道:“这是巡检司想给人家下套,半路伏击,不料自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真是笑话。”

    “看吧,还要花钱,既然打不过,就只能从官面上想法子了。”

    “这个副千户也不是好相与的,看那样子,是条好汉。”

    “杀人如麻的好汉,听说过么,韩六一伙,就是他带着人杀光的。”

    “是真的?那还真是一条汉子。”

    “咱们不管这些,反正上头交代,咱们就老实办差,明天估计就会有下文。这姓张的虽然也送钱过来,不过哪有那冯三宝钱多?估计这一两天内,知州大人会把这张副千户直接送到登州,给登莱总兵去处置,人一送走,冯三宝再使钱革了他的职,估计这副千户以后想再翻身,可就难了。”

    “谁叫他招惹冯三宝来着?这人岂是好惹的!”

    “听说此人也杀了冯三宝不少属下,就算倒霉也够本了。”

    “这等事也是常有,算了,不谈也罢。”

    天色已经黑透了,众人轮流吃了一饱,里头的军户也是吃完了,院子里寂寂无声,应该是全部睡下了。

    既然如此,不如放松一些,只留下十来人提着灯笼在院子四周来回巡查就是,正门处再留十几人,以这些人对这些军户战斗力的了解来说,也就是虚应故事了。

    大多数人都在客栈里找一些角落,对付着合衣睡下,差事是要紧,不过睡觉也是更要紧。

    等梆子声响起来,提示已经是三更的时辰后,整个客栈就已经是鼾声四起,到处都是合衣而眠的人群,除了提着灯笼轮值的倒霉蛋之外,所有人都是进入了梦乡,只有天边的星辰还在闪亮,还有几声偶然的狗吠声,除此之外,整个胶州城都是陷入了沉寂之中了。
正文 第五十五章 要做就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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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起来了?”

    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张守仁和整整一小队的亲丁却是神采奕奕,一点儿睡意也是没有最新章节。.

    吃的早,睡的早,把精神都养的极好,所以此时虽然是半夜三更,所有人却都是精神十足,没有丝毫的困意。

    “大人,动身吧?”

    “嗯,现在就走,否则来不及。曲瑞,你带人先去观察哨位,判定巡逻空档的时间,其余的人,把东西预备好,观察完毕,就立刻出发。”

    这一次到胶州来,也是谋定而后动。

    冯三宝既然出招,肯定是两个渠道一起来。第一就是从官面上花重金买动官员,就算胶州这边不能对张守仁采取断然处置,但以胶州的名义送到山东巡抚或是登莱总兵那边,总会给张守仁带来很大的麻烦。

    弄不好,真的是会免官革职,甚至是坐牢发配。

    第二个办法,就是直接伏击掉张守仁,当然,这一条已经失败了。

    在过来之前,张守仁便已经算定会有现在的遭遇,他老老实实的被软禁在这里,倒是正好借别人的手来掩护自己。

    一想到明天胶州官员们的脸色,便是要哑然失笑。

    当然,现在还没到得意的时候。夜色之中,曲瑞和他的小队都是换了一身黑衣,除非是被灯火在近处照到,不然的话,是不可能发觉这一队人。

    张守仁在训练时,都是对各小旗有侧重。

    张世强的小旗偏重于通信、传令、护卫等,孙良栋的小旗是重火铳,张世禄的小旗重刀术等等。

    大部份的小旗都是枪术,而曲瑞的小旗,则是以侦察和近身格斗为主,最要紧的,还有间谍培训和特种做战。

    后两者其实就是张守仁的强项,教导起这些亲丁来,也是十分轻松。

    由匠人打造了的一系列的特种做战的物品,今晚用着正好是十分合手实用。

    曲瑞和两个部下先观察了一会,外面巡逻看守的营兵已经巡查的十分稀松,确定营兵们来回的轨迹之后,曲瑞按约定吹响口哨,没过一会儿,十余人便是借助工具,轻松翻越高耸的围墙。.

    “曲瑞,你带人去按我的吩咐办事吧。”

    翻出之后,张守仁便是自己孤身一人离开,而曲瑞则是带着自己整个小旗的部下,向着另外的方向前行。

    在分别之际,曲瑞等人也是目露担心之色,但张守仁所为并不需要帮手,而他们的差事,人手是越多越好,于是虽然担忧,却是分道扬镳,双方很快就在夜色笼罩下的胶州街头分开了。

    夜风如刀,倒春寒在夜里犹显威严。

    张守仁心如止水,在黑乎乎的街上,只是借着淡淡的月光,不停的奔跑着。

    冯三宝的住处就是在距离客栈不远的地方,小跑了两刻功夫,就是看到院墙所在。

    四周寂寂无人,这个年头的城市,除了巡逻的营兵和打梆子的更夫,半夜三更,是不可能有人在街上行走的。

    他找到一处墙壁夹角的地方,两只胳膊略撑了几下,矫健的身躯就撑到了院墙顶部,在墙顶相看了一小会儿,就是翻身跃在院墙里头。

    虽然落地时有啪的一声声响,不过张守仁很快就翻滚到一边,躲在了暗处。

    半响过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他哑然失笑,便又是继续前行。

    这个府邸也算够大了,三个院落套在一起,大约有五六十间屋子,还有一个有小溪流水和假山山石的花园。

    整个建筑群落也是隐藏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哪一间房是有亮光的。

    虽然不知道冯三宝具体住哪间屋,但张守仁还是向着既定的目标摸了过去。这个年代,除非是有特殊的原因,不然的话一家之主住的屋子是有一定之规的。

    从大门进去,绕过影壁过二门,就是明三暗二的正堂堂房,这是待客用的大客厅所在,再穿一道门,就是真正的内宅,也是五间屋,不过比外面的大堂更精致一些,冯三宝就是应该住在这里。

    房门当然是紧闭住了,不过这不打紧,时间有限,从这里把事办了,就要赶紧返回住处,所以张守仁挑选了一个最省事的办法……他一脚踹在这屋子的房门上,劈啪一声之后,房门的木栓断开,整扇门都是被踹的歪斜过去。

    “谁,谁?”

    黑暗中是右边的方向传来喝问,还有一个女人的惊叫,不过很短促,想是被人捂住了。

    “冯三爷是吧,俺们是来借点银子花花,听说你是大手面的人,想来不会小气……来,请起来说话。”

    一听说是来借银子的江湖匪类,屋里的人反是镇静了下来。

    大约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右边屋里有了亮光,一个穿着绫罗夹袍的中年男子手掌灯烛,踏步而出。

    张守仁倒没有想到,这个对手看起来不胖不瘦,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一副正人君子的长相,从长相来看,还真瞧不出来是一个鱼肉乡里的恶霸式的人物。

    “咦?”

    在张守仁打量冯三宝的同时,这个盐枭头目也是在打量张守仁。

    这个号称是土匪强梁的人物一点没有那些杆子头目的气质,没有凶戾气,也没有那种多年杀人的残忍气息,眼神中倒是有果决坚毅之色,显然也确实是个角色。

    从长相来说,则是一个二十来岁,看样子不曾经历人生风霜雨雪的人,要不是眼神中的智慧光芒,冯三宝几乎要把这个年轻后生当成来开玩笑恶作剧的了。

    “好汉怕不是强梁人物,来此是另有用意吧?”

    既然看出来,自是要语出试探,张守仁微笑点头,答道:“冯爷眼光真不错,看出我是虚张声势,不是真的抢钱来了。”

    “那?”

    “在下张守仁。”

    “是你?”

    一听到这个名字,冯三宝的瞳仁立刻紧缩了一下,刚刚那种还有点闲适的心情立刻荡然无存。他真的不曾想到,这个军户对手就在入城的第一夜,居然就摸到自己的卧室里头来了!

    “张大人,你真是胆大包身啊!这边刚杀了我十七人,官司没了,这就又摸到我这边来了,难道大人真的不畏惧国法么?”

    “呵呵,小事情,不足一提。”张守仁看向对方,很认真的答道:“冯爷的安排正好帮了我。你这边买通了胶州同知和知县,没准还有典史什么的,一进城就把我给押了起来。这样冯爷今晚出了事,可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吧?谁都知道,我一进城就被关起来了。哈哈。”

    听了张守仁的话,冯三宝直想吐血。

    自己以为绝妙的安排,两边一起下手的保险做法,竟然成了帮助对手的障眼法。

    一想起对方话里的意思,冯三宝就是浑身直打哆嗦。

    来抢银子的强梁好汉他不怕,求财不是要命,最多舍财保命。反正钱财丢的再多,从老百姓头上再想法子就是了。

    但眼前的这一位,绝不是钱财能打发的。

    “张大人,咱们有话好商量……”

    看到刚刚还很镇定的敌人立刻露了原形,张守仁也是很遗憾的摇头,他很愉快地向着冯三宝道:“易地而处,冯爷会怎么做?”

    也不等对方回答,上前一大步,左手勾住对方的脖子,右手中的直刀已经戳入冯三宝的胸膛,在对方瞪眼挣扎的时候,他把刀拔出来,又是狠狠的刺了进去。

    这一次冯三宝不挣扎了,原本十分出众的仪表变的黯淡无光,很快的,生命就从这个中年人的躯体里消逝掉了。

    “杀人啦!”

    屋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张守仁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大步进房,几息过后,屋里的响声也停止了。

    “很遗憾,你要不叫的话,就能留住一条命了。”

    这个女人的叫嚷惊动了不少人,冯府上下似乎已经有不少人起身,也有人开始大叫,还有人拿了柄铜锣敲打起来。

    张守仁没有再耽搁下去,大步而出,从进来的地方又很轻松的攀登到墙头,然后一跃而出,在他身后,巡检司府邸已经如一锅煮开了的粥,开始拼命的沸腾起来。
正文 第五十六章,漂亮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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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检司府闹了一夜,到第二天天不亮,几乎整个胶州城都传遍了冯三宝被人刺死的消息。.

    加上一个小妾也是一并被杀,这个传闻立刻就加了几分香艳的色彩。

    什么贪色之报啦,情变导致仇杀啦,反正中国人传这种新闻最为起劲,等消息传遍全城的时候,根本就已经变的面目全非,连冯三宝也不是死在刀上,而是被小妾下毒毒死的了。

    在千奇百怪的传闻在早点铺子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同时,有人突然在城门的高处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在衙门反应过来之前,很多识字的人就跑到城门下头,用心记,用笔抄,同时开始了义愤填膺的议论。

    明朝是有小传单的传统的,远到什么三大案中最著名的妖书案,近到现在的京师,诸如十八子得天下的童谣妖书到处都是,有一些妖言流传甚广,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相信了TXT下载。

    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最为国人所喜,一旦流传,就比光速还快,天知道这些小道消息是怎么在交通极为不便的明朝广为流传的。

    不过今天城墙上的东西可不是什么谶纬或是妖书,也不是朝廷大内的香艳八卦。当今皇上在政务军务上虽然很蠢,犯过不少错误,但是私生活上还是十分值得称道的。

    好几个皇子说明皇帝在性取向上十分正确英明,不象先帝那样在传闻中和小太监纠缠不清,而拒纳陈圆圆之类的传闻,又说明皇上并不好色,对女色有着圣贤一样的利用而不陷入的态度。

    加上穿打补丁的衣服,减膳撤乐等等,今上在任何一条上都够不着香艳的标准,造宫中的谣言,是注定没有市场的了。

    今天的城墙上写的却是另外一种东西,从胶州的同知大人开始,然后是本县的知县和典史。

    三个官,同知是从六品,知县是正七品,典史根本是未入流。

    三个官员一起被贴在墙上的就是他们的罪状,也就是受贿赂的证据。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这几个老爷家里的账簿子被一页一页的撕开,上头是行贿受贿的证据和记录,包括强买土地,寄托隐户,包打官司,吃了原告再吃被告等恶劣行径等等。

    要说明朝的官风到现在已经彻底完了,不贪污不收受贿赂的根本没有办法在官场生存下去,象海瑞那样的异端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官员是一个利益集团,一个整体,任何敢标新立异的异类都会被整的不得好死,甚至是在出名之前,想自立于门户之外的人就已经被逼走了。.

    不过潜规则就是潜规则,毕竟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的。

    现在几个大老爷的罪证都被人粘在墙上,就算一会官兵来了把东西撕掉擦掉,这几个官员也必须走人了。

    遇到个肯顶真来捞政绩的巡按御史,弹章一上,那可就不是辞职的事,而是要吃牢饭的事了!

    到了午时,胶州城已经成了一个风暴中心,一边是衙役们往巡检司去跑,凶案十分要紧。一边上司突然震怒,勒令立刻返回,火速查清城门上的事是谁干的……天知道是他娘的谁干的!根本就是毫无头绪的事,人家高来高去,这些衙役也就是办点兄弟争产,邻居打架的案子,凶杀案一年也没有几桩,这种在高处粘贴东西的高科技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叫人怎么查?查,查他娘的鬼哟。

    衙役们被弄的鸡飞狗走,却根本毫无头绪可言,而被放在客栈的从浮山所来的军户们,可就是彻底没有人理会了。

    一直到傍晚时候,客栈里的军户们以为又要在胶州过一夜时,客栈外负责看守的衙役突然骚动起请,请安声问好声不绝于耳,没过一会儿,院门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束头巾的男子走了进来。

    束方巾的只能是秀才,明朝生员在穿着上就十分好分辨,只要头上一顶方巾,还有身上穿的秀才特别的衣束,隔几百步都能认出来进来的这位是一个秀才。

    “山东这边啥都好,就是水不好,大人,这瓜片是上品,不过水不大好,所以茶香不正,不是小号慢待啊。”

    “呵呵,掌柜说笑了,我一个老粗,能品出什么好茶来。不过,山东也不是完全没好水,我们浮山所不远就是崂山,那里有上好泉水。还有济南府里,也有好水。”

    “对,大人真是博学多才,叫人刮目相看。”

    “掌柜的意思是,没想到我这老粗还真懂。”

    “哈哈,大人说笑了,在下可是承受不起啊。”

    客栈的金掌柜原本是在陪着张守仁闲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品着六安瓜片,正是有十分悠闲的感觉。

    两人正议论泉水的功夫,看到这个昂然直入的秀才老爷,金掌柜便立刻起身,低声道:“这是州衙门的林师爷,是知州大人的亲信幕僚。”

    一边说,一边就是抢先迎出去,在台阶上就躬下身来:“在下给林先生请安,这早晚了,先生贵脚踏贱地,也不说叫小号早点预备……没说的,小号后院还埋着几坛上好的南酒,这就起出来,给先生品尝。”

    这林先生是一个秀才,也是浙江诸暨人,那边的人和绍兴府人一样,考取功名不是为了金榜题名,而是为了出来当师爷赚钱。

    绍兴那边的师爷,会赚的,比主官要捞的多的多,还没有什么风险。

    因为一旦贪污事败,倒霉摘印的肯定是地方官,而不会抓他们的师爷。就算偶有风险,明朝地方最少有几千个浙东出来的师爷,彼此声气相连,互相照应,就是有大事也化成小事,所以他们出来捞钱,收益大,风险小,而势力更是大的叫人无法想象。

    “呵呵,老金你太客气了,这一次学生是奉命前来,酒是不敢拜领了,只能心领谢谢!”

    这姓林的秀才果然不愧是州官身边的亲信,说话温文儒雅,声音有磁性,不论是看或是听,都叫人觉得十分舒服,果然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不妨事,一会挖一坛出来,先生带回府慢慢品尝。”

    “呵呵,一会再说。”

    林先生阻止住客栈掌柜的殷勤,转脸看向张守仁。

    良久之后,才一笑点头,揖道:“学生拜见副千户大人。”

    “这不敢当。”张守仁很沉静,不过态度也算热诚,两手一抱拳,还了一揖,然后才笑道:“先生是州官跟前的人,我这个副千户现在还囚禁侍审,先生给我行礼,不是要折杀我么。”

    虽然不曾在官场应酬,不过好歹是看都看的多了,张守仁说起这一套时,也是十分捻熟,并没有生疏之感。

    “呵呵,学生正是为此事而来的。”林秀才说完之后,深深看了张守仁一眼,笑道:“大人不请学生进去坐?”

    “不错,是我失礼了。”

    张守仁用一个手式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便是与这林秀才携手同入,客栈掌柜当然是忙不迭的换了一轮茶水,然后静悄悄的退了出去。

    这院子里原本就是幽静,也不知道张守仁怎么带的兵,三十多个部下,现在正盘腿坐在房间里,一个个跟泥塑木雕一样。

    要不是时不时的有人用眼神扫视一下院中的情形,别人还以为这里头全是一些木头人呢。

    环境清幽,加上茶水也还不错,对坐的两人也是很快就进入状态。

    “张大人,我们推开窗户说亮话吧!”客套几句后,林秀才就直截了当的道:“大人其志非小,冯三宝控制胶东一带的盐市已经近十年,现在看来是要落在大人手中了。”

    “不敢,确实有此志。”

    张守仁欠一欠腰,语调从容,但也是十分坚定:“盐利非小,我辈军户人家也要吃饭。现在我有数百儿郎,都很敢拼,上头不同意,只会死更多的人。要想胶州一带风平浪静,更换巡检已经是必然之事。”

    他讲的这么直白,又十分坚决,这种态度硌的林秀才有点难受。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了。

    眼前这个青年军官要不是有这股子狠劲,岂能有这一次对话的机会?

    现在的局势也确实是如张守仁所说,是他出头把冯三宝的势力一扫而光,现在胶东私盐这一块已经是真空势力。

    有真空就要有人填,现成的有一个张守仁和他的亲丁队在,不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非要压下去,再选用新人,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太平不下来,这个道理,不用多想都是十分的明白。

    总之,这一次把这家伙召到胶州来,冯三宝和同知一伙简直是蠢到家了。不仅多种杀手锏没有搞定这个副千户,反而把自己的老本都折进去了。

    现在冯三宝死了,同知老底被暴,一伙人都得辞官走人,胶州知州好歹也收过张守仁的规例,知道这个副千户晓得规矩,为了平安无事银钱落袋,怎么决定,已经是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

    就是眼前这年轻人的态度,实在是叫人觉得难堪哇……州城一伙人斗来斗去,同知一直想和州官别苗头,这一次自寻死路,州官那边其实是欢喜的。要不然,尽管这个副千户做事十分老练,没有明显的破绽,但有如此完美的结果,也是大家都有想继续合作的意愿,否则,结果就大不相同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青年武官,是打了一个漂亮的反击战啊……

    看到对方苦恼的神色,张守仁也是难得的抱有惭愧之意。

    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是在讲数,太叫有人点不好意思了!
正文 第五十七章 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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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大人,你真是后起之秀啊……”

    本州的州官姓秦,在州官的任上已经是第三任了,第一任时,正是冯三宝冒起的时候,所以这个林秀才也是亲眼看见。.

    地方政务,无非就是几个方面。

    赋税,这是最要紧的,当今皇上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赋税收不到六成以上,官肯定当不长久,要是能收到八成以上,升迁有望。

    本州的秦知州既不是收不到六成的废物,也不是能收到九成的干才,加上年纪大了,能力不足,也不想动缠,就是打算在胶州养老。

    结果三年一任,每一任的考语都是中平,这个考语不需要下台,也不能升迁,只要不想转任,就能一直干下来最新章节。

    赋税之外,就是司法,也就是按不下去,非要惊动官府的案子。

    再就是教化,也就是儒学,要是境内一年多考中几个秀才,就算是知州教化有功。

    这方面,胶州这里也是马马虎虎,既不算优异,也不是落后地区。

    总之秦知州就是在胶州这么混了下来,他的收入不低,但盐政上的孝敬绝对也是不小的一块灰色收入。

    当知州的,象林秀才这样的高级帮手就有十来个,门房二爷一类的就有好几十个,再加上投靠他的家族宗亲和乡党,知州衙门一开饭总得十几桌上百人,这不贪不腐的,还真养不活这些闲人,更别提自己能落下一丁半点。

    所以不要说盐政上收入不低,就算是很少,知州也不会放过的。该收的,绝不会放弃分文,蚊子肉再小,也能积少成多。

    这么多年下来,秦知州和冯三宝合作愉快,每年都有固定的银子入袋,现在冯三宝死了,一想到可能失去的银子,就算是知州也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打击,于是林秀才奉命出场,现在在谈判中处处落在下风,两只眼睛也是恨恨的盯着张守仁,只道:“大人要逼的学生无路可走了。”

    他这么说,自是觉得前景不妙。

    大家斗法,要互相有牌打才好,按张守仁的分析,知州这边确实十分被动。既然自己这一方没牌,那么是扁是圆,就只能任由别人揉搓了。

    “哈哈,先生说的哪里话来!”

    张守仁笑的十分爽快,对方服软,那就不必要再弯弯绕了,他很直接的道:“冯三宝之前给大人和列位先生的份例银子,我这边照旧好了!”

    “啊?如此甚好啊!”

    这个收获算是叫人喜出望外了,原本的谈判底线也就是如此。.

    银钱落袋,大家平安无事那就是最好了。

    林秀才颇为不安,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在他多年的幕僚生涯里还真没见过几个这样的人,一边是频频出牌,把自己打的落花流水,一边却是自己主动后退,实在是大方的过了头。

    “等过些日子,局面平静下来,在下也稳住了胶州一带的局面,这个盐政巡检司的位子,还要请秦大人妥为安排。”

    “嗯,到时候由你安插一个自己人,就用捐纳好了。”

    明朝的捐官虽不如清朝那么泛滥成灾,不过有些官职也是能捐的,象眼前这巡检就是如此。从九品的官,也是武职,只要符合若干条件就可以捐任,只要程序上合法,别人就不会有什么话可说。

    不过张守仁自己是没有办法干这个的,固然巡检官卑权重,不过一个从五品的副千户来干巡检,法理上都说不通,登莱那边是绝不可能同意的。

    “如此最好,劳烦先生了。”

    说完正事,两人都是一身轻松,彼此对座喝茶,开始闲聊起来。

    林秀才对整个大明的局势还是乐观的,他的同乡有在洪承畴和孙传庭两处当师爷的,处理一些文启和钱粮上的杂务,虽然不能共腹心商量军政大事,不过跟在高层身边,小道消息总是断不了的。

    这年代没有手机网络,联络就是靠书信,林秀才和那几个同乡都是保持一个月通一封信的频率,据那几个同乡秘密透露,现在朝廷正在整军顿武,打算在关中把李自成给包住,要在十一年之前,把闯逆彻底剿灭。

    至于张献忠,左良玉最近连战连胜,看来也是蹦跶不了几天了。

    流贼向来是士大夫心中的肘腋之患,而历朝历代都是亡国于农民起义的阴影也是不小,明朝的立国就是和红巾大起义有关,所以在所有士大夫心中,别的都无所谓,真要能荡平流贼,说明就是和以前的农民起义一样,还都动摇不了明朝的根基。

    尽管现在江河日下,不过立国才二百六十多年,两宋四百年,唐也撑了三百年,大明再撑几十年总该可以,至于几十年后如何,那就是后人的事了。

    能在自己活着的时候不当亡国之人,已经是现在士大夫普遍的认识。

    当然,这还算是老成厚道的人想法。

    有一些对星相学和屠龙术特别有兴趣的“人才”,每天都是在惦记着计算明朝的王气还有几年,是不是已经到了出山的时候了,这种人不仅有,而且还真的不少,一个王朝的统治核心就是士绅阶层,如果连士绅阶层也离心离德,那就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前元就是刘基和李善长这样的士绅阶层全部叛离,没有几年就被朱元璋把曾经横行欧亚的蒙古铁骑给赶出了长城之外。

    现在这时候,虽不算土崩瓦解,不过也是真的不算乐观了。

    不过林秀才认为,只要能干掉流贼主力,杀掉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个,别的象革左五营和曹操这样的只能算是土贼,任其闹腾,不久就自败了。

    而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人又以李自成为最优先级。这个流贼头目身怀异志,其心不小,观其所为,应该不是爱好打家劫舍的土贼,而是心怀天下的那种。

    有异志不可怕,中国皇帝是最尊贵的,能把全天下当私产,所以几千年下来有异志的人如过河之鲫,实在数不胜数。

    不过有异志加上有能力就是两说了,李自成能练精兵,控制麾下大将颇有办法,打仗也很灵活,把官兵调的四处乱走,根本拿他没有办法。

    现在的局面也是洪承畴和孙传庭两师徒戮力多年经营的结果,要是换了别的督抚,恐怕未必有现在的大好局面。

    对林秀才的这个判断,张守仁还是赞同的。

    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也是知道,洪承畴和孙传庭算是明末时的两根顶梁柱,结果后来他记得的结果都不大妙,洪承畴是被迫投降,孙传庭是被崇祯关了不少年,后来放出来的时候耳朵聋了一只,头发全白,就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翁。

    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确实是有能力的,和当时普遍混日子的明朝疆臣来说,没有比这两人更强的存在了。

    但对林秀才的判断张守仁说赞同也赞同,因为最终灭亡明朝的确实是李自成。在这一点上,当时的士大夫们也不是吃干饭的,谁有天子之象,还真的不少人能看出来。

    不过这只是在纯粹的明朝内部的情形,所有人都忘了关外还有一头饿狼,每隔几天就入关撕咬汉人的血肉,每次都能打下几十个城池,掠走数万军民和百万计的金银。

    就是这么一头狼,大明上下却没有人把已经建国立号的清军当一回事,所有人都觉得这就是嘉靖年间的俺答汗,闹腾几十年后就自然消停了。

    当年俺答汗也几次兵临北京城下,弄的京师戒严,十分紧张,嘉靖砍了兵部尚书的脑袋,做为警告。

    要是这么看,俺答汗和后金还真的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严重的边患,都曾经到达过北京城下,只是后金为患更烈,把整个辽东都占据了而已。

    这种看法也算是根深蒂固了,在听到张守仁对后金的担忧后,林秀才只是摇头:“建奴小患耳,不足国华这般忧虑!”

    既然说不通,张守仁也并不坚持,反正和这个州官的幕僚聊了半天,最少对明朝国内的政治军事情形都有了比以前更深入的了解了。

    明朝还是有精英人才的,在此之前,他还以为明朝就是一群坐井观天,只知道自己眼前一亩三分地的青蛙呢。

    “和国华长谈这么久,实在是幸事。”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林秀才十分不安,秦知州还在府里等候消息,自己是谈的太忘形了一些。

    “明早下官会到州衙里拜见知州大人的。”

    “这个是自然,想来会宾主尽欢。”

    “哈哈,都要靠先生维持了。”

    今天这一次聊天,对两人都有不小的收获,林秀才吃惊于一个年轻卫所军官的博学广知,对张守仁的反应机敏和睿智也是十分惊讶和赞赏。

    而张守仁则觉得这个林某人对军事和地理还算内行,对明朝的实际情形也知之甚深,因此有爱才之意,颇想招致。

    不过几次都是觉得自己好笑,现在的他,实在是不够档次招揽姓林的这种档次的幕僚。

    “留在将来吧!”

    在夜色中,他和客人相揖而别,星空之下,也是暗自下着决心。

    成长的第一步是成功的完成了,底下就是大展拳脚,确立地盘和扩大实力的时候了。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一年,距离明王朝的覆灭还有六年,时间紧迫,时不我待呀!
正文 第五十八章 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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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会秦知州就只是表面文章了,早晨去拜会,呆了不到一刻功夫,彼此都不曾谈及利益分配的事,只是把官面上的文章给做足了。.

    张守仁杀掉十七个盐丁的事就算揭过了,知州给定性为响马拦路抢劫,军户反击有功,记录档案,发向登州兵备,给张守仁再请一功。

    至于巡检冯三宝遇害一事,还有城头那些抄下来的账簿什么的,张守仁因为被软禁,自是根本无其无关,秦知州连提也不曾提起。

    只是这狐狸尾巴都发白了的老狐狸眼神中的得意之色,那是怎么也隐藏不过的。

    这个同知实在有点不知高低进退,原本同知是知州的副手,就是俗称的摇头大老爷,按理是不该多管政务,老老实实的玩点风花雪月的高雅玩艺就成了。

    这个同知十分不省事,多拿多吃,老地头蛇的秦知州早就想动他的手了。这一回正好,错处被抓的这么明显,就算秦知州想表面上给点机会也不成。

    现在同知已经递了辞呈,回家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去啃老米饭了。

    明朝官场规矩就是这样,犯了小过自己辞职走人的,上头也不会追查,大家都是进士出身,都有一票同年和同乡,把人往死里得罪就不好了。

    听说同知要走之后,秦知州还封了四两银子的红包送了过去,这种礼数,是万万不能缺的。

    打倒了政敌,张守仁这个新兴势力的头目也承诺了未来的利益分配仍然照旧,而且之前这个副千户就知情识趣,送了两个月的红包过来,虽然数额不高,但“懂事”这考语却是早就在知州大人心里了。

    原本按说地方官府是管不着卫所的,开国的时候,军队待遇好,卫所武官管着的人多,地多,俸禄高,比起穷酸文官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时候是卫所武官经常欺负地方文官,侵削地方官的权力也是常有的事,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地方官府权力早就比天大,张守仁虽是卫所武官,但不把秦知州这尊佛给供好了,想要发展,那也是门都没有。

    等彼此几句闲话说过,上了两轮点心后,秦知州就是捧起茶碗。

    底下伺候的长随立刻高声道:“送客!”

    “下官拜辞知州大人!”

    知州是五品,张守仁这个副千户是从五品,不过在知州这样的文官面前,张守仁以更谦恭的态度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退出。.

    秦知州一直等到张守仁的背影消失不见,才又意态悠闲的转过身来。这一次,他的表情就比刚刚要轻松,也更加真实的多了。

    “大人,怎么样?”

    林秀才从幕后转出来,问道。

    “很不错,上佳,”秦知州已经年过五十,多年的地方官生涯并没有毁坏他的健康,更没有毁掉他的容貌,现在的他保养的还是不错,肤色还很白嫩,看着就象四十出头的人。他以手指叩打着桌子,笑道:“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我那个刘年兄喜欢这年轻人了,聪明,有野心,也有干劲,但还知道约束自己……不象有些人,有一点本事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这个张守仁不会,他会记着本官,并且会一直保持和老夫的关系,除非是老夫这边断掉。”

    虽然相处了一刻功夫,但这个老狐狸看的倒是很准,分析的也是头头是道。

    林秀才也是微微点头,看向窗外,那里张守仁的背影刚消失不久。

    “这个年轻后生,眼神里的勃勃野心谁都能看的出来,不过他究竟是要走到哪一步呢?还真是很期待看到呀。”

    ……

    ……

    带着部下离开的张守仁当然不知道背后的议论,此刻他走的意气风发,十分的高兴。

    胶州之行,所得很多。

    等过一阵子风平浪静,兑银子把巡检的位子弄下来。

    再把盐提举也换成自己人,那时候,整个胶东半岛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青州和登州那边也有自己的盐场,那个就慢慢来。

    总之,把整个山东的盐利抢下来,一年收入几十万两,应当不是问题。

    有了钱,就有养兵的资格!

    说到底,他并不是为了自己发财,而是为了养更多的兵。

    乱世之中,有兵才有一切,钱是假的,根本无用!

    张守仁记得自己在杂志上看过,当时明朝的首富不知道是谁,不过很多藩王肯定是超级富翁。象洛阳的福王,有金银数百万,闯军攻城的时候官兵请饷,结果福王才拿几千两出来,气的守将胸口疼,结果守兵不出力,城池陷落,福王被李自成兑了鹿肉一起给烹了,这下场,自是极惨。

    还有南方的郑芝龙,身家超过千万,到清军打到福建的时候,青壮年时代的雄心不复,一心想拿着千万身家去养老。

    结果投降后因为儿子郑成功不降,郑芝龙的家产又实在叫人眼红,于是人被砍头,家产全部充公,辛苦几十年,却因为放弃武力成了人家刀板上的鱼肉……真是何苦来!

    张守仁对未来有很多想法,但练成一支强兵,那绝对是最优先级的。

    现在曙光来到,他的兴奋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了。

    “嗨,瞧瞧,大人走路那个样子。”孙良栋捅了捅身边的曲瑞,笑道:“大人这一次收获真的不小啊。”

    曲瑞的精神还不是太好,前天忙活了一夜,掏了几个官员的窝子,把贪污的证据什么的全弄了出来,有的是直接翻出来的,有的还是靠着拷打弄到手的……过程十分的血腥残酷,打人的技术都是张守仁教的,十分有效。

    说起来曲瑞简直是对张守仁佩服到极点了,这个大人怎么什么都懂,连打人怎么打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在曲瑞等人的拷问下,几乎没有哪个好汉能顶住一刻功夫的,所有证据到手,再到城门附近涮在墙上,天色微明大家才循路撤回客栈。

    体力和精神消耗这么大,第二天白天为了装样子,全体还不准睡觉,昨天才好好睡了一夜,但消耗的精气神可是还没有补回来。

    “看吧,回去之后,大人就要大干一场了。”

    对张守仁做事的风格曲瑞已经比较了解,也很明白张守仁最近这几个月的保守政策是为的什么。

    在此之前,副千户大人是把手掌握成了一个拳头,一直引而不发,是在等候敌人出招,然后狠狠还击,一击致命。

    哪怕是此前的训练,也是有针对性的练法,刀牌、枪术、火铳、特勤等等。

    这一次的遭遇战,如果不是匠户们适时做出了五支合格的火铳,恐怕大人带着一起到胶州的就是刀牌手加长枪手了。

    刀牌掩护,长枪戳刺,曲瑞觉得,那一百二十几个盐丁一样没有机会,一点儿机会也没有。

    现在是大获全胜,当然是要把力量用出去,把地盘巩固下来……要是还收缩,那岂不是把已经陷入真空的地盘都拱手送人?

    “要得,要得!”

    张守仁动辄南腔北调的说话,他在后世时战友来自天南海北,很容易学几句外地的方言。

    时间久了,这些部下也有样学样,时不时的冒几句怪里怪气的外地话。

    一听说要准备大干一场,孙良栋这样的自然最高兴了。地盘一大,银子更多,酒肉也更多,要是能经常去青楼开心一下,那就是更好了。

    “你要小心!”

    仿佛看穿了孙良栋的想法,曲瑞很正经,也很尖锐的提醒道:“大人说过,敢去青楼赌馆的,一律阉了,你要不想进宫,还是老实点好。”

    “唉,大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近人情啊……”

    “我倒觉得很好,个个都去嫖和赌的,军纪还存在么?想女人,娶个老婆就是了,青楼那种地方,要不得。”

    “唉呀,知道了,不要再废话了啊!”

    两个小旗大步走在队列前,开始不停的斗嘴,张世强则紧紧跟随在张守仁的身后,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模样。

    这支一百多人的亲丁队,经历这么长久时间的训练,也是确实跟着张守仁一起成熟起来了!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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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转眼,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从胶州返回张家堡后,张守仁果然是大展拳脚了。

    张世禄最先被派了出去,带着自己的一个小旗,先驻守在方家集,那里所有的商行,包括浮山盐场在内,盐货必须要经过张家堡亲丁的抽分后才能发卖,这也是原本巡检司的规定,现在被张守仁给继承过来了。

    当然,往盐里掺沙子和泥土的规矩是废止了,收百姓的盐价也是从三钱涨到了五钱,明码标价,每天由张世禄在方家集收盐,或是检验抽分,然后由各商行统一运走。

    灵山盐场往胶州的道路,也是在薛家集上设了点,收盐和抽分两不误,没有一斤盐能从卡子里过去TXT下载。

    在胶州,是卡住了白河一带的水路,任何商行如果不是买的浮山盐就得被抽分,每担盐五钱盐子,一文不能少。

    收盐是五钱,抽分也是五钱,直接到商行手里就是一两五,掌握了胶州到浮山,再到胶州往平度州和高密一带的水旱道路,也是形成了专卖制度。

    现在的胶州一带,根本无所谓官盐,盐场的盐直接算是张守仁的,没有官盐发卖,商行可以直接二两一担或是更多的银子发卖,或是运到外地,一样是有利可图。

    平度州和高密是内陆县,不出盐,但距离他们很近的青州和登州出盐,张守仁的手一时还伸不到那边,盐价还没有真正提起来。

    他的打算是将来扩充人手后,把登州和青州盐场也控制起来,这样的话,从登州到青州、莱州、胶州、平度州一带,一年百万石以上的一个大市场,就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了。

    但现在他的人手严重不足了。

    胶州的风声平定下去,张守仁兑了五百两银子送到胶州,上下打点好了,曲瑞这个小旗官直接任了巡检一职,算是官面上的一个交待。

    张守仁的部下在行事时,虽然大家都知道是张家堡的亲丁队伍,但管理盐政的时候,托名是盐政司的盐丁,这样也就名正言顺。

    曲瑞上任时,堡中倒是有不少人担心,但张守仁只是笑而不语,不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心放在心上。

    一个小小的巡检,不过是挂个名,曲瑞甚至不大驻在胶州,而是经常胶州和浮山两头跑……他有更忙的事情要做,因为副千户大人要扩军了!

    不算军官,现在的亲丁队是一百三十五人,方家集一个旗,胶州一个小旗,灵山盐场那边的路上一个旗,几条河口各旗一个旗……十个小旗被放的七零八落,几乎是眨眼间,张守仁就吃成了一个胖子。.

    不过这个胖子是个虚胖子,圆滚滚的肚子里全是空气,根本就没有脂肪,这个胖子体能太虚,风一大,一吹,就可能扑到在地了。

    所以一定要扩军,而且要在短时间内就形成战斗力,这个担子,也是实在不轻松了。

    在各地的银子没送来之前,张守仁就是想扩军也没有办法,买巡检这个官把他最后的储银用了个干干净净,除了日常买菜的菜金,整个张家堡的亲丁队伍几乎就是一文钱的储备基金也是没有了。

    后来各小旗去设卡抽分的时候,差点连头几天的伙食费都要开不出来了。

    还好,在严厉打击了冯三宝之后,胶州一带对张家堡的军户们的战斗力还是有数的,除了极少数不开眼的,敢出来捣乱的私盐贩子几乎是一个也没有,这样一来,银子就象一条条小溪,慢慢的向张守仁比海沟还要瘪的钱袋里流淌过来。

    在冯三宝时代,巡检司的盐丁是各自为政的,每处盐丁也是各负责一处地方,对私盐抽分抽查,自己也收盐贩卖,然后赚了十文,上交一部份给自己的上司,上司再分一部份上交给冯三保。

    这样虽然抽的钱虽然多,弄的怨气很重,但到冯三宝手中的钱却是被分散了,消耗了,数字当然不是很多。

    在冯三宝时代,一个月的收入,连卖盐和抽厘都加在一起,到冯三宝手中的时候是一千两左右。

    这么大的一个盐枭,一年收入一万五不到,就这样还被胶东一带弄成了传奇人物,听到冯三宝收入数字时,张守仁只能是极轻蔑的一撇嘴了。

    他的制度,就是除他之外,没有哪一个够资格领银子!

    这个亲丁队是他一手建立,人是他一手,包括这地盘,也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银子只能汇总在他这里,然后再重新分配。

    甚至连军饷都是,尽管亲丁们每天过手大量的银钱,不过他们连给自己发饷的权力也没有。远在白河一带的那个小旗是苏万年带着,每天抽大量的货船,得银很多,但这些银子都得老老实实的送到浮山来,经过林文远核算之后,到了发饷的前两天,饷银才会从浮山再一次送回白河那边的卡子,所有的小旗,除了伙食银子,一分钱也是不许留下!

    除了银钱上的规矩,不准赌博,不准去青楼,不准和百姓打架斗殴,违者是一律重处,没有意外。

    所有人都没有挑战张守仁权威的想法,长期的训练和几次做战的经历,这位副千户大人已经是大家心中完全不可替代的权威人物,他的军令,想的通的要执行,想不通的,也要执行。

    当然,张守仁也不是完全的不近人情,只知道拿军法来压人。

    出差在外的,每月加五钱银子的补助,月饷钱就成了二两,这个收入在普通的军户来说,几个月前就是不可想象的天文数字。

    再有就是驻守超过一个月了,可以回家住上三天,休息调整一下紧张的神经。要知道,在驻扎地不仅规矩多,平时下了值还要继续训练,每个旗都要按自己的特色,持续不停的继续训练下去,每天的体能消耗和繁杂的工作一定使人很疲惫,适当的休假当然也是必要的了。

    家属方面,每月都是由官厅发给粮食,保障亲丁家属在堡中吃好的喝好的,衣服鞋子都是隔一阵就下发,夏天还统一买西瓜下发,冬天由官厅负责帮亲丁家属捡柴……这些福利都是慢慢的用条例规定下来,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叫人一看就是十分的放心。

    当然了,以张守仁的信誉,就算没有这些文字,下头的人也绝不会怀疑他所说的话。

    到现在这个时候,整个胶州和小半个莱州都算是在张守仁的势力范围之下,也就是人所说的地盘。

    外边的私盐贩子进不来,本地的要抽厘后才能出售,自己手中更是大量出货,反正盐这种商品是必须品,不米白面对老百姓来说是很正常的事,就算现在张家堡的军户都有钱了,每天是吃粗粮,把钱省下来不用的人家也是大有人在。

    都是穷怕了的,谁也不敢拿着钱去糟蹋。

    精米白面,那是年节时才能吃的,平常时吃这些,穷军户里有这种福份?就算是士绅人家,也没有天天吃鱼吃肉的道理!

    不过再省的人家,他也省不下每天都要吃盐的钱。在官盐腾贵的时候,老百姓再穷也只能咬着牙齿买那种劣质的官盐,黑心的盐场在每斤盐里最少加了三两的泥沙,每次买盐后还得费功夫把那些泥沙给捡出来,这样盐就显的更加宝贵了……但无论如何,不吃盐身上会发肿,全身会没力,这一点再傻的百姓也是知道的。

    现在官盐也就是私盐,私盐也是官盐,价码一样,质量有了很大的提高,虽然还是那种青白色的大颗粒海盐,味道口感实在不佳,不过穷人就没有这么多讲究了,最少这些海盐没有泥沙掺在里头,有了浮山来的那些军户的看管,卖盐的人也是老实多了,欺负良善,缺斤少两的现象也是几乎绝迹,在这一个月,外地来买盐的货商明显增加,就是本地的百姓买盐的数字,也是有明显的上升曲线。

    毕竟人是知道好歹的!

    “三千两,当时大人还不知道是怎么个高兴法!”走在往方家集的路上,曲瑞也是兴致勃勃的想着。

    头一个月的收入简直使全堡上下都吓掉了下巴,听到数字之后,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完全想象不到。

    就是曲瑞给林秀才送例规银子的时候,因为收入明显增加,张守仁指示份例加一倍,在林秀才问到原因的时候,曲瑞也是如实相告。

    当时这个历经宦途,见多识广的知州府中的幕僚就是惊的发呆,捧着手中大包的银子,一时都转不过味来。

    半响过后,林秀才才摇头叹息:“我学生在外经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张国华这样的人物,奇哉,奇哉!”

    他所奇怪的还不仅是张守仁收入的增加,还有对方这种如实相告又主动提升份例的大气。

    以林秀才对自己主翁的了解,一听说张守仁在私盐上提高了几倍的收入,而自己的收入却是分文不加,视银如命的秦知州一定会恨的牙齿痒痒,就算是拿张守仁没有办法,但在心里烙下一个对方不识好歹的印象,以前下的功夫就是白费了。

    有这种豪爽而有大气,看着愚蠢的做法,其实是最聪明不过,这样的人,林秀才后悔对方在胶州时,自己还是太过托大了一些!

    现在的张守仁,地位已经不是半年前可比了!

    现在浮山所十个百户全部在替他烧锅煮盐,所有人家都是全家出动,就算是离海边很远,以前很少煮盐的人家,也是出现在了海边。

    如果从山上往下眺望,就能看到五六里内的海边,到处都是升起的炊烟,到处都是煮海出盐的军户们。

    有钱可赚,没有人怕辛苦,而在交盐时领到银子后,所有人对张守仁的印象,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有所改观。

    现在的浮山,真正的权威已经不是千户周炳林,而是迅速冒起的副千户张守仁了。
正文 第六十章 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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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曲瑞那厮来了。.”

    孙良栋满头大汗,一头撞进屋里。

    这幢房舍是方家集镇上典史办公的地方,正堂五间七架,十分轩敞,东西两厢十间屋子,办事见人都很方便,前院很大,站几百人也不嫌拥挤,正好有用处。

    后面有一进住宅,还有一进杂房小院,从正堂月洞门穿夹巷,后头居然还有一个小小花园,有假山和一座小池塘,几个亭子几十颗树几百朵花,还很象个样子最新章节。

    张守仁一到方家集,自是把这座最大的宅院给占了下来。

    他的舞台已经不止是浮山所张家堡一处地方了,触角已经从一隅之地从容不迫的伸了出来。

    “哦,他来了?”

    正伏案工作的张守仁抬起头来,微笑道:“他一定春风满面,给我送银子来了,是吧?”

    “没错。”孙良栋笑嘻嘻的道:“曲端带着一辆骡车呢。”

    “倒也不会有那么多。”

    张守仁失笑,摇头:“一辆大车能拉千多斤,他能送一万多银子来?”

    “现在没有,将来准定有。”

    “这说的是了,也罢,我们去看看。”

    张守仁把人撒了出去,分驻各地,就是这方家集也是派了一个小旗,一个人就得盯好几处酒楼和赌坊,怎么收钱,按月的份例银子是多少,都是定的清清楚楚,这一个月下来,银子肯定是如水涌入,曲瑞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到,自然就轰动整个方家集,除了派在白河和灵山盐场的几个小旗,在方家集的各小旗都闻讯跑了过来。

    一路风尘,张守仁出来的时候,曲端和部下们刚洗了脸,用布巾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春夏之交,雨水很少,天干物燥,海边的集镇也不少灰尘。

    看到张守仁过来,曲瑞立刻立正,他带来的部下们也是两手贴着腿间,昂首挺胸,简简单单的动作,却是漂亮利落,看着就十分舒服。

    “好小子,干的不坏!”

    骡车里当然没有一万多两白银,不过,三千一百多两也是个不坏的成绩了。.毕竟曲瑞接任巡检司才一个来月的功夫,把冯三宝旧的地盘接下来,再派驻新人,收取抽分规费,不管是官盐买卖,还是私盐抽分,反正利益全归巡检司,也就是曲瑞所有,也就是眼前这三千一百多两白银了。

    “老曲,这么多银子,看着眼红不?”

    眼前大堆的银子,亲丁们还好,一个个目不斜视的样子,但这宅院里有不少雇来打杂的人,此时一个个看的眼都发直,不少人连手中的活计都停了,只是看着银子发呆。

    “这有什么眼红的?”曲瑞笑道:“我是小旗,月俸十两银,十石粮,米面各半,还有肉食补贴,一年发两次衣服,鞋和靴子全是大人发放,立了功还有赏……要是还贪,那还是人么?”

    一番话说的孙良栋嘿嘿直乐,其实这个团体刚刚形成,向心力很强,大家操守都很不错,孙良栋的话,只是拿曲瑞打趣。

    “不过,”曲瑞说完,就是看向张守仁,正色道:“大人,下官还是要请辞巡检。下官愿为军人,不愿为商人。”

    干了这一个来月的巡检,曲瑞也算是历练出来,不过也是十分想念纯粹的军人生活。早起操练,弄到一身臭汗,饥肠辘辘,然后吃饭,讲评,下午接着就是训练,练刀术,枪阵,他的小旗还要加练很多侦察方面的特殊技能……总之在营中时,吃的香,睡的也香。

    在胶州城里,每天和盐商私盐贩子打交道,每天就是盘算收银子的事,虽然看着银子一天比一天多,感觉大人的事业有了保障,但身为军人,还是愿意自己做的事更纯粹一些,也更简单一些。

    这种心思,在以前当然不会有。

    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张守仁的训练之下,这些淳朴的胶东汉子已经有了一个现代军人的灵魂!

    “好,曲瑞说的,也正是我之所思,放心,我已经在着手进行了!”

    军队经商,在后世都是大忌,张守仁可不会因为几个臭钱把自己辛苦带出来的部下给污染了。银子的事,亲丁队将来是不能插手的,当然,前提是把大局稳下来才行。

    “银子到了,就好办事,你们随我来看吧。”

    这所宅院是典史衙门,原任的典史已经自己知趣请辞,请上任的典史大家都认得,此时也是笑眯眯的站在门外,正向着所有人点头打招呼……这人自然就是张世福,以试百户的身份兼职方家集典史,正合其宜。

    在朝廷的规章制度上,典史一职就是要能骑马射箭,打仗平乱。最著名的典史就是守江阴的阎应元,以小吏之身任职典史,一上任就集结几十个人手去平定江匪,江匪人多,但阎应元勇武善射,几箭过去,射中匪徒首领,于是江阴一境匪盗皆惊,治安自然就大好了。

    现在也是巧,张世福正好是赶了过来。

    “大人,这个月方家集的账算好了,三座赌坊,十七家酒楼,一百多个大小饭庄,还有绸缎铺子、布店、南货铺子什么的……还有过境盐贩子抽分的盐,一共是一千三百两!”

    张世福的脸上也是乐呵呵的,眼前这么多银子是坐地生利,来的太轻松了!

    这银子都不需要自己上门去收,是各大小商家派人送了过来。

    延期不送的,派人过去转一圈,店家立刻就得老老实实的把银子送过来。

    这种类似后世保护费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正经的商税。明朝的税实在很奇葩,按理来说,工商最富,宋朝的工商杂费和海洋贸易的收入就很高。

    但在明朝农税才是收税的大头,明太祖在立国的时候,士农工商,是把读书人放第一,农民也是基石,工匠和商人就是下等人,要歧视和打压的。

    结果事与愿违,洪武过后商人的势力就蒸蒸日上,因为再打压,商人总是能赚钱,农民却是只能在土里刨食,那能有几个钱的收入?

    但因为制度设计的缺陷,商人被屏弃在外,既然如此,想商人给国家出力也不太可能,所以明朝的商税虽然定的低,但收上来的税却是屈指可数,寥寥无几。

    淮安和扬州和江南一带的税关,一个关一年的收入才几万两,到了清朝,一年就升到几十万两,这个差距,可是太大了。

    不过商税虽低,还能赖帐,各种杂费摊派却是免不了的。城市要防火防盗,雇佣更夫,这些杂派都是商家交付给官府,还有一些地方公益的摊派,就是由士绅和典史、总甲这样的小吏来定,然后和商家分摊。

    所以,这银子也不是白收的,冯三宝时代是收钱不管事,还骚扰地方。

    现在亲丁队驻在集上,小偷小摸就绝迹了,逮到的小贼一律送到海边,一人发口铁锅熬盐,什么时候把罪洗清了,什么时候放人。

    还有那些无赖混混,平日依附那些盐丁,靠敲诈勒索过日子,张家堡的亲丁一来,这些人全部抓了起来,痛打过后也押到海边熬盐去了。

    这方家集是四周的商贸中心,有两条大河和几条小河穿流过境,人口有好几万人,论镇子的规模大小比即墨县城还要大的多,军户亲丁们在张守仁这个副千户带领下做了这么多事,名声自然就渐渐传扬开来,现在胶州和即墨一带,张守仁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

    当然,名声是比冯三宝这样的恶棍匪类要强上一万倍。

    “大人,利丰行那边的帐结来了,这个月一共是四千三百石,该是五千一百六十两银,现在全部在此,请大人点验。”

    仿佛是商量好的,刚把张世福送来的银子收下来,张世禄又是带人匆忙赶来。

    这一次是真的好几辆鸡公车推来的银子,每辆车都压的重实实沉甸甸的,利丰行给的银子是济南府炉房出来的银锭,二十五两一个,银剪剪开的话,里头银子如雪霜一般耐看,十足成色,非常讨军户们的喜欢。

    看到这么多银子,在场的人,就是和做梦一样的感觉。

    几个月前,大家还是为几两银子辛苦奔波,把人从头到脚倒过来晃一晃,身上也没有一两银子的穷军汉!

    现在眼前却是加起来万把两的银子堆在一起,亮晃晃的刺眼,犹如一座银色的小山。

    打跨冯三宝后,张守仁又把巡检的位子弄到了,浮山和灵山两个盐场的提举也换成了自己人,还派了一个小旗驻守到灵山盐场,又卡住了灵山盐场到胶州一带的路口,虽然人手不足,漏了不少私盐贩子,但因为掌握的盐多了,所以收入仍然十分可观。

    现在还有白河口的银子没送来,那里是苏万年的地方,不过料想今晚之前,苏万年也会赶过来。

    河上行船脚程理应更快,来晚了,说明账目做的久了,那边是港口总汇,每天过境的船有几百条,只要是盐船,一律按斤两来抽分,估算收入的话,应该不比张世福送来的少。

    这样一来,全部收入加起来,一个月是一万二千以上,最多应该能到一万五千!

    一年十八万两白银的收入,这个数字简直象是在做梦!

    要知道,大明一年的茶税总和才几万两,五个税关的收入加起来,一年才二十万两!
正文 第六十一章 扩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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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银子……亲娘,俺不是在做梦吧?”

    银子在点检清楚后就送入库房,方家集这里是一个河运中心,也是一个商业中心。.要买生铁、火药、硫磺、硝石、牛筋、生漆、胶、布匹、还有牛羊皮子等要紧物资,就在这里找那些皮货商行或是杂货行就好,十分方便,价格也很便宜公道。

    要是把银子收到堡里去,那可就麻烦了,来回的路程不是很远,但是道路条件不好,晴天三尺土,雨天三尺泥,来回折腾,那是脑子有毛病。

    眼看一堆堆的银子被放进库里,孙良栋就是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

    刚刚他还拿曲瑞来打趣,此时却是自己现眼了。

    “你小子,这点银子就花了眼?老实说,银子还不够我用咧全文阅读!”

    张守仁也是横了这个部下一眼,看着发呆的孙良栋,又见张世福和曲瑞几个也是吓的呆了,一时间都没有人敢说话,他忍不住一笑,向着众人道:“怎么,你们都不信?”

    “不是不信,”张世福笑道:“实在想不通,一万多银子,大人怎么还不够?”

    “很简单。”张守仁简捷答道:“养人,练兵,打造军械铁甲,还有,要修堡,修路,修墩堡造火炮。你们说,我说的这些,要花钱不要?”

    这么一说,众人便是明白过来。

    上头说的哪一样都是特别的花钱!虽然对张守仁要重修堡垒,又要修路造桥,修海边的防御工事都不大理解,毕竟韩六一伙都被全歼,海上的威胁小的多了。没有仇怨,海盗也不会只盯着浮山所咬,一般海盗还是愿意打劫民户,毕竟按理来说,民户比军户要有钱的多,油水也大的多了。

    但疑惑归疑惑,这些个小旗官对张守仁已经是盲目迷信了。

    反正大人的布置,从来就没有错过,一切听大人的就是。

    此时两边厢房的人声也大起来,刚刚搬抬银子的时候,从东西厢房里出来不少年轻人,甚至有不少是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人。

    穿的衣服都是青色褂子,是厚布夹袍,头上有帽子,脚下是布棉鞋,看着也是新的。

    这些人,大的二十来岁,小的十五六,瞧着都眼带精明,口齿伶俐,不象是普通庄户人的样子。

    曲瑞好奇,趁着说话的空档,向着孙良栋问道:“这两边的人,都是干什么的?”

    “这些?”

    孙良栋的心里大约还在飘飞着银子,又听说张守仁要在短期内全部用掉,所以心还在痛苦着……听着曲瑞的问话,他有气无力的答道:“这就是大人说的养人了。.”

    “他们是新的亲丁?不象哇。”

    “当然不是了,一个个豆芽菜似的,你看他们是当兵的料?”孙良栋没好气的道:“大人说,按他的身份,身边有几个攒吏来伺候文墨和帐务也是该的。这吏员人手,现在还在务色,不过,咱们的摊子大,几个吏员可顾不过来……所以,就养了这些学徒在这里。”

    “学徒?”

    “嗯,学典章制度和财务会计之事。这些少年人原本都是各店铺里的,学算帐计数,都是挑的各家的聪明小子,打下手,做生意,还得做家务,每天苦熬的很。咱们这里,吃饭三餐全包,有鱼有肉,每个月发一两银子,差点就撵上亲丁了,每天还是学计数算帐,还学认字,读书,还发衣服,鞋子,笔墨纸砚也发……”

    孙良栋还在絮絮叨叨的说,曲瑞却是没有心思听下去了。

    他是世袭的小旗,但家中一直穷困,小时候读过两年书,再下来就没有继续读下去的机会了,但一听到有人能读书上进,还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和羡慕。

    当下上前两步,他扒着门缝隙朝里头看,却是瞧着屋里坐着一排排的少年,加起来怕有好几十人,几个老朝奉一样的老头子摇头晃脑的教授算术口决,底下的青年和少年们把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直响,听着是十分的悦耳动听。

    别的房间里有更年少的就是在读书学字,也是请的先生教读,底下跟随,声音也是朗朗动听。

    “大人这心田……”

    华夏是以文明传承,薪火不绝,民间哪怕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是重读人。张守仁这里,一下子就栽培了这么多人,哪怕是教他们学为吏之道,可毕竟也是一件积福积德的大好事了。

    当然,曲瑞是不能理解张守仁的深刻用心。

    这个年头的读书人,过了十几岁的年纪,怕都是读书读傻了!

    张家堡的那几个秀才,怕就是如此。迂腐自大,脑子里除了儒家的那几本书,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明初时候,考科举的范围还很大,而且生员还要学习骑马射箭,这已经是没出息的宋儒留下来的一点微薄的传承了,但明太祖连这个考试制度也改了,把考试的范围定在了朱熹评注的那几本书上,按八股的形式来回答,从起笔到收束,都有一定的套子。

    再好的文章,不合格式,也是判不合格。

    这样一来,人的性灵自然受到严重的约束,明朝的读五经,不知唐宗宋祖的笑话就极多了,甚至连韩愈,苏轼这样的文字大家,也有不少读书十年的人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读了几本书后还偏偏自视甚高,脾气比天还大。

    张守仁和一些读书秀才打过交道,或是听说对方的脾气秉性之后就打定了主意:这年代的正经读书人就不能用!

    当然,不是说一律不要,有好的当然要,不过要紧的还是自己培养。

    眼下他摊子大了,需要用的人才也多了,有的要帮着建立公文文档,人员档案也要管理建立,要紧的当然是财务制度的管理和建立,也要有专门的人才负责打理银钱收纳的事,还有各地辅助人员的管理什么的,也是要人。

    人才的储备现在就要落实下来了,毕竟他的心思,可不是在这海边一隅之地当一个盐枭。

    他要储备力量,更要一步步向上,天下纷乱,只有提前准备的人,才能博击浪潮,而不是被时代的大潮吞噬掉!

    ……

    ……

    “人是苦虫,不打不行。不给你们些厉害,还真的当我拿你们没法子是不?”

    在镇子东南角处,张守仁一行还隔的老远就是听到张世强恶狠狠的叫骂声,随着叫骂,还有棍子在空中甩的呜呜响的破空声。

    张守仁失笑道:“张世强这厮在做什么?”

    一时间,众人也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张世强个子很高,在堡里向来被人嘲笑是傻大个。没骨气,没担当,胆子十分小。堡里原有几个混混无赖,没事就欺负他,这人给张守仁这个百户当传令亲丁,也是没办法的自保之举。

    现在在外头听着,这人声音暴烈,语气中杀气腾腾,还哪里有以前那个张世强的影子?

    当下索性就不惊动他,各人从正门进去,沿着墙壁斜角绕过去,前头一排营房正好挡住他们的身影,而张世强,也正在校场上训练新丁。

    有了钱,就有兵。现在到处都是开辟地盘,亲丁队也是必须扩大。

    扩军之前,也是有人有些疑惑。

    一个副千户已经有了一百多亲丁,再来招募,是不是会犯忌?

    不过这样的说法立刻就是被驳了回去。

    冯三宝那样的九品巡检都敢招募五六百人的部下,虽然没有名义,但胶东一带,谁不知道冯三宝有几百条盐狗子部属?

    张守仁好歹是从五品的副千户,多招募一些亲兵倒也在情理之中,现在到处战乱,军户武官时被抽调,上次东虏鞑子入关,胶东一带就有不少武官奉命勤王,孔有德之乱时,各卫所也是奉命出兵。

    不过这人数多少,就有讲究了,太多了确实不太妥当。

    而且,财力也负担不下来。

    现在学财会和典章的学员就有一百一十多人,每月连笔墨纸砚开支要好几百两银,加上原本亲军队的开支,买铁和硫磺硝石的开支……每月固定支出已经是在两千白银以上。

    赚的多了,给各级官府分的钱也就相应增加,浮山所的千户周大人,每个月分成相信会拿到手软。

    当然,千户大人也是识趣,拿的银子多了,就给下头几个靠的住的百户也分了下去。当然,说明了是张副千户的赏赐。

    这样一来,就等于是提前帮张守仁把人心拢住了。周炳林已经年近花甲,膝下无子,一两年内就要退下来,到时候接任千户官职的也就只能是张守仁了。

    光从这一点看,周老头儿,人还不坏……

    眼前张世强训练的,就是新招募的亲丁了。

    人数是在张家堡就定下来的,浮山所的董家堡,还有徐、王、周、李几个堡,每堡各招五十个精壮亲丁,本所范围招了小四百人,方家集这里民户愿意吃这碗饭的也不少,也是张榜收人,十几天考核下来,也收了一百多人。

    连同原本的亲丁,现在张守仁麾下有六百多人,都训练成了,也就算兵强马壮了!
正文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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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百五十人不到,这个数字说是兵强马壮,有的人自是不以为然。.

    但冷兵器时代的战斗有时候不是看人数的。

    精骑三千,破民军三万,这种战例,历史上比比皆是。

    张守仁的六百来人,训练数月,可抵过万明军营兵,这一点,他有这个自信,在他心中,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从开始的士兵挑选,再到训练方法,体能储备,还有装备兵器,无论是哪一点张守仁的兵都是一个抵十个最新章节!

    就是这方家集的训练场,占地有一百余亩,是用砖墙圈起来的一块荒地,然后叫人用石滚子夯平了,土地平整,校场阔大,有标准的军营和跑步用的跑道……这一下可不用在外头跑了。这集镇不比张家堡,要是这些小伙子在集上跑上一圈,非得把整个方家集都闹轰动了不可。

    大半的新丁都放在张家堡,那边也修了军营校场,规模比这边还要大。

    海边的无主滩涂地可比这边多的多了,用来耕作不行,用来练兵可是正好。

    至于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收一百多民户出身的新丁,那自然是张守仁自己的肚里乾坤……这就是掺沙子,立山头,军中就是要有一点竟争和不团结,彼此争斗,这才有活力。要是全一个地方出来,彼此都有情份,斗也斗不起,争也争不红脸,那军中很难有上进的劲头了。

    现在不比当初了,最早的亲丁是他一手一脚亲自,随着人数增多,可真没有办法这么带兵,只能想方设法,在制度上先行着手了。

    张家堡的新丁是林文远带着钱文路、黄二几个在训练,都是本堡青壮,有事先训练的底子在,听说这几个小旗官也是把那些新丁折腾的不轻,每天都是鸡飞狗跳,大有把在张守仁手底受的罪给找补回来的架势。

    至于这方家集的新丁,就是叫张世强带着人训练,一个小旗十来个老兵,带一百多新丁,一个带十个,正好精力都顾的过来,也能够做到最浅显的因材施教。

    这阵子张守仁也是忙着梳理刚打下来的地盘,派定人手,还在操心雇请几个吏员的事。

    卫所的经历司等衙门是有文员的,到了千户一层,还有攒吏和仓大使级别的辅吏,帮助处理文书和杂务,张守仁是副千户堡主,身边没几个吏员辅助也太不成话。

    只是吏员易得,靠的住和能力合格的却少,见过不少,人品过的去的能力必然不足,能力够的又是滑不留手,典型的该杀的明朝吏员的代表。.

    到现在,也没有把吏员班子给凑起来。

    就这样,方家集就丢给了张世强来搞,看这模样,这小子搞的还算有生有色,最少也算是有样学样。

    在众人眼前,操场上站着一百三十人左右的新丁,个个把腰板站的笔直,两手下垂贴着裤边,双目平视,肩膀放平,吸腹挺胸……一看这架势,曲瑞和孙良栋几个就是打了个寒战。

    当日受训,他们最害怕的也就是这站军姿。

    说是只站着不动,其实不如去跑二十里山路,甚至来回四十里,感觉也比站一天军姿要舒服的多。

    “啪,啪啪啪!”

    十几个老兵每人手中都是一支竹条,都是选的细长坚韧的上好竹子劈开,然后缠上布条,打的疼的要死,但伤的又不是很重,今天打了,明天一样出操,甭想偷懒。

    这些新军可能是站的久了,每个人都是忍不住摇摇晃晃的动弹,但只要动一下,哪怕就是手指头蠕动了两下,张世强和一群如狼似虎的老兵就恶狠狠的冲上前,一边挥动竹条痛殴,一边还痛加斥骂。

    反正当初张守仁怎么整治他们的,现在就又还给这些新入营的亲丁了。

    “啧啧,张世强这厮,还真是拿了鸡毛掸子就当令箭使……不过,看他这样子,也还真是历练出来了呢。”

    孙良栋背负着手,样子施施然的十分轻松,嘴里也是在用嘲讽的语气在拿张世强取笑。不过,取笑归取笑,说的也算是事实,张世强原本有点猥琐不长进,现在却是镇的住场面,脾气暴烈又有节制,眼前这些刚招的新兵被他管的规规矩矩服服帖帖,就是叫人十分欣慰的现实。

    “我们走吧,这里交给世强,我可以放心了!”

    这几天,张守仁没空来练兵,心里还一直嘀咕。

    但此时他脸上也是一脸的放松,张世强的表现,可以获得满分。就是他部下的那几个,叫丁宏广和崔余的老兵,打起人来和训斥的劲头,一点也不差,很有点老兵的样子了。

    张守仁带出来的这个小团体,终于自我觉醒,并且开始茁壮成长。

    “王云峰,一会叫张世强带着他的部下过来我这里,”一边走,张守仁一边吩咐道:“训练的新丁里有出色的,穿上战袄,一并带过来。”

    “是,下官明白。”

    张世强带人练兵,张守仁这里也不能没有人伺候,选拔了王云峰这个出色的,补授小旗,带着一个小旗的人,随时听从吩咐。

    众人出来,王云峰自是按吩咐和张世强说了,然后又赶上大股队伍不提。

    此时正近午时,春夏之交的天气,十分和暖又不叫人感觉酷热,加上集镇近海,有阵阵带着腥味的海风徐徐吹在人的脸上身上,更是叫人感觉十分舒适。

    现在的张守仁已经俨然是这个集镇的主人,一路行来,人人都是毕恭毕敬的躬身问安,不管是商人还是普通的居民百姓,人人都是一脸敬畏的微笑,远远就是打躬下去,一直到张守仁的身影离开,这才起身。

    这处集镇,向来商业繁盛,人烟稠密,莱州府特设一个典史在此维持治安,但真正主事的,却永远是拥有实力的人,而人们眼中,自然也是只认张守仁一个!

    这个副千户年纪虽轻,连婚也没成,更没有子嗣,但行事却是周密狠辣,十分果决。

    和盐丁两次对决,一次杀二百余人,第二次也是在胶州城前杀了十七人,一路还把尸体拉到城门下。

    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冯三宝,和这个副千户作对的文官,也是一个个没有好下场。

    虽说这些事都没有表明是张守仁带人做的,但事后想起来,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么?

    由此,众人也就更加敬畏。

    杀人的心肠够狠,一次几百人下得了手,而杀人的手段也是十分隐秘,杀了人还叫人抓不着把柄,这本事就更大,也更神秘,更加叫人畏惧。

    至于杀韩六,杀几十个海盗,更使得张守仁具有传奇色彩。

    现在这个时候,除了胶州即墨这一带,恐怕就是整个莱州府,甚至是登州一带,谁不知道浮山所出了一个姓张的极其厉害的副千户卫所武官?

    有这种名头,也就是人所说的威风杀气,还有一种军人的彪悍凌厉气势,加上久于上位锤炼出来的言行举止,在这座几万人集镇之中,是没有人敢正面撄张守仁的虎须了。

    “小的叩迎张大人!”

    时近正午,镇上的几家大酒楼都是有酒菜飘香。此时的鲁菜已经接近成型,不管是后世的东北菜或是淮扬菜,又或是京菜,脱胎于鲁菜的菜色着实不少。

    因为还没有味精,所以格外讲究调料和手气。

    好的大厨子能用几十种调料调出极鲜极美的味道来,渣厨子就不行了,和后世厨子猛放味精的便利不同,只能煮出口感极差的菜肴来充数,就算想用辣椒来加重口味也是不成……现在辣椒才刚进入日本和南中国不久,要等几十年后才会流行开来。

    张守仁几个来的这家叫做镇海楼的酒楼就拥有几个象样的好厨子,敢取这种逆天的名字,没有两把涮子显然是不成的。

    当然了,菜的口感好,用料讲究,价格也是不菲。

    一桌象样的席面,没有五六两银子是下不来的,要是更讲究,十两二十两的也是叱咤立办。

    一个乡下镇子,能做出二十两一桌的酒席也是难能可贵了。

    看到张守仁一行过来,酒楼的朱掌柜早就闻风而出,就站在门头前,点头哈腰,向张守仁致敬行礼如仪。

    “客人都到了没?”

    张守仁一边进门,一边问。

    “还没哪,按大人的吩咐,时间差不离了小号才派人去延请,”朱掌柜还是躬着身子,笑答道:“大人说了,做主人的可不能比客人晚到,所以……”

    “好,我知道,我知道!”

    张守仁打断掌柜的话头,但也不进楼去。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制酒楼,规格宏大,装修华美,大厅里就有好几十桌的客人,酒具餐具都是景德镇买来的细致瓷器,在这个胶东集镇上也属难能可贵了。

    至于二楼的临窗雅座,器具更是精洁漂亮,此时也收拾的十分齐整,但客人不进门,掌柜和伙计们也只能傻楞楞的陪在一边,快中午天有点热,不少人额头上就都冒下汗来。

    这位年轻的副千户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正文 第六十三章 营兵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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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人都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看到张守仁站在门口,不少来酒楼的食客都是有点儿害怕,在门前畏畏缩缩,不敢进来。.

    “父老们进来吧,本官在此请客,没有别的事。”

    张守仁笑容可掬,也是没有什么大官的架子。

    以他现在的实力,加上从五品的官身,不要说这些集镇上的百姓,就是胶州知州大人也要多给几分客气,象是即墨县这样的一县正印,彼此见面时身份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他不摆架子的习惯已经传扬开来,见他如此,各人连忙还揖,然后便侧着身子进来。

    进去之后,自是会低声议论TXT下载。

    “张大人在门口迎客,瞧着没?”

    “当然瞧着了,老子又没瞎!”

    “迎的这是谁呀,谁这么大面子。”

    “难道是即墨的县大老爷?”

    “屁!县大老爷再不讲架子,能和卫所武官一样到酒楼里来吃酒?朝廷礼制还要不要了?他们当官要吃酒,有传舍驿站,至不济到大富商家里头去,哪能抛头露面到这里来!”

    这话说的就是在“体制内”,是一个懂得官场规矩的人。

    一时众人被驳的无话,但都是伸头探脑的向酒楼门口张望着,倒是要瞧瞧,能叫张守仁在门口亲迎的人,到底是谁?

    有人眼尖,隔着老远,瞧着一大队营兵趾高气扬的走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把总模样的武官,大帽官袍,身后是二十来个带着刀枪盾牌的兵丁。

    这些营兵,打扮是和军户绝然不同,任何人一眼都能瞧的出来。

    “那不是即墨营的王把总?”

    “是他没错,瞧那肚子!”

    “这人心眼小,营兵咱百姓惹不起,还是不要说他的是非为好!”

    和刚刚聊张守仁的时候不同,这一下食客们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有些胆小的,索性就想会帐走人,免生事非。

    来的这一伙官兵是即墨营的营兵,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走到这方家集来。.

    这些营兵平素军纪很差,欺男霸女的事做的很多。象这姓王的把总,家里妻妾加起来十几个,他不过管着一百来个兵丁,吃空额都不够养这么多老婆的,平日里,各种坏事做的委实是不少了。

    “怎么张副千户想起请这些营兵吃饭?卫所兵都是咱们的乡亲,这些营兵,个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理他们做什么!”

    “不大象啊,瞧营兵那样,看着张副千户他们,脸上还是那种凶戾模样,要是客人,哪能摆这种脸色给人看?”

    “瞧着吧,要是真的两边勾起手来,咱们这镇就住不得了。”

    “可不是,为什么方家集人多,还不是即墨驻了这一营兵!”

    也怪不得这些人对营兵印象恶劣,实在是营兵的纪律之差,祸害之深,有时候不比盐丁和海盗高明什么。

    当时的莱州沿海,除了鏊山卫和灵山卫,也就是后世青岛的所在外,沿海就只有一个即墨县城。

    比起登州有威海卫和十几营的官兵来,即墨就只有一个海防营,是属于胶东五营的建制之一。

    设营时,编制是一千多人,也算兵强马壮,是胶东的海防重镇。

    到现在这时候,朝廷顾不得海上,所以即墨营也只是虚架子,营兵不过四五百人,平素就驻守在即墨城中,遇到警讯,由登莱总兵或是登莱道下令,才能出动参战。

    这些营兵全是招募的,这年头有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北边军镇的边军一般是军户当兵,还比较淳朴老实,象即墨这地方,招的全是登莱等地的二流子混混,饷银又是经常几个月不发,这些兵渐渐就成了兵痞,到处吃拿卡要,勒索敲诈,甚至是抢劫绑架,反正除了好事,基本上什么坏事都干过了。

    长久下来,营兵的形象可真是糟糕透顶,比起有世袭土地,当兵等于是农民的卫所军户的形象可是差的远了。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站在门前做什么!”

    “快给大爷让开,给我们把总大人准备二楼雅座!”

    明明张守仁等人也是穿着卫所武官的服饰站在门前,过来的这一伙营兵却只当没看到一样。在门前振臂挥拳,横眉立目的闹腾。

    “各位大爷,各位大爷,请到三楼,三楼一样宽敞亮堂,小店多做几样拿手菜,给王大人接风洗尘。”

    这酒店三层,一层是大堂散客,二楼是一间间的隔起来的雅间,三楼又全部是散座了。

    一听说安排在三楼,姓王的把总立刻变了脸色,当下便是把下巴歪了歪。

    “啪,啪啪!”

    他身边的亲兵都是跟了很久的人,当下不容朱掌柜多说,几个亲兵立刻上前,架住这个酒楼的掌柜,噼里啪啦,就是一通狠打。

    几十个耳光打下来,这姓朱的掌柜立时就被打成了猪头。

    掌柜被人这般殴打,酒楼的伙计们自是都跑了来,但一看是营兵,还有一个把总武官,所有的伙计们都是敢怒不敢言,虽然怒气冲冲,却是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管你二楼包了给谁,教他退掉。老爷我就要在二楼吃酒看风景,明白了没有?”

    等耳光打完,王把总也是大步上前,叉腰站在朱掌柜身前,话语平淡,但神色狞恶。

    自始至终,挨打的朱掌柜也没敢把张守仁攀扯进来。这种事,当酒楼的掌柜就得自己担起来,不能把客人扯进来。

    否则的话,得罪一批客人就够倒霉了,要是把两把客人都得罪了,这酒楼就不如关张算了。特别是,这两拨客人都不是酒楼能惹的起的。

    “王大人,大人……”朱掌柜十分艰辛的答说着,他的嘴巴都被打肿了,说话十分困难:“不是小店敢慢客,实在是,这酒楼有迎客的规矩……”

    “还嘴硬?”

    王把总倒不是成心来闹事,他是打即墨到胶州,奉命去办点公务,昨儿动身,今天才赶了回来,在镇头把自己的马交给一间客栈洗涮喂料,他就带着部下来酒楼吃酒歇息。

    这酒楼饭菜虽贵,不过营兵吃饭能给钱就算对方幸运,惹恼了,把店砸了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搁几十年前,营纪败坏,自有巡按御史和兵备道来整肃,或是革职或是打板子杀头,反正有一套规矩,小小的祸害没事,公然在集镇闹事,肯定会被整肃。

    但现在的规矩可不同往年了,天下大乱,军人的地位是越来越高,朝廷对一些小事也懒得追究,唯恐引发兵乱,到时候就是一团糟糕,更加费事。

    这么一弄,营兵的军纪当然是越来越坏,反正只要不公然烧杀抢掠,朝廷也只睁只睁闭只睁,至于普通的百姓,那只能捏着鼻子忍了。

    跋扈久了,当然就不能受一点慢待。

    这酒楼坚称二楼不能让,明显就是因为这个穿着从五品官服的卫所武官,王把总虽然只是六品,但却丝毫不把张守仁看在眼里,此时斜楞着眼,上下打量着张守仁,意思也很简单:大爷就抢你的雅间,你待怎么着?

    要说营兵和卫所原本也是大明的军人,应该有一点香火情。但张守仁最近风头太劲,营兵们被困守一地,没有办法出来争地盘抢盐利,眼看人家花开富贵,心里一嫉妒,自然就有了敌意,今天这样的撞面,其实是迟早的事。

    “王把总是吧?”朱掌柜已经被打成猪头,张守仁再缩下去,眼睁睁看着这掌柜挨打,自己的脸面也就掉在地上碎了一地了。

    他看着姓王的,微笑着道:“这酒楼的二楼本官已经包下来了,你如果想要二楼,不要为难这掌柜,同我说就是。”

    “谁他娘的裤档松了,把你露出来了?”王把总一点给面子的意思也是没有,张嘴便骂。

    营兵是大明的战兵,穷军户们挨饿的时候,营兵按月领银子,装具兵器都是最好的,时间久了,谁也不会把卫所放在眼里。

    而且现在的营兵也不一定是卫所出身了,很多在营的武官选择保留民籍,也就是不加入军籍,并不愿成为卫所武官。

    这样一来,他们就只有营制武职,而没有武职和世田。

    这样的好处就是子孙不一定当兵吃粮,不需要世代捆在大明军队这辆已经破旧腐朽的战车上头了。

    坏处就是营制和卫所开始剥离,不象几十年前,营兵武官也全部身兼卫所武官,比如戚继光就是。

    这种离心力一旦形成,就开始以不可遏止的势头向下发展下去。明末时军阀渐渐兴起,军队成为将领的私产,原困很多,营兵彻底脱离限制人身的卫所制度,肯定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现在这个营兵把总就是用挑衅的眼神看向张守仁。

    老子有二几十号手下,有一小半穿着铁甲,一多半有皮甲,人人有刀枪兵器,真是兵强马壮,你这里才十个人不到,大爷就是一口唾沫喷在你脸上,又待如何!
正文 第六十四章 不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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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着,你是赶紧让开还是……”

    王把总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沙钵大的拳头就飞到了他的脸前。.

    张守仁几乎连一个字的废话也没有说,直接就开打了。

    什么事都能忍,叫人家骂到爹娘身上还能忍的,那也就真的是成忍者神龟了!

    再者说,一个小把总,六品武职,好歹比自己品级低那么多,不顾脸面在这里开骂,自己不痛加还击,以后传扬开来,这方家集还能镇的住场面?

    这酒楼就有几十个精壮伙计,几家赌坊哪家不养几十号闲人,一个小旗就把方家集吃下来,靠的就是张守仁的赫赫威名,靠的是杀人如麻打出来的威风杀气!

    “你敢打我……”

    脸上挨了一重拳,也亏这王把总,一嘴牙掉了一半,居然还能说出话来:“弟兄们给我上,往死里打,出什么事有我兜着,我姐夫……”

    一句话没说完,张守仁第二拳又到最新章节。

    他的拳就是刚猛干脆,是把全身的力道发在一点,论起发力的方法和力道的掌握,还有拳头的杀伤力,在这个时代,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加厉害。

    第二拳打在王把总的鼻梁上,一边的人就听到喀巴一声脆响,显是这个营兵把总的鼻梁骨已经被打折了。

    大力之下,姓王的干脆就是飞了出去。

    这人腆着个大肚子,身量也不矮,体重一定也不轻,居然就是被张守仁这么一拳给打飞了出去!

    “呃……呃呃……”

    躺在地上,姓王的口鼻处全是鲜血,呃呃连声后,双眼一翻白,立时就晕翻了过去。

    两拳就击倒了一个如许壮汉,还是常年在营伍的武官,看样子也是有两把涮子的。在场的人,都是被张守仁给惊呆了。

    “敢打我们把总?”

    一群营兵都惊呆了。

    营兵装备好,军饷高,向来骄横惯了,军户在他们眼里比老百姓都不如,又穷又臭,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这姓王是个把总,又是即墨营的秦守备的小舅子,在即墨都没有人敢惹,谁想到了方家集这个地方,却是被一个卫所武官给打了。.

    “兄弟们上,给把总大人报仇!”

    眼前的营兵都是王把总的心腹,上官被打了,自是不能善罢甘休。再说他们手中有兵器,人也多,自是一拥而上,立时就要动手。

    “好大胆子!”

    孙良栋眼中精芒暴涨,上前一步,抬腿一脚,对面一个瘦小营兵就是飞了出去。

    他可是堡寨中有名的泼皮无赖,向来只有他打人,不曾见过人打他。现在当了亲丁,授了小旗,倒也不曾完全改了旧日脾气,一见营兵上来,孙良栋抢先便是动了手。

    这么一动,张世福和曲瑞也不客气,两个小旗官也是一起上,拳打脚踢,立时又是有几个营兵飞了出去。

    几个小旗官一动手,他们的亲随自然也不客气,当然也是上前。

    营兵虽有兵器,但不敢劈砍,虽然骄虚跋扈,但身手比张守仁一手出来的亲丁可是差的太远,眼看一个接一个的大演空中飞人,一个甲总急了,挥舞腰刀道:“入他娘的,有兵器不用是傻蛋,弟兄们,砍了这些穷军汉!”

    一边叫,一边就是挥刀向前,一刀劈过来,一个亲丁急忙闪躲。

    饶是他身手不错,这一刀还是划到了胳膊,鲜血流出,濡湿了鲜红的鸳鸯战袄。

    一个敢挥刀,其余的人就敢跟上。

    孙良栋等人都是赤手空拳,原本大家都有兵器,不过到酒楼来是请客吃饭,带着刀剑叫客人害怕,所以都卸了下来。

    这一下自然不免要吃亏,虽然左右腾挪,还是有几个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打的这样热闹,集镇上自然是人山人海,都是围拢过来观战。

    看到军户要吃亏,围观的人自是神色各异。

    有人着急,有人平淡,有人还幸灾乐祸。

    张守仁虽然以仁心待人,毕竟是掌握了一镇的经济命脉,收银子时,自是有人会感觉肉痛的很。

    因此而产生敌意,也就很难免了。

    “让开,让开!”

    就在众人堵路观战,看的正过瘾的时候,张世强赶到了。

    他听了王云峰转述的命令,带着自己小旗部下,又挑了三十个训练的不错的新丁,四十几人全部穿着鸳鸯战袄,四十几人全部带着长枪和短刀,以跑步行进赶到这镇海楼,正好堪堪赶上了这一场热闹。

    张世强一至,战局当然立刻逆转。

    四十几个亲丁把营兵们团团围住,精工打制出的长枪尖锐锋利,闪烁寒光。

    兵器就压了营兵的腰刀一头,加上训练有素,刚刚赶到就是把纵队变横队,然后两侧向前,变成半圆的阵势。

    这么一包,营兵们想反击也没有办法,几个带队的甲长很见机,立刻把手中的腰刀往地上一扔。

    当官的先丢刀,底下的普通营兵当然个个跟上,一时间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地上的长刀短刀丢了一地都是。

    “全部跪下!”刚刚乱战时孙良栋也被削了一刀,流血不多,气的够呛。

    他上前一步,喝令所有营兵就地跪下,这些营兵虽还是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到底还是都老老实实的跪了下来。

    有跪下慢的,孙良栋也不客气,一脚一个,全部踢翻。

    孙良栋和张世福几个刚刚拼命把张守仁挡在身后,生怕刀枪无眼伤了副千户大人。他们倒没看到张守仁的脸色,适才虽然营兵动刀,但张守仁并没有觉得紧张,空手入白刃的功夫,他可也没拉下。

    不过部下们这样忠诚,他心中也是十分感动,在孙良栋刚过来时,他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感觉。等张世福几个也过来挡住他的时候,张守仁的脸上就露出十分感动的神色。

    此时不等他吩咐,张世福便喝道:“不守军纪,骚扰地方,打二十棍。闹市斗殴,再加打二十,每人四十棍,打!”

    这当然是张守仁定的亲丁队的军规,犯了的,从来不饶。

    张世福就是以试百户和总旗身份,监督执掌军法,这个老实人向来是按吩咐办事,军规法条记的十分清楚,此时吩咐出来,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营兵哪里真正见识过军法?当下一个个只是傻楞楞的,等到有人上来把自己按在地上,这才吓的直喊,个个求饶。

    “你他娘的敢打人?”一个营兵甲长还是不敢相信,指着孙良栋,破口骂道:“不怕我们秦大人带兵抄了你们的贼窝子?”

    “砍掉他手!”

    张守仁眼神冷厉,这个场面要是镇不住,以后他的名头还怎么拿出来震慑宵小?

    一声令下,两个亲丁立刻上前,一人按住那人身子,任他如何挣扎,仍是将一只手露在外头,另外一个亲丁抽刀,相度一下,刀光一闪,那个营兵甲长惨叫一声,手掌被削下的同时,也是疼晕了过去。

    “爷爷,饶命。”

    “饶命!”

    张守仁和他的部下这般狠厉,这些营兵一个个都是魂飞魄散,当下叩头如捣蒜,就是嗑破了头皮,也是不敢稍停一下。

    “这会来求爷爷,晚了!”

    孙良栋笑的格外狰狞,这一次差点吃了大亏,还是在自家地盘上,连大人都在其中。

    要是营兵中哪一个不开眼的真伤了大人,这好日子是不是刚开头就结束了?

    一想起此事的可怕,真是恶向胆边生。

    当下两人一个,纷纷按住这些营兵,接着就是把长枪的柄当军棍,倒转过来,“嗡”的一声,就是一棍子敲在蠕动的屁股上。

    “啊,饶命,饶命啊。”

    “是小人们错了……”

    “爷爷,饶了这一回吧。”

    胶东人质朴,求饶也没有什么花巧,翻来覆去,就是求饶和认输。

    这些营兵求的恳切,孙良栋和行刑的亲丁却没有人说话,各人都是沉着脸,把棍子一棍棍的打在眼前的屁股上。

    这一棍棍的打上去,五棍之后,屁股上就冒出血来,再打一棍,整个人就疼的发颤。

    到十几棍后,刚刚醒过来被拉来打军棍,一边挨打还在破口大骂的王把总又一次被打晕了过去。

    “没用的废物,”人虽晕了,孙良栋也不饶他,继续一棍棍打在那王把总的屁股上,嘴里只道:“这一点时间晕两次,娘们一样的人也敢出来惹事!”
正文 第六十五章 东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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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打人的时候,集镇上还有不少人在说笑,随着棍子不停的落下,惨叫声都渐渐停了下来,打到四十棍的时候,只有行刑的亲丁沉重的呼吸声和棍子落在肉上的噗嗤声响,除此之外,就再无一点声息。.

    围观的百姓,怕是有数千人,也是一声不敢吭,唯恐被打的兴起的亲丁拉过来陪打。

    到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方家集的居民才见到张守仁和其部下的风色,这个时候,众人也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一直笑嘻嘻的,待人温和,经常给小孩子们买糖豆儿吃的张副千户,为什么能斗败冯三宝!

    这样的人带出来的兵,才有这般的狠劲,才有这么大的胆气和魄力!

    人群之中,也有一伙商人模样的人,看着眼前的情形,个个都是神色凝重。

    “东主,那便是张副千户大人了。”

    人群之中,穿着最朴素的反而是利丰商行在方家集的李大掌柜,一行五六人,个个都是身着绸衫,身上都有值钱的饰物,中间的商人年纪四十余岁,身上衣饰看似朴实,但光是帽子上的一方绿玉,恐怕十户中产人家的全部家产才能换的到。

    听着李掌柜的介绍,这个东主神色凝重,微微点头,答道:“此人不凡!”

    身为一家一年销售几百万石盐,还有布匹等杂物的大商行的东主,秦邦华的眼力自是不消说得。

    张守仁自己的身手在他看来只是小事,虽然十分能打,但一勇之夫没有什么可多说的。

    带出的这些兵来,从个人武勇到整体的水平,这才是十分叫人看重的重点。

    他的评价,自是因为后者而来。

    “秦东主所言极是。”一个白胖商人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沉声道:“将来这胶东一带,必是他的天下,冯三宝和此人比,相差的就太远了!”

    “陈东主说的是了,我们利丰行会和张大人继续合作,此事秦某人言明在先,说给诸位东主知道TXT下载。”

    听着这话,其余几个商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变幻不定,众人心思各异,都想抢张守仁这个大主顾,不过利丰行和张守仁合作在前,看来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见众人如此,秦邦华也是面露得意之色,也是用赞赏的眼神看一眼李掌柜。

    要不是自己放了这李掌柜在这里,恐怕也不会发现张守仁这一条潜伏着的巨蛟!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一穷二白的小百户,居然能成就现在的这番事业,能闹出这般大的场面!

    ……

    ……

    “好了,打完,收工!”

    孙良栋最为出力,亲自行刑打了三人,此时放下长枪,叉腰看着趴在地上低低呻吟的营兵们,看着对方鲜血淋漓的屁股,孙良栋心中自是十分畅快。.

    敢对副千户大人出手的人,或是敢对张家堡军户们出手的人,敢对大人亲丁队出手的人……无论是谁,就该是这般的下场!

    “全部起来,给老子滚蛋!”

    畅快完了,孙良栋也是厉声大喝,对这伙营兵斥道:“不服气就只管多带人来,俺们刀枪上再较量一回!”

    到这时,众营兵也才想起来,眼前这些军户是一战杀过几百盐丁的凶神。

    要说打架,营兵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害怕那些盐丁,对方吃的饷更高,练的武艺也更精强,而且更凶更横,营兵们惹谁也不敢惹盐丁。

    可眼前这些,却是把那些盐丁们杀的落花流水,自己怎么得了失心疯,和王把总来惹这些人?

    虽然屁股蛋子还是生疼,但委实是被打的怕了,当下便是勉强挣扎起身,扶着自己的把总上司,一瘸一拐的便是向镇外行去。

    看到有营兵想捡起丢下的武器,孙良栋也不高声,只是拿眼一瞪,低声道:“干什么?”

    对方吓的一激灵,把手中兵器一丢,便是道:“小人疯迷了心,知道错了……”

    “滚吧!”

    “是,是!”

    看到如此情形,围观的镇民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镇上的人虽然不住即墨县城,但也是经常到即墨县城去办事,每去一次,必定要被这些该死的东西查察克扣,不给银子,行李货物肯定会被翻检的不成模样,最后一挥手叫人进去,再好的心情也被破坏无余。

    看到营兵吃这么大亏,自然也是解恨的很了。

    再有,镇民已经把张守仁当成本镇之首,军户亲丁们当成自己人,看到自己人大胜营兵,心里自是十分开怀。

    “父老们散去吧,这里无事了。”

    张世福老成稳重,知道此事不宜再闹腾下去,军户和营兵互相斗殴,说出来总归不成体统,不是好事。

    他先开口,底下张世强一群也是劝说,于是围观镇民都是连声答应,然后便是三五成群,含笑议论着散去。

    自从军户进驻本镇,这镇上可真是热闹的多,叫人感觉也舒心的多了。

    镇上的人往四处散去,有一伙五六人的商人却是安步前来,张世强瞪眼喝道:“这几位怎么没听见……”

    “世强,莫吵。”

    张守仁从门首大步下来,远远就是一拱手,礼数十分周到:“秦东主,陈东主、王东主……远道而来,几位东主辛苦了!”

    “在下见过张大人!”

    “秦某给大人见礼!”

    “哈哈,大人远迎,在下真是愧不敢当啊。”

    这几个商人,全部都是和盐有关的几家大商行的东主,个个都有几十万左右的身家,所以都是气度雍容,看起来都风度翩翩。

    不过在张守仁跟前,他们的敬意也是非常明显。

    强龙不压地头蛇,别看张守仁官面上就是一个卫所千户,但拿下了冯三宝后,胶州一带的关系也被他走通了,地面上有强悍的武力和充足的收入,所以就是一个土皇帝,胶州的盐政巡检是张守仁的人,方家集的典史,灵山盐场的盐大使,提举,全部换了自己人。

    这么庞大的势力,还有刚刚看的发生在眼前的事情,都使这几个商人明白,眼前这个从五品的武官就不能以普通军户武官待之!

    想想也能明白,要不是这庞大的潜势力,这些做大生意的大商人,又怎么会屈尊来这个小镇子?

    就光是利丰行的秦邦华,一年生意好几百万石盐,行销是登州莱州青州平度州和济南府一带,往南头是淮盐天下,秦家也斗不过,不过在山东一半地界,利丰行的牌子可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别的商行,和丰行、三好行,也都是坐镇济南或青州的大商行。

    明末时节,要说商业也是十分发达了,象山东这种北方地界,也是一样有大商行的存在。

    要是搁江南一带,几十万银子股本的商行,只能算是小生意了。

    “列位请,请!”

    客人全至,几十个亲丁持枪按刀在酒楼上侍立,这一餐饭的感觉就立刻不同。

    商人之中,也曾有两个见过冯三宝,要说这冯爷排场比这位张大人要大的多,大伙儿见他,都是得再加几分的客气和恭敬才成。

    但要这会子请客的是冯三宝,外头肯定站着几十号袒胸露背的盐狗子,一个个横眉立目,满脸戾气,瞧着就不是善类,吃这样的饭,心里也不舒服。

    这摆队的换成官兵,格局自是不同,光是这一点,高下立判。

    张守仁笑脸延客,众人沿着木梯上楼,咯噔咯噔的声响中登上二楼,一进雅间,立刻就是一阵酒菜香气扑鼻。

    “秦东主喜欢葱爆羊肉,陈东主喜欢海参,王东主最爱小炒,这些都是本官着人提前预备,应该是合诸位东主的口味了。”

    张守仁笑容十分温和可亲,说的话更是叫这些商人楞了。

    历来他们和官府或是地头蛇合作,都是要仰人鼻息。大明的规矩就是这样,商人是贱业,再穷的生员也比富商要高贵,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

    行了商,子孙要过三代才能应考科举,上头是怕铜臭气熏了士子们。不过商人们真金白银捧出来的时候,这些达官贵人的脸色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但就算是再亲密的关系,当官的总是要摆一下当官的谱,象张守仁这样请客吃饭已经是少有的事,还叫人打听了自己的喜好,请客请的这般心诚,真是叫几个大商人心里头百感交集,什么滋味都有。

    而利丰行的秦邦华脑子转的更快,心中只觉凛然。

    几个东主有济南府的,有青州府的,住的分散,生意侧重不同,喜好当然也是没,这张大人居然是把大家的喜好全弄的清清楚楚,这下的水磨功夫不说,光是这人力和能力,就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这一手,露的真是很漂亮。

    看到几个商人都明白了自己的用意,脸色变幻不定,张守仁也是微笑不已。

    这些事,当然是派了人去打听,都是曲瑞和张世强部下中最机灵,最会做这种细作勾当的人去干。

    做这样的事,只是小试牛刀,什么时候能派人深入敌境,探听到建奴女真的消息,那才是真正的间谍,那样才是真正的谍报战!

    眼前的事,只是小儿科,当是耍乐了。

    当下只笑道:“请坐下,我们先饮几杯,再聊正事。”

    今日宴会,当然是要说正经生意,不过张守仁决定把事情做的温婉一点,和气一点。这种心理主要来源于他对经济事物的不自信。

    他的历史水平虽一般,但也过的去,所谓政治军事,不外如是,他有强烈的自信能在这个时代做一番大事业。

    但经济学就差了,前世毕竟是一个纯粹的军人,虽看过一些相关书籍,但只是兴趣,浏览一番就算了。

    真正要在这时代把事业做起来,还是要靠专业人才。

    何谓专业,也就是眼前这些长袖善舞的商人们了。
正文 第六十六章 噎死人的大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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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菜很香,也确实很合口,大家是头一回见面,刚刚只是在各自手下的介绍下通了姓名。.坐定之后,酒过三巡,便是再通姓名,饮酒致意,等每人互相饮了几轮之后,这气氛就很热络,和刚刚一见面时,绝然不同。

    “请大家来,自是有要事相商。”

    等气氛一热络,张守仁便是把酒杯一放,示意要说正事了全文阅读。

    见他如此,几个巨商也都是放下酒杯筷子,两眼正视张守仁,专心听这个副千户要说些什么。

    这么巴巴的把大家请来,想必是有要紧事情。

    此时楼下食客多半离开,外头几十个亲丁守门,外人也不敢擅入,酒楼内鸦雀无声,只等张守仁发话。

    看向诸人,张守仁侃侃道:“秦东主是济南府,不过生意主要是在莱州和青州。陈东主的和丰行是在青州府,高密和平度州一带,也有分行。王东主的生意就是在靠北一些,我说的可错?”

    “没错,大人说的是。”

    “正是。”

    “不知道大人的话,是何用意?”

    几个商人先后回答,他们的商行范围就不是什么小地方,什么县城集镇一类的分销点就不需要说了。

    比如方家集这边,虽然收盐很多,但只是秦邦华的利丰行的一处分号罢了,要说利丰真正的大生意还是在济南,各地收的盐在各地发卖,济南到德州、临清一带,才是利丰行卖的最多的地方。

    因为靠登州和莱州这边近海,胶东一带原本就是半岛地形,到处都有盐场。

    比如灵山和浮山这边有盐场,军户们都靠海煮盐,在登州和平度州往北就是渤海湾,也有自己的盐场,所以能够自给自足的人家很多,卖盐的销量自然就不如内陆。

    山东的盐,一多半自产,一小半是进口淮盐,还有济南府这样的大府里的有钱人买甘肃青海一带的井盐,井盐细白,用来擦嘴清洁,价格是十分的昂贵,不是有钱人家是舍不得买来用的。

    大家各有地盘划分,也是多年经营下来的默认了,要是强行改变或是怎样,首先就会自己人搞的阵脚大乱。

    “大家的盐在各地销售,价格都是不同。.”张守仁不理会别人,只顺着自己的意思继续说道:“昌邑和高密卖的贵,二两多到三两都有,往济南和德州就便宜下来,平度州和莱州一带,二两不到的价格也是有的。这般卖法,彼此容易竟争,收盐的时候会抬价,出售的时候会压价,盐这东西,每年吃多少是固定的,再便宜人也不会多吃,再贵也不会少吃。本官是想,既然如此,何不把价格给定死了,收盐的价和出盐的价都稳定下来,这样大家销的多就赚的多,不必再为收盐卖盐打破头……各位东主,意下如何?”

    张守仁现在是靠海吃海,养几百号人做这么多的事,靠的就是煮海出盐。

    所以他也是对盐下了功夫了,底下的情弊一说就是十分清楚。

    但语涉收盐和出盐的价格,各家在各地的情形是千头万绪,收盐的渠道也是五花八门,哪里就能把价格给定死了?

    收价不能定,出价想定死更是天方奇潭!

    秦邦华心里觉着眼前这年轻的武官有点不懂门道,太过想当想。不能把生意买卖当成打军棍行军法那么简单,不过这话却不好出口,怎么说都是有点伤人,一时间他就沉吟不语,只当没听到张守仁的话。

    本钱最雄厚的利丰行不出声,别家商行当然也不好接话,再者说,这几个东主也是和秦邦华一样的想法,都是觉着张守仁有点想当然了。

    眼前这情形就是在张守仁预料之中,他并不急。

    当下只是又笑眯眯的接着道:“列位东主肯定觉得我太想当然了,从平度州到昌邑、高密、再到莱州,一路上各州县离海远近不同,私盐的质量不同,价格当然是有不同。不要小看差的几钱或几分银子,做大买卖的,有时候赚钱就在这一点差价了。不过既然如此,何必把价格拉开一些呢?以我的意思,各位的进价就在一两五钱,卖价定在二两二钱,每石盐能赚七钱银子,这个价码,比起各位东主现在的均利,最少要高出四五成出来……秦东主,我说的可对?”

    这个价格和成本的推算当然很对,这是事前下过功夫的。

    “大人说的是,不过……”

    “不过这有点想当然了,是么?”

    “在下不敢这么说。”

    “放心吧,”张守仁似笑非笑,向着几个商人道:“我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既然说要统一卖价,那么,自是把整个胶东一带的盐全部控在我手。三个月内,任何人不准出盐,列位在胶东,除了买卖我张守仁的盐,别家的盐你们也买不到。除了灵山和浮山盐场,青州和莱州的别家盐场,我也都会吃下来。从今往后,列位只能从我这里买盐,也就是一两五一石,货真价实的官盐!”

    “嘶……”

    “这……”

    几个商人,都是牙疼一样,立时都是张嘴结舌,或是嘶声倒抽冷气,或是牙疼般的直摇头。

    张守仁这话,真是好大手笔,好大的气魄!

    除了灵山和浮山,还有登州和莱州、平度州一带有几家盐场,不过登州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盐场的生产也是基本上停顿了,莱州和平度州靠东北边的几家盐场若是都被张守仁吃下来,确实这胶莱地带,官盐上头,除了买张守仁的,也就没别家的盐可买了。

    不过秦邦华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妥之处,他向张守仁道:“大人把官盐垄断了,在下十分相信。但这千丝万缕的私盐……”

    “私盐我会查禁,也给他们时间并入到我这里来,我收他们的盐,以后不再抽分,大家都可以省事。”

    现在巡检司的收益就是抽几家盐场和私盐贩子的税银,不给银子不给过路,也送不到商行。但这样要大量人手四处巡查,就象当年冯三宝要养几百盐丁一样。

    此时的交通状况不尽如人意,到处都有支路叉道,几百人根本看不全,禁不绝。

    按张守仁的做法,以后就不抽银子,只管巡查,发觉卖私盐的就肯定有重罚,这样时间久了,私盐自然就真正禁绝了。

    现在的私盐贩子,要么把他们的盐全部当官盐,要么就洗手不干。

    这种做法,当然好大气魄,不过众商人细想下来,以张守仁现在的人手,要是真的这么做法,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只有一宗了,”秦邦华是爽快人,要不然也不会做出这么大的事业。他看向张守仁,沉声道:“本行在胶东一带,除了方家集还有灵山盐场,平度州……好多处分行,一年收盐在一百万石以上,据在下所知,灵山、浮山和平度州那几家盐场加起来,一个月不过三万石左右,大人就算全吃下来,也没有办法满足我一家所需,更不必提这么多家商行了。”

    “呵呵,果然是秦东主,还是把最关键的地方给说出来了。”

    张守仁点头微笑,一副欣赏的表情。

    确实,说了半天,产量才是最关键的。

    为什么有这么多私盐贩子,还是因为官盐的盐场出盐太少。现在浮山所全部人手都在替他煮盐,加上灵山盐场也被他控制,这样加起来一个月才四千多石盐,如秦邦华所说,把剩下的盐场全加起来,一个月两三万石的产量,可眼前这几家盐商加起来,一年所需的盐在两百万石左右!

    要知道,当时山东的人口已经很多,象济南这种大城市人口已经接近百万,临清这样的城市亦有数十万人口。

    这种矛盾其实也可以放在全国来看。

    明末时,全国的用盐量是十八亿斤,但官盐出产只有五亿斤,还有十三亿斤的缺口是怎么填平的?

    当然是大大小小的盐商和私盐贩子来满足这个缺口了!

    整个山东,保守估计也有三四千万人口,眼前这几个巨商最少掌握了山东一半左右的盐的销量,所谓二百万石,也就是两千四百万斤的盐需求量,对一个人口大省来说,这个数字并不惊人。

    但对几个人,特别是对张守仁来说,这其中蕴藏的巨大利益,实在是叫他为之心动,甚至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秦邦华的怀疑和言下之意也是明显的,涉及到几千个私盐贩子,一百多万石盐的缺口,你一个小小副千户,就算掌握了相当强的潜力量,你又如何能补上这个缺口?

    补不上缺口,你把私盐贩子杀绝了,钱仍然赚不到,而且会有剧烈的反弹,到时候,再强的实力,怕也是会被后起之秀给铲平。

    这个险,张守仁敢冒,他们几家商行可未必敢冒。

    二百万石的销量,一两五的出价,三百万两的巨大市场,这个数字,怕是崇祯听到都能从御座上掉下来,更不必提一个几个月之前还只是一个穷百户的张守仁了。

    大丈夫不可无权,小丈夫不可无钱,想做大丈夫,就得先做小丈夫啊。

    这碗饭,他是一定要吃,哪怕是冒着撑死自己的危险!
正文 第六十七章 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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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诸位东主放心,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张守仁举杯,致意,微笑:“也不是现在就照这个章程来,等到五月,我给诸位盐,诸位则按我说的办,以后登、莱、青诸府州盐利,我与诸位东主共享!”

    在场商人,不管信或不信,倒也是怦然心动。

    按张守仁的说法,禁绝私盐,大家赚的银子最少翻一番。

    至于这张大人能赚多少,大家没法管,也管不着。

    不过现在胶州一带,传扬开来的都是小张千户懂事,识作的风声,想来这副千户大人赚的越多,名声也会越来越好吧。

    这年头,光会赚钱不行,光会杀人也不行。

    能赚钱,能杀人,还要舍得花钱,会花钱买平安,买仕途更上一层的,这才是真正的人才,是豪杰之士。

    山东的曹州总兵刘泽清,不就是靠着杀人和送钱,加上能养兵,一步步从一个吏员做到总兵官的位子?

    眼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副千户,安知没有能到总兵官的那一天?

    一念如此,商人们自然就是更加客气了。

    “诸位请先回,本官有官身在,不便远送。等五月时,咱们再见。”

    夕阳西下,酒宴也是到了终结的时候,几个巨商心满意足的离去,张守仁一脸淡淡的微笑,很客气的将人送到了酒楼门前。

    再往前他就不能送了,毕竟一边是商人,一边是朝廷的武官,体制还是要讲的。

    “秦东主,请稍留一步。”

    到最后,张守仁把利丰行的秦邦华留了下来,拱手笑问:“托贵行买的生铁,皮子,焦煤等物,不知道在路上没有?”

    这一次他花费巨资,买了一万多两十几万斤的生铁,还有皮子硝子等要紧物资,这么多紧俏的东西用来做什么,当然不言自明。

    说实话,要不是明朝的矿禁不严,而且吏治败坏,象这种军国重器哪里能由一个商行代买,并且通行无阻?

    秦邦华答道:“皮货和焦煤等物,还有牛筋、膛床、车床,这些都是幸不辱命,全部买得了。.不过,生铁一样,最近几年铁矿废驰,不论官私都出铁很少,而战乱不止,用铁极多,所以只买得三万斤,远不及大人所托的数字,真是惭愧。”

    这些全部是军需物资,而且是张守仁请利丰行代垫货款,这等事当然不合规矩,不过彼此合作愉快,所以托李掌柜的时候,对方也是爽快答应了。

    现在大半物资都买到,而且经由白河水路运输,十分方便。

    但生铁是最要紧的,买的数字却远不足所需了。

    “大人是要打造兵器,铁甲?”

    当时铸炮主要还是铜炮,象辽镇的铁芯铜胎的火炮尚未成型,火铳不为明军将领所喜,所以秦邦华问的虽内行,却是问的错了。

    “正是。”张守仁也无心解释,只是答道:“本官曾经向兵备道刘大人保证,在夏至之前,重整张家堡一带的海防,练兵制甲,亦是海防的一部份。”

    “那么,大人为什么不想办法申请民炉执照,自己去开矿呢?”秦邦华笑道:“我山东临淄一带自有铁矿,也易开采。不过,官府限制炉房很严,官炉工又不行,民炉被盘剥,以大人的身份势力,自己申请官照开采,较为省事。”

    他不说省钱,倒说省事,张守仁听了便是明白,就算以自己的身份,被上下其手克扣盘剥怕也是免了不的了。

    怪不得明末时铁的产量不增反减,特别是北方的铜铁诸矿已经败坏不堪,官矿根本没有产量,嘉靖年间就已经是朝廷花钱在民间买铜,至于铁矿更加不堪,产量连年下降,官矿工被虐待逃亡,投的钱血本无归,时间久了,朝廷也不会在这无底洞上花钱,于是也是简单一个字:买。

    原本这个买字是把问题解决,但万历年间行之天下的矿监和税监又把民矿给搅和的差不多了。以明朝的制度,民人办矿只要到官府申请执照就可,但也有种种不合理的限制,等矿监一至,反正挑毛病是很随意的,于是银钱自是滚滚而来。

    这其中逼的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事,也是实在不少。

    这么一来,自是矿业凋敝,产量下降了。

    张守仁需要大量用铁,自己开矿是个好办法,就算不赚钱赔钱,好歹比买不到要强些。

    “多谢东主提醒,”张守仁合掌一揖,笑道:“此事暂且放着,等有空再说。”

    秦邦华懂得这个年轻武官的意思,现在对方根基还浅,手不好伸的太长。在莱州境内,张守仁算是有办法了,从知府到胶州知州,同知,上下几十号有权力的官员大约都打点过了,再到登莱兵备道,也有交情关系。

    但出了府,临淄可是青州府管辖,那边是两眼一抹黑,张守仁官身太低,隔着府州和官员打交道,太过吃亏,拉一个大关系网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妥的,莱州这张网,好歹也织了几个月下来了。

    当下便也是呵呵一笑,秦邦华长揖一礼,在李掌柜等人的簇拥下,告辞离去。

    商谈顺利,张守仁的心情也是足够愉快。

    穿越数月,就有如此成绩,并且有更宽广的未来,他也有足够的理由骄傲并自豪!

    “走吧,我们也该回堡去了。”看着几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张守仁笑道:“赚的钱,也该要花出去了!”

    ……

    ……

    曲端回胶州,张世福和张世强留在方家集,只有一个孙良栋顶上张世强以前的角色,带着一小旗的老兵,护卫着张守仁返回堡中。

    十余人行进在官道上,虽然崎岖难行,倒也是欢声笑语不绝。

    不少人都出来很多天不曾回家,自然也是归心似箭。

    这种情绪也是感染了张守仁,一时间,他的情绪也是大好。

    “可惜咱们战马太少了,要不然,俺这个小旗官也得混一匹马骑骑,是不是,大人?”

    和伙伴们打趣腻味了,孙良栋一窜到前头,对着骑马的张守仁挤眉弄眼的笑道:“大人,将来赏俺一匹马不?”

    “赏你一头驴,大伙儿骑马你骑驴,成不?”

    “呃,下官告退!”

    “快些滚!”

    对答之后,孙良栋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士后们的哄笑,自己燥不搭眼的跟在张守仁那匹七岁口的枣红马后头,没过一会儿,就又是昂首阔步的模样出来。

    这些部下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不过有关于战马的事情却是触动了张守仁的心思。

    生铁这种物资将来是一定要掌握资源,大量的兵器和铠甲,加上火铳,火炮,一想起来就是天文字数的用铁量,自己手中没有资源,光凭购买,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了。

    这还是将来之事,眼前倒是急需一匹上好的战马,骑兵将来也是必不可少,而且是多多益善。

    但大明虽不是如宋人那样缺马,因为拥有河套地区和几百年来对蒙古人的优势,所以战马并不缺乏,但战马和拉车套犁的挽马不同,好的战马,高价几千两银子的都有,最普通的也得六七十两银子,一般来说,三岁到五岁口,个头在一米五六左右的蒙古马,最少也得一百二十两银。

    组建一支一二百人的骑兵队伍,最少得一人双马的预算,不然没有机动能力和负载能力,骑兵机动不起来,也是无用。

    这么一算,银子就是如海水般潮来潮去,冲的张守仁昏头涨脑。

    一年十几万两的收入,看似惊人,但去掉维持关系网的银子,养兵养人的开销,购买各种物资的开销,张守仁心中明白,自己看似有钱,其实要做大事业来说,这点银子,还真的不够看的呢。

    以朝廷养兵来说,辽镇官兵现在的待遇和张守仁的亲兵差不多,不过辽镇有十几万步骑大军,一年养兵的费用在五百万左右。这一笔银子直接带起了山海关一带的物价,粮价腾高,主要原因就是朝廷往关门宁远一带撒了太多的白银。

    面对满清的威胁和天下大乱即将到来的前景,花再多的钱养兵也是值得的。以张守仁的打算,将来还要把自己部下的待遇提高!

    前提是,要大量的物资,要搞到大量的银钱!
正文 第六十八章 新堡新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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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回来啦,大人回来啦!”

    距离张家堡还有半里地,一群半桩大的孩子就发现了张守仁一行人的行踪,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大声吆喝叫喊,声音清脆悦耳,十分的动听。.

    现在的张家堡一带已经俨然是一个大工地,如果有在外头游历一年才回来的,绝对会想不到,眼前的这个地方,居然就是那个一百年两百年都不曾变过样子的卫所军堡。

    隔的老远,就能看到过千人如蚂蚁一般在堡墙四周忙碌着。

    有人搬来已经开凿了很久的大块条石,成堆的码放在原本的堡墙四周。这堡墙还是在二百多年前修筑的,大段的地方坍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看着实在不成模样。

    刚过年的时候张守仁就安排人开凿山石,制窑烧砖,预备重修堡墙。

    当然,还要修附属的堡寨城防设施,垛墙,箭孔、火铳口等等,一应俱全。

    除了堡墙这里,沿海的那几个墩堡也运去了砖石,预备重修。还有几个在高岗上头的峰火台,也是在重修的计划之中。

    虽然杀光了韩六一伙,但现在的海上已经不属大明所有,谁知道有没有未知的危险袭来?就算不为了评功买好,重修防御系统,有一个安全的大后方,这也是张守仁早就决定的大事。

    废旧的堡墙下头,有人在铲平灌木从,搬开年久的废砖乱石。

    有人在打扫垃圾,堡中的生活垃圾早就有专门的地方填埋,这年头没有什么工业产出,真正废弃不用的东西很少,几百年积累的那些脏东西早就被张守仁下令搬走了,现在又把堡寨外墙打扫清洗干净……很多人说,副千户大人对干净的标准显然有点有异于常人。

    当然,对张守仁来说,这样的标准已经是放的很低了!

    堡中的明沟也是改成了暗沟,扒了一些年久失修的土房,扩宽了道路,挖好的排水沟上加了石板压实,堡中原本一年四季都能闻的着嗅的到的那些阴沟的臭味从此消失无踪。

    再加上新修的全用青石板当底料的大澡堂子,分成男女两个部份,修成的时候,简直是全堡轰动!

    除了这些公共卫生的改变,还有各条街的居民房舍,也是由堡中出资,全部重修了一次,光是这一项,就不知道给张守仁带来多少感激的话语。.

    其实这一项花费不多,无非是把草顶换瓦顶,夯土换砖墙,工是堡中的军户自己出工,张守仁只是出了料钱,百来户人家一共花了不少两千银子,整个堡就是焕然一新,全堡上下,都是欢欣鼓舞。

    这光是得到的人心,就远不止这么一点银子能衡量!

    还不止是本堡的人心,现在张家堡这里大兴土木,需要的泥瓦工和各种小工很多,加上本堡的盐都在这里验收过称,所以张家堡每天人来人往,虽然是近海,但已经俨然是一个大型集镇,热闹繁华,百倍过往日。

    等张守仁一回来,自是全堡轰动。

    随着孩子们的叫声,先迎出来的是跑到新修的堡北门列队的亲丁队们。

    新招募的五百多名亲丁,一百多人在方家集,剩下的四百多人就留在堡中训练。他们全部是在浮山所招募的,本乡本土知根知底,都是挑的老实又不愚笨,身体素质都一流的棒小伙子加入,稍微次一点的,体能跟不上的,只能好好吃饭锻炼,再等下一回。

    此次招兵,也是轰动全浮山所。

    连同原本的亲丁在内,张守仁在本所已经招募了五百余人,全所精壮不过两千余人,全部男丁不到四千,基本上能用的好小伙子都已经全部被张守仁纳入麾下,这一下,其余的百户们等于是光杆司令,任何人想走张守仁的老路都是没法子了……人都被选光了!

    此时这四百余人,加上留守的三个小旗近五百人全部站在张守仁的身前。

    他们先是一路纵队跑过来,到了张守仁身前时,黄二立定身体,高举右拳,于是所有人都是向右旋转,几息功夫,就是把纵队变成横队,然后彼此对直肩膀,叉开两腿,留好行距,这一切动作几乎就都是眨眼间就做完了。

    等一边看热闹的人反应过来,近五百人的亲丁已经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横阵,大的方阵之下又分成了三个小型方阵,每三十余人一排,正好是四排。

    “不得了,不得了,这是怎么变的?”

    “太花巧了,简直不象是真的。”

    “不过训练了半个来月,就有如此齐整的阵法,怪不得副千户大人有如此基业在手了,佩服,佩服!”

    堡门附近,除了各百户过来做活计的军户们,就是一群穿着武官袍服的百户官们,其中众星拥月的,正是年近花甲的千户周炳林。

    要说这几个百户和周炳林也是懂行的,此时看着亲丁们转换阵形,一个个都是倒抽凉气,脸上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倒也怪不得他们,这军阵变换最为吃力。按戚继光的说法,战场上大阵向前十步,就是要重新整队一次,否则就会乱阵。

    而冷兵器交战,从战前的情报到筹备粮草,再动员士兵,除了兵员素质和将领临阵指挥的能力外,就是讲究的阵形的保持。

    哪一方阵形保持的好,那就是取胜的机会更大一些。

    人家是千百人如一人,你这边已经成各自为战,谁优谁劣,不言自明。

    所以古人讲究阵法,后人以为愚昧,也是不明白历史,最少是不懂得古代战争的学问。

    眼前这些军官,周炳林从征过好多次,那几个百户或多或少也见过战阵之事,象大明的精锐边军,比如登州营,或是东江镇的官兵,他们都是亲眼见过。

    论说起这阵法来,竟是眼前这些新兵蛋子为第一了。

    光是这一层,就够叫这些老武官们惊诧了,但还不止是这些。

    眼前的这些亲丁,基本上都是各百户治下的,原本也就是普通的青年,瞧着没有什么特异之处。可现在一眼看过去,个顶个的全是高昂着脸,眼神中是满满当当的傲气,而无论是站姿还是模样,都是和以前绝然不同。

    “这兵是怎么练的啊?”周炳林摸着下巴上的大胡子,傻了眼。

    百户赵有伦也是挠头,答道:“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就在里头,真是叫人开了眼了。”

    他的小儿子,向来就是个刺儿头,从来不听说不听教的,此时也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军阵之中,昂首挺胸,顾盼自雄。

    因为只能是长子袭职,武官们家中儿子再多,也最多是成为军余,在账簿上每个月有两斗粮可领,等正兵的名额有缺额了,这才可以补上名字。

    现在卫所崩坏,管是正兵还是军余,反正朝廷没管饭的可能,结果这些小儿子们只能是种地吃粮,或是干脆去投军当营兵,也算是条出路。

    赵百户的这个小儿子平素被宠坏了,有点游手好闲,虽然没有欺男霸女的毛病,不过偷鸡摸狗也是免不了的。

    为了这个叫赵启年的小儿子,赵百户的心都操碎了。

    听说亲丁队第二次招人后,就是把心一横,将这个不成器的家伙送了过来。

    赵启年的身体素质是没有问题的,好歹是百户的儿子,能吃上饱饭不说,还有精米白面和肉食,这个小伙子身上全是筋肉,没有丝毫的赘肉,就是在入选铺保上出了麻烦,亲丁队的铺保制度是规定不要无赖混混,混迹城镇的地痞无赖绝对不要,第一关就涮了下来。

    赵启年也就差点不能入选,还是赵百户舍了老年,求了几家交情过的去的,又因为赵启年没有明显的恶迹,所以各家还是捏着鼻子在保书上画了押。

    当初送这小子进亲丁队,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现在看着原本要变成无赖的儿子突然焕发了精气神,那种神采飞扬,睥睨一切的骄傲模样,赵百户已经是多年没有在这个幼子的脸上看到了。

    “吾儿重生矣!”

    当着众人的面赵百户不好说的太过份,但在心里,却是有如此的评判!

    其实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明白,眼前这几百兵的精神面貌和训练实在惊人,有几个百户平素私下谈起来,对张守仁并不算太服气。

    不过就是仗着有一身蛮力,杀了韩六这倒霉鬼起家,然后一路顺风,到如今有这般大的势力。要说头脑城府,心胸手腕,这张守仁哪里比人强?

    现在的情形摆在眼前,这眼前的五百新丁,加上身后正在重新修筑的堡寨,在场众人,自是无不心悦臣服。
正文 第六十九章 浮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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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立正!”

    看到张守仁策马过来,黄二挺起胸膛,大声喝令所有人立正。.

    策马而行的张守仁没有顾得上和周炳林打招呼……哪怕他向来注意这些礼节上的事,也不愿因为这些小事得罪人,不过现在他是顾不上了,任何事情,都没有校阅他的亲丁更为重要!

    眼前这些亲丁补进来也快一个月了,从刚刚的一个变阵来看,林文远和黄二几个的训练成果也是十分的合格,可以打满分。

    就算是张守仁自己一直都留在堡内,亲自带人,恐怕这点时间也就是练成这个样子了TXT下载。

    先练军姿队列,同时练体能,接下来才细分,因材施教,或刀牌,或长枪,或火铳。

    亲丁队这三架马车的格局已经是排好,每个小旗官基本上也是或有或无的往各自专精的角度上去靠……未来可能会加一个骑兵,但就算骑兵,刀牌火铳枪术,也是要先学习的。

    新丁入伍,俸禄是每个月一两,包发军服,鞋子,还有吃食。

    吃的当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顿顿有鱼有肉,要保证这些以贫家子弟为主的新兵们迅速成长起来,而不是用透支生命的方式来保持体能。

    “大人好!”

    近五百人用尽平生力气,憋的脸红脖子粗,所有的小伙子都是如此,他们叫出来的声浪汇成了巨大的声响,吓的一边瞧热闹的普通军户们都是吃了一惊。

    “兄弟们好!”

    张守仁在马上大声应答,伸出右臂,折而返胸,很干脆利落的向大家敬了一个军礼。

    “啪!”

    近五百人的队伍也是有样学样,所有人都是右臂前举,折而返回,在啪的一声巨响之后,所有人庄重还礼。

    在这样的礼节之下,一边旁观的周炳林等人,也是下意识的把腰板又挺直了一些。

    张守仁很满意。

    后世军队的军礼他最习惯,不过在古人来说可能太怪异了一些。但这种古罗马式的军礼充满着阳刚之气,鄣显着男儿的豪气和彼此的尊重之意,用来当军中的军礼,正好合适。.

    至于问好回答的规矩,这个也是他来自后世军中的恶趣味了,不过,有了这些之后,倒也依稀唤回了一些旧日的感觉,从这一点来说,也是叫他非常满意。

    “各小旗依次带回队伍,继续训练。”

    打量了所有人一圈后,看到新丁们的眼神已经和刚加入时大为不同,而无论是整体队列还是个人军姿,总体来说都到了一个不坏的水平。

    看到最后,张守仁的眼神也是十分满意,简截吩咐一句后,又是大声道:“臭小子们,今天给你们加菜,中午每人一小杯酒!”

    “哦,太好了。”

    “多谢大人!”

    “谢大人!”

    集训快一个月了,所有的小伙子们都变的生龙活虎,不过这其中也是有不少人觉得十分辛苦。张守仁也是熟知士兵的心理,在得到上官的认可之后,总是希望有一点过的去的奖赏。

    加菜和一小杯酒,便已经足以叫这些心思简单的年轻人们欢呼大叫,感觉上司体谅众心,十分仁德宽厚。

    “一群浑球。”

    张守仁也是无奈摇头,这一试就试出来了,欢喜之后,队列就有点乱了,而且答谢的声音也是七零八落,不再是整齐划一。

    不过这也不须着急,迟早他们会学会的。

    “下官见过千户大人!”

    把自己的部下打发走,张守仁这才翻身下马,到周炳林身前长揖行礼,起身后才是笑道:“刚刚是下官失礼了。”

    “不妨,国华!”周炳林掀开大胡子,长声笑道:“国华,你练兵的手段真好,老夫见了,真是不知道如何夸奖才是。”

    “千户大人过奖了,无非也就是令行禁止这四个字罢了。”

    “恐怕未必这么简单!”

    周炳林老而弥坚,不过这老头子也是知道,练兵这等事,隔着一层就是再说也不清楚。否则的话,人人看了戚继光的兵书岂不就都成了少保爷爷?这等事,终究是自己的领悟来的才深刻,靠嘴说的,终是无用。

    “下官等见过副千户大人!”

    “见过赵大人,钱大人,李大人,刘大人!”

    先见千户,几个归张守仁管,百户辖地就在张家堡的两侧,这几位百户治上的精壮男丁,要么挑进亲丁队,要么就在这附近煮盐,所以平素无事就在张家堡这边,有事就帮忙,无事也来看看,时间久了,虽不是张守仁的嫡系,也算是半个属下了。

    “千户大人,这是本月的份例。”

    张守仁的马上有一包银子,一看就是份量不轻。当下提了起来,交给周炳林身边的伴当,笑道:“正好省得下官多跑一次。”

    周炳林的份例是按月供给,每个月也是越来越多。老头子也是识作,自己拿的多了,便也是分给下头的百户们,利益均沾。

    这么一弄,张守仁在浮山所的地位已经和一个虚职副千户大有不同,声势权力,隐然已经不在周炳林之下。

    看到银子,周炳林也是老大的不好意思,红着脸道:“国华,你这么弄法,象是老夫专诚来取银子来的。”

    “大人说的哪里话。”张守仁安闲答道:“是下官偷懒想省些事,要是大人这么说,银子就由下官晚上送过去。”

    “唉,只是有点受之有愧。”

    开始时候,周炳林以为自己一个月能分几十两,一年几百两。对一个千户来说,这笔收入已经是不低,结果现在一个月张守仁分给他几百两银子,虽然周炳林也分给下头,但毕竟感觉是太多,有点受之有愧的感觉。

    “大人莫说这话!”

    张守仁把手按在周炳林的手上,几十斤重的银子沉甸甸的压手,但都是武人,还真不在意这么一点斤两。

    他看着周炳林,沉声道:“下官发财,也就是本所都发财。只要不拦着下官道的,愿意和下官一起做事的,下官都是这般对待。至于大人,若不是大人的鼎力支持,下官不会被兵备道赏识,也不会打退海盗的进攻,所以这银子,大人拿的应该,拿的合适!”

    他这么沉声说来,声调平稳有力,有十分的说服力。

    周炳林原来的一些不安,也就被这股温和的微风吹散开去。

    看着眼前的张守二,老头子心中竟是有五体投地的感觉!这个后生,做事怎么这么大方漂亮,叫人佩服?

    “国华,既然如此,老夫就生受了。不过从今往后,赵百户几个的银子,就从你手中亲领吧,老夫就不再插手其中了。”

    周炳林说罢,转身向几个百户沉声令道:“日后,你们就直接在张大人这里效命,好处么,你们也是亲眼瞧见了,不需要老夫多说吧?”

    若是半年之前,哪怕是千户大人下令,叫这几个老资格的百户向一个后生俯首听令,怕也是心中不服。

    但此时众人俱都是十分欢喜,周炳林话一说完,各人便是躬身道:“见过张大人!”

    这一次相见,却是和刚刚不同。

    刚刚是礼节,这一次,却是真正的下属参见上司的大礼了。

    “各位不必多礼,我们以后有福同享就是。”

    把整个浮山所全部拿到手中,并且构筑成一个整体,包括陆地防御和海防在内,整个打造成一个军事堡垒重镇的想法,这是张守仁早就在脑海中了。

    原本是想要在半年或一年以后,等周炳林退休致仕以后才能着手进行,既然老千户如此识作,倒也真的省了很多事。

    说了头一句话话,几个百户俱都欢喜,不过张守仁又森然道:“老千户既然托付大家给我带领,那么,有福同享自是不必多说,有令必遵,有过必罚,自也是题中之义。若是几位百户大人以为守仁年轻可欺,那么趁早离开的好!”

    “是,大人,下官等一定小心遵令,绝不敢有违大人法度!”

    这一下,众人脸上都是凛然,齐齐躬身,均是听命无余。

    到此时,周炳林才是知道,自己的决定可是十分正确,如果张守仁一味拉拢示好,这些老油条未必会服气,底下这些带骨头的话说出来,众人才无不心服,拿出做下属的样子来。

    有时候,上位者就是不需客气,太客气了,反被下属所欺!

    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心中只是想,自此之后,浮山有主。

    张守仁这个副千户,只是等一道升迁的命令罢了!
正文 第七十章 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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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快日落黄昏,张守仁也是抓紧时间开始巡查本堡的基建工程。.

    在海边,四个墩堡正在紧锣密鼓的建设之中,大块的条石被搬运上去,道路被重新铺上了碎石子,然后垫上泥,再铺一层,然后用大型的石滚子日以继夜的压来压去,最后到平如境,坚如铁的地步,这条路就算修好了。

    张家堡往海边煮盐的盐场有一条大道重修好了,几条往墩堡的小路也是在重新铺造之中。

    至于往其余各堡和方家集和所城的大道,暂且可没有这个钱来修。

    光是修到所城的那几里路,最少也得两万银子才修的起来,现在可没有这个钱。

    修墩堡的钱就已经不少,还得铸一些小炮放在上头,火药硝石还得修专门储藏的石库……这些都是要用大量的银钱。

    这就怪不得他哀叹银钱不够用了。

    全天下的大明武官,怕也没有几个愿意自己掏出大把的银子来修工事的。

    其实现在海寇虽恶,攻城掠地的事倒是少,张守仁为什么要大兴土木,多半还是觉得需要有一个稳固的放心的后方。

    “大人瞧,那边是下官的百户堡,那边钱大人的东山堡也是在重修,海边诸堡和墩加起来,还有烽火台,一共是四十三处,全部修完,得三万银子以上了。当然,这还只是工料钱。还有火铳、火炮、引燃烽火的物品,还有守墩的墩军……一年开销维持,也得好几千银子才够。”

    周炳林告辞而去,几个百户官随着张守仁巡查最新章节。

    提起海边的防务,赵有伦这个百户官倒是十分熟悉,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花费多少,各处墩堡和烽火台的位置,都是一清二楚。

    “再多的钱咱们也得花。”张守仁笑道:“没有安稳的后方,这大海就是前线。修成海防,这大海就是咱们的后花园,不对,是咱们的金窝窝!”

    “大人说的是。”

    “那边,”赵有伦百户在基建上很有心得,所以现在很多处工程的负责人都是他,站在一处山石上,赵百户指着脚下的地方,疑疑惑惑的道:“大人叫修的这个大工,已经快峻工了。就是不大明白,是什么用场?”

    “下去看吧!”

    张守仁大步在前,诸百户和几个亲丁小旗官跟随在后,众人行进之间,自觉不自觉的就是散了开来,以张守仁为最中间的核心位置。

    几个百户在张守仁最近的地方,然后就是亲丁小旗官,再然后才是别处几个堡的总旗和小旗。.

    亲疏有别,现在很多人都是后悔,当初张守仁招亲丁时,哪怕是把自己的总旗或小旗丢了不要,直接过来,现在恐怕也混的不差。

    亲丁的待遇,谁不眼红?况且还有风声,过一阵子张大人弄的银子多了,亲丁的待遇还会更进一步的提高。

    有这种前景在,亲丁们忠诚度高就不必说了,就是这些其余百户的人,哪一个不想巴结?

    就算进不了亲丁队,张大人这里事多,凡事多巴结,总能上进。

    从山上一路绕下去,路很不近,不过张守仁大步前行,并不觉得疲惫,本堡的人跟着也是健步如飞,倒是外堡的几个百户和随员们都是走的气喘吁吁的。

    “你们有事没事,也该跑跑了。”

    等到了海边,几个百户都是汗水如浆,张守仁便是笑着吩咐。

    赵百户几个都是一征,不过都是连忙答道:“是,下官们明早就开始,也和亲丁们一起跑就是。”

    “嗯。”

    张守仁笑着一点头,转身又过去看眼前的工程。

    这个工程说起来比堡墙的工作量还要大。有大量的条石砖块备用,还有大小十几个石灰池,隔的老远,就能看到石灰在发热时散发出来的热量和蒸汽。

    “不管怎么说,这么弄就不成!”

    “霍,姓钟的,谁他娘的裤裆没夹紧,把你小子露出来了?一个攒吏,你懂这活计?”

    “我当然也不懂,不过张大人有吩咐,石灰和粘土是要一比三,咱们按吩咐来调制就没错。你图省事,粘土加的不合比例,这当然就不成。”

    “呸,滚你娘的,别管老子的闲事。”

    “你莫要骂人……”

    “骂你怎么着,打你个多管闲事!”

    张守仁刚刚下来,就是看着眼前有人吵起来。一边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军汉,看服饰是个总旗官,身边有十几个军户,拿着铲叉和木扒之类的工具,正在等吩咐做事。

    另一边就是一个瘦弱青年,戴着一顶旧幞头,青衣盘领,是一个标准的大明小吏的打扮。

    两边这么呛起声来,军户们也是嘻嘻哈哈的瞧热闹,眼看那粗壮军汉把那小吏一脚踹倒,也是没有人上前说话。

    “这人是谁?”

    张守仁不回身,直接便问。

    有人答道:“是东山堡马大山这个混货,又在乱打人了……”

    “不是问他,我是说被打的那个吏员?”

    “那是钟显,是本所的攒吏,一向就是有点痰气,遇事太爱顶真,平时没有人理会他,这阵子大工多,实在缺人,叫他来看石灰池,不料又在这里多事……”

    张守仁一回头,发觉答话的是东山堡的钱百户,因为打人的是他堡中的总旗,所以话语里头,自是百般维护。

    但钱百户的话,说到半截就又咽了回去。

    张守仁的眼神森冷,有若寒冰,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加上手中的权力,自是能震慑住任何人。

    这钱百户心中虽是委屈,却也是一声也不敢吭了。

    “拿下,打四十棍!”

    震住钱百户,张守仁淡淡吩咐,身边立刻就过去几个亲丁,直奔还在踢人的那个马大山。

    “哎,这是做什么?干什么抓人,你们……呃……快把我放开。”

    姓马的倒真是个粗货,一下子被人按住,机灵的一看是亲丁,自然就知道厉害,这人先是一征,然后就开始大叫大嚷起来,倒是丝毫不觉得害怕。

    “大人有令,打你四十棍,不服气只管喊,喊的大人恼了,给你加打四十。”

    王云峰平素有点阴沉,此时被这浑人挣扎的有点恼了,也是趴在这马大山耳边狞声警告。

    “不服,我就不服,我是总旗,他一个不入流的攒吏,打了又怎么了,凭什么就打我四十棍。”

    这人要是求饶,众人还瞧不起他,这么叫喊,张守仁这才信了,原来钱百户说的是真的,果真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浑人。

    他一笑摇头,那边已经啪啪开打,留在他身边的都是亲丁队里最适合做这种事的。或是性子阴沉仔细,或是擅长近身博斗,或是识文断字,能帮着做一些粗浅的文书工作。

    这王云峰就是一个好手,样样精细活都做得,身手也不坏,忠心耿耿,所以也补了一个小旗官给他。

    这马大山如此犯浑,想来王云峰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钟显见过副千户大人!”

    青衣盘领的小吏已经从泥水里爬了出来,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样子是狼狈,不过神情是十分倔强,并没有一点吃了亏就恼羞成怒,或是变的阴郁。

    “好,钟显,你忠于职守,本官十分喜欢。等有了好缺,我会调补你。”

    “下吏职守所在,不敢称功,大人不必说这样的话。”

    原本按大明官制,卫一级的指挥使司才有资格任命有品级的吏员,比如从七品的经历,正八品的知事,从九品的吏目等。

    按明太祖的想法,小农社会一成不变最好,所以他设立的官职极少,终大明一世,官员最少的时候才四五千人,最多也就一万余人。

    吏员最少是三四万人,最多也就七万余人。

    对一个人口过亿的大帝国,这么点公务人员够干什么的?而且,这七万吏员还要负责全国账面上超过二百万人的卫所,到明末时,卫所就等于是百姓,很多卫所挂着军民所的名字,其实就是州和县。

    一个卫所初创是五千六百人,到明末可能是好几万人,但文职吏员才五个人,这么点人,也就是管管账簿军籍了,很多民政事物,都是军民不分,胡乱敷衍了事。

    到了所一级,一个吏员也没有,只有钟显这种攒吏,地位最低,世代相袭,每个月从所里支应几斗粮食给这些小吏,叫他们饿不死就成。

    事实上吏员在卫所这种军事化的组织里地位十分低下,小吏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是十分正常的事,只有混到卫指挥下的有品级的吏员,这才能上下其手的贪污舞弊,然后又把坏名声流传出来,连累下边这些小虾米。

    象这钟显,衣衫十分破旧,人也不善言辞,张守仁一夸,他就**顶回来,怪不得张守仁几次寻找得力的吏员,都是没有人推荐这个姓钟的。

    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吏,张守仁眼神中倒满是笑意,看来,今日发现了一个可用的人才。

    “有功不赏,那你置我这个副千户于何地?”张守仁看着这个小吏,笑眯眯的道:“现在所城的副大使出缺,这是个司吏的缺,我保你接任吧。不过你不必去所城,在我这里当工正,所有的工程提调,由你负责……钟显,我信你之才,你敢不敢建一个合格的堡寨还给我?”

    大明的吏员分为攒典、司吏、典吏、令吏几等,最低等就是攒典,每月几斗粮都不一定发足,所以攒典吏员逃亡的事经常发生,要想一级级爬上去,三年一考核,次次优等,想升到令吏,最少也十二年。

    这还得什么错也不出,否则三年就是白给。但天下事哪有那么顺当,多半还是升不上去的。
正文 第七十一章 海上盐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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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钟显看样子已经年过三十,模样十分落拓,不过实际年纪应该要小很多,最多是二十五六。.模样这般不堪,肯定是因为日子过的太艰难,这样的人,不要说升迁,想混口饱饭也是十分艰难。

    现在天下大乱,吏员逃亡也不是容易的事,天下茫茫,这年代信息又十分闭塞,人就想逃也是为难,太平时节还能试试,现在也就只能留在原处煎熬。

    听了张守仁的话,钟显先是茫然,接着眼神中终于有一点欢喜之色。

    做为一个性格倔强顶真的异类,这个小吏在所城堡寨中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角色。他也很想改,但天性的性格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他身上冒出来,然后导致他一次又一次的吃亏。

    就象刚刚那次,他可以装着看不到,反正这工程也快完工,一点疏漏也不会坏了大事,但他就是忍不住……

    “钟显叩谢大人全文阅读!”

    暮色之中,青衣盘领的小吏对张守仁大礼而拜,仪态认真,看样子眼前别说是泥水,就算是碎石刀子,这个激动的小吏也会跪拜下去。

    “好生做吧,这里没有一个总提调的人,我早就不放心了。”

    最近张守仁的事业进展的太快,摊子铺的太大,尽管他是胶州和白河口加上灵山盐场,还有方家集四处跑,几乎就是隔一天跑一个地方,有时候追求速度,吃饭都是在马上,睡觉就是在马上打个盹就算小睡了,就是这样,还是有很多出漏子。

    就是眼前这工地,对他来说是十分要紧的,但几个小旗在管,周炳林也过来掺合一下,毕竟用了一千多本所的军户当小工,附近几个拨给他管的百户更是天天过来,管着自己部下,可能也有人是贪图每天发的饭食银子……别看是百户,一天几两银子的补贴一样有人当成一笔外快收入,毕竟是穷的太久太久了。

    现在发觉钟显这样顶真负责的人,这实在是再好不过,把附近这些大工程给他提调,杜绝浪费或贪污还算小事,工程的质量就算有了切实的保障了。

    要说治绝贪污,现在亲丁队一切财务大权就在张守仁自己手里握着,淡不上贪污。但时间久了,可能会有商人给下头的小旗官送礼,可能会有亲丁吃拿卡要,这些都是未来要想办法解决的大事。

    一支军队,一旦出现**的苗头,就意味着战斗力的急剧下降。

    从来没有哪一支军队能一边**一边打胜仗,从未有过。.

    至于眼前的这些人,百户官都七老八十,总旗官和小旗们也多半不能用,愿意改变自己生活,也有胆气的青壮也多半进了亲丁队,剩下的这些,正好就当是后勤部门的人员来使用了。

    将来编成独立部门,并且有监督的使用,才是常久之道。

    听到张守仁任命钟显为工正,在场的人都是哗然。

    大家的眼里都是羡慕和嫉妒的眼神,整个堡寨工程有四十三处,动员过千人,用的工料耗费银两要几万,中秋前后才能彻底完工。

    这样的工程,就算是布政司的那些大官都会上下其手抢着要,正常来说,一个攒典吏员想执掌这样的工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过正常来说,一个副千户掏钱修这种工程,就算千户所名义上确实有修堡寨烽火台的必要,不过这事情也真的说不上是正常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使的?”

    跟在张守仁屁股后头已经半天,几个百户终于都是沉不住气,钱百户刚刚吃了暗亏,心里正不自在,别的百户和张守仁不熟,当下还只是能推赵百户出来搅浑水了。

    “这是盐田。”

    “啥?”

    “这是晒盐的盐田。”张守仁神色淡然,语气中也是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用一份石灰和三份粘石,以条石为基,以原始水泥为墙的水池,就是最简单最原始,但也是最省力的晒盐的盐田!

    这是张守仁最大的秘密武器,最根本的核心力量!

    有了这个,他一年获利百万当不是梦想!

    应该说,百万只是起步!

    那些淮扬盐场,仗着勾结太监,用最原始的办法一年都能获得数十万之利,他有眼前这盐田,山东一省就能销二百万石,还有河北,辽东,甚至去冲销淮扬这个天下盐利最丰厚的地方……到时候,一年是多少?

    看着这些盐池,张守仁只想放声大笑,甚至是跳起来,跳一段舞蹈也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什么叫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他娘的就是最直观,最明显,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盐田?”

    张守仁在兴奋着,呼吸都粗直了,但眼前的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张守仁说的是什么。

    眼前这些池子,大大小小,最大的一眼看不到边,最少的也有几十亩地的大小。

    这样的池子,听说在灵山那边也要建,本所就要建好几个。

    所有人都以为是对付海盗的陷阱之类的东西,不料大人张嘴说是“盐田”,大家都是在海边长大,虽然说不是世袭的煮盐灶户,但年年都在海边讨生活,也是煮盐贴补家用,这用池子一圈就是盐田,就能出盐,大人莫非是发烧头晕,在说胡话了?

    但怎么看张守仁的模样,也不象是说胡话,更不象是开玩笑。

    建这些池子,用的是最原始的水泥和大块的条石,都是辛辛苦苦从山上开挖出来,耗费不少人力和物力。

    起始的时候张守仁手里银子不多,还是欠着不少工钱,因为他的名声靠的住,大家信的过,这才先欠着工钱就开始干活。

    凿条石就费了两三个月功夫,不少工匠都是后悔,早知道大人做这种没谱的营生,当初就不该答应下来。

    “大人,这盐田是怎么回事,凭这些池子,怎么出盐?”

    到底亲丁队小旗们要贴心一点,而且林文远读过书识得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此时也是他紧盯着这些大小不一的池子,虽是眉头紧皱,但脸上并没有象别人那样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大约只是在思考,到底这盐怎么出来。

    “我现在要卖一下关子,而且,还有一些关键的东西没有造出来。诸位大人,恕我先前一步,就不留各位便饭了。”

    天色已经快黑透了,已经有不少人点燃了火把,张守仁的近卫们也是点起了灯笼,硕大的灯笼把四周照的雪亮,近卫们簇拥着张守仁,就这么威风凛凛的返回堡中去了。

    “切,什么东西!”

    “呸!”

    “人不大,架子还真不小。”

    “什么狗屁盐田,狗屁不通!”

    张守仁一走,钱百户就先开骂,陈百户和王百户自然也是紧接着跟上。

    只有赵百户神色尴尬,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也没有和大家一起骂出声来。毕竟他的儿子在人家亲丁队里,自己每个月还有几十两的好处可拿,叫他骂人,可是出不了口。

    “老赵,人家几十两银就买了你的心啦?”

    “是有点感激张大人……”

    钱百户瞪眼道:“他一个月赚多少,你可知道?”

    赵百户心说赚多少是人家的本事,不过他知道钱百户睚眦必报,心眼特别小,陈百户和王百户几个也是一直和钱百户相交甚厚,几个人也早就对张守仁分的银子太少有不满。

    在他们看来,大家都出人出力,千户大人官儿最大,资格最老,驭下也一向厚道,多拿一些也是合理。

    可自己几个好歹也是百户,这才拿几十两,虽说相比以前是不少了,但人心岂有足的?

    他们几个一起在这里效劳,刚刚张守仁一回来也表示效忠,就是因为眼前这几项大工程有不小的油水可捞。

    要不然,这几个老油条凭什么在这里辛苦?

    谁料张守仁发觉了钟显这个二百五,把工程大权给了此人。

    以大家对钟显的了解,从明天开始,不要说从工料价格上开花帐,克扣饭食银子,就是自己想多拿两馒头,姓钟的也不可能答应!

    “唉,咱们骂顶什么事?”

    被逼不过,赵百户也是嗫嚅着道:“人家有钱有权,手底有亲丁,咱们有什么?咱们三个亲丁加起来还不足一个小旗……”

    “又不是要和他动手。”钱百户咬着牙道:“他说这盐田利大,看他那样是不假。咱们几个细心瞧着,暗地里记下来。真的有用,咱们偷偷把办法带到南边去,南边淮盐的盐商哪一个拔根毛不比姓张的腰粗,到时候,那就是大富贵到手!”

    这钱百户倒也有点心眼,知道在胶东这里斗不过张守仁,不过要真的学到这盐田制盐的法子,往南边一溜,那到时候可就是无本万利,大财不敢想,舒舒服服的过完这一辈子,应当是没有问题。

    黑暗之中,所有人呼吸都是粗重起来,看来,这人心贪婪,倒也不止姓钱的一个人是如此的想法了。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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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的油灯下,一张小小的榆木桌上摆着一碗稀粥,几块杂粮饼子,加上一碟萝卜干,张守仁坐在小板凳上,稀里哗啦的吃的正香。.

    “大人,这实在……太简慢了。”

    屋子里头不大,地面也是泥地,只是用重物夯实了一些,看起来平滑一些。凳子都是自己打的,时间不长,还有中间的贡桌,连漆也不曾上过。五供也是瓦制的,估计十几二十文钱就买的到,实在是寒酸的很。

    就是这样,也能看出来这屋子是精心呵护过的,到处都洒扫的干干净净,桌面上一点灰尘也是没有,瓦制的五供都是擦的透亮,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在墙上,有几副看着还崭新的年画,福禄寿三星和仙童们的脸都是红润润的,一个个都是笑容可掬的样子。

    坐在这样的屋子里,叫人感觉温馨从容,特别舒服畅快,有一种十分浓郁的生活气息。

    这就是匠人工正林重贵的家,也是平时招待客人的正室,今日张守仁过来,老林特别把饭桌搬到这正堂来,全家老小也是都在这屋子里陪客,小孩子们老老实实的站在壁角,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这个全堡最有权力的大官坐在自己家里喝稀粥,吃杂粮饼子。

    “老林,现在你一个月领五两俸禄,还有米面发给你,还有布匹,连药材都是吩咐过,你家有人有头疼脑热,免费支领。怎么家里还这么寒酸,吃饭也还吃杂粮?你是做活计的人,不吃米面和肉食,没力气怎么办?”

    “小人哪这么娇贵了……”林重贵陪着小心,又是给张守仁的蓝边大碗里添了一碗饭,然后陪笑道:“白天是粮,也吃肉来着。晚上寻思着也不做活,吃的太好了觉也难睡,所以就吃的简单一些。没想到大人会来,要是知道,一定提前备办……”

    “呸,我还挑你这吃食不成?”

    张守仁其实吃的很香甜,吃的眉开眼笑,一边陪吃的孙良栋就象牙疼一样,吃的没精打采,十分的不开心。

    这厮就是肉食动物,别看是陪着张守仁吃,一样吃的这么不乐意。

    换了别人,求也求不到的事,能陪着一堡之主一桌吃饭,这是多大的光彩,多大的脸面!

    就是林重贵,看到张守仁坐在自己家的饭桌上吃的香甜,心里那种自豪和骄傲,那自然也是别提了。.

    明天一早,徒弟和帮手们全来了,这淡淡一提,然后众人惊叹,那滋味,就别提了。

    现在林重贵已经有吏员的身份,也是一个攒吏,但有了管辖大量工匠和学徒的资格。在这几个月,张守仁知道有不少辽民流落在登莱一带,境遇都不算好,因为孔有德之乱,是把明王朝最会造枪铸炮的地方给祸害了一遍,到最后事败时,这人也是把大量的工匠给带走。

    要知道,当时的登莱巡抚是孙元化,物理和几何的水平在中国怕也是第一人,铸枪造炮的水平也是第一人。而孙元化带出来的工匠,自然也是中国造炮水平最高的一群。

    除此之外,登莱还有葡萄牙工匠和大量的镗床车床等机床,都是耶苏会从欧洲不远万里的运过来,每台机器最少在几百两银子之上,这些机器也是被损坏或是带走了。

    而孙元化的师傅徐光启计划的全部革新大明官兵火器系统的计划,也是在登莱之乱后就彻底失败了。

    工匠和机器没有了,主事的技术官僚孙元化因为失城丧土被崇祯下令砍了脑袋,什么计划都自然是不必再提。

    至于工匠之中,原本就有不少辽民,后来张守仁四处寻访,又是找了十几家熟手匠人过来。这些人都是当初在登莱效力的辽民工匠,战乱之后侥幸逃生,又是陷在苦海中不得脱身,被张守仁寻访来后,自是一门心思在这里扎根效命,所以这一场登莱祸事也算是帮了张守仁不小的忙。

    如果登莱完好,孙元化尚在,恐怕这些工匠绝落不到他的手中。

    除了匠人,还有五台完好的膛床,也算是制枪造炮的一大助力。

    现在老林这里有二十几个熟手匠人,有一百多个学徒,每天也是在源源不断的出产兵器和火铳。

    本堡打造的火铳标准都是一样,质量上乘,炸膛什么的自是几乎没发生过,不过最近老林他们的重心不是放在火铳上和兵器上,而是转向了铠甲和火炮的研究。

    打造火铳就是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研究,火炮这玩意看似简单,但要想平滑炮膛,减轻炮身重量而易于携带运输,方便在战场使用,还有后座力的麻烦……明军火炮都是固定炮位,用木榫来抬高炮位瞄准,打完一炮复位就要好久,所以火炮在野战上几乎没有用处,只是在守城时大量使用。

    这几个问题,恐怕以林重贵一伙的水平是解决不了的,就算是孙元化铸的炮也还是比葡萄牙人的大炮差一个档次,明朝自己铸的炮最少要比欧洲重三分之一或是更多,在技术上,欧洲人已经是把中国人甩了下去。

    现在老林一伙只是在不停练手,反正现在铸的是给墩堡所用,都是固定炮位,移动和复位的问题尚不在考虑范围之中,老林他们要做的就是把炮膛平滑问题和张守仁提出的铁芯铜胎的技术攻关问题解决掉就可以了。

    除了铸炮,就是张守仁今晚跑来看的东西了。

    “好了,吃饱了。”

    张守仁推开饭碗,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看着一边笑的脸上开花的女主人,张守仁微笑道:“嫂子做的一手好菜,这萝卜干味道调的正好。饼子也烙的很香。”

    “大人喜欢,没事就常来……”

    “屁话,大人没事来吃你的杂粮饼子!”

    老林脸一红,当下便是上前,让着张守仁道:“大人莫说笑了,今晚实在慢待,等下次吧……不过要看的那东西倒是真造好了,就摆在外头,请大人去验看就是。”

    张守仁倒是真的夸赞,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为了加强体魄,天天都是大鱼大肉的补着,也实在是腻味了,这一晚吃点清粥小菜,倒还真的觉得开胃。

    当下也不便解释,只一笑起身,向着女主人和几个孩子们点头一笑,这才大步出门。

    外头等候的人也很不少,影影绰绰的站了好几十人,见张守仁出来,忽啦啦的就是跪下一地的人。

    “说了多少次,你们表示谢意就是好生做事,不在嗑头上。”张守仁颇感无奈,向着众人大声道:“把事做好了,我就高兴。事做不好,嗑头虫我要来做什么?”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是燥眉搭眼,只有老林几个老匠人都是乐呵呵的,显是看到众人出丑,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

    他们在辽民中是最幸运的,早早就在这堡中安家。

    现在全堡重建,张守仁大笔一挥,东北角这里扩建半里多的范围,这么大的地方,全部是匠户们所居。

    所有的匠户都是搭建了新居,借着堡中正在大兴土木的便利,在东北角这里开辟了几十亩地,全部是三间正房两间偏房带一间门户的小院,标准化建筑给全堡居民展现了威力,也是十分的美观,底基是大块条石,院子里铺设了青砖,开了暗沟排水,水井厕所什么的都有,居住起来十分的方便舒服。

    搬迁进来的时候,那几十家辽东匠人全家老小都是跪在张守仁的百户官厅的街前,叩了不计其数的头。

    虽然那天张守仁不在堡里,所有人都只是对着一座空院子在嗑头。

    但辽民的感激,不用这种方式又怎么能表达出万一。

    这样的院子,还有每月支粮支银的待遇,鞋子布匹药材都是上头免费发下来的。所有人不必担心吃不饱饭,小孩子半夜被饿醒,或是营养不良而被饿死,女人也不会因为一家老小去当暗娼半掩门……提起过往,所有流落在山东的辽东人都是一脸的辛酸和血泪。

    其实这些辽民也不一定全是跟着孔有德过来的,这其中有不少人还是在努尔哈赤时代就从开原铁岭一带流落出来,从辽东逃到皮岛一带的岛屿,然后坐船辗转逃到登莱一带,如果没有孔有德作乱,这些人还勉强能够温饱,在孔有德乱后,辽民在山东普遍受到敌视,日子自然是过的特别的艰难困苦。

    现在好了,虽然张守仁现阶段只要匠人,而且是熟手匠人优先,但副千户大人已经允诺,随着本堡的发展,将来也会用更多的辽民。

    和普通的山东人不一样,副千户大人的胸怀更宽广,更博大,更加的仁德。

    和所有的强者一样,张守仁只是会把刀对准真正的敌人,而不会象一个怨妇弱者一样,把仇恨和怨恨撒向不相关的同类而已!
正文 第七十三章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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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方便匠人们出入,还专门开了一座堡门,修了一条小路通上堡东的大道……在所有匠人民居的中间,也是道路的尽头,几十座工棚的最北头,现在正放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最少对胶东人来说,这个东西是十分罕见的。.

    “大人,这是按你的吩咐打造的,和图样上的一模一样,没有差别。”

    林重贵红光满面,高兴的满脸放光,指着那个十几米长的物事笑道:“咱们虽没打过,不过这里有最好的铁匠和木匠,皮匠老张也是一把好手,七凑八想,居然是真的成了最新章节!”

    “不错,不错!”

    张守仁也是十分高兴,看着眼前的物什,大声笑道:“明天大家一起出把子力气,把这翻车给我装在那个大池子边上!”

    那个大池子就是蒸发池,有设计精巧的进水和出水口,但为了维持标准水量,就需要人力来调节。

    在现代化的盐场里,这种事就有电动的水泵来解决,现在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东西,不过这也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用大型的水车就可以了。

    说来也是奇怪,在陕北,山西,在山东,很多北方缺水的地方反而是没有象样的水利工程。最近这几十年是小冰河时期,北方在历史记录里几乎是年年大旱,之所以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天灾和**确实得各占一半的原因。

    但吊诡的就是北方旱成这样,也没有象样的水利工程,官府不组织,老百姓自己也很难自救,特别是大规模的引水工程,如引水渠或大型水车,或是打深水井。

    这样的事如何做了,可能就会少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流民,又或是根本就没有农民起义了。

    但以张守仁的观察来看,指望明朝政府做这样的事,还不如指望老天下雨更为妥当一些啊。

    眼前的这个翻车就是南方水车的扩大版,浆叶阔大,踩踏方便,引水流量应该足够盐池调节所需。

    这样的翻车一架当然不够,不过反正张守仁有的是人力,多造几架,每天由不能当亲丁的壮劳力不停的踩踏就是了。

    比起煮盐,这种盐池的产量就不是几倍或几十倍,而是几百倍上千倍的产出了!

    有本堡和其余几个盐池,年产几千万斤盐,根本就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了。.

    蒸发池,调节池、结晶板、结晶池……

    大大小小的池子把海水引入,然后保持一定的海水浓度,然后依靠烈日和不停的搅动,蒸发,然后到结晶的水平。

    最后就是成片成片的上好海盐。

    后世的苏北大型盐场,无非也就是池子比眼前的盐池要大一些,还使用了一些现代化的器械,但是在原理上,后世的盐池和眼前的盐池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可言。

    一想到雪白的盐就和泥土一样,用木铲铲起来就能卖钱,张守仁就是心花怒放,开心的不得了。

    这年头,果然还是穿越者有优势的。象这种晒盐法其实十分简单,成本也小,但一直要到清朝嘉庆年间才广为流传为人所知,到清末才真正推广开来。

    象现在明朝这会子,井盐倒是晒盐法,但十分原始粗陋,出产的数量也少。象是淮盐鲁盐,都是海盐,全部是由世袭的灶户从早到晚点灯熬油的煮海烧锅制出来的,成本高,产量低,要不然明朝百姓吃盐不易,盐商利润极高,主要还是没有解决掉技术瓶径。

    当然了,张守仁也没有大发善心,把这种技术广为推广流传的计划。

    这盐池看似简单,高低也有不同,进水结晶也有学问。

    除了最心腹的一批人,这个技术上的要点他是不打算透露的。最少,要在他掌握相当强的权势和力量之后,才会考虑到推广晒盐法来解决天下人吃盐的问题。

    现在就推广,只会便宜一群盐狗子,普通的百姓是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明日安装这具水车,然后调集人手,除了铸炮的人之外,继续打造这些水车,凡参与做事的,每天供给鱼肉米面,按月每人领二两银,老林,你和几个老手匠人,每月支领五两,到年底了,再给你赏红包!”

    丢下一句叫所有匠人热血沸腾的话,张守仁也是心满意足的离开。

    回到家中,张守仁叫老张贵点亮油灯,研磨好墨水,然后借着油灯的微光,开始费力的书写着一封“八行”书信。

    对一个武将来说,他的字未免有点太好了些。

    明朝人在纸张上的使用是肯定不如后世的,虽然有后世没有的自然资源,比如浮山这里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这在后来的青岛市区是肯定看不到的,但只有自然资源没有工业产出,纸张缺少也是不可避免。所以在此时都有一些敬惜字纸的故事和箴言之类,一般的读书人从启蒙到读书有成,真正能下笔书写的字纸并不多,更多的人是在沙盘上练字,能用好墨好笔书写大字的机会并不多。

    张守仁从小学时起练字,然后报兴趣班,一直到成人后都没有把毛笔字彻底放下,虽然字是很呆板的颜体字,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不过不太苛求的话,他的字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上等了。

    在灯下书写的时候,他刻意把字写的稍差一些,间距也拉开来一些,用力也重了一点,等写完之后,他在灯下把纸张举高,借着昏黄的光仔细浏览了一下。

    “嗯,还是蛮不错的嘛!”

    这张纸上布满了杀气腾腾的大字,象极了心胸开阔的武人,瞧着有力有些霸气,但也不是特别的张扬,倒是十分适合他现在的身份。

    “张贵,老张贵!”

    小心翼翼的吹干了纸张后,张守仁取来封套,打算把信封好,然后便是放声叫喊着张贵过来。

    这封信今晚封好,立刻叫人拿去,明天凌晨就投递到方家集,然后由张世强再不顾一切的赶向登州。

    最近他的所作所为,除了必须之外,就是要在登莱兵备道刘大人那里获得赞赏,他是一个小小的副千户,在大明这个官僚体系里等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有强大的潜实力,但不代表他可以对现在的官位和权力满足。

    朝中有人才好做官,想上进,就得有一个能援引自己的大人物。

    对刘景曜来说,自己治下的武官做出了成绩,也是他在任内的实绩之一。如果把张守仁的成绩当成刘景曜的政绩,也是未尝不可。

    象上次斩海盗六十余级,虽然张守仁只得了一个副千户的赏赐,但刘景曜也是因为此事在登莱站稳了脚根,这种事情,就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互相扶持,才有丰厚的回报。

    既然张守仁这里已经粗具规模,屈指一算,一两个月后请兵备道大人来视察一番,然后上奏吹捧一下,就算不能立刻升迁,好歹又是记下一功。

    做下属的,也是有很多门道。

    可以不做事只奉迎,也可以又做事又奉迎。

    象张守仁这样的下属,做事可以,平时也恭敬,刘景曜这个顶头上司,自是欢喜。

    况且每个月还是有大捧的常例银子送上去!

    “咦,这老货跑哪儿去了?”

    张守仁这里并没有多用人手,其实以他现在的收入,府里养个几十号甚至百来号丫头小子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如果他是讲究声色犬马的人,现在早就叫人买十个八个漂亮女子养里院子里头了。

    以前他是一个穷百户时是养不起,现在已经富贵,院子里还只有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子伺候起居饮食,最多在外头有几个游动岗和卫兵,加上传令通信的亲丁什么的,但这些亲丁只是负责公务,又不负责他的起居,所以这百户官厅看起来仍然是空荡荡的,连家俱物什都不曾更换过,放眼看去,仍然是略显破败。

    对张守仁这样的操守,连周炳林都十分佩服,少年人心性不定,有了银子就挥霍的事实在是太多。张守仁上头还没有父母管束,相比之下,就更显难得了。

    连远在登州的刘景曜听说之后都十分欣赏,写信派人送了来,大加夸赞。同时还送了几本儒家的书来,划定重点,意思是叫张守仁没事的时候阅读。

    这样一来,这个门生师徒就真有点意思了。

    “张大叔出去了……”

    随着张守仁的叫喊,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

    张守仁象是雨天里被雷劈过的蛤蟆,张大了嘴巴,眼睛瞪的比牛眼还要大,看着眼前的俏丽身影,一时间呆头呆脑,什么话也是说不出来。

    他这个样子,还真的不象是一个手握重权,杀伐决断的全堡之主,和那些见到漂亮女孩子的少年郎君一样,都是不知所措,一时之间,手都不知道放在哪儿了。

    今天张守仁奔波了一天,回来连脸也没洗就去了海边,然后吃了晚饭看过水车就回来,接着就是写书信,等这会子出来,感觉自己脸上全是油和灰尘,胡子也是好多天没剃过,衣衫也是普通的战袄,不是他那身做了不久的五品武官的袍服。

    总之,这个样子,实在是很拿不出手啊……
正文 第七十四章 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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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他如此模样,对面也是传来压制不住的“噗嗤”声响,这个时候,张守仁才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把自己给拔了出来……林云娘可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在她身边,有三四个女孩子陪伴着呢!

    “想什么哪……”

    一想到自己刚刚脑海中的香艳念头,张守仁也是自失一笑,忍不住摇头。.

    后世他也不是初哥,也曾经谈过几次恋爱。

    不过现代的女孩子……也不知道他命不好还是怎么的,遇到的女孩子只知道索取,很少愿意奉献,更加不懂得什么叫做牺牲。

    当然了,和平年代,人人都愿意过的更好点儿,谁愿意和一个电话就得立刻动身,而且一去不知道多久,还不准透露地点的军人结合?

    而且就他那急脾气,也不是现代的女孩儿能忍受得了的TXT下载。

    就算有一两个确实是很好的女孩,但时间久了,也就只能以分手来结局。好女孩都是如此,那些社会上的拜金女和“剩女”就更加不是张守仁这样的军人能理解并接受的听……

    军衔不低,收入不低,但却只能打光棍,这也是后世张守仁的苦恼之一啊……

    今世的张守仁却还是个初哥,什么叫恋爱也是不懂,满脑子就是林云娘漂亮,身材好,屁股翘好生养之类的评价……

    两种价值观的冲突经常弄的张守仁痛苦不堪,不过在订了婚事放了聘礼之后,两个张守仁终于奇妙融合,不分彼此了。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林云娘都是不错的选择。

    品貌佳,身材好,个头在明朝妇人当中算是高挑的,脾气秉性当然更是没得说……十六岁的姑娘在后世还是嘛事不懂的小屁孩,这年头林云娘都下地干活好几年了,手工刺绣什么女红的活计更是没话说,厨艺在乡村一级来说也是合格的……这些都是特别培训出来的生存技能,一个女孩要是学不会这些,嫁到婆家是肯定要受罪的。

    想起几百年后女孩子们学会的那些技能,再看现在,张守仁私下觉得,还是明朝的教育更适合他一些。

    “你怎么来了……喔不,你是怎么来的……瞎……快进来吧!”

    林云娘突然杀来,确实是叫张守仁有点意外。明朝的男女大防其实没有后人想象的那样严重,不仅没有,其实在后人眼中看来,还算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开放。.

    平时大姑娘小媳妇也没见怎么足不出户,要是真足不出户也是不愁吃用的大户人家,不过就算是大户人家,小姐没事也能出来踏个青散散心的,没听说一年四季把人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的规矩。

    听说在江南一带,妇人早就顶半边天了,因为江南织业纺业发达,种田的收成反而不如这些副业,男子们出力的东西赚的钱还不如老婆一半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江南的男人闲时就吃茶聊天,一泡一整天,舒服倒是舒服了,不过家里的大权也就渐渐移到妇人手中,河东狮吼,也是没有办法了。

    至于缠足一类的事,也是仅限于所谓的书香门第或是官宦人家,一般的士绅和百姓家里缠足还是少的。

    一切的封闭和彻底的愚昧化,还要等满清统治,把中国弄成一个彻底的酱缸之后的事了。

    不过男女大防虽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订过婚的男女见面却是很少的,自从下了聘礼之后,张守仁和林云娘连一次也没见过,反正大定之后,只等着成婚的日子到来就行了。

    两人的婚期是定在九月,也是张守仁的意思。

    到那个时候,大约本堡工程早就结束,很多事情都进入正轨,到那时自己再迎娶娇妻,天气又十分舒适,哪一样都相宜。

    现在这个时候,林云娘突然带着一群伙伴跑过来,还真的是一件叫张守仁意外的事啊。

    “请进,请进!”

    五六个少女中当然还是林云娘最出色,不过其余的生的也还不错,毕竟是海边的女孩子,有海风滋润,比起内陆的自有一番海边女儿才有的润泽和婉约。

    只是张守仁也不好仔细打量人家,就算是林云娘,他也只是扫一眼就罢了。

    小姑娘们看样子倒是大大方方的,只有一个林云娘,进了屋后就是羞搭搭的,头也微微低着,似乎不大敢抬起来的样子。

    张守仁此时当然镇定下来,两世为人,手握重权,再者也是经过风雨见过彩虹的人,再那么初哥的样子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你们喝茶不喝?”

    他自说自话,从炉子上拎起茶吊,拉过茶盘来,正好也是五个杯子,给每个杯子续上茶水之后,屋子里水气缭绕,弥漫着一股绿茶的清香……这个时候,房中的气氛就从容的多了。

    说起来张守仁唯一保留的奢侈喜好就是喝南方的绿茶来。

    这年头绿茶还没有通行到北方,什么碧螺春一类的绿茶山东这里一般人是闻所未闻,济南和济宁府那边的豪富人家都是喝花茶,茶虽不佳,济南的泉水倒是上好的。

    但张守仁是托人从南方好茶叶却没有好水,浮山这里的平地水近海,都有点碱水味道,所以泡出来的茶叶也减了香味,但聊胜于无,总比喝济南府富人的那种乱七八糟的花茶要好的多了。

    一见张守仁泡茶,林云娘倒是立刻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一下子撞在一起,张守仁已经镇定下来,小女孩儿又是羞的抵下头。

    趁这当口,张守仁也是细细打量着她……

    皮肤是海边贫家女儿难得的白皙细嫩,此时低头看不清楚脸,但粉颈上细密的绒毛下是白而粉嫩的肌肤,再向下看就是平滑的背……咳,春夏之交,女孩子穿着新作的夏布衣服,倒是叫张守仁看到不少的内容。

    他自知失礼,微笑着把头扭过去了。

    这么一点功夫,云娘镇定下来,不知为什么白了他一眼,然后袅袅婷婷的走出房门,又是提了一个小木桶进来。

    “诺,知道你爱喝口茶,这是托人从崂山带来的上好泉水,你留着泡茶吧……就是太少了,等下回再有人上山再说吧。”

    云娘抿着嘴,眼神中倒是笑意吟吟,看着张守仁接过木桶,模样也极是开心。

    看她如此,几个一起过来的小姐妹便又是窃笑,屋子里,立刻就是嘻嘻哈哈的声响闹腾开来,原本寂寂无声的百户官厅,成了闹市集镇一般。

    张守仁听的头大如斗,怪不得说一个女人顶三只鸭子,这话果然是传言不虚。

    不过他也是对云娘这小姑娘的心意感念很深,一时间都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崂山离浮山所可不远,但山路难行,攀上几百上千米的高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从山上带下二三十斤的水来,这可不是什么聪明人的勾当。

    这年头老百姓当然不知道“矿泉水”这等子事,断然不知道水还能卖钱,还能做成诺大的产业。不过崂山泉水和济南府的大明泉是一样的出名,这一点老百姓和军户们倒是知道的。这山泉水能去病延年,所以外地来的香客上了山都是喝足了再下来,也会用水囊带一些回家给家中的老人喝。

    本地的人没事上山,自然都是常喝这水,在山上不稀奇。不过带下山来,这就是云娘有心,而且肯定破费不小。

    “你呀……这水再好也不能常喝,何必呢。”

    “哪有这么多话,带给你喝你不要,我带回家给哥喝!”

    “他敢!”张守仁瞪眼:“我是他上司,我不喝他敢喝,我打他军棍。”

    “你不讲理!”

    小姑娘要哭的样子也是可爱,张守仁哈哈大笑,背着手道:“原本就是带给我喝的嘛,我喝就是了。”

    绕来绕去,却是叫这个家伙给绕了,林云娘又一次白了他一眼,不过这一次的眼神却是从容亲切的多了。

    两人说是定了亲,彼此心中也都愿意,男方是早就看中了女子的相貌品行,女孩子自是觉得男方英雄了得,是堡寨青年不能比的大人物,不论是手腕本事,还是品格胸襟,张守仁都是林云娘眼中不得了的人物。

    这也带来一个问题,小姑娘唯恐配不上张守仁,心中自是惴惴不安,这会子斗了几句嘴,无形之中就拉近了距离,于是一种微妙的情愫就此生根,慢慢发芽成长,最终会长成参天大树。

    “过来,我给你量量……瞧你身上那身衣服,又破又脏,成什么样了。”

    除了一身出门的官袍,张守仁倒真没有象样的衣服。

    这年头普通集镇根本没有成衣铺子,连卖靴子都得县一级以上的城市才有。

    原因很简单,农村人自己纺布织布做衣服,自己打鞋底纳鞋,谁会钱多烧的慌去买衣买鞋?就算是大户人家,丫鬟妇人养着做什么?一年到头,谁不做几身衣服和鞋子?

    不会做这些的妇人,就是无用,打杀了也是活该的。

    官袍官靴倒是能买,一般人也不会做,但寻常衣服就没地方买了,最多扯现成的布,再寻人做去。

    张守仁身边就一个老张贵,衣服都是能将就穿就行,现在终于有一个漂亮的女孩过来给他量身形,准备做新衣了。

    一时间,张守仁只觉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挥散不去。
正文 第七十五章 爱心牌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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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没有什么香水,也不曾有什么熏香的荷包挂在身上,不过在张守仁身后和身前忙碌着的林云娘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处子幽香吧……

    这年头做衣服可没有什么捷径可寻,用木尺量好肩膀,胸围,身高,林云娘的眼神里也满是紧张之色。

    成亲之前,女方给男方做身衣服也是浮山这里的风俗,没有进门,婆家就能明白未来的新媳妇的针线和女红活计已经有什么样的水平,要是平时不努力学习或是多实践,女孩子到这个时候,恐怕就会后悔把以前的岁月给抛荒了,临时捉起来的针线,怎么能和一年到头苦练出来的水平相比?

    林云娘应该没有懒姑娘的那种困惑,据张守仁所知,林家的针线活早就是这小姑娘接下来了,大大小小的活计,早就落在这姑娘一个人头上。

    林文远早年当货郎,现在是亲丁小旗,媳妇带孩子操持家务,老两口在海边煮盐,所以家里的活计,这个女孩子不仅摸的早,而且早就捻熟,现在的紧张,应该是和对自己针线活的不自信无关,而是来自张守仁和他身上淡淡的汗臭味道……

    “衣服脏成这样也不脱下来洗洗……”

    “这里有个破洞……唉,要是有时间帮你补补就好了。”

    “晚上你怎么也不在家吃饭?害我白跑了几次!”

    一边量着身形,女孩儿就是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淡淡的香气和头发梢不停的摩擦着张守仁的鼻尖,这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想禽兽一把的冲动……

    不过不成,还有四个女孩子,眼神灼灼,正看向这年轻幸福的一对最新章节。

    要是真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虽然两人已经等于是夫妻,但还是会被传为笑谈的。

    “好啦。”

    量完了身体再量脚,张守仁的一双大脚也是叫女孩子吃了一惊。不过好歹是把全部活计做了下来,而且时辰也是不早,林云娘微微一笑,漂亮的鼻子皱成一团,显的十分可爱。

    “我走啦,等衣服和鞋子做好了,会叫人送过来的。”

    “你自己也不必太劳累,其实衣服可以请人做。”

    “这是什么话嘛,我不做给别人做,传出去,脸往哪里搁!”

    “好了,那只是要辛苦你了。”

    “不说了,我得走了。.”

    现在是四月,等到九月结婚成亲还有五个月,不过这几个月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可能是一次也没有了。

    可想而知,这女孩子离开之后,带着一头脑的尺寸,将来的日子里,正好可以用给他做衣服来打发时间。

    和小姐妹聊天玩耍的时候,手上的活计也是不会停,一直到快成亲前把衣物送过来时的时候为止。

    “唉,我送送你吧。”

    张守仁想留她再坐一会儿,但考虑了一下,还是放弃了这种想法。

    毕竟是没过门的媳妇,留下来多坐一会儿,明天在堡里就成了笑谈,对自己上位者的身份来说,是一种无形的损坏。

    上位者可以亲切温和,可以叫下属信赖,但绝不能出笑话。

    甚至可以神话,可以极端,但不能叫别人觉得,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这个代价,张守仁付不起。

    他的脑海里有一片黑云压顶,任何时候,只要一想到未来的血海,他就会自觉的把一些不该有的情绪和想法给小心翼翼的收回来……哪怕是伤害到自己或别人。

    在目前这个阶段,他没有任何敢放纵自己的理由!

    “好吧,我们走了。”

    心上人和未来的夫君没有挽留的意思,这叫林云娘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冒犯和创伤。回转过头,她轻轻咬住嘴唇,招呼着小姐妹们一起离开。

    官厅外头的风很大,晚间的海风也很冷,不过似乎也没有小姑娘的心思冷……他就这么一直淡淡的,似乎心里有她,又似乎心里没她?

    虽说给未来夫君做衣服是每个女孩的义务,但不一定要亲自上门来量,今天过来,虽然是带着这么多姐妹,也是自己给父母哼哼了好几天,又是因为大哥的支持,加上未来夫君在堡中的地位,这才得了父母的同意,自己过来的同时,还惊动了不少人家,这个时候,没成亲的女孩子晚上出来,就算几个人一起,家里还能不派人接送?

    现在这会子,百户官厅外头,各家的老子娘或是大哥二哥什么的,肯定聚在一起等着哪!

    这该死的,怎么就一句好听的话也不说……

    几个女孩子似乎也发觉了情形的不对,刚刚的叽叽喳喳一下子就停了下来,诺大的庭院之中,只有人脚步行走时的沙沙声响。

    “对了,你等一下!”

    到大门前,张守仁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边叫住了林云娘,一边大踏步的跑回屋子里头。

    等他再出来,手中却是一个蓝布印白碎花的布包。

    “这是什么?”

    林云娘一双妙目,也是盯着这布包看。

    “一支金钗,两个翡翠镯子,还有一匹上好的松江细布,前天在胶州时在利丰行选的,李掌柜听说我给媳……嗯,反正是他亲自帮我挑选,说了,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是难得的精品。”

    在听到他差点说出“媳妇”两字的时候,林云娘差点把头低到地上去,好不容易等张守仁说完,立刻就是伸出手来,把布包一把接了过去。

    现在张守仁一个月赚的银子抵普通人家赚一千年,虽然具体数字堡中上下还不算太清楚,但想来这小包包里的东西对张守仁来说算不得什么,只能算用零花钱买来哄着未婚妻玩儿的小物件了。

    “我走了。”

    这一次的声音就没有刚刚的那种冷冰冰的味道,而是充满着欢喜的味道。

    倒不是林云娘贪图东西钱财,而是感觉到未来夫君心里有着自己,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

    “这就走啦?好好,林姑娘我就不送了,这里差事要紧……”

    说话的是负责守备的亲卫小旗官王云峰,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凡事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过对林云娘就是不通报便放了进来,看来这很多事情和人,都是有两面性的啊……

    站在台阶上,张守仁倒也是欣赏自己的急智。

    刚刚差点就坏了事,眼看着没过门的小媳妇委委屈屈的向外走,心里自是着急,不过好在确实是早前想着给林云娘买点东西,现成的就摆在屋里,要不然,可真的是露怯丢人了。

    一个副千户,自己没过门的小媳妇都摆不平,不是丢人是什么?

    “王云峰,赶紧派人把我的信拿走,明天天一亮就得送到方家集,耽搁了,我打折你的狗腿,听到没有?”

    估记外头的林云娘已经走远,张守仁便是高声喝骂起来。

    “是,是,请大人放心!”

    这个亲卫队长也确实是稳重,办事十分缜密小心。听到叫喊,忙不迭的就跑了进来,接过书信后自然看也不敢看,直接便是塞在怀中,只等一会安排人手,明早就骑马赶往方家集。

    “早晨能到?”

    “能到,过五更就安排人,天亮前准定到。”

    “唉,也只能如此,跑腿的人便是辛苦一些吧。”

    现在堡中就没有几匹马,原本的几匹能骑的好马都分散骑在外头,堡里就张守仁的一匹马勉强可称战马。

    别的挽马有几匹,还有骡子,驴,驼人赶路实在是不行。

    还有道路也差,一路崎岖难行,原本路途不远,但耗时甚久。

    “道路要赶紧修,不过不是修方家集这条,而是往所城的直道。方家集的道路,可以等一等,毕竟盐池要出盐不是三两天的事,从引水到结晶,有一个过程。这段时间,可以把侧重的重点放在堡寨工程和往所城的道路上。要把浮山所的人力和物力方便用上,而且,兵备道要来的话,也可以方便进出,对我的印象自然是更好了。”等王云峰转身离开,高大修长的背景还投在地上时,张守仁的思绪就已经转向别处了。

    夜色深沉,堡寨之中也已经是一片寂静,唯有偶然传来的狗吠声会打破这个沉寂堡寨的宁静,而张守仁的脑海之中,却是一片沸腾。

    “大人,下官还有事情要回。”

    王云峰把交办的事情给办了,没有继续在外头警备,他这个卫队小旗责任很重,不光光是一个戒备,很多张守仁身边的杂物琐事,都得他这个亲卫小旗来负责。

    这原本是张世强的差事,张世强干的不坏,现在王云峰接手,自然是压力山大。

    “哦,还有事?”

    张守仁觉得意外,此时天已经很晚,老张贵早溜回来睡觉,厢房里鼾声如雷,外面是万籁俱寂,怎么这个时候,这个亲卫小旗还有事要和自己说?

    不过既然要说,当然是有要紧的事,于是他点一点头,笑道:“我们进屋。”

    这样的态度,王云峰自是得了鼓励,当下亦步亦趋的跟进来。

    这人十分乖觉,进房之后,便是用刚得的崂山泉水煮了一滚,然后泡了一杯浓而香的茶递了过来。

    “不要闹这些虚文了。”张守仁神色疲惫,也没有了骂人时的精神,他最近确实是太累了。

    对着还想忙活拿点心的王云峰,他摆手道:“你不是做这种仆役杂活的人,有什么事,赶紧快说吧!”
正文 第七十六章 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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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大人!”

    真要说正事了,刚刚还忙活来忙活去,有点谄媚的恶形恶状的小旗官就立刻进入了角色。.

    十分难得的,他还从怀中掏了一个小本子出来。

    亲卫队有时候帮着张守仁做一点文书上的活计,不仅是王云峰这个小旗识字,十来个近卫中,有一半都能书写,所以也算是精心挑选出来的高等人才了。

    而眼前这个小旗官所说的话,所记的人,倒也确实是需要用本子来记的。

    虽然这种法子十分笨拙,简直是可笑。

    等王云峰说完之后,张守仁的神情就变的特别凝重了。

    “人无伤虎意,虎却有害人心啊,人心,人心向来不知足呢。”

    “是啊,大人!”

    听着张守仁的感慨,王云峰也是十分愤怒的样子:“若不是大人,他们哪有一个月几十两的份例银子可领?营官干到把总,一年好歹有几百两左右的收入。百户说是六品,混的不好的,一年几十两都混不下。咱们山东这里太平,只有登州营和莱州、即墨营这些营,军户卫所朝廷根本不管,百户怎么了?百户没钱,底下也没有人,权和钱都没有,谁理?现在大人好不容易把浮山所给拉拔起来了,千户大人都念大人的好,这几个小人,实在是太过份了TXT下载。”

    对这个部下的愤慨,张守仁倒觉得没有必要。

    这几个百户倒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迟早会动他们的。

    不仅是他们,就是周炳林身边还有的几个,还有原本跟着徐效祖那个副千户的人,也是要全部拿下的。

    所城里的经历、镇抚、吏目、仓大使,也是要全部拿开。

    一朝天子一朝臣并不是说上位者心冷,而是有其必要。象现在的这些老资格的百户,以前是自己同僚,资格比自己老的多,就算念自己的好,能指挥如意么?

    简直是不太可能。

    就算百户世职不容易转迁,但逼这些老头子早点退休,叫他们的儿子早点到北京办袭职,然后张守仁调理这些后生时,就容易的多,权威和威望,也自然就更加容易落实发挥。

    倒是这些老头子背后搞的这些事,实在叫他头疼。

    说是罪大恶极,倒也没有要把人杀掉的罪过。.无非是贪财,摆老资格,想一步登天等等。

    其实这都是人性特点和弱点,看的太重,杀伐太重,都不太好。

    真的把这些人一古脑找这个借口全弄掉,周炳林怎么看,上头的兵备道怎么看?再说,朝廷体制虽是荡然无存,面子好歹是要的。

    一个副千户罢免一两个百户还犹有可说,一下子免四五个百户,上头是绝不会答应的。

    事情难办了……

    他以手叩桌,也是觉得有点头疼。

    半响过后,在视角转换时,突然看到王云峰正襟危坐,手中拿着本子,十分正经的看向自己,显然是在等着自己的吩咐。

    这个人,倒真的是一把好手呢。

    他心思一动,看来,是确实到了组织专门的人,成立专门的部门来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了。

    到目前为止,张守仁的形象都是正面的,也是没有瑕疵的。只有他自己明白,有时候成功的道路并不是一定的,也不一定是坦途或是纯粹的光明的一面。

    为了成功,有时候必须和黑暗为伍。

    “云峰,除了现在的亲卫,我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是的,大人。”

    “要识字,机灵,你可以到方家集看看,有一些学识帐和为吏之道的小子,可能更适合跟你做事。”

    “是的,大人。”

    “我会教你很多东西,比如速记,比如观察人和判断人心……嗯,还有,怎么能得到人的实话而不是谎言。”

    “是的,大人!”

    “你要成为我的耳目,为我做很多不方便做的事……有的事,甚至要有违良心,你肯做吗?”

    “是的,肯做。”

    “为什么?”

    “大人你是做大事的,这几个月来,小人……不,下官从一无所知,一无所有,到现在心敞亮了,人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一切都是大人所赐。还有,本堡的一切变化,也都是大人所带来的。所以,下官早就觉得,本堡一切都跟着大人走,将来自然会变的更好。若是有人胆敢坏大人的事,哪怕是向老人和孩子下手,下官也能挥动手中的长刀。”

    “我是不会叫你杀老人或孩子的……”

    听着这个部下披肝沥胆的话,张守仁笑的十分温和,他拍了拍王云峰的肩膀,笑道:“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叫你做太多黑暗的事。毕竟,我们的未来是奔向光明。”

    对这样的话,王云峰是有点不大明白,不过并不妨碍他继续用响亮的声音道:“是的,大人!”

    “替我盯着钱百户几个!”

    “是的,大人!”

    “盐田结晶的日子前后,是要特别注意和小心。现在应该还没有问题,现在着急的是挑人和训练你们,这件事,你要抓紧。”

    “我会的,大人。”

    “好了,下去吧。”

    “是,大人。”

    就在王云峰要离开的最后一刻,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突然回过身来,挠着头道:“大人,我们要做的事和挑新的人,是不是算是新的一旗?”

    张守仁的部下越来越专精于某一个方面,虽然现在在训练新丁,各小旗原本的工作基本上停了下来,派出去的小旗工作量也大,也是没空继续训练,但底子已经打的很好了。

    张世强和王云峰的小旗就是内务这一块,还有间谍部份。

    现在肯定是加上特务这一方面的职能了。

    曲瑞的小旗也是有间谍的工作,不过更偏向于情报收集和汇总,还有战场斥候的工作也是归曲瑞。

    孙良栋偏火铳,林文远以前偏内务文书,现在主要是带着部下学习火炮。

    黄二和苏万年几个,就是一直在训练枪术阵法。

    张世福和世禄则是刀牌更强一些。

    张世福还懂得骑战,以张守仁的打算,未来的骑兵训练和成立,自然是和张世福脱不开关系,主要就是依仗此人了。

    一切井井有条,各小旗分工十分明确,也怪不得王云峰有此一问。

    “我要你做的怕是不能公开,”张守仁沉吟着,半响后才道:“就叫黑室吧,身处暗室,心怀磊落,云峰,你觉得如何?”

    “很好,大人。”王云峰咀嚼了一下,自是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贴切,当下喜出望外,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接着便是转身离去。

    对张守仁来说,成立黑室只是一个开始。

    情报部门也是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也要有一个笼络和团结人的漂亮名称。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人才的挑选和扩容。

    自己的官职越高,地盘越大,吸引来的真正的人才便是越多。

    情报,特务、财务、政务、商业、粮食,未来的浮山,肯定会越分越细,这也是张守仁预备的发展之路。

    而这一切,支撑的就是最要紧的一点:军务。

    一切都是为了军事而服务,没有强大的军队,一切都是白给。

    但他的亲丁队已经是膨胀到了一定的程度,一个副千户,如果不是有巡盐这一块名目的支撑,恐怕他这样大肆招募亲丁,并且在不停的打造兵器和火铳,造火炮,制铠甲,早就有人禀报上去了。

    明朝在中后期对武将的控制放松,将领封建化,也就是把私兵家丁当成打仗的主力,将领调度,也是可以把大量的家丁和亲兵带走,一次带走几千人的记录,也是可以在史书上看的到。

    但那种将领都是将门世家,立过赫赫战功,军职最少也是大都督府下的一名都督兼地方上的总兵官,没有这个身份而拥有过强的实力,一定会引人注目,到时候,会有天大的麻烦。

    这个时候,就是他发展的瓶颈,也是必须打破的僵局。

    之所以要抱住刘景曜的粗腿,目地就是要升官,要有更大的威望。

    就好比把一个池子扩容之后,才能容纳更多的海水。

    否则的话,海水漫溢,最后不知道便宜了谁。

    当然,在此时此刻,他下定决心把特务组织这头怪兽放出来的时候,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一手打造的这个灵机一动叫“黑室”的组织,以后会闻名大明,直到风头一直盖过东厂和锦衣卫,成为全天下闻风丧胆,赫赫有名的特务组织。

    它的威名,一直是到海外,在吕宋,马六甲,安南等地,黑室的特务横行天下,为大明帝国铲除了一个又一个的敌人,它和后来成立的情报部门被称为是张守仁的两只手,不过是一黑一白,一个狠辣,一个灵动无比,也有人说它和情报部门是张守仁打造的超级战车的两个轮子,这两个轮子载着张守仁和他的军队,跨步如飞,奋勇向前,把一个个强敌辗的粉碎。

    而一切的发端,不过是一个忠心的小旗官偶然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议论,然后本着质朴的思想在半夜时向张守仁的禀报罢了!
正文 第七十七章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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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驾驾!”

    张世强骑着一匹菊花青,虽然跑的风驰电掣一般,但还是被他拼命催逼着跑的越来越快。.

    这马是刚用六十两银子买的好马,当然好马的意思是在胶东这里是上等好马。

    胶东的马,一般能骑能跑的儿马,二十两能买的到,挽马,也就是拉车套犁的劣马,十两左右可以到手。

    马价和牛价差不多,不过相比几十年前,价格都是涨了接近五成。

    这物价其实大有奥妙所在,崇祯年间的物价,相比于万历年间是涨了四到五成,所以税赋看似增加,其实有相当一部份是折损在物价增长上了。

    买这匹马,对张守仁的骑兵计划简直是微不足道,利丰行已经接受了他的委托,打算派专门的商队到口外去买马全文阅读。

    象这种四五百斤的马,在胶东算是好马,一匹卖到六十两。

    要是六百斤以上的上等好马,在胶东这里就是天价了,一匹过百两也不稀奇。

    如果是这个马价,组建一只三四百人的骑兵队伍要一千二三百匹战马,再配上几百匹运输的骡子和挽马,这个代价就太高了。

    从口外买,价格平均也就十来两到二十两一匹,这个价格,可以一次买到几百匹好马。

    只是这个计划暂且还只是停留在纸面上。

    张守仁官职太低,而且不是营兵系统。

    一个卫所武官买几百匹马,沿途根本就不可能通行无阻。

    就算把马买回来,这件事也不是这么容易好消化的。

    在地方上养几百号盐丁是一回事,养几百骑兵,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明现在到处烽烟起,朝廷对地方上的控制也是越来越严格。这就叫怕什么越来什么,越来什么越怕什么,什么叫死弯,这就是死弯。

    “劳驾,请稍等一会儿!”

    远远的看到一队营兵正在清理城门,预备关门,张世强在马上就是一声声叫喊。

    “这谁啊?”

    “不认得,不象是咱登州的人。.”

    “穿的战袄是卫所兵的,不是营兵。”

    “那就不管他,照关不误。”

    几个兵先是议论,虽然隔的远,不过也是瞧出来张世强穿的鸳鸯战袄是卫所兵的装扮。现在营兵穿着的战甲和袍服都是和卫所截然不同。

    象是这一伙营兵,穿着就是青布大袄,外罩一层对襟棉甲,上面饰着铜色泡钉。

    这当然是有甲的兵,无甲的就是一身大袄,手中拿着一根长枪,这算是营兵中最下等的兵种,每次打仗的炮灰人物。

    事实上要是精锐也不会在这里守城门,每天苦哈哈的吹风,也就是能克扣乡下人的一点卖菜钱,所得有限,真正有钱的富商和达官贵人的油他们也不敢卡,反正就是一群叫花子,还是要不到钱的叫花子。

    在城门这里呆久了,人心也冷漠了,所以就算明明看到张世强差几十步就赶到了,这群兵丁还是决定关门。

    张世强是凌晨时分接到张守仁的命令,带着书信和一些方家集上买的土物,骑着刚买的好马赶往登州。

    从浮山这里到登州有官道,从即墨县到登州是二百七十四里,张世强骑着好马,从早晨天刚亮就出发,沿途休息了两次,主要是叫马休息,这样到了天擦黑的时候,终于是赶到了登州城外。

    这座城池,原本是山东半岛最紧要的军事要塞。

    从登州水关渡海而东,就是辽东的东江镇所在。皮岛、宽甸、长生岛、觉华,这一线的岛屿都仰赖登州过去的给养补充。

    除了粮食,军饷,器械,还有大量的人员补充过去。

    在毛文龙为东江镇总兵的天启到崇祯初年,登莱一带的物资是源源不断的补充给东江,而东江也是牵制后金的有力力量。

    等到袁崇焕斩毛文龙,东江被毁,登州已经失去了东江后勤基地的作用,然后是崇祯六年到七年的孔有德之乱,这一次乱子登州城几乎被全毁了,所有的民居和衙门都是被摧毁,城中的百姓几乎死绝,侥幸活下来的真是人不人,鬼不鬼。

    因为在朱大典率祖宽和吴三桂围登州的一年,孔有德部军粮断绝,是把城中的老百姓当军粮来吃的。

    这样一个城,等朝廷恢复的时候,已经是和鬼城一样。

    就张世强眼前也是,城墙凋敝破坏,围城时大炮打出来的缺口还有不少没有补好,角楼也是烧了一半留下一半,城外的羊马墙到现在也没恢复,护城河当年被填平了,现在也没有重新开挖。

    到处还能看到烧毁的民居,到处是断壁残垣。记得张世强头回到登州时着实被吓了一跳,然后回堡中和张守仁禀报。

    当时张守仁听了半响不语,脸色也是很难看。

    因为很多事情,在书本上看到和现实中看到,那是绝然不同的感受。

    张世强所看到的事情也就是发生在几年之前,也就是发生在骑马一天能赶到的地方。想到当年城中百姓的遭遇,想到百姓们全家老小被人当猪羊一样的养着,然后一个个提出来杀了吃掉,不管是耄耋老人还是襁褓中的幼儿,都成为别人口中的粮食。

    打仗死人也就罢了,象吃遍全城这种事,用尽人类的智慧和语言来解释也是苍白无力,根本无话可说。

    “我们一定要把浮山建好,将来天下再乱,也总有一块平安的地方可以安身。一家老小,总不能被人当牛马一样役使,然后再吃了去。”

    当时张守仁也只能这么说,而且也确实是这么想。

    虽然他在努力,不过以他个人的努力来对抗整个历史大潮,他有时也是感觉有心无力。

    李自成,张献忠,都是人杰。

    皇太极,更是人中翘楚。

    特别是女真人,也就是现在的满洲人已经成了一个大的利益整体,和蒙古旗,汉军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积极向上的利益集团。

    他们就如同一块黑云,时时刻刻的压在张守仁的心头,沉甸甸的,怎么也是排解不开。

    如果能破明末这种乱局,以一身挽救天下,付出多大的代价张守仁也是愿意。

    毕竟后来的民族融合是后来的事,现在的满洲人连汉语也不懂,汉字也不识,对中国来说他们就是不折不扣的侵略者。

    文化被压制,衣冠被改,汉人总是说自己在同化别人,但清初的时候,就是标准的被别人给同化了。

    至于扬州的嘉定等地的屠杀,杀害的普通百姓数以十万百万计,是汉族百姓的一场浩劫!

    身为一个曾经保家卫国的军人,张守仁在这等大事上,很难找到置身事外的感觉。

    这也是他经常日以继夜的工作,不讲究享乐,只想更进一步掌握更多更大的权力,更多的钱财来训练更强的军队。

    他是军人,必要时持戈而上,哪怕是面对群狼,也是要尽自己的职责和本份。

    否则的话,有违本心!

    这件事,事隔不久,张世强还是记的特别清楚!尤其是到最后,张守仁沉声道:“那个孔有德杀害这么多的人,丧尽天良,简直是不知道怎么说他。现在摇身一变,带人降了东虏,还封他当了都元帅和封了王,他是要把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卖个好价钱……这样的人,露到我的手中,凌迟都是太便宜了他。象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样的大汉奸,抓到之后,唯有用太祖皇帝的剥皮之刑才能一泄我心头之怒!”

    当时张世强吓了一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嗫嚅着退了下去。

    此次他又一次来到登州,眼中再一次见到当初震撼他的那种残败景像,而每一棵被火焚烧过的树木,每一幢倒塌的房舍,城墙上每一处被刀砍剑削过的痕迹,这些东西,没有一样不说明当年的惨状。

    想到那些房舍里头可能原本生活着虽不富足但安康的一家人,乱兵一起,可能先杀害男子,然后强x家中的妇人,接着把老人和孩子连妇人养在一起,最终再慢慢吃掉。

    想到这个,自是不寒而粟,心中对张守仁的话,立刻又有了新的理解。

    “是得剥皮,还得挂在城煌庙里,千万代下,还是要叫人知道汉奸的下场。得和孩子们说,小子们看着,这就是叛卖的下场!”

    带着这种沉重的思绪,在赶到登州城门附近时,张世强的速度反而是放缓了。

    眼看对面的营兵不曾理会自己,就要关闭城门,张世强也是着了急。他这样急赶慢赶,自己能不能在城中住下来安顿好了只是一件小事,误了大人交办的差事,那就十分该死了!

    不管是小旗官还是普通的亲丁,所有人对张守仁的崇敬是一样的。

    没有大人,大家现在还在海边煮盐,一个月一两银子都赚不到,一家老小都吃的猪狗食,穿的破烂衣。

    一切都是大人带来的,所以大人的事,比自己的事重要一百倍!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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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几个,稍等,稍等!”

    叫着不理,不过张世强也有办法。.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在怀里掏摸着。

    没一会儿,就是摸出一吊钱来,用力往前一抛。

    这一抛也有学问,正好是在他和营兵们中间的距离,想要钱,就不要关门,跑来捡就是了。

    一吊钱是少的八百钱,多的一千二,现在钱价腾贵,比银子贵的多,就算是八百小串也值一两银子,要是一千二的大串,就得一两五了。

    几个营兵哪里见过一抛就一吊钱的豪客?

    当下欢呼一声,谁也不理城门了,几步跑过来就把钱捡了全文阅读。看看是一千二的大串,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这钱也不要分了,买几只鸡几十斤肉,两桶酒,今晚喝他个烂醉。”

    带队的甲总肯定是个酒鬼,一看到钱,口水就是流了下来,出的主意也是喝酒吃肉。

    不过这个提议也是被大家赞同,所有营兵都是欢呼起来。

    等张世强汗流浃背的赶过来,身下的马也是热气蒸腾,几个营兵摇头笑道:“城外有驿站还有旅店,干吗这么急着进城。城里有相好的还是怕城外有强盗?一个大老爷们,这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还穿着战袄,身上还挎着腰刀。”

    这群孙子也确实是损,营兵和卫所兵彼此不对,见面没有什么好话可说,不过好歹都是大明的军人,而且刚拿了张世强一吊钱,嘴还这么欠,只能说是人品问题了。

    “我说,你到底去哪儿啊?”

    营兵甲长已经把钱收在了怀里,见张世强不大愿理人,便也皱着眉头问。

    对这个武官张世强不好不理,他的身份是小旗,不理营兵也没什么,甲总如果有卫所军籍的话,应该也是小旗的身份,官身对官身,就不好太怠慢了。

    当下点了点头,冷然道:“俺去兵备道刘大人的府上!”

    “哟,去兵备道的府上啊?”

    “哈哈,有乐子瞧了。.”

    “赶紧去吧,去晚了可能瞧不上!”

    一听说张世强是去兵备道刘景曜的府邸,一群营兵个个笑的打跌,一个个东倒西歪,简直站也站不住。

    看到他们如此,城门口有几个百姓都是吓了一跳,急慌慌的走了。

    张世强也是被这几个营兵弄的大怒,冷眼看他们一眼,不再言声,把马一带,径直往城中去了。

    按说他应该受盘查,虽然有鸳鸯战袄和小旗的铜腰牌,但进城必要的手续还是要的。

    不过这几个营兵明显是要瞧乐子的神色,只笑mimi的看着张世强策马入城,一点盘查的打算也是没有。

    这样其实也没有什么,登州城中现在除了驻防军人,就是各衙门,百姓很少,富户一家没有。

    想进城为非作歹的人,好歹也得有可抢的东西。

    是去抢衙门还是抢军营?岂不都是得了失心疯来着。

    城中情形,也是和张世强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街道破败,居民稀少,虽然是傍晚时分,按理人应该都在街上急着回家,所以路途上该有不少行人,但是放眼看去,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经过,所有人都是目光呆滞,很少有眼神鲜活,行路也虎虎有精神的。

    只有一队队在肩膀上扛着长枪的营兵经过时,有大踏步的声响,还有说笑声,大兵们可不理会什么鬼城不鬼城的说法,一样活的十分开心,说笑起来,也是声音哄亮,虽然没有什么军纪可言,但好歹也是给城中带来了几丝活力。

    登州经过那一场大劫,到现在也没恢复元气,城中虽然衙门众多,驻军不少,但人口到现在也没有超过十万。

    山东城济众多,象是济南和济宁、德州、临清等城,每一个城市最少有三四十万或是七八十万的人口,登州人口张世强不知道,不过在几年之前,这城还是胶东半岛的核心地带。

    有兵备道,有知府和几个县衙门,还有十二营的营兵,加上满城的百姓,说多了四五十万,说少了二三十万,反正是几十万人的大城。

    现在这里,看样子兵是不少,居民是真的没有几家了。

    从一路过来,商铺子也是极少,只有几家香烛铺子和杂货铺子里有微弱的灯烛光亮,生意不少,里头的人也是死气活样的没有精神,看到张世强骑马经过打量铺子时,里头的掌柜伙计也只是抬头看看,没有出来张罗买卖的打算。

    一个军阀的野心和一群官僚的无能,就是把一座城市生生弄成现在的这副模样。

    要是以前的张世强肯定没有发这种感叹的胸怀,现在的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多悲悯的情怀出来。

    “日鸟的,真怪了。”

    百思不得期解的小旗官当然不明白,在那些训练完毕讲评的日子里,在那里灯下给小旗官们和亲丁们讲书习字的日子里,张守仁已经是把民族大义,军人责任和为人的情怀,一点一滴慢慢的灌输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可以说,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每个人都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只是有一些变化,比如身份上的,钱财上的,家庭上的,自己个人体魄和能力上的变化,这些变化人所共知,大家都能看的到,特别是能力上的变化,几乎连每个外人能都瞧的着。

    经过亲丁队魔鬼训练出来的,每个人都是体能强健,跑上十几里山路不带喘的,翻墙攀树也都是小意思,擒拿格斗,也是最基本的能力,刀枪火铳,再加火炮,特别是书写识字,都是以前这些穷军户们想也不敢想的。

    这只是外在的变化,内里的变化是每个人自己的,一点一滴润物无声,这些变化,可能当事人自己都不大明白,不甚了然,更加不必提那些个外人了。

    张世强要是回到半年前,和半年前的自己相遇,他就知道自己的变化有多大了。

    以前的他,没有责任心,只想图点好处,能弄点小酒菜什么的,一个人吃饱了不饿,躺下了不冷,这样就足矣。

    他跟着百户混,无非是堡中最要紧最有权力的人也就是百户张守仁,别的人巴结不上,也不值得巴结。

    以前的他,腰杆没挺直过,和人说话都是畏畏缩缩,没有一点自信。出浮山超过二十里的世界,对他就是一片黑暗,根本就是茫然无知。

    换了半年前,张世强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骑马赶往登州,并且求见兵备道大人的一天。

    说起来是十分辛苦,早晨摸黑骑马赶路,晚上摸黑才到,明天一早就又得摸黑往回赶,然后回去也不能休息,还得继续操练他那一百多的亲丁新军。

    但这种累的感觉并不坏,相反,却是很好。

    男儿汉只有尝过这种滋味,身处其中之后,才会觉得以前土拨鼠一样的生活,了无生趣,没有味道。

    那样活法,一百年和一年有什么区别?

    走上了道,就绝不会再下来。

    一路穿街过巷,从那些低矮破旧的民居中直穿过去,经过城隍庙,土地庙,大戏台,几座军营,渐渐也就是来到了现在登州的核心地带。

    现任的登莱巡抚大人听说出巡去了,把城中原本不多的人气又拉散了不小。

    朝廷议撤登莱的风声越来越大,总兵移到临清,登莱巡抚不再常设,而是把登莱重归山东巡抚来管理。

    失掉皮岛和东西,原本的大登莱只剩下两个府,其中一个还是残破不堪,这样的巡抚和总兵,确实没有什么保留的必要。

    有这种风声,城中自是人心惶惶,越发显的残破了。

    赵世强赶到刘景曜的兵备道官邸时,却是一下子就发觉了不对。

    府邸四周,到处都是散乱着的人群,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盘腿坐在地上。人圈之中,有一个小小核心,有几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正歪着头和人说笑。

    暮色之中,传来一股呛人的味道,还有红点一闪一闪的,张世强知道,这是抽的旱烟,辽东人最爱的玩意,登州这里和辽东打交道多,彼此来往不断,所以辽东那边的稀罕物,这边也是不断,时间久了,和辽东人学抽烟的登州人也很是不少。

    只是这样的场景要是在闹市,或是什么买卖铺子的外头出现都不稀奇,但出现在兵备道府邸外头,这就是绝对的不正常,也是不该有的事情了。

    就算朝廷现在以文制武的传统有崩盘的危险,但兵备道是按察司副使,从三品的文臣大官,要说比起品级,巡抚也不如兵备道的品级高,府、州、县,更是远在兵备道之下。

    这样的高品文官,家里也是有兵丁护卫,特别是兵备道负责的重要职责是查察兵丁将领是否有不法情事,眼前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穿着青灰色的营兵服饰,站着蹲着一点体统也没有,不仅如此,还在大声说笑,荤的素的笑话一直不停的讲,把这府邸四周弄的跟闹市一样,这么一点规矩没有,管营兵和卫所的兵备道叫一群兵痞子把门给堵了,这传扬开来,不就是天大的笑话?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兵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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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话不笑话的,张世强是管不着,不过大人交代下来的差事那可是耽搁不得。.

    他正想上前,一边街角却是传来人声,然后就看到灯笼的亮光,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十几个青衣家仆模样的人过来,有几个人打灯笼,剩下的人搬的搬,抬的抬,灯光下看的清楚,就是一个米面模样的物事。

    “站住!”

    刚刚坐在凳子上的几个人都是站起身来,暮色之中,有灯烛照亮,张世强倒也看的清楚。这几个人,全是穿着五品或六品的武官袍服,腰间系着牛皮革带,上头还挂着铜制的腰牌。

    这说明对方不仅是营兵的武官,还是有卫所军籍的正经的朝廷武官。

    几个武官起身之后,脸上的神情都是似笑非笑,其中一个五品的站着不动,只是把头点了一点,其余几个便是按着腰刀走上前去,他们一动,几十个兵丁都是扛着枪矛一起跟着,一时间气氛就是紧张起来。

    “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扛着的是什么,为什么来此处?快说,快说!”

    “快说,俺家大人叫你答话没听着?找打不是?”

    “先甭问了,一个个打一顿再说。”

    “就是,打了就老实了!”

    挑在这里的兵丁明显是一个老实人也没有,个个的凶横霸道,隔的老远,张世强也能感觉到这些营兵身上的戾气。

    这些人都是欺负百姓惯了,什么样的恶事怕也都做过。

    公然的杀人放火他们不敢,私下里杀人越货,强抢民财的勾当,怕也是没少做。

    登莱一带,只要驻防有营兵的地方,无头的抢劫案子和强x案子就不断,其实地方官都知道是谁做的,却也是不敢声张。

    毕竟胶东一带还算太平,没有大规模的响马,要是换了青州和几个州府,那里响马众多,最多人数的响马都能有数千人,占着大山和大泽,骑马呼啸往来,断绝南北交通,官兵也是没有法子。

    毕竟打那些白莲教的农民官兵还有勇气,真正打那些刀尖上讨生活的职业匪徒,官兵们的胆子就小了。

    再说现在官匪难分,有很多响马直接就是打散的营兵或是东江兵,啸聚一方,来若奔雷去若闪电,根本拿他们没有什么办法。

    在山东,得罪官府还有生路,得罪响马,就是死路一条了。.

    象是曹州总兵刘泽清,就是一个标准的大号响马。

    遇事从来不以正道解决,都是以响马的那套,饷不够就闹饷,从来听调不听宣,遇到政敌,也是直接派杀手解决,干脆利落。

    这一套响马作风要是在万历天启年间早就被朝廷给解决了,现在是崇祯末世,皇帝在毛文龙被杀一事上做了妥协,这样的事还不是一桩两桩,象左良玉,搁先皇手里也是死一百回的主,在当今皇帝治下却是越活越滋润。

    这样一来,跋扈的武将当然越来越多,崇祯就越来越觉得武将不听话,于是更加的曲意安抚,于是武将把皇帝看穿,就是越发的不听招呼。

    这就是一个崇祯死弯,一个他自己一手给自己挖的大坑。

    虽然如此,武将跋扈也有一个底线,一个模糊的界限。遇事可以拖,遇敌可以逃,但不能明着来,要有充分的理由。

    公然派兵围住兵备道,这和造反就没区别了。

    事情估计没这么简单,张世强在灯烛的光亮下也发现了刘福,这是刘府的二管家,也是兵备道刘景曜的家生子,世代的奴仆,十分忠心,要是有什么不对,刘福就会第一个跳出来。

    “米和面也不识得?这是整猪,好好查查里头有没有兵器,有没有藏着犯禁的东西?”刘福神色冷然,看着一群兵痞,沉声道:“你们总镇叫你们来是查外头的人,我们这几个全是刘府的人,你们查什么查?”

    “话不是这么说,”有个武官仰着脸道:“总镇交待了,非常时期,一定要保护好刘大人,你们说是家里的就是了?不好好查查,怎么好就这么放进去?”

    说罢,就是大喝一声:“来啊!”

    “在!”

    几十个兵丁一起暴诺答应,倒也是颇具威势。

    “给我查!”

    “是!”

    又是一声暴喝,然后便是将刘府下人扛搬的东西全抢了下来。米袋子打开,用手掏摸,再用脚踢,猪肉用枪尖戳了几个对穿,鸡鸭鱼肉,都是被枪和刀戳来砍去,弄的不成模样。

    这些兵如此不讲理,刘福似乎也是习惯了,只是扬着脸冷笑,一声不出。

    倒是那些普通的下人一个个气的不轻,嘴里不停的嘀咕着,张世强离的远,听不清楚,不过料想不会是好话。

    “好了,可以进去了。”

    查了半天,除了把东西糟蹋的不成模样,当然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这笔帐,我们自然会记下来。”

    刘福昂着脸,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是要带着人进去。

    他这个家生子奴仆,自己家主人做官一路水涨船高,向来只有他欺负人,没有人欺负他的。没想到这阵子府里被围的水泄不通,哪怕是飞鸟也没有办法自由进出。

    只要是带东西进来,不管是衣服还是杂物,又或是吃食,反正定会被糟蹋一番才能放进来。

    这种事已经不止一天,刘景曜曾经考虑向上申诉,但眼前现成有一个登莱巡抚都不管这件事,或是说,登莱巡抚也没有办法管。

    这个巡抚一路避出去,这里闹了十来天,这人就十来天没有回来,明显就是要置身事外,不打算理会这件事。

    巡抚不管,刘景曜自己就是兵备道,向上报告自己被大兵欺负了……这事要是传扬开来,不得把朝中那些敌人的嘴巴都笑歪?

    身为文官,朝中除了太监是敌人,非我族类不是同党的,也一样是仇敌。

    刘景曜是直隶人,标准的北方人,但现在朝中当权的可不是北人,而是一群南方人。

    说来也怪,中国的地气先是在关中,然后到中原,接着就到了江南。

    北方虽然是政治和军事中心,不得北方就叫偏安,偏安不是长久之局,但北方的人文和经济,却是被南方远远抛了下去。

    大明这二百多年下来,进士及第的前几名全部是南方省份,福建,江西,南直隶和浙江。

    这几个地方,全是南方省份,在大明中期,政权是落在江西人手中,最出名的江西大官就是严嵩,是江西籍进士中的佼佼者。

    现在的大明政权,是落在东林党,也就是一群江南进士手中。

    其中以吴江人最多,然后是常州,苏州,总之,天下文脉有七分在江南,朝中进士也是有七分在江南,特别是东林党的顾亭林把持吏部的那几年,吴江和江南籍贯的进士被大量提拔,东林党的声势得以笼盖朝野,成为赫赫有名的第一大党,其余的浙党和楚党不得不和北方人联盟,一起投靠魏忠贤,组成了另外一个超级大党阉党来对抗东林,否则的话,整个朝廷除了这群狂妄的东林党人就没有别人的生存余地了。

    后人总以为阉党全是一群太监,这当然是大错特错,阉党只是一个自救联盟,文官倒是占大多数,主要的目地在开始时也不是夺权,而是要自保罢了。

    刘景曜当然没有加入阉党,君子不党的信条他还是没有忘记。

    这样在天启年间时,他的日子就难过了,进士中的早,但官升的慢,而且一直没有被选入朝中,一直在地方上打转转。

    在地方上官升的再高也是没用的,象巡抚,虽是四品,却是真正掌握军政大权,巡抚虽是七品,但位卑权重,而且有清要之名。

    这些官,一旦做好了,重新入朝,直接就能进入部堂,就算不能入阁为相,成为文官仕途的顶点人物,但最少也能以尚书和侍郎的身份告老了。

    刘景曜这样的官员,不出意外,最后以按察司或布政使司里从二品或正三品的官职退休,在士林中,这样的结果可不能说叫人满意。

    没入阉党,加上是北方人,又因事得罪了太监,刘景曜已经是被贬之身,他在东林党也有几个对头,简直就是官场黑洞。

    没事的话还要小心人家找他的碴,一旦有事,出了丑,随时都可能再度被贬。

    这也是身处官场的悲哀,没有强劲的后援,就得自己事事小心。

    说起来,要是张守仁在这里,想必也是觉得和刘景曜惺惺相惜,咱们大哥不说二哥,全是没背景的苦孩子。

    “咳,想不到兵备道大人也能被人欺负……”

    这事儿对张世强算是看了个西洋景,实在新鲜,不过新鲜归新鲜,他可是带着使命来的,要是信投不到,那到时候怎么有脸回去见大人?

    当下见刘福要进去,于是他忙牵马从墙角过来,喊着道:“刘哥!”

    “是世强?”

    刘福先是一征,然后是一脸的笑,他们俩是两边主人特别吩咐私下打交道的人选,所以早就有意互相熟悉,上次张世强来,也是这刘福从头到尾负责接待。

    “你可来的巧了,叫你瞧个热闹。”刘福一语双关的道:“早点随我进去,我家老爷正想着你家大人咧。”
正文 第八十章 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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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谁?”刚刚上前的武官又是赶了过来,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世强。.

    “他是我家老爷门生家里使唤的人,怎么,这也要你们查查?”

    刘福大为不满,沉声道:“人家可是正经的小旗官!”

    小旗没有正式的品阶,不过冠带小旗就是七品,张世强就是冠带小旗,从衣袍到腰牌,内行的一看就知道。

    但上来的武官并不买帐,他自己穿着的是六品袍服,按卫所的品阶是一个百户,哪里会把一个小旗看在眼里?

    当下只对刘福冷笑道:“小旗怎么了?没有公文印信,没有随员,就一个腰牌就能进去,万一出事,谁担着?”

    说着就是扭头喝道:“来呀,把这人扣了,查清楚底细再说。”

    “是,大人!”

    一边的营兵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一声答应,就是要上来拉张世强。

    “不管是谁上来,我都会还手。”张世强一边把袍角掖在腰间,一边抽刀在手,微笑道:“到时候刀枪无眼,死伤了可甭怪我。”

    换了几个月前,他早就吓尿了裤子,此时此刻,却是一点怯意也没有全文阅读。

    凭身手,他自信能打上一打,打不过就逃也比上来就被人给绑了要强。要是张守仁知道自己连拔刀的勇气也没有,下次还叫大人怎么用他?

    “哎哟?胆子还真不小?”登州营倒不愧是经常见仗的野战营,虽然张世强表现出了足够的勇气,看抽刀的样子和背倚坚壁的动作也是一个老手,这个登州营的六品武官虽然退了两步,不过也是把自己的腰刀抽了出来,冷笑道:“死伤?怕是只有你死你伤吧?咱们这里可是好几十号人,兄弟,你卖狂卖错了地方了!”

    “我可不是卖狂,不过我家大人带出来的人,没有不反抗就被人绑起来的习惯。”

    “那咱们就成全你……兄弟们,抄家伙上!”

    除了武官,这些登州营的士兵也是早就把家伙给亮了出来。

    对面的这个家伙高而壮,神色坚毅从容,看动作是一个老手,不能小视轻敌。当然,这些登州兵还真不知道,在和盐丁海盗的历次厮杀中,张世强手下的人命也有五六条了,以命相搏的格斗经验可不是一般的战斗能比的,再说登州营也没打过什么硬仗,真正的战绩,也是乏善可陈。

    “都给我退下,本官这里,不要你们在此骚扰!”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连刘府下人们都拿起了扁担,打算在打起来时上去帮忙的时候,刘府大门突然洞开,梳着髻,没有戴头巾网巾,只是用一根木簪子固定住,身上也只是一袭半旧灰布道袍的刘景曜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他这副打扮到是明朝士大夫的标准打扮,但脸上的表情可就不是士大夫的表情了。

    一般的士大夫讲究的是深沉从容,就算遇到什么不合心意的事也得如此,不然的话,就是叫小人辈看了笑话。

    但刘景曜实在忍不住了,多年读书养气加上当官积累起来的涵养这几天也被扫荡一空。家被围着,进出被骚扰,现在连对外联络都要被隔绝了。

    此时再不出头,自己不如辞官算了。

    眼见刘大人盛气出来,多年积威之下,几个登州营的武官也是全部站了起来。

    那个五品官是一个千总,眼见刘景曜如此,料想不好当面翻脸,于是便讪笑着道:“既然大人说了,咱们也乐得清闲……今晚咱们就先撤回营去吧。不过,要是总镇大人有吩咐,我们少不得还是要来碍眼的。”

    “滚!”

    刘景曜毫无风度的一跺脚,然后转身就走。

    他没有住在什么宅邸里头,就是兵备道的衙门后院,这里是侧东角门,一般是下人仆役走的快捷小道。

    显然是刚刚冲突刚起的时候,有人跑进去通知了兵备道大人。下人被骚扰就算了,要是内外消息被隔绝,事情就大条了。

    这个千户被一句斥退,显然也是知道自己部下刚刚做的有点过了,所以才会第一时间选择让步退走。

    “小人的事惊动了大人,实在是死罪。”

    从角门进来,沿着夹巷一路前行,别的下人都在前院就出去,只有张世强一直跟着刘景曜来到了后宅。

    经过月洞门穿过去,然后是一小从竹林,三间精舍掩在其中,十分风雅,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到得精舍之中,刘景曜在正堂坐下,外头风吹竹林,竹影被烛光映在墙上,更添了几分幽静清雅的感觉。

    不过刘景曜可没有什么做神仙中人的打算,明朝士大夫在家里一般都穿道袍,图的就是得几分飘逸之气,现在的刘景曜气的全身打战,哪里有一点神仙中人的风采?

    看到在自己正厅叩首行礼的张世强,刘景曜叹道:“这一次实在是出丑了。张世强,回去之后,告诉你家大人,老夫恐怕对他的仕途之事,无能为力了。”

    张守仁一心上进,这一层刘景曜当然知道。此前张守仁的功劳就够大了,不过在卫所这个范围之内一下子提的太高也不可能。

    因为卫所已经僵化了,祖辈是千户,孙辈还是千户,祖辈是百户,孙辈也还是百户。

    提张守仁上来,就意味着要砸掉别人的饭碗,而且还不是一世的饭碗,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饭碗。

    没有重大原由,朝廷也不会同意这么做。

    加一个副千户,也是当时刘景曜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决定了。

    此后张守仁的举动说明这个年轻人是知情识趣的,刘景曜也是暗下决定,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想办法解决张守仁的升迁问题了。

    不过现在他万念俱灰,这个兵备道很有点干不下去的感觉,对张守仁也只能说抱歉了。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张守仁的书信来看,看完之后,才点头道:“国华他是个有心人,而且信行如一,不象有些人说一套做一套,他很不坏。”

    “是的,副千户大人常说,曾经和刘大人说过重修海防的事,此事做成,大人脸上声光好看,也是他与大人师徒门生一场的孝敬。”

    “有心,国华着实有心。”

    老实说,张守仁要是把海防工程全部干完,以山东一带海防年久失修的现状,报上朝廷,功劳是肯定有的,刘景曜这个兵备道也是会被记上一功。

    虽然这功劳不大不明显,不过也算是在下头做事的实绩。

    不过,刘景曜的欢喜只是一小会儿,他抖了抖书信,长叹道:“不过老夫已经打算辞官不做了,唉。”

    “不知道老大人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双方的地位差距实在太大,要是规矩严的文官,象张世强这种小旗,压根就只能跪在地上答话,连站着的资格也是没有。

    刘景曜虽然叫张世强站着,不过也并没有赐座,只是叫这个小旗站着答话。

    此时听着张世强的话,刘景曜瞥他一眼,原本不打算和这个小小的信使说什么,不过还是下意识的道:“前一阵子,登州营有士兵在街市公然抢人财物,老夫巡行路过,一见大怒,叫人将其拿下,当场斩了。”

    “这是大人职责所在,没有什么错处啊。”

    “这是自然。”刘景曜傲气十足的道:“老夫手下,不斩无辜之人,不过要是犯法遇上了,老夫也绝不会留情。”

    说过这么一句后,刘景曜又是有点垂头丧气,呆了一阵,才道:“不过此事过后,老夫也是把丘磊给得罪狠了。”

    到这里,脉落就清楚了,张世强也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可能不知道登州知府是谁,事实上也确实不知道,连巡抚大人的姓名他都记不清楚,但丘磊是谁,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山东有好几个总兵,登莱镇总兵官丘磊手中的实力大约是能排第二,登州十几个营,加上莱州营,即墨营,兵力在账面上应该有好几万人。

    去掉老弱和吃的空额,丘磊部下大约还有一万多人的精壮,其中三四千人是能拉上战场打一打的精锐营兵了。

    至于最精锐的家丁,大约也有好几百人之多。

    这个实力,放在辽镇不算什么,在鲁军来说,也是十分难得了。

    排行第一的,当然是曹州总兵刘泽清。

    丘磊的兵能打的不多,而且登州残败,财力不足,丘磊养不起更多的家丁了。

    刘泽清的兵马有两万以上,而且老弱很少,基本上都是精壮,精锐家丁,刘泽清也有一两千人,其中还有不少是骑兵。

    实力强,曹州又是内陆州,地处要冲,被刘泽清经营的固若金汤,已经完全是他的私人地盘。不要说知州和下头的县官,就是巡抚也拿他没有办法。

    巡抚之上的总督、甚至到崇祯皇帝,也是拿这个土豪没有一点办法。

    调他兵,除了偶然到河南打打流贼立一点战功外,别的调令就是阴奉阳违,反正赔本的买卖不干。这样跋扈的总兵,居然朝廷也一直忍着,一直忍到此人成为鲁军中的老大。

    此人的财源,就是驻军到处骚扰地方,抽取府库支应军饷,甚至做买卖,收买路钱,士兵装成响马强盗去抢劫,反正什么样的恶事都做过,鲁军之中,也确实是此这刘泽清为第一了。

    不过刘泽清虽恶,丘磊也是不差。

    刘景曜敢杀他的人,丘磊也知道自己不在理上,打正经官司赢不了,杀官造反他肯定不敢也不会干,于是就派来这些兵痞,成心是要把刘景曜恶心走了。
正文 第八十一章 骑马走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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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就是如此了。.”刘景曜说完,苦笑着道:“本官受不得这种气,巡抚大人既然不理会,也是怕了丘某人,既然如此,不如辞官还乡,好歹还有一碗饭吃。”

    在刘景曜说话的时候,张世强也是只听不说,到此时,他跪下叩了个头,道:“大人说的这些,小人全部记在心上,现在要和大人请辞,我立刻回浮山去。”

    “咦?这个时候城门闭了,你怎么走?”

    “小人有出城的法子。”

    城门闭了是不假,不过就凭那些城守营官兵的表现,张世强可以断定,自己能十分轻松的出城。

    “当然,大人给个手令最好了。”

    “这倒没有什么。”

    “还要请大人赐一匹好马,小人的马骑了一天,已经疲乏透了。”

    “老夫也可以给你一匹好马,到后院去牵就行。不过,你倒是说说,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说到最后,刘景曜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个急着要走的送信人,这半年多来,张世强是他和张守仁直接来往的纽带,对张守仁这个武官门生,刘景曜还是满意的。

    能力不必提,操守也特别的好,现在野心勃勃,更是想替他锦上添花。

    一个守御所的海防工程全部重修,这在到处烽火,处处凋敝的大明是不可想象的事TXT下载。这个功劳看似不如野战功勋,但其实十分合皇帝的胃口。

    刘景曜可以断定,要真的把这功劳在自己名下,不仅张守仁升官升定了,就连他这个兵备道没准也能更上一步。

    如果登莱巡抚不裁撤的话,现任的巡抚根本没有威望和本事,自己接任,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现在丘磊这般跋扈,弄的他没有办法,现在他在登州城中威信全失,消息传扬开去,整个登莱地区谁还敬他这个兵备道?

    厚着脸皮不走,那不是他刘某人的作风!

    “老大人在这里受逼,这不是办法,小人立刻回去,禀报我家大人,看他有什么说法。”

    “唉,原来是这样。”

    刘景曜简直是笑出来了,这个穷军汉,真是见识浅短。

    真以为他家大人是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了。

    自己这个兵备道都被丘磊逼成如此模样,张守仁一个副千户能做什么?

    不过对方终究是一番好意,当下刘景曜只是点了点头,抚着自己的胡须,苦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一切细务,你找刘福帮你,就说是我吩咐的便是了。”

    “是,小人给老大人告辞。”

    张世强又叩了个头,然后便是起身辞出。

    在刘景曜讲述的时候,他就很沉稳,没有瞎说乱讲,在对方讲完后,感觉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也没有什么办法,但事情又关系到大人的前程……刘景曜是张守仁唯一靠的住的后台,这一点张世强也是知道的。

    两边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好歹有门生和老师的名份,节敬也是按师生的规矩来送的。

    这一点不象胶州和莱州那些不要脸的官员们,张守仁一去,这些官员就象苍蝇一样,嗡嗡就飞了过来,要的不过就是银子,除此之外,交情什么的就是谈不上了。

    从精舍出来,张世强也是立刻找到刘福,把自己的菊花青寄养下来,挑了一匹上等好马,一路被刘福送出府门。

    “最好你家大人能想到好办法,每天受这种肮脏气,实在太憋屈了。”

    送行之时,刘福也是郑重拜托,张世强在马上想了想,答道:“我是想不到什么,不过,我家大人会怎么做,有没有效果,到时候你就瞧好吧。”

    “但愿如你所说。”

    ……

    ……

    凭着怀中的几两散碎银子,还有刘景曜的手令,张世强也是顺利出了登州城门。

    这一次前来,原本是一次简单的送信任务,急赶慢赶,只是为了不耽搁自己回方家集训练新丁。

    现在看来,这一趟这么跑是跑对了。

    刘府的情形是那个样子,刘景曜随时都可能上辞呈走人。

    辞呈一上,丘磊肯定才会撤走人手。这个登莱总兵虽然名气不响,不过麾下有过万兵马,想来也绝不会是善主,自家大人要是和这个丘磊对上了,将来福祸可是真难说的很。

    不过要是任由刘景曜走了,将来可是一个靠山也没有了。

    想一想,真是头如斗大,一点要领也没有。

    星月之下,也唯有纵骑狂奔,一路急赶了。

    好在赶路上运气真好,今晚是满月,在这个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满月时的清辉几乎是快赶上天快亮的白天,所以一路急驰,不担心路上会看不到而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

    至于小股的响马强盗,这条官道上也是有,登州乱后,到处都有化身为盗的乱兵和流民,不过对张世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一路急赶,用的时间比白天还少,到达官道尽头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方家集一绕,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启明星下的军营,然后又折向浮山所的方向。

    等到了辰时初刻时,张世强已经站在张守仁的身前了。

    累了一天,也奔波了一夜,水囊中的水早就喝的光光,张守仁也是特别的贴心,不叫张世强先说,而是叫张贵先打了一碗水来。

    等张世强大口喝完,他才又重新坐定,等着这个快站不稳的心腹部下述说来意。

    从浮山到登州二百多里,又从登州连夜赶回来,没有要紧的事,那岂不是疯了。

    “事情就是这样了……”

    张世强没有一点遗漏,老老实实的把事情的经过说完,到最后,才又喝了几口水,抹着嘴唇道:“依小人之见,刘大人去意甚坚,不早想法子,恐怕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拖的下来。”

    “原来是这样……”

    这件事,对张守仁来说确实不算是好消息。他写书信的时候,还在设想刘景曜看信后的欢喜,然后就是兵备道再来浮山,记功上报,自己一番辛苦也就没有白费。

    现在这个样子,刘景曜被丘磊逼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一边是兵备道,一边是登莱总镇,这么斗法,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可言?

    “大人?”

    张世强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不过眼神中仍是灼灼有神,不管如何,他对张守仁的信任也是毫无保留的。

    “你歇息两个时辰,然后再骑马去登州。”

    也就是犹豫了十息功夫不到,张守仁也是下定决心。

    既然刘景曜是自己唯一可靠的住的上司,那么,他有麻烦,就是自己的麻烦。不帮刘景曜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将来自己的麻烦可就更大了。

    而且,从功利的角度来说,雪中送炭,远强过锦上添花。

    “下官不必休息。”张世强精神一振,原本摇摇晃晃的身体,一下子就是又立的笔直。

    “你靠诉刘大人,他的事便是我的事。既然丘磊不依官场体制出招,那么,我们也就以牙还牙,给他一个厉害尝尝。”

    虽然还不知道张守仁所说的以牙还牙到底是怎么个做法,不过张世强已经是精神大振,当下抱拳一礼,笑道:“俺这就去见刘大人。”

    “歇息两个时辰再去吧。”

    “不中,他已经心灰意冷,万一不等咱们到就辞了官,那可就坏了大人的事了。”

    “也好,只是辛苦你了。”

    已经是来回奔波,再去这一次就是第三回。

    辛苦是实在辛苦,但张守仁和登州的联络就是张世强在着手,换了人就可能造成信息不畅,信息不畅就可能会有误会……也只能辛苦张世强了。

    “我叫人给你准备些干粮吃食,还有清水,再把我的马骑走,世强,你这个功劳,我会记在心上的。”

    “大人说的甚话。”张世强咧着嘴笑:“俺现在所有的一切,不都是大人给的?回想几个月前,俺虽然在大人门下,但那日子……俺可不是抱怨,但俺是真的不想再过以前的日子了!”

    也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信念,使得这个高大黑壮的汉子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在奔波了一天一夜之后,这个小旗官将再次踏上征途,虽然辛苦,却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等张世强一走,张守仁便是召来王云峰。

    “召集各小旗,包括白河的苏万年,胶州的曲瑞,灵山盐场的人不动,其余各小旗,留几个人守家,其余人等,包括小旗官在内,一律到方家集会合报道。”

    “是,大人!”

    张守仁面色冷峻,看了一眼沙漏,又是吩咐道:“今晚起更之前,所有人要在方家集的营中会合,迟到者仗责,不至者除名,就是这样,快去传令通知吧!”

    等近卫小旗官出门之外,不过几息功夫,就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牵马的声响。

    堡中现在缺乏战马,但为了保持快速联络,勉强拿几匹劣马来充数,此时事态紧急,几个负责传令的亲卫顾不得这些劣马不堪负重,还是把它们牵了出来,在马匹咴咴的叫喊声中,响亮的喷鼻声中,所有传令默不作声,在接受命令之后,立刻策马出发,没过多久,整个堡中就是响起奔马的疾驰声,在马蹄嗒嗒的敲击声响之中,所有的传令都是去的远了。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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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时分,也就是五更前后,在鼓楼报时的鼓声中,在鸡鸣报晓声中,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从高处看,一排排的房舍里头渐渐有了亮光,时辰到了,人在起身,但天光没有大亮,所以起早的人还需得点着油灯照亮,以便起身家衣。

    一幢幢青砖碧瓦的房舍之下,是勤勉辛劳的人们,在这春夏之交叫人慵懒的时节,这个集镇绝大多数的人仍然秉持着早早起身的传统,没有几个愿意把大好时光浪费在床铺之上最新章节。

    这个时候穿衣也是舒服的,里头是细麻布的褂子当内衣穿,外头或是短打的对襟褂子,有身份的就是一袭长袍绸衫,穿着轻飘飘的不压身,推开房门出来,一阵清晨的微风袭来,立时就是叫人觉得浑身舒爽。

    做活的是扛着扁担挑子准备出门,有人在磨锄头或是镰刀,预备到田里去做些杂活,松松土或是锄锄草。

    山东这里土薄,水也少,后世种葡萄樱桃苹果倒是不错,在这个年头,种粮草就和江南没得比了。

    更多的人是拿起账簿,算盘,笔墨什么的,预备到铺子里去开门。

    这里毕竟是一个大的集镇,商号众多,店铺林立,下田的农夫和卖力气的是少数,更多的是各种铺子里的买卖人和伙计们。

    和普通的铺子比,早点铺子又是起的最早的一群。

    四更前后,这些铺子就起来生火了,揉面,做汤,忙活一个时辰之后,才会迎来最早的一拨客人。

    等启明星退去,残月也在天空中彻底消失的时候,这个集镇就彻底苏醒,展现出了勃勃生机和活力。

    平时是这般的景像,但在今天,却是和往常不大相同。

    这一天的早点铺子普遍都缺乏供应,什么烧饼和炸油鬼都是卖的光光,包子馒头也是卖的一笼不剩下,所有的点心铺子门前都站了一群群起来买早点的镇民,众人先是睡眼惺松,后来等的不耐烦,便也是一点的焦燥。

    不过在张守仁带队经过时,所有的不满都是烟消云散……眼前这一场热闹,可是比吃早点要重要的多,也好看的多了!

    打从昨天下午起,方家集的人就是开了眼。

    一队队的浮山张家堡的副千户亲丁奉命入镇,和在本镇的亲丁们会合。.

    所有的浮山亲丁都是一样的打扮,所有人都是红缨笠帽,身上穿着大红色的鸳鸯战袄,衣服都是新做的,浆洗的十分干净漂亮,大帽是皮制,红缨在帽顶,十分鲜艳好看。

    再加上铁网裙和皮靴,几百人踩踏在一起的响动和威风劲也是不必提了。

    真真是红缨如血,战靴如铁!

    这一番响动,就是把全集上下都惊动了。

    上一次河汊之战,一百多亲丁和三四百人的盐狗子打了起来,有不少方家集的闲汉是跟着看热闹。

    结果就是一场血腥大戏在眼前上映,把那些闲汉给吓了个半死。

    后来听说一下子就杀了小三百的盐丁,尸体都不知埋在哪里。有不少盐丁的家人哭哭啼啼的来找,也是始终不得要领。

    盐狗子可恶,他们打人杀人时,自是不会在乎别人家人的感觉,现在他们的家人来寻尸,自然也不会有人帮他们。

    就是这样,亲丁一战成名,张守仁把胶莱盐利抢到了手,现在他的部下不论是在士气,训练,装备、体能上,都是把当年冯三宝的盐丁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别的不说,就是这么一个入场势,就是把方家集的几万居民都吸引过来,引得众人啧啧赞叹。

    衣服和精气神就够吸引人,再看手中的刀枪,全部是堡中的匠人精心打造,从每个细节来看,亲丁们手中的刀枪都是毫无瑕疵,全部是难得的精品上品。

    枪尖是精心打磨,看着就锋锐异常,饰以红缨,再配上标准的枪杆,持在手中,阵列成林,引得集镇上的人一迭声的赞叹。

    营兵的长枪兵,全是消耗品,手中的长枪说是长枪,倒不如说是木杆子配铁枪头,根本不是标准的长枪制法。

    东西好坏,一看就知,是不需要多说的。

    工部和地方上的奴隶工匠,吃不饱穿不暖,又要被人奴役欺负,哪里有精气神来打造上好的兵器?

    长枪是如此,腰刀更是打造精良,不是明军常用的那种阔刀,而是以戚继光仿倭刀形式的柳叶刀,长而锋锐,对刀锋锻打有特别高的要求,这些辽东匠人常年打造兵器,虽是不能和正经倭刀比,不过锋锐程度上,其实也相差不多。

    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一支一支的火铳。

    现在浮山的火铳全部是用上好精铁打造,每一支都是精心打造,根本不需要担心炸膛或威力不足的问题。枪管比细长的鸟铳要短一些,但管壁更粗,也是打磨的更加平滑,每一支火铳是标准重量十一斤,还有一些重十五斤的重型火铳,数量很少,但试射时威力大的惊人,二百步内,能把牛皮盾牌打的粉碎,就算到三百步这样的距离,仍然是可以有相当的杀伤力。

    威力是很大,但用铁极多,也很耗工时,以浮山现有的工匠人数,短期内只能装备不超过二十支这种大火铳。而且,这种火铳后座力太强,要是顶在肩膀上击发,后座力能把人的肩膀顶碎,所以用这种重型火铳就需要在铳管下安装一个三角木叉来固定,并不是直接扛在肩膀来打。

    这些事老百姓当然不知道,他们只是看到浮山兵有几十支火铳,并且不是那种工部出来的拼接货,是比几十年前老火铳还要精良结实的多,看起来也粗的多的上好的火铳。

    等再看到那十五斤重的重火铳时,稍微内行的都是吃了一惊,这种火铳,威力还不知道如何**。

    一队队的浮山兵进来,全部是正步走的姿态,行进时的军姿也是无可挑剔。

    做为一个后世军人,张守仁极重仪表,军服,军靴,还有长枪兵和刀牌手配的水囊,饭盒,背包等,都是要求标准化,打要打的一样,放也要放在一样的地方,不准有任何错位。

    这种小细节,普通的大明军队哪里会有这种要求?

    还有行军时,每分钟走多少步,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步速来走,这都是有规定,并且经历了严格的训练。

    第二批招募的亲丁,素质其实比第一批要高一些。

    因为第一批是张守仁只在自己的百户治下挑,毕竟基数太小,有的人不大合格,他也只能勉强用了。

    第二批是面向浮山全所,这样人才挑的就从容一些,不但是身体合格,还有不少是识过字念过书的。

    这里面肯定是有想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的人,也有一些只是不想当睁眼瞎,勉强识了几个字。

    但就这几个字也是非常不容易,在大明文盲率最少是九成,能识字的人,秀才一级就是生员老爷,举人进士就是天上的文曲星君,在乡下人眼里有超凡脱圣的地位。

    这些军户中有不少识字的,实在是难得。

    方家集这里招募的就是普通百姓,识字的更多,而且眼界更广,人也显的机灵一些。

    当然,那种特别油滑的,张守仁是一个也没有要。

    总的来说,两批亲丁已经融为一体,以老带新,大约是一个带六七个,比起张守仁当初一个带一百多当然要轻松的多。

    在队形队列,还有一些细节上,这些新丁和老兵区别不大,下面要进一步加强的,就是按各小旗的特色来专门训练了。

    在这方面,老兵们以老带新的作用,就显的越发重要的多了。

    特别是核心的各小旗,都已经跟着张守仁很久,带兵和训练都已经合格出师,只是在张守仁讲兵法文化课的时候,这些小旗还是一样,也和新丁一起老老实实的坐着一起听。

    文化和兵法这方面,甚至沙盘绘制,地图勘测,还有炮兵测距等一些十分专业的技能,张守仁教导起来就特别困难了。

    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是先把基础底子慢慢夯实打牢靠,至于十分专业的,将来准备从学徒中挑一些,最少这些学徒曾经学过苏州码子,有一些粗浅的数学知识。

    但以方家集的老百姓来看,眼前的这些浮山兵,简直就是天兵一样了。

    步子是一样的步子,抬起放下,都有一定的频率,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听说这还是行军便步,没有太刻意的要求好看,要是操练踢的正步,大气磅礴,似乎连大地都在颤抖,那个威风,才是值得一瞧。

    总之,光是在军容风貌上,在昨天下午到天黑之前,从各地汇集而来的浮山亲丁们,就是给方家集的百姓们好好的露了一脸。

    到最后,有人往东南方向吐了一口唾沫,喝骂道:“入他娘的,即墨营一个月也是一年只发九个月饷,但那些大兵哪一个真指望军饷吃饭?吃咱的喝咱的,漫说这到处是响马海盗他们不能打,就算走个路穿个衣也是给人家甩了十万八千里,养这群废物,咱们还得掏银子,这他娘的哪里说理去!”
正文 第八十三章 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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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汉子的话也是引发了不小的共鸣,特别是朝阳初升,看到张守仁骑马在纵队之前,在初升的阳光之下,五品武官的丝质袍服被照的熠熠生辉,身后是一长溜三人一排的行军纵队,每人肩膀上都是扛着长枪,或是手持盾牌腰挎长刀,要么就是在肩窝处竖着一支黑不溜秋的铁火铳,军容齐整,威风凛凛,立刻就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此时此刻,谁还顾得上吃没吃早饭的事?

    当下便是人山人海,一传十,十传百,不少百姓都是全家出动,临街的酒楼饭庄只要是有二楼三楼的,全是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到处都是。

    “瞧瞧,人家张大人的样子,那个即墨县的营官,虽然做到游击守备,比起风度模样来,比张大人可是差的远了。”

    “营兵也是不能比啊!瞧这些兵器,衣服,哪一样营兵能比?”

    “嗯,看书上说什么王师讨贼时的威武,学生总是不大明白,看登州营和即墨营,哪里有什么王师的样子?倒是瞧这些浮山所的兵,还真有所谓王师的感觉了。”

    “可惜人太少了。不过,张大人带人去登州做什么?登州十几营的兵,丘磊也不是好惹的,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唉,这些官面上的事,咱们就不懂了。不过,但愿张大人别出什么漏子,安安稳稳的回来。现在大人收钱不比冯三宝那厮多,但咱们镇上宵小绝迹,还安排人扫街,听说还要挖暗沟排水,大人收咱的银子可是没有白收,换一个人来,可就不一定了!”

    现在张守仁虽然不是方家集的官员,但哪一个不明白,依靠着麾下这支威风凛然的亲丁队,加上安插在几个盐场的盐提举,安插在白河口的巡检,胶州的盐巡检还有方家集的典史,这些官帽子都是在胶州和莱州官场被买通的前提下,一顶顶的被张守仁给买了回来。

    控制了胶莱盐利,就等于握住一座银山,有钱就能通神,也就是有了权。所以张守仁虽然只是一个副千户,但势力范围已经隐然不小。

    除了在胶州和即墨这种有正经朝廷官员的地方他还要隐藏实力,在浮山,灵山,方家集和固始镇这些地方,他的话就是圣旨,就是王法,他的兵就是可以公然出入,而治下的所有产业,都需要向他交税。

    方家集是一个热闹的集镇,商行众多,酒楼当铺赌坊林立,所以张守仁一个月在这里能收入一千三百两银子,一年妥妥的小两万银子的收入,这收入还算是张守仁十分克制,对商业税没有竭泽而渔的打算,除了他之外,朝廷一年在方家集收的商税也是十分惊人……是低的惊人。.

    一年商税,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七两银子!

    这点钱,还不够养活两个税吏!

    怪不得江南一带的钞关,大的还勉强维持,一年能收个两三万银子,去掉养税关的开销,勉强还算有点收益。

    象一些小的税关,朝廷养着不是,不养也不是,实在是尴尬异常。一个税关从官到吏,好歹要有五六个到十来个人,一年的俸禄也不是小数。

    但有的税关,一年的收入不过就是几十两,说起来是笑话,更象是黑色幽默。

    明朝的商业税从三十税一到限到现在的五十税一,甚至是一百税一,朝廷在铁、茶等原本应该控制严格,获得极大收益的事上都收不到钱,万历派到苏州和云南的税监能被人活活打死或是活活烧死,皇帝连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用绝食的办法来抗议。

    明太祖在设计制度的时候没有把商人当人,结果现在商人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大粮商和盐商加上海商和官员勾结,彼此分享权力和利益回报,在这个利益集团之下,皇权都是碰了钉子,没有任何办法,于是民间是越来越富,朝廷却是越来越穷困。

    到万历晚年,计算收入。

    粮食是分夏税和秋税,结果在万历三十年左右来计算,夏税米比洪武年间少收了九十万石,而秋税麦子比洪武年间少收了二百多万石。

    这还是在人口比洪武年间最少增长了十几倍,耕地面积也大为增长的提前下!

    洪武年间耕地是八亿亩,米麦全年税收是三千二百万石,到了万历年间,降到了两千七百万石。

    平均每亩耕地的税收才是百分之三的税率!

    后人说明朝皇帝穷奢极欲,税率惊人,其实是完全的胡说八道。就算是把杂派驿站使费全加上,平均一亩地不过是百分之五六的税率,远远低于汉唐。

    这也是万历到崇祯朝廷不得不几次加税的原因,就算是三次加税,税率其实仍然不高,在江南湖广闽浙,没听说因为朝廷加税而民不聊生甚至造反的记录。

    百姓日子难过,西北和河南是天灾,加上明朝悲剧的体制下没有救灾措施,事后又没有赈济,而另一个原因,就是土地兼并后,田主对佃农的盘剥。

    清朝建立,沿用的还是明朝征三饷后的税率,根本没有减税这一说,只是在某些御用文人的宣传之下,好象清朝真的减税了,其实清朝入关到康熙年间,战乱不绝,要真的免税,哪有钱支撑它打几十年的仗?

    清朝运气就好在,一六五零年前后,小冰河时期结束,天气回暖,冬季有雨雪了,这样北方农民获得了生存下去的土壤,而且又有玉米和番薯这样的耐旱作物引入,清朝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农税都是这么低,更加不提明太祖根本看不上眼的商税。

    在宋时,海洋贸易一年有几百万贯的收入,茶、盐、酒、铁,一年有超过千万贯!

    到了明朝,却是一切成空。

    到明初时,因为元朝对中国的压榨,中国千年积累的财富几乎被抢光,铜钱和金银储备极其匮乏,根本连宋的十分之一也没有。

    没有金银铜,商业也基本被破坏,于是明太祖觉得既然如此,反正商人也是坏人,干脆就不要商业流通,政府收税以实物为主,发薪水也基本上是以实物为主,并且连徭役什么的也是以实物。

    如果万一有需要,那么政府印一点钞票就是了。

    这也就是朴实的小农思想,根本就没有一点经济意识,大明宝纱没有准备金,根本就成了一张废纸,实物交纳到几十年后就证明必须要变革,否则朝廷无以维持,根本养不起官员和军队。

    至于某地收的粮食奉命送到某卫所的蠢事,后来就更加行不通了。

    虽然明太祖的制度实在不高明,后人却也没有办法全盘推翻,农税如此,商税也是如此,只能在原本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根本无济于事。

    到了崇祯年间,任何提高税收的行为都是罪恶,都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象杨嗣昌这人,不可否认有不少的缺点,但名声之坏,主要还是因为他支持崇祯加税。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被那些自己是大地主,大商人,还勾结商人大发其财的官员士绅们破口大骂了。

    田税都收不上,商税就更不必提。茶税在几十年前一年还有几十万两,到了崇祯年间一年才两万两,这点钱,养一个营的兵都不够!

    皇帝的尴尬和悲哀,张守仁在这几个月里通过邸报也是渐渐了解了很多。

    邸报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报纸,官员的升迁和贬落,朝廷的新动向方针,还有皇帝召见大臣问政的内容等等,甚至各省的邸报侧重不同,有时候还会刊登一些花边新闻一类的东西。

    当然,军事类的消息,永远是邸报的重点。

    在张守仁喝茶看邸报的时候,经常的动作就是摇头叹息。

    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种种体制的运转不灵,加上悲剧的天灾,还有关内关外的**,看邸报真是很难看到有一个好消息。

    流贼,东虏,两边时起时伏,朝廷税赋不足,运转不灵,而人心渐失,士绅百姓都渐渐离心,所有人都觉得,三百年一大变的时机已经到来,就是不知道朝廷会亡在哪一股势力的手里罢了。

    皇帝不易为,最关键的还是没有钱。

    就说是真龙天子,但天子也要给下头发钱,没有钱,再忠也不忠,再义也不义了。

    闹饷的事,前几年就发生过几次较大规模的兵乱。最大一次就是辽西兵闹的兵变,闹到三军哗变,巡抚毕自肃上吊自杀,镇压天下防备异族的军队闹饷,闹到巡抚自杀,这也算是大明的奇耻大辱了。

    相比每天焦头烂额,穷的要当裤子的崇祯,张守仁的日子就是天上人了。崇祯把乾清宫的铜香炉和铜鹤都去当了银子,张守仁却是掌握着大好财源,日进斗金,并且有大量的机会把财源更进一步的扩大,一个私人,可以富而敌国,甚至是赚到比皇帝小金库多的多的钱财,这大约也真的是一个王朝的悲哀了!

    不过崇祯的事叫他自己去头疼吧,在这样的朝阳之下,就在四周商人和镇民的注视之下,张守仁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头昂的更高,胸昂的更高,而他麾下的亲丁们,也是要走的越发意气昂扬,威武雄壮!
正文 第八十四章 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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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几千镇民的注视中,张守仁和所有的六百余名部下踏着整齐的步伐,在欢快的鼓点之中,踏上了往登州的路途。.

    除了少数人之外,绝大多数的亲丁都从来没有离开过浮山所,最多是到固始镇或方家集赶集,有七成以上的人连即墨县城都没有去过,他们活动的半径从来没有超过浮山二十里之外的距离。

    到过胶州或平度州的只有林文远和孙良栋少数几个人,而到过登州或莱州府这样的府一级城市的,加起来恐怕不超过十个。

    这就是大明的现状,识字率低,信息传播极为缓慢,有时候几年前发生的事,才会慢慢传达到乡村一级。

    恐怕现在乡下不少信息闭塞的老人还会以为自己生活在万历年间,这不是笑话,而是很可能发生的现实。

    经济原因,道路原因,还有小农经济不需要流通的现状,担忧卫生环境造成痢疾,或是水土不服而客死异乡,反正这年头的人,如徐霞客那样敢行万里路的绝对是万中无一的豪杰之士。后人出国都不觉得有什么,在这个年代出门一百里可能就是生死之别,特别是现在时逢末世,响马,盗贼,流民,瘟疫,任何一样都能要了人的性命,在这年头敢出门千里的,要么是沿运河来往的客商,为了追求利益而冒险,要么就是官员,享受着这时代最好的供奉而不必担心饮食或运输工具,要么就是奉命而行的军人,总之普通的百姓第一是无此必要,第二也是没有这种豪气和胆量。

    很多人对登州有多远根本没有概念,所以在张守仁出镇的时候,策马扬鞭,神彩飞扬的吩咐明天午时之前赶到登州时,所有的亲丁都是朗声答应,声音也昂扬激奋,充满着斗志最新章节。

    “这张大人说话也太不靠谱了。”有个镇上的商人在后头含笑点评,笑道:“从这里到登州是一路官道没错,但那是二百一十多里地,全靠步行,按营兵的速度,这点路够他们走十天的。没准能走二十天。大人的部下虽是家丁亲兵,一天最多走四十里也不得了了,五天时间赶到登州才是,怎么可能明天响午就到。”

    被这个商人一说,其余众人也是发觉了张守仁刚刚在训话时说的这番话的漏洞。

    现在已经过了辰时,到明天午时还有十五六个时辰,这么一点时间,还要吃饭睡觉,明天午时到登州,就算是说笑也说的太过了。

    “到底是年轻。”

    年纪大的便也是含笑摇头,背着手都道:“大人可能是和部下说笑吧。”

    也有人疑惑道:“看大人适才的样子,可真不象是说笑。”

    “听说亲丁都要练跑,在我们方家集也是天天跑,那步子天不亮就跑的地动山摇,一边跑还一边喊口号,吵的人睡不着觉,我看,大人的兵是能跑!”

    “瞎说八道。.”

    说话的人立刻就被驳了回去:“再能跑,人也不是马,跑五里十里容易,二十里四十里一百里,怎么个跑法?”

    “这倒是了……”说话的人自己也是摸着脑袋,笑道:“我可没想这个路程实在是太远了。”

    “不过,”这人又接着道:“我可相信张大人,打从杀了韩六之后,他做哪件事没做成,又是哪件事放空炮来着?”

    “倒不如打个赌。”

    “那不是现成的,找赌坊就是。”

    亲丁们出门,倒没有想到方家集的一群闲人因为副千户大人的一句话起了争执,并且开设了赌局。

    等到了赌坊,赌坊的人也有在外头瞧热闹的,心里自是有数。

    于是设了一个局,买张守仁和亲丁到的也有,买到不了的也有,赌坊做庄家,买的就是到不了。

    在赌坊中人来说,对张守仁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镇子上的秩序确实是好的多了,以前这镇上有过百号的盐丁,全是混混无赖,阴狠毒辣的也实在不少。

    赌坊虽说养着几个打手,怎么能和盐丁这种庞然大物相比?

    于是两边较量,肯定是赌坊吃亏,就算几家联手也是如此。

    盐丁们占了上风,每月的孝敬银子是不可少的,关键是这些王八蛋拿了孝敬银子,转手又进了赌场。

    还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必定会闹事,弄的鸡飞狗跳,赌场是敢怒不敢言。

    除了盐丁,还有一些狠角色,经常三不五时的闹事,赌场也是不胜其烦,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张守仁一来,大力扫荡,除了盐丁被一扫而空,那些闹事的狠角色要么被暗地里给解决了,要么远远逃掉,要么被弄到海边烧锅煮盐去了。

    现在镇上太平无事,就是拜张守仁之赐了。

    恨的就是规例银子,赌坊交的是最多。以前酒楼青楼赌坊的份例是一视同仁,现在赌坊最高,比酒楼要高三倍以上。

    虽说交这银子还是有赚头,但毕竟少赚了很多。

    按张守仁的话来说,喝酒最多伤自己,**最多是惹翻了家中的母大虫,又不害人。赌这玩意,一旦沾上,小赌也怡不了情,大赌肯定家破人亡,家里出一个烂赌鬼,一家老小都被吭了。

    他一下子取缔不合适,会弄的镇上大乱,不过规例就要收三倍以上,用来警惕那些也想开赌坊的,干这种缺德买卖,利没那么大!

    这么一来,赌坊对张守仁自然就是又爱又恨,这一次张守仁大嘴巴说了不该说的话,正好被一群闲人当了真,赌坊开赌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不能说什么,所以立了盘口,就把那些闲人的赌注全给接了下来。

    至于会不会输,赌坊还真没想过会输。

    二百多里,要说一个人能如神行太保戴宗那样,赌坊的人还不敢保。六七百人,个个都能神行?这个是打死也不能信。

    明日午时,那是铁定到不了,绝无可能的事。

    当然,为了显示公平,几家赌坊和参赌的人公推了几个人当中人,他们不能参赌,只是受托,得一笔好处,证明此事。

    把人找好之后,这几个中人便是骑着马赶了出去,他们要一路跟随,一直确定浮山兵到底是什么时候到达为止。

    这一场赌局,很多人当笑话,看着笑笑就算了。

    但很多认真的人,也是真的参与其中,当然,经大多数是买张守仁他们输。

    毕竟在百姓们看来,二百多里地,走的再快的脚程,不眠不休,十几个时辰是有可能走到,但那是一个人竭尽全力,这近七百号人,是一支小型军队,这怎么可能协调到全部能走到?大明王师奉命调度,方家集地处要冲,特别是鏊山卫和浮山所还有即墨营,只要是往登州或是莱州,都是大半从方家集这里走,所以这些年来,过的兵大家看的很不少了。

    一般来说,明军不是遇到重大事故,就是一营负责自己的防区,很少外调。

    上次各营和卫所军外调,还是崇祯早年第一次东虏入关的时候。

    当时京师戒严,天下轰动,鲁军当然也是接到了勤王令。

    兵部的调兵令什么的还能拖一下,这种勤王令可是万万不能拖延的。天下至大之事,无过于君王的安危,京城在,大明在,京城失,大明亡。

    身为明臣和武将,要是君王有难不救,那自然是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是小事,要是事后清算,脑袋不保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再宽宏大量的皇帝,你在他危急的时候置之不理,你事后能不被清算?用脚指头想想也能明白。

    上次接到勤王令,鲁军就是能动的全动起来,各总镇,分协,分守,各卫、所,各级武官,有营的带营兵,或是直接只带自己的家丁,浩浩荡荡就往北京城的方向赶。

    但鲁军赶到京师脚下的时候,东虏都已经从遵化出关多时了。

    大贝勒阿敏还留下个木牌叫:各官免送。

    这事算是大明丢尽了脸面,事后崇祯皇帝大怒,连总督巡抚总兵副将等等在内,砍了三十四颗脑袋来泄恨。

    至于鲁军,勤王虽晚,好歹一直在路上爬,又没有守土之责,好歹是没有人倒霉。

    不过说起行军速度,人家的嘴巴也是能笑歪。

    大军前行,准备就花好多天,走在路上,一天行军速度就是十五里。

    这个速度,皇帝居然也没怪罪,因为有一支川军从接令到赶到北京,走到半路就花了小半年的时间,后来还是兵部下令,叫他们直接返回去了。

    这支川军,行军速度是平均一天十里!

    朝廷的大军,有记录的,哪怕是纯粹的骑兵,平均一天,没有超过二十里地的!

    这个行军速度,比起两千年前的秦军都不如,秦军的行军记录,一天是四十里,汉军和唐军也差不多是这个速度。

    结果到了明朝,因为文官掌握了军队后勤,原本发给军队的粮食由各地文官来负责,军队行军,饭食或是扎下营后送到军中,或是由沿途的州县做好了送到军中。

    这样原本是好事,辎重不需带的太多,但世间哪有什么便宜事?沿途官府有的州县相隔就三四十里,谁知道这些大兵会不会多赶几步,一天多吃一顿,或是多要一些粮食?

    文官们为了杜绝贪污和浪费,于是规定扎营当天没有吃的,也不送粮食,扎营第二天才供给饭食。

    于是所有士兵都知道,这一天只要拔营,从早到晚就得饿着肚子,除非是自己去想办法,不然的话,只能在第二天才有饭吃。

    这样一来,一听说拔营,士气就立刻跌到谷底,甚至有哗变的可能,为了尽可能叫士兵多吃几顿,一搬是走一天,停两天,加上士气低落和道路失修等原因,一天能走二十里路的军队第一可能是精锐,而且士兵都很耐饿,第二就是该军有较强的后勤保障能力,否则的话,一天走十里十五里,才是大明军队行军的正常速度。

    现在张守仁要挑战的,就是一天半的时候走二百一十七里,这个主意,不可谓不疯狂!
正文 第八十五章 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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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家集的赌坊派出来的证明人有五六个,每人跨下都是一匹好马。.

    从赌坊开赌到接赌,一切手续弄完也就半个时辰多一点,所有的中人都是在这个时候骑马撵了上去,他们要一直跟着大队走到登州再回来,然后证明浮山军到达没有,或是全部到达,或是七成,六成,四成等等TXT下载。

    反正按全部和几成的数字,赌坊会按人家买的数字赔出来。

    这桩事,几乎成了方家集的一桩乐子,当然,没隔多久时间消息传回来,那就是除了少数人乐之外,大多数人哀声四起了。

    ……

    ……

    后头跟来几个骑马的人,不远不近的吊着,看模样也是普通人,不象是营兵或是什么响马,也不大象是细作。

    隔着里许,张守仁和几个小旗官先后观察了一下,确定这几个碍眼的家伙虽然鬼鬼祟祟的,不过并没有什么恶意之后,也就不理会他们了。

    整个队伍在地上走出沙沙的声响,六百余人还是三人一横队,整条纵队犹如一条翻动着的巨大蟒蛇,在官道上快速的游弋着。

    偶然也会有赶着马车或是骑着骡子驴子的过客经过,看到大队的官兵过来,这些人赶忙闪到一边,让开道路给军队先走。

    以往有这种情形,客商被调戏,或是被敲诈,甚至侮辱殴打一通也有可能,兵痞打人或是拿你东西是不讲理由,只看心情的。

    今天过来的军人却和以前见过的完全不同,首先衣饰整齐,连水葫芦都是挂在一边,看着分外的威武漂亮。

    青色的笠帽,红色的长缨,然后是红色的战袄,还有青色的铁网裙,再配上灰色的靴子,整个军队的色彩都是特别的绚丽好看,在色彩上,在视觉冲击上,都是给人十分不一般的感觉。

    再看看如林的枪矛和刀铳,感觉到这支军队快速行进时的沙沙声响,突然之间,就是有一种特别庄严肃穆和叫人敬畏的感觉。

    在等候浮山军过去的当口,一个年轻的商人用十分敬畏的口吻向伙伴低声道:“天爷,这几百人的官兵,怎么叫人感觉有上万人一样?”

    “我看,上万人也不如这几百人精锐!”

    商人见多识广,自是见过不少次军队调度。.

    普通的大明官兵调动,旗帜不整,歪歪斜斜的不成模样,官兵行走,漫山遍野走的到处都是,骡马乱跑,阵列混乱,除了将领身边的亲军家丁还有一点模样外,普通的营官和士兵都是如此,反正他们也是易消耗和补充的炮灰,根本没有人把他们放在心上。

    鲁军则是官兵中最凄惨的一群之一,大明南方的军队不说,北方诸省,辽镇一年有三百到五百万的军饷,天下最富,装备最好,大明的铁甲和火炮,十成有七成以上给了辽镇,还有战马,火器,总之大半的好东西归辽镇,所以论起富裕,辽西的那些大将们随便出来一个都能把南方军镇的军头们吓他个半死。

    象祖大寿祖家,吴三桂所在的吴家,都是身家过百万两,给他们种地的军户超过万户的超级大军头,他们的家丁就有好几千人,而且全部是骑兵,辽西将门的将领打仗全部是靠克扣营兵的军饷来养家丁。

    这等事,说是违法,但已经成为默认的潜规则,象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当面和崇祯讨论军务时就直说了,他的军队,只有养的几千家丁管用,别的人,不堪一战。

    辽西的关宁兵最富也最紧要,然后是蓟镇,宣大,现任的宣大总督卢象升是一个好官,任总督后,充实兵甲,训练士卒,他麾下的五六千骑兵十分精锐,装备也不错,宣大总兵杨国柱的兵马装备不错,也可堪一战。

    再然后便是大同镇,也就是晋军,然后是榆林镇,也就是秦军。

    这几个军镇,装备差一些,待遇也差一些,拖欠半年军饷都是常有的事。不过晋军和秦军就没有辽军的本事大,他们老老实实的听命行事,东征西讨,从来不和朝廷讨价还价,而秦军和晋军的战斗力,老实说,并不在宣大镇和辽镇之下。

    这些北方军镇都是朝廷的基石,论起战斗力当然是远在承平的南方之上,而山东处在南北之间,地位就十分尴尬了。鲁军的补给不给,装备更差,不管是南京的工部武库还是北京的工部武库都没鲁军的份。

    南京的是给凤阳和安庆几个军镇,还有南京的操江兵和京营兵。

    北京的工部武库优先供给辽镇,然后是蓟镇几个边镇,鲁军?永远轮不着。

    所以鲁军几乎没有什么优良的兵器,孙远化在登莱时登州还有一些火炮和试制中的火器,后来事变过后,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至于铁甲,火铳,神机箭等大型火器,军马,这些全部没有鲁军的份。

    这样一来,鲁军营兵一般就是青灰色的战袄,最多套一身皮甲,铁甲的稀有程度在各军镇中十分可怜,一个百户把总也就穿身皮甲,千总守备以上可能才有一身象样的甲胃。

    鲁军各营若是调动,离远了看,很容易被当成一群一起活动的叫花子。

    总之,张守仁在士兵装备服饰上的钱可是没有白花,展现在路途上的精气神和风貌,更是叫人十分的敬畏。

    而队头打着的浮山卫所的军旗和张守仁的千户旗,下头的各小旗官的小旗也是说明了这支军队的身份。

    自今日之后,浮山所虽然不是“营”,但很多山东人在提起浮山的时候,已经不再以卫所相称,而是以“浮山营”相称了。

    因为对很多人来说,相比那些叫花子一样的营头,浮山所的兵才是大明真正的经制之兵,张守仁这个副千户,才够资格被称一声将军!

    ……

    ……

    路途中行人的窃窃私语也是被不少人给听到了,军人原本应该有强烈的集体荣誉感,这种荣誉感在大明被催毁了,军户被固定住了,种种歧视的规矩使得军户低人一等,民间所谓好男不当兵的说法应该是源自于宋,而这个朝代就是中国最孱弱的一个王朝,被人抽了左脸再抽右脸,一个国家没有象样的武力,虽然富甲天下,军队装备可以说是当时全天下第一,但没有脊梁骨,就算穿着步人甲,也一样是和一个没甲的奴才一样,全身都是软的。

    宋人当兵在身上刺青,极具侮辱,明军也强不到哪去,也是被文官给压在身底。武人没有地位,被人歧视,压根瞧不起。

    当兵的世代当兵,结婚娶亲有时候都娶不到民户的女儿,好好的百姓人家是不会和军户结亲的,再穷也不会。

    百年之下,连军人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又穷又破,形同奴隶,简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人品不好,低人一等。

    现在的浮山所却是完全另外一副模样,展现出来的东西,又是那么的叫人佩服,敬畏,这种情绪,又是反馈到军中,使得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同时胳膊甩动的幅度就越来越大,头也昂的更高了。

    “现在步速,一个时辰是几里?”

    张守仁并没有骑马,他的马叫赵世强骑到登州去了。

    赵世强三次骑马赴登州,这件事在他的亲卫中已经俨然是传奇,而很多小旗听闻此事后都是双眼喷火。

    在他们来说,自己也愿意有这样的表现,成就这般的美名。

    为了张守仁,他们是什么苦也能吃得,张世强能做的,自己当然也能做到。

    不过,当时错过,现在再说也是晚了。

    为了提高士气,张守仁也是大踏步的走在军队最前的部份。

    在他身边,是扛着大旗的李三标,本所几千丁壮,此人不是最高,但一定是最壮。

    全身上下,到处都是岩石般的肌肉,行动之时,犹如一座石山。

    这是第二次招募新丁时进来的,第二次招募人手,确实进来了不少人才,整个浮山所几千丁壮,确实也挑出了几个象样的人才。

    张守仁问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林文远。众小旗中,现在虽然都在努力学习算学,但底子太差,不少人之前一字不识,上来就高精尖,太难了些。

    林文远识字,算学也不错,听了张守仁的话,低头想了一想,便是答道:“一个时辰十里左右的速度。”

    “哦,还可以,不过应该还能再快一些。”

    现在是已经过了辰时,早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的样子。亲丁们是早晨天没亮就起来,然后就吃了早饭,镇子里的早点也是被他们一扫而空。

    不仅如此,还多买了不少,每人身上都带着干粮,水囊里也装满了水,不是特别需要的话,这一路上最多会停很短的时间,用来吃饭,其余的时间,肯定是全部用来走路。

    一个时辰十里路,这个速度就是一小时五里,在几百年后,这个速度也并不慢了。可能有人会说二十五分钟内跑完五公里是必要科目,但跑步和长途拉练是两回事,后者更需要合理的,缓慢的支出体能。

    对这种事,张守仁有的是充足的经验。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拉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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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军队,训练科目很多,新兵入伍先练队列,练的是服从精神和集体荣誉感。.

    试想,后世的人都是独生的多,娇生惯养,个个都有自己的个性,又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知识。这样的人,一进军中怎么磨他们的刺,叫他们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人?

    队列训练,目地就是磨平新兵的棱角,并且形成军人的自觉和集体感。

    试想,数十人一个小纵队或横队,数百人一个方阵,数千人参与一次大的检阅。当命令一下,所有人服饰相同,一举一动,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完全的一模一样,然后呼喊口号,踢着整齐的正步过去……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人,在精气神和内在里,都已经把自己当成一个军人了。

    当然也不止是如此,在新兵踢正步的同时,内务也是重要的一条。

    牙涮和杯子都要放的一模一样,整整齐齐,被子要叠的见棱见角,要象一个豆腐块。

    很多人批评这种内务,包括吃饭睡觉都要报告,都有规定的这种刻板。但其实那是外行,内行人知道,要想兵成为兵,这些小细节就非讲究不可!

    当过兵的人,一见同类,多半能分辩出来。

    因为坐姿有讲究,手的下垂有讲究,就算是退伍多年,一看也就能认的出来,哪一个当过兵,哪一个不是,多半不会认错。

    这些种种的小细节,加上队列训练,一个月时间,就能把平民训练成军人。

    等他们成为老兵之后,细节已经不需要强调,因为已经烙在他们的骨子里头,一辈子都很难忘掉了最新章节。

    然后是体能训练,接着是战斗技能训练,比如攀爬,射击,掷手榴弹等等。

    等兵种一分,海陆空完全不同,那个专精的训练就是和普通的士兵入伍训练完全不同,不必多说了。

    在诸多训练中,体能训练也是十分要紧,最少在新兵训练中,是排在头几名的。

    五公里跑是中国陆军最基本的训练科目,大约一入伍就得跑,跑尿血的新兵也不在少数。

    象张守仁现在的亲丁队,虽然是挑的壮棒小伙子,但古人的营养和现代人的营养和体格差距太大,虽然一进来是大鱼大肉的补身子,但跑尿血的人,着实是不少。

    好在这种情形只是暂时的现象,只要坚持下来,身体肯定是比锻炼前更好,更结实,更耐操,更能适应军中随时准备的各种训练。

    五公里跑之外,就是路程不一定的武装越野拉练。.

    相比五公里跑,越野拉练就更加考验官兵的体能储备,还有军官的带队的能力,协调的能力等等。

    拉练的时间和距离也是不一定,而且基本上地形地貌是不同的,张守仁在后世就亲自组织过多次。

    在他手下,最困难的当然是原始森林里的三天一百公里的拉练。

    那个真的能练死人!

    一百公里,说起来距离不是太远,对现代人不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但是那是在原始森林中,到处是河流,沼泽,小溪,时时可能会有山洪,有蟒蛇,毒蛇,各种毒物,光是蚊子,就是极大的威胁。

    森林里的蚊子,一个个跟麻雀大似的,吸上一口,很可能会使一个壮如蛮牛的战士失去体能。

    至于只吃行军干粮,甚至不准带干粮,以吃动物和喝雨水来解决吃喝问题等等……这些事,对一个特种部队的军官和战士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了。

    现在的浮山所的亲丁们,在体能储备上还远远不足达到张守仁的标准和要求,但比起普通的明朝官兵来肯定是强过百倍。

    至于距离也是二百来里,和张守仁经常带队的一百公里拉练差不多。

    所不同的就是一个是原始森林,地貌困难而复杂,一个是官道,笔直阔敞,可以甩开腿来走路。

    所以这一次拉练,对整个亲丁队是一件大好事,事实上,张守仁也是早就有此意,只是之前没有这个机会,而且在掌握相当大的资源之前,他也不愿意太过张扬。

    毕竟拉练一次可能是穿行几十里,有平地田野,也有山岭森林,一路穿行过来,风声太大,传扬开来的利和弊就难说的很了。

    现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应该低调一些,远没有到高调行事的时候。

    张守仁回头,转身,向着所有人大声发问:“大家,还顶的住不?”

    “顶的住!”

    “大人放心,俺们走的很舒服,没啥了不起的!”

    “就是,这地软的很,走着也不吃力。”

    新丁的靴子是鞋匠精心揉制,不软不硬,穿着特别舒服。

    一双靴子连料带工是五两银子,这个价格当初也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见过败家的,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主。

    官员和财主们穿的靴子当然全是值钱货,从二两到二十两的价格都是有。

    但那是当官的,穿厚顶长靴页的靴子那是展示身份……当兵的穿这么好做什么?

    登州的营兵,穿的可是草鞋为主,布鞋都得自己花钱去做,一双布鞋,顶破大天就是一钱银子一双,甚至有的妇人几天就纳一双出来,最便宜的二十文钱也就到手了。

    这还是崇祯年间的物价,搁万历年间,六文钱买双鞋也不是不可以。

    现在这个时候,众人就知道张守仁花大价钱买靴子的原因何在了。

    训练时跑,大家也是穿这种皮靴,张守仁曾经考虑过布鞋和绑腿的结合,毕竟这年头没有硬路,布鞋跑泥路的话,膝盖什么的受伤的程度也不算大。

    但这个成本他倒底还是没有省,因为考虑到训练时还有山路,有不少碎石什么的,要是受了伤,就是得不偿失了。

    而且,穿着好一些,对他恢复这些军户子弟的军人荣誉感,也是有非常好的作用。

    老实说,现在的军户穿着还没有脱离明军固有的范畴。

    无非也就是把料子选的好一些,作工更讲究一些,几百人成为一个整体的时候,视觉冲击力就更大一些。

    真正想改变,真正要把他的部下变成一只只骄傲的雄孔雀,要改变的东西,还多的是呢。

    ……

    ……

    眼看就到中午,路途中的行人和客商也是越来越多,有的时候会出现车队和马队,官道会被挡住,会影响张守仁和部下们的行进速度。

    但总的来说,众人的行军速度始终在张守仁的掌握之下,就是平均一小时五里路。

    这个速度,光着手走上几个小时,一般人都不会太累。而亲丁们全副武装,相形之下要稍累一些。

    就算如此,走的满头大汗的人也并不多,在很多亲丁头上只是有细密的微汗,并没有出现大汗淋漓的情形,前一阵的体能储备和训练看来做的十分到位,最少在刚加入一个多月的亲丁身上也没出现体力不支的情形。

    整个队伍如同一支长蛇,在弯曲蜿蜒的官道上不停的疾步飞驰着,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的客商和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支飞速前行的军队,然后留下一路的惊叹声。

    一小时五里路,每个人也都是大步前行,这个速度在老百姓看来,当然是快的不可思议了。

    到这个时候,除非是有急事过路的,擦肩而过,议论几声,说上两句,也就罢了。

    那些没有急事,也是一个方向的过路人就不急着走了。

    步行的百姓当然是跟不上,他们开始跟着,也鼓起劲头大步走着,还和这些快步如飞的官兵们较劲,说笑,互相挑逗着速度。

    但走上十几二十里后,也就是过了午时以后,步行者就是一个也瞧不着了。

    所有步行跟着的全部被远远甩在了后头,没有一个步行跟随的百姓能坚持下来!

    但不少骑马和坐车的,却是一路上就这么尾随了下来。

    反正是同一个方向,没有急事的话,就控制住马和马车的速度,和这支稀罕的官兵保持着一点距离就是,然后众人都是说笑,议论,打听,不知道眼前这着打着浮山所旗号的军队,究竟是谁带的队,这么急速赶跑,又是有什么惊天动地了不起的大事发生?

    在他们议论声中,从方家集赶来的几个人也是骑马加入到这些人的队伍之中。在他们的解释之下,所有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支军队的目标是登州,而且这样的急速行军还不止是今天一天,要一直持续到明天响午这个时候!

    “乖乖,他们不睡觉么?”

    “我算算脚程,现在这个时候到这里,夜里想睡一夜是难了,最多歇息两个时辰,就得必须继续赶路了。”

    “这样身子能受得了么?”

    “我看是悬。”

    “不过他们已经走了三个时辰,一点儿不见慢啊。”

    “确实,兄弟已经跟在他们后头一个多时辰,老实说,俺是骑马都累着了。他们倒好,越走越快,越走越精神!”

    “精兵,难得,真是精兵啊!”

    所有人都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这一点常识众人还是有的。能令行禁止,上下一心,并且神行赶路的军队一定是精锐,虽说不一定这样的军队能百战百姓,但也没听说过一天走十里八里,旗号混乱,漫山遍野放羊一样的军队能打败前者的。

    这一点,老百姓也是分的清楚的。

    所以他们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并且深知,眼前的这一支官兵,确实是鲁军中难得的精锐,浮山营之大名,也是就此传扬开来,而张守仁,也是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总兵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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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一年四月十七这一天,对很多登州人来说,是终身难忘的一天。.

    这天早晨,登州是和往常一样,在钟鼓楼的报时声和僧人的木鱼声中醒来,这座城市,早就失去了往常的繁华,城中居民,十不存一,更多的是军人,官吏,僧道和士绅,商人也有一部份,普通的百姓,已经是十分稀少了。

    从早晨到中午,城市仍然是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稀奇的变化,不过到了中午的时候,发生的火爆场面,令得几十年后的登州人仍然是记忆犹新,回味起来时,津津有味,眉飞色舞TXT下载。

    登州营是在大明立国之初就成立了,当时的沿海虽然成立了灵山、鏊山、浮山、威海等诸卫,但卫所体制的一个特点就是僵化,各卫负责自己的地段,连兵员召集到武器制作,包括训练和召集,再到作战,后勤保障,全部是各卫自己负责。

    都司只是一个协调,想真正指挥,动员,并且迅速反应,卫所制度显然不是一个好制度。

    在明初时,为了巩固海防,成立了登州、文登、即墨三个海防营,开初是由登州都司统一指挥,后来是登州兵备道,然后就是登莱总兵官。

    现在的登州有水陆十二营,每营设游击将军一人,中军一人,千总一人,把总两人,十二营官兵总计是九千一百余人,加上辅兵等杂役什么的,全部是一万五千人左右。

    这些兵马,当然全部归登莱总兵官丘磊指挥。

    这阵子,丘磊的心情就不是太好,他的部下军纪不好,不过军纪不好的大明王师那是太多了,普天之下,有军纪好的王师吗?

    几个士兵犯了一点小错,结果就栽倒在了兵备道刘景曜的手上,这老头子不由分说,上来就把人头给砍了下来。

    这其中有一个小武官还是他一个小妾的远房堂弟,这小妾听说此事,就是在他枕边一直吹风,叫他帮着自己的堂弟讨回公道。

    丘磊原本就对刘景曜不大对盘,而且也知道这姓刘的除了几个同年之外也没有深厚的背景,北方人,和东林党不对盘,又清高不入阉党,要不是同年进士中有几个得力的拉了他一把,这姓刘的早就回家啃老米饭去了。

    既然是这么一个对手,倒不妨和他干一干,要叫这些又臭又硬的文官知道,现在的武人也不象从前了,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虽说自己的部下确实是有违军纪,但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现在的朝廷是一穷二白,饷也发不起,说是营兵一个月一两五的月饷,然后每人还有两斗米麦,还得有衣服和鞋子,结果如何?

    一年十二个月,发饷的月份还不到四个月!

    就是说,一年有八个月不发军饷!除了军饷发不足额,粮食供给也不大充足,毕竟以前登州要支应东江,所以资源供给还算充足,现在轮到他丘某人当总兵了,结果就是东江完了,供给立刻削减,连几年前的一成都不够!

    当年是多少,一年好歹有二三十万的银子从登州送到东江,还有几十万石的粮食,各类的军械,从武器到铠甲一应俱全。.

    “漂没”一下,就是银子滚滚而来!

    现在可好,什么都没有,每天就在这里吹海风,吹的丘磊身冷心也冷。

    听说皇上要裁撤登莱镇,这可再好不过,到临清去,好歹机会比这里要多的多!

    只是临行之前,一定要把刘景曜这个茅房里头的臭石头给挤走,不然的话,将来越来越多的文官给他找麻烦,那可是真麻烦!

    现在普通的文官早就不敢找武将的麻烦了,辽西将门自成一整体,祖家和吴家,谁的帐也不买,根本没有文官制得住他们。

    还有大同的王朴,姜襄,唐通,陈洪范……这几个老油条加上一个左良玉,谁还理会文官说什么?

    大明朝廷,现在是烂在根子上,别的不说,曹州的刘泽清,那主儿是什么事都干,就是一件好事没做过,不也是屁股坐的稳稳的?

    只是想的顺当,做起来可是没那么顺。

    丘磊再横,也没想过要刺杀刘景曜,毕竟是朝廷三品大员,死了的话,事情就太大条了。

    但刘景曜现在就成了一只乌龟,缩在壳里,你怎么着他都成,他就是缩在府里,任事不理。哪怕这两天断了刘府的消息,刘景曜也只是忍着,反正一时半会的,还真看不到这老头有什么辞职的打算。

    登莱巡抚不愿沾包此事,又是跑的不见踪影。

    城中的府、县各官,也是能躲多远是多远,反正不照面,不理事,这事儿,就由这两位大爷自己折腾去。

    反正折腾到最后,不管是谁遭殃都不管别人的事。

    这天早晨,那个得宠的小妾又在枕边哭闹,嚷着叫他给自己的亲戚报仇。

    想起此事,丘磊就是浑身的不得劲。

    还有件事,更使得他忧心。

    现在是春夏之交,东虏也好,北虏也罢,从来没有在这个时候进犯过,这时候倒不必太担心。而且登州这里靠着的是海边,大明水师虽然完蛋了,不过东虏也没有任何海上力量,大哥不说二哥,倒不必担心东虏从海上杀过来。

    只有一条,丘磊在辽东和辽中那边都有一些细作,平时隐藏的较深,也不和辽西联络,所以一直没有被东虏发觉。

    最近细作们传来消息,东虏最近动静有异,一直不停的在储备着物资,对战马的牧养,也远比往年要仔细的多。

    反正东虏上层已经有严令,战马在入秋前养不肥壮的,所有的养马人都会被处死。

    养马这一项,东虏确实是非常认真,大贝勒莽古尔泰被皇太极处死,有一条罪名就是太喜欢打猎,结果在该蓄养马力,养肥战马的时候他骑马打猎,结果秋冬时战马太瘦不能出战,皇太极大怒,抓着这个借口把他亲爱的哥哥给杀了,并且分了哥哥遗留下来的牛录。

    虽然这个事是一场政治斗争,不过后金确实特别重视战马倒也是真的,这也不奇怪,女真人虽是渔猎民族,不是纯粹的游牧民族,不过马匹对他们打猎也好,现在的战争也罢都是特别的重要,所以特别重视也不奇怪。

    不过到了现在这种重视程度,这就是比往年有明显的不同,战争的迹象就是十分明显了。

    除了战马和各种军需物资,对汉人也采取了二十丁抽一的做法,这样一抽,汉军的力量也大大加强了,加上投降的孔有德等三顺王,后金可以保证在出击的同时,大本营不会被辽西明军振奋起狗胆来打个稀巴烂。

    再加上皇太极和多尔衮等王公贝勒和科尔沁蒙古和察哈尔蒙古强加了往来,还有几个贝勒又一次迎取了科尔沁的公主格格,后金算是把这个蒙古部落彻底的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之上。

    种种迹象表明,今年不会是太平的一年,和上次后金入关相隔已经很久,不少人已经忘了几年前铁和火的洗礼,那种恐惧和无力之感却是一直萦绕在丘磊的心头,这么多年了,从来也不曾叫他淡忘过。

    虽然是八旗,但在丘磊心中,东虏就是一块黑云,八旗兵就是一股股黑骑,烧杀抢掠这不关他的事,但如果杀到他丘某人的头上,那这个事情可就是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了。

    上一次东虏入关,丘磊还是一个副将,奉命勤王,一路上战战兢兢,曾经有好几次,他看到过奴骑侦骑,远远的,人数不多,穿着各式铁甲,身上背着各种小旗。

    他知道,那是奴骑的精锐,一人数马,个个铁甲,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

    面对这样的敌人,他部下的侦骑根本不敢扑上去,家丁们也是战战兢兢,根本不敢与对方交战。

    虽然隔的很远,丘磊仿佛也能感觉到对方脸上的轻蔑和嘲笑。

    一边是数千大军和数百骑兵,一边只是二三十骑,但占有优势,甚至是绝对优势的,反而是人数极为不对称的一边。

    在丘磊和整支大军的注视之下,那几十个东虏很从容的把丘磊所部的旗号记下,人数也是数的清清楚楚,然后才慢腾腾的打马离去。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丘磊分明看到他们背在身后的大铁弓和各式的长短兵器,看着骑在马背上的粗壮身躯和他们闪着寒光的兵器和铁甲,丘磊突然有一种澎湃的尿意。

    如果不是骑在马上,如果不是有数百家丁亲兵围着他,如果不是……他就真的差一点尿了裤子。

    总之,一想到东虏今年可能入关,而自己也极为可能奉调勤王,丘磊的心情就是一片灰暗。

    学刘泽清那样肆无忌惮,他也不敢,况且刘泽清的实力远比他强,朝廷还需要在曹州的刘泽清支援河南战场,或是奉调南下平贼,而他丘某人凭什么不奉诏?

    一旦不奉诏,到时候诏旨一下,绑到西市去一刀……

    想到这样的情节,丘磊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发凉,一阵阵的阴风寒气袭来。

    “一定要在东虏入境前想好办法啊……嗯,称病3f要不然调到南方去?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不然的话,就叫士兵闹饷好了……”

    坐在自己的太师椅上,总兵官丘磊面色狰狞,咬牙切齿,心中所思所想,却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是哑然失笑了。
正文 第八十八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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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丘磊“思索”的时候,走的满头大汗,后背也被汗水湿透,浑身都仿佛淋在水中的张守仁也是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近在眼前的角楼和登州城门,一股深深的疲惫感立刻袭上身来。.

    他都是如此,身后的亲丁们就更加疲惫了。

    一天半的时间,在午时之前,甚至还可以说是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赶到了登州!

    这一次拉练,所有人都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以张守仁来看,就算以后世那支军队的标准,就算是最严格的考官,在这一次拉练的成绩上,也得老老实实的给他填一个“优”!

    他都觉得疲惫,汗也出得多了,毕竟从昨天早晨到现在,除了下午歇息二十分钟,用来吃饭,喝水,解决生理问题,然后就继续前行,接着就是傍晚,也是二十分钟,然后天黑了打着火把继续走。

    一直到起更时分,全军才停住脚步,熄灭火把,就在路边就地宿营。

    每个人都在身后背着毯子,还有一层油布,把油布铺在身底,毯子盖在身上,一个最简陋不过的“床铺”就算成型。

    可没有人抱怨什么,毕竟走了一天,几乎是躺下的同时,近七百人的队伍就全部响起了鼾声,此起彼伏,犹如一潭青蛙。

    疲惫至此,仍然是安排了人值班,有固定哨,游动哨,一应俱全。

    不过,为了照顾体能还不太强的新丁,张守仁下令,各哨值班的人都由老兵中选。

    他自己也是选择了值第一班,和他搭挡的,便是嘴巴很臭,德性也不太好的孙良栋。

    “唉,俺就是心不狠啊大人……”虽然自己自愿值班站岗,但孙良栋嘴巴上可是不饶人:“那帮小子,平时练的时候一个个龙精虎猛的,你看才走几步地,一个个累的东倒西歪,饭都要吃不下去了。俺可是心软,只能自己多辛苦了……说起来,大人你在这里碍什么眼啊,一军之主要有一军之主的样子……俺们这样的人值哨就是了,大人你还是该歇着去才是。”

    对这样的叽歪,张守仁的回答也是简单明了,直接一脚踢在这厮的屁股上就是。

    值了半个时辰,张守仁只是睡了三个小时不到就起来了。

    饶是他体魄过人,精力和毅力也过人,这样的搞法也是叫他疲惫不堪了。

    回头去看,各小旗官也是面露疲色,不过各人也有明显的分别。象是孙良栋和黄二、苏万年几个,精神看起来比张守仁还要好,这几个家伙十分年轻,性子也野,在外头跑惯了,光说走路,似乎还在张守仁之上。.

    扛着大旗的马三标是累坏了,亲卫小旗王云峰脸色青灰,也是十分吃力。

    值得欣慰的是,所有的亲丁都跟了上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掉队。

    这其中当然有人崴了脚,或是出了什么乱子,但全军上下齐心,互相扶持,到了这登州城外时,仍然军容齐整,尽管疲惫不堪,但全员齐至,没有一个掉队的。

    “全体坐下,原地休息!”

    几百号人扛着大旗到达城门口,明显城门附近的守兵慌乱了,所有人都是手忙脚乱,有人往里头跑,有人往城头跑,有人则是往城中跑。

    虽然没有敲钟,但张守仁怀疑,万一要是自己的人逼的太近,登州城门的那些守门的营兵可能一慌乱下,就会发出警讯。

    “张世福,你和他们去说!”

    “是,大人!”

    张世福年纪在亲军中是最大的一个,体能虽然储备的很好,但年纪不饶人,现在也是十分疲惫。

    在接到张守仁坐下的命令后,他也是最早坐下的一个,坐下之后,感觉全身都是十分的酸痛。

    但命令一下,他还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朗声答应之后,便是双手自然握拳,小跑着向城门口跑过去。

    大队人马全部坐下,只有一个人跑过来,营兵们胆子虽小,倒也不急着关门了。

    “你们守门的甲长何在?”

    到了近前,张世福也不客气,直接询问。

    “我是甲长,你们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来,有没有兵部的文书?”

    “我们不是营兵,调动也不是兵部的事。”张世福微微一笑,答道:“我们是浮山所的卫所军,此次前来,是奉兵备道刘大人的命令。”

    “刘大人?”

    原本已经打算放人入城的甲长立刻一征,眼神也是警惕起来。想了一想,便道:“刘大人的话,不中。”

    “屁话,”张世福勃然大怒,喝道:“兵备道总理登莱两府兵事,他的命令怎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这几天登州城中十分热闹,围困刘府的登州营兵已经有数百人之多,他们也不敢动粗,但刘府人进出一定会被为难,连买袋米的渠道都被堵死了。此事已经成为城中的第一大新闻,每天都有胆大不怕死的人偷偷溜去看热闹。

    这个甲长在轮值的时候也曾经奉命去围过刘府,得到的命令是一头苍蝇都要经过洗涮才准通过,彻底断绝交通是办不到的,但把人恶心的进不去也出不来,这个分寸其实也不难把握。

    反正在他们的努力之下,刘府对外的联络基本上是断绝了,现在突然来了几百卫所兵,说是奉刘景曜的命令要进城,这个甲长再蠢,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赶紧放行,大明兵备道的命令不管用,你还要谁的?”

    “你们等着就是。”

    说罢,那个甲长就是匆忙后退,在他跑到城中的一瞬间,城门也是被营兵们迅速关闭上了。

    “大人,下官没把事办妥……”

    “不妨。”

    张守仁也是盘腿坐在地上,不过腰板倒是很直,看着张世福,他笑的很温和:“世福,歇着吧,过一会儿,我们就有的乱了。”

    对这样的话,张世福还不大理解,不过他知道张守仁胸有成竹就行了,于是也是放松心情,坐在张守仁身后,放松着因为长途行军而十分疲惫的身体。

    在浮山所众人的身后,又是有过百张惊愕的脸。

    “一个掉队的也没有?”

    有人是觉得不可思议,大声惊问。

    “是,一个也没有。”有人摇头,自己似乎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十九个时辰不到,二百来里就全走完了,越到后程走的越快,开始是半个时辰五六里的速度,最后半个时辰走了里路,这简直,这简直……”

    跟上来的人,除了商人,就是往登州来办事的人,还有一些,就是纯粹的闲汉。

    不过不过是谁,都是被眼前的情形给惊呆了。

    最叫人吃惊的是,现在这几百号人虽然经历长途跋涉,但一到登州就被关在城外,但所有人不慌不乱,坐在地上犹如一座座钟,从容镇定,不仅是那些军官,就是普通的小兵也是如此。

    似乎听了命令坐下,就是一直坐下,没有命令,就一直坐到死为止。

    这是什么样的一支军队啊!

    这么多年,何尝一见!

    所有人都是觉得心灵受到了震撼,这种震撼虽叫他们一时半会不知道来自何处,但心田中的那种激烈澎湃的感觉却是骗不了人,不少人热泪盈眶,自己却也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不管了,俺要赶紧回方家集!”

    有个方家集来的终于也是忍耐不住,叫道:“俺要去把这里的事,告诉那些该死的东西去。”

    这人倒也是爽快,说走便走,当即便是调转马头,往方家集的方向折返。

    不过,事后他要是知道后来在登州发生的事,怕是打死他,也不会走!

    ……

    ……

    “大帅?”

    “大帅?”

    “大帅……”

    丘磊正在沉思,但窗外一声声的大帅叫的他心烦意乱。这个总兵衙门建筑已经超过百年,原本是到处破旧不堪,丘磊十分不喜,他可不学那些穷酸气的文官,现在也没有什么文官能制约于他,上任之后,就是拨下公款,把占地数十亩的衙门好好的重新修葺了一遍。

    自己所处的地方就是总兵官公厅里,五架七开间,巍峨堂皇,台阶虽然只是七阶,但每阶的间距都很大,每天早晨由中军把将校聚齐,丘磊就在这里等着人回事说话,有时候兴趣来了,叫人端出交椅,蒙上一张十分罕见的白虎皮,就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和人说话时,就十分省力了。

    登州这里原本是海防营,所以总兵衙门沿袭下来也是距离大海极近,海风一阵阵吹来,带着一股特别的腥味,每常时候,丘磊还不大觉得,心情不愉快的时候,便是觉得格外难闻。

    今天他正在思索着生死存亡的大事,外头居然有人一声声的打扰,若不是说话的是自己的中军,也是嫡亲的堂兄弟,帮着他掌握军队的心腹,怕是早就一声吆喝,叫人把这该死的东西拖下去给斩了。

    “什么事!”

    丘磊瞪起一双眼,嘴和腮帮子都是鼓起老高。

    这是他特别生气的模样,往常这个时候,看到总兵大人这副模样,还真的没有人敢靠上前来,就算是这个中军,也会选择躲开,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来烦他这个堂兄。
正文 第八十九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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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有要紧的事,十分重要的事,必须要立刻回禀给丘磊知道。.

    听到丘磊问话,这个加了中军官衔的丘氏族人立刻跪下,尽管他身材高大,而且十分匀称,配上漂亮的脸蛋,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美男子,不过此时他的脸上充满敬畏,眼神也十分畏缩,加上跪在地上,人也矮了半截,所以无形之中,把他的漂亮给破坏了不少。

    “回大帅,城门那边的甲长派人回报,说是西门那边,突然来了几百号卫所兵。打的旗号,应是浮山所的。”

    “咦,谁调他们来的?最近没有什么战事,好好的调卫所兵来做什么?哼,他们除了饿的跟狗一样,连垃圾也吃,还有什么用处?”

    丘磊的话倒也不是纯粹的抱怨,虽然他自己也是卫所出身,是将门世家,但卫所崩坏的事实也使得他对卫所根本不抱丝毫希望。

    去年打皮岛,朝廷也是征调了几千卫所兵到登州来。结果如何?这些兵一无军械,二无粮饷,连军服战袄都是穿了十年以上,破烂不堪,最后还得丘磊给他们解决吃食住处,不然闹的太不成话,也是影响他这个总兵官的形象TXT下载。

    当时的笑话,丘磊也还记得,调来的卫所兵就是附近几个卫的,穷困不堪,海边也就能打点鱼,此时是乱世,鱼也卖不上价,盐利又不在普通人之手,所以一个个连饭也吃不饱。

    在登州一带,好歹是城市,这些卫所兵居然有不少沿街乞讨,或是拾捡垃圾,这般情况,可是叫丘磊都觉得丢脸。

    后来好不容易是把人给打发走了,现在一听说卫所兵这三个字,丘磊也是一阵头疼。

    当下便是将手一挥,喝骂道:“混帐东西,明知道这些卫所兵无用,还敢来烦我?不管是谁调他们来的,撵他们回去就是!”

    “呃,这个……”

    “还有什么?”

    “是刘景曜这个老匹夫调他们来的。”

    “咦?”

    现在刘景曜是丘磊的一根心头刺,硬拔会伤自己的心,不理还是伤自己的心,反正全登州都知道,大帅正在为此事烦心。

    这个中军一说,丘磊便是脸色一变,一眨眼间,竟是变幻了好几种神色。

    半响过后,丘磊才失笑道:“我倒真想不到,刘景曜还有这种魄力?”

    “这是他发昏了吧。.”中军愤愤难平的道:“城门来报,说是有六七百人的样子,军容倒还齐整,不过,能齐整到哪去?就算齐整,能和咱们登州营叫板不成?咱们一万多人,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了他们。”

    “没出息,人家六七百,你就用一万多?”

    丘磊脸上的笑意是越来越浓了,他捏着自己的手指,指的咔哒咔哒直响,又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人家都来了,把人拒之门外,是不是不大好?”

    “呃,这个……”

    “放进来吧。”丘磊笑容可掬,吩咐:“叫城门放他们进来,还叫人把他们领到兵备道衙门。嗯,姓刘的不是叫他们来撑腰?也好,这件事,不妨往大了搞,好好搞,倒叫姓刘的知道,他打的算盘是打不响的!”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已经是十分狞恶,无赖总兵的风采也是尽显。

    等中军派人去通知开城,丘磊已经是迭下命令,除了自己的家丁,又下令从营中再抽调大量精锐壮健的营兵,吩咐下去,预备给进来的卫所兵马,好好尝一个厉害。

    中军怯生生问道:“要是他们还手怎么办?”

    “只要他们不动刀枪,不见血,我们也不见血,要是敢用刀枪,咱们手里拿的,难道是火叉棍子?”

    “是,末将明白!”

    中军答应一声,也是兴高采烈的出去安排去了。

    这边一安排,那边各营就都是欢天喜地,不少将领决定上亲自带队,给那些不知死活的卫所军好好尝一尝营兵大爷们的厉害。

    他们成天价无所事事,营兵又不训练,将领们吃完空额,贪污完军械粮草也就闲的发慌,鲁军不象边军,一天四季状况不断,在皮岛完蛋之后,连后援工作也不要做了。

    这么闲的发慌,一听说丘磊下令要对付营兵,这些丘八,连将领带小兵,都是一个个面露喜色……好久没有动弹了,听说对手还有个六七百人,吃下来又不费力,还能活动一下身手,叫儿郎们发泄一下多余的精力。

    这登州好歹是府城,底下的兵痞子没有一天不闹事,闹事了又不能一点儿不管,将领们原本也是头疼,这一下好,现成的有人送上门来了。

    有人自作主张,敲鼓集兵,于是这海边绵延数里的军营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鼓声,大队大队的营兵披甲执兵,向着将领们下令的地方集结而来。

    “这些猴崽子,真是他娘的胡闹。”

    底下的将领们也是摸清了丘磊的脾气秉性,此时丘大帅就等着营兵给卫所兵一个厉害尝尝,要当面折辱一下刘景曜,叫他知道,得罪丘爷爷的下场是怎么样。

    这样一来,事情闹的越大,他自然也就是越开心。越过火,说明效果越好。

    于是在丘磊的笑骂声中,登州营大约集结了近三千人,其中还包括丘磊的二百多亲兵家丁。

    大家都是全副武装,还有一些好事的扛起了丘磊的帅旗和各营的营旗。

    明军是比较讲究营旗的,大明锦衣卫是飞鱼营旗,京营禁军是龙旗,各地的营兵都有自己各自的营旗。

    登州营因为近海,营旗就是一只破空飞翔的飞蛟,画的栩栩如生,威猛凶厉。

    扛着帅旗大纛,加上营旗,队旗,各将校的认旗,五花八门,几千人出来,旗帜就有过百面之多。

    加上打着鼓,士兵们喧哗说笑着,声音之嘈杂,那自然也不必多说。

    将领们因为知道丘磊的心思就是叫刘景曜这个文官多出丑,闹的越大丘磊便越舒服,所以不管下头闹的怎么不成话,闹的动静怎么大,他们也是一声不吭,根本不去管。

    这样威风八面的出了营,三千余人,敲锣打鼓,热热闹闹,从海边一路向登州城的中心地带而去。

    整个城市的东边已经被惊动了,而张守仁等人过来的西城也是同时打开了城门。

    开门的登州营甲长似笑非笑,挥着手道:“你们可以进来了,大帅有令,既然是兵备道大人的吩咐,可以放你们进来。不过,有言在先,入城之后要遵守军法,否则的话,军法无情,大帅可是不会枉法的。”

    其实城中的驻军归巡抚和兵备道管,还有巡按也是监军御史,在登州营中,军法是丘磊的事,如果严重的话,就一定要上报。

    在城中,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这个登莱镇的总兵管插手,所以这甲长的话,根本就是无理。

    此时也不必计较,张守仁先起身,然后转身,下令:“所有人听了,起身!”

    “是,大人!”

    六百八十三人响亮的回答着,然后“轰”的一声,所有人几乎是一瞬之间,一起全站了起来。

    “霍……”

    守城门的甲长倒抽一口冷气,他身边的同僚们也是知道了城中的变化,正是看笑话般的看着这些卫所兵,但此时人家的一个动作,立刻就给了这些营兵绝大的压力。

    因为到底他们是吃兵粮的,自己不是精兵,但在辽镇,好歹是见过精锐士兵是什么样的。

    眼前这几百人,不就是标准的精锐?

    城守营的甲长又惊又疑,不过上头的命令他可没资格更改,此时突然狂风大作,劲风吹掠在人的脸上,带来一阵阵海风特有的腥味,看着眼前的卫所兵有井井有条的鱼贯而入,这么久时间的静静坐立似乎叫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兵恢复了大半的元气,原本青灰的脸色又恢复成红润的色泽,挥臂前行时,又是格外的有力道,这个甲长闹不懂,就在自己眼前,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这些家伙,是怎么就这么快恢复体能的?

    “下雨了啊。”

    穿城而过的时候,风越来越大,雨点也是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近海城市,又是夏初时节,雨水真的是说来就来。

    好在也不是太大,绿豆粒大的雨水还能叫人承受的住。

    在张守仁他们入城的时候,也是有不少城中的居民在等着,看到这一队明显不是营兵的卫所兵进城,所有人都是一阵愕然。

    这愕然不是针对卫所兵的身份,而是张守仁这一队人马明显和普通的卫所官兵不同。

    士气,队列,旗号,哪一样都不同。

    再加上红润的肤色,强健的体魄,昂扬的精神,甩臂而过时的漂亮动作,还有整体的色彩绚丽感和集体感。

    几百人一起踩在青石板路上时的那种轰隆隆的响动,整齐划一,叫人心中有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悸动。

    “这是哪来的兵啊?”有人禁不住盲然发问。

    “打的是浮山旗号。”

    有人内行一些,先答了一下,接着便是摇头道:“浮山兵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啊。”

    “就是,感觉可真厉害。”

    “才几百人,如同千军万马!”
正文 第九十章 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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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雨水下来的时候,登州市民自然是选择了躲避。.在沿途街市上反正有不少铺子,人也少,躲雨的地方是现成的,稀稀拉拉的人群很容易的就躲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些大兵也会躲雨,反正守纪律的官兵大伙儿可是一回没见过。雨一落,先是将领会躲雨,然后官兵也不傻。

    躲雨的同时,骚扰一下沿街的商铺民居,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所以一见过兵,沿途的生意买卖人和居民就是头大如斗,一见落雨,各人更是面无人色。

    人家来躲雨不能闭门不纳,不然的话首先是自己不近人情,但一接纳,事情就来了。骚扰女眷是肯定的,顺手牵羊,弄走一点值得拿的东西,也是常有的事。

    稍有不满,可能会被打的在泥水地里满地打滚,牙齿飞的到处都是。

    告诉他们上官,人家理也不理。

    到府县衙门告状,府县官哪里能管官兵?除非去告兵备道。

    不过兵备道刘大人不就是因为管了乱兵,杀了几个,现在弄的被登州总兵派人围着?

    这种乱世,老百姓早就认了倒霉,乱世人不如犬,就是这个道理。

    只盼着乱世能早些儿过去就好了……

    但是眼前这队兵,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练出来的。大雨如注,这些兵仍然是整整齐齐的三人一排,刀枪仍然扛在肩膀上,纹乱不乱。

    整个军阵,好似一个整体,就如同是铜打铁铸的一般!

    雨水是沿着笠帽,枪尖,红缨,沿着人的脸,人的肩膀,身体,一路下落,一直到被军靴踩在脚底为止。

    行得不到二里路,人的衣服便是湿透了。

    但所有的浮山亲丁没有一点抱怨,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张守仁,副千户大人根本没有避雨的意思,和所有人一样,张守仁也是甩着胳膊走在雨水里头,动作也是和大家一样,没有丝毫的特别TXT下载。

    但是他走在最前头,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动作,看他的一举手一投足。

    马三标扛着旗,也是走在张守仁后半个身位,看到张守仁的样子,这个身形如岩石般的壮汉把旗举的更高,胸口也挺的更高。

    将官和士兵都是如此,四周好奇的眼神渐渐转成了赞叹的啧啧声响。

    从昨天拉练时开始,这种赞叹和颂扬就没有停过,到登州这里,似乎颂扬声就更多,更加响亮了。.

    一见登州人如此,几个从方家集跟过来的也顾不得避雨,在后头不停的向人解释着什么。

    没过一会儿,半个城的登州人都知道了,眼前这六百多人的卫所兵,一天半的时间,从即墨走到了登州!

    整个登州城都快轰动了!

    还真没有听说过,哪一支军队能带成眼前这个样子!

    当然,也有人见多识广,或是读过一些笔记,当下便说,当年的戚继光戚少保,带兵也是这样。三千浙兵到蓟北,突逢暴雨,军士一动不动,蓟镇边军号称精锐,却早就四散躲雨。

    这个事立刻轰动蓟镇,戚继光能带兵的名头立刻传遍天下,蓟镇大帅的根底,也是由此事确定。

    这件事太有名了,张守仁当然也是知道。

    议论的登州人大约不知道,此事张守仁也是发表过看法。

    他对亲丁训话时,一则是推崇戚少保带兵确实有一套,第二条,便是对亲丁直言。

    他的兵,不要说下雨,没有他的命令,就是下冰雹,龙卷风,当然,如果有刀子下也可以算上下刀子。

    没有命令,就是下刀子也得老老实实的挺着!

    军人就是得有这根骨,没有这根硬骨头,没有听令行事的自觉,没有把命令比性命还重要的认识,这碗饭,就不要端起来!

    用他的一句话便是,就算是死,也得站直了,挺着死!

    这些话,对亲丁们的触动当然很大,也是使得亲丁们明白,在军法纪律方面,张守仁是一点情面和商量的余地也不讲的。

    当然,张守仁说这话也是有底气的。

    普通的明军将领管不住下头,倒不是完全不想管,有的将领,也确实想管。

    管住了,军队就有战斗力,自己就能立功得奖,这道理不是蠢的不可救药的人也懂得。

    但军饷不足额,一年十二个月,军饷就发三个月或是半年,军士能不鼓噪,能不自己想办法抢一点吗?

    这种前提下,你还硬要讲军法,哪怕钢刀再快,你能把部下全杀光吗?

    真要这样杀人,恐怕军心尽失,被杀的就是自己了!

    张守仁能管,是因为他的军饷足,部下说是卫所,但也可以说是家丁,亲军。一切开销全是他自己,亲丁们的军饷也是按月足额发,福利待遇也是第一等的。

    这样一来,谁也不敢有违他的命令,因为被开革的话,后果太过严重了。

    时间久了,服从就渐渐深入到每个人骨子里头,就算没有军饷,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张守仁都自信这些亲丁会毫无保留的服从自己的命令!

    ……

    ……

    在登州城中,在磅礴而下的大雨中,也是出现了一副奇景。

    在城西,有一支六百余人的队伍在雨中毫无困难和滞碍的前行着。尽管每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但每个人都是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继续默默前行,没有半句抱怨的话语。

    枪尖闪着寒光,队伍仍然整齐,纵队鱼贯而行,犹如一支移动着的红色和银色夹杂的巨蟒。

    而在城东,却是有三千余人,扛着百多面大旗,被一通雨水浇的乱七八糟,将官们躲在人家屋子里,大马金刀的坐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小兵们就各找各的门路,有人躲在屋檐下,有人强行拍开民居,叫百姓接待,也有人漫不在乎,在雨地里三五成群的说笑着。

    总之,这是一支没有什么精气神的军队,而且叫人畏惧,厌恶,讨嫌,军人就如一群群的野狗,猥琐卑劣,虽然在食人的肉,喝人的血,被害者一样还是瞧不起他们,因为他们卑微低贱,就算是抢,也是抢的毫无章法,毫无骨气。

    看到这样一支军队出来,四周的百姓都是避让不迭,没有人愿意同他们打交道。

    只有少数人对他们的动向好奇,众人观察着,议论着,不知道城中出了什么事情,导致登州营的这些杂碎们这么大举出动,闹成这般模样,毫无体统可言。

    要知道,营兵是驻守在军营里头的常备武装,平时在城中的是城守营,巡逻治安,还有看守城门,都是城守营的事。

    其余的水陆各营,没有事是不能随便到城中来的。

    当然,将领不在限制的范围之内,那是另外一码子事。

    “不管来干什么,反正没有好事。”

    “这帮王八蛋,连兵备大人的府邸都敢围,巡抚也跑了,登州城中,怕也真是没有人管得了他们了。”

    “唉,现在这世道……”

    “不知道天下何时能重归太平!”

    在雨幕之中,看热闹的人很多,不过议论之时,自是没有几句好听的话。

    能在这些酒楼或是什么楼宇上观察的人,十之七八都是有身份的,或是低品官员,或是吏员,要么就是士绅,最不济,也是一个举人或是有文才名气的秀才。

    在这样的天气里,自然很容易勾起人颓废的情绪,况且现在接近午时,雨突然下个不停,哗哗雨声中,海风愈冷,而人的心绪,自然而然的就变的很坏。

    提起时政,特别是登州的情形,这些登州的官吏和智识阶层心绪就更坏了。

    放着十几营官兵在这里,军纪特别坏,无甚用处,叫他们打东虏吗?那就是笑话了。

    胶东半岛还算太平,但与青州和几个州交界的地方,大股小股的响马极多。

    要是营兵有用,最不济该把响马平了。登州营也有不少骑兵,这件事完全能做得。

    可这些混蛋无利不起早,根本就不会做这样利已不利人的事。

    思想起来,愈发可恶。

    “咦,你们瞧,快来!”

    “这是哪里来的兵?”

    “不得了,不得了,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登州营兵散漫不堪,不成体统的走过来的时候,对面的张守仁也是带着人赶了过来。在雨中,浮山兵犹如一座巍峨壮美的山峦,枪刺如林,炽热如火,就这么威武雄壮的开了过来。

    而在他们对面,已经不到百步的距离,登州兵也是歪七倒八的慢慢拥了过来,在半里之后,还在传来这些登州兵骚扰百姓的声响。

    他们是难得出来一次,当然要顺带着做一点这种事,不然回营之后,吹牛也缺谈资。

    就在这登州的中心地带,两支军队,就是在这雨幕之中,互相撞了上来!

    “登州兵!”

    走在队伍最前第一排右侧的曲端眼神极佳,透过雨幕,一眼便看到了大量的登州兵,在第一时间,他叫了出来。

    “对面是浮山兵!”

    与此同时,对面的登州兵中也有眼尖的,看着浮山这边的军阵,这个登州兵先是一楞,脸上露出骇然的神色,大约浮山这边的军阵给了他极不好的记忆。

    可能是浮山这边的阵形气势,叫这个登州兵想起了皮岛?

    皮岛一役,是总兵官陈洪范为主,登州营也出动了,结果打的大败,死伤极惨,东虏上岛之后,明军几无还手之力,副将以下的武官就战死了四十三人,这一役死伤之重,可想而知。

    所以在第一时间,这个登州兵虽然叫的是浮山兵,脸上的神色和模样,明显是另外一回事。
正文 第九十一章 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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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王大毛,你他娘的脸上什么表情,快把老子给吓死了……”

    登州营制是和当时明军普遍的营制一样,最底层的是有伍长和什长,然后是甲长或哨长,再上就是把总,再上是千总,再上就是游击。.

    一营兵的人数,如果是满编的话,是有两千人左右,或是多,或是少,反正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这种营制,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没有标配的辎重兵,也没有正式的参谋军官,也没有正经的后勤军官,更没有文书和档案军官和制度。

    当然,这些其实是近现代军队慢慢发展的结果,很多军队也没有TXT下载。

    但明军的缺陷就是指挥体制的僵化,特别是层级划分有问题。

    一个营两千人,一个游击将军当主管,这个不是问题,任何层级的军队都只有一个主官。但游击之下,只有一个中军,一个千总,两个把总,就是说,两千人的军队,靠五个军官来指挥。

    这就简直是胡搞了。

    而且混乱之处还不止如此,明末时军制已经败坏,经制兵的意思是朝廷经略节制,但晚明时往往是军阀自行其事,所以营制越来越乱,简直不成系统。

    眼前的登州营好歹还是维持着旧日传统,每营两个把总官,六品武职,地位自是不低。今日出来,最多层级的武官也是这个量级的。

    看到部下的表情,这个把总还先笑骂了一声,不过紧接着,他自己的表情也是变的十分精采。

    一瞬之间,这个把总武官的脸色变幻了十几次,其中的精采实在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这……这这这,这是浮山兵,入他娘的,要不是看到旗帜,老子还以为是京城里的禁军开来了呢。”

    “禁军我可是见过。”

    前方有异,在后头躲雨的登州营的将领们也是赶了来。

    一个千总听到这把总的话,摇头道:“京营军禁,号称劲旅,实则就是一群畜生,而且还是无用的畜生。”

    鲁军各将,好歹还有点操守,对自己部下的违纪虽然是睁眼闭眼,不过好歹不会弄的太过份了。.驻扎在地方,如果太过份了,弄的士绅们大怒,营中很多额外的收入就很为难了,和地方关系太差,也不利招兵。

    可大明王师的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京师劲旅京营,哪怕是这些丝毫没有军纪可言的登州兵,提起来时,也是冠以“畜生”之名,京营的德性,也就可想而知。

    嘴里一边说,一边是往前,最前头的登州营的武将是各营的核心,他们全部披着各色的披风,脖间也有不同颜色的系带,身上则是全部穿着铁甲,有的是山文甲,有的是鱼鳞甲,都是精工打制,叶片被牛筋紧紧束扎在一起,在雨水的冲激下,散发着冰冷而坚实的光芒。

    披风,凤翅铜盔,再加上卡簧牛皮腰带,长皮靴,再佩一柄宝剑,这一群,就是当时典型的明朝将官的打扮。

    相形之下,张守仁没有铁甲,只是和亲丁一样一身的鸳鸯战袄,腰间是很窄的细带,佩的是腰刀而不是宝剑,相形之下,就比对面的将领逊色多了。

    “这阵列还真的是不错。”

    刚刚说话的千总又点评道:“看着很威武,很象个样子,刚刚也是把我吓了一跳。”

    适才他就是在一座宅院的门房里休息,半躺着,还有几个亲兵给千总大人捶腿,这种雨天出来办差,不必急,所有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自己又何必出风头?

    不过一看到张守仁和浮山兵的出现,这些武将也是立刻嗅到了危险,全部都变的精神抖擞起来。

    但观察了一阵之后,所有人都是摇头:“这穷军户还是穷军户啊,阵列排的再好,气势再足,这军械也是太差了一点啊。”

    “没有一具铁甲,连一副皮甲也装备不起吗?真是把我的牙都要笑掉了。”

    “刀牌手只有五六十人,加上几十个火铳手,剩下的全是长枪兵,还真是穷鬼一个啊。”

    “哈哈,刘老头指望这几百人带着这样的装备来帮他,真是笑死人了。”

    “实在太穷了,刘老头不是兵备道?替他们向京师武库申请啊,咱们干脆放他们一马,等他们好歹装备的象个样子了再说。”

    所有将领都是面露鄙夷,在大声耻笑着军户们的装备。

    而刚刚被震慑的营兵们,此时也是都回过神来。相比他们,浮山所的亲丁们装备实在是太差了。

    鲁军的装备再差,好歹基本上都有皮甲,少数的精锐有铁甲。

    象是丘磊的家丁亲军,基本上人人都有铁甲,甚至还有少数人是把皮甲穿在里头,外面再套一层铁甲,一人双甲,防护力上去不说,人也更加威风。

    这一套还是和东虏的白甲兵学的,武艺不如人,样子倒是学他个**不离十。

    营兵中刀牌手居多,基本上有一半是刀牌手,也就是一柄腰刀,加一面盾牌。这种装备,在战场上进可攻,退可守,可以攻击可以保命,登州营也不是有很多,只是奉命出来的多半是嫡系精壮,所以刀牌手多了一些。

    剩下的一半就杂了,什么纹眉大刀、三尖刀、挑刀、镰刀、朴刀,还有虎枪、长枪、铁戟、斧子,还有一些更为古怪,什么没开锋的铁锏,手戟、狼牙棒等等,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火铳手也有一些,下雨天也不护着,就是把长而细的鸟铳在肩膀上扛着,神气活现的走着。

    “一群小丑。”

    “真是活丑,丢人。”

    在对面的人评价浮山这边的时候,仿佛是约好的,浮山这边也开始评价着对面的同僚。

    “这都什么人啊。”孙良栋口无遮拦:“老子一个小旗最少打他们一百人。”

    “我看不止,一个冲锋他们就溃退了吧。”

    “全无军纪,也没有章法。”张世禄的愿望是成为大将之选,所以最近不仅在看武备志和纪效新书这一类的实用兵书,还在看孟德新籍。

    他原本就识得几个字,加上张守仁这几个月来的悉心教导,在兵学方面,已经不复当年。此时这个小旗官指点对面,俨然已经有大将之风。

    “嘿,他们过来,必定没有好意。”小旗官黄二狞笑道:“不过要是敢动手,咱们今天的刀枪可又要开斋了啊。”

    黄二似乎天生是挨刀的命,第一次打海盗受了重伤,差点没命,也是奠定了他升补小旗的基础,第一次对盐丁之战,他胳膊又是中了一刀,第二次,脸上又被削了一下。

    现在说笑时,被横切过的脸上刀疤明显,缝补过的伤口十分明显,说笑时一扭一扭的,份外骇人。

    “你这厮,莫要说笑,”孙良栋扭头道:“看着太过吓人。”

    “你以为你的尊容,能好到哪去?”

    “哈哈……”

    两个人在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斗嘴,看到对面人太多,不少第一次遭遇这种场面的新丁当然是十分紧张。

    孙良栋和黄二在看书上不怎么用心,不过不代表他们没有进步。

    寥寥的几句话,立刻就是把军心给稳定住了。

    此时雨势渐小,春夏时节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渐渐的,这座城市的中心也是露出真容。

    这里正是登州的中心所在!

    当时明朝的城市,规划都是差不多,最中心的地带肯定也是一府的府治所在。站在这里,环首四顾,巡抚衙门,府衙门,首县衙门、兵备道衙门,各衙门都是沿街而设,到处都是大开间高梁广栋的建筑,到处都是青灰色的挑檐和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每个衙门门前都是大块的方砖实地,然后各有各的特色,府县衙门门前有告状的鼓,栅栏,告示栏,还有几个站笼之类的东西,监狱就是在县衙门一边,打人关人一条龙,十分便当。

    别的衙门就设施不一,各有各有精采。

    这条街,也是叫棋盘街,和京师的那条所谓天街一样,也是一座城市的中心。

    这些堂皇气派的建筑之外,在各衙门的栓马石桩的东西两头,则是城中最好的酒楼和青楼的所在。

    和十里秦淮当然是没得比,不过登州这里也并非蛮荒地带,该有的东西,还是一应俱全。

    此时若是抬高来看就能发觉,各个高楼之中,充斥着各种好奇的眼神,甚至一些青楼楚馆之中,都是如此。

    要是孙良栋和黄二几个浪荡家伙知道有不少青楼里的姑娘也在观察他们,怕是胸脯要挺的更高了一些吧。

    “我等奉兵备道刘大人之命前来,请登州的弟兄们让开道路。”

    雨势渐停,两边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五十步左右,这个距离,喊话已经可以听的很清楚。

    总旗张世福再次奉命上前,与步步紧逼过来的登州兵做最后的协商。
正文 第九十二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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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让开道路!”

    在张世福呼喊之后,对面的登州兵根本不理,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角落,就是兵备道衙门。.刘府的人,似乎已经被惊动,墙头上已经可以看到耸动的人头正在向这边张望着。

    原本包围刘府的兵丁,这时候也是站起来,和后赶过来的营兵们说笑着,一边看浮山兵这边,一边交头结耳的说笑。

    “最后一次告知尔等,我等奉命前来,前让开道路!”

    张世福愤怒了!

    这个朴实本分的总旗向来厚道,张守仁不在家时,多半留他守大本营。

    应付急变的本事这人可能不一定有,但有他在,军心安稳,人心安稳,这就是了不起的本事了。

    “大人,”张世福面气铁青,他的嗓子都叫哑了,对面的登州兵理也不理,甚至有几个看他的样子,还是笑的打跌TXT下载。这样侮辱,正常人当然都受不了。而且,他也看的出来,此事断然不能善罢干休。明知道他们来兵备道府,这些兵丁却是隐然加强了对兵备道衙门的包围,层层叠叠,围的是水泄不通。张世福转身过来,对着一脸平静的张守仁道:“看来我们不动手也不成了。”

    “这是自然。”张守仁笑道:“我下决心带你们来,原本就是来打架来着!”

    “那么,”张世福眼神炽热,问道:“这架怎么打?”

    自接到张世强的报告之后,张守仁在第一时间就下定了决心。

    他在大明官场没有后台,唯一抱到的粗腿就是兵备道刘景曜,这颗大树不仅不能倒,还得继续向上生长。

    刘景曜长的越高,张守仁这颗藤萝可以借力的地方就越多。

    所以无论如何,他这个门生对自己的恩师,一定要力撑到底。所以他当时就决定,刘景曜心气不高要辞职,自己就在他的锅下加一把柴火,先把水烧开了再说。

    为了刘老头子,拉上队伍跑了几百里,再打上一场大架,这总够有面子了吧?

    官场的事,有时无非是个脸面。

    刘老头子感觉没了脸面,说话没用,放屁不香,那就索性来一场大的。人心就是这样,闹的越大,面子越大,说话就越管用。

    他管用了,张守仁也会水涨船高,这就是花花轿子人人抬的道理。.

    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要控制住死伤。

    官兵互相斗殴不是希奇的事,造反的人都好几十万了,哗变都是家常便饭了,官兵打个架还算是个事?

    但一架打出几十条过百条人命来,这玩笑就开的大了。若是真出了格,上头一定会过问,到时候,丘磊兵权重,刘景曜不过是个文官,自己不过是个卫所的副千户,上头,特别是崇祯的脾气秉性大家都知道,到时候板子落在谁身上,这自是不问自明。

    刘景曜是文官,大不了崇祯叫他回家养老,张守仁的脑袋可就多半保不住。

    “这一架要打,要打的登州营疼,但又不能多有死伤。”

    此时小旗官们都围拢了过来,听着张守仁的吩咐,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个分寸,也太叫人难以拿捏了吧?

    难道这刀砍过去,故意少使几成力气?

    这似乎实在是叫人为难,根本无法办到的事情。

    就在商量的同时,对面的登州营的将校们也腻味了,直接派了一个小兵,上前叫道:“兵备道刘大人病了,是风疾,叫你们来,怕是夜里睡着了的梦话,我们将军说了,叫你们现在就掉转回头,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凉快去!”

    这话一说完,对面的登州兵都是哗然大笑,不少人鼓噪欢呼起来。

    一边笑叫,这些兵也是拿着手中兵器,慢慢逼上来了。

    也没有什么人整队,反正这一条街再宽,也就是十几二十人并排走,大家各自拿着兵器,把一条街都占满了,然后步步紧逼过来。

    不用多想,眼前这些土老冒乡巴佬也会退却,灰溜溜的滚蛋,然后大家就能收兵回营,回去大吹特吹了。

    “奉大明浮山守御千户所副千户大人之命,晓谕尔等止步!”

    就在登州营逼近到二十步左右的时候,一个浮山亲丁奉命再次上前,他以身体侧面对着登州营兵,右手伸出,手掌竖起,做出一个劝阻的手式。

    “滚蛋吧,臭穷军汉!”

    “摆个枪阵给爷们看看?”

    “几百号人就想在登州城里乍翅,早的很呢!”

    这些营兵,十个有九个是兵痞,一脸的横肉,眼神中全是戾气,他们哪里肯听劝阻,嘴里一边骂骂咧咧的叫骂个不停,人也是仍然继续向前逼近着。

    在他们看来,最多逼近到十步前后,这些来自浮山的乡巴佬就非得转身逃走不可。

    军容什么的,能顶大刀使吗?

    一边是三千精兵,一边是六百多只拿着长枪的军穷汉,这要打起来,胜负还用多想?

    况且在他们身后,几十个弓箭手也是准备停当了,上头也不打无准备之仗,要是这些浮山兵不晓得好歹,他们身上连皮甲也没有,弓箭手们会要他们的好看。

    “止步,最后一次劝谕,止步,否则你们将会被击退!”

    那个浮山亲丁额头上汗水淋漓,但声音却犹如金石之交,特别的坚定。

    “哈哈,快来击退我们吧。”

    “就是,赶紧的吧。”

    营兵们的叫骂嘻笑声很大,四周观看的人也都是听的清清楚楚。

    不少人在此时都是摇头,叹息道:“这是白费功夫,这些兵痞要是有一点敬畏法度,也不会把刘大人围在衙门里不叫出来了。”

    “我想这些卫所兵会尽快退走吧,毕竟两边实力相差太大了。”

    “我亦云然。”

    “唉,朝纲不振,军纪不修,这样下去,伊于胡底?”

    “刘大人前一阵和学生说起来,还说浮山所他收了一个武官弟子,学问和品格都很不坏。我想,这一次带兵的可能就是他的那个弟子了,不过,学生现在看来,他这个弟子行事也很孟浪啊……这几百人够做什么,不是叫刘大人更没有面子?”

    “唉,可不是?”

    这些感叹的,或是巡抚衙门的,也有一些直接就是兵备道下属的官员。现在城中局势如此恶劣,他们身为文官,拿丘磊这个统兵大帅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突然出现一个救驾的,实力又太弱,简直是在出丑闹笑话,也难道他们用抱怨的语气来议论。

    原本现在就是武人渐渐凌驾于文官之上,要是刘景曜这种比较清廉,腰杆也比较硬的大官也被挤走,这将来在登州的日子,可就是更加的难过了。

    刘景曜此时,也是在兵备道衙门的角楼上,观察着街面上的情形。

    府中的下人们是趴在墙头看,以他的身份当然绝不可能。就算离的近看的仔细,也是不可以这么没有官威仪制。

    这角楼隔的稍远,不过好在也没有什么碍眼的建筑,可以一览无余。

    等看到两边的实力对比,也隐约听到了登州那边的话,刘景曜脸色灰败,神情十分难看,呆了半响过后,才摇头叹息,向着神色活跃的张世强道:“国华他想来替老夫出头,盛情可感,也真是神速。要是平时,老夫一定要问他这样带兵来的秘决是在哪儿。可现在这样,真真是……”

    张守仁是越帮越忙,刘景曜感其盛情和忠义之心,没忍心说出来。

    此事过后,他的面子在登州是被剥的精光,为官没有脸面,自然也只能辞职了。

    “此事过后,老夫会写信给几个在济南的同年,请他们照顾国华吧。登州这里,今年多半裁撤,以后浮山所照样归山东都司管,老夫也会写信托人,请国华放心。”

    角楼上,刘景曜也是对张世强做着最后的交待,这些话,他对张守仁不好当面直说,不过对张世强这种张守仁的心腹,倒是不妨把自己的打算合盘托出。

    “至于老夫,”刘景曜笑的云淡风轻:“老夫一会就去写辞呈,看到这个,丘磊这厮就会撤围,老夫也就能带着家人回家去了。唉,仕宦三十年,一无所立,一无所得,好在也算两袖清风,没有害过百姓,桑榆晚景,也是可堪告慰自己了。”

    “老大人,您老可真料错了。”

    和刘景曜的沉重截然不同,张世强却是一副欢欣鼓舞的样子。

    他经历了三次骑马赴登州,人几乎累到虚脱,第三次到达之后,传达了张守仁的话就瘫睡在了地上,大睡了十几个时辰之后才恢复了元气。

    此时看着外头的队伍,看着他熟悉的亲丁队的成员们,他用着笃定的语气,向着刘景曜微笑道:“大人曾经以一百余人,破数百盐丁,以下官看,外头这么多的营兵,实则还不如盐丁凶悍,一打起来,我浮山所上下,必胜无疑,这一点,下官毫无怀疑!”

    仿佛也是和他的说法印证,就在这一刻,不远处站在队伍前列的张守仁就已经厉声下令:“甲队第一排,半跪,乙队,站于甲队之后,丙队,丁队,预备,所有人,倒转长枪,刺!”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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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人!”

    现在亲丁队有六百八十余人,按十二人一小旗的话得分成六十几个小旗,这样的军制肯定不妥,指挥起来太不灵活,就算张守仁有这么多合格的小旗官,他还得有好几个合格的百户,然后层层叠叠的指挥机构只是浪费他的口舌和时间。.

    他决定在指挥上,先按明军的营兵制度来解决这个麻烦。

    十人为甲,设甲长,五十人为一队,设管队和贴队各一人。

    原本上面就该是十队为一总,设把总一员,但这样等于一个把总要管十个队,指挥体系又变的粗陋简单,不易指挥了。

    就是十人为甲,其实还可以设一个副甲长,连自己在内管理四五个人,剩下的一半归甲长直管,这样基层的老兵和士官可以更多的安插位置,队伍在战阵上自我修复和接受复杂阵形指挥的能力,也是会变强。

    在队和总之间,肯定要加设一层,而且一总五百人的北方军镇的营制也是可以缩小一些才合理。

    这个制度,在方家集和浮山训练的时候,已经是解决了。

    现成的队官人选,各小旗官直接就是队官,只是这种任命不是朝廷的经制官,只是一种亲丁队的内部任务,各队官的正式告身,仍然是由登州都司颁下来的小旗身份就是。

    现在第一波奉命抵上去的,就是刚刚编成不久,表现最好,虽不是最勇猛,却是最稳定的林文远为队官的甲队。

    这一队中的几个甲长,全部是打韩六余部的那四十几人中的一员,队官林文远,贴队崔余,两个队官性格相近,都是沉稳冷静,睿智机敏型的。

    两人配合极好,训练时也是很讲究办法,甲队的综合素质也是最高。

    就是说,无论哨探,侦察,或是内务,扎营,或是体能储备,或是刀牌枪术火铳等,各项指标都是全能,全部排在各队第一。

    相形之下,脾气火爆的孙良栋和彪悍的黄二带的队就远不如甲队了。

    倒不是说他们不行,而是各队主官会把自己的性格烙印烙在队员们的身上,这两个暴性子带的队官,格斗技巧强,打架都是特别凶恶勇猛,但在队列和训练上,内务上,就是比甲队差的远了。

    此时听到命令,林文远便是立刻挥拳,下令:“甲队,队纵队变队横队,呈半跪阵形,倒转长枪!”

    在他身后,张世禄的乙队也是接受了命令,两队原本就是纵队行进,此时在尖利的命令声中,纵队左侧第一个亲丁迅速向左侧拉开,然后他身边的伙伴也是紧紧跟上,接着便是后面一排的亲丁继续向前,然后继续排开……

    就在登州营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中,五十人一队的纵队已经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横阵。.

    然后所有的浮山兵开始倒转长枪。

    和那些削的凸凹不平的木杆上装上铁枪头就号称是长枪的劣制品截然不同,浮山的长枪杆是精心制作,杆身平滑坚硬,不是大力正面劈砍的话,有弹性的杆身根本是砍不断的。

    在枪头和枪杆之间还有铁制的套头,用来保护枪尖。

    在长枪的尾部,则有一个螺旋型的铁疙瘩。

    此时此刻,就在张守仁下令的同时,登州营那边也是失去了耐性,排在最前的百来人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冲杀过来。

    有些人就指望吓跑浮山所兵就了事,所以兵器多半不曾出鞘,或者也是倒着拿。有些凶徒却是不管不顾,在他们看来,上头有令,这边也是必打无疑,既然不能和平解决,砍死砍伤,各由天命。

    自己选的,需怪不得别人。

    他们疾冲上前,根本没有想过,对面的浮山兵会有什么切实的抵抗。

    看到浮山兵快速由纵队变横队的花巧时,不少营兵和营兵将领都吃了一惊。虽然明军也重视阵法,操练过什么八卦阵,鱼鳞阵,九宫阵,锋矢阵等等,但真正打起来,无非也就是骑步配合,然后拉开阵势,接着就是各自为战。

    象浮山亲丁这样,一小队一小队的牢牢控制,然后转换队形,彼此配合作战的模样,明军根本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够做到。

    这首先得建立在各队官和甲长对自己部下的控制和了解能力,然后是士兵的领悟能力,甚至是关系到文化程度的高低。

    接着才是扎实的队列训练和口令接受的训练。

    就眼前这花巧之极的变阵,没有相当长时间的训练是不可能办的到的。张守仁的亲丁是一个老兵带几个新的亲丁,练习了一个来月,才勉强有现在的效果。

    若是练习的时间越长,自然是效果越好。

    但在登州兵眼前,不过就是几排薄薄的枪阵,而且这些浮山兵明显胆怯,用的还不是枪头。

    这些兵痞的嘴都要笑歪了。

    他们参与的大规模的斗殴倒也不是头一回了,登州分好几个营,是从开初的海防营分化来的,文登营,莱州营,即墨营,反正营头多的很,彼此之间自然也有争斗。

    几百人规模的大型斗殴,在自己的营头间隔一阵就会有一次,有些死伤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上头知道了,也是根本不理。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比如哗变叛乱什么的,上头才懒得理会这一点小事。

    眼前这些卫所兵,还没打就已经怂了,自己放弃武装,用枪柄来戳人,这有什么用处?

    他们也是老油条了,冲到距离二十步左右时,就先停住了脚步。

    长枪阵的优势在于枪身的距离对短兵器的压制,战场上如果遇到枪阵,当然不可能蠢到直接撞上去。

    小说里那种骑兵往长枪阵上直直撞上去,或是刀牌手直接正面对冲长枪阵的打法,那是十足的胡扯,或是根本不会打仗的人才会这么做。

    象是海盗,盐丁,这些人个体很勇悍,博斗经验也很丰富,但他们毕竟不是兵,没有经过正经的战阵训练,也没有将领带队。

    大明的将领,普遍意义上来说废物多,因为他们打不过东虏,或是根本不敢打。

    但他们打农民军,打蒙古人,却是胜多负少,基本上很少有官兵正面对流贼被打败的。原因就是明朝将领是二三百年的世袭,虽然有不少纨绔子弟,但军阵之事还是一代一代的传承了下来。

    金鼓,扎营,旗号,阵列,有一些心得都是历代积累的,不是光靠看书就能懂的。

    那些海盗和盐丁,自然就是差的更远了。

    单打独斗的话,这些登州兵未必比海盗或盐丁强,或是弱的多,但战场经验和大规模对战的素质,就是比那些盐丁和海盗强的多了。

    现在第一排的营兵全部排开有也是有五六十人,密度大约正好是间隔半米不到的样子,这个距离,正合适他们展开手中的兵器,排的再密的话,武器挥不开,或是容易伤到自己人,这种长街对战的巷战,人数少的一方其实还占便宜,因为登州兵再多,活动空间小,后面的人干着急使不上劲不说,很多战场的动作也使不出来。

    停下脚步,就是故意扰乱枪阵的节奏,长枪端着很累,集团冲锋更累,而且最容易叫枪阵散乱。

    枪阵的威力大,但缺点就是容易队列混乱,一乱就完蛋,落单,混乱,都是枪阵的死穴。

    当年沈阳一战,总兵官陈策领五千长枪兵,在混乱之极的战场中始终保持阵列,清军怎么啃也不好啃,除非是付出巨大伤亡来硬啃。

    从早至晚,一直没有好的办法,最后只能调来大炮,把枪阵混乱,然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这些登州兵,战场经验倒是十分丰富,到二十来步距离的时候,故意一停,然后不少人就下意识的斜切跑动。

    在战场上,斜切一跑,长枪就得转向,整个枪阵也要转身,调度起来,十分困难,人家在面前这么跑,你又不能置之不理,跟着一转一跑,乱了自己阵脚不说,体能消耗也就大了。

    这样的做法,果然也是给浮山所亲丁的新丁造成了一点混乱,有人下意识的就想跟着转。

    “不要动,稳住!”

    “地方狭窄,他们跑不到哪去!”

    “谁动了,回头一百军棍!”

    管队队官先叫,然后各甲长跟着一起喊,长期的训练使得这些老兵和队官都很有威信,几声叫喊之后,所有人都是稳了下来。

    既然枪阵稳的好,对面的营兵就为难了。但这些兵油子也是经验丰富,枪阵不乱,他们也是尽可能的不上,反正对面现在是平端的长枪,比他们手里拿着的短兵器要费力的多,僵持久了,自然还是营兵一方占便宜。

    而对面的浮山亲丁们,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也是使得这些颇具战斗经验的营兵,立时崩溃!

    “甲队,快速前冲……刺!”

    “乙队,跟随甲队,错开身位,向前……刺!”

    甲乙两队是最前头的两队,队官也是十分优秀冷静的林文远和张世禄。

    两边一对峙,他们便知道必须由自己一方打破僵局,对峙时间久了,对长枪阵极为不利。

    亲丁这边,毕竟基本上全是新兵,训练再强,对上官再信任,时间久了,瞎想的东西多了,士气不可避免的会受影响。

    最关键的,还是奔波了一天半的时间才到达登州,在这里休息不久就是这种高强度的对抗,对体能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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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兵们以为能消耗掉浮山兵的体力,在安全的距离下对峙,然后寻找到浮山兵的空档,一击退敌。.

    老实说,在这样的情形下浮山兵仍然有对峙的力量,并且纹丝不乱,指挥层次仍然是井井有条,这一点不仅是叫这些兵痞们觉得奇怪,就算是他们身后的将官们,也是觉得非常诧异。

    “他们在等什么呢?”

    一个把总喃喃道:“就凭这倒转枪头的破枪阵,难道能把咱们吓退?”

    “大约是指望城里有什么大人物能解围吧?”

    丘磊的中军也是奉命赶了过来,他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鄙夷之意。身为总镇的中军,下头自是众星拥月般的把他围在当中,对他的每句话,每一个字,众人都是忙不迭的奉迎吹捧。

    听着这中军的话,几个千总把总都是点头笑道:“怪不得,我说他们在这里等什么。”

    “大约还不知道连巡抚都避出去了吧。”

    “除了皇上下来诏旨,我看这山东地界,谁够资格和我们大帅顶着干?”

    “就算皇上诏旨还得看对或不对呢!”

    “说的是!”

    一群丘八满嘴的胡说八道,这个姓丘的中军只是含笑不语。

    眼前这些将领的模样是龌龊了些,但官场上还不都这样?别人都捧,就你一个清高?

    等众人的声音告一段落,这个丘中军才笑道:“且瞧吧,人家没准还有什么杀手锏没使出来……”

    他原意是要嘲讽两句,和众人的话相应和,但话刚出口,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怒吼声给打断了。

    对面的浮山亲丁在几个队官的命令下,先是发出了打雷般的喊杀声。

    张守仁这个后世穿来的军官,对后世军队的一些东西是搬了个十足十。

    每次刺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杀”声,开始的时候亲丁们不乐意,觉得有点儿神神道道的,不象话。

    时间久了,不叫这么一声,就觉得难受。

    此时强敌在前,虽然不是真的拼命,是一场有节制的斗殴,但以人少击对方势众,上下一心,同仇敌忾,数百人一声“杀”字出来,气势便是也叫了出来。.

    “他们这样乱叫什么……”

    众登州营官正是不解失笑的时候,就看到头几排的枪兵改了姿式,站立起身,枪身微微下斜,前低后高,摆好这种姿式之后,所有人又是错开,然后大踏步的前行。

    “他们这阵式倒是练的真不错……”

    一个千总话未说完,就看到所有的长枪手们又是一声喊杀,接着手中的长枪从低到高,平平端直,然后枪尾就重重的戳刺出去。

    所有的亲丁加入之后,除了体能和队列外,每天一直不停练习的就是刺杀术。

    张守仁认为,刺杀术,也就是白刃格斗才是军队的灵魂。一支军队,在刺杀上没有训练,没有成绩,就算别的功夫再好,也是白搭。

    在他看来,明军就是太超前了。山海关的车炮营,一营五千人,配几百骑兵,别的全部是车兵和炮兵和火器兵。

    一营有大小火器一千八百多,全部是长短的小炮和火铳。

    在这个年代,火器没有标准化生产,质量基本上很差,火力输出根本不能做到完全压制打击敌人,明军不把功夫用在训练加强战兵的白刃格斗上,却是用在火器上,实在是舍本逐末,太超前了。

    在这种理念下,浮山最重的就是刺杀,具体又体现在长枪的使用上。

    就看眼前,这些长枪戳刺的速度简直就是疾若闪电,别说在一边观看的人只是眼前一花,就发觉大队的长枪兵已经突前,并且把长枪送了出去外,就算是在眼前的当事人,除了感觉身上一痛之外,别的感觉,竟也是没有。

    大队的枪兵不仅突然暴起发难,疾步前行,并且还保持着枪阵不乱,更为叫人惊诧害怕的就是前后还有错位,前面的照顾到后面有空隙向前戳刺,后面的也是主动错开,不给前面的长枪手造成障碍。

    这样前后配合,长枪一杆接着一杆,尽可能的从前者的肩膀的空隙处伸过去,然后就是发力极佳的向前戳刺。

    惨叫声开始响起来了。

    浮山的长枪,全是精心的制作,前后都加了铁,重量比普通的长枪重出接近一倍。

    坚挺沉重,加上是大力戳刺,就算没有要人命的棱尖,而是钝头,但这么大力在身上,又是胸腹要害处,哪有不疼的道理?

    能叫出声来的,还算是好的,说明劲道不大,或是戳在不是要害的地方了。

    那些被刺中胃部,肝部,或是腹肠等要害地方的,当场晕过去的就实在不少。这些地方,特别是胃部和肝部,重力打一拳都要疼半天,被带着铁头的长矛以绝大的力气戳刺在要害地方,这伤害和疼痛的感觉有多大,可想而知!

    “翻,再刺!”

    “再刺!”

    “再翻!”

    在队官和甲长们的指挥下,浮山的新丁们不管不顾,只当眼前的事是一场训练,一排戳过,继续向前,或是后排翻上,前排解决还在蠕动反抗的敌人。

    六百余人,就是这样滚雪球一样,在这条登州最宽最长的棋盘街上,不停的翻滚戳刺着。

    在他们的脚下,生牛皮靴子踢打着,踩踏着,那些被戳翻刺倒的营兵或是晕过去了,或是疼的厉害,或是十分见机,总之要么躺着,要么趴着,就算被皮靴踩在脸上,也是一声不吭,只发出一点低弱的呻吟声响。

    在长枪面前,营兵开始溃败了,逃窜了。他们施展不开,人数是人家的几倍,但被打的节节败退,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长枪阵戳刺向前,几无一合之敌!

    这就是枪阵的威力和奥妙所在,一旦成型并且在优势,就会一直把这个优势扩大,使得敌人无机可乘,只能接受失败的命运。

    “天爷,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丘中军漂亮的脸蛋上已经全是惊骇,刚刚含笑议论的满面春风早就变成了三九天的冰寒,而一想到丘磊得知此事后的模样,他的腿肚子都是在不停的战粟!

    眼前的营兵已经开始溃退了。

    从长枪兵戳刺开始,已经连续向前,半条街的营兵都被戳翻在地。

    开始的时候,这些营兵还不知道前面发生的情况,有一些人还在往前头挤着。后来惨叫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后头的人也知道不对劲,有的老兵油子立刻就是身形不转,但脚步却是往后,没过一会儿,营兵的阵形变的稀薄,浮山这边的压力更轻,追击前行起来的速度就是更快,而营兵的崩溃速度也是加倍,这对登州这边就是一个恶梦,半条街都是趴在地上呻吟辗转的营兵们,不少人还疼的在地上来回的翻滚,有很多人伤的很重,虽然表面连血也没出,但内脏被打的很厉害,受了严重的内伤。

    在后世可能都会丢命,在这个时代,能不能保住性命,只能看体质和各人的造化了。

    等看到一地的伤者,后头的营兵也是急了,原本他们不怎么想把事闹大的,后来也干脆举着长刀和虎枪等长兵,打算和用枪杆的浮山兵好好拼一下。

    但个人的力量怎么和阵列相比?

    对面仍然是排的整整齐齐的横队阵形,多少人,怎么出枪,什么步伐,纹丝不乱。

    虽然连续出力,很多浮山兵都是喘着粗气,累的不行。但长久的训练使得他们的手仍不抖,阵形仍然包持的十分完整,在他们脚下,是无数心志已经被击跨的对手,在他们眼前,是想以命相拼的亡命徒,但所有的一切,在长枪之下,都是土崩瓦解。

    对那些真的拿刀来砍的家伙,长枪手们用劲时就越发多了几分力气,这些家伙被戳中,被挑翻,在晕迷过去之前,还是忍不住想:“凭什么?他们用的是枪尾,老子是刀尖,怎么老子被戳翻了,他们却一点事也没有?”

    “不得了,这里也顶不住了,大家快带着中军大人走吧。”

    营兵的将领是一直在后阵观战,但营兵崩溃的太快,结果很快后阵也不安全了,这些老兵油子心里十分清楚,再下去,很可能就是自己倒霉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要是挨上一枪,看前头那些倒霉蛋的样子,疼且不说,伤的还真不轻。

    要说浮山这一手也真狠,事后传扬开来,登州这边是真刀实枪,人家浮山是用枪尾,人数是六百对三千,这样登州还是输的这么惨,以后真的是没有脸面见人了。

    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逃再讲。

    这些将领,打过流贼的不少,和东虏打过的更多。不会逃,不见机的同僚,多少年前就死在战场上了,十几年前的辽东战场上,总兵官一死就好几个,副将参将以下的将领,死了不知道有多少。

    虽然在这种情形下逃跑很伤脸面,但任何情形下都不能伤到自己,有损自身,这个原则是一定要讲,并且绝不能破坏的。

    要知道,他们不过是千、把总,官小命大,靠的就是三个字:跑的快!
正文 第九十五章 火铳对弓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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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给我站住!”

    一大群军官要跑,中间当然是丘磊的中军。.

    听了他的话,众人不禁站住脚步,脸上都是惊疑不定,就等着听这个中军要说什么。

    这里毕竟不是真正的战场,要是战场上跑慢一步就可能掉了脑袋,这里倒不至于。众人也怕得罪这个中军,毕竟这是丘大帅的族亲,要是被他恨上了,将来日子就难熬的很了。

    “你们急什么?”

    中军官漂亮的脸蛋已经扭曲的不成模样,眼看浮山兵越逼越近,他自然也是怕的,不过他是奉丘磊的命令来提调全军的,象高级武官,比如副总兵,副将,参将是一个没来,毕竟这是斗殴的事,高级将领来指挥,传扬开去不好听。

    再说登州营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一些将领和丘磊并不算完全一条心,来替他做这等事,人家绝不会同意最新章节。

    各营的游击将军都不方便过来,所以就直接派了他这个中军前来,反正凭身份压的住,只要把这几百卫所兵赶走就行了。

    结果现在是这样的情形,中军官一想到自己一会将面对丘磊的滔天怒火,顿时就是不寒而粟。

    为了对上有交待,他决定行险了。

    “瞧你们那个怂样!”面对被召集回来的诸将,中军官大骂道:“两边高处不是有弓箭手,叫他们射箭,那群穷军汉根本没有盾牌,用箭射他们去!”

    “这……”

    “这个……”

    众将都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大家都是朝廷的经制武官,千总是五品,有军籍的话就是千户官,比张守仁高半级,把总现在不比明初,官小了,但也是正六品。

    有官身在,行事就得有一点约束,也就是得有一点底线。

    现在这里可不止是开打的两边,四周高处到处是人群,观看的人没有上万,成千是肯定有的。

    打不过人家已经够丢人了,大家已经准备将来灰溜溜的抬不起头了,现在这位小爷居然要用弓箭,这事情,做的就过了吧?

    人家好歹是用枪尾,没用枪尖,刚刚那模样,对方要是用枪尖,营兵最少死伤在数百,这乐子可就大了。.

    说句难听的,人家把这三千人全留下来是不可能,但杀伤一半,那是妥妥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咱们还有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哪?”

    “不必管,弓箭手有眼睛,偶然误伤,此时也顾不得了。”

    中军官一脸狞恶,看向众人,喝道:“你们不想想,这样回去,大帅一定要砍几颗脑袋来出气,我是他的族亲,了不起打一通军棍,你们呢,谁的脑袋是最保险的?”

    这一番话,却是说的众人面色大变。

    丘磊这个大帅可是不好打发的,这边输的这么狼狈,脸面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刘景曜这老匹夫为了面子还在坚持,大帅的面子原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现在输成这副鸟样,这面子岂不是被人踩在脚底了?

    况且现在打成这样,输成这样,各营的将领心思各异,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瞧了这大笑话。丘磊对各营控制有失控的危险,这样一定会杀人来立威,今天在场的人,谁他娘的会成为被杀头祭天的倒霉鬼?

    这个道理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一个千总面色大变,喝道:“我来下令!”

    弓箭手原本就是他的部下,当下便是派了传令,只道:“大人有令,长枪兵无盾牌,用箭射他们,狠狠的射,不必在意他们死伤,射得他们退出登州为止。”

    这么一声声的叫出去,传下令去,领着弓手的把总也是扛着一张铁胎弓就在不远处的一座楼上,倚在二楼木窗看的是目瞪口呆,听到这样的命令,也是忍不住吐口唾沫,骂道:“入他娘的,打不过人家就用这一手,老子脸可是没了,以后就他娘的拿屁股当脸吧!”

    说是说,但违抗军令这个把总也是不敢,他的麾下有五十多人,都是在左右两侧的高处,当下也是全听到了军令,现在都是从身后取了弓箭在手,有人已经开始调试弓弦,拉开再松手,再拉开,感受弓箭震颤,然后再做调整。

    “调个屁。”把总一看就是大怒,喝道:“平时你们用个硬弓,一个个愁眉苦脸,怕出力气,现在叫你们射人,一个个倒是上劲的很。”

    众弓手被他骂的劈头盖脸,于是脸上讪讪,弓箭也不调了,都是取了铁羽在手,搭在弦上,距离这么近,不需太细瞄准,只要被挑成弓箭手的,眼力和臂力都不错,一百步内,画一个红心,十射七中以上才算合格的弓手。

    当然,明军现在什么都废驰了,百步对臂力和弓力都要求太高,朝廷规矩也不能不讲,不过立靶子的时候故意往前来一些,变成六七十步,甚至是五六十步,然后用两石或是两石不到的软弓就可以了。

    明军从立国初时尚重视弓箭,但现在火器更为要紧,合格的弓箭手是越来越少了。

    “预备……”

    把总自己也是瞄准了一个目标,就是浮山兵最前头的一个小旗官模样的汉子,个头不高不矮的样子,脸上也是十分阴沉狠辣的模样,这个把总感觉此人不是善主,是个劲敌,既然上头要射箭,不如就从敌方厉害的人开始。

    他在瞄准的同时,嘴里也是在叫着预备,目标已经瞄准,这么近的距离,以这个弓箭把总的水平,他很有信心,把箭矢射入对方的胸膛。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这种不对的感觉是多年泡在战场里一点一滴的领悟积累下来的经验,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头就是突然狂跳,然后浑身都感觉不对劲。

    这种别扭的感觉实在是叫这个把总难受,他把心一横,就要把手松开。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自己目标下的那个一脸大大咧咧,眼神中阴狠暴戾气息甚重的小旗官突然抬头,竟是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这算是什么意思?”

    饶是对方是敌人,自己就要松手,这个弓箭把总还是忍不住一呆。

    就是他这一呆的功夫,对面突然传来砰砰的声响。

    他全身一震,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了……那是被别人瞄准了的感觉!

    接下来,便是感觉手腕一痛,一颗被磨的极为平滑的弹丸呼啸而来,正好打中了他的左手,高速旋转的弹丸飞翔而过,把这个把总的三根手指啪的一声就直接打断,三根血淋淋的手指,就这么落在地上!

    接下来便是连接不断的砰砰声响,所有人都看到浮山那边的阵后冒起一阵阵的白烟,然后就是听到登州这边弓箭手不停的惨叫声,在叫声中,还有好几个弓箭手从高楼上掉落下来,这些人是明显活不成了。

    “已经给你们留手了!”

    刚刚被那个把总瞄准着的小旗官就是孙良栋。他的丁队就是火铳和长枪的混编队,刚刚开火的十来个全部是几个月前就开始训练的老手,从举枪到垂吊着砖头举枪,然后练瞄准,每天都练到泪流不止,然后每天打实弹,张守仁的那一点硫磺硝石的储备,被他们几个月时间打的光光,不得不经常花巨资再买。

    这样的练法,当然比那些只能用软弓的登州弓箭手强一百倍,火铳手们瞄的更准,动作更快,第一轮枪响后直接就震住了对方,然后装药,枪口晃动之处,到处都是面色惨白的人群。

    孙良栋当然最是露脸,叉着腰,故意昂起胸膛,对着那些面色苍白的弓手们道:“这第一轮只打你们的胳膊和手,误伤的也不好意思,咱们也不是神仙。你们老老实实的不要想占这种便宜,就在这边看着,我们也不会开枪搂火,你们要是想做什么出格的事,那可就别怪我们也不客气了!”

    “唉,这一番,真的是折了老本了。”已经躲在窗子下头的弓箭把总颓然躺下,这一下,可真是一点争胜的念头也没有了。

    人家的火铳打的太好,也太准了,而且还是在留有余地。

    这样的情形下,除非是当场拿不射箭的弓箭手砍头,不然的话,绝不会有人再射出一箭!

    他自己被人家一枪打飞了三根手指,上头交办的事情还没有办好,这一次可能丢官,以后也射不得箭,还真的是十足的晦气啊……

    “老子干脆就去投浮山,看人家怎么这么厉害!”

    这个姓徐的把总倒是没有想到,自己的弓箭前途是彻底完了,不过在浮山那边,倒又是闯出一个火铳手中的神射名头。

    “完了,完了!”

    “这下全毁了!”

    “赶紧走吧!”

    这一次,连那个一心想扳回场子的中军官也是面色灰败,被众人架起来直说。

    如果说,刚刚登州营直接承认失败,虽然丢脸,倒也不失磊落。

    但趁着人家没有盾牌,想下死手用弓箭,这事就做的太恶心了。此时一见登州营的将官们也开始逃走,四周观战的登州人也是都大笑起来。

    这笑声先是零星分散的,后来就是聚集在一起,听在败退的登州营官兵的耳朵里,就如同山崩海啸一般。

    “丢脸,太他娘的丢脸了。”

    这一瞬间,所有的登州官兵,也就唯有这一个念头而已!
正文 第九十六章 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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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救治伤患吧!”

    刚刚作战,张守仁并没有如前几次那样冲杀在最前。.

    他的武艺当然还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但,这一次他决定自己不上了。

    明朝人的想法,武将就是要骑良,能使大刀劈砍杀敌的才是好武将。赫赫有名的“刘大刀”就是如此。

    这个老将确实是勇猛,听说用的是几十斤重的环首大铁刀,拿在手中,挥舞如风。

    不过张守仁实在怀疑,这位爷是不是真懂得为将之道。

    领几十人的小军官,可能自己一定要武艺精强,领几万人的总兵大将也是事事冲杀在前,这个事未必太搞笑。

    后来刘老将军死在抗清的第一线,也确实是以身殉国,张守仁也不好拿他当例子。不过,对下属的武将,他的态度就很简单了,所有的将领,一定要学为将之道,把事情交给下属做而事事成功的上位,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一勇之夫,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刚刚他一直在后面,也是观察着每个小旗官和队官的反应。

    看指挥,应变,对士兵的激励,对阵形的微调。

    林文远和张世禄的表现确实不错,其余几个也是中规中矩,孙良栋这厮果然又是有亮点,刚刚的那一下,实在是玩的漂亮。

    估计自此之后,也没有几个人敢和浮山所这边玩儿远射了。

    都一边玩儿去!

    比近战,六百多长枪兵打的三千登州营精兵毫无还手之力,这战绩,传扬开来,还有什么可说?

    当然,不得不承认,这一次浮山这边也是取巧了。

    正好在长街遇上,对方人多的优势被建筑物挡住了。巷战就是这样,地形之利被谁抓在手中,被谁利用的好,战争的天平就会向谁倾斜。

    刚刚最险时,就是登州那边想以命相博的时候,可能是丘磊的家丁亲兵们突上来了,这些人兵器称手,武艺高强,刚上来时,连伤了好几个亲丁。

    若不是林文远和张世禄十分得力,压住阵脚不乱,然后张守仁急调两队上去支援,密集枪阵把那些亲丁戳的痛不欲生,亲丁们恨这些家伙伤了自己的同伴,下手极狠。

    这一次,估计丘磊花大价钱养起来的家丁队,损失一定不小。.

    仗,已经是打胜了,而且胜的干脆利落,毫无瑕疵。以张守仁对登州这边情形的了解,此事大约也就是这样了。

    丘磊再不知好歹,也会明白浮山这边还是留手的。

    除非他造反,真刀实枪来干,不然的话,这碗酒再烈,他也只能咽下去。

    况且,就算他心一横要造反,除了自己掌握的精锐营头之外,那些军头们是不是听他的,话犹可两说。

    丘磊这总兵,对部下的控制力,还有麾下精锐的数量,那可是远远也不及刘泽清了。

    “轻伤的,能自己走动的,现在就回去。”

    大战算是打完,底下就是收拾残局。

    老实说这种事浮山亲丁可真不在行。打海盗,没死的也是在喉咙上再来一刀,然后剁下首级,用盐腌制一下,以防臭头,然后解开头发,散着扣在扁担上,挑了去报功就是。

    杀盐丁,也是这样,补刀之后,丢在挖好的大坑里头。

    反正今天这种事,以前还真没做过。

    那些受伤的营兵,眼看着人家来救,心里自是欢喜,不过看到这些浮山兵的眼神,却是充满杀气,于是一个个吓的屁滚尿流,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弹。

    这也导致了多年之后,这些营混子到处宣扬,浮山兵残忍好杀的形象,似乎也就此深入人心……

    轻伤的登州兵就是自己挣扎着起来,他们的伤势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的伤都有。

    牙齿被打掉的,鼻青脸肿的,或是捂着胸口皱眉的,甚至是吐血的,都不奇怪。

    这还算轻的,好歹三五成群互相扶着就能自己走回去。当然,兵器是留了下来,有不开眼的还想去捡自己丢下的刀剑大刀什么的,被浮山这边眼睛一瞪,立刻就是十分乖觉的放了下来。

    笑话了,这一场大战浮山这边已经是手下留情,这么一点东西还想拿走?营混子虽然战斗力差,留下来的东西倒是好东西,毕竟这几十年一直在打仗,前方将士以命相搏,用的东西也不能太差了,特别是登州这样的地处前线的地方,发下来的刀枪剑戟还算过的去。

    就算是劣制品也无所谓,这么多兵器重新锻打一下,可以省下不少精铁。浮山那边,可真正是在为精铁的来源在发愁。

    “大人,看看嘿,还剥下来十一具铁甲!”

    张世福笑的嘴巴都合不拢了,一副发了财的土财主模样。

    其余的各小旗,也都是十分高兴的样子。这铁甲可不是皮甲镶嵌铁片的那种劣货,那种甲,重三四十斤,穿在身上膀子都不好抬,十分吃力,但防护能力反而不大好。

    眼前这些甲可是正经的铁甲,鳞片一层层的串起来,有护臂,护胫,是全套的正经货色。

    这样的甲,一套在辽东少则一百两,多则一百二十两,十来套甲,就得一千多两银子!

    况且,这种军国重器还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登州这里有甲,也是特殊情况。别的军镇,不要说普通士兵,就连把总一级的武官也是多半没甲,最多混一身皮甲就得了。

    这里是因为辽东连年大战,不少全国之力打造的好甲却是无偿送了女真人,辽东军打仗不行,当运输大队长倒是蛮在行的,女真人是三百人到二百人左右一牛录,天命汗时期,披甲的女真人不足十分之一。

    到皇太极时期,披甲人数字每牛录就到达百人,正好是后金对满洲三丁抽一的数字,就算偶有不足,也能迅速补充上。

    后金拥有穿过边墙打到明朝内地的能力,实在是和辽西各镇的大方输送有脱不开的关系。

    当然,还有孔有德这样汉奸的助力,铸炮,大量的汉人工匠给女真人打造铁甲和兵器。到天聪年间,后金的武器都是精铁打造,锋锐坚固,十分上乘,而铁甲也是打造极多,不仅是女真披甲,连蒙古军和汉军也开始穿上满洲八旗淘汰下来的铁甲和皮甲了。

    辽东这边甲多,登州隔一道海,也是占了不小的便宜,所以才有眼前这十来具铁甲。

    这还是没有俘虏什么武官,要是捕上一些武官,铁甲的数字就会增多了。

    现在浮山那边也在考虑批量出产铁甲,但上次利丰行没有买到铁,于是这个计划被张守仁给搁置了,现在打造火炮是最要紧的项目,还有堡宅的建设也有不少地方要用铁,新上任的浮山所仓副大使兼张家堡工正钟显是个极为认真的人,各种物资现在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一切按计划来,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这让小旗官们都特别沮丧……原本他们是打算各自打造一身上好铁甲来着!

    不过这一次的收获应该能解决这一难题,十来套铁甲,就算张守仁留一半在自己手中,剩下一半,两人一套,小旗官们得到一套铁甲的机会还是蛮大的。

    “你们哪,真是没成色……”

    有着一群狼一样的属下,张守仁也没有办法,对着流口水的孙良栋和黄二两个虚踢一脚,喝道:“还不赶紧给我把战场打扫干净?”

    “是,大人。”

    众人怏怏起身,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张守仁颇为无奈的摇头,骂道:“你们这些兔崽子,回去之后,给你们分就是了。”

    “太好喽!”

    “嘿嘿,这下可真好。”

    一群小旗官搓了搓手,对着一堆铁甲又是流子一通口水,这才又重新去打扫战场。

    这也是张守仁教给这些人的名词,打扫战场包括清理,救伤,埋死,统计战损,缴获等等诸多事项。

    这其中纪律很多,要紧的就是缴获归公等铁律。

    一旦违反,必定开革不饶。

    战损的事,还是归林文远来统计。

    一共花了半个时辰时间,在所有登州人的注目之下,浮山所就把一片狼籍的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

    缴获的武器被捆扎起来,放在一起,堆的如小山一样,轻伤的登州兵已经离开,还有二百多人被强留了下来,他们找来一些竹棍和木棍,用绳子绑成拐仗或是担架,在一边静静的等着。

    这些营兵脸上都是无奈的表情,技不如人,战不如人,也就只能老老实实的听候安排。

    有一些兵油子嘴不老实,人家浮山兵也不和你斗嘴,上来就是用枪杆子一阵乱拍,打的你一点脾气也没有。

    看到他们挨打,四周的登州百姓都是传来一阵阵的哄笑声,现在雨几乎停了,刚刚在小雨中的一场大战,令得全部观战的登州士绅和百姓都是目醉神迷。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亲眼看到原来嚣张跋扈的营兵被抽完了左脸抽右脸,此时此刻,这些登州百姓自然也是在落井下石,故意笑的大声而欢畅,就是叫这些营兵更加的难堪一些。

    到这时候,有一些营兵心里才涌出一丝悲哀来,原来技不如人,下场竟是如此的凄惨难堪。
正文 第九十七章 缴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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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战场已经清理完毕了。.”

    “哦,讲。”

    战场清扫完毕,做为每一次的清扫负责人,林文远总是第一时间来汇报。

    “咱们打成轻伤的不算,总得有好几百人,现在走的差不多了。重伤有一百七十余人,都不能自己行走,现在或是搀扶,或是担架抬着,也是叫他们带走,至于怎么治伤,怎么叫他们痊愈,或是置之不理,那是登州的事,我想我们可以不理。”

    “这个且再说,”张守仁微笑道:“你继续说下去。”

    “嗯,是的,大人。”林文远又接着道:“当场被我们打死的有三十一人,这个,刀枪无眼,虽然咱们是留手了,不过这些营兵兄弟命真不好。”

    “死者我们来处理吧,丢给丘大帅,太叫他难看了。”

    “是,那么我来安排人手去做。”

    此时张世福也跟了来,他是总旗试百户,很多杂务就是由他来做。

    现在浮山这边已经有了良好的氛围,大家都愿意做事,也愿意多做事,不怕担责任,也不怕做错。

    反正凡事是张守仁把关,总负责,大家努力效力向上,张守仁都会看在眼里。

    这样就有一种良性竟争的氛围出来,不象别部明军或是官场,互相踩乎都来不及,哪里会多做事叫人家多抓把柄全文阅读。

    现在的大明官场就是这样,多做多错,不如少做,少做就不如不做。

    当官几年,任事不理,连状子也不接的,就是好官和清官,只要不出有伤风化的案子,比如乱lun,不孝,考评就是一定是上等甚至是卓异。

    当几年官,连衙门也不肯修一下,门前道路坑坑洼洼也不会修理的父母官,大有人在。

    张守仁这里不同,只讲做事,不讲做官。他的小团体刚形成,他一个人就督促的过来,也管的过来。

    将来摊子大了,监查系统一定要立好,规矩要立好,否则团体就会失去战斗力。

    除了做事的氛围好,还有一个良好习惯,就是遇事大家一起商议,集思广益,这样下属的主观能动性强,遇事会主动,不需要张守仁事事指示,这样省了很多心。

    比如当初就说好,张世福是副手,杂务什么的,张世福就多负责,此时不需要张守仁太操心,这个总旗肯定会把尸体处理的很好。.

    张守仁把处理尸体的事担起来,也是怕丘磊恼羞成怒,真的要和他撕破脸硬干。

    活去一帮活的,好歹都有口气,这要给丘大帅送回去几十具尸体,这个脸就打的有点重,当心会打肿了。

    这个尸体,留给府县来处理,也是落人口实,就算上头不追究,也不大好。

    不如现在就搬抬出去,找乱葬岗给埋掉,大家省心省事。

    上头的那些官老爷们,自然也就不会主动出来找麻烦,这也是张守仁给官爷们省了一番口舌了,算是会做事了。

    “这一回缴获还不错。”说到缴获,林文远就眉飞色舞了。

    浮山的人真是一群穷疯了的疯子,每次杀人,连衣服都开剥下来,浆洗干净了,一样能穿,堡中的人穿这些死人的衣服,一个个还乐呵呵的,根本不曾有人嫌弃什么。

    这回这种“剥光猪”的事情肯定不能干了,不过光是缴获的武器,也很可观了。

    十一套铁甲,三百多套皮甲,这些就很值钱了。

    铁甲市价是一百多两银子,十分昂贵,皮甲要便宜的多,也得三四十两才能弄一套。北京和南京的武库,储藏的铁甲几乎没有,不过皮甲还有不少,各地的驻军将领,要给一成的费用,才能在武库领甲胃,这简直是开玩笑,这些人为朝廷打仗,军饷不足,领甲胃刀枪还得自己掏钱……肯去的才是活见鬼!

    “铁甲十一套,皮甲三百四十七套,完整的铁头盔一百七十五个,铁手套七副。”林文远的声音悠长动听,一边的人听着这些数字,都是笑的合不拢嘴。

    “长刀一百七十,腰刀二百三十五柄,短刀六十七口,剑十一柄。还有斧、锏、狼牙棒等加起来一百三十多,铁弓五十五柄,箭壶六十一……大约就是这些了。”

    这个缴获,确实丰厚。

    官兵不象海盗和盐丁,身上最丰厚的战利品就是银子,营兵多半穷的叮当响,就算不穷,也没道理开剥抢银子,虽然刚刚浮山兵丁们的眼神着实不善,不过还是放这些营兵安然无恙的去了。

    虽有不少人觉着可惜,不过当着几千登州人的面剥营兵的光猪,确实是不大妥当。

    但武器就是丰厚的回报了,这么多缴获的武器,加起来所值最少几千。虽说张守仁现在不差这几个小钱,但省工省力,有的武器很好,直接能用,有的重加淬火锻打,也是要省不少力气。

    亲丁人数,过一阵一定还会增加,以张守仁的想法,半年之内,把亲丁增加到一营人,也就是两千人左右的水平。

    其中有几队是骑兵,几队火铳手,再有两个炮队,就算齐活。

    这样林重贵他们的压力就大了,人手不停增加,也顶不住这么样的军事扩张。

    有这些铠甲武器,要省不少的事了。

    “好,好,很好!”

    浮山的传统就是宁杀错不放过,特别是利益,到嘴的就绝不可能吐出来。

    “你们雇几辆大车,派一个小旗的人押送,今晚就把兵器送回浮山,叫老林他们按制式要求标准重新整理锻打!”

    “是的,大人!”

    到了此时,张守仁才有空去理会别的事……转头一看,刘景曜已经走到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了。

    老头子也是矜持,看出来他正在处理战场的事,所以走的很慢。

    而且这边还有几具尸体没搬抬完事,刘景曜索性越走越慢,就等尸体搬走了再过来。

    张守仁当然不会叫他太过为难,当下略整了一下衣袍,然后便大步向前,二十来步的距离,他大步而行,几息功夫,就到了刘景曜近前。

    此时已经聚集了数千人在附近,而且其中大半是登州的官员和小吏,也有一些别系的驻军将领和士兵跑来看热闹,登州府的知府也是暗中派了衙役出来维持秩序,以免有什么踩踏事故出来……死多少大兵不管他的事,踩死几十号民人,他的乌纱帽也就得摘了去了。

    “下官叩见大人!”

    在与刘景曜相隔不到五步的距离,刚刚好,张守仁毫无犹豫之意,先是抱拳,然后便是双膝下跪,毕恭毕敬的给刘景曜叩头。

    这里刚下过雨,虽是青石板路,但积水和泥污也很不少,但张守仁执礼甚恭,额头就碰在泥水之上,毕恭毕敬的叩了个头后,这才抬起来。

    这一下,自是沾了一些泥水在额头上头,被四周的人看的很清楚。

    “这个武夫倒不错。”

    一个举人模样的士绅在一边不远,看的很真切,这个士绅很得意,理了理宝蓝色的绸衫,笑道:“到底这厮知道,武夫要敬重文臣,武的不能大过文的。”

    “不错,确实知礼。”

    “这个武官算是不错。”

    “相比之下,丘磊这厮实在可恶,该杀!”

    “祸乱我登州,确实该杀。要是这个武官是登莱总兵,那就再好不过。”

    “唉,差的远呢,这个瞧衣饰才是五品,离一品总兵可差的太远。”

    因为张守仁的恭谨和守礼,四周观看的官吏就是对他欣赏了,刚刚的赞扬是针对整个浮山亲丁,现在的赞扬,却是多半集中在张守仁一个人身上。

    “国华,你何必这么大礼?”

    刘景曜心中也甚是感慨,现在这个时候,是他刚被一个武官侮辱之后,张守仁疾行百里,不眠不休的来救,然后又是这般当众执礼甚恭,他心中明白,张守仁这一跪,也是有特别帮他做面子的意思。

    这一下,他不必辞职不说,在登州城中,恐怕说话要比巡抚要管用的多!

    “下官这是该当的,”张守仁拭去额头上的泥水,笑道:“一则,尊卑有别,朝廷向来以文制武,大人是下官的直管上司,这个礼是该当的。二来,下官对大人执弟子礼,虽不是正式列于门墙,但师徒之礼也不可废。所以,这个礼大人是应该受的。”

    “上次见国华,尚未觉得口齿如何,今日却怎么这般能言?”

    这一番话,当着众人说出来,刘景曜更是脸上生辉,当下高兴的满脸放光,竟是上前一步,执住张守仁的手,笑道:“国华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随我进去说话吧。”

    “不知道我的部下,大人怎么安排?”

    比起随意潇洒的刘景曜,张守仁就显的拘谨的多。

    他的这副样子,当然是故意的做作。

    刚刚浮山兵的表现,太强,太刺眼,现在登州这里的官吏士绅因为营兵太不守法,丘磊太跋扈而忽视了这一点。

    若是自己的表现稍有一点强势,只怕浮山兵比丘磊更难对付的印象就会深入人心,到时候,被人惦记上了,可就难办了。

    现在他的恭谨态度无形中冲淡了自己部下太能打的强势印象,无形之中,他的角色就变的柔和的多,人们的心理上,也会多想起登州兵的无用和丘磊的难堪,而不是浮山兵的强悍和犀利。

    正如他私下和张世强等人所说过的,要想将来少嗑头或是不嗑头,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多委屈一下自己的膝盖了。

    人在世上,原本就是一桩修行,很多事,是身不由已的!
正文 第九十八章 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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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对,老夫竟是疏忽了。.”

    现在战场打扫完毕,六百八十余名长枪兵全部完好。

    在刚刚的几千人大斗殴中,浮山兵彻底露了一脸。打跨了三千敌人,打重伤一百余人,轻伤数百人,死三十几个,自己只有五十余名轻伤,其中最重的只是被丘磊的家丁亲兵划伤了胳膊,现在也是消过了毒,上了药,包扎完毕。

    这点轻伤,伤员们连武器都不要别人帮着拿,仍然是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意态之间,当然是十分的骄傲和自豪全文阅读。

    还有比这件事,更叫这些加入不到两个月的亲丁们更容易融入这个集体吗?

    大家都在轻声说笑,讲述着刚刚自己和伙伴的表现,彼此十分亲呢,友爱,互相夸说对方的功劳和表现比自己的要好的多。

    在今天晚上,晚餐过后的时间里,各甲长和队官肯定也会要求大家讲评,然后由上司点评,现在的述说,不过就是晚间讲评的预演罢了。

    “刘福!”

    被张守仁提醒后,刘景曜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

    这六百多人站在街上当然不成话,而且人家跑了几百里地来解围,自己这个兵备道当然先得给这些亲丁安排好了才是。

    他决定不叫自己的属官来,而是直接向府中的管家刘福吩咐:“带他们去西城的兵营吧,旧是旧了点,不过好歹能住下,你和那边的黄游击说,这是我下令叫进城来的兵马,叫他支应饭食,不要慢待!”

    说话的时候,刘景曜并没有看这些兵丁,也没有对这些浮山所的士兵和小旗官们表示谢意,吩咐完了后,还没来的及和张守仁说话,四周又是涌来不少官员向刘景曜致意……大家都明白,拥有这支卫所武装为助力之后,刘景曜自然不可能被丘磊逼走,而且,拥有这支强悍武装后,他比两手空空根本没有力量的巡抚的地位隐然还要高出三分,所以此时来恭维一下,是一件非常合算的事。

    刘景曜虽然不是东林党,也不擅长拍马奉迎,但从一个书生到进士,然后从地方上熬到三品大员,身负登莱兵备的重责,这说明他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这些人的龌龊模样,他自是清楚的很,以本心来说,恨不得下令叫张守仁把这些王八蛋全打死不论,但官场的事,却是无法行这种快意事,只能是虚与委蛇,对这些小人,还得堆起满脸的笑容来应酬。.

    这些文官进士或是举人士绅,对张守仁也是极具好奇,不少人过来的时候也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张守仁的样子,但主动搭话问好致意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文武有别,而且文贵于武,要是这些老爷士绅们主动和一个军汉打交道,那别人听说了,可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就这样,刚刚还威风凛凛,指挥若定,似乎把整个登州都踩在脚下的张守仁就这么被人抛在一边,根本无人理会了。

    “直娘贼,真他娘的憋屈!”

    “他娘的,咱们来救的就是这主?”

    “连个赏银也没有,吃食也不给?”

    “就这么把咱们晾在这儿?”

    “算了算了,咱们军户,不向来就是这样被人瞧不起?老实说,在哪儿不是这样?跟着大人,已经算好了,刚刚可有不少百姓给咱们叫好,要我说,这就够了。”

    “不对,大人说了,到哪儿都要有军人的荣誉感,咱们不偷不拿,保家卫国,比什么士绅老爷要光彩的多!”

    “哎,你冲我使什么劲!又不是我把大人晾在那儿不理。”

    “嗯,还是得怪这些狗官!”

    要说军户对张守仁的敬爱那才是深入到骨子里头的,自己受点委屈倒没有什么,反正当了几十年穷军汉了,不要说士绅老爷和当官的,就算是老百姓也没几个瞧的起他们。

    现在张守仁对他们重新包装,重塑自信,但在这个时候,好不容易被竖起来的自信,又是起了裂痕。

    自己努力又怎样,打赢了又如何?

    这些士绅老爷还是没有把军户们看在眼里,他们仍然高高在上,不要说军户们,就是他们最敬爱的张守仁,此时还不是被晾在一边,是一脸的尴尬?

    张守仁也是感受到了军户们的愤怒和不平,不过他也是没有办法。

    初到明朝,他就感受了到军人地位的低下和无奈。身为一个后世的共和**人,固然有小部份人对军人有误解,但多数人对军人是崇敬和赞赏的。

    因为军人要付出的不止是汗水,还随时可能付出鲜血和生命,常人工作最多是辛苦,军人的工作可能是随时奉献生命。

    所以后世军人的地位不低,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当兵更是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梦想。

    结果他穿越了三百多年,却是赫然发觉,现在身处的时代,军人就等于小偷和强盗,流氓和混混,好人不当兵的信念深入人心,而他悲哀的发觉,除了跟农民没区别的卫所兵外,明朝所有的营兵在素质上和人们所认为的也真的差不多了……

    很多营兵根本就是发配的混蛋,畜生,人渣,这些人根本没有善恶和是非观,有的只是原始人的生理本能……要吃,要穿,要女人。

    为了这些,就是可以不择手段,做什么样的事都不会有心理负担。这样一来,军人的形象当然岌岌可危,而百姓的敌视和文官的压制在这个时候又引起了军人的反弹,结果弄的武将越来越跋扈,士兵越来越不守军纪。

    在崇祯年间,这也是一个死弯,怎么也没有走出来。

    很多明军在明廷的指挥下根本是拥兵自重,不动如山,遇敌就逃,遇民则抢。

    投降了清朝后,却是军纪严明,虽然一样抢掠强x,但战斗力上去十倍也不止。

    这个事吊诡的叫人牙疼,也是明末的最令人悲哀的怪事之一了。

    “什么时候,才能叫这些自负的人明白什么是军人,什么是合格的军人……”

    站在原地,张守仁也是毫无办法,也只能在心中腹诽哀怨了。

    好在刘景曜对这些应酬也没有太多兴趣,而且,为了回报,他决定把张守仁推出来了。

    “这位是张国华,”他满面春风的向着众人介绍:“虽然年少,但老成质朴,有大将之风。斩韩六的便是他了。后又杀数十海盗,老夫是把国华的功劳压了一下,不然的话,因功加到指挥佥事,亦是份属应当。不过,为了补偿,老夫叫国华递过门生贴子,所以算是老夫的学生,这样国华也不算太吃亏了,呵呵。”

    这一段话,算是几层意思。

    ……少年又有本事,而且老实听话……

    功劳很大,升迁的余地不小……

    这一次这个给自己争了脸,刘景曜是要提拔他了……

    收入门墙,算是真正纳在自己的体系之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对文官来说,可是很少和一个武将攀这么近的关系,这也算是刘景曜对张守仁的酬劳。

    这个酬劳,还真不算菲薄了……

    在场的官吏,一边听着刘景曜的话,一边便是接连变幻脸色,到最后,每个人都是对张守仁亲热有加。

    “张大人,下官是愧为登州府推官,今晚若是有空,不妨出来小聚,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

    “国华兄练的好兵,将来必定是朝廷柱石,丁大人邀约,下官也要凑一下热闹。”

    “下官是……”

    刘景曜这么一介绍,张守仁就算是真正融进了登州的官员圈子,虽是武职,不过既然前途不可限量,现在朝廷又四处起烽烟,武职官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大家也都是想攀一个武职官的关系,将来缓急之时,也算是有点依靠。

    这么一来,刚刚聚集在刘景曜身边的苍蝇也是飞了不少过来,大家称兄道弟,刚刚的那种矜持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人脸上都是有真挚的笑容,不少人急不可待,好象进了妓院急着脱裤子解决问题的嫖客,恨不得现在就把张守仁给拉走。

    在两世为人之后,张守仁尽管对这种事已经能够应付的很好,但情不自禁间,还是忍不住感觉到有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和反胃。

    这种事,还真的是不好适应啊……

    “好了,好了,”刘景曜袍袖轻拂,真的如赶苍蝇一样,清癯方正的脸上又是凛然之色:“诸位的事,等国华缓缓再说,现在先散了吧,在这街市上如此,太不成体统了。”

    他是按察副使兼兵备道,从三品,这城里论品级没有比他高的,论科举年次,他也是最老的老前辈,论职权,巡抚最大他第二,现在巡抚不在,当然就是刘景曜话事了。

    而且,众人隐约觉得,现任的登莱巡抚太软弱怕事,借口巡行一躲十余天,这次事件这样解决,一定会有人捅到朝中,朝中大佬虽然任命地方官吏时有时是胡来,不过也会选择有刚劲能压的住地方的人选。

    丘磊这个总兵明显有跋扈的苗头,既然刘景曜能顶的住,巡抚的位子,怕是大有希望了!
正文 第九十九章 为将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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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被刘景曜撵散,只有一些没官没职的百姓还留在四周,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群明显和普通卫所兵不同的浮山兵。.

    “国华,这下随我来吧,老夫叫人弄几个小菜,你我二人好生饮上几杯。”

    论起交情,刘景曜和张守仁只是在浮山堡见过一次,这一次再见还是有一点生疏感,刘景曜决定不要任何外客,显然是要好好与张守仁聊上一聊,增进彼此的熟悉度和感情。

    这个安排不可谓不好,不过张守仁却另有打算。

    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刘景曜身后,从容抱拳,躬身,微笑:“老师在上,学生想先带着人去军营,安排好食宿,再到恩师府上受教。”

    “哦?”

    刘景曜身形一抖,回转过身,脸上的神情也是变幻莫测。

    张守仁却是丝毫不退,对军队的掌握和重视是他的底线,如果刘景曜不同意他的选择,也就是触及底线,那也就没得商量了。

    “嗯,国华,在你身上,老夫也是真的感受到了古大将之风全文阅读。怪不得,你能把军队掌握的这么好,原因也在此了。军士不食,自己亦不食,老夫还是在书上见过,现今还有你这样的带兵将领,实在是国朝之幸事。”

    “学生还谈不上是将领……”

    “这不是举手之劳么?”

    解决了丘磊的麻烦,刘景曜的脸上也是傲气十足,明显能看的出来,是心中一块大石去了的样子。

    他对张守仁是真的满意,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会怀疑是作伪,假装,但在浮山所时,他就知道张守仁是一个十分能干和诚恳的年轻人,既有的印象十分深刻,原本就特别良好,加上这一次的事情,更是锦上添花,所以他对张守仁的话能听的进,也是往好处去想。

    当下只是负手而行,而且也接受了张守仁改变称呼的做法,以师徒相称,自然是比大人和下官的称呼要亲近和自然的多了。

    “快些把你的儿郎安置好,老夫在府中等你。”

    刘景曜吩咐过后,似乎是想了一想,便又是淡然吩咐道:“刘福,去帐房领二百两银子,替我去犒劳远道而来的将士们。”

    他这笔钱,不走公帐,而是用自己的银子,意思也很明显。

    这不是以兵备道的身份出公几点,而是以自己的私人名义出这钱,来感谢这些走了二百里路跑来帮助他的士兵们。.

    或许是被张守仁触动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兵备大人,终于是想起来把士兵也当成需要认真审视和对待的对象了。

    “是,老爷。”

    刘福神情愉快的接受了任务,他现在对浮山这边的人印象极佳,特别是对张守仁和张世强两人,而对三次往返浮山和登州的张世强,则是五体投地般的佩服和推许。

    “谢兵备大人赏!”

    说话的是张世福,这等事,当然不需要张守仁亲自吩咐。

    “谢大人赏!”

    所有人都有点垂头丧气的感觉,刚刚的那种情形刺伤了这些军户子弟们并不顽强的自尊心,所以回答的有气无力,没精打采。

    刘景曜也不在大意,反正军士们向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他现在一心想问的就是这枪阵如何练成,有什么要素,问清之后,就是打算上奏折给皇上,若是天下兵都能练成浮山这样的精锐,什么东虏北虏,流贼中的张献忠李自成,都算得了什么?

    “没吃饭就这鸟样了?”

    刘景曜不在意,张守仁却是暴怒,向着众人怒喝道:“重新再来一次!”

    “是……”所有人都挺直胸膛,大声怒吼道:“谢大人赏!”

    “再来一次!”

    “是!”这一次仿佛是一场风暴从登州城上刮过:“谢大人赏!”

    “国华!”刘景曜有点吃惊,责怪道:“这是干什么?”

    “老师,”张守仁回过头来,解释道:“学生以为,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做什么都要有精气神,少了精神,什么枪法阵势,都是无用。”

    一句话倒是引的刘景曜深思起来,张守仁也是对军士们的表现勉强接受,不过仍然是用冷峻的眼神看向众人。

    大家都是知道,副千户大人脾气是有点那个,平时和大家一点距离没有,爱兵如子是谈不上,因为大人从来不会这么居高临下,把士兵当儿子来管。

    张守仁是把所有人当成兄弟,伙伴,手足,可以把后背交托过去的同袍。所以向来就是和众人用这种原则来相处,不过脾气上来时,倒也是打骂不禁,这些家伙,也是叫他打皮实,骂皮实了。

    “你们这些家伙,回去之后,我会好好修理你。”又骂了一句,接着张守仁又是轻声道:“要人瞧的起,自己先得立的直,管别人怎么样,做好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这种话,在后世是常说常听,世人都不当什么正经话来听了。

    在这个时代,却是叫人听着格外的警醒,提神,也非常容易听的进去。

    这些淳朴老实的军户们立刻就听进了张守仁的话,众人的脸色从刚刚的沮丧,又重新回复到了饱满昂扬。

    “我来带队,马三标,把我们的旗帜举起来!”

    张守仁向刘景曜告罪之后,就立刻返回到队伍之中,然后大步行进在队伍的最前头,而马三标就在他身后,高高举旗,在数千登州百姓的注视中,近七百人的队伍重新回复成纵队,然后向着军营的方向,昂然前行。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一二三,唱!”

    张守仁知道士气还没有彻底恢复,一天半的赶路,一场激战,刚刚看到的却是文官士绅对自己继续的轻视,这种伤害当然不容易恢复,此时来一首激昂一点的军歌,正合其宜。

    “长坂坡上逞英雄,还有张翼德,当阳桥上等,霹雳叱咤响连声……”

    这是孙良栋,这个没心没肺的小旗官眼角似乎有泪水,脸上还是那种什么也不在意的邪恶微笑,他的声音粗犷豪放,还带点沙哑,虽然调子没有张守仁唱的准,但一下子就勾起了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的杀才,唱的还真不错!”

    就在张守仁感叹的时候,所有的士兵一起接唱起来:“桥塌了两三孔,河水倒流平,吓退了曹营百万兵……”

    歌声嘹亮,特别是曲调十分优美欢快,是这个时代的军歌节奏无法比拟的。

    “这是什么军歌?辽东的?”

    “不对,不是,我在辽东可没听过辽镇官兵这么唱过。”

    “那是晋军或是秦军?”

    “也没听过,不过,可真好听,听着就提气,感觉十分奋勇昂扬。”

    “没错,我也是这般的感觉。”

    “管他是哪里的军歌,好听就成了呗。”

    众人议论声中,张守仁和他的浮山亲丁们唱的就更加响亮了。

    “看来,国华的带兵之道,果然还是有很多讲究的啊……”

    一直默默前行,眼看就要回到兵备道衙门的刘景曜也是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的看向和士兵们一起甩着胳膊前行的张守仁。

    现在他也明白过来,张守仁和他的部下一样,都是走着到登州来的,在感念的同时,他也略微明白了张守仁这种做法的由来和道理何在。

    只是明白过来之后的兵备道也是面露苦笑,看着走的越来越远的张守仁,兵备道刘景曜摇头叹息着,只道:“张国华啊张国华,你这种带兵的办法,叫老夫怎么写成奏折,怎么向上禀报,又怎么请皇上向全天下推广呢?”

    虽是如此感叹,但内心对张守仁的看法和欣赏,却又是就此上了一个台阶。

    无论如何,张守仁带兵的如此风格和模样,实在是叫他放心,从此之后,浮山是他可以放心使用的一大助力,张守仁只会越来越强,而不会是昙花一现。

    这一次刘景曜行走时就从容的多,也是欢快的多了。

    ……

    ……

    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张守仁才匆忙赶来,一到兵备道衙门的后院,也就是刘景曜的私人居住的地方,看到迎到仪门前的刘景曜,张守仁就是连忙躬身谢罪,直道不敢。

    “你的做法很对,老夫是有点失礼了。”刘景曜已经把官袍脱了下来,头上是网巾,身上是青色的道袍,腰间没有系带,衣服飘飘然,加上下巴上的三缕长须,望之真如神仙中人,特别的潇洒出尘。

    做这副家居打扮来见客,就是说不是以官身会面,而是以师徒的身份说话,所以可以不拘礼节,略脱痕迹。

    这样当然对彼此交心很有利,所以刘景曜打断了张守仁的话头后就吩咐下人也是又取来一身便装,然后把张守仁带到偏厅,先把那一身五品武官的袍服换下来再说。

    “学生见过老师!”

    这种士大夫在家里的打扮,张守仁还是头一回这般穿着,穿上之后,也是感觉特别的宽松舒服,大袖飘飘,也确实有一种叫人懒洋洋的感觉。

    只是,这样的装束,还是只适合士大夫,而不适合要骑马作战的武夫啊。
正文 第一百章 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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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景曜对张守仁的这种打扮倒是十分的欣赏,看着张守仁的模样,他微笑道:“国华,你不说的话,大约没有人以为你是一个舞刀弄剑的武夫,虽然你身形壮硕,但眸子中有一股灵秀之气,而且,举手投足时也是从容恬淡,不象是一个使用刀剑的人TXT下载。.”

    “老师过奖了。”

    “罢了,先不说这些,我们进房去。”

    刘景曜虽然不是贪官,但大明官场已经把一些收入当成理所当然的进项,算是灰色收入,其中包括火耗和一些公务开支的节余等等。

    还有节敬和冰敬,炭敬等常例进项。

    至于那些到处乱跑打秋风的收入,还不在常例范围之内。当然,打秋风是落魄官员不得已常为之的无赖行径,一般现任官是不屑如此的,除非是公务在身,不得不经过和惊动地方。

    有着种种灰色收入之后,官员们的日子还是很好过的,明太祖的一厢情愿早就被人丢到了垃圾堆里……原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能考中进士出来当官的都是家族投入巨量金钱,本人才智和毅力过人,起早摸黑三九三伏的读书才能当官,然后一年赚的钱和两个屠夫一个马夫是一样的……这得有多傻才能觉得官员能接受这样的低工资?

    死在明太祖刀下的官员是不计其数,剥皮的也是到处都是,洪武年间的土地庙里每天都有新鲜的人皮送进来实草,但那又如何?那就是叫前仆后继,杀不光的。

    现在的官员已经远非洪武当年的前辈可比,刘景曜已经是清官,而且家小多半留在原籍没有带出来,这也是当时官员出来做官的常态,儿子可以带一两个值得栽培的带在身边,一边读书一边教导做官的心得技巧,同时打开人脉,为将来当官做准备,同时也能帮自己做一点不方便出头但又十分私密的事情。

    老婆正房是一定留在原籍不带出来的,理由当然十分光明正大,那是因为大老婆要在家操持家务,管理整个家族的产业,这等事,当然不能放给小老婆来做,小老婆倒是可以带到任上来的,因为要有女人服侍起居,使得老爷心情愉快。

    这等事上,刘景曜也不能免俗,等他和张守仁进入装修的还不错的内花厅后,就有一个年轻漂亮,脸上虽只是略施粉黛,却肤白似雪,眉眼也画的特别精致,身上衣着也是十分华贵大方的年轻女子就迎了出来,对着张守仁福了一福,然后又向着刘景曜道:“老爷,是不是现在就上酒菜?”

    “是的,现在就上吧。.”

    “是,妾身就去安排。”

    到这时,张守仁才知道这是刘景曜的小妾,不过按礼数来说,小妾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不需要他这个有官身的人特别致意,所以他便是默不出声,只是默默站在刘景曜的对面就是。

    “国华,坐吧。”

    刘景曜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客座,笑道:“你回浮山后,派人写好正经的门生帖子,叫人送过来,然后记得带四样拜师的礼一并叫人带来,你我就算是正式的师徒了。”

    “是,老师!”

    虽然改口了,但正式的拜师礼还是要讲的,张守仁十分见机,当即便又跪下,行礼道:“学生叩见老师。”

    “呵呵,国华免礼吧。”

    刘景曜说着免礼,自己却是端坐不动,由着张守仁叩头见礼。

    一边的小妾见到这样的情形,也是睁大眼睛,有点儿惊奇的样子。

    刘景曜这样身份地位的大官,门生弟子一定不少,持侍生帖子上门的更是不计其数。但收一个武夫当门生,正式列入门墙之内,这个事就是十分叫人奇怪了。

    不过她的身份当然不敢说什么,正好菜来了,当下便是指挥人将菜上桌,同时自己用银壶放进热水,亲自在一边烫酒。

    “坐,坐下。”

    行礼完毕,算是正式拜了师,气氛又是大有不同。

    原本就是当家人一样了,能在这种内花厅对坐饮酒,坐的是小圆桌,不是方桌,凳子也是圆凳,菜品也就是几样时蔬小菜,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服侍的人,也是刘景曜的宠妾,一切都是说明,今天这场家宴特别的轻松。

    “是,谢老师。”

    张守仁也是笑嘻嘻的坐下,碗筷酒杯早就摆好了,见他坐下,那个小妾连忙过来,在张守仁的酒杯里满满斟了一杯。

    “国华,老夫先敬你一杯,今日之事……”

    “老师,莫要提今日之事了。”张守仁连忙起身,笑嘻嘻的道:“如果不是老师,学生哪有副千户的官身,没有这个身份,也招不到人手,更抢不到胶东盐利。没有这些,也拉不起这样的队伍来,所以,今日一切,都是拜老师所赐,哪里还需要老师再说什么!”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说的十分动听,刘景曜心中十分受用,也是笑道:“既然如此,你我师弟二人为了今日的缘分饮一杯就是了。”

    “是,这杯当饮!”

    张守仁这一次很爽快,一仰脖子,便是将酒一杯干了。

    这酒并不甚好,不过刘景曜却是眯着眼,十分享受的喝了下去。

    “国华有今日,也是自己努力的原故。”喝了几杯后,刘景曜放下筷子,正色道:“原本老夫想讨教你的为将之道,不过刚刚看在眼中,也是知道,没有办法问,也不必说,因为天下将校,没有几个能如你一样爱兵如子,所以,说了也是白说,不如省些事的好。”

    “学生惭愧了。”

    “方今天下乱成这样,”刘景曜突发感慨,大声道:“要是武将们都如国华一样,天下立刻就是太平可期啊!”

    听着刘景曜的抱怨,张守仁心中也是一动。大约象这种层次的文官,接触的东西多,看的深远,可能也是看出来崇祯施政完全是在乱搞,明朝已经有确切的亡国之象,所以才会有这种抱怨,他很谨慎的答道:“岳武穆说过,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怕是文武都如此,才有太平日子。”

    “那也要有圣天子在位。”

    刘景曜果然说漏了嘴,一句话就是把不该说的话给说了出来。张守仁当即便答道:“今上宵衣旰食,勤政爱民,算是圣君吧?”

    “今上倒确实是求治,不过,正因为求治心切,所以遇事操切,胡来,天子自己不守法度,这天下岂能不乱?”

    确立了师徒关系后,刘景曜说话便是不再藏着收着了,他也不挟菜,又是饮了一杯,然后才用冷峻的声调继续说道:皇上不知兵,却屡屡干涉兵事,胡乱指挥,将来我大明天下不遇决战大战还好,一旦有,必定会是皇上坏事。再有,你说皇上爱民,怕也不见得。天下骚然,皇上一心要的是钱粮兵饷,所以召见臣子,你看邸报,起居注上记的全是问钱粮兵谷……国华啊,儒生迂腐,一问钱粮多半不能答,总是说人心,这回答皇帝总不以为然,但有一层儒臣是说的对的,以利欲治国,必定会以利欲驭民,而以利欲驭民,则必定会失爱民之心,君上只问钱粮兵谷,不涉人心,这是自绝于人民,天下乱事,难道只在天灾?又岂无**!上年河南大灾,一州灾民几十万,地方无银,请朝廷赈济,结果皇上批了多少?国华,你不知道的话必定难以相信,一府受灾,皇上居然扎了赈济银两千两!这这,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了?当然,能批下来便算不错,陕北晋北哪一年不受灾,从万历年间到如今,加派多少次了?我早就说过,江南富裕,加派不妨,西北不加赈济都会出事,还居然加派?当政者,果然是肉食者鄙乎?”

    以张守仁的见识,固然是看了半年多的邸报,但在天下大事和所谓“人心”的认识上,相比于眼前的这个大明高官来说,实在是浅薄的可笑了。

    他虽然有历史知识,现在也是局中人,但哪里能有眼前这个读书满腹破五车的帝国精英看的多和深远?

    一席话听下来,对张守仁来说,果然有茅塞顿开之感!他一直奇怪,崇祯勤政是明显的,每天都在御门听政,接见大臣,处理政务,而且是有名的俭朴,听说天子的龙袍都是有补丁的,乾清宫的饰物都被偷偷卖了,一国之主穷困如此,也确实打动人心。

    现在听了刘景曜的话,他才有茅塞顿开之感,崇祯为政的缺失,实在是太明显,连地方上的大吏,也是十分清楚明白。

    只可惜,有些上位者,永远不知道怎么听取意见,或是在众多意见中,选取最有利的来听取。

    “多谢老师教诲!”

    这一句感激,就比刚刚要诚心正意的多,也实在的多了。

    “呵呵,老夫的牢骚有点多了。”其实刘景曜是一个老愤青不假,不然的话,也不会落魄到才混到个兵备道的地步,还差点被一个总兵官给赶走。

    他如果胸中没有这些块垒,以他的资历和政治手腕,施政的水平,说入内阁不至于,但巡抚或是总督的位子是早就该有他的份了。

    因为论能力,资历,早就够格了!

    此时自知说的多了,因而又喝了一杯后,便是把杯子一推,笑道:“最近心闷,酒也不敢喝,今日高兴,也是有酒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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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爱饮,学生一定寻一些好酒,奉上请老师品尝。.”

    “你找到了便送过来就是。”

    彼此是师徒关系,刘景曜也不装清高,直接就答应下来。

    适才说了一大堆国政民生的事,也是有点过线,此时刘景曜也是明白,自己被丘磊困了这些天,心中愤郁难消,虽然脱困,但还是有点怒火藏在心中,刚刚被几杯酒一引,于是就暴露了出来TXT下载。

    此时他冷静下来,看着张守仁,沉吟不语。

    见他如此,张守仁知道必有重要的话要说,于是自己便只是老老实实的坐着,并不打断刘景曜的沉思。

    “国华啊,你确实是个人才。”半响过后,刘景曜才是向张守仁道:“不过,你根底太弱,现在胶、莱一带的关系那是银子买的,不算数。以前的你,只是一个穷百户,说你是举目无亲,没有后助,也没说错吧。”

    “是的,老师说的没错。”

    “周炳林年纪到了,原本老夫是想,他退下来,千户这个位子给你,现在想来,千户还是委屈你了,而且以你之才,就在卫所里带军户,实在是浪费。”

    说到这,刘景曜站起身来,断然道:“老夫会想办法,保你为指挥佥事,然后加游击将军,给你一个营叫你带!”

    “老师盛情,学生心感。”

    面对激动的刘景曜,张守仁倒是十分镇定。

    他也是站起身来,对着刘景曜道:“可旧功已经酬过,学生现在寸功未立,朝廷升赏自有制度,老师犯不着……”

    “不妨不妨。”刘景曜道:“老夫大不了和巡抚大人打擂台,丘磊之事,他亏欠老夫良多,此事老夫厚颜提出,坚持如此,巡抚会答应的。”

    如果真的如刘景曜所说,倒也确有可能。巡抚要提拔一个总兵还有困难,副将以下,就是报一个朝廷批一个,否则的话,何以示恩于下?

    当然,要是巡抚弹劾武将的话,也是报一个批一下,不然的话,也是无以驭下。

    不过这是以前的老例了,现在是武将跋扈,文臣受制,总督巡抚自己没有实力的话,下头的总兵官根本不会买帐。.

    至于弹劾,那就是笑话了,朝廷只问你有没有打仗,去没去平贼,别的事情,弹劾了也是无用的。

    如果刘景曜真的坚持要用张守仁来立一个新营,并且厚着脸皮去求巡抚,这件事倒确实有办成的可能……不过,张守仁另有打算。

    “老师!”他很诚恳的对刘景曜道:“这样做法,是消耗老师的威信和人脉力量,实在无此必要。以学生的意思,不妨再过一段时间,学生在强加海防,听说即墨和灵山一带的几股海盗都十分不满,扬言要找学生的碴。如果他们敢来,那再好不过,就是拿首级帮学生换军功来着。不来,请老师大张旗鼓的来巡查,自嘉靖年之后,各地海防不修,盗匪遍及海上,其实朝廷也是很头疼的。我浮山如果重修海防,大兴工程,又不费朝廷一粒粮食和一个铜钱,这个功劳,想来也是实打实的,到时候,老师是有经制之功,学生又是老师一手发掘的,这功劳计算不到巡抚大人的头上,到时候……”

    说到这,刘景曜也是立刻懂得了张守仁的意思!

    他也是用一种惊骇的眼神看向张守仁,这个家伙,是不是一个缩在海边深山沟里的一个穷百户?

    怎么就如此聪明,并且这么懂得官场之道?

    现在登莱这边是不稳,朝廷一再议撤登莱,正因如此,丘磊才这般跋扈,而巡抚又是这般弱势。

    但如果刘景曜找到了一个突破口,把政绩给报上去,那时候,情况就不同了。

    巡抚会因为和此事没有关系,十分有可能会去职,或是被朝廷调走。而一旦有人能解决海盗问题,登莱一带海洋重复太平,朝廷也未必就一定紧持撤销。

    到时候,新一任的巡抚是谁,自然是不言自明。

    一个三品官职的本职官任巡抚,职权就有点儿接近总督,这对刘景曜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对张守仁来说,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到时候,他要哪一个营,还不是手到擒来,十分方便?

    这样的做法,又稳,又不怕出事,也不会消耗刘景曜的官场资源,相反,会丰富他的人脉和实力。

    毕竟,南方的海防有游击将军郑芝龙的水师,北方原本有总兵官黄龙,现在辽东水师几乎损失的一干二净,海防其实早就是朝廷十分关注的重点了。

    从浮山到鏊山,灵山,威海、登州,胶东半岛对拱卫京师也是十分重要,而且南北商途现在也是断绝,海盗在海上到处都是,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也没有人做什么。

    只要有人做出可供查验的实线,就确实是一个大功劳。

    况且,张守仁还打算再剿灭几股大的海盗,这个功劳就是实打实的,绝没有人能说出什么不是来。

    “好,好!”

    刘景曜原本已经不打算再喝,不过听了张守仁的话也是十分兴奋,禁不住连饮两大白,然后才赞道:“国华你的谋划十分精当,老夫就听你的安排了。”

    “老师言重了。”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事来助你一臂之力否?”

    “倒不需要,老师静候佳音便是。”张守仁笑道:“倒是登州这里,丘磊是否能善罢干休,这个倒是要小心。”

    “他还敢杀官造反不成?”刘景曜怒道:“今日他丢了大脸,但也只能打碎门牙往肚里咽,否则不成了泼皮无赖?若是刘泽清那厮,可能还真会不要脸皮,但丘磊好歹还算个汉子,输了就会认输,不会死缠烂打的。”

    “这样学生就放心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学生预备留两个小旗的人在这里,日夜巡逻警备。不是学生自吹,两小旗的亲丁,足抵二百人的营兵。”

    “国华的话,老夫自然相信。那么,就留他们在我府里吧。你既然有安排,也不要在登州久耽,今日在城中军营休息,明后日,就起程回去。”

    “是,学生一切听老师的安排。总之,要等看丘磊有无下文,若是无事,学生便早些赶回浮山就是了。”

    ……

    ……

    丘磊果然是如刘景曜所料,当日败兵回去,丘磊眼见自己部下如此无用,自是怒发如狂。听说当场就下令斩了几十人,还斩了两个把总武官,这才泄了心中怒火。

    不过泄怒之余,也是觉得胆寒。

    人家是用枪尾,不是枪尖,自己的部下就死伤如此惨重,三千人被人家七百打的如此惨败,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两百亲丁。

    打成这样,对手实力之强,自是令他十分惊讶和惶恐。

    这个对手,他不愿惹,也不敢惹了!

    而且刘景曜再说也是文臣,逼迫太甚,朝廷会有什么样的处置,也是难说的很。

    于是这位大帅突然一变,第二天索性亲自上门,虽然不是负荆请罪,而且架子很大,但求和之意也是十分明显了。

    这么能屈能伸,倒也是叫张守仁哑然失笑。

    这个年代的军人,还真是一点操守也没有呢……

    他是躲起来没见这个总兵官,虽然丘磊一直嚷着要见他,不过张守仁借口已经离开,没有给这个总镇大帅这个面子。

    这种“大帅”见或不见,实在也没有太大的意思了……

    到了此时,刘景曜和丘磊之争,算是水落石出。丘磊认输,倒也爽快,刘景曜干脆利落的赢下这一城,并且使用了浮山兵这样的大杀器,叫人对他的潜实力有点摸不着头脑,于是这几天暗中来联络感情的官员一天比一天多,无形之中,刘景曜在登州的权势明显盖过了遇事逃走的登莱巡抚大人。

    下一步会如何,还真的够瞧的呢。

    至于浮山亲丁们,虽然这几天只在军营中没有外出,但雨中一战轰动了整个登州,这几天跑到军营外面观看他们训练的人群是络绎不绝,从营中看去,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群,不仅有普通的百姓,还有不少坐着轿子过来的士绅豪商,或是穿着箭衣,打扮成老百姓的样子,但实际一看就知道是营将武官的灰袍大汉们,他们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看着营中训练,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说来也怪,浮山兵的训练根本没有什么独得之秘,前几天刚打完架时,登州城中传扬的十分邪乎,种种千奇百怪的说法叫人忍俊不禁,这样开放训练,等众人看到浮山兵只是在不停的跑圈和练各种器械打熬力气时,一个个便忍不住摇头散去了。

    “这样练法,是怎么用六百破三千的?”

    人群之中,也是有几个明显是武官模样的,换了官服,穿着看似简朴,但腰间都缠着玉带,穿着的靴子也是十几二十几两一双的最上等的货色,还有佩带的宝剑,镶嵌着红松石祖母绿,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货色,这么一身零碎,可能够老百姓赚上百八十年也不一定够买的。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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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战报有误吧。.”

    当中的中年男子,面色阴贽,顾盼间就是久居上位的那种骄横。虽然身上穿着十分简朴,但种种饰物,早就把此人的身份暴露无疑最新章节。

    光是手中的好向个碧玉扳指,就是所值不菲,加上那种明显的官气,导致旁边的百姓都是躲的离此人远远的,不敢靠近。

    这人顾盼自得,倒是根本没有在意四周情形,看了一两个时辰后,他自己也觉得腻味了,只向着左右冷笑道:“听人吹的那般神奇,害的本官从即墨一路狂奔过来,以为能看到天兵天将,结果也就是一般货色,练法还是打熬力气,只是换了一些新奇花巧罢了。我看他们的武艺都是粗疏的很,一看就知道是新手,这他娘的是怎么用六百破三千的?”

    “大人,这一定是吹出来的,我看不必当真了。”

    “就是,瞧着也稀松平常的紧。咱们即墨营两千额兵,最少也有五六百敢死之士,咱们不必怕他们!”

    “嗯,那就回。”

    被称为大人的,就是即墨营的游击将军秦增寿,挂鏊山卫指挥佥事,游击将军,官职是正四品,算是中级武将,再往上走,就是三品的参将,可以加到都指挥佥事,算是正式步入大明的高级武官之门。

    这一级官阶,看似简单,很多人一生也是迈不过去。

    眼前这秦增寿,就是怎么也迈不过去这一关。

    他年纪还不大,也很会做官,但练兵的手段不行,也没有多丰厚的财力,没有钱就养不起家丁,没家丁就不敢去博战功,所以十几年前他就是游击了,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游击。

    眼看身边的浮山突然冒起一个张守仁来,西占胶州,北压平度,南连灵山,东至即墨,这么大的地盘,那么丰厚的盐利都被这个穷百户给占了,眼看张守仁坐火箭一样的涨着实力,秦增寿的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一样的难受。

    要是早知道冯三宝那么不经打,自己早他娘的动手了!

    即墨营的额兵是两千人,但实际连一半的人数也不够。这当然是因为现在海防早就不修,海上的群盗多如牛毛,朝廷一点办法也没有,索性就压缩军饷,把钱用在更紧迫的地方。

    军饷压缩,加上吃空额,原本两千人左右的即墨营现在一千人也不到,只有百人,这百人中还有两三百是做杂活的老弱病残,根本连拿刀的力气也没有,真正勉强够格称是营兵的,也就是不到六百人。.

    力量不强,这秦游击也就老老实实的吃吃空额,在地方上勒索几个土财主,这么多年下来,倒也积攒下了一份还算丰厚的身家。

    但是和张守仁的收入一比,那就是天差地远了。

    人家一个月赚的银子,是自己一辈子的收入,这个差距确实有点大,一听说此事,秦游击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人也委屈的快要哭了。

    他已经年近五十,给朝廷效力三十多年,结果身家还不如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月赚的,这叫他情何以堪?

    原本就不服,这种情绪还传给了小舅子,也就是那天在方家集被痛殴一顿的王把总。

    这事一出,秦游击更是怒发冲冠,凭栏处拍打,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搞定那姓张的小子和浮山兵,然后把胶东盐利给抢回来?

    如果他要知道张守仁正在用新法产盐,然后和各家商行谈好了包销,预计要抢下山东一多半的食盐产量和销售,目标是二百万银子的年销售和八十到百万之间的利润……如果叫这个秦游击知道了这些,恐怕当时就得爆血管出人命了。

    当然,张守仁的打算现在只是停留在纸面上,而秦增寿对付浮山的想法却是呼之欲出,已经快由计划落到实处了。

    毕竟是当职几十年的老人,做事果断狠辣,不象自己的小舅子,以把总的身份想去抢人家方家集的地盘,结果被打了一个满地找牙,现在提起浮山那边就害怕,把秦增寿气的牙齿痒痒……怎么就有这么一个不争气的舅子和部下来着?

    看了半天,秦增寿终于觉得,对方的名气也就是吹出来的,这种训练强度倒是不低,但练的很笨拙,象什么刀法啊枪法啊,都练的太蠢了。那些亲丁,明显大半是新手,刀枪的功夫都很差,就算是老手,以秦增寿看来,刀枪上的功夫也是有限的很,除了寥寥的几个好手外,其余都很一般。

    他不愧是带兵几十年的老手,张守仁的部下有什么缺点短板,也是叫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看到浮山兵的表现,秦增寿也是忍不住冷笑:这就是吹出来六百破三千的强兵?

    真真是笑话了!

    他的即墨营虽然不强,但还是有几百精兵能拿当出来使用的。上次东虏入薄京师,鲁军援兵中就有他的即墨营,比照起别的营头,即墨营的好手和精兵算是不少了。

    练身手,就得有各种好法子来练,比如翻桌子,几十张桌子码高了,每天翻上几次,保管身手灵活,身轻如燕。

    还有刀术,多少套路可练,练成后,一盆水泼过去,刀手身上一点儿不湿,这才叫本事功夫。

    至于长枪……这玩意怎么也不象是有用的东西,再练的成就也是有限了。

    浮山这边和登州的战事他也打听了,在秦增寿看来,浮山唯一能拿的出手,也是这一次巷战得胜的最大原因,就是火铳犀利。

    不过这也不必怕,即墨营也有一百多支火铳,还有花样繁多的火器,什么子母铳,飞雷,神机箭什么的,库里还有几百样,包管放出来都不重样的。

    要是真和浮山打起来,刀牌对长枪,火器对火器,人数也差不离,但秦增寿估计,到底还是该自己这边胜算大一些?

    他的营兵,可是多少年的老兵油子,其中不乏格斗术专家级的人物,尽管在方家集吃过一次亏,但那些兵油子一点也不服气,私下里还是叫嚷着要找回场子来。

    “走吧!”

    自觉已经把浮山所亲丁们的训练看清楚报秦增寿调转马头,他的亲卫挥舞着手中的皮鞭,把四周的百姓驱赶开来,然后挤出人群,迅即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大人,属下已经查清楚了。”

    几天时间,王云峰已经把黑室的框架建立起来,并且挑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加入其中。

    间谍的技能是张守仁早就教导过了,很多人对此不感兴趣,但也有很多人天生就对阴谋和诡道感兴趣,对那些翻墙跨院开锁跟踪一类的小技巧有异常的痴迷,还有人对逼供乐在其中,不管是用暴力还是用语言诱供,这一类人都视为难得的乐趣,沉浸其中而不能自拔。

    王云峰的任务就是小心翼翼的在亲丁中寻找一类的暗黑同道……很幸运的是,大约是这年头缺乏娱乐手段,也可能是之前的坏日子把人心搞的有点变态,总之这位亲卫小旗赫然发觉,和自己一样对这一类的事有兴趣的人还真不少……

    总之黑室是就这么建立起来,人手也找的七七八八,按盯哨跟踪,暴力行动抓捕,情报打听归总分析,还有就是逼供诱供关押等专业分成四五个小组,还草创了专门的档案室来记录可疑人物的档案……这位姓秦的游击将军,就很荣幸的成为了黑室的第一位顾客,开张大吉。

    登州的将领跑来看训练,黑室的跟踪和盯梢小组跟一下就会放弃,人家的目地很简单,就是来观察一下浮山兵是怎么练的,看了之后,也就是回营,别的举动是什么也没有。

    虽然浮山和登州打了一场狠架,但丘大帅都捏着鼻子认输,这些营将干吗给自己找不自在?

    但秦游击的举动就有点特别,登州的事,他巴巴的从即墨赶过来,这好奇心强的有点儿离谱吧?

    再联系到上次王把总在方家集挨打,难道这姓秦的能毫无芥蒂?

    要是真没什么,巴巴赶来,就这么易装在外头偷看,又是什么用意?

    可疑之处很多,黑室为了这姓秦的全部出动,十七名成员有的化装成小贩,有的是闲汉,有的是商人,总之,刚刚围拢在秦增寿身边的诸多各色人等,九成是黑室的成员。

    这样的人海战术十分笨拙,而且如果即墨的来人稍微有点谨慎的意思,黑室的这第一次行动就会徒劳无功。

    好在他们运气甚佳,虽然没听到什么具体的东西,不过对方嘴里的敌意是十分明显的。

    “就是这样,秦某和其部下的话,全部记录在档,方便以后调阅。”

    “哦,我明白了。”

    听完了这个忠心耿耿的黑室头子的汇报,张守仁潜意识也认同这个部下的见解,又简单的了解了几句后,他便下令道:“派人潜入即墨,成立一个特别小组,从盯梢到混入对方阵营,再到绑架审问相关的人,反正你们放手做吧,捅出什么篓子来,也是由我顶着。”

    “是,大人!”

    王云峰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黑室就如同一株细嫩的小草,张守仁的命令就是土壤,而刚刚离开的秦增寿游击大人,就是催生这株幼草的上佳肥料。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文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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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七年五月七日

    大队亲丁从登州回来已经好多天了,来回奔波的疲惫早就一扫而空,事实上,从登州回来后的第三天所有亲丁就恢复了正常训练。.

    登州之战后亲丁队就按各分队的表现,由管队官和贴队并甲长们层层开始讲评得失。

    士兵们,特别是新丁们的表现受到了严厉的批评。

    在敌军压境的时候有不少新丁慌乱,甚至拿不稳枪。

    在后来屡战屡胜时,又有不少人冲昏头脑,顾不上和同伴一起进退,导致阵形略有混乱。

    还有人不懂得合理分配体能,十几轮刺过来,敌人是杀伤不少,但自己也累的快虚脱了。不是每一枪的位置都适合出尽全力去戳刺,但不幸的事,很多新兵还不能理解这一点。

    总之,在登州时,是以表扬为主,客军在异地,不宜做什么过激的举动,以防士气低落而生出什么异样的事来。

    回到方家集或是张家堡后,这些问题就不复存在,各队和各甲之间,对不合格者的批评严厉而不留情面,也是导致这几天有不少哭鼻子的家伙出现,他们鬼鬼祟祟,不敢当众发泄情绪,只能躲在厕所或是什么僻静的角落里呜咽两声,然后就得擦干眼泪,继续没事人一样。

    就算他们有事,亲丁队也不是讲情绪的地方,该有的各种训练一样不会少,这一次登州之战暴露的问题不少,首先就算是老队员也知道自己的武艺还真的不算高明,这一点是从和丘磊亲兵队的对决上看的出来。

    那些总兵家丁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身上全部是一块一块的腱子肉,暴发力强,跳跃和柔韧性都是一级棒,特别是对刀枪器械的掌握,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和这些畜生比起武艺来,这边确实差距还是比较大的。

    其实有一点这些新老亲丁都没弄明白……张守仁教他们的花巧确实不如那些营兵,光是人家抡出的刀花这门功夫,浮山这边就是注定学不会了……张守仁也不打算教导他们学这种玩意。

    他的教导,就是纯粹的发力的办法和刺杀杀人的办法,然后就是闪躲伤害的技巧。.

    除此之外,就是对各种不同器械的掌握,因材施教,主要也是这个方面。

    至于间谍特务,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杀人术,简捷明了,一招致命,而且不讲花巧,讲的是练习刀刀往致命的地方砍,枪枪往致命的地方扎,而且掌握好力道……主要的练习就是在这些方面。

    这样一来,自然显的不如人家招数多了。

    其实登州一战,若是丘磊的家丁是张守仁带出来的话,浮山这边绝不可能只是一些轻伤,最少要有很多的死亡和重伤才对。

    不过既然这些家伙愿意多吃辛苦,多多训练,那么也由得他们就是,在这方面,张守仁这个主官可是十分开明的啊……

    大队一回来,各小旗又是分散了,白河、胶河,这几个河口是苏万年带着几个小旗去巡查,围剿那些不怕死的私盐贩子。

    胶州还是曲瑞,不过林文远也去和他搭档了。

    林文远的精细和曲瑞的大气结合,是一对好搭档。

    张世强和张世禄这一对堂兄弟在方家集搭了伙计,他们仍然负责训练十来个小旗,担子算是压的比较重的。

    还有几个小旗被黄二和张世福带到了灵山那边,前一阵浮山这边收缩人手赶往登州,不少私盐贩子和海盗闻讯大喜,灵山那边成了海盗和私盐贩子的窝点,不少给浮山煮盐的军户被欺凌殴打,或是抢劫,张世福和黄二带着人坐船渡海,杀了个出奇不意,斩了十来个海盗和私盐贩子,杀的还嫌不过瘾,结果又逮了这阵子跟着海盗和私盐贩子瞎闹的混混无赖,按在海边砍头,一下午杀了三十四个,海边的沙滩上一片赤红,人头滚滚,尸体被直接扔进山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灵山那边被震的小儿不敢夜啼……当然这是夸张了,张世福杀的全部是私盐贩子或是海盗,最不济都是那种极恶的乡里恶少,是那种抓到官府打板子也不怕,恶事做的多又不犯死罪,但死不悔改的那种。

    这样的人,杀了这么一批,地方上人心大快,交口称赞,真正害怕的睡不着觉的,一定是那种心中有鬼的,否则,都是十分高兴。

    因为有这种强势的势力在,地方上那些牛鬼蛇神要么转变性子,从此老老实实的做人。要么就远走他乡,趁早远避,要么就成了刀下之鬼,反正既然死不悔改,不如就去死。

    对张世福和黄二的举动,张守仁是举双手赞同。

    为人不可嗜杀好杀,但也绝对不能一味做滥好人,张世福的缺点就是年纪大了,没有决断,缺乏一种杀伐决断的气质。

    这一次可能也是拉练时的艰苦,还有在登州城的遭遇等事,让这个年近四十的试百户突然有了质的转变和飞跃,以张世福的稳重和大度,还有洞悉人心的本事,加上杀伐决断的勇气,将来的成就,一定也不会小。

    胶州城中也是一样,只有浮山和方家集这边风平浪静。

    到这个时候,张守仁反而庆幸,这一次出动收缩了全部力量,为的是不出意外的帮助刘景曜解决难题,不过这一走,很多牛鬼蛇神都是跳了出来,这倒是一件好事。

    脓包不挤,迟早病变,早破早挤,总比以后弄出大毛病来要强的多。

    “大人,大人,海边来人了。”

    现在张守仁很少直接参与训练,而是提前放手,把主要的训练科目放手给各小旗队官们来进行。

    除非是练习专门的器械,小旗官们水平还不足带人,这就要张守仁亲自出马。

    还有就是晚间的文化补习课和兵法课,这个就更是只能张守仁来担纲主讲,换了别的人都还不成。

    这件事,张守仁也是很苦恼,教导一群文盲和半文盲识字可比带他们跑步踢正步难的多了……

    今天上午他在各旗之间巡行,早晨还骑马去了一次方家集,除了看训练之外,就是和利丰行的李掌柜一起吃早餐。

    在吃生煎和喝粥的时候,胖胖的李掌柜拐弯抹角的询问,到底张守仁承诺的五月大量出盐的事情是否还算数。因为此事利丰行的秦东主也是特别的在意上心,这一阵子,经常写信来询问有没有新的进展。

    可怜李掌柜压根就不相信张守仁能够弄出大量的盐来……因为盐场和煮烟的人手是固定的,就算发动全部浮山的军户煮盐,所得到的数字也远远达不到张守仁承诺过的。

    这件事在李掌柜看来是属于年轻人嘴上无毛乱说话的结果,他相信张守仁现在一定很后悔当初所吹的牛皮,但一时半会又找不到台阶可下。

    所以如果不是东主逼的急,李掌柜根本不想问这种叫人尴尬的问题。

    谁知道他忧心忡忡的发问之后,张守仁却是答的异常爽快,在一边嚼着美味的生煎的同时,张守仁也是含糊不清的告诉李掌柜,大量的精盐就要熬制出来,数量惊人,利丰利现在愁的不是张守仁没有货给他们,而是要愁在短期内连续不断的调动银根来吃下源源不断出来的上好精盐。

    据张守仁说,不仅是盐的数量增加多少倍上去,而且质量也是十分的地道上乘。

    当时山西有一种贡盐叫做解盐,是山西解州解池中所产的池盐,青白细密,十分地道上乘,口感好,不是那种海盐的苦咸,所以这盐价格十分高昂,一担解盐少则八两,最多要卖到十二两,这价格就是胶东海盐的四倍到六倍,两者的价格相差这么大,主要就是从品相到口感都有极大的差距。

    现在依张守仁的说法,他这里一年能产出过百万石以上的解盐质量的精盐……对这种话,李掌柜只能报以苦笑了。

    如果对方不是一个手握重权杀人如麻的角色,李掌柜很想好生的劝说几句。小伙子不要好高骛远,踏踏实实的做事比成天做白日梦要强的多了。

    见他这种表现,张守仁当时也就是笑笑,没有多说,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才好多加解释,现在说的再多,人家没有见到实际的成果之前是不会相信的。

    “大人,大人!”

    他正在案前伏案工作,每天都有数不清办不完的大事小事,一桩完了又是另外一桩接着过来,打登州回来后,每天伏案工作的时间不低于两个时辰,现在各队、旗之间都是建立了公文档案制度,凡事不是口头上说一下就行,只要涉及到训练计划的进度,或是要买什么东西,或是搞什么建设之类的事,报告就先直接打过来了。

    然后张守仁就要核实,归类,还要把这些文书中的格式错误和文字错误全部找出来……这种事弄的他苦不堪言,要不是知道大明的秀才一个个眼高于顶,都是自视为文曲星君,他真的很想雇佣几个秀才来教导部下读写公文档案了。

    但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自己咬牙切齿的苦熬,一切光明的未来,还真的很遥远就是了……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出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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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苦恼的时候,孙良栋满脸冒着红光,大踏步的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显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又在慌什么?孙良栋,你这家伙,能不能稳住,沉住气……嗯?”

    “能!”

    孙良栋猛然答一声,然后就坐在张守仁对面的椅子上,开始一口接一口的大喘气。

    整个屋子里就剩下这厮拉风箱般的喘气声,等他喘了十几声后,张守仁终于忍耐不住,笑骂道:“混帐东西,快说罢!”

    所有的部下,也就是林文远和孙良栋几个敢和张守仁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林文远是张守仁的大舅哥,彼此亲戚关系,这不消多说。

    孙良栋这厮纯粹是敢于犯浑,所以真是天生的胆大包天。对张守仁,亲丁们是又爱又敬又惧,而且,多数人是惧比敬多,敬又比爱多。

    毕竟全是大老爷们,而且关键是张守仁在训练时可是六亲不认,就连林文远这样的大舅哥也曾经每天挨打,最终闹的林云娘曾经和张守仁讨论过,能不能不要叫她哥每天趴着睡觉。但是,可能是林云娘没有正式进门,吹的风还不是枕头风,所以说的话也归于无效,林文远每天还是被打,然后趴在床上哎哟不停,弄的林云娘气的牙齿痒痒,可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在可能影响到生死存亡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张守仁还是蛮能坚持立场的……当然,代价就是林云娘那段时间见了他,每次都赠送白卫生球……

    这样所有人都是被他训怕了,也打怕了,当然他对士兵一视同仁,十分关心,甚至关心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所以不管怎么训斥或是痛打,士兵对他的敬爱到也是与日俱增,不必担心有哗变的危险。

    “大人,盐场今天出盐,钟显那厮叫我来问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出盐啦?”

    虽然计算日子,张守仁也知道出盐的时间就是在这一两天内,但是一听说果然是出盐了,当即就是火烧屁股一样的跳了起来。

    “哟哟哟,大人,不要这么……”

    “你小子找死是吧?”

    张守仁横眉立目,孙良栋立刻也是软了,当下便是笑道:“知道大人高兴,才和大人说笑,不然的话,杀了下官也不敢啊。”

    “你敢的事多了!”

    张守仁抓起挂在墙角的外袍,就要出门。.

    最近天气热了,农历五月就是后世的公历六月中下旬了,天气已经是正经的夏天的天气,不过这时代没有热岛效应,浮山又是紧靠在海边,海风阵阵吹过来,倒也没有怎么觉得炎热。

    不过就算如此,外袍也是穿不住了,其实有钱人这个天气已经换成纱做的外衣,里面再穿一层薄薄的绸内衣,这样又清凉,好的绸子还吸汗,所以穿起来十分舒服。

    张守仁赚的钱,怕是一天换十身衣服也够使的,不过他暂且也顾不上这些事,张贵能帮他把庭院打扫干净,每天三餐做好就已经是不错了,再指望多的,也是顾不上。

    要说起来,他也是有意清苦一些,毕竟浮山这里穷的太久,大家都是小人乍富,所以都是藏富于私宅,没有几个军户愿意把赚的银子拿出来花的。

    除非是在这里训练,每天都是鱼肉米面吃着,回家之后,这些一个月赚一两五外加粮食的人一样吃粗粮,只是以前可能是吃糠和野菜多,杂粮兑的少,现在是杂粮吃的多,还兑上一点精粮,所有的进步之处也就是在此了。

    他们每个月赚一两五的饷银,然后家里煮盐还有一部份收入,平均下来三四两一个月是有的,但这笔钱到现在为止,反正张守仁没瞧着哪家哪户在用。

    所有人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攒钱买地。

    和后世人攒钱买房一样,明朝的人不论是文武贵贱,商民士绅,总之有钱的第一个想头,就是买地。

    皇帝有皇庄,贵戚们也有庄园,普通的文官也是大肆兼并。嘉靖时的阁老徐阶就兼并了二十万亩,或是有一说是四十万亩的土地……这个数字,在寸土寸金的松江,也就是后世的上海地区,简直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当然,这是和明朝税收制度有关,把土地寄托在阁老名下,孝敬一部份给阁老家,然后国家的税就能抗过去,或是拖欠,拖的时间久了,就成了坏帐,朝廷每隔几十年就会勾销一次坏帐,这是承认钱要不上来就不要了……这种思路当然也不能说是错的,朝廷毕竟要体面,不能和小民争利,况且如果真的是有人交不上来呢?

    总不能官逼民反是不是?

    所以隔几十年免一次赋税,这就等于变相勉励人民抗税或是拖欠税收不交,因为反正交了的才傻,你辛辛苦苦种田产的粮食,忍着收割时被粮商压价的痛苦卖掉,然后用低价卖粮的银子来交赋税,等青黄不接的时候用典当衣服的钱高价买进粮食来养活自己,然后那些把田地寄托在士绅那里的人可以抗税不交,时间久了,谁老老实实交税谁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这也是明朝末年,耕地数字比明初加了近一倍,但米和麦子的税收反而直线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

    税不重,地价也是越来越高,就算是在这乱世之中,稍微能喘口气的地方,土地交易也没有停止过。

    这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中国人就是一个天生的农耕民族,没有土地就没有主心骨,就意味着是没有根的浮萍,非得有一块地了,才能成为家,才能养妻活儿,延续家族。

    对这种情形,张守仁暂且也无法可想。他自己这里就现成有两个人在劝他也买地,一个是老管家张贵,天天念叨,看到张守仁大捧大捧的用银子,老张贵头发都又急白了不少根。

    另外一个则是小家碧玉的云娘,寥寥无几的几次会面,小姑娘也是劝他置产,不要把银子随便花费了。

    按当时的标准,这小姑娘也算是贤妻了,不过每次说这个,张守仁也只能摸着鼻子苦笑。

    这等事,解释是说不清楚的,唯有一步一步的带着众人前行,而不是指望用说服的办法来解决。

    张守仁刻薄自俭,原因很多,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更受全堡甚至是整个浮山所的军户们的爱戴。

    这样的上司,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一点也不夸张,但每日的开销,却是和军户相差不多,也就强点有限。

    赚得的钱,全用在本堡和全所上下,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不感念至深?

    现在的长袍,还是去年得官时做的,用的料子也一般,夏天穿着也是嫌厚了,所以在屋子里他就把衣袍脱下来。

    此时一披上,自是觉得热了,不过张过仁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孙良栋一走吧,估计不少人都跑过去了。”

    “嗯,是的,大人。”

    孙良栋也是把张守仁披衣的细节看的很清楚,看到张守仁一皱眉后又松开,然后行若无事穿上衣袍,又把每个纽扣都全部系上,一丝不苟的弄好了才出门。

    除了纽扣,还有腰间的皮带,脚上的生牛皮靴子,腰间悬挂的腰刀,都是要把这些东西,包括写着职属都司和职位的腰牌也挂在每天悬挂的地方,把所有细节整理好之后,这才大步而行。

    在看到张守仁因为嫌衣服料子厚而觉得热的时候,孙良栋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就哭出来。

    他以前就是一个破落户,家里早早就败了,爹死娘亡,姥姥不亲,舅舅不爱,反正就这么在堡里和所城乱晃,有吃便吃,无吃便饿着。

    好歹比内陆强的就是在海边,饿极了还有牡蛎什么的垫饥,抓条海鱼烤一下也能打打牙祭,至于盐也不用买,穷极了还能拖口锅煮几天盐救救穷……以前就是过的这种日子,他以为这一生就是这么浪荡过了,女人孩子什么的也想也不必想,孙良栋是打定主意,预备自己要抛尸荒野了。

    谁料百户官张大人横空出世,突然一下子就变的这么英明神武,原有的毛病是一点儿也看不到了,现在的大人,日进斗金,却是舍不得在自己身上花一文,想想自己得了钱之后的模样,真的是愧疚的想一头撞死!

    张守仁倒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动作,竟然引的这个忠勇强悍的部下动了如此的情肠……其实他倒不是这点衣服钱也省,实在是没那功夫罢了。

    “大人,前几天黄大姑到我家里,给我说了门亲。”

    “咦?你小子还有人瞧的上?”

    “哎呀,大人你说的什么话啊……”

    “好吧,是哪家的?”

    “是东山堡西头姓孙的那家,人很本份,以前我经常走她家过,瞧着她在井边洗衣服,当时想,要是能娶这样的妹子就不错啦……不过当时我自己也知道,那是做梦来着。”

    “嗯,现在你是配得上人家了,好吧,你和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要我准你的婚假?这倒不必啊,有规矩的嘛,婚假十天,随你怎么折腾去。”

    “倒不是这个,我是想请大人当男方的大媒,没有正经的媒人,就请个媒姑婆去,人家会嫌不恭敬!”

    “这样啊……我考虑一下再说吧,你小子,平时拿我不恭敬的时候就忘了?”

    “哎呀,大人,下官知道错了啊!”

    “好吧,到时候再说吧……”

    “嘿嘿,谢谢大人!”

    在孙良栋荡的笑声中,整个张家堡的人都是陆续出来,跟在张守仁的脚步之后,向着海边的盐田快步赶将过去。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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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四月底的时候,蒸发池里的海水就已经有差不多的浓稠度了,用水车和通过管道升降的办法把海水再引到结晶池,然后派人不停的用工具在结晶池里搅动,接下来就是等着日晒和风吹来送给人们自然的馈赠了。.

    对很多人的惴惴不安而言,张守仁可是笃定的很。

    其实这种晒盐法在井盐区也是有,只是规模没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细致和那么多的门道,但基本的原理是相同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海边居然一点都没有推广开来,也根本没有人有这方面的技术和意识。

    这可能是当时的信息传递实在太困难,而且和小农经济的狭隘思想有关。

    就算是再普通的技术,在老百姓眼里也是通天般的重要,所谓传媳不传女,哪怕是亲生女儿,为了害怕女儿嫁人把技术也带走,所以亲生女儿也不教导。

    这样封闭式和愚昧的思维是保全了一些技术的独占性,不过也是使得很多优秀的技术彻底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比如南京的一种锦积,灿然若云霞,轻飘若纱,是手艺制品的典范和巅峰,但时至今日,人们仍然没有找到这种物品的技术制造流程,也没有办法仿制出和原品一样品质的仿品,这样的例子很多,不胜枚举。唐时的陌刀技术被倭人学了去,结果因战乱等原因,陌刀在中国失了传,反而在日本发扬光大。

    倭刀的锋锐和形制,其实是和唐刀一脉相承,只是唐宋之交的时候,中国人把这个技术丢掉了而已。

    象晒盐这种技术,在一段时间内张守仁会保有技术,不过在时机成熟时他就会广为推开,最少在他活在这个时代的时候,他会用这个技术造福大众,使得吃盐不再是难事,盐也只是最普通的流通商品,而不是一种政府管制的奢侈品。

    这个心思,暂时他只是藏在心中,秘不能宣。

    所有人都很自觉,在他布置盐田任务的时候,每个工段的人只是听自己的任务,别的一律不听不问,也绝不敢多事去瞎打听。

    一旦被误会,到时候想再把印象扭转过来可就是难了。

    当然,对一些有心人,比如某几个百户和总旗,对他们,黑室的人也是留了几个下来,时刻盯着,就等着这些人有所行动。

    不过在目前没有出盐的阶段,可能是这几个人都不大相信真的会有盐出来,所以都不大起劲。.相信今天过后,留守在堡中的几个黑室成员会变的更忙碌一些。

    沿途行进时,也是有不少堡中的军户都赶过来,遇着张守仁,各人都是停住脚步,先是抱拳问好,语气都是十分的真诚热烈,张守仁的威望在这座堡中,恐怕十个崇祯皇拍马也赶不上,更加不必提别的什么人。

    众人和他打过招呼,也都是停住不动,等张守仁走在前头后,这才又跟在后头尾随。意思就是副千户大人在,绝不能走在他的头里。

    对这些不必要的礼数,张守仁并不讲究,不过山东人就是这样,礼行比什么都重要,叫这些朴实厚实的军户走在他前头,恐怕也是太过勉强他们了。

    “见过大人!”

    到得海边,工正钟显已经等在路口,和几个月前不同,这里已经不是当初那种荒凉的景象。四周的山上几个废弃的墩堡已经重新修好,全部是大块的条砖为基,看起来巍峨高耸,十分的壮观。

    当然,现在完工的还只是外壳,里头的一些守御设施还没有彻底结束,炮位还没建好,新铸的火炮还没有送上炮台,主堡的工程尚未结束,堡门附近还在拼力的赶工……不过可以预计,十天左右,所有的工程都将结束,到时候人力就可以转向修本堡连西边赵家堡,东边东山堡和所城的道路工程。

    这几条路一修好,本堡和其余各堡的联络,还有到所城的时间都将成倍的缩短。

    这当然是有利于张守仁将来控制全所,众人都是清楚,副千户大人成为千户大人接手全堡只是时间问题。

    不要说周炳林愿意,就算是周炳林不愿,这个千户所还有谁能压过张守仁去?

    最要紧的还是年龄,那些百户,最年轻的也四十左右了,张守仁刚二十来岁,连婚事还没有办,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大的势力,周炳林算聪明的,知道张守仁掌握大权是大势所趋,所以格外客气,根本没有拦路的意思……拦也是拦不住的,无非是多一点麻烦。

    “辛苦你了,钟工正。”

    对钟显,张守仁有时候会爆发的暴脾气是一回也没有发作过。

    好歹人家是知识份子,又是一个品行很不错的知识份子,虽然是有点死心眼,只能做技术性的工作,不能当幕僚或狗头军师什么的……那种学帝王术的儒生张守仁也不需要,死读呆子更不需要,所以感觉还是钟显这样的技术型的人才比较合适一些。

    “大人不必客气,”当着张守仁,钟显的牛脾气也收敛了不少,此时他的脸上也满是笑意,看着张守仁,他道:“适才下吏去盐池巡视,发觉结晶池里已经开始结盐,所以叫人通知大人立刻赶来……此刻恐怕越发结的厉害了。”

    “呵呵,咱们去看看去!”张守仁也是打心底开心,眼前的盐池费工费银不少,他也是投入了很多心血,关键是,未来的大计可是指望它了。

    造玻璃搞练钢炉什么的穿越者大计他弄不来,在这种事上搞技术突破他根本不行。他是一个军人,不是工程师。

    不过搞搞盐池晒盐,这种小事还是可以信手拈来的。

    当下便是带着钟显和孙良栋等人往着盐田而去,尽管张守仁紧赶慢赶,但明显还是来的迟了。

    二十几个盐池工人已经趴在结晶池里,走的稍近些,就能听到这些盐池工人在池子里嚎啕大哭着。

    “怎么了,怎么了?”

    孙良栋大急,喝道:“出什么错了么?”

    他大步跑上前去,一攀就上了盐池的水泥墩,往池里一看,立时也是呆了。

    这人气势十足的跑过去,结果一去就是发呆,整个人站在池止边上一动也不动,好象一瞬间就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

    “这是怎么了?”钟显是工正,这里也是归他负责,他为人很尽心敬业,对张守仁虽然嘴上不肯怎么说,但也是实心佩服的,所以满心想着盐池能够成功,堵一堵那些背后说风凉话家伙的嘴。

    这会子见一个个的情形都是不对,钟显也是急了,顾不得自己身后不利落,也是吭赤吭赤的爬了上去。

    “这,这又是咋了?”

    赵有伦赵百户最近就是住在张家堡里,别的百户已经和张守仁若有若无的生份了,银子照领,事不大做,其实也没有什么仇怨,就是心中嫉妒,所以不愿给张守仁效力。

    再者,张守仁的规矩很多,大家也是不愿事事受人拘束。

    但赵百户的儿子在亲丁队中效力,不仅在队中,做事还很上心,经常训练的全身都湿透了,见儿子这么上进,赵百户也是一门心思跟着张大人办事了。

    现在见一个两个的全部成这样,上去就石化,赵百户心中那个着急,恨不得把钟显和孙良栋拖下来打一顿才能解气。

    “这什么事,什么事啊?”他气急败坏,顾不得自己年事已高,腿脚不复当年之灵便,当下便是从人群中挤过去,也是攀爬上了盐池。

    这一下去,往下一看,却也是呆若木鸡,用双手指着盐池,全身颤抖,脸色发白,张口结舌,口水流的满胸都是,竟然也不知道擦拭一下。

    “爹,你真是太丢人了。”

    这边事情不对,那边王云峰已经调了一小旗兵来维持秩序,正好赵百户的儿子在内,看到自己亲爹是这副德性,赵百户的儿子十分不满,忍不住在队列中小声嘀咕了一句。

    此时盐池四周怕是围了上千的人,几个对张守仁不满的百户也是夹杂在人群之中,看到眼前的情形,几个百户都是冷笑。

    “必定是盐池里头毁了,我就说,凭这几个方池子这么一砌就能出盐?”

    “就是,拿咱们当傻子哪?要是这样能出盐,祖辈受了那么多的苦,真是冤枉。”

    “就他能,这下出丑了吧?”

    一群人冷言冷语,而且此时也不怕被人听到犯了忌讳,故意摇头晃脑的说的很大声,四周的堡中军户听了虽不乐意,但感觉人家说在理上,所以虽然听的气鼓鼓的,却也不好说什么。

    这些百户身边的总旗,小旗,普通军户,这阵子都是在张家堡讨活计,就算不在张家堡,在别的地方,也是多半和张守仁有关,所以现在对张守仁也特别尊敬。

    但听了自己堡的百户说这样的话,感觉有理,一时间也是纷纷点头,都是附合着说了起来。

    “盐,全是盐!”

    就在下头议论纷纷的时候,孙良栋突然狼嚎般的叫了起来。

    一边叫,便是猛的一头跳了下去,似乎还是头朝下跳的,下面的人都是吓了一跳,吃了一惊,再看时,这孙良栋一头一脸的全是盐,白白的,头巾上,脸上,衣服上,全部是雪白雪白的精盐。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大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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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盐啊,全是盐啊。.”

    孙良栋是已经见过生死,手下十几二十条人命的人了。平常时候,就算是人家拿劲弓瞄准他,他也不过是微微一笑,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

    但现在的他就如同疯子一样,扑腾上来,又是一猛子扎下去,再起来,又是扎下去。

    不仅是他如此,一开始傻呆在盐池里的人们也是有样学样,不少人就直接趴在盐池里,然后起来时都是一头一脸的盐,然后便是用双手捧着雪白的精盐,开始往天上抛洒。

    更有甚者,有人大哭流泣,满脸的眼泪,抓住一捧盐,便是往嘴里直塞。

    钟显这样冷静的,众人还欲夸他有定性,谁料他呆了一会,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大笑,上气不接下气的笑了起来,一直笑到天昏地暗,似乎要把嗓子都笑哑了,最后才慢慢停住笑声,不过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是泪流满面,连前胸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干,这他娘的吞盐的全给老子吐出来。”

    张守仁已经数月不爆粗口,这会子也是忍不住了。

    看到有人在盐池里打滚倒是无所谓的事,反正脏不到哪去,这生生有人把大捧的盐往嘴里塞,这个他就感觉遭不住了。

    当下一个箭步就窜上去,先是一脚把狂笑的钟显给踢了下去,然后跳下盐池,把那些吃盐的全拉了起来,然后噼里啪啦的一通乱打,直到对方哇哇哇把盐吐出来为止。

    “你们这是要作死啊!”

    张守仁勃然大怒,骂道:“这盐能这么吃么,想死么?”

    众人被他劈头盖脸的骂着,却是没有一个人露出不高兴的神色,一个个的,仍然是在傻笑不止。

    “大人,这实在是太高兴了,太高兴了。”滚在盐堆里的孙良栋已经全身一片雪白,起来的时候,盐纷纷的往下落,就跟下雪似的,他咧着嘴,对着张守仁笑道:“大人,打从小到大,俺就知道要劈柴,用大锅煮,熬啊,熬啊,一直熬到人两眼发红,全身发黑,不停的咳,要费这么多功夫,受这么大的罪,这才能熬得那么一点盐出来。还粗糙的不成样子,颗粒大,味道也不是很好……大人,我吃过井盐,那个青盐确实是细,还有用海盐熬出来的精盐,也是特别的精细,不过都是要费大功夫的啊。大人,你的这个盐,这个盐……”

    孙良栋说到这儿,又是呆住了。

    他没说完的话,却是有别人说出来:“大人的这个盐,精细,就跟熬过的精盐一样,不,比精盐更好,是山西和甘肃那边的井盐的样子,这,这实在是太叫人想不通了啊。.”

    “咱们祖祖辈辈,怎么就没想起来要这样晒盐呢?”

    “唉,白吃了多少辈的苦。”

    “也不能说是白吃,他们没福遇着咱大人啊。”

    “没错,全是大人洪福齐天!”

    说到最后,所有人居然都是归结到张守仁的福气大上。说来这些军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解释这半年多来的变化了。

    这半年多来,堡子就突然重修了,干净了,漂亮了,整洁了。

    还有不少人家连屋子和院子都重建了,手中有余钱了,不欠债了,要想吃和舍得吃的话,顿顿吃肉或是鱼也可以了,精粮以前过年也未必吃的上,现在也是想吃就有,根本无所谓的事了。

    小孩子身上穿的是新衣服,大人们脸上也有笑容,到处是干干净净,人也是和和气气的互相照应。

    这些变化,当然都是张守仁一手带来的,所有人都认为,这都是张守仁给本堡和全浮山所带来的福气。

    中国的农民就是这样,任何出乎他理解之内的事情,都可以归结到某种神秘主义的结论上去,反正现在张守仁也是某种星君类的人物,出来保佑大家过好日子,并且护持一方平安的。如果不是怕犯忌讳,怕是已经有人想着要给他立生祠了!

    “大人,愿你公侯万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啊!”

    有个老头大约念过两天书,当即跪下,砰砰嗑头,一边嗑头,一边就是祝福上了。

    “大人公侯万代!”

    “世代享福!”

    “咱们家的子孙,也是世世代代跟着大人的子孙,累世效力!”

    “大人,大人!”

    这个时候,也是越来越多的人涌进盐池,或是站在高处看。

    方圆几里大的盐池,别的地方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有结晶池内,白花花的,全部都是盐!

    这些盐,雪白精细,握在手中就象一捧细沙,手指一松,盐就簌簌直落下来。

    柔软,细腻,白净。

    很多人都是如痴如醉,跪在盐池里头,低着头把盐捧起来,松手放下来,再捧,再放下,就是这样一直循环着,再循环着。

    张守仁看的也是摇头叹息,其实也怪不得这些人这么丢脸,他们是世代在海边的,虽然不是灶户,但煮海出盐也是祖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营生。

    靠海不吃海,难道就只种地?几亩薄田,能养活自己吗?

    海洋才是真正的资源富矿,打鱼那是肯定的,在张守仁穿越之前,这些军户打的鱼可是舍不得自己吃,全部是挑到集镇上贩卖的,因为离海太近,打鱼的人多,海鱼卖不出好价钱,就算这样,这些人平时也舍不得吃,实在卖不掉了才会自家留着食用。

    说起来是笑话,靠海的人,那些海货自己吃的却是极少,基本上一生一世,也就是很少的那么几回。

    至于盐,吃当然是够吃的,但煮盐这种活,祖祖辈辈也是吃了太多苦了。

    这些军户,打记事起就帮家里人捡柴火,烧锅,打下手,烟熏火燎的也吃了不少苦。等自己长大,才知道这活计真不是人做的,实在是太辛苦了。

    就这样辛苦,一年才赚五六两银子,但如果不做,这几两银子也是没有。

    就是最近,张守仁提高了煮盐的价格,一石直接五钱收,这收入比起以前涨了一倍,不少人家仍然是全家老小一起上,赚的钱虽然多了不少,但吃的辛苦可也是加倍了。

    现在看到张守仁不声不响建起这个池子,在不远处的赵家堡还有一个在建,下个月还有两个盐池要建,反正浮山这里,只要是海滩地势平坦能建的地方,全部要建成盐池。

    这么一个池子,只二三十人负责引水,排水,推晶,反复晾晒,结果就是出来这一大池的盐。这么看过来,这么大的盐池,少说就是几万斤的出产,最少也是两千到三千石。

    铲出来,再引蒸发池里的卤水进结晶池,然后就又等着结晶出盐。

    这样快捷,方便,省事的法子,试想一下,这盐池一年要出多少盐?而且浮山还不止这一个池子,是好几个,再有灵山也可以建,这一年出来的盐是多少?

    有这两大盐场,建这么多盐池,一年的盐的产量到二百万石,哪里是大家笑话的那样痴人说梦,是大人完全在说笑?

    这么一想,众人都是神色各异,脸上的神情都是一变再变。

    张守仁现在是久坐在上位上,研究人的心理可比以前多的多。换几个月前,他未必能想到这些人先悲再喜,然后再悲,到现在脸上似喜似悲的模样是为了什么。

    原因是很简单,盐池这么样的出产,以后大家再煮盐就是笑话,张守仁用盐池出产的盐又快又好,也势必不会再收煮出来的盐了。

    那么,就是等于大家要失业了。

    原本要五千人做的活计,现在最多三四百人就够了,剩下的人干什么营生是好?又打哪里赚银子去?

    大家才刚过半年多的好日子,难道就这样又完了?

    不少人心中惴惴不安,原本高兴的心情自然是打了折扣。不过,更多的人是选择用信任的眼光看向张守仁……这位大人,遇事是走一步,想三步,他可不会把大家又重新往绝路上逼!

    以前再苦,还能煮盐,大人要是弄的大家没活路了,这还是大人吗?

    “父老们放心。”

    面对这些信任的眼神,张守仁也是感慨万千,他向着众人,微笑道:“大家的生计,我会考虑到的,不会叫大家再过穷日子,请放心好了!”

    “多谢大人!”

    “大人实在是……”

    “我给大人嗑头便是!”

    刚刚慌乱的人,此时也是心中有了底气,张守仁就是本堡的定海神针,有他的话,大家自然就是放心,不需要再发慌了。

    “怎么样?老陈,老王,干还是不干?”

    “当然干,一辈子的富贵,岂能缩?”

    “什么时候动手?”

    “回去商量,商量,再说。”

    “对,这里人多,眼杂,嘴也杂,我们不必多言,看完这场热闹,咱们一起去东山堡。”

    “嗯,很好,我买点酒和肉,咱们一醉方休。”

    说话的几个,就是附近几个堡的百户官。

    他们资格老,对张守仁并不服气,原本是把盐池当笑话看,现在笑话成了抽在脸上**辣的耳光,平时甩的小话,以后会被人当成嘲笑的话柄。

    别看他们是百户,是朝廷六品官,但现在的军户没有张守仁这样的强人,其实和民户是一样的,他们也就是一个世袭的村长,敢和他们顶牛说话的人,大有人在。

    一想到将来岁月,这几人心里就是不大舒服,既然有现成的大财路在眼前,不妨真的打一下主意,万一事成,下半辈子可以躺着享福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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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热闹瞧完,最先过来的军户们脸上洋溢着笑容。.

    从此不用煮盐,暂且是少了财路,但有大人的话,众人心里明白,将来发财来钱的营生一定不少,大人会有安排TXT下载。

    而且,以大家对张守仁的了解,只要这位大人有了钱,优先想到的绝不是自己,而是全堡上下。

    就凭这位大人到现在没翻修过房舍,没买过一件好衣服,没有添一个丫鬟小厮,家里也没买什么红木桌椅架子床什么的……凭这一切的一切,所有人都是对张守仁有一种本能的信任,无需担心,只需欢喜。

    走了一拨人又是来了一拨人,一场场悲喜剧就是在眼前上演着。

    毕竟是海边的人,对盐的感情实在是太复杂,太浓郁了,所以发生着眼前的一切,一点儿也愿错过,很多人走了又回来,就是站在盐池边上,看着那一堆堆被木铲铲成堆的盐发呆。

    “好东西,好盐啊。”

    “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的,以前光是听城里的人说老爷们用精盐,不用咱煮出来的那粗盐,我就心想,这精盐是啥样,咱煮了一辈子,听说能熬成精盐,也没试过……如今开了这一个眼,死了见祖宗都有话说,这一生,也算见识过了,值了。”

    “这就值啦?大人手里头的好东西多的是,你值了俺不值,要好好活着,多看点新奇东西,下去见着祖宗,才叫有话说。”

    “对对,你说的才是!”

    议论声中,有一个穿着蓝色五福绸衫,头顶一顶瓦楞帽的白胖子也是踉踉跄跄的在盐池四周来回奔走着。

    这人自然就是利丰行的李掌柜,上午精盐出来,张守仁立刻吩咐人去通知他,然后这李掌柜先是不信,以为人家同他说笑,后来去报信的人着急了,赌咒发誓,神态十分着急和认真,李掌柜才觉得事情果然蹊跷,于是带了几个助手,老李掌柜骑一匹黄膘马,其余几个有骑骡子的,也有骑驴的,从方家集往张家堡这里急赶。

    上次他过来,还是一年多前,这半年多来虽然是和浮山这边合作,但平时生意太忙,而且张守仁一直派的有代表在方家集,自己也经常过去,所以这老掌柜就一直没过来。

    这一次急赶急,从方家集到浮山的路还是那个样子,崎岖难行,不过到张家堡外就明显感觉到不同了。.

    堡墙原本是坍塌的,现在已经全部重修过了。厚重条石为基,然后用青砖为墙,看着就厚实,高是三丈左右,和普通的城墙差不多高,每个百户堡是方圆一里半左右,这个重修的堡,根据李掌柜的目测,大约是二里见方,甚至还要多些,再大的话,就是和所城差不多了。

    极目向东,那边的东山堡,赵家堡,连山堡几个堡也是全部在重修,听说这些墩堡和烽火台,将要一路连到即墨。

    张守仁真是大手笔,浮山所是守御所,防守的范围是大半个卫那么大了,临海的工事,他将要全部重修一次!

    算起来,修到即墨的防区,共是六个百户堡,十九个墩,四十三个烽火台。连成一片,配上大炮,火铳手,没有成千上万的海盗,就别想攻上岸来。

    这原本就是大明极盛时的规模制度,现在重修,花费当在四五万两左右,不是张守仁这样的有钱人,断然负担不起这么昂贵的费用。

    只是有一点,李掌柜想不大明白。

    现在海上当然是群盗极多,但张守仁又不下海,就算捕鱼也只是近海捕捞,不会到远海,他又不做海洋贸易,倒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大修海防?

    不过转念一想,这张守仁做事,哪里有白费过的?

    虽然现在他看不明白,也不大懂,但从这半年多的时间来看,这位张大人虽然年轻,但行事的缜密已经远超常人……他就没见过比张大人考虑事情更周到,更仔细的人了!

    何况,他还是那么的年轻,年轻的叫老掌柜连嫉妒的心气都是没有了!

    李掌柜毕竟是一家大商行的区域主事人,算是后世的大区经理,所以一听说他来,张守仁便也是闻讯而出,见这老掌柜站在堡门前发呆,便是上前笑道:“怎么样,老李头,这张家堡如今模样,可还看的过眼?”

    他和李掌柜也算是熟不拘礼了,彼此称呼起来,都很随意率性。

    “大人说笑了,岂止是看的过眼,简直是叫草民大开眼界。”

    以前李掌柜和张守仁打交道,虽是敬重佩服,但基本上还是一个平等的姿态。

    因为卫所的从五品官,其实也就是个镇子的甲总,以李掌柜供职的商行规模,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的。

    但现在老掌柜的语气,明显就带有一种百姓对官员的那种由衷的敬佩感觉,甚至是,有那么一点畏惧和拘谨的感觉。

    不仅是老掌柜,连他身后的利丰行的大伙计们,一个个脸上也是带着敬畏的表情。

    这感觉不是因为张守仁要升官或是部下增多才带来的,是因为张守仁的大手笔修的这堡子,这寨子,还要计划要修的路,造的桥!

    这些东西,才是统治意志的直接体现,象是捞银子争权位的事,做的再多,人也未必当你是一个官!

    张守仁听着这老掌柜的话,也是一楞,因笑道:“老李,怎么这么生份了?你还是管我国华,我叫你老李头,要不然,我叫秦东主换人来。”

    他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把老掌柜挤兑的没有办法,老人感觉无奈的同时,心里自然也是觉得十分的温馨。

    这张守仁,看样子是还要往上升的,但为人一点不骄纵狂妄,是个能长期打交道下去的人!

    进了寨子,感觉到不同之处就更加强烈了!

    以前的张家堡,堡里除了到官厅的一条主路上铺设着一些青石板外,别的路全部是土路。又没有排水沟,所有的垃圾,粪便,污水,全部就直接倒在屋门前。

    泥地上,到处都是脏东西,走在堡中,闻的味道就不必提了。

    现在看过去,往百户官厅的那条主路当然拓宽了,又加了两排青石板,在主路边上,是修的一条可以看出来的暗沟,用来排水,上面也是盖的石板,不至于把味道泄露出来。

    沿途的土地庙,马铺、小型兵营、关帝庙、城隍庙、戏台,都是重新修葺过了,焕然一新,看着十分气派。

    就是百户官厅除了把庭院扩大了一些之外,别的东西,一看就是一点没动。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国华!”老掌柜看到这里,不觉感慨,只道:“你何必如此自苦?我老头子自问俭朴,比起你来,还是享乐太过。你还年轻,其实不必如此的。”

    “要说钱,老头儿你是知道的,我现在手头是有几个了。”张守仁微笑着答道:“不过,我是这样想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这个时候,不瞒你说,是要做事业的时候。我得给下头人做好榜样。不然,大捧银子进来,人人都想着要享福,谁去受罪?没办法,只能是我带头吃苦,下头的人发了两个钱的小财,总不好意思过的比我还舒服?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了,李老掌柜,懂了没?”

    “懂了,懂了!”

    当掌柜的,不敢说是七窍玲珑心,好歹也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不是一等的机灵人,断然到不了李掌柜现在的位置。

    所以张守仁一说,老掌柜便是懂了,当下眼神中也就只有敬服二字了。

    张守仁说的这些,为将者其实都该懂。上行下效,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当然,你可以用兵法部勒,但凡事要有相对的公平,你在那边大帐里养着几十个小妾,喝酒听戏唱曲子玩女人,却要求部下清心简欲,一心只想着打仗,还要打胜仗,天底下哪里有这种道理?

    人心是最难掌握的东西,凡事你只有往坏的方面想,把自己立在一个道德上的不败之地,然后才能无往而不利。

    身为一个现代人,张守仁心里才是十分清楚,什么是道德绑架和对自己低标准,对别人严要求,一味要求别人在道德上毫无瑕疵,要成为所谓的完人,这是中国人,或是某些中国人的传统,千百年下,一直未曾改变过。

    他的苦心,其实自己心里才真正明白,最后的这一层意思,就算是对着眼前这关系交情都还不错的老掌柜,也是万万不能说了

    “不得了,不得了。”

    老头子兴趣上来,一时竟忘了盐池的事,在堡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的就是自己绝然想不到的变化。

    到处是干干净净,明沟暗沟都有,排水极好,还在堡中种了不少树木和花草,看着十分漂亮。有几排屋子都是重建了,小巧精致的小院,看着就舒心畅快,到最后,老头子不觉笑道:“有这样的堡城住着,还有国华你这样的千户,老头子不如也入军籍,就来到这里住着养老得了。”

    这当然是一句顽笑话,说完就算。等到了匠人们聚集的地方,老头子见多识广,看到几处空地和准备的东西,当即便问道:“国华,你这是想建高炉吧?”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叛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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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老人家虽老,眼界是很好的。.”

    “但怎么停了工?”

    “这也是没有办法,缺铁。”

    提起铁,张守仁就真的发愁了。

    他钱再多,本事再大,现在是真的买不到铁。铁这玩意,在明朝还算是好,官府控制的不严重,属于可以随意买卖的物品。

    不仅是铁,对金、银、铜等贵金属,明朝的控制也很松。

    这并不是好事,其实对这些矿,国家应该大力开采,并且把资源控制在自己手中。宋朝对这些矿产的控制和利用,效能就远在明朝之上。

    而明朝控制的松,官采的少,民采又被勒索骚扰,到明末时,各种矿业都是十分萧条,加上战乱,导致对铜和铁的需求大大增加,所以就算有银子买不到矿产也是很正常的事。

    当然了,明朝只是制度有缺陷,象清朝那样,厉行矿禁,大明天子和朝堂倒也没有蠢到那种愚昧无知到无知的地步。

    眼前这几座高炉,就是预备了材料,也请了几位老匠人,有过修高炉经验,退火回风等几个技术上的要点,张守仁也是和这些人商谈过。

    现在的兵器,虽大半是精铁所打,十分精良,但张守仁心是颇有不足。

    回风加热之后,得到钢是小意思,然后再做好除碳工作,加力锻打,这样出来的武器,锋锐远过精铁所打造的武器,将算是冷兵器时代的一个跨代的工程。

    所以练钢对他的未来的军队十分的重要,算是他的一个小小野望。有了钢,他的军队在铠甲防备上,在攻击锐利程度上,都将会是一个跨越。

    而且,据他粗浅的铸炮知识来说,最好的现有技术条件下的火炮,当然是钢芯铜炮,威力大,炮身可以铸的不太重,炮壁平滑,射程远,而且不象老旧的青铜炮那样,打上几发就因为炮管过热而必须等待冷却后再次击发。.

    总之,这几座铜炉造价肯定不菲,但却是必须上马的工程。

    一旦储存的铁矿石充足,练钢的事就会迅速提上日程。

    张守仁希望,在今秋明冬之前,部队能够全部换装。当然,这件事能不能成功,还得看能不能找到好的生铁和铁矿石的买卖资源。

    正好,老掌柜就在,张守仁索性拱了拱手,揖了一下,起身后神情已经是十分的凝重。

    “李老掌柜,在这里就求托你了,无论如何,请利丰行帮我进一批铁矿石,还得有精铁,现有的数字,我可是实在不够用。”

    提起此事,李掌柜也唯有苦笑:“国华,大约你不知道,最近河北、山东、山西一带,好多家商行的生铁,还有铜、皮子,都被人给包圆了。”

    “包圆了?这得有几十万张皮子,还有几十万斤铁吧?谁这么大手笔?”

    “两家!”

    李掌柜竖起两根手指,先看看左右,见自己的属员伙计都是远远的在打量着堡中的情形,张守仁身边的人就更有素质,一直就是不近不前,保持着听不清谈话又能护卫,随时也能上前来听候命令的距离。

    见没有人在跟前,老头子便正色道:“此事也就是一点风声,而且牵涉甚广,虽然我知道国华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要说一句,请勿外传。”

    “老丈当我什么人?请放心就是。”

    “好,那我便直说了。”

    老李头又垫了一句,这才又接着道:“实话说吧,货全部是军需所用,大约你也明白。这些货,特别是铁和皮货,生胶、漆这些物资,还有粮食,大约有七成是运往口外的。”

    “口外?”

    张守仁迷茫道:“是找蒙古人换皮子去?”

    “唉,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往口外,是从草原绕道一圈,然后送到辽东去的。”

    “辽东?送给辽镇,从山海关就走,何必打草原……不对,是送给东虏的?”

    “对喽!”

    “我不相信!”

    张守仁气的面色铁青,气息也粗重了很多。李掌柜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失态,也是吓了一跳,一时间话也不敢说,想劝两句,竟是不敢开口。

    毕竟张守仁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一些。

    “都是晋商卖给东虏的吗?他们不知道这是资敌养盗,将来东虏侵我华夏,靠的就是他们的供养吗?”

    “他们说,在商言商,有价就有市,人家出钱,他们办事,这就是生意。”

    “放狗屁!”

    张守仁怒不可遏,骂道:“若是在我面前,一刀劈了他。”

    “唉,我等亦是不以此话为然。商人虽然是要言利,好歹要分清敌国,这东虏杀我汉人,掠我华夏子民到辽东为奴,百般虐待,商人还与共勾通,实在是敌我不分了。”

    “该死,真的该死。”

    以张守仁粗浅的历史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历史上还有这么一出。

    清军此时已经两度入关,每一次都杀伤数十万人,抢掠数十万人,给明朝北方的百姓居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灾难。

    加上在辽东屠杀的六百万汉人,当时的清朝统治者和整个满族对汉人是欠着血债,鲜血未干,本民族内就有这种败类,为了赚钱,不顾民族的斗争与仇恨,居然与异族合作,吸自己民族的血来供养异族,这样的败类,用在商言商岂能掩盖其罪行?

    在这一刻,张守仁暗下决心,除非自己不能秉政执国,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把这几家晋商,满门杀光,除非是六岁以下的幼童,否则的话,一个也不要想活命!

    这样的家族,就不该留在世上!

    李掌柜也是没有想到,自己为了解释生意而爆出来的内幕也是叫张守仁坚定了发展壮大的决心,而几家和后金有联络的晋商果然惹下了灭族之祸,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适才说六七成送到口外,还有三四成呢?”

    良久之后,张守仁才恢复冷静,突然想起数字还没有交待清楚,便又当即发问。

    “还有的,便是送到关中给李闯了。”

    “噗……”

    张守仁真的是忍不住笑喷了!

    明帝国有两个生死之敌,一个是关外的“大清”,另外一个,就是未来的“大顺”,这清和顺,就是两个小鬼,一个在外,一个在里,彼此虽然没有联络过,但配合的极好,彼此都是把对方照顾的无微不至。

    东虏有麻烦了,流贼就闹开了。

    农民起义进入低潮了,眼看全完了,大清就想办法入关了,烧杀抢掠,吸引明军主力来打,帮着流贼减轻了压力,重新再整旗鼓。

    在历史记录上,无数次记录了这种情形,这个麻烦就是崇祯最大的死弯,死局,一直到这个励精图治的皇帝吊死在煤山,他也没能解开这个局,破掉这个死循环。

    现在可好,大量的军需物资被人囤积购买,然后一个送到口外给大清,一个流到关中给闯贼。明朝这个大帝国,真的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看来,只要给钱,便是崇祯的龙内裤,李自成也能买一条去穿穿。而皇太极在沈阳的宫殿,也能享受一下乾清宫卖出来的铜香炉。

    天下之事,试问还有比这个更荒唐的吗?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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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老掌柜的话,张守仁是又怒又笑,李老掌柜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是哭笑不得的模样。.

    这大明天下,比这更加稀奇古怪和说不得的事情也是多了去了,在李老掌柜看来,张守仁现在的反应,到底还是因为年纪轻了,见识不够广博。

    这天下的事情,要是多走几遭,多看一些,怕是哭笑不得,或是叫你哭得笑不得的事,更是多了去咧。

    “不能再看,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不晓得什么时候有空去看你的盐池。”

    在被堡中人称为“匠户营”的地方看了一圈,李老掌柜也是开了眼,凭他多年的经验,也没见过这么多踏实肯干的匠人,更没见过这么多精巧细致的活计。

    他很奇怪,但看了一圈,也就释然。

    奇怪的是匠人为什么这么卖力气,要知道,不管是工部圈养的匠户,或是地方上的那些普通工匠,做起活来都是有气无力,质量都是将就,没有哪一个工匠做活是真正细致认真的。

    只有民户的工匠是得一分银子做一分活,按要求和标准来,但民人匠户想做军用的东西就不成了,毕竟是犯忌的活,平时不敢做,自然手艺不高。

    张守仁这里,匠人们原本就是军中所用的工匠,一直就是在打造火铳兵器等军需物资,以前他们做活当然不会如现在这般卖力气,打造的兵器全部是编了号,每一样在质量上都是毫无瑕疵,每把刀和每一柄枪都是用精铁所打,枪尖锐利而坚实,刀锋锋锐之极,而刃口平滑坚实,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强兵。

    李掌柜混迹江湖多年,大明营兵的装备和眼前这些兵器比就是渣渣,根本没得比。就算那些刀头舔血的江湖豪客和响马,所用的兵器也比眼前这些要差一线,毕竟民间的野路子和正经的军匠是没得比的。

    在他看来,也就是上次入关时见着的东虏用的武器,能和眼前这些相比,质地上是相差不多,但论起整齐划一,配套流程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也还是首推浮山。

    他当然不知道,张守仁这里的打造流程要求是标准化,用的工具也是如此,为的就是整体配套,修理修补时可以节省人力和时间。

    标准化,流程化,这些在先秦时中国工匠管理部门已经做到了的事,相隔两千年后,在张守仁手中才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而在李老掌柜的眼中,这一切都是叫他奇怪和诧异,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新奇和令人费解。

    不过,最后他看到张守仁对匠人们的待遇后,一切疑问也就是有了解答。

    和工部那些吃的牛马食做的也是牛马活的奴隶匠人不同,张家堡的匠人们在堡中有大片的居住和生活区域,也是全部官造的院落房舍,干净整洁,一应俱全,家具都是堡中叫木匠们统一打造,全是合用又结实的榆木家俱,和那些富人用的红木当然没得比,不过似乎也不会有人感觉不满意,每个主妇的脸上,都是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堡中给匠人们供应肉食和时蔬,在吃食上不比一个普通的小地主差什么,所有的匠人孩子们全部集中在一起,在一间堂皇亮敞的大屋里集中学习识字,在李掌柜听来,那些孩童的朗朗读书声就犹如天籁一般的动听,试想听在这些孩子的父母耳中,又是什么滋味?

    爱子之心,哪怕禽兽都有之,更何况是万物之灵长的人!

    在匠户营,还有张守仁雇请来的医生,一个老医生带几个学徒负责全堡,但医馆方向就在匠户营这边,因为匠人们活计重,近火,每天烫伤灼伤是难免的,所以医馆就近一些,方便照顾和敷药。

    医馆的草药是专门从各处买来,三间房的医馆里有大几百个小药柜,有成药的药丸和散剂,据姓柳的老医生说,不要说浮山所城不能比,就是鏊山卫城,即墨县城的药店,论起药草齐全,和这浮山都是差的远了。

    也就是胶州城的药房能和浮山这里的比,不过胶州城的大药房价格可不便宜,毕竟人家将本求利,不赚钱的生意谁愿意做?

    但医疗这一块在张守仁这里却是一个纯粹的福利,草药和成药都是全免费的,只要是堡中的正式居民,并且落户,就可以享受到这个待遇。

    这个消息传扬开来后,听说全浮山所有不少人都想着入籍到张守仁这里来,但除了加入亲丁队可以落籍外,还有的就是匠人可以落籍,否则的话,就不能接收。

    此事使得不少人大为失望,也是有很多人在暗中渴盼。

    以目前张守仁做事的风格来看,这要是哪一天正式替代周炳林千户,成为本所的当家主事人的话……

    当然,这个话现在只能在心里想想,或是亲朋好友暗地里说说,是不能也不便宣诸于口的了。

    而且,在医疗上,张守仁的目标不止是如此。

    中医在后世是日渐式微的,张守仁也是知道,中医先天有不小的缺陷,比如在外科手术上,基本无法相比,一个阑尾炎在现在是可以要命的事,在后世也就是一个极简单的小手术罢了。而中医可能会有高手能救治,但因为中医是以经验为主,理论基础的缺陷和传承办法的限制等等,导致中医水平参次不齐,骗子神棍一样的医生到处都是,遇到好医生可能救命,遇到这些庸医可就是要命了……

    他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大型的中医传承和研究机构,把中医体系和标准化,在药方上去芜存精,并且尽可能的把成品化和标准化,在可能的提前下,把西医的一些强项提前引入中国……

    这个决心很大,并且要耗费巨资,不过他认为,就算自己不能做政治和军事的强者,哪怕能做成这一件事,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国华之心,真是仁者之心啊。”

    等李掌柜远眺到堡东那一排预备给医生们使用的精舍院落时,还有知道张守仁打算继续加强药草储备以方便研究,还要打造一些中医外科的器械并且不惜工本后,饶是这个老李掌柜见多识广,冬天时利丰行的秦东主也会下令各地的分号开粥厂赈济穷困难民……但所有的一切,和眼前这个沉稳有度,做事极有章法的年轻人面前,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和浅薄!

    “惜乎老头子力量不足,帮不上你的忙啊!”

    老头子一边叫嚷着不能再看,但张家堡这边的一切都是这么吸引人,都是这么叫这个老掌柜觉得稀奇。

    一辈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倒真的没有想到,在一个百户军堡之中,见识到了一片截然不同于往常的新天地。

    这里的一切,不仅是叫老人觉得新奇,甚至是感动,佩服,而生出五体投地的感觉。

    唯一叫他遗憾的,就是自己的力量太不够,根本没有办法帮助张守仁进行这么庞大而野心勃勃的计划。

    “你老不是来了?来了就是帮我!”

    张守仁也知道眼前这些冲突实在是太大了,他还有几个计划没有和人说,而且是军事政治方面的,和老头子说恐怕这个纯粹的商人也不懂。

    不过老头子感慨帮不上忙,当然还是因为没见到盐田的原故。

    所以,张守仁也不急,只是带着李老掌柜亦步亦趋的前行。

    今天出盐,除了紧急通知这李老掌柜过来,还有三好行与和丰行的东主和大掌柜们也是通知到了,他们距离要远一些,估计快的傍晚,慢的要明天响午才能赶到。

    一切话儿都不需要向他们解释,所要做的,就是带这些人到盐田边上去看一圈就得了。

    这些商人,军政事物可能不大明白,一旦是涉及到商业运作和他们本业,也就是盐的贩卖运输,这些人,算盘打的比鬼还精,心思动的比汗血马还快,只要叫他们认识到了盐田所带来的对传统盐业的冲击,一切就都不是问题,很多细节,这些商人都会替他想的齐全周到,不用自己烦神。

    当然,在商言商是一回事,要是和这些大商家搞好关系,在交易之外建立一些友谊和非商业之外的东西,那也是有利无弊。

    这老李掌柜今天所能见到的,听到的,何尝不是张守仁的一种公关手段?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从堡东北角出去,走大路,一晃就翻过海边的岩山,可以直接眺望到大海。

    在老掌柜的眼中,先是一大片蔚蓝色的大海,海风带着一股腥咸气息,直接扑打在他须眉皆白的老脸上。

    尽管住在离海不远的地方,老头子直接看到大海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在张守仁领他到这高处后,老头子先是贪婪的看向大海,享受了一刻的海风吹拂,然后才漫不经心的把眼光投到张守仁要他看的地方。

    这一看,除了发出一连串的“我的天”的惊叹声外,老头子就是张大了嘴巴,白胡子在下巴上一抖一抖的晃个不停,整个人都是抖个不停,两眼也是睁的如牛眼一般……见他如此,张守仁还真的颇为担心,这个老掌柜看似健壮,可别因为这件事引起什么暗疾来才好!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定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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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掌柜,老掌柜?”

    看到李老掌柜踉踉跄跄的向盐池边走,张守仁不得不上前一步,把老头儿牢牢搀扶住,一边走,一边向着老头儿笑道:“这就是盐池……”

    “老头子看到了,看到了!”

    李老掌柜直筒筒的便答回来,两眼眼睛还是直楞楞的看着前方那堆的如同小山一般的盐和硕大的盐池。.

    池子里头,几十个盐池的盐丁正在用草编的大包把盐按一百二十斤一袋装好,装好一袋,便是往盐池边上一放,他们已经忙活了一上午,每个人都是脱的精赤条条,身上的汗水如小溪一般往下流,古铜色的身躯上肌肉也是鼓起来老高,都是长久做重活做出来的TXT下载。

    虽然累,但明显还是瞧出来这些人有一股子难得的兴奋,晒了一辈子盐,做梦也没想过有用铲子铲盐的一天,这盐就如同海沙一样,一铲下去再接一铲,似乎铲上一辈子也不怕把这些盐给铲光了!每下一铲,大伙儿的心气就更高一点,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用在这里,才能舒畅。

    “都出来吧,到时辰了。”

    钟显还是那旧日打扮,青衣盘领,下摆束了起来,人显的很干练。

    他带着几个人挑着挑子,慢慢的走过来,见盐丁们还在铲个不停,便是大声吆喝道:“先吃饭,吃了饭歇三刻功夫,然后才继续干。”

    “钟头儿,咱们不累。”

    有人大声答道:“大人说早点铲完,然后再放进来结晶,咱们不干完,就耽搁下一池盐了!”

    “就是,饭晚一会吃没问题。”

    “咱饿惯了,现在一天三顿还加餐,浑身还不得劲了。”

    “全是屁话。”钟显为人向来板正,这会喝着众人,断喝道:“这盐池里过万石盐,按天换班来铲,你们现在不吃不喝的干就能干完了?不仅今天要吃饭休息,明天还轮不着你们的班,大人说过,凡事都要做的有技巧,只凭一股子力气来做是最笨的法子……你们,一个个全给我老老实实的出来!”

    看着这个工正把所有人吆喝出来,张守仁也是暗自点头。

    钟显这个家伙是挑对了,是个实在人,也是能干人。

    以前在小吏的位置上,他的性格不能偷奸耍滑,所以才能不能发挥,性格的优点和长外也无人认同。.

    毕竟吏就是吏,不会做坏事的吏就是废物,还不如一个穷军户。

    现在这个工正兼仓储大使的位置,正适合钟显这样性格方正,遇事顶事,又是一丝不苟的人来执掌。

    眼看此人当工正的时间不长,但这些盐池工人一个个都被吆喝上来,脸上也没有什么不服气的样子,张守仁就是知道,钟显做事很得人心,不是光凭自己放的权力在做事。

    底下的人是否有活力,做事是否拿的起来,不是说完全凭上位者下放的权力来做,那样的人就是陀螺,你打一个,他动一下,然后拨弄再下头的人动一下。

    这样的部下,上位者指挥起来会很累,因为他自己没有主动性,对下威信不足,立这么一个部下出来,是纯粹分上位者的权,而不是对上位者有所增益。

    庆幸的是,张守仁身边就这么一个吏才,还真是叫他找着了。

    在他庆幸的时候,老李掌柜也是在庆幸。

    还好,当时为了不打张守仁这个盐枭的面子,利丰行明知道对方的包销计划简直是痴人说梦,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产量,但秦东主还是作好作歹的同意了下来。

    这年头做生意,除非是借钱之类的,一般就是口头信行为主。

    虽说是涉及到百万石盐的大生意,但一个是商行大东主,一个是地方枭雄,这件事也就是这么红口白牙的定了下来。

    现在眼看这盐池在前,就是一座海上盐田,不,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眼前的盐,堆的小山一般,做为一个商人,老李头几乎是一眼就知道了这其中的价值所在。

    这年头,不管是鲁盐还是淮盐,或是闽浙一带的海盐,行销天下几乎就全部是煮海烧锅出盐,朝廷以纲引之法控制盐利,但官盐一年只出五亿斤,全国一年十八亿斤的盐有大半是得私盐出产。

    老百姓不管官私,反正不吃盐是不行的。

    什么钱能省,这吃盐的钱断乎是省不得的。

    这个商机,还能了得?

    现下有这么一座金山在前,要的就是大伙儿一起,把开山的家伙什准备好!

    “这盐,确实和解盐不差了!”

    早晨的时候,老李头和张守仁还在一起吃早餐,嚼着生煎的时候,老头子对张守仁说的“解盐”的品质不置可否,其实是嗤之以鼻。

    这解盐是容易得的?白如雪,细如沙,是最上等的贡盐,皇宫大内还有那些太监,勋戚、大官,才能用的起这贡盐,寻常官盐是均价二两左右,这解盐一石最贵时卖到十二两,这差价是多少,一般百姓,岂能用的起?

    而况解盐是井盐,虽用的是简单的晒盐法,但出产数量十分有限,用来当贡物和本地自用犹有不足,想行销天下,那是绝无可能了。

    要是眼前这盐能够保持产量,不仅是山东一地,冲击北直隶和辽东市场也是十分简单的事……这两个地方,贵人多,军队多,吃盐比百姓更费,用盐量肯定在山东之上,而且地处北方,淮盐北上不易,市场向来混乱,属于多家争利的阶段。

    眼前这些细盐一旦北上,价格也不贵的话……

    想到这,李老掌柜的鼻尖上都冒出汗来,老头儿整个人如风中之烛,抖个不停,他颤颤巍巍的勉强站直了身子,向着张守仁问道:“这盐池,一年能产多少?”

    “这个盐池规模不小了,一年五六十万斤总有的。”

    “好,好!”老李头盘算了一下,又问道:“这么说,盐池不止这一处吧?”

    “当然,”张守仁笑道:“适合建筑盐池的又不止这一处地方,连同灵山那边,现在还有四处在建,年产盐要在三百万斤以上,我才会稍停一下。”

    “三百万斤……”

    要是早晨听到这个数字,老李头肯定会把嘴都笑歪掉,这年轻后生,真是敢说!

    但现在,李老头听到这个数字,虽然还是一副神不附体的样子,却是下意识的就点了点头:“国华,如果咱们的盐卖到北直,河南、宁远……”

    “暂且没有想过此事。”

    张守仁一听便是听出了老李头的打算,笑着道:“贵行如果有此打算,我建议还是谨慎行事。咱们的盐至多打算卖三两一担,山东盐商,除了济宁和济南有淮盐大商,其余地方都是小打小闹,咱们的盐一出,就能把他们全干翻。但和淮盐的盐商斗,咱们就吃力了。再往北,勋戚太监直接就插手盐政,贵行虽然小有背景,恐怕也不是这些虎狼的对手啊。”

    “对,国华你说的对,老头子我糊涂了。”

    老李头确实是糊涂了,刚刚一看这小山一样的盐池,立刻动了布盐天下的心思。

    要是一年能卖出过千万斤,甚至是几千万斤,甚至是过亿斤的盐……这绝非不可能,无非就是再多建几十个盐池……如果卖出这么多盐,那其中的利益又是多大,而他老李做为一个始作俑者的大掌柜,在其中又可以分得多大的好处?

    就是这么一个心思,叫他忽略了南北盐利可不是纯粹的生意,象山东这里,亲藩不多,也就是济南一个德王还有几个分出来住的郡王,要是河南一带,到处是亲藩,这些亲王郡王都是见钱眼开的财迷,恨不得化身响马劫道的主,这些人岂能容你顺顺当当的倾销鲁盐赚河南人的银子?地方上的盐利和矿藏,原本就是这些亲藩王爷们的私产禁脔,当然,还有大地主,豪商,官员插手其中,你一个外地商行,没有雄厚的背景,盐能进的去?就算进的去,又能大量出售抢人家的生意和银子?河南是亲藩多,淮扬盐商是背景雄厚,做了二百多年的专营生意,和宫中的太监,京城的勋戚们息息相关,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而且人家资本雄厚,几个淮扬盐商一凑可能就是过百万银子的资本,光是凭银子砸,也能把利丰行这种山东小商行给砸趴下!

    往宁远那边,全是拥有上万军户当奴隶的大军头的地盘,人家上下嘴唇一碰,银子就从你的口袋里飞走了,和这些丘八做生意,不是与虎谋皮?

    这么一想,老李头就是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的十分离谱。

    “不怕,咱们先把山东的地盘给稳住,在济南府和济宁一带和淮盐斗,把淮盐撵出去,咱们稳住地盘,再想办法往外走。”

    见老掌柜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张守仁微笑道:“山东全省不说,光是登州府、莱州府、青州府、济南府一半,这些就最少五百万石以上的盘子,咱们全接下来,这生意就是大了去了。省外的地盘,我打算先小打小闹,慢慢建立基础……此事我自己出人手来做,利丰行帮我打下手就好,老掌柜,可成?”

    “成,有什么不成!”

    此时这李掌柜又是醒悟过来,自己可真是老背晦了不是?放着眼前这山一样的盐池不欢喜,反而想那些有的没的,可不是抽疯了?

    当下便是断然道:“老头子回去,先派人送五万两银子来,算是定银……咱们细水长流,国华,别的盐池咱不管,这个盐池,算是我先到先得,从今天开始,每一石盐,都是我利丰行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巨额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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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一年六月十一

    打从五月初第一个盐池,也就是张家堡的盐池出盐后始,灵山和浮山的四个盐池陆续建成,有大有小,出盐量也是有多有少,不过到了六月初的时候,盐池全部修筑完毕后,钟显带人统算过一次,全部五个盐池,耗工是三万七千多两银子,用工是三百一十七人,月耗维持费是一千出头的银子,而全部五个盐池整月的出盐量,则是维持在二十万斤到二十五万斤左右的产量。.

    也就是说,一年的产量和张守仁估算的三百万斤的数字,相差毫厘,基本上这个数字已经能完全满足包括利丰行在内的胶东一带所有合作商行的需要。

    听到消息后,除了利丰行先放了五万银子在这里当订钱,三好行,和丰行,乐丰行,好几家莱州和青州一带的商行都是闻讯赶来,有好几家是东主直接过来,包括利丰的秦东主在内,五月中旬前后,这些商行的东主都是齐聚到浮山这个小小的军堡里头,只要来了,就不是空手,或多或少的放下自己商行能挪动出来的银子才走。

    秦东主的利丰行先放了五万,东主来了,又是放下八万。

    做为一个家底不会超过百万的中等商行,这一次也是算是下了血本,要搏一个重注了。

    其余几家商行,也是竭尽全力,三万到五万不等,加上利丰的十三万,就半个月时间,张守仁到手的银子就超过了三十万两!

    这个数字,把包括林文远和钟显在内的张守仁的所有部下,都是惊的一翻好几个跟头!

    这钱还只能算是订银,三百万斤,一百五十万石,按张守仁的打算,他的出价一律是一两五钱银,至于分销商卖二两或是二两多都各随其便,毕竟有的地方距海近,盐价低些,有的地方距离海远,可以稍高,但总价是规定不准超过三两……张守仁是要发财,但并不是要把老百姓都吓跑。

    再好的盐,超过了百姓可接受的价格,就必定会被市场淘汰。私盐贩子现在是少,是因为张守仁把持的官盐便宜了,质量也好了,如果价格卖的高,就凭几百兵,甚至是几千上万的兵,就能把千里海岸线和所有的村庄小道都管住?

    那自是绝无可能之事,想要彻底管住私盐,就是用优质和廉价的官盐来真正掌握住市场,只有用市场的手段,才是真正的掌控一方!

    就算是限制三两,这些大商行也是能赚的盆满钵满了,至于张守仁自己,一两五的出价,成本很小,一年百万以上的净利润,也是唾手可得!

    如果再能冲击外省市场,这盐利可就是大的叫人不敢想象了!

    其实盐铁之利,也向来就是最大的利润,从先秦到汉武时,再到唐宋元明清,历朝历代,还真的没有不控制盐铁之利的。.

    象宋朝,连酒楼卖的酒都是官营,更遑论是盐铁重利!

    明朝的盐政,实在是历朝最失败的,混乱杂芜,利益极小,不要说宋人,就是代之以起的清,在盐利上的收入,就是远过于明。

    现在张守仁能获得如此大利,也就是钻了明末时王朝秩序崩坏,旧有势力土崩瓦解正在消融,新势力尚未形成的漏洞,否则的话,凭他一个小小的副千户土豪,坐拥百万两以上的大利,搁在明朝中前期的时候,早就被朝廷宰了肥羊了!

    明初的沈万三,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有了钱,就好办事。

    以张家堡为核心,四周一共五个百户堡,四十几个墩、烽火台,加上堡东北、西南、东南、正北,长短不一的几条道路也是全部修完垫土,道路两边的树木也是全部重新栽种,整齐划一,透着勃勃生机和地方上有强势人物在才有的法度和秩序。

    要知道,明朝地方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只有极少数能力逆天的强势人物才能成为名臣。因为在明朝为地方官不仅要应付上司,还要应酬过往同僚,再加上敷衍地方士绅,每天迎来送往的开销和耗费的精力就很大了,要是在偏远地方,财用不足,想做事没有钱,在富裕地方,光是每天额外耗费的精力就很可观,根本没有心气来折腾了。

    在江南、河南、山东这些地方为官,尤其是如此。一路上官来官往,招待不休,地方士绅势力大,敷衍不好,这官就当不下去。

    士绅权重,有时候为官三年,根本就是被这些地方上的豪强牵着鼻子走,地方官根本就是牵线木偶,这样的情形下,能有什么作为?

    所以历来只有逆天级的强人,一边能摆平士绅,应付同僚,一边还能搞到财力物力,来做兴修水利沟渠的民生工程,同时还不扰民,不给胥吏扰民盘剥的机会……大明这二百多年下来,能有这般做为的人,应该都已经青史留名了。

    象张守仁这样,除了修成军堡,连海防一并重修一次,还修了四五条道路,栽种了树木,加上顺道修了几条河流沟渠,安装了几十台水车,打了十几眼井……反正是堡中人手用不完,银钱也有的是,为了不闲置人手,也让堡中的劳力有赚钱的地方,所以浮山所这里的工程是一个接一个的修,一个刚完,另外一个就开始,修工程,给百姓修房舍,造院子,修卫生设施,不仅是明沟暗渠,连厕所澡堂子都是顺道修了……整个浮山所只要是张守仁方便调动,或是拿钱能雇佣到的人手,基本上都被他用完了。

    就是这样拿银子砸,连同准备期加在一起,半年的功夫,整个浮山所南边一半多的地方,也就是以张守仁的百户堡为核心,方圆十几里内,旧貌换新颜,几乎是换了一副新天地!

    ……

    ……

    六月的天,就算是近海也是热的不成。

    方圆三里许的浮山所城有三个城门,接近中午,东门这里就是热的不行,白晃晃的太阳光在地上晒出了一缕缕的白色蒸汽,大地都是雾腾腾的感觉,所有的树木都是被晒的无精打采的样子,要不是偶尔吹来一丝海风,把闷热的夏意吹散开去,恐怕是人都要热的受不得了。

    在所城东门外不到二里的地方,千户周炳林亲自下令,在这里搭了一座接官用的木亭,就是用原木,也不曾上油漆,由着散发着清香的木料味道萦绕四周,勉强把暴烈的日头给遮住了大半。

    自从上个月张守仁禀报上去,登州方面就一直说要来视察,结果拖了这么久,终于传来消息,兵备道刘景曜,还有大量的属员跟随,除了兵备道直属的部下,还有包括登州都司和山东都司两个都指挥使司都派了高级武官过来,动静闹的这么大,饶是周炳林只是一个守御千户,心里大约也是明白,恐怕还是刘景曜在山东和登莱两地的政治斗争中,略占了上风。

    事情是明显的,张守仁的功劳直接就算在刘景曜名下,就是以奉兵备道之命的名义来做的这些大事,至于银钱物资调配,当然是语焉不详,反正事情做了,也没有骚扰地方,激起民变,就算是报到工部和兵部,甚至是内阁,这功劳也是妥妥的到手了。

    以崇祯皇上的性子,巴不得地方官都能这般做事才好,能不用部库和他的内帑就能做成事的,更会使性子操切的皇上心中欣喜欢悦。

    前几年,唐王就曾经上书,要求自己掏钱修南阳城墙,结果地方官,从南阳府到巡抚、巡按都不赞同,因为以亲藩的身份助修城墙,不大合礼法,也容易出事。

    结果唐王不服,上书给崇祯,皇帝接报大怒,除了允许唐王出资之外,还把地方官斥责的斥责,罢免的罢免,狠狠的出了一口恶气才罢休。

    皇上这么一弄,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朝廷太穷,赋税大半用来当军费,很多事情是根本无能为力。要是地方上自己能筹资解决,甚至是捐助给朝廷,那都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事实上,崇祯就曾经动过不少心思,想叫勋戚和官员捐助军资。结果他的丈人才捐了几千两,他的表舅被下了诏狱后才捐了几万两,诸多勋戚以死相抗,就是不捐,官员们也是善财难舍,一毛不拔。

    这些王八蛋在李自成入京城后吃了大苦头,在夹棍和板子下把家财吐了个干净,周国丈一家就抄出近百万的家资,吴三桂的老子吴襄光是在北京的府邸就被抄出了两百万的家产,闯军占据北京期间,靠着夹打官员就弄到了几千万两的银子,可这些人,在崇祯需要的时候,却是一个大子儿也不愿给。

    明季士大夫和勋戚、亲藩之愚蠢,自私,卑劣,实在是到了叫人难以理解的程度。

    张守仁以一个副千户小武官的身份,办成了重修海防的大事,加上很多民生设施的建设,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比起野战功勋来也是一点不差,明朝地方政治原本就是在拆烂污,大家比的不是做的好,而是谁做的更烂。

    象浮山这里的实打实的政绩,算在谁的头上,都是一笔实打实的功勋劳绩。

    刘景曜这个黑的不能再黑的兵备道,看来也是真的能凭此事,咸鱼大翻身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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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来了!”

    “好多人,都穿红穿黄的,都是大官。.”

    “好多执事牌子,敲锣打鼓的,好热闹。”

    几个打着赤膊,穿着对襟小褂子的半大娃娃,从官道一头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也亏他们,这么毒的日头,跑的飞快,跳的老高,尽管天热,对这些小孩子似乎是没啥影响,一样蹦跶的十分欢实。

    大日头下,周炳林穿着红色的亮纱官服,透气舒服,风一阵阵吹来,整个官服就鼓起来,把身上的一点暑气都吹的无影无踪。

    脚上的靴子也是丝履,比起皮靴布靴来,轻柔透气,不流脚汗。

    加上一顶黑色的乌纱帽,一片碧绿如水的绿玉,腰间是一根镶嵌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银腰带,整个人穿着这么一身,又舒服,又有威风,看着也是十分的华贵。

    不过周炳林的脸上却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样子,他穿着这一身,花费自是不小,换了去年夏天可没这个闲钱来折腾。

    今年有这些银子来置办,靠的当然还是张守仁每个月的例规银子,这阵子,盐池开始批量出盐,张守仁赚到的银子已经是由每个月一万多两变成了平均每个月到十万两以上,这样一来,周炳林是水涨船高,规例银子他上次已经辞了一次,这一次张守仁还是给他加了好几倍,到底是成了月薪千两的超级富豪。

    这笔银子,算是张守仁对老千户一直以来的照顾和信任的一种酬谢,无关官职,当然也算不得是贿赂。

    而且老实说,这年头的大明官员不吃俸禄,没有灰色收入的才是出奇,所以老千户这笔银子拿的心安,用的舒服,起居享乐,当然也是比往常豪阔十倍也不止。

    只是平时他和张守仁是一个在所城里,一个在张家堡,彼此隔着五六里地,不需天天见面,也是少了很多尴尬。

    今日因为要迎接前来检视的大批官员,正副两个千户当然都得在场,一看张守仁是戴着竹笠帽,穿着印蓝布衣,穿着厚实的皮靴,周炳林心中,自是不大过意。.

    心里有些不自在,又想起最近各百户堡传来的闲言闲语,似乎是东山堡的钱百户,还有陈、李、方几个百户都与张守仁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虽然月月按手印领银子,但背地里小动作也是不断,比如抽调已经给张守仁做事的人力,或是克扣堡寨工程的工料,被钟显发觉后还不服气,大吵大闹吵嚷不休,要么就是喝酒闹事,嘴里的话也是对张守仁很不恭谨,言语间十分的不客气。

    这些事,其实也是各百户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来的,原本以为不大会传扬开来,谁知道张守仁搞了一个黑室,黑室有的是黑档案和黑记录,对这些百户的事,张守仁也是事无巨细,每天都叫人记下来,隔一阵子,就派人报给周炳林知道。

    所以周炳林心中也是十分的不自在,这几个百户,都是自己用出来的老人,谁料这般不争气?心中愤恨,但以现在大明的规矩,卫所制度已经是僵化,世袭相传,一般没有大过不会夺人子孙后代的饭碗,这几个百户,暂且看着没有大恶,也只能隐忍了。

    除了这几个,还有所城一带的几个百户,一个个都是急的上窜下跳,眼红的不得了,天天在周炳林面前说怪话,一心想着张守仁带着他们一起发财,分润些好处给他们。

    其实在张守仁刚打跨冯三宝,每个月给这些百户们分银子的时候,各人也都是十分欢喜,时隔不久,却又是变了一番嘴脸出来。

    老千户也是不觉感慨……这人心,就没有个知足的时候?

    不过,要是张守仁不是给他涨了几次份例钱,自己是不是能知足,周炳林自己怕是也不知道,在脑海中偶尔有这种念头闪过的时候,老千户也是迅即摇头,把这个不好的念头给甩开去,甩的越远越好啊。

    “国华啊,”带着些许不安,周炳林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饰,一边对张守仁笑道:“此次兵备道大人前来,是给你立功授赏来了吧?”

    海边的工程其实已经验看过了,登州和济南的几个大衙门都是派来过吏员,实地勘探并且绘制了图形,张守仁上次斩杀海盗的功劳,也是被刘景曜重新大张旗鼓的报了上去。

    现在整个山东都是知道,兵备道刘景曜很可能升迁为巡抚,而浮山所副千户张守仁则是刘大人的心腹,是一颗即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这一次刘景曜带着大批人马赶到浮山来,当然不可能是只来重新验看一次已经查验过的工程,更可能的,就是当着不少官员和将领的面,当众对张守仁进行封赏升迁。

    这样一来,张守仁在山东官场就有了最基本的根基,名号报出去,也不会叫人根本懵懂无知。

    从一个地方上的副千户,到立足整个山东官场,今天的事,只是夯实基础的第一步罢了。

    这个安排,当然是刘景曜事先和张守仁沟通过,并且是两边商定的具体步骤该怎么走。

    对眼前的周炳林,张守仁也是不必隐瞒,当下便笑答道:“怕是兵备大人,确实有此意。”

    “哦,哦!”周炳林吃了一惊,脸上的红润也消退了不少,他呐呐道:“老夫年岁已高,确实该……”

    “大人说的甚话。”

    张守仁摆手道:“我曾经与兵备大人明言,千户大人望六十的人了,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这段日子,就要风风光光的把这个官当下去,然后才谈的上荣归养老。所以,就算要升我的官,怕也是在别的地方挂个虚名,倒是和本所不相干了。”

    “原来如此,老夫真是枉作小人。”周炳林在心中责怪了自己一句,脸上的笑意也就更加真诚:“国华,你不是池中物,一定会如当年戚帅一样,上保天子社稷,下能荣父母荫子孙,自己成就千年大名。”

    “哈哈,但愿如千户大人所言才是。”

    戚继光的本职是世职的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不过卫所武官到了明朝中叶都穷困不堪,戚家家贫,到了连维持官员体制的轿子都坐不起的地步,戚继光少而好学,未及长就有成,然后就是一路发达……这种情形,和张守仁倒是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周炳林拿戚继光这个大明军人眼中的军神来比拟张守仁,也算是善祝善祷了。

    两人闲谈之时,大队的仪卫就先出现在了官道上,都是大红或大黄的衣服,看着十分显眼鲜亮,大量的执事牌虎头牌打在头里,然后就是喧天的锣鼓吵闹声,光是这仪仗的光景威风,就是刘景曜上次过来时不曾有过的。

    看到这样的场面,整个千户所都是轰动了,不少所中的军户都跑了出来,把官道两边的道路都是挤的满满当当的黑压压一片,所有的总旗以上的官职,包括所城的镇抚、经历、吏目们全部在内,一个个虽然是满头大汗,但脸上仍然是十分兴奋的样子。

    浮山守御所已经是被世人遗忘了一样,有这么一场大热闹瞧,能看着这么多的大官,这可能是几辈子也没有过的事,这种热闹,不要说天气热这一点小事,就算是雷鸣电闪下冰雹,也不会把众人的热情给扑灭的。

    “兵备大人,看来是胸有成竹了。”

    这个成语虽然不伦不类,不过也算是周炳林机灵了。毕竟是为官几十年,见识过宦海变化的人。

    上次刘景曜来,虽然官威也足,但哪有现在的热闹体面?连从家奴在内,一共才十几个从人跟过来。

    现下这种仪仗威风,怕是巡抚也要稍逊一筹,如此一看,自然就是官场斗争之中,刘景曜大获全胜了。

    说的是对,但这个话题可是十分敏感,张守仁微微一笑,不予置答,好在仪卫越来越近,他借着整理衣饰,遮掩过去了。

    刘景曜的大轿就在锣声中渐渐逼近过来,然后是山东布政使司左参议的四人抬轿子,接着还有按察司几个属员的轿子,再下来又是登州都司的都指挥使和几个同知、佥事的大轿,然后是大队的随员扈从,整个队伍怕有二三百人之多!

    这么多人,加上这么威风凛凛的仪卫,原本还很热闹的场面,一下子便是冷了下来。

    浮山堡这边总旗以上也是全整理完毕,周炳林在最前,张守仁在他的左手侧,落后半个身位,然后是诸多百户,镇抚,经历,仓大使,再又是有头面的总旗官,每个人都是穿着官服,衣饰整洁,腰间银带或是皮带,上边都是悬挂着刻着官职的铜腰牌或是木牌。

    “下官等叩见兵备大人!”

    等刘景曜从轿中跨出,对着众人露出一抹笑容时,由周炳林带头,整个浮山堡的武官们轰然一声,一起叩下头去。

    尘土飞扬,暑气蒸腾,张守仁尽管和刘景曜关系非常,而且拥众近千,还会拥有百万身家,但此时此刻,也是只能与众人一起跪下,心中自是无比感慨。

    眼前这官威是真格不小,但愿自己在不久的将来,能不再向人下跪!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指挥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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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请起,请起!”

    如果是架子大的文臣,可能自己都不出声,直接在轿前点一点头,然后再进轿子继续前行就可以了,然后由侍从叫一声起来,下跪的诸多武官,还得老老实实的跟在人家的轿子后头,步行撵着跟随。.

    不过刘景曜还是很客气,上前两步,竟是先搀扶起了周炳林,然后再用手一托,把张守仁也拉了起来TXT下载。

    “周老千户,咱们隔了大半年不曾见了,你的腰板,还很硬朗!”

    “呵呵,多谢大人夸赞,下官还吃得肉,骑得马,只是眼睛老花,想来是为皇上效力的时候没多久了。”

    “朝廷自有规矩,到时候,老千户安稳荣归,少不得还要再享几十年清福。”

    “承大人吉言!”

    一个是兵备道,一个只是千户,但刘景曜份外给面子,竟是如有私交一样,和周炳林好生寒暄了一阵子。

    周炳林自是清楚,这是张守仁的面子,不是兵备道大人对自己格外有交情。于是话里话外,也是透着十分的自觉。

    “国华,你来带路,我们进所城去吧。”

    对着张守仁,刘景曜反而话不多了,只是吩咐一句,又对着张守仁重重一点头,轻声道:“我倒没有料到,你的路修的真有这么好。”

    事前浮山这边上报过重修道路的事,报到登州都司和巡抚衙门,以及刘景曜的兵备道。此事登州方面基本无人相信,几条官道,长的近三十里,短的也有五六里路,全部修好,这得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以登州那边的想法,甚至是刘景曜的想法,修堡寨烽火台什么的,当然是事实,不过要修这么多道路,耗费的工程量恐怕不是一个千户所能承担得起来,大约也就是在路上垫一层土,夯实了就当是重修过……就算如此,刘景曜也打算捏着鼻子认了这功劳,谁叫张守仁帮了他天大的忙?

    这些功劳,可是张守仁亲自上书,全部记在他这个兵备道名下。要不然,他一个被贬的官员,又没有深厚的背景和党派,京师那边,岂又能顺顺当当的把这功劳记在他的名下,同时也有风声传出来,登莱这边巡抚可能调走,位子由刘景曜来接任!

    这么大的人情,加上张守仁为他摆平丘磊的事,几件事相加,还有师徒名份,就算张守仁牛皮吹爆了,刘景曜也是打算替他擦屁股了。.

    谁料从方家集一路过来,这道路明显就是感觉和寻常的官道不同。

    两边全部是种的白扬,都是明显移植不久的一年到三年间的树木,一路上观之不绝,风景已经与别的地方绝然不同。

    道路则是有好几层,从夯土层到碎石,然后是石灰和粘土烧的土法水泥,人马行走在上,坚硬平滑,绝不会出现雨天一脚泥,晴天满天尘土的情形了。

    光是这一条道路,跟随前来的布政使司左参议和都指挥使等人就是赞不绝口,众人看向刘景曜的眼神,也是更添了几分敬佩。

    这个兵备道,不哼不哈,在地方上却是安排人做了这么多的事!

    对这种眼神,刘景曜却是心中感觉有愧。

    自己何尝做过什么?不论是钱财还是人力物力,或是协调地方关系,全部是眼前这个笑的十分亲切的年轻人自己一手操持,不仅如此,还明里暗里给自己帮了不小的忙……这个门生弟子,收的实在是太合算了。

    “等将来,下官还要修到即墨,到登州、胶州的道路。”

    张守仁笑的不动声色,语气里,却是挡不住的从容自信。

    “霍,好家伙。”刘景曜也是吃了一惊,摇头道:“国华,你可真是敢想!”

    “大人不要不信,事在人为嘛。”

    “算了,进了所城再说。我们在此多说,会叫人家说话。”

    刘景曜身后,还有大票的文武官员,任何一个出来,官阶都远在张守仁之上,甚至都指挥使司的都指挥使是正二品武职,若不是大明向来重文轻武,而且都司衙门实权早失,现在掌兵权的是登莱总兵丘磊,否则的话,第一顶轿子,可就是都指挥使在前才对劲了。

    和刘景曜寒暄几句,接着又是见过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官员,然后是都司指挥使和同知等几个武官上司,接着众官又重新上轿,大队人马逶迤而行,向着浮山所城而去。

    “这浮山所不是和以前一样,倒没有什么变化?”

    入了所城,绕过主街上的那些建筑,到达千户官厅之后,一伙登州都司来的武级武官都是凑在一堆聊天。

    都司现在无权,平时也就是管管帐册,跑跑腿,真正打仗已经用不着他们。

    身为武臣,干的却是文官的活,这尴尬自然不必提了,也就是象今天这种事,才要他们出来装点一下门面,平时无事的时候,都司衙门根本就是总兵官等营兵将领的附庸罢了。

    从轿子上下来,几个二品三品的武官也是凑在一起闲话。

    都指挥使叶曙青在十几年前来过浮山,感觉这所城除了街道干净些,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和传说中的焕然一新,却是有很大的距离。

    有个指挥同知晓得内情,小声答道:“重修的是张家堡,也就是副千户张守仁的地盘。还有东山堡那几个堡,都在张家堡附近,也是全部重修了。”

    “哦,原来如此。”

    身为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军人,叶曙青对周炳林这个老部下自然有一层长久共事的亲热感,对张守仁,他没有什么印象,此时听了部下的汇报,更是感觉周炳林应该是被架空了,没来由的,他的心里便是一阵不舒服。

    但不舒服也是没有办法,兵备道刘景曜的权力可比他大的多,此次过来,他这个二品武官就是一个陪衬,老老实实的把差事办完,不出漏子,自己也省得麻烦。

    “唉,眼下这世事啊……”

    几个跟过来的指挥同知和佥事也都是老人了,都司衙门现在就是一个养老的地方,几个老头子凑在一堆,议论纷纷,低声叹气。

    要是在以前,有千户在,哪里轮着一个副千户兼百户出风头?

    听说这副千户还是一个大盐枭,这胶莱一带的盐利,都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换了几十年前,怕是朝廷早就派锦衣卫下来,查实了后,密派营兵出动,立刻就剿了这个大私盐贩子,哪里还会给他加官晋爵?

    时逢末世,处处烽烟,一个自己赚银子坐大的枭雄反而能在大明的武官系统内升官,这叫几个万历年间就当官的老头子十分的不舒服,也是感受到了王朝末世时的无奈。

    “张将军,你斩海盗巨寇韩六,诛其余部六十余人,此一大功。今又重修海防,恢复墩台堡垒,耗工巨大而不滋扰地方,亦一大功也,今本官接五军都督并兵部令,授尔灵山卫指挥佥事。”

    “下官叩谢大人!”

    理论上来说,四品武职官的任免肯定是皇帝知情,并且是由皇帝下令,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同下部文授给官职,这样才是正常的手续。

    其实不止是四品,哪怕是一个百户或千户,在办理袭职时都要到北京去,一则是到都督府和兵部办理公文手续,二来可以留在京营或边镇效力一段时间,汲取经验,三来也是要陛见,由皇帝亲自验看武官的质量,这些武臣,毕竟是大明江山稳固的保证。

    象嘉靖年间的戚继光,他的袭职就是到北京办理,然后他在京营效力,接着在边镇增长见闻,回来之后就上书朝廷,写了《备俺答策》上奏,当时的戚继光虽然年轻,但已经由于少年的辛苦学习和在京师、边镇的锤炼而变的富有经验,提出的很多办法都是有真知灼见,并非是纸上谈兵。

    但时间久了,规矩已经成具文,在崇祯年间,袭职因为战乱而不可能全部到京师办理,有时候就是从权,或是转寄公文补认,而武官袭职后不曾到京师的,也是比比皆是,规矩是早就乱了。

    象张守仁这样,不曾到京,直接授给指挥佥事,这在以前自然是不可想象,但在如今,却也没有人说什么了。

    “国华,恭喜,恭喜!”

    以前在人前,刘景曜对张守仁的称呼就是直呼其名,或是直接叫官职,等到此时,张守仁到了武职四品,名义上比刘景曜相差一级,所以刘景曜也就以字相称了。

    “张大人,恭喜了。”

    周炳林又惊又喜,昔日部下一下子就成了上司,虽说灵山卫不负责指挥浮山所,但毕竟是职位在自己之上了。

    而且,他心中明白,张守仁不可能离开经营日久的浮山,这一次的任命,一定会有下文。

    果然,在宣布之后,刘景曜留了一点时间给众人贺喜,在场的诸多官员都是一起上前,向张守仁拱手称贺。

    此时此刻,张守仁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个任命之后,自己就算正式进入了大明中层武官之门,有了这个身份,又可以多做多少事出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游击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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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位且慢,”刘景曜脸上笑容也是十分明显,张守仁升官,他心中自是十分得意。.

    有两个任命,故意分成两截来说,就是这种心理的反应。

    看着众人,刘景曜又是朗声道:“海防要紧,重整过后,就不能再如以前那样荒疏无备。所以本官又上奏朝廷,在浮山加设一营,命灵山卫指挥佥事张守仁为游击将军,胶州督司,灵山并浮山守备!”

    “末将谢过大人!”

    这一次,张守仁算是在官职之外,更有实权。

    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不稀奇,甚至是毫无用处。戚继光时代的指挥佥事都可能坐不起轿子,明末的指挥佥事吃不饱饭也未必没有。

    而且,事先和刘景曜有所沟通,现在朝廷军费十分紧张困难,山东这里没有战事,裁撤营头才是朝廷想做的事,加设营头之后,朝廷可报销的军饷恐怕是指望不上的,象登州营一年最多才发四个月军饷,新成立的浮山营恐怕在军饷上,暂且只能自己设法了。

    但设立一营,并且成为浮山和灵山两个半岛的守备,这才是最实惠的任命,有了这个任命,张守仁就能搭起一个营的架子来,任命自己的中军和千总,还有把总武官,这样他继续招兵买马就不再犯忌,而是责权范围之内的事。

    至于设法解决军饷,其实就算张守仁没有控制盐利都是有办法可想,刘泽清这个曹州总兵养着两万兵,朝廷给刘泽清的军饷也有十分有限,但刘泽清的兵可也没饿死一个,照样吃香的喝辣的。

    凡事在人,只要主事者自己有决断,办法可是有的是。

    总之,叫张守仁成为营官,这才是刘景曜真正的酬功之举!

    当了营官,成了游击将军,可以进一步招兵买马,并且奉调出征,再立战功。很多明朝武将的升迁之路,成为一营主将才是最坚实的基础!

    张守仁已经有了自己的班底,现在只是确定了名份,自此之后,大好天空,可以任意翱翔了!

    新的官服也是刘景曜特别从登州带了来,当场便是叫张守仁换上。

    四品武官的袍服也是和文官一样换成了大红色,除了帽翅是方翅之外,乌纱帽也是和文官相同,等张守仁换过袍服,再把腰间的牙牌也换上,顿时便是一个大臣的模样出来。

    “好,甚好!”

    刘景曜也是十分高兴,夸赞几句后,便是下令开席。.

    酒席也是早就准备好了,整个千户所官厅内外都是摆的满满当当的,过百张方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菜香和酒香早就扑鼻而来,引的人食指大动。

    中午这时虽热,千户官厅却是高堂大院,穿堂风很凉快,大厅花窗也是全打开了,一阵阵凉风进来,倒也清爽。

    所有的官员和够资格在厅内落座的,此时都是满面笑容,围绕着刘景曜和张守仁为核心的那一桌,依次落座。

    几个都司衙门的高级武官是周炳林这个千户陪着,席次也是与刘景曜等人挨的很近。

    另外一边,则是布政使司的参议和按察司的官员,还有兵备道佥事等刘景曜的随员,他们就是在刘景曜的左手边落座。

    满座看过去,都是戴着乌纱,绯袍或蓝袍补服的官员们。

    周炳林也是高兴的满脸放光,自打浮山所成立下来,恐怕以今天最为热闹和体面风光了。

    浮山所自己的人勉强也有一些能在厅中落座,他们的任务就是陪酒,今日前来的大人物,随便一个,都是以前浮山所拼命也巴结不上的,要是好歹能落下点交情,也不枉今天这一场热闹体面!

    当然,所有人的眼光都是时不时的瞟一下张守仁。

    今天这一场大热闹,全是这个年轻的卫佥事游击将军大人带来的。

    不到一年时间,浮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浮山立营后,张守仁就有招募幕僚吏员,任命经制武官的权力。

    象中军,千总,把总,全是朝廷正经的武官,比起卫所武官要正经的多,张守仁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以安插,这些满天飞舞的官帽子,是不是有一顶半顶能落在自己的头上?

    “京师在六月初二那天起火爆炸,听说声势骇人?”

    “可不是!都城十余里内都有若地震,平地一声轰雷,房屋碎裂,尘土飞扬,整个京师都有苍黄之云笼罩,居民死伤近万人,城池败坏,民屋坍塌,光是贴厂太监就死了好些个!”

    “听说是安民火药厂爆炸?”

    “没错儿。所以说这火药硝石最危险不过,能不弄就不弄,圣天子脚下,火药厂搬出来为好!”

    “这话就不对了,火药厂搬走,没有火药,京师城头那些红夷大炮岂不就是废物了?上一次东虏入关,一直在广渠门下打了好些天,没有大炮助阵,东虏就直接攻城了。”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不袁崇焕与东虏勾结,以当时东虏之力,能不能到京师城下都成问题,更不必说攻城而入。京师城池方广深厚,又有二十万禁军于内,岂是说攻下就攻下的。”

    “哪有二十万禁军,这还是嘉靖年间的老黄历了。现在清军,最多得五六万精壮就不错了。这五六万人,能出战者就更寥寥无已了。”

    “京营兵的军纪,提也不要提。指望他们剿贼,恐怕普天下的老百姓就全成了贼了!”

    “张逆已经在谷城就抚,李逆再败于洮州,曹操罗汝才也是在勋阳一带就抚,看来,天下太平可期了。”

    “听说张献忠是听调不听宣,在谷城驻了兵,自己收取赋税,任免地方官员,还募兵练兵,这熊文灿都置之不理,我看,将来还得出事。”

    “倒是说这张献忠在谷城盖屋,骚扰地方,上报给朝廷,朝廷说,这人不盖屋,难道你们指望他再反走?这么一说,下头的人自是不敢出声了。”

    “朝廷说的也是对的,圣明烛照,十分有理。”

    “唔,不管怎么说,张献忠好歹能安先一段时间,就盼熊经略能早点把副将印信给人家,既然招抚,就要把功夫做足了。”

    “罗汝才此人向来狡黠多智,故在贼众中有曹操之称,依我看,此人更不可信。”

    “不妨,此人多智,所以胆怯,现今李逆张逆一个败逃无踪,一个已经投降就抚,以罗汝才的性子,断不敢有反复。最少,不会是此人挑头出面。”

    “是极,是极。”

    众人安席坐定,正式开席之前,也是开始乱哄哄的闲谈起来。

    有人开了个头,都是朝廷官员,邸抄之外,都各有消息来源,所以聊起来都是兴味十足,彼此交换,自是比光看邸报要热闹精采的多。

    议论最多的,自然是已经闹了好多年的流贼。

    自崇祯早年流贼起于陕北,然后就是纵横天下多时,屡败官兵,甚至攻陷凤阳,焚烧明朝祖陵。

    最厉害时,凤阳失陷,流贼兵锋指向南京,若是南京失陷,恐怕东南半壁早就不保了。

    还好,最坏的情形始终没有发生,经过多年努力,今年官兵对流贼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在座的官员武将们谈论起来时,脸上也满是轻松的笑意。

    张守仁与刘景曜共坐,开始还能对答从容,不过听着座间人的话题,他也是有点神思不属的样子。

    身为一个穿越客,最关注的还不是张献忠……八大王其实在此时风头比李自成要劲爆的多,因为张献忠起事早,行事果决狠辣,麾下兵马强,所以被明朝官方认为是最厉害的一股流贼,最受重视。

    而李自成在此时并没有过多的与众不同之处,他一样会打家劫舍,军纪也是和众多流贼一样,烧杀抢掠,也是样样都来。

    在凤阳时,李自成和张献忠还因为喝酒闹事,抢一班御用的鼓吹乐手而大打出手,两人失和,也是在凤阳这一件事起。

    所以此时李自成虽然也是有名的头领,但麾下兵马并不多,而且今年在陕西连吃败仗,被洪承畴和孙传庭带着曹变蛟、贺人龙等大将千里追剿,实力几乎是荡然无存,据官方邸报来说,李自成只余有数十残骑逃入商洛山中,现在是不知所踪,邸报中充满着乐观的情绪,估计此贼授首之日已经不远了。

    在座的人,怕是只有张守仁才知道,李自成绝不会“败亡无日”,而是躲在大山中养伤口,在某部著名的浪漫主义历史小说中,李自成的这段岁月可是被严重的美化了一番,充满了浪漫主义革命气息,养伤,整理军纪和思想,屯田练兵,虽然实力削弱,但上下一心,还是充满着革命到底的决心和意志。

    但实情如何呢?

    张守仁是因为小说而对李自成有了不小的兴趣,所以特别查了一些史料才知道,此时的李自成躲在商洛山中不假,不过并不是靠他自己重新起家,而是跑到了革左五营之中,讨了几百名骑兵和战马,还有一些银两物资,就是靠着革左五营的支持,在一两年后,李自成突然从大山中杀出,到河南饥民之中,用开仓放粮打造太平盛世的理想,一下子就拉起了几十万人的队伍。

    打那之后,李自成的志向就和普通流贼截然不同,而军纪也是渐渐变好,成了一个有野心夺取天下的统帅级的人物了。

    所以此时众人关注的是张献忠和罗汝才,对李自成反而不怎么放在心上,而张守仁着眼关注的,反而是此时寂寂无闻的李自成。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事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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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你怎么有点神不守舍的样子?”

    张守仁陷入沉思,刘景曜却有点不明就里,因笑问道:“难道是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他也是有点醒的意思,这一桌除了张守仁和刘景曜外,还有左参议和都指挥使等高官在,张守仁如此模样,确实是失礼了。.

    “下官是走了神,请大人恕罪最新章节。”

    “年轻人嘛,”都指挥使叶曙青笑道:“国华怕是有点高兴过头了。”

    “哈哈,怕是如都司大人所说才是。”

    “这倒也不妨,国华毕竟不是秀才举人,心里没有那股子静气。”

    一桌之上,全部是四十以上的大官,也全是中年人。张守仁的年轻而致高位,怕是所有人都不大乐意,心里隐隐都有点嫉妒,此时逮着机会,明里暗里的,都是使劲的踩乎贬损。

    听到这样的话,张守仁默不出声,刘景曜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笑道:“国华要请我们去看他修筑的海防工程,怕是心中想着这些,才会出神吧。”

    张守仁尚不及答,叶曙青却又道:“几个堡寨,怕也没甚瞧头。我老了,就在这里歇着吧,等列位去看了回来,告诉我就是了。”

    那个布政使司的左参议原本也是不喜欢跑这么一趟,心里觉得是刘景曜好大喜功,这么提拔重用一个武臣,还是个嘴上没毛的后生小子,能做多大事情出来?这一次也算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跑一遭,现在全山东都知道,那个叫张守仁的小武官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上上下下都会打点,倒是不知道,这一次浮山之行,自己能弄到多少仪金?

    众人的态度,刘景曜一看便知,不过酒席上不好和众人争论,也不便过多谈及政务,于是打个哈哈,大家也与别的席面上一样,谈论些时政话题,再对饮几杯,气氛才又渐渐缓和下来。

    等酒宴一散,叶曙青等人自到所城给他们安排的下处去,出门之时,几个大佬彼此眼神一对视,都是瞧出对方的意思:你刘兵备要给这小子升官,行,不过想叫咱们也去凑趣,那可是免了!

    叶曙青等都司武官,更是隐约透出敌意和鄙夷之意。

    武官现在已经可以凭自己的拳脚,打出一番天地来。比如刘泽清,丘磊,曹变蛟等总兵大将。.眼前这小子,年纪轻轻,不官的臭脚捧出个游击将军来……虽然是比卖pi眼给东林党的左良玉要好的多,不过,也实在是叫人觉着人品低下,不值得深交。

    至于吹嘘的浮山海防工程,想也知道,几堆石头一放,摆几门小炮就算象样的工程,现在这年头,只有捧好了上官才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别的,都是虚的!

    众人乱哄哄出门,大花厅里酒菜味太重,而且也不是叙话说事的所在,张守仁与刘景曜两人一前一后,也是到后院中周炳林的书房里坐下,然后下人奉上清茶,再从外掩了门,一个静幽谈话的场景,就是出来了。

    “国华,适才叶曙青等人的话和态度,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刘景曜上次前来,就是住在这个简朴的书房之中,此时他放眼打量,却发觉屋中陈设与上次相比大变了样子。

    柳木书桌变成了黄花香的大书案,榆木架变成了紫檀木,床也从普通的木床换成了拔步床,料子当然也是最流香的花梨木。

    除了家俱外,地砖也是重新铺设了一次,墙壁是刚粉涮了一回,多宝搁上,放的是商周鼎器,还有几样宋人的瓷器,以刘景曜的眼力,一眼便看出是精品。

    就是门后洗脸的架子都是上等工料,连那铜盆,都是明显的宣德年间的上等黄铜。

    “这个周炳林,有点钱就这样摆谱!”

    他大摇其头,不过周炳林是要退下来的人,也不好苛责太深,说了一句话就闭上嘴巴。

    “下官不会这么没有城府。”

    当着刘景曜,张守仁说话也很直率,笑道:“他们不过是看下官太年轻,冒进太速。不过,等他们真的能看到浮山海防工程后,恐怕就是不一样的想法了。”

    “国华还是这样,自信满满。”

    刘景曜也是哑然失笑,指着张守仁道:“不过你要叫他们先去……”

    “大人?”

    话说到半截,外间门上突然传来以指叩门的声响。

    “岂有此理?”刘景曜大为不悦,薄怒道:“我不是交待过,不要来打扰我们说话?”

    “这是下官的亲卫小旗,下官也交待过,没有十分要紧的事,不准过来。”张守仁却是站起身来,向着刘景曜抱拳道:“请大人恕罪,下官出去看看是出了什么事。”

    既然是张守仁的部下,刘景曜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答应。

    不过在张守仁即将出门的时候,他突然问道:“国华,这一次上头有风声,是叫我接任登莱巡抚。而且,你报功的事也是开头不顺,后来就十分顺当……这事情,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没有?”

    “大人升任巡抚,应该是朝廷看到了大人的能力和劳绩。”

    张守仁在刘景曜问话的时候,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不动,等他说完,才又抱拳躬身,笑答道:“至于下官报功之事,这个下官确实是派人到处使了些银子……请大人恕罪,现在这世道……”

    “罢了,”刘景曜瞪他一眼,摆了摆手,喝道:“出去吧。”

    “是,大人!”

    张守仁声音响亮的答了一声,也是有去了心中一块大石的感觉。

    眼前这位,说是自己最靠的住的后台,但论说起来,这位刘大人为人太方正了一些,当官多年,虽然不是一无所得,但一直在地方上打转转,也不能做到封疆大吏的位子,以刘景曜的年龄和资历,这明显还是一个不会做官,不大会来事的人。

    这一次,之所以山东和登州方面这么配合,报功什么的也很顺利,还是张守仁的银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明末官员贪污和颓丧的官风士风也是给了张守仁用银子的机会,他手中银子反正十分充足,这年头,不贪污的大明官员还真的是一个也找不到。

    山东巡抚颜继祖,布政使、按察使、登莱巡抚等大批官员在内,张守仁多则三千五千的银子,少则也是五百两一份的大红包仪金送上,这么一来,加上与刘景曜的合力,所以眼下这事才顺顺当当的办了下来。

    至于外头那些对他语出不善的官员,他也确实没有担心什么。

    这些人,只要几十两到几百两的仪金一送上,整个人的表情都会立刻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到时候,他想听什么好听的话,都是可以听的到。

    老实说,象刘景曜这样,一次最多收二十两仪金的官员,说起来也确实算得上是清官了吧……

    想起这个,张守仁的思绪倒是直飘向北,林文远奉命北上,所操持的刘景曜升迁巡抚的事,现在也不知道办成什么样了呢。

    ……

    ……

    京师。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位于江米胡同的这座当朝次辅薛府的宰相大宅门前,就是站了好些穿着打扮都十分光鲜,模样气度也有十分傲气的门房大爷们。

    这些人,全部是这座宅子主人的亲族,要么也是故旧,或是家生子的奴才。

    在宰相府邸干门政的,没有非常硬的关系可是做不下来。

    什么人要用什么态度来接待,并且以什么速度回话上去,或是什么人能慢待,能勒索,事后主人也不会生气……这些学问,说起来简单,几句话的事,但要想观察入微,事事做的妥贴不出乱子,那可就是要真学问了。

    宰相门前,每天自然是车水马龙,非富即贵,要么是官员,要么是勋戚,要么也是豪商,京官拜门子的,门上的都是知道根底,能放不能放,通报不通报,都是心里有数。三品以上的大佬,过来就请,有的是府里老爷的政治盟友或是密友,直接就带进小书房,通报的功夫都省了。三四品的官员,区别对待,翰林给事中级别虽低,但却是十分清贵,所以只要来了,直接带进去的多,在放着古董玩意的外花厅里头,由着他们把玩古董,等候召见。

    至于京师以外的外官,不管是不是有官身,甚至只要是三品官以下,在这些宰相府邸中人看来,也就是和普通的百姓差不多,根本无足紧要,想要见老爷,且慢慢候着吧您哪。

    象林文远这样的外省来的,穿的还是小旗的武官袍服,在这些人眼里,根本是蝼蚁般的人物,搭话的功夫都懒得有。

    不过今天也是出了奇,在上百位客人和随从们的凝望之下,林文远这个小旗官却是大摇大摆的从侧门进去,看门的老蔡几个,平时鼻孔当眼珠子,都是仰着下巴和人说话,今天却是对这个小旗亲热异常,一个个都是弯腰躬身,腆着脸笑的十分亲热,要是方便装条尾巴,能够摇上几摇,那可就更加妥当了。

    “这他娘是谁啊?”有个外省来的知府已经候了七八天,每天都递大红帖子求见,谁料门上一点消息不给他回,这会子看着一个小旗武官这么进去,登时就是一口恶气冲上来!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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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爷,您慢着点儿。.”

    “天黑,刚下过一场雨,这老砖上有青苔,它滑!”

    “好好,到了到了,我引您进去。”

    几个看门的门政也是特别的殷勤。

    倒不是林文远有什么特别的魅力,能使这些向来眼高于顶,为人嚣张可恶的看门狗们折服。他所用的,不过就是最简单的法子:撒钱。

    从一到北京,求见次辅那天起,从门前洒扫的人开始,到看门的,管门政的执事,府里管外院的二管家,然后是内院的执事,一路就是用孔方兄开道,小红包五两一个人,大红包二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就算是宰相府邸,这个红包也是难得一见,这么撒钱法,多少豪商都远远不如,几天功夫下来,整个府里都是知道,不知道打哪儿来了一个发疯的小旗散漫撒钱,全府上下,只要自忖够资格的,好歹不拘,都能领一个红包在身上。

    这么一来,阖府上下自是把林文远当财神爷一样看待,不管是什么事,都是头一份的照顾。原本按林文远的身份,次辅相爷绝不可能召见,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后就召见,但靠着财神爷的身份,林文远硬是把不少官员甩在身后,就在今晚,相爷吩咐,就在后院书房,见一见这个已经买通了他全部家奴的小旗官。

    众人一路把林文远从正门的东侧门引进来,然后穿堂入室,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套院,这宰相府邸到底是不同,林文远这个土豹子可真是开了眼。

    到处是飞檐拱斗,到处是青砖碧瓦,到处是精心雕刻的各种图案雕像,地上是一水的大块方砖,青砖漫地,每个院子里都是有气死风灯,一人多高的戳灯,式样奇特的宫灯,光是各种灯具,不要说浮山那种乡下地方,就算是胶州城,莱州府城,恐怕也没有哪座府邸或是大户人家的私宅能有这么多的讲究!

    到最后是穿过一道月洞门,墙也是缕空黑瓦的涮的雪白的粉墙,林文远知道,这就是到了这宅邸的后园了。

    算算脚程,他也不觉咋舌。要是这后园规模和前院配套的话,这房子可能是十来进三十几个套院,最少四五百间房!

    听说宰相,也就是内阁成员们,其中最特别是次辅的住处向来都是皇帝赐给的府邸,这种规模的府邸,肯定不是允许世袭,等宰相一退位,要么回原籍,要么皇帝会再赐一座宅邸,规模当然远不如现在这座,但就算是如此,也是人臣极为难得的殊荣了。.

    他心中也是愤愤难平,底下的人吃都快吃不饱了,到处是灾民流民,他是从山东一路北上,走的是德州到天津卫再到京师这条运河线路,在德州时,他曾经看到数以千计的流民,全部是打河南一带过来,个个都是面带菜色,人人都是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在城门那里乞讨的就有这么多,流散四处的,还真不知道有多少。

    讨饭吃的,做短工扛活的,甚至含着一泡眼泪把儿子头上插上草标卖儿子卖女儿的……全是父母的心头肉啊,就这么三文不当两文的卖给人家当奴才……当奴才还算是好命,就怕被人买去砍了手脚当职业乞丐,或是卖入青楼入了娼门……一想起这个,铁石心肠怕也要动容吧?

    可就是这些住在京师,在这种宅邸内的贵人们,自己享受着大明境内能享受到的最好的一切,可是却吝惜把一点残渣赏给那些饥寒交迫的人们!

    一府数百万人受灾,朝廷拨给的赈灾银居然是两千银子!而且很多受灾的地方,官员根本不上报,没有半文钱的赈济不说,百姓还得完粮纳税!

    沿途过来,真是伤心惨毒,而林文远这个本份老实的军户,正经的朝廷武官,也是头一次对这个朝廷产生了怀疑和怨恨的情绪。

    最少,在看到那些卖儿卖女,或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饥饿而倒毙在路途中的人们时,他绝不会对这个朝廷,还有对心目中高高在上如同半神的皇帝,有那么一丁点的好感!

    “怪不得大人提起皇上,提起朝臣时,多半是不屑。”

    在被引入内院小客厅,也就是三间小小巧巧的精舍之后,坐在铺着软垫的花梨木圈椅中,林文远也是若有所思的想着。

    张守仁在替他们讲课时,除了识字,就是说兵法,再下来是谈历史。后世的人可能很难想象,不少粗浅的历史知识对以前的人来说,都是天书一般。

    民间到处是充斥着怪力乱神般的神话般的传言,真正的历史反而是在迷雾中,是在少数精英士大夫的手中,不要说普通的百姓,就是读书的秀才举人,能接触到正经的史书,并且稍有研习的,都是极少极少。

    进士及第,不知唐宗宋祖是何人的,也并不出奇。

    在张守仁的讲解之下,在众人脑海里才出现了一块新天地,大家才真正知道,原来先秦之时,周天子受制诸侯,诸侯又受制于家臣,国君与臣下议论国政被吐一脸唾沫的事,实在是并不出奇。

    就算是到两汉,天子的威风也没有后世那么强,丞相申屠嘉一怒,汉文帝也护不得自己的宠臣,强项令面前,光武帝也是无可奈何。

    到唐,至宋,多少个夜晚,特别是去年寒冬时,大家围着火盆坐着,一边烤火,一边听张守仁讲解旧日的历史,然后一边听,一边发问。

    很多以前不曾想过,也没有过的念头,就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便是读史使人明智,众人就是听着历史,似乎就是在听着故事的同时,也是渐渐的开窍了。

    林文远也是一个聪慧过的人青年,此时此刻,自是不免想起脑海中点点滴滴的旧日故事。而眼前所见,似乎和脑中所记的一些王朝的末世景像,不约而同,不谋而合。

    到这个时候,这个头脑聪慧,反应灵敏的年轻人,也是终于感受到了张守仁话语中的一些藏而不发的东西。

    人,果真是要在经历和见识过后,才能把脑海中的知识与这些见过看到的结合在一起,进而升华,成为千金难买的真正的智慧。

    “范东主,请,请。”

    就在林文远沉思之时,外头似乎又来了一个客人,细竹所制的门帘一掀开,是一个黑而精瘦的中年男子昂然而入。

    此人穿着宁绸长衫,戴着竹编凉帽,看似不出奇,帽子四周却是镶嵌着一圈绿松石,添了几分凉意和雅致的同时,也是凸显出这一顶帽子的价值不菲。

    腰间带上,也是饰着一块巴掌大的绿玉,一看就知道是上品货色,恐怕这一块玉,就得抵十户中产人家的全部身家还未必能够!

    这人显然是个大豪商,衣衫饰物不说,光是那睥睨自若的神情,在宰相府邸如闲庭信步的安闲自在,恐怕也不是头一回到这里来了。

    一进门,这人便是一征。

    这屋子显然不是普通人能进来的,一个穿着小旗服饰,挂着木腰牌的小武官居然也坐在里头,这自是叫人有点奇怪。

    “范爷,这位林爷也是奉命前来求见咱家相爷来着。”

    “哦,哦,这是自然。”

    以林文远的身份当然不够资格前来,不管是求官还是做什么事,要是一个小旗求到宰相门上,那就是笑话了。

    这个姓范的点了点头,也不理林文远,便是自顾自的在另外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然后便是闭目养神。

    他虽然是豪富的样子,但相府规矩严,似乎也是一个从人没带进来,此时此刻,居然也是和林文远一样,只能在此枯坐干等。

    不过两人都没有等多久,几乎就是盏茶功夫过后,一个长随模样的人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到姓范的跟前伸手一肃,姓范的点一点头,然后便是起身,和这长随一起推门而出。

    这精舍一共是五间,当中三间是会客等候之用,隔着一堵墙,另外两间,恐怕就是次辅大人会客说话的真正的内书房所在了。

    虽有间壁,到底是离的近,隔壁的响动,林文远凝神细听,也是听到了不少。

    先是这姓范的请安问好的声音,适才这人十足傲气,到了那边,似乎立刻就是下跪请安,满口问安的声音,声音是又响亮又脆快,听的林文远又是鄙夷,又是好笑。

    张守仁那里,从来不讲这些虚文礼数,大家平时见面,一抱拳就是行了礼,然后就是谈事说话,自自然然,从从容容。

    象这些大官这里的礼数,林文远明显能从张守仁的脸上看到厌恶的神色,不论是张守仁对人行礼,或是人向张守仁行礼,都是如此。

    而且张守仁已经在设计一种新的军礼,取代现在流行在明军中的打千请安的礼节,这种礼节现在在关宁军和鲁军中流行,将来流传后世,成为清季最常用的礼节之一。

    张守仁对这种礼节颇有点深恶痛绝的感觉,军人卑躬屈膝,一脸阿谀,这样的人遇到战事,难道能指望他盘肠大战?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晋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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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间的声音虽响,不过林文远能听的清楚的也不多。.

    不过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和大宗货物的调度有关。

    这个姓范的似乎手中有大量的军需物资,然后需要一系列的通行手续送往口外,这一系列的调度当然需要打通相当多的关节,除了地方官府的关系和沿途驻军的关系要协调外,还得有中枢部门的强力支持。

    听范姓商人话里的意思,中枢的兵部已经被他搞定了,只要内阁里在遇到质疑声音时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稍加留意,把那些言官的奏折什么的给打下去……虽然预料中也未必有什么奏折,只要这么做,自然就有大笔的好处送给次辅阁老大人。

    至于为什么会把大量生铁和粮食送到口外,范姓商人只说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理由,连林文远都觉得太荒唐了……但这并不妨碍手续上的合法,在大明,只要手续合法,剩下来的事就是关系的运作……其实也就是金钱的运作了。

    林文远所不知道的就是这姓范的名叫范永斗,其实是当世赫赫有名,极具实力的八大晋商之一。

    范家的事业中心就在张家口,经营的产业也是粮食和军需物资为主,范永斗本人私下里经商出入辽东,把大量的军需物资贩卖到满清那边。

    除了卖货物之外,这姓范的还出卖内地的军事情报,满清入关之后,为了酬谢范永斗给清朝立下的赫赫功劳,顺治皇帝亲自在皇宫内设宴招待范永斗,给了一个商人无法再高的巨大荣誉,同时,赐给范永斗朝服,给予御用皇商的正式官商的身份,并且,赐给“张家口为世业”,于是范家成了显赫一时的垄断皇商,范永斗把他的族人和祖宗卖了一个十分合算的好价钱,这种叛卖,保障了他范家一家百年富贵,而数百年后,不明真相的人们还以为清朝晋商的发达是因为天生善于经营……他们倒确实是善于经营,不过是在自己的国家和民族与异族厮杀拼搏,自己的族人被人屠杀迫害的时候,他们长袖善舞,十分的善于“经营”!

    除了范家,还有平阳的亢家,也是晋商中的杰出代表。

    亢家除了是大盐商,还是大明最大的典当行的拥有者,不过前两者赚的利润都远不及亢家在粮食生意上赚的多。

    在京师正阳门外,亢家有全大明最大的粮行铺子,在他们的老家平阳,用来装粮食的库房就有数千间之多。.

    每天夏收和秋收时,亢家在整个北方最少是数百万石以上粮食的资本运作。

    他们在收粮时故意压低粮价,抓准了农民要用粮食卖了变现换钱交纳赋税的急迫和紧张,用最低的价格收入粮食。

    等农民被斩了一刀卖给他们粮食后,又得进他们开的典当铺子,高价赎回自己曾经典当的衣服和生活用具,最后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在他们的钱庄借钱或再次典当,然后到粮行里高价买回自己曾经低价贱卖的粮食,用来叫一家免于饿死的命运。

    就是用这样的一条龙的贴心服务,亢家在大明积累了千万以上的身家,但他们现在的利润大头还不在大明内地,而是和范家一样,亢家也有走私粮食到辽东的路子。

    大量的粮食从内地收上来,然后被驼队源源不断的送到辽东。

    在小冰河时期,中国北方的农民被连年的干旱和酷寒给击倒了,大量的农民要么饿死,要么逃亡,想避免这两个命运的唯一办法就是造反。

    在万历年间,神宗对北方农民和军镇还能勉强维持,到了崇祯年间,由于内忧外患,尽管几次加派田赋,但明廷财政破产,连军费也不能维持,更谈不上赈济灾民。

    于是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一边是朝廷加派赋税,用来维持朝廷的运作和军费开支。一边是农民因为灾荒无法自给自足,同时还要完粮纳税,两相交逼,只能造反。

    造反的人越多,朝廷的军费开销就越大,需要的赋税也就越多。

    同时在关外的满清时不时的入关扫荡,也是给明朝这个已经虚弱的巨人雪上加霜,绽开的伤口越来越大,流血越来越多,最终在两相夹击之下,一个庞大的帝国轰然倒下,汉人的最后一个帝国,就此灭亡。

    明亡清兴有很多必然和偶然,历史的细节细究起来特别的有趣。

    为什么北方的农民纷纷破产无法自足,而同样是在北方,还是在东北苦寒之地的满清政权却保持了勃勃生机?

    在努儿哈赤时代,因为小冰河带来的灾害,这个老奴隶主感觉无法养活太多的奴隶,于是在天聪年间,努儿哈赤下了屠杀令,汉人中的地主,商人,秀才,全部被杀,同时家中没有一定存粮的农民,也在杀害的范围之内。

    在后金兴起之初,关外汉人有近七百万之多,到了努儿哈赤统治的尾声时,辽东汉人连两百万也没有了。

    人力缺失使得后金极度衰弱,要是努儿哈赤的统治再延续几年,恐怕也就不存在清军入关的问题了。

    但关键时刻是,皇太极顶了上来。

    此人雄才大略是不必多说了,清朝确实是在他手中完成了最关键的几步,成就了能统一中国的最基本的基础。

    诱使袁崇焕杀毛文龙,稳住辽南,这是皇太极的第一步。

    长征万里,在草原一年多时候,把察哈尔部落的林丹汗打的望风而逃,最后穷困交加病死,然后接收了察哈尔蒙古的草场和部落,威逼其余的蒙古部落与其合作,并且在皇太极的统率下,蒙古与后金一起合兵入关抢劫,并且大获成功……得到蒙古,后金其实已经是辐辏万里的大国,已经确实有与明朝平起平坐的资格,已经是事实上的敌国……可惜,明廷上下,没有人能看到这一点,或是没有人能正视这一点。

    然后就是胸襟博大,不停的收服来降的明将,重兵入侵朝鲜,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在皇太极的努力之下,到崇祯十一年时,后金已经两次入关,次次成功,用皇太极的话来说,就是在削砍明廷的枝叶,等到最后关头,再把北京拿下,把明朝连根拔起。

    事实上他做的确实成功,也使得后金从一个强盗集团成一个真正的半奴隶半封建的国家,等皇太极建号称帝之后,很多关内的有心人,聪明人们,都是敏锐的发觉,这个叫满清的新兴国家,它很可能取代明朝,成为新三百年气运的主人。

    在这种投机心理下,晋商与满清暗中勾结,输入了大量的粮食和生铁等军需物资到辽东,自己赚取利益的同时,也是在一个新兴政权那边下了重注。

    在商人角度这是很聪明的做法,一举两得,但这些晋商明显是忽略了国家和民族层面这两件事。

    或者说,在这些商人的心中,根本也就没有祖国或民族这样的概念吧。

    这样的输入才是使得满清挺过了小冰河时期的困难,军力不仅没有下降,还有上升,他们在关内抢来的大量金银都换成了粮食和军器,然后隔几年就到内地再抢一次,大量的人民抢来当奴隶,做农民和工匠,或是给八旗兵当辅兵,而抢来的金银用来壮大自己,如此循环反复,一直到抢得整个明朝天下为止。

    这其中的关节和细处林文远当然不会知道,不过他凭着一个现任小旗官的政治嗅觉还有前任货郎的商业头脑,在听到一些关键词之后,大脑自然而然的也是高速运转起来……

    在继续窃听了一会之后,隔壁便又传来告辞和关门的声响,没过一会,刚刚的那个长随便又转身回来,对着林文远道:“林爷,相爷召见。”

    “是,多谢召唤。”

    在感谢的同时,一个红包也是塞了过去,对方的脸都笑烂了,在引路的同时,也是轻声提点道:“林爷有什么话只管慢慢说,一时半会的,外头不再带人进来了。”

    “是,纲纪有心了。”

    “都是自己人,林爷不消客气。”

    说话间,便是出了原本的厅房,从滴水檐下一转,再掀开一座门帘,房里也是灯光大盛,那个长随先闪到门前,小声道:“相爷,姓林的小旗官带来了。”

    “哦,着他进来。”

    “是!”

    那长随使了个眼色,林文远便是大踏步而入,进门之后,也是依礼而拜。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坐在圈椅之内,于聚耀烛台下持着一本书凝神细看,根本没有把眼皮抬一下的中年男子,就是现今大明内阁的次辅大学士,也就是民间所称的阁老,宰相。

    以大明的政治传承而言,此人算是二人之下,万人之上,虽然权柄与唐宋时的丞相无比相比,但毫无疑问,此时的大明,最少在名义上,除了皇帝和首辅刘宇亮之外,就是眼前的此人,也就是内阁次辅薛国观,最有权势的大明阁老!

    “下官浮山守御千户所小旗官林文远,叩见阁老大人!”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简单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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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国观,韩城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历任推官,给事中,因为党附魏忠贤在崇祯早年曾经倒霉被贬,但后来又因为“素仇东林”的政治态度而被温体仁赏识,所以在温体仁被贬出内阁之后,薛国观连续被提拔,从一个风尘俗吏扶摇直上,几乎是一年之内完成了十几级跳,现在大学士首辅刘宇亮退职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皇帝已经有旨意,薛国观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也就是不折不扣的内阁次辅,此外还给了他用人权,是双料的内阁大臣和阁老。.

    这样的人,不要说林文远这样蝼蚁似的小人物,就算是张守仁现在已经是卫指挥佥事,也是远远够不到边,而就算是兵备道刘景曜,想要攀附,薛国观多半也不会把刘景曜看在眼里。

    在朝中,他可能对一个有东林或是复社背景的七品官假以颜色,而一个没有雄厚背景的地方官,就算是到了封疆的地位,也是和他次辅大学士吏部尚书的身份相差太远,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就好比后世的市长想和国务院总理攀上关系,这个差距,委实是太过巨大。

    不过好在有三件事,张守仁自忖有用,所以才派了林文远来,不然的话,就是自取其辱了。

    一则,薛国观素仇东林,虽然现在有时不得不和东林党人虚与委蛇,但骨子里的敌视是消解不了的。

    刘景曜从来不曾党附东林,所以在上年被罢免时,薛国观还曾经为他说过几句话,也算是同仇敌忾吧。

    二来,薛国观的经历中曾经有莱州府推官的任职,浮山与灵山,还有即墨,胶州这边,薛国观都曾经跑过,算是有点香火情面。

    要不是有这个浮山所的背景,恐怕林文远根本进不得这个门。

    第三,便是孔方兄的魔力了。

    从门包的规模薛国观就应该明白,这个叫林文远的小旗官所谋不小,当然,预备的花费肯定也不小。

    后世对薛国观的记录有很多偏颇和下作的污蔑,比如薛国观提议的捐助军饷,后世有人说是锼主意,但这件事只是得罪了皇亲国戚,而最多会扩大到富豪士绅和官员,如果薛国观的政策真的能推行下去的话,可能明朝灭亡的时间会往后推好多年。

    这些仁人君子一边痛骂薛国观秉持着温体仁的加税政策,称之为酷厉,而一边又自己善财难舍,对薛国观提议由勋戚捐助之事大加攻讦,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勋戚之后就是官员和士绅,在勋戚身上拔了毛,官员和士绅也一定得出血。.

    因为这些事,兢兢业业替崇祯卖命的薛国观得罪了全部的勋戚还有官僚集团,然后又因为崇祯的首鼠两端使得捐助之事失败,最后皇帝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这个首辅,在捐助失败后不久,随便找了个贪污的借口,把薛国观赐死了。

    此人的尸体吊在梁上两天才准解下来,崇祯的报复也不可谓不狠了。

    在张守仁看来,相比于“君子”的东林党,象温体仁和薛国观这样明着要钱,但同时也讲规矩办事的官员反而要靠的住的多。

    他也隐约记得薛国观的下场不大妙,不过此时和此人打交道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要是能想想办法帮老薛一手,那就更加完美。

    当然,此时还提不上这些,所以张守仁给林文远的任务也十分简单,就是用银子砸出一个关系来,帮扶刘景曜上位!

    “哦,浮山所……”

    随着林文远的话,薛国观的脸上也是露出沉思之色。

    在莱州的岁月显然又重现于他的脑海之中,一时之间,这位首辅相爷也是沉浸在了过往的回忆之中。

    “浮山老夫是去过的,多山,近海,地贫,人穷,出盐!”

    “是的,阁老说的极是。”

    “千户是叫周炳林来着?”

    “阁老说的是。”

    “唔,老夫为推官时,曾经扰过他几次酒。此人年近六十,大约也快退了吧。”

    “是的,阁老所记无语,周千户明年就要退归乡里享福了。”

    “既然千户要退,你那个大人,是叫张守仁?他已经是卫佥事,游击将军,一个百户年余时间巴结到这个位置,还要做什么?老夫虽是首辅,然国家自有法度,他要有非份之想,却未必是福,反而是祸!”

    毕竟是国家首辅,不动声色之间,却是直指人心,犀利非常。

    林文远额角露出汗珠来,这屋中其实有几个大冰筒,里头放置了不少冰块,所以有阵阵凉气散发出来,但此时被薛国观这般发作起来,一个军户小旗,自是有点吃不住劲。

    好在张守仁也没挑错人,这么久时间的训练加教育,还有林文远本身的冷静性格,使得他在薛国观的危哧之下并没有失态,等薛国观的话告一段落,林文远便是一抱拳,笑道:“阁老见教的是,我家大人也绝无任何想法,朝廷名器,当以功劳见取,今位至四品,已经是朝廷酬足功劳,再想寸进,也要拿战功来换。”

    “唔,这话说的是了。”

    薛国观的神色虽然还是十分冷淡,但毕竟是对林文远的话较为受落,当下也是颔首点头,以示赞同。

    一句话说了进去,底下便是也好办的很,林文远又是微笑着道:“我家大人所求者,不过是为兵备道刘大人抱屈。”

    这一次薛国观终于觉着有点意思。

    他是一个照顾下人的人,门上敢一再把一个小旗官求见的事报上来,肯定是收了天大的好处,红包一定拿到手软。

    为了不叫下头为难,见上一面也不妨。

    反正随便说上几句,叫这小旗滚蛋,叫他背后的那个佥事指挥死心也就是了。

    不过提起的居然是登州兵备道刘景曜,这件事,就有那么一点意思了。

    当下放下手中书卷,冷笑道:“刘嵩曙好歹是文臣,堂堂兵备,居然叫你们几个武夫来替他说事,他昏了头吗?”

    “阁老,刘大人不知此事。”

    “那你家大人还真是古道热肠。”

    林文远不理这句嘲讽的话,神色仍是平和从容:“阁老说的是,我家大人确实是这种性子。刘大人性子孤高,为人是好人,做事也认真,为官之道么就……总之,我家大人愿保刘兵备大人为登莱巡抚,有兵备大人这样的人巡抚一方,可保登莱一带平安无事,甚至剿灭各地响马并海匪,也是不在话下。到时候,登莱平安,赋税也纳的多,四方传颂,还不是阁老慧眼识人?”

    这一番话,虽是粗鄙,大面上还听的过去。

    薛国观脸上虽是冷笑,意思却也有点松动了。

    他不大相信刘景曜完全不知情,不过想来此事也算是对方的投石问路。成了,自是极好,不成,也有一个武官顶在前头,到时大可推托一番。

    刘景曜这个书呆子官员,向来做事认真,为官的关节却很糊涂。这一次若是真的开了窍,加上此前报上来的功劳,升任巡抚,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薛国观在沉吟时,林文远知道火候已经差不离了,当下又是低声道:“阁老,下官到京师后,才知道维持相府体面,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盖的大小不一的印信,掏了出来,便是往薛国观身边的桌上一摆,笑道:“这是些许微意,留着给阁老赏人。”

    送人银子,说是备赏,这也是下头送礼的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

    薛国观见他内行,便也不说什么,便将那张会票拿过来看。

    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惊,上头写的数额分明是库平银三万两整。

    大明自发行宝钞之后,只有这一种形式的纸质货币。

    但宝钞是没有保证金的,纯粹是无视经济学的胡来,所以发行之后,一直是在贬值。到现在,一千贯的宝钞也就值一两银子,小额的宝钞只能拿来当废纸擦屁股,毫无用处。

    没有纸币,当然只能用黄金或白银交易。这两样都是贵重金属,拿来当货币也并非不可以,但弊大于利,也是实属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小额交易用金属货币可以,大宗的交易用这两样就嫌太麻烦了。

    为此,银钱出入大的钱庄当铺,都会用“会票”,也就是把银钱存入某个钱庄在某地的分号,然后凭着这种存款凭证,到另外一个城市的另一个分号兑现。

    这种法子虽然原始,好歹比带几万或是几十万两银子到处跑要方便和安全的多了。

    不过一般来说,会票金额不会太大,毕竟不是谁都有成千上万的银子存到票号钱庄里头去。象林文远拿出来的这一张三万两面额的会票,就算是以薛国观首辅之尊,怕也是头一回见到。

    一个军户小旗,代表的也就是个卫指挥佥事,居然一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饶是薛国观城府深沉,此时此刻,也是忍不住动容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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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受之有愧,却之似乎不恭……”

    巨额贿赂之下,阁老也是变成一个普通人,一时间,薛国观也是笨嘴拙舌了。.

    “些许阿堵物,叫阁老见笑了。”林文远微笑道:“我家大人说了,相府开销实在是大,一年光是下人的费用,恐怕没有几万银子都下不来。如果阁老不嫌下官们冒昧,以后相府的所有开销,从我们浮山营帐上开支就是了。”

    “什么?”

    薛国观有点不大明白,也有点楞征住了,下意识的就问了一句最新章节。

    他当然是受贿赂的,后来被赐死的罪名也是贪污。但当时一般的仪金水平是五两,二十两的水平就很过的去了,用在阁老这种层次的官员,仪金和节敬一般二百两到五百两就并不菲薄。

    如果要求办什么要紧大事,比如某人求一个很不易得的官职,可能一次就会送几千两银子,一般来说,薛国观一次收受的最大额度的贿赂也就是卖官收入,但也从来没有超过五千两的水平。

    这一张三万两的会票已经震的他七荤八素,连话也说不囫囵,结果眼前的这个小旗语不惊人誓不休,居然还有下文!

    “是这样的,阁老。”林文远笑眯眯的解释道:“浮山所成立二百余年,虽军户不准流动,但现今流落在京城的也很不少了。这一次下官奉命前来,就是要在京师寻一地方建浮山会馆,并且派人常驻,照料同乡。阁老虽不是我浮山人,但曾经多次前往浮山,对周千户大人多有指点,我浮山人也是受惠良多。今阁老不嫌冒昧,我们会馆愿意把相府的开销接下来,以后按月结算,所有开支,包括下人的赏钱工银,买卖家常物品的用度什么的……反正相府所有的开支,咱们浮山会馆全部包圆了就是。”

    这么一座大宅子,里头二百多仆人丫鬟,每个月的月钱就是一千多两,然后是日常饮食开销,车马开销,物品损耗什么的,少说也是一千多两。

    一个月,最少也是三千左右,还不论什么古董字画的支出。

    当然,这种支出,也不好叫浮山会馆出了。

    这么一算,一年固定就是小四万的费用省了。钱是小事,薛国观现在好歹是首辅,每天接见的官员数以百计,收受的银子一年加起来十几二十万也是有的……但被人把开销全省了,这种感觉,却是比人送他四万两银子,更加叫这位首辅大人心情愉快。

    送礼都送的这么讲究,这浮山张守仁,看来是块好料子!

    大度,大气!

    “哈哈,哈哈,”薛国观此时脸上已经满满当当的全是笑容,先打了几个哈哈,然后起身,执住林文远的手,大笑道:“你们的副千户,哦,现在是佥事指挥游击将军了,他这个人,可真的是豪杰之士啊。.现在老夫明白了,为什么他肯替刘嵩曙来说项……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就说这件事,老夫允了!”

    “多谢阁老!”

    差事办的很顺,林文远也是十分高兴,当下便是又拜了几拜,这才满怀欣喜起身。

    张守仁也算是慧眼识英才,林文远此次办事,行事缜密小心,关键时舍得砸银子,做事大方而叫人放心,特别是落落大方,荣辱不惊的样子,更是叫人高看几分。

    不然的话,就凭他一个小旗官的身份,和这个庞大帝国的首辅宰相在密室说话,而且宰相还笑容满面,特别的客气……这等事说给人听,谁能相信?

    “总算不辱使命……”

    在得到明确承诺之后,林文远也是告辞出门,临行之际,仰望星空,除了庆幸把张守仁交办的事情妥贴稳当的办妥之后,林文远的心中,也是难免有一缕悲哀。

    堂堂军人,摧眉折腰事权贵,这自是一悲。

    而当国柄政者,却是如此贪婪,这似乎更叫人觉得悲哀。

    连想沿途所见的惨况,再对比眼前的情形,挥金如土,把张守仁交给银子用下去不少的林文远,此时也是不免有几分罪恶感。

    “还好会馆不要我主持,大人会特派人过来,不然的话,我还真的受不了啊……”

    一六三八年的北京星空之下,年轻的小旗官郁郁不欢,如是想着。

    林文远郁郁不欢的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的山东,也是有一出精采的大戏,正在敲锣打鼓的上演着序幕。

    “什么事?”

    一出门,张守仁便是问:“这么急过来,想必是有要紧的事?”

    “是的,大人。”

    来敲门的当然是张守仁忠心耿耿的特务头子,黑室的主管,亲卫队官兼小旗官王云峰。

    时间过去这么久,黑室从一株幼苗开始了茁壮成长的过程。现在黑室究竟有多少人手,都在做些什么,平时怎么训练的,这些对全堡上下都是一个不可打听的秘密,哪怕就是总旗张世福,在这件事上也是没有插手的余地。

    黑室只对张守仁一个人负责,然后就是眼前这个神色阴沉的特务头子。

    “大人,即墨那边有突变。”

    “嗯,说。”

    “我们的人一直在看着秦增寿和即墨营,但是从上次他出现在登州过后,即墨营一直没有大的动静。不过我们注意到,即墨营的营规在这段时间变的严格了,并且,秦游击经常出没于即墨和营盘之间,行踪特别诡秘。上个月中,我们的人跟到了秦增寿到海边和海上下来的人会面,这件事已经写成报告,呈送给大人了。”

    “是的,”张守仁点头道:“这份报告我看到了。”

    “这样事态已经够严重,不过我们不大相信,一个海防游击和城守营的守备敢勾结海盗……这件事闹出来,不管怎样都会有蛛丝马迹,朝廷追查下来,可是够砍头的罪过。”

    王云峰侃侃而谈,脸上已经一洗普通军户子弟的那种木讷神色,他的语速不疾不徐,眼神阴鸷,在谈话的时候,有时候为了强加说服力,还会摆一两个辅助的手式……不过在张守仁面前,这个亲卫队长兼特务头子还是显的稚嫩,很多语气口吻和动作都有点刻意为之的感觉。不过,张守仁相信,假以时日,这个极有天赋的小旗官会把黑室浇培成一颗参天大树的。

    在王云峰停顿的时候,张守仁也没有催促他,而是静静的等待着。

    “到这个程度,我们黑室也是陷入困境。为了查证更进一步的情报,下官选调了五个人,分别装成马夫,门房,洒扫小厮等,秦府是即墨大府,下人是经常更换流动的……这其中丁宏广兄弟最为出色,他成功的混到了内宅当差。在本月初,丁兄弟在内宅伺候酒宴,迎接了一位来自登州的客人。”

    “这件事我也收到报告了。”

    那个登州来客被发现之后,黑室在登州的人立刻收到了画影图形,然后经过近五天功夫才打听出来,这个长相漂亮的客人,是登莱镇总兵官丘磊的中军,也是丘大帅的族人,平时很受信任,丘磊军中很多小事,这个中军可以不经禀报自行处断。

    上一次登州之战,登州营方面负责指挥的人,便是这个中军官。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脉落已经比较清楚了,上一次丘磊被打死了几十个部下,受伤的就有数百人,其中很多人伤势严重。

    这件事对他实力的影响可不止死了几十个弟兄那么简单,一镇总兵,出动几千人对抗几百人,人家是以枪柄迎战,结果丘磊所部数千人大败亏输……这件事在有心人眼里,一归纳一分析,得出的结论就很简单了:丘磊就是一只纸老虎!

    这段时间,登州那边局面一直不稳,不少对丘磊心怀不满的地方势力和营将都是有反抗和离心的迹象。

    丘磊暴跳如雷,却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上次登州一战,不知道多少人在现场看到登州营兵被打的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明末时,总兵官权重势大,靠的就是手中的实力。

    结果众人发觉,一直拥众过万,威风凛凛的大帅却奈何不得一个小小的副千户,而这个副千户麾下也就是数百人的实力而已!

    登莱一带,虽说叫孔有德洗了一遍,但脱难的世族大户也还有不少,营将之中,有实力的也有几个,既然丘磊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大家的心思,倒也不妨活泛一些。

    历史上丘磊的下场就是十分不好,他与曹州总兵刘泽清一直有宿怨,两人在山东地界都是地头蛇,对外打一场输一场,也不大肯出省做战,但在本省范围内争夺利益时倒是互相争斗不休,从不留手。

    一直到崇祯十七年,刘清泽逃到淮安,丘磊驻在安东,两个山东总兵在淮安地界又是大打出手。

    丘磊抢了刘泽清的辎重,然后刘泽清率部突袭安东,擅自把丘磊这个总兵官给逮到了淮安。然后一边上报朝廷,说是丘磊投降清朝,一边又伪造圣旨,骗了丘磊在狱中自尽。

    这样一来,朝廷无可奈何,丘磊余部又是因为自己大帅是自尽而死,虽是愤愤难平,但也只能四散而去。

    刘泽清虽狠,丘磊也不是善岔,此时这位总兵大帅为了向一个副千户寻仇,居然和人暗中勾结,引来海寇烧杀抢掠,就算张守仁不死,恐怕前程也彻底完了。

    而秦增寿这个游击将军敢做这样的事,眼红张守仁的盐利收入是一方面,有丘磊在背后撑腰,才是最为关键之处。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大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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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九那天,属下接到即墨那边的报告,秦府动静突然与往日不同,往来军将增多,而且秦增寿大肆花钱,给每个部下都发了银子,就是最没有用处的老弱辅兵都有份,除此之外,秦游击还开了武库授给战甲和取出了大量火器……”

    这件事给张守仁还没有接到报告,毕竟黑室的报告是阶段性的汇总后才报上来,王云峰不可能把每天发生的鸡毛蒜皮的事都报上来,那样他就限在各种报告里头拔不出身来了TXT下载。.

    他感觉十分吃惊,固然浮山这边和即墨发生过冲突,而且自己手中的盐利十分惊人,加上有丘磊在其中挑唆撑腰……不过一个朝廷的城守海防营公然攻击另外一个守备海防营……而且浮山这边还有兵备道和布政司按察司登州都司的大量官员……这秦增寿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吗?

    “武器是授给了即墨营兵,这两天,即墨营的士兵顿顿都有酒肉吃。但大量火器却是被暗中囤积到了一个秘密地方,黑室跟踪的人不眠不休的跟了两天,终于把狐狸尾巴给揪到了。”

    说到这里,王云峰又是顿了一下,张守仁果然点了点头,夸赞道:“弟兄们辛苦了,这件事过后,我将颁给他们优异服务纪念勋章,以表彰他们的杰出功勋。”

    勋章制度也是在不久前正式施行的,在张守仁下令工匠们打造以钢、银、金三种材质的铁片时,很多人都不明白这种铁片的用途,不过当张守仁在全体亲丁会议上,当着过千堡民的旁观时,用铿锵有力的语调宣布勋章的用途之后,最不求上进的亲丁也是对勋章梦寐以求。

    在战士活着的时候,勋章就是他的光荣和骄傲。

    在他死去时,勋章会伴随他入地,将他的辉煌战绩和种种劳绩一并带入地下,使得战士在祖先和神灵面前,有足够的骄傲说:看,我的一生没有虚度过。

    这样的古惑使得张守仁的勋章一出世就受到追捧,并且引发一轮又一轮的竟争狂潮。

    勋章分为三种材质,也就是一二三等功,分别为优秀,杰出,卓越三种。

    而勋章类别就多了,比如杰出训练纪念章,优秀服务章,各种战场纪念章,杰出工程兵章,优秀海防兵章等等。

    如果黑室中人这一次果真敏锐的抓住了秦增寿和丘磊的狐狸尾巴,他们对张守仁的意义不亚于一次战场上的决定性的胜利。

    鉴于这一次的功劳确实很大,授给一些杰出人材一枚铜质的优异表现勋章,张守仁觉得也是十分合理的决定。.

    间谍的功劳是看不见但摸的着的,一份份的报告就能知道这些间谍付出的辛苦和汗水,他们虽不是在战场上,但也同样冒着生命危险。

    象丘磊大帅和秦增寿游击都不是善男信女,混迹在他们身边的间谍一旦被发现,被殴打或是杀死都是十分可能的后果,所以,授给战功勋章,张守仁自然也是舍得。

    听到这样的话,王云峰也是高兴的满脸放光……这个忠心耿耿的特务头子一心想辅佐张守仁上位,一直到丘磊的地位为止,所以张守仁前行道路上的一切障碍他都乐意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帮助大人铲除……哪怕就是用见不得光的黑暗手段,也是一样可以。

    “多谢大人!”他先响亮的回答了一句,刚刚脸上的紧张神色也是一扫而空。在张守仁的陶冶下,这些军人对勋章和荣誉的追求甚至有病态的感觉……军户们毕竟是被歧视太久,如果有人带着他们昂起头来,他们自是会迸发出千百倍的热情来回报。

    谢过之后,王云峰才又继续道:“我们的人继续跟踪,发觉火器是送到海边,昨天下午,有十几条小船靠近岸边,把那些火器全运走了。”

    “十几条船?”

    “是的,大人。火器种类极多,从一窝蜂到神机箭全都有,还有飞天鼠什么的……大约是即墨营这一二百年全部的珍藏都在其中了。听我们的人说,这其中怕是还有永乐年间的陈货呢。”

    张守仁忍不住哈哈大笑,就连王云峰的脸上也是笑嘻嘻的神情。

    大约秦增寿这个游击将军和丘磊总兵官都认为,上一次浮山营能击败登州营,主要靠的是那几十支犀利的火铳。

    既然弓箭不是火铳的对手,而明军又没有便于携带的制式帑弓,所以秦增寿就决定以火器制火器,把即墨营储存的大量火器全部起底,而使用火器的人,自然就是他暗中勾结的海盗了。

    倒这个时候,脉落便是很清楚了。

    秦增寿先是搭上了丘磊这条线,两个人一个是对张守仁极度不满,一心要复仇。另外一个,则是眼红张守仁的势力范围,一心想要吞并张守仁来获得胶莱盐利。

    一拍即合之后,肯定就是如何动手的问题。

    身为朝廷经制武官,两个人就算一个是大帅一个是游击,但总不能公然带着部下来攻打另外一部营兵,这种事就算是总兵官也遮盖不住,上一次登州之乱,主要就是因为李九成和孔有德纵容部下闹饷,结果大兵一出荼毒地方,后来想收手都收不住了,只能一条心干到底。前车之鉴不远,丘磊和秦增寿一定会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正好,张守仁在浮山这边大修海防工程,并且已经预计连灵山那边一起动工。

    如果灵山和浮山这两个半岛全部修好了海防工程,那么这方圆五十多里的海域就不是海盗可以随便纵横出入的了。

    这种威胁之下,加上上一次张守仁在韩六一伙身上赚了大量声望和银子,这使得其余的海盗都是心怀不满,但为了现实的考量,这些海盗又不能强自出头……那毕竟是太傻了。

    现在有了充足的理由,加上丘、秦二人肯定许诺了一些未来的好处,加上张守仁现在手里有大量的银子,这件事浮山即墨一个人尽皆之,于是,一个官兵勾结海盗的大胆计划,就是这样正式成型了。

    虽然如此,张守仁还是惊叹道:“他们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要知道,兵备大人和都司大人都在浮山呢。”

    “这个林勇强兄弟也打听到了。”

    林勇强就是混入秦府内宅的细作,张守仁依稀记得,在消灭韩六一伙的那晚,这个叫林子的林勇强看到大堆的金银后十分失态,后来还是被孙良栋给打醒了。

    现在看来,这个林勇强在细作间谍工作上还真的很有天赋,确实也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啊。

    秦增寿的计划就是打算给张守仁致命的一击。

    现在张守仁和刘景曜关系密切,寻常的小事根本撼动不了他们的根基。公然袭杀和火拼不行,那就把这脏活交给海盗来干。

    趁着这些大官都在,把动静搞大,血洗浮山,最好能杀掉刘景曜或是张守仁其中一个。反正这两人随便死一人,整个浮山也是全完了。

    然后毁掉那些海防设施,洗掠浮山,海盗拿走自己的红利之后,接下来就轮到秦增寿的营兵上场了。

    营兵一至,海盗就假装不敌,仓皇退走,然后秦增寿接管局面,底下他掌握胶莱盐利,把胶州和方家集,即墨县,灵山和浮山两个半岛盐场并入囊中笑纳下来……这样的结果,恐怕秦游击做梦都会笑醒吧。

    “嗯,是一个野心勃勃而且很实际的计划。”

    张守仁颔首点评,笑道:“如果是我,也不会做的更好了。”

    “大人!”王云峰急道:“昨天下午海盗就得了火器,下官估计他们发动的时间很近,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来回报,今天早晨,灵山那边有人坐船过来,说是在海上打渔时,看到最少超过四十艘海船,其中四百料以上的最少有一半!”

    当时的中国海船在建造工艺上已经落伍于西方的风帆战舰了,不论是配置的火力还是动力,中国的海船在西方人嘴里叫“戎克”船,也就是以一两百吨的小船为主,最多也不会超过四百吨,配置的火炮也就是船首和船尾,不会超过四门,加上一些佛郎机和虎蹲炮一类的小炮,和西方战舰一装就是几十门甚至过百门的火力输出相比,也是差的太远了。

    但现在这几十艘海船杀气腾腾的过来,对浮山营的考验和压力就是非常大了。这些船小的几十吨,大的二百吨,每船最少平均能上岸五十名做战的海盗,也就是说,这一次海盗动员的人数在两千人左右。

    这个船只的数量和海盗的人数,应该是浮山和灵山卫,加上威海卫、登州一带海域的大半的海盗了。

    他们垄断住北方海域,控制着渔民和全部的商船,加上突袭式的打家劫舍来维持生存,和南方海盗动辄几万人十几万人的规模相比,胶东半岛这一带的海盗,动员能力也就只是如此了。

    “嗯,黑室预估过海盗将会在哪里上岸没有?”

    “这……”王云峰面露惭色,摇头道:“这件事下官没有想过,呃,下官只是想把情报报给大人,由大人判定决断。”

    “这倒也没错。”张守仁抚着下巴,沉吟道:“你们的工作很出色……不过,我需要更多的人才。你在亲丁队中,或是全堡范围,帮我寻找话多的,遇事喜欢分析的,哪怕是喜欢抬扛的人……要年轻,头脑灵活,最好是识字的。”

    “是,大人!”

    眼前的特务头子挺起胸膛,大声答应,不过眼神中还是充满疑问。

    “去吧。”张守仁微微一笑,挥手道:“他们想来给我致命一击,不过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啊,两千多海盗,嗯,我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军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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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白天,浮山所就是在一种欢快和酒宴征逐中过去了。.

    方圆不过几里的所城住进几百人,一下子就显的拥挤了很多。一个千户所,客栈也就一家,还有几家饭馆可以勉强住人……不过指望这些达官贵人们和他们的随从住那种苍蝇馆子,这肯定是绝无可能,并且会大大的得罪人。

    好在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所城原本是一个军事防御中心,所以有军营和马铺等建筑,再加上打扫干净的城隍庙也能住一些官员,随员们多半安排在军营,事先修缮和打扫过,被褥什么的也是齐全……反正夏天只要一些薄被或是毯子就可以了。

    这样一直到黄昏时分,刘景曜领着登州都司和兵备道下的属员们在所城四周巡视了一圈,看了看这个守御千户所的防御设施,到黄昏时分,众人都感觉十分疲乏,毕竟是从各处先到登州,然后再一起赶路过来……二百多里的路程,这些人足足赶了四天,一个个还累的人仰马翻。

    他们都是知道张守仁带队用了一天半的时间从浮山赶到登州,然后还和登州兵狠狠干了一架……对这件事,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表示了谨慎的怀疑,毕竟这个记录实在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刘景曜没有要求阅兵,随行的官员武将们也很知情识趣,没有提出这个叫周炳林难堪的要求。

    一般来说,地方上负责军务的文官,每到一地,都会要求校阅兵马,从点名开始,然后是考较将官和士兵的弓箭,看了弓箭火铳后,再考较阵法,也就是什么三叠阵,九宫八卦大阵什么的,这一全套考完事了,视乎合格的程度,然后给武将考评打分。

    每次阅兵都是上上者,就算没有实绩的战功,时间久了也会得到升迁。

    屡次考核不合格的,特别是点卯不齐的,时间久了,上官也回护不得,营将是一定要被免职开革的了。

    卫所这里不考不阅,主要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卫所兵早就不能用了,朝廷拿他们当辅兵的心思都是没有,校阅卫所兵,就是强人所难,当官的太不知道体恤下头的人,传扬出去,会被人说刻薄的。

    虽未校阅,一行人还是登上所城东门,在箭楼内外看了一圈,查看了城头上的铺舍和垛口附近的钢帑等物,还有一些小口径的火炮,也是一并检查了保养情况如何。.

    浮山所城高三丈二尺左右,方圆三里四百余步,有城门三座,并敌楼三座,箭楼角楼兵铺一庆俱全,只是修筑时间过久,看起来已经十分的衰败破旧了。

    走在一丈多宽的城墙上,看到城垛上也是杂草从生,一群高级武官都是摇头,脸上不自觉的露出讥笑的神情。

    一个指挥同知笑道:“我以为浮山这里做了什么样了不起的事出来,结果还不是和各地一样?”

    “唉,卫所崩坏,已经无药可医了。但现在营兵也是快不成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都指挥使叶曙青今年就六十了,从十八岁从军到现在,经历过万历三大征中的两大征,也就是宁夏一役和壬辰倭乱两次战争,他是亲眼看到卫所从只能驻防变成彻底的农民,然后又是亲眼看到营兵有向卫所兵靠拢的迹象,现在海内四处起刀兵,还有东虏窥伺于外,老将军每常想起,也是郁郁不欢。

    当时统治阶层中的有识之士都是感觉到了亡国的危机,但如何解决,却也不曾有人能拿出可靠的办法来。

    最少,这个老军头只能怀念一下万历年间大明王师的威风过往,而对现今的局面,也是一筹莫展,无计可失。

    “大人,这几十年了都是这样,反正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营兵不成了,将来还会有再替代者,我等已经近花甲之年,不必多操这个心了。”

    “正是,过两天拿了仪金,我等自管回家就是了。”

    “这张守仁虽然取巧,阿谀奉上,但现今都是这样的做法,也无甚可说得。”

    “正是,正是。”

    一群武官,都是五六十岁,北方卫所的中高层武官多半被征调过,金戈铁马,也是上阵厮杀。眼看着曾经盛极一时,屡战屡胜的王朝一直在溜檐儿往下走,这些老军头心里也自然不是滋味。

    他们对张守仁也是抱有很大的希望,因为毕竟是实打实的报上去功绩,又有六百破三千的神话在前头,大家对张守仁的治理浮山所和训练军队,都是有极大的好奇心。

    结果闻名不如见面,这浮山所城看着也是比外头干净有秩序,人的精神面貌也好,看着都是红光满面……听说是一直给张守仁做事,每户军户都可能在各项工程中赚了一点,所以精神饱满,吃的也不坏。

    但只是这些的话,自然是不可能叫这些老军头们满意了。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从张家堡到浮山所的道路刚重修完,下一步就是重新修筑所城,不仅重修,还会在所城外修筑军营,还要慢慢把匠户营迁过来,以后浮山营的中心,就是在千户所城的所在地附近,在一两年内,将会形成一个很大的核心地带,从打造兵器到练兵,还有演练火器的靶场,储藏军需物资的大量仓库,都会在这所城附近修筑而成。

    张家堡当然会保留不少东西,比如仓储,盐池,少量的匠户和驻屯一些浮山营的兵马,还会修筑港口,码头,但陆地上的中心,是肯定会往更加中心,有好几条官道连接各地的浮山所城来。

    这些都是张守仁在崇祯十一年下半到到崇祯十二年上半年的计划,一篇大文章正在作,这些老军头刚到所城,所见的还是和往日差不多,当然也是有藏不住的失望。

    叶曙青听着众人议论,心中颇觉郁郁不欢,他虽是无实权的都司,但毕竟也是正二品武官,负责节制登州都司下管的十几个卫所,说起来拥众七八万人,直领部下也有一两万人,只是这些军户都和农民一般,没有什么战斗力,平时也不会任他调动指挥。但毕竟身为高级武官,消息还是很灵通的,今年东虏在马匹和军需物资上大肆囤积,并且和蒙古人之间联络频繁,现在每天都会有蒙古各部落首领的代表赶赴沈阳,沈阳城中,到处都能看到身材短粗,腰挎小刀,大摇大摆走路的各部落的蒙古人。

    这些反常的动向,内地和朝堂上可能不会有人注意,但辽西和登州这边和东虏打交道是几十年了,叶曙青心中明白,今年,就算是流贼平伏了,但,绝不太平!

    “唉!”

    思想到此,自是觉得困苦愤闷,老军头也是忍不住在城垛上重重一拍。

    虽是军伍出身,但这一掌拍的重了,手掌生疼,叶曙青也是忍不住哎哟一声,把手掌一缩。

    就在这一伸一缩之间,这个登州都司的都指挥突然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巴,缩回来的双手又是情不自禁的就趴在了青砖城垛之上……因为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城墙上头,两只手不得不支撑起全身的重量。

    一个穿着大红官袍,狮子补服,系玉带着短皂靴的须眉皆白的二品武官突然做出如此的举动,立时就是惊的一边的人都跳了起来。

    但等围过来的众人也跑过来时,各人也都是瞪大双眼,情不自禁的和叶曙青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就在所城的东门下,一队队的士兵正安然肃立着,六百余名官兵穿着鲜红的鸳鸯战袄,手中的长枪如一片密集的钢铁森林,大帽上的红缨和枪头下的红缨相映成片,犹如盛开的桃花树林,所有人都是持着手中的武器,腰杆笔直,两眼直视前方,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六百多人,就是悄无声息的在城门下列了两个方阵,每排三十人,每个方阵十排,两个方阵彼此间可以数马奔驰,彼此方便照应。

    每排两翼是火铳手,编制是是十人,中间二十人则有十五名是长枪手,五人是刀牌手。

    每排左侧,有一个腰鼓手和一个旗手,一个通信传令,还有一人便是管排的正目和副目。

    张守仁的军制在获得游击将军任命后,又是一变。

    现在就是最基本的五人一伍,设一个伍长,每两伍为什,设一个什长和一个副什长,每三个什为一排,设正目,副目,一排的队列演换,前行,后退,由分列一排左右两翼的正目和副目负责,然后三个排为一哨,设哨官和两个帮带,每人各管一排,遇事则合议。然后四哨为一队,设一个队官和三个贴队,也是如哨官一般。

    除了这些战兵的设置外,每哨鼓手若干,旗手若干,还有传令通信,然后还设医士三人,担架兵五人,队部有专门的辎重兵和战场辅兵,还有战场侦骑等等。

    有很多兵种,比如医士,鼓手,旗手,这些都是设置到位,但传统通信,还有担架兵,战场辅兵,战场侦骑等等,这些因为各种原因,并没有设置。

    而如果预想中一个营五个步兵队和一个骑兵队一个炮兵队一个辎重队加战场辅兵全部配置完全的话,一个营的总人数,就将达到明军整整两个营的配置,也就是五千人左右。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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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人员配制,和现在明军一般两千人一个营比起来多了一倍多人手,和后世一千多人一个团,或是三千多人一个团的配给,仍然是要多出不少人来。.

    倒是和一些加强旅或乙等师的人数相差仿佛,这也是张守仁这样设定编制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就是说,浮山营能承担任何战场的独立做战任务。

    就算面对优势敌人,比如说数倍之敌,或是地域广阔的战场,有自己的辅兵和辎重补给,不需依赖地方或友军,浮山营永远可以独立承担作战任务,而且,四千多人的规模拥有近三千的战兵,就算遇到数万之敌也是有一战之力,这一点,十分重要。

    只是尽管早就知道可以设立营头,但毕竟没有正式下令前他不能大张旗鼓的招兵买马,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方家集营和张家堡新丁营内又有六百余新兵在训练外,还有一些人放在胶州和白河口一带,灵山盐场也有一个小旗的人在,这么一来,在浮山所东门外奉命紧急集合待命的,也就是这眼前的六百来人最新章节。

    尽管只是六百余人,但在叶曙青等老军头的眼中,这六百人何异于千军万马?

    军营整齐,自有一股威武森严的强军气势,一排排的纵队和横队犹如刀削一般的整齐,放眼看去,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的歪斜。

    这些人,都是曾经长年呆在军旅之中,现在虽然没有直接带兵,但营伍之事也是知道的。

    能站着把队形保持到眼前这六百多人的水平,并且肃立无声,军容庄重整齐,刀枪林立肃穆无声,光是这一层功夫,就得把全大明多少个营头都甩在后头!

    别的营头整队,没有一两个时辰不算完,站好之后,军官得把嗓子喊破了。

    这还得是上头要来校阅,上下都紧张的情形下,要是平时自己人校阅列队,大兵和军官们都是懒洋洋的,除了将领的亲兵家丁之外,没有哪个营兵会正经当兵,都是应付差事。

    一个月一两五的饷银是不少了,比一般百姓赚的要多少两三倍来。

    可要命的是一年最多发半年,甚至只发四个月的饷,发的口粮粮食也是有九成以上是霉烂的,或是糙米,陈米,根本就不可能发新米下来。

    军服和安家银子原本都是朝廷发放,现在也很少提这个事了,因为遍地都是流民,招兵容易,谁还把以前的规矩放在心上?

    这么一闹,营兵的素质和军纪是直线下降,平时动辄来个小哗变,将领们只能哄着,任由他们败坏军纪,要是地方上的官员和士绅敢问,为将者还要替手下出头,否则的话,下头就会心生不满,将领的位子也就坐的不稳了。.

    至于打仗时残害地方,抢掠民财,强抢民妇,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就算是朝堂之上,对这些事也是心知肚明,除了少数天真幼稚的言官御史之外,根本就不会有人想起来去整顿军纪。

    而眼前的浮山兵却是与众人记忆中的营兵截然不同,可以说,毫无共通之处。

    “这,这是张将军的兵吗?”

    众人乱成一窝蜂的当口,叶曙青却是镇定下来,一边看着在列队的士兵,看着那豆腐块一样的方阵列队,这个都指挥使喃喃道:“看起来可真是威武雄壮,委实不同凡俗啊!”

    “是啊,应是张将军的部下,认旗是张将军的旗帜。”

    明军的军旗也是有讲究的,营有营旗,军有军旗,比如锦衣卫是飞鱼旗,禁军是龙旗,各野战边军都有自己的旗帜。

    除了军旗之外,还有表明主帅身份的旗帜。

    比如要是文官总督在军中,那么打的旗帜就是“三军司命”的总督旗。

    如果是总兵在军中为帅,那么就是丈六高的总兵旗。

    然后副将有副将的认旗,参将和游击也是分别有自己的认旗。

    除了这种旗帜之外,便是以各将领姓氏为标志的认旗。比如在眼前的军阵之中,最当中是的一柄刚赶制出来的游击将军旗,另外便是“张”字字样的将领认旗,接着是各队的队旗,哨旗,排旗。

    旗帜多主要是便于用旗语在战场指挥。当时可没有上帝视角,也没有即时通信,将领不停的发展新的敌情,可能是在方圆数里的战场上突然发觉一支生力敌军,这时候派兵传令或是别的传令方法都没有用旗语来的方便快捷。

    戚继光的兵书中,就有很多旗语指挥的办法。大体上来说,明军的旗语都是依从戚帅的教导,各地的营兵都是大同而小异。

    不过张守仁的旗语可能有自己的一套,更方便快捷,更利于士兵和各级武官理解和全部掌握战场旗语的含义。

    至于营旗,老实说张守仁现在还真想不到,浮山营用什么样的营旗,暂且也只能放着不去管它了。

    有游击旗和将领认旗,城门上头的这些文武官员们也是确定了下头是张守仁的兵,到了此时,终于有一个指挥同知感慨道:“看到眼前的兵,我才相信,所谓一天二百里,六百破三千,恐怕并非是完全的吹嘘和传言。”

    “是的,营伍中整齐不算什么,临时列阵,就有如此森严气象,这兵,练的非常好,非一时之功。”

    “但张将军把这些兵召来,是兵备大人要校阅吗?”

    “对了,是要校阅?”

    “那我等可是有眼福了。”

    校阅兵马并不算稀奇事,在场的人和刘景曜一起过来,要么是武官,要么也是有兵事有关。象校阅的事一年少说也经历个十回八回,不过眼前的这些兵,肃穆庄严,威武霸气,而且明显装备比一般的营头要精良的多,叫人感觉有鲜明的特色。

    比如叶曙青几个老军头一眼就看出来,军阵之中,刀牌于最正中,想来是掩护遮挡对方弓箭手的袭击,但刀牌数量太少,不利破阵,而长枪过多,几个老军头都想不通,一旦敌人袭近,凭一排排的长枪,如何能够克敌制胜?

    至于两翼全部是火铳手,这倒无甚可说。

    象辽东战场,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关宁铁骑营,在孙承宗督师辽东的时候,车炮营每营有近三千步兵,两千多骑兵,数百辆大车,拥有的大炮每营就是八十八门,其中有不少是重型火炮,由孙传化在耶苏会买来大量器械,雇佣了不少西洋技师铸成交付军用,除了火炮之外,每个车炮营还有五千多支长短火铳,可以说,明军的关宁军的车炮营已经提前完成了纯火器化,明军在山海关和宁远一带训练成立的战兵营,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和敌军白刃相交的战斗。

    按当时明军高层的相法,就是一现敌踪,先用大车列成车阵,然后大炮开火轰击,接着就是火铳齐发,等敌人溃败,再用骑兵持短火铳追击。

    反正就是想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以火器制敌。

    这个想法倒是不能说完全的错误,但致命处有两条:第一,明军因为过于倚重火器而导致了肉博训练的缺失,同时,也失去了肉搏的胆气。从将领到普通的士兵,都是如此。

    然后,便是火器的合格率实在太低,一百支火铳在上战场后,有九十九支在三枪之内都会炸膛,这样的火器谁敢装填过多的火药,谁又敢放心的瞄准击发?

    加上明军普通的训练不足,阵形不齐,一遇敌这些兵就是先慌乱了,然后乱放一通,接着被后金兵逼近,一次冲锋,明军的所谓车炮防线就彻底的悲剧,结局只能是败逃这一条路可走了。

    辽东战场和登州息息相关,当年车炮营的遭遇在场的人不少也知道。

    看向浮山营的配置,各人也都是感觉无奈,这火铳手看着多,但威力太小了。

    叶曙青叹息:“浮山营这边毕竟是军户为主,想来很难找到太多合格的弓箭手。”

    按说军户是应该世代习武,不论是骑马还是刀枪,或是弓箭,按朱元璋的规矩布置,每个百户最少有三四十户是习弓箭的才是。

    但现在这世道,军户不习弓箭反而是很扎实的理由,都指挥这么一说,众人都是点头。

    “张国华不是找不到弓箭手,又或是练不出弓箭手来。”

    众人议论纷纷,倒没有注意,刘景曜和一群属员也是匆忙赶了来。

    站在城头,刘景曜面如沉水,用极其冷峻的语调对着众人道:“浮山营靠的就是火铳克敌,在登州时就是如此……今天各位大人怕是要有一场大热闹好瞧了呢。”

    “刘大人是说……”

    刘景曜一席话把众人说的色变,那个布政司的参议脸上霍然变色,问道:“是不是浮山这里要出什么乱子?”

    “是的,”刘景曜答道:“适才张国华报我,有人勾结海盗来攻打浮山,大股盗匪,今夜必定来犯!”

    这一下所有的文官都是面皮变色,就算是武臣也有点拿捏不住的感觉。

    这里浮山营有六百多兵,而刘景曜还是说的“大股”盗匪,想来这海匪人数一定远超过官兵了。

    一想到海盗的凶恶残忍,各人都是有点腿肚子转筋。

    和响马不同,响马是活跃在各州府间,对地方官好歹卖点面子,杀官造反,惹动大军追剿就不值当了。

    但海盗横行海上,杀人越货横行不法,根本不把朝廷看在眼中。而朝廷没有水师,也无力压制,所以尽管这里文武官员众多,但海盗们杀起性子来,一身官袍能不能保命,实在难说的很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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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大人,不知道海盗人数有多少?”

    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发问,刘景曜面色凝重,沉声答道:“张国华报说,大约是两千余人,是这辽东和咱们登州一带海域十几股盗匪合力而来全文阅读。.”

    两千多人的数字,确实最少占渤海湾和山东外海七成以上的海盗实力。

    北方海盗不比南方势大,一次动员两千余人,虽然不是倾巢而出,也算是基本上把所有的实力全拿了出来。

    一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包括武职官在内,众人的面色都变的十分难看。

    有一些胆小的属员,更是大惊失色,甚至惊呼出声。

    “那我们怎么走?”

    叶曙光见刘景曜并不慌乱,心中好奇,问道:“现在时辰尚早,料想海匪没有这么快就到。而且,彼等进击路线,也难逆料,我等从何路离开?”

    “叶大人要走?”

    刘景曜并不正面回答,而是笑着反问道:“叶大人也是一生戎马,几个小匪跳梁,难道就怕了不成?”

    “说真的,老夫自是不怕。”叶曙青的性子倒是老而弥辣,被刘景曜这么一激,便是亢声答道:“某虽老,但仍骑得烈马,开得硬弓,一弓一马,自身可保无事。倒是刘大人……”

    “本官就在城头上观战,今日是快月半,到时月白风轻,我和叶大人置酒于城楼,观官兵破贼,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

    饶是叶曙青戎马一生,从一个指挥佥事的世职靠自己的战功升到都指挥,现在虽不领军,而且荣光多是来自万历年间,从天启到崇祯十一年,这近三十年的时间都没有领军厮杀过,但毕竟他是武将,刘景曜只是文臣,在叶曙青看来,浮山兵马虽利,但刀牌手少,弓箭手无,且又无火炮,只城头有四五尊虎蹲小炮,这样的火力输出,用来守城尚嫌危险,更不要提出城与海匪对决了。

    要知道,海匪纵横海上,跳帮厮杀,一场对决下来,要么自己死光,要么就是杀光敌人。上岸劫掠,也是经常会遭遇官兵,都是要拼死博杀,以命当赌注才行。

    这样时间久了,海盗都是凶厉残忍,博斗经验丰富,两千多海盗,山东鲁军怕是得上一万人,就算是关宁军,也得有相当的骑兵才能克制。.

    这样一股力量,怕是都要惊动京师内阁和兵部了,刘景曜这个兵备道要是临事而走,官也就当到头了。

    要是真的镇定如常,在城头观战破敌,事情传扬开来,登莱巡抚的位子也是肯定就到手了。

    只是这两千多海盗,眼前的浮山营守这个破败的所城都未必能守的住,还要出战邀击……当然,守城的话,海盗四处劫掠,杀伤百姓,两千多海盗带来的破坏肯定是灾难性的,这四周散落的军户人家和各堡,还有方家集等热闹的集镇,这一次肯定难逃毒手,而到时候上报上去,损失过大,除了浮山所的千户,还有张守仁这个新上任的海防游击,再加上刘景曜这个兵备道,甚至是胶州知州等地方官员,怕是都要被摘下乌纱,甚至是下狱治罪了。

    既然明白了刘景曜的心思,也就无须多说。

    再者,叶曙青也是十分好奇。

    刘景曜这种笃定的样子,显然是张守仁先打了保票,保得这些官员都平安无事。不然的话,刘景曜不仅是拿自己的乌纱帽开玩笑,也是拿自己的脑袋来开玩笑了。

    “兵备大人既然有此决断,”不顾四周那些官员和随员们极其难看的面色,叶曙青也是微笑道:“下官敢不奉陪?”

    “哈哈,很好,现在已经是黄昏,眼看就要天黑,叫人在这里点亮灯烛,摆好桌椅,我等置酒高乐,等着看官兵击贼。”

    刘景曜倒真是兴趣极好的样子,在他的吩咐之下,果然是周炳林调来大量人手,把城楼这里洗涮一下,去掉浮尘和蜘蛛网等脏物,其实事情已经是打扫过了,只是再当面做做样子。

    然后再摆上桌椅,等一切收拾停当,天早就黑的透了。

    在城下,六百多浮山营兵已经奉命点起火把,并且在城外用草和枯枝浇上桐油点燃,几个大火堆堆的有好几人高,烧起来后火苗窜的半天高,把方圆数里都照的通明雪亮,然后有人不停的加引火物,务必使火不灭。

    “今天真是来着了啊。”

    眼前情形,果真也是激起了叶曙青的豪性。当年征战岁月,似乎又是重回心头。

    他看向自己的都司同僚,大笑道:“张国华不知道躲在哪里,他又是怎么判定海盗非得来这里和他打?事前派了多少斥候去查察?这一仗,老夫行伍数十年,倒真是学着了……居然还有这样打法的!”

    “就是,”有人跟着笑道:“张国华是把自己当诸葛武侯了么?就在这里摆上阵仗,料定人家必定前来,还必定是打东门这里过来。”

    有人声音阴沉,这是布政使司下的文官:“若是他料敌有错,致海匪祸害地方……”

    这一次,大家跟随前来,是山东巡抚和朝廷的共同决断,查察地方军情海防大事,当然是要各部门通力合作。

    但来了不一定就是友好的,到目前为止,张守仁并没有拿出过的去的东西来,辛辛苦苦一趟,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大家都是满腹的怨气。

    若是真有海盗前来,并且做出什么祸害地方的事,那么大家回去之后,倒也不介意给这位春风得意新上任的游击将军,多上那么一点眼药。

    况且这会子张守仁不见踪影,虽说有数百强兵列阵于所城之外,但这个游击将军也太慢待大家,并且也太漫不经心了。

    若是以恶意来揣测

    张守仁确实是不见踪影了,虽然不把这两千海盗当一回事,不过那叫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却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黑室送来的情报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丰富,在充足的情报基础下再来做判断,当然就能大体推测出海盗的动向。

    张家堡那边,海盗一定会派船去攻打,但那边海防设施重修过,堡门一闭,各墩堡内都有炮,留一些操炮的躲在墩堡之中,海盗就很难啃的下来。

    那边难啃,动静闹起来也不大,所以张守仁判定,海盗为了达成目标,一定是来扑浮山所城。

    如果所城这边闭门而守,急切难下,那么就从所城往东,直扑方家集。

    那边是几万人的大集镇,十分富庶发达,平时小股海盗是到不了这样的大镇子的,今次十几股海盗合力而来,张守仁不知道秦增寿允诺了什么好处,但料想这姓秦的拿不出什么银子来……那么,叫这些海盗把方家集抢一遍,这般富裕的大镇子,海盗们自然乐意,自然也就一拍即合。

    但去抢掠之前,他们也要把正事办了。就算拿不下浮山所城,四处烧杀一番,再洗了方家集这样的大镇子,刘景曜和张守仁的乌纱帽一样保不住,张守仁的根基也是毁了,这样也算是完成了秦增寿吞并张守仁的目标。

    这么一想,海盗的行事目标,行进路线,清晰可见,简直就是画在脑中一样。

    叶曙青他们所惊讶的,在张守仁看来,只是明朝的将领在预判能力和情报归纳分析等一系列的军学上头,实在已经是很落后了。

    象几十年前最著名的萨尔浒一战,明军莫名其妙分成四路进击,而且在事前大张旗鼓,不仅把进军的路线,还把每一路的将领,人数等细节全部写在榜文上,这样努儿哈赤和他的建州部落对明军的动向一清二楚,细作把明军的进军路线图写的清清楚楚送到努儿哈赤手中。

    所谓“凭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是建立在对明军动向一清二楚的前提下的,不然的话,有一层战争迷雾笼罩着,努儿哈赤怎么知道明军走什么路线,哪一路强,哪一路弱呢?

    事前的情报刺探对明军来说基本为零,将领们还只是习惯在战场上派出斥候侦骑,大体上了解敌人的人数和战力就可以了。

    最多再了解一下对方的粮草储备和军心是否稳定什么的,这样就算做了万全的准备。

    至于如张守仁这般,事前有大量的准备工作,事发之时有充足的预判,对敌人的规模,线路,装备,士气,指挥,大体上都有一个了解之后,如何对敌做战,这岂不是很轻松的事了吗?

    所谓的参谋制度成熟之后,军队做战靠的就是对武器装备的熟悉程度,武器的先进与否,对地形的了解和利用等等。

    在数百年后,参谋制度成熟,列国之间的战争,唯有拼钢铁与人力消耗,别无他法,任何所谓个人的奇计在成熟的参谋军官团面前,都是可笑的小孩伎俩,没有任何的效用。

    张守仁现在以一人之力就可以当得起名将的资格了,那些海盗和秦增寿商量出来的奇计在他看来如同小孩过家家般的可笑和幼稚。

    但他还是希望,象今天的这种事再发生时,能有一个成熟稳定的参谋军官团在身边,随时为他提供建议和智谋支援。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海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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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爷,李爷,郑爷,前头就是浮山所,东北方向是方家集,南边就是那个副千户的百户堡所在。.”

    “知道了,王把总,请你一会在头前带路就是。”

    “郑爷,我们跟着这姓王的走。”

    时辰还未及三更,但半轮弯月早升起在半空,加上繁星点点,月色星光把大地照的很亮,最少,就算是没有火把,只要没有夜盲症的人,也能正常行走,哪怕就是海边的山路也是如此。

    大股大股的海盗正在从海上的大船上用小舢板划下来,每条舢板上都是坐满了满脸横肉,手中拿着短刀、短斧、匕首,短火铳等短兵器的海盗们,他们一个个身形壮硕,时值盛夏,一个个都是穿着短打扮,露出一身古钢色的横练肌肉,要么就是干脆打着赤膊,只在下身穿一条短裤。

    等靠近岸边的时候,有不少海盗在一人多深的时候就跳下水去,嘴里咬着匕首,把舢板一路拉上海滩,然后其余海盗也是一个个跳下船来,开始往内里走。

    这个时候,岸上已经下来不少人,最早一批海盗探明四周无人后,首领们也是坐着小船下来。

    这一次是各家海盗合力,大股的就是七股,小股海盗,十几二十人一伙的就是数也数不清楚。

    这其中,最核心的就是各自拥众三四百人,每人都有好几条大船的陈安国和李富两人。

    这两个,都是出身东江,早在毛文龙驻节皮岛的时候,他们就用海船来往于东江旅顺和朝鲜之间,贩卖货物,和毛文龙做生意。

    等毛文龙死,东江内乱,接着黄龙执掌的大明辽东水师覆灭,他们就从普通的海商摇身一变,拥众抢劫,盘踞小岛,成为辽东和登州一带海面有名的大海盗。

    象韩六和这两人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两个的部属加起来就近千了,势力大,资格老,所以众盗匪头目也是把这两人簇拥在最中心,而这两个大盗,却是毕恭毕敬,把一个被人称为“郑爷”的海盗,让在自己的身前。

    见这两人的态度,那个姓郑的也只是微微一笑,答道:“两位当家客气了。.”

    说是这样,但人却是当仁不让,大摇大摆的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这人的南方口音极重,而且身边只有两个头目跟随,从身形长相,再到口音,无不是与这些北方海盗不同,完全就不是一路人的感觉。

    但别的盗匪见状,却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甚至有不少自忖自己还有点实力的,拼了命的上前挤,是想和这姓郑的能挨的近一些,最好要是能攀上点关系便是最好不过。

    这姓郑的生的矮小而瘦,但身上也是长年吹拂海风的古钢气,身上的筋肉看着也是十分结实,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顾盼时,一副十分傲气的模样。

    当海匪的,就是傲视规则,连砍头也不怕的才能吃这碗饭,被官府拿住了就是砍头,和同伙翻脸火拼输了也是一个死,铁定被扔在海里喂鱼。

    寻常时候,在海上飘泊,多少年吃不到新鲜蔬菜和肉食,牙齿掉光了或是生败血症的海盗每年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加上大浪一起,头晕眼花,或是海船一翻,更是九死一生。

    干这种行当的,一定得是胆气过人,视生死为无物的人才行。

    但今日此时,一群海盗头目却是把一个外路人引为核心,毕恭毕敬的样子,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

    若是一般的人见了,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其实站在海盗的立场来说,对这姓郑的恭谨一点也没错。

    这姓郑的正是南方赫赫有名的海防游击,驻在安龙的大海盗头子郑一官的族人,在郑家兄弟中也有排行,是郑芝龙的堂兄弟之一,在郑家水师中,此人也是有一定地位的大人物了。

    郑家兄弟,都是以海为生,从小就飘泊海上,郑一官以几艘小船起家,先后依附多人,但最后却是他笑到了最后,火拼了广东大海盗李旦之后,郑一官已经是南中国海之主,不管是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国人,不论是哪一国的商人或是正式的政府官员,海军军舰,只要是见了郑家的船队,就是老老实实的避让开去,在郑一官打败荷兰人,夺回澎湖之后,中国至日本的航线已经被郑家垄断,任何人都无法插手进来。

    到现在为止,郑家已经拥有数百艘战船和商船,在对日贸易的同时,还在海上征税,不管是列国商船还是大明自己的商船,不买郑家发给的通行证明就根本无法正常进行贸易,所以郑芝龙利用自己的战船在海上圈了好大一块地,现在他的部下已经有数万人,到崇祯末年郑家的势力已经控制了大半个福建,拥众十余万,然后郑芝龙与黄道周连合,拥立废唐王为隆武皇帝,一个海盗能成就如此事业,尽管后来他昏了头,自废武功投降清朝,后来被清廷觊觎千万两白银的身家而杀了头,但一生功业,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在中国历史上,也就是半商半盗的嘉靖年间的王直,能与郑芝龙比一比,就算是郑芝龙的手下败将李旦,也曾经有率众数万围攻马尼拉的记录,这些海盗,也是趁着隆万大开海,海洋贸易兴起的风潮,迅速发家,甚至能与西方列强的远洋海军相抗衡。

    然后在清朝入主中原,三十里内的海边不准住人,片板不准下海之后,这一切也就迅速烟消云散,中国成了一个彻底的农耕民族,对大海的渴望和控制不复存在,而一直到数百年后,被别人用坚船利炮打开大门之后,才知道原本一直是世界一级的超级大国,已经沦落到人见人欺的地步了。

    有郑家做背景,海盗对眼前这个叫郑十一的人毕恭毕敬也就可以理解了。

    毕竟郑芝龙可以说是海盗之王,整个南中国海到处是郑家的船队,这些海盗在前些年风头紧的时候,经常全部跑到南方去避难,虽然现在黄龙的水师完蛋了,但不代表大明就永远没有水师。

    就算是亡命之徒,如果有一条退路的话,海盗们也不会自己把后路给切断。

    此次郑十一过来只是收一批皮货到南边,一听说海盗有大行动,也是极讲义气,带着自己一般人就和众人并了伙。

    当然,郑家的人只是助拳,各头目心里清楚,人家的人可不能往上用,死了几个,将来记在自己头上,哪一天算起帐和利息来,那可是吃不住劲,不如省点事,还是用自己的人为主的好。

    “陈爷,李爷,从这里往东直走,再过几里路,就是浮山所了。”

    在星光月色之下,两千多海盗一边轻声说笑,一边大步疾走着。他们是谈不上什么军纪,也根本没有军纪这一说。

    不得罪头儿,烧杀抢掠,什么事都能做,得罪头儿犯了规矩,三刀六洞丢下海去也是不消说得。

    此时大家难得聚集一处,有不少都是亲朋故旧,在一起边走边是说笑,中小头目自己都是如此,更加不会管下边。

    陈安国和李富有心想管管,免得在郑十一面前丢了自己的人,不过看郑十一也没有什么表示,自然也就不必多事。

    走了一个半更次,翻过几过小山,一路上道路十分难走,有几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所以直线距离虽然不远,但仍然走的十分困难。

    当时的浮山,也就是后世的青岛主城区到即墨这一带到处都是荒山,崂山山脉横隔百里,海盗们为了隐蔽行踪也不能走大道,于是只能翻山越岭,耽搁时间自然是在所难免了。

    好在山路虽难行,但并不算太高绝崎岖,刚过子时不久,带路的王把总就是指着黑漆漆的前方,示意浮山卫所已经赶到了。

    “好,一会儿你就在后头等着,咱们要是拿下这个所城当然好,要是拿不下来,你再带我们去方家集。”

    “是,下官一定效力。”

    “嗯。”

    用轻蔑的眼神扫一眼这个神色猥琐的营官把总,陈安国和李福对了一下眼色,便是对几个小股海盗的头目道:“按咱们说好的,你们几个带部下先行。”

    身为小股海盗,原本也就有被人驱使的自觉,加上现在已经翻过海边群山,借着星月之光,可以看到眼前是一个又一个的村落。

    北方海盗,靠的就是打家劫舍,到处抢掠为生。一看到这些村落,这些海盗便是热血沸腾,多年烧杀抢掠使得他们的神经极欲渴盼刺激,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杀戮,嗅着离岸很远但仍然腥咸的海风,几个海盗头目一起躬身答应,然后挥舞着手中的短刀和利斧,带着部属,一路呼啸向前。

    “叫人把即墨营送的火器,加上我们自己的鸟枪火铳,全部集中在一起。”

    前锋出发,大队海盗紧接跟上,月光和火把亮光之下,是一张张十分狞恶的面孔,队伍中负责施放火器的海盗们开始乱哄哄的集结,一会的激战,他们将施放手中的火器,将官兵驱散杀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仇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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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海盗们在大声说笑着,哄闹着,在想象着,一会破城而入时,杀入民舍后如何杀掉对方家中的男子,连孩童也不会放过,等院落房间里充满人的惨叫和鲜血的味道之后,再撕扯掉女人的衣服,当众强x或是,最后拿走人家藏着的一点可怜的金银,最后一把火烧掉房舍……

    在这些海盗眼中,人生之丰富精采,人生之最快意事,无非也就是掠夺足够的金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强x妇人,杀掉男人,听取人家的哀嚎和惨叫,求饶与低泣……一切这些人类正常情感的表露,在他们眼中,却只是可供自己宣泄shou欲的最佳办法。.

    王把总混在这么一群禽兽之中,尽管他自己就是禽兽的一只,但仍是感到了十足的压力。

    身边到处都是这些拿着利器的汉子,一个个都是彪悍劲厉,比起他的营兵部属来,侵略性和威压感实在是太强了。

    他们的谈话,就是不离杀人放火,声调都是野性十足,常年的海上漂泊生涯使得这些人几乎没剩下一点儿人性,原本的海盗就够坏了,而这些海盗其中还混入了不少登州之乱孔有德和耿仲明的旧部。

    在崇祯四年造反,崇祯六年被朱大典击败后,孔有德率部破登州水关,直奔旅顺。在旅顺他们又被镇守旅顺的总兵官,也就是大明辽东水师的统帅黄龙所击败,孔有德等人只能率残部去投降后金,剃发头发留了辫子,成为他们一直敌国的鞑虏的臣民。

    就在当年,得到了后金补给和帮助的孔有德伙同耿仲明和尚可喜,率众两万来攻打旅顺,最终明军不敌,黄龙自刎而死,尚可喜的嫡兄尚可义也在死难的明将之中。

    登州之乱,毁了明朝的火器工程,遇难的有孙元化这样的天才和葡萄牙技师,然后还毁了登州水师营,大明北方两大水师,登州水师营和旅顺营,也是都毁在了孔有德手中。

    可以说,孔有德主导的崇祯四年到六年的叛乱,严重的损坏了明朝的统治根基,只是当时人不大明白,这一场看似只影响两府之地的局部叛乱,它所带来的后果有多么严重!

    最少,在现在的海盗群中,就有相当一部份是孔有德的余部。这些人在登州一役中杀人如麻,甚至登州粮绝时大嚼人肉,然后在破围而出后失散,他们已经完全没有人性,也不愿受军纪约束,索性就加入盗匪群中,从此就成了彻底的野兽。

    有这些人在身边,大谈自己杀人吃人的经历,天气又炎热,就算半夜温度也不低,王把总额头的汗水如同奔流的小溪,不停的在身体上滴落。.

    “他娘的,都怪那姓张的,要不是他护着方家集当自己的地盘,我们又何必走现在这一步棋!”一边走,这王把总就一边在心中抱怨着。

    他看向远方,按照约定,他的姐夫秦游击会在方家集的半途带兵等着,等海盗们抢足了撤退时,营兵再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假装打上一仗,然后杀几个良民,凑一堆首级,就能把战功报上去了。

    就算没有升赏,这胶莱一带的盐利和关卡商税的好处,可就全落在他们一伙人的手中了。

    倒是这些海盗……王把总又擦了一把汗:这些王八蛋早走早好!

    至于此事失败,这一层王把总倒是真的没有想过。

    即墨营这么多年积攒的各式火器,全部给了海盗,海盗自己也有不少火铳,在王把总看来,浮山营的兵虽然厉害,不过没有多少刀牌和铠甲,只是靠着火铳利器才打败盐丁和登州营。现在海盗也有大量火器,浮山营是败定了。

    就这么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等借着月光看到黑乎乎的浮山所城后,王把总带着自己几个从人溜到后阵,此时所城在望,一路上就是一条直道大路,根本不必担心什么。

    现在两边散居的村落也多起来,浮山所是卫所,按说是依各百户堡而居,但时间久了,军户余丁渐多,这些人补不上军籍,就是在所城四周比邻而居,替各级武官种地当佃农,这些村落,就是浮山所的余丁们散落而居形成的村落。

    随着大股海盗的逼近,虽说不是大吵大闹,但两千余人排成的纵队行进在道路上动静原本就大,再加上众人都在说话,更是人声鼎沸。

    两边的村落都被惊醒了,狗汪汪的叫起来,此起彼伏,村落里也传来一些人声,不过所有人都很谨慎,没有人乱跑出来。

    前些年海盗闹的凶,还有从青州平度州过来的响马,所以各村对这种事都有准备,一旦半夜出现这样的动静,村落里男子人人都拿起武器,聚集在一起,女人和孩子则尽量藏起来。

    不过如果是眼前这样两千多海盗的规模,那普通的村落做什么都是白搭。

    “现在不准乱!”

    “谁不听招呼,立时就宰了他!”

    “都给我走好,不准乱!”

    看到有人眼一直往边上的村子里瞅,一群海盗头目面色都十分狞恶。这帮家伙就是群狼,看到肉就想扑,要是这会子就各自去抢掠,今晚的计划就全完了。

    “陈哥,怎么前头有那么强的火光?”

    绕过一个视觉夹角,在众人面前,赫然是冲天的火光。

    “难道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先放把火,然后再逃了?”

    李福纳闷,陈安国也是不解,其余的海盗头目,一个个也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不管他,咱们按说好的行事,要是所城烧了,咱们就直接去方家集。”陈安国咬着牙,对着众人道:“所城要是硬骨头,咱们就不啃。管他娘的什么张守仁李守仁的,咱们去方家集发财是要紧。”

    “没错。外海有船去海边,一轮乱炮把他们的什么海防轰烂了,咱们这边抢上一夜,看以后谁还敢乱修什么墩堡和烽火台!”

    众人也都是轰然答应,大伙儿今晚过来,发财是一方面,要把浮山这里的海防工程全部打烂也是一方面。

    这也是给沿海卫所一个警告,大家原本不会做的太过份,但如果卫所想重新修筑海防,和大伙儿过不去,那么大家也就不在意钢刀之下,多添几条冤魂。

    “快上吧,杀光了男人好找几个漂亮娘们!”

    “杀吧杀吧,老子好久没开荤了。”

    “听说方家集有钱人多,这一次老子要多抢一些金子。”

    所有的海盗都是进入了临阵状态,个个神情狂热,手中的各式武器都是捏的紧紧的,握着火铳的人已经把自己磨好的圆铁弹丸摸了出来,枪管里发射药和引火药是早就装好了,现在压实弹丸,一会临阵时,可以直接点火,先开第一枪。

    听说浮山兵火铳厉害,今天非得看看,究竟谁是更强。

    至于即墨营的那些火器,几个海盗首领也是早就分发下去了,这次克敌致胜,这些火器也是要起大作用的,现在不少海盗都是推着这些火器跟在阵后,一个个累的直伸舌头,大汗淋漓,却也不敢抱怨什么。

    海盗们是没有讲究的行军队列,两千多人是呈纵队行进,两边的田埂土地里也稀稀拉拉零零散散的走着人,更多的人拥挤在中间的道路上,大约是五六人一排,正好也是官道可容纳的行人数字。

    在他们的队伍最前方是几伙势力最小的海盗,势力小,混的也惨,连同头目在内,全部是短袍布衣,手中拿着的多半是短刀和匕首,裤腿也是挽的高高的,多半是赤脚,少数人穿着布鞋或草鞋。

    长年的海上生涯,使得他们走起路来感觉象一群鸭子,摇摇晃晃的走的十分不稳,不过步速倒是极快,因为他们常年累月的与风浪博斗,都是练的好身板,身手矫健,爆发力和耐久力都十分惊人,走在队伍前头的人更是加急脚步,双腿轮转,大步疾行。

    当最前一批的海盗最早绕过道路的一个弯道,在他们面前,霍然展现出一副他们事前绝没有想象过的场景。

    火光窜的比天还高,好几个大火堆窜起来的火光加上城头数百支火把,把方圆数里之内照的通明透亮,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不仅是刘景曜和叶曙青等登州和济南过来的官员,还有大量的浮山所的文武官员和普通的军户。

    大家现在都知道了有大股海盗来犯,所城一旦被攻陷,所有人都在劫难逃,所以尽管现在军户就是普通的百姓,但所有精壮男子还是拿起了家中祖传的刀枪,就算是绣迹斑斑,此时亦全是拿在手中,但他们得了周炳林和张守仁的命令,只在城头守备,打着火把助战,关键时呐喊助威就可以了。

    开始大家还有点不服气,不过看到城下张守仁的兵是什么模样时,再不服气的也是瞪大了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兵要有兵样子,城下的兵,才配的起官兵,或是“大明王师”这四个字!

    “官兵,是官兵!”

    尽管来打的就是卫所城池,但一看到眼前有数百官兵持枪而立,旗帜招展,肃穆站立列阵的时候,海盗的前阵哨探们还是忍不住脸上变色,嘶声大喊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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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官兵?”

    听到这样的话,陈安国和李福都是失笑,自己今天带人来,打的不就是官兵?

    不过,等他们也带着自己的随从赶到前面时,面对着浮山所东门下的六百多浮山营的士兵之后,对方那如山峦一般的威压感立刻就是逼了过来。.

    到这时,他们倒是能理解,为什么自己这一边的哨探脸都骇的变色了。眼前这些兵,确实是劲锐非常,是正经的官兵,不是那些卫所军户,也不是即墨海防营的那种兵油子。

    这些海盗,都是见过世面的,其中不乏是以前东江镇的正式营兵,一看之下,心里有数的很,眼前这一块骨头可不好啃。

    要是普通的鲁军,不要说是即墨营,就是登州营丘磊的兵,大家也不放在眼里。

    海盗是见识过强兵的,或是自己原本就是东江镇的人,在辽东战场的老兵,面对的可是东虏八旗兵,经过那种仗的,普通的大明官兵,还真的不会被他们放在眼中。

    北方军镇,鲁军最弱是公认的,可眼前这几百兵,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怪不得这姓张的能冒起来,原来麾下有这些强兵。”

    “光看样子,倒也不能确定,不过现在和我说六百破三千,我是有点信了。”

    “嗯,虽然如此,他们可没有多少刀牌,铠甲也少啊,只有一百多领,别的人就是鸳鸯战袄,连一副皮甲也没有。”

    “大约这些穷军户也实在凑不起钱了,哈哈。”

    虽然浮山兵看着强,但海盗首领们可没有退缩的打算。

    他们一边打量着浮山营兵,一边谈笑风生,议论纷纷。

    就算是六百破三千,可那是和登州兵打,海盗们自认为自己再弱,也要比登州营兵强过几倍。特别是其中不少东江镇的老兵,此时也是用挑剔的眼光打量着列阵森严的浮山兵,眼神之中,并没有多少认同之意。

    在他们看来,打仗可不是摆阵,等一会对攻之时,嘴里不干,眼神不飘,手不抖,还能挥刀向前的,这才算是合格的兵,更何况他们更有经验,知道怎么在战场上寻找机会,一刀将敌人毙命的同时还保护自己,知道怎么和伙伴配合,知道怎么利用远程兵器攻击的瞬间把握机会冲击……这些东西,可是用一条条性命换来的,能在几次大战中幸存的老兵,在战场经验上可是一般的新兵不能比的,一看到官兵的阵仗,这些海盗中的老兵反而加倍的镇定下来,在他们的带动下,所有的海盗都是一副轻松的表情……两千多人吃六百官兵,这仗当然是赢定了!

    “传令下去,后队赶紧把火器拉上来。.”陈安国和李富商量了一下,又和几个实力雄厚的海盗头目一起计较了一会,大家都是有点忌惮,但也知道,今天这一仗还是非打不可的。

    一则要破浮山海防,二来也是要对下头有个交待。

    兴师动众前来,一见官兵势大就走,以后还怎么带人。

    而且这里的官兵也就六百多人,城头的人虽多,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的军户,那个可以忽略不计的。

    象这种没训练过的军户就是农兵,海盗可以一个打四五个,在力气和博斗技巧,还有战斗意志上,军户和海盗都不是一个等量级的。

    前头一声令下,中间的海盗们都是让开道路,顺便也开始整队。

    他们都粗通一点军法布阵,眼见对面的浮山官兵是列的横阵,当下便是把队形拉开,左右翼都是向前凸前一些,这样就是一个半包围的圆阵。

    以多打少,又都是步兵,不必担心官兵马队直插反卷,这样的圆阵,十分合适。

    “今日一定要用血把手中的刀喂饱,兄弟们,布阵了。”

    “嘿,当家的放心,几百官兵,我们还没放在心上。”

    “今天非开利市不可。”

    海盗们一边整队,一边大声说笑吵闹,两千多人相隔很近,声浪也是远远的传了开来,一直到浮山所城这边。

    城头上刘景曜也是被请了出来,上半夜时,他和几个身份相当的文官,还有叶曙青这样的武官一起饮酒,席间还请几个有捷才的人上来,一起赏月,拈了诗韵分别赋诗,刘景曜自己也写了一个斗方,叫人抄录了下来,预备回登州后录在自己的集子里。

    在当时,他的心情很轻松,因为人在坚城之中,张守仁顿强兵于外,根本不必担心什么。在城楼上月白风清,夏天虽热,城头却是阵阵轻风,吹拂在身上,感觉十分舒适。

    可睡到半夜,被自己的家仆叫醒时,刘景曜却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噼里啪啦的火把声中,不远处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能听到的海盗粗野的叫喊和肆无忌惮的说笑声,这些狼群般的人发出了类似禽兽的叫喊,隐隐约约,仿佛就是在谈论破城之后的屠杀和抢掠。

    “张国华呢?”

    看到叶曙青等老武官都是神色凝重,赶来伺候的千户官周炳林带着自己五六十人的亲丁也站在城头,此时正在不停的擦汗,刘景曜心神凝重,先问了一句,又紧接着向叶曙青问道:“叶大人,你看情形如何?”

    “嘿,只说是大股盗匪,”叶曙青苦笑摊手:“可没说是两千来人。”

    他神色凝重,指着海盗阵后,说道:“看吧,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的大明制式火器。”

    刘景曜一看,也是认了出来。

    有五六门虎蹲炮,还有几门佛郎机,这些炮全是军国利器,一看也是有年头了,这一定是大明工部制造,发放各地,象胶东这种半岛海防吃紧的,肯定是在几十年前发下来的。

    除了火炮,还有十几辆箱型车,应该是以火引发,箱中全是箭矢,喷薄而出,在明军中号称一窝蜂或是神机箭。

    “神铳、大铜佛郎机、二将军铜炮、飞炮、铜铳……”

    “……马上佛郎机、神机箭、风炮、缨子炮、铁佛郎机、碗口炮、小神炮、九龙盘火枪、铁鞭枪、火箭盘枪、子母炮……”

    在叶曙青身边的几个同知和佥事都很内行,在城头上,一眨眼功夫就是把海盗们拥有的火器名称都给报了出来。

    几个老武官都是面色如铁,这些海盗拥有的火器全部是明军的制式火器,民间是不可能拥有的。而且种类之多,花样之繁,恐怕是把某个卫所或是海防营的全部库存都搬了出来。

    “刁奴该死!”

    下午张守仁汇报时,刘景曜还不大相信丘磊和秦增寿敢于做勾结海盗袭杀上官的事。到此时事实就在眼前,这个兵备道也是气的全身发抖,就差破口大骂了。

    一见刘景曜如此,一群武官心中都是有数,这个话题不好跟进,于是又扭头去看海盗的军阵。

    此时海盗已经基本上布阵完毕,除了大量的火器和短兵器外,可以看到阵中的海盗装备也十分精良。

    大约阵中是海盗的精锐,虽然衣服都是不一样,看着十分不整齐,但武器都很不坏。有一百余海盗套着皮甲,还有一些戴着铁头盔,阵中有长枪,圆木挨牌、长牛皮牌、长木牌、轻马刀,纹眉长刀、宣花斧,还有大明军中的制式腰刀等等。

    这些海盗,神色轻松,还有跃跃欲试的感觉。

    一见之下,叶曙青便是神色凝重,对着刘景曜道:“一会儿兵备大人切勿轻出,海盗精锐劲悍,十分凶恶。今守城尚恐有失,断然不能出战。”

    “指挥大人说的是。”

    “最好叫张将军带兵守城门,与城上成犄角之势。”

    “万不可与敌浪战,海盗火器犀利,我们虽有火铳,但无大炮,恐非是其对手!”

    几个知名的武官七嘴八舌的提出建议,神色间都是十分的凝重,毕竟都在城上,休戚相关,万一城破,可就是玉石俱焚。

    就算大家对张守仁年轻冒进有不满,但最少也不会因为此事把自己的性命也送掉。

    “嗯,众位大人的看法也算是老成持重……”

    尽管事前张守仁请刘景曜在城头安坐,不必担心,也是隐然提前他不要干涉指挥的意思。但明朝的以文制武的传统是打英宗正统年间就开始了,当时攻打麓川的数十万明军有三个指挥使,其中还有一个是伯爵,结果兵部尚书王骥加任阵前总督,结果所有的武将都得受他节制,在此之后,文官任职总督或是加巡抚加提督军门渐渐成为惯例,到中期后又加设兵备道,每个兵备道又负责节制两个参将,四五个游击,也就是现在刘景曜的责权范围。

    情形紧急,多年以来的习惯成为积习和约定俗成的规矩,现在所有的武官,包括叶曙青和周炳林在内,大家都是眼睁睁的看着刘景曜,等着兵备大人发话下令。

    就在此时,有一个都指挥佥事指着城下,惊道:“怎么我们的兵还先动了?”

    海盗们正在列阵,正乱哄哄的,两个方阵,三十人一排的明军方阵却是突然动了,六百余明军排着整齐的队列,用一致稳定的步伐,开始向前移动着。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火器对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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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张游击在下令前进吧。.”

    看到明军横阵向前,刘景曜惊疑不定的时候,一边的叶曙青冷然道:“看阵中的游击大旗,正好是向前斜倾了。”

    “唔,本官看到了。”

    “不得不说,张游击有点孟浪了。敌列阵未完固然可以主动邀击,不过他也脱离城池的护持,一旦有……”

    现在六百余浮山营兵已经全线压上,张守仁这一次也是全身披甲,站在自己的大旗之下。

    正是在他的命令下,两个方阵的部下全体压上,在雄壮的腰鼓声中,整齐的迈着便步列阵向前最新章节。

    “就凭那些破铜烂铁一样的火器就想和我堂堂正正的正面对决……”

    一看到对面搬抬出来的火器,张守仁就把心彻底放下来了。

    对面的海盗和即墨营的人都弄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张守仁是以火铳取胜不假,他们现在拥有的火器确实也很多不假,但两边的火器在质量和设计上却是有明显的不同,当然,如果计划中的燧发火铳能搞出来的话,那就是从质变到量变了。

    “全体立定!”

    “刀牌手预备!”

    “长枪手预备!”

    “火铳手预备!”

    所有的队官,贴队,哨官和帮带,排正目和副目,再到什长,伍长,一声声摄人心魂的鼓点声中,也是传来这些军官悠长的叫喊声。

    这些武官,全部都是参加过历次浮山营对敌做战的战事,从一开始的四十几个对海盗一役的元老,再到登州一战表现突出的新锐,张守仁每发现一个,就是放在自己身边加意培养,现在他手中已经有一个额外的队的雏形,也就是设想中的教导队。

    除了金鼓、旗号、布阵等传统的大明军学,就是体能训练,意志训练,格斗技能训练,甚至是生活技能训练,再加上文化和战略兵学的教育,反正放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这么一个个教下来。

    但现在他责任重了,管的事也是多了,再想如以前一样,天天晚上给一群人开小灶也不大现实。

    教导队的计划也是提上了日程,等正式立营,把四千多人的营制配满之后,再选拔一些老成持重善于教导新人的军官成立教导队,再把一些新兵中的好苗子放进去,然后一批带一批,这样流水作业,比起他自己辛苦扑腾要省事轻松的多了。.

    好在现在浮山营的军官们也很得力,在张守仁下令用旗语命令后,整个军阵在距离海盗三百步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

    借着月光和火把的亮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海盗的狰狞面目,也能听到这些畜生的嚣张叫嚣声。

    在这个时候,士官和军官们悠长的叫喊声稳住了军心,使得不少紧张的士兵又重新恢复了镇静。

    在命令之下,火铳手把火铳从肩头放下,枪口斜上,而刀牌手们则是解下刀牌,把长牛皮盾牌竖在军阵之前,长枪手则是把长枪斜举起来。

    “把这股官兵杀散,咱们就能进这个所城,明天响午之前,这所城和方家集都不封刀!”

    几个海盗大头目开始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大声吆喝着,在阵前来回走动着,借着屠杀和抢掠来鼓舞着军心。

    听着他们的话,海盗们也是哄笑起来,所有的人都是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在明军这一边,仿佛是看到一从从的铁制的花朵在朦胧的月光和火把光亮下摇曳生姿,别有一种妖艳诡异的美感。

    这是钢铁和兽性之美,随着这些兵器的挥动,一股子杀戮和鲜血的味道,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稳住,都给我稳住!”

    “不要慌乱,这些王八蛋不比韩六强!”

    “稳住了,不要怕!”

    “谁敢动一下,二十军棍,喧哗吵闹,四十军棍,动摇军心者,斩!”

    以伍长和什长为主的士官们还在竭力维持着阵形的稳定,他们喊的声嘶力竭,但在这些老兵的狂吼之下,所有的新军只记得训练时被军棍痛打的情形,至于眼前海盗的现实威胁,好象也也就变的无足轻重起来。

    今日之战,也是浮山亲丁成立以来,遭遇的最大一次考验。对面不再是散漫的盐丁,也不是一触即溃的登州营兵,而是嗜血善战的海上群盗。

    在这种时候,军官们自是格外严厉,虽无军棍在手,但所有人都知道,战场纪律一旦宣布,只要违反,哪怕今日一战斩首无数,回去后军棍也是一棍也躲不掉,于是人人凛然,脸上再无慌乱之色。

    浮山营的军棍传统是由来已久,可以说是最悠久的传承之一了。

    这还是头一批老队员加入的时候,张守仁对他们的领悟力忍无可忍之时,发觉军棍是最佳的教育手段,于是每天打的那些老队员们鬼哭狼嚎,当时整个百户堡都能听的到亲军队队员们的惨叫声。

    然后就是招募人手,照样是以军棍来对付学不会或是犯懒的人,从最少的五军棍到最多的四十军棍,每一次新军一入营,肯定是大批大批的被军棍痛殴。精心挑选的军棍不会打伤人的筋骨,也不会致人重伤,但把人打的屁股稀烂,多少天只能趴着睡觉那是一定的。

    现在这些新军也全部是军棍打出来的,一提军棍之事,自是个个神色凛然。

    浮山营现在还需要用种种手段来维持,毕竟资历最老的队官们也就被张守仁了半年左右,很多战阵之事不是训练能解决的。

    等日后浮山营迭经血战,特别是今日一战之后,才是真正的浴血而生,成为一只冷峻高效的杀人机器。

    看到对方的火器已经推举到位,并且开始预备发火时,张守仁在阵中也是开始发布命令。

    在他身边的传令兵接到命令后,又小跑到执掌大旗的掌旗官身前,转述着张守仁的命令,然后旗手把手中的旗帜往前一倾,并且向左晃动了两下。

    “所有火铳手,装药,实弹!”

    “装药,实弹!”

    “大人有令,装药实弹!”

    “不要慌乱,一次装一颗弹,莫要多装!”

    “引火药和发射药分清楚,莫要搞混了!”

    “只当是训练,不要乱!”

    军令一下,每排十名火铳手同时解开身上的大小瓶子,小瓶子是引火药,先装在枪膛后的药池中,然后压好火绳,预备一会儿点火。

    然后就是大瓶装的发射药,每个人身上都装着二十个标准化的发射药瓶,每瓶的份量是事先分装好的,从身上的带子中抽出瓶子,咬开瓶塞,然后就可以在枪口里倒入发射药,再下来,就是从弹丸袋中取出弹丸,塞入枪口之中。

    这些弹丸都是士兵在训练之余自己磨圆的,现在不大可能由匠户们磨弹丸,这种工作太细致,耗时耗工又没有技术含量,只能是由士兵自己来磨。

    这些动作,都是千锤百炼,等把圆圆的弹头塞入火铳之中以后,每人都从屁股后头取下挂着的通条,开始把弹丸和火药压实。

    压实之后,所有人都把枪斜向举起在胸前,等候下一个命令。

    在浮山营准备的时候,二百多火铳手的动作是统一而划一,等到通条通枪管的时候,哗啦啦的声响更是响成一片。

    此时海盗已经把大大小小的火炮摆好了位置,同时把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火器对准了浮山营这边。

    “发射!”

    “给我打!”

    顾不上较准位置,只把炮口对准了之后,几个海盗头目就张牙舞爪,连声下令。

    “砰,砰,砰!”

    一声声火炮声迭次响起,在海盗们的阵前很快浮起了一层白雾,然后顺风刮来的是浓郁的火药硫磺味道,不过预想中的炮弹飞来的声响却是没有听到,等烟雾散去后,浮山营这边才看的清楚,原来对面的炮位已经七倒八歪,乱的不成样子,至于炮子,肯定也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孙良栋身为带队的队官,同时也是营火铳教官,这二百余名火铳手,加上试验中的火炮操作条例也是在他的参与下正在进行,一看到对方的样子,他就是把嘴都笑歪了。

    “黄二,你这厮瞧着没?他们虎蹲炮没用架位抬高炮口仰角射击……这也算了,二将军炮居然不用沙包固位,也不用木块来调整炮口,老子倒是想知道,一会他们怎么调整射击角度?”

    就在孙良栋大肆吐槽的同时,对面的海盗们也是在重新把火炮复位,场面当然是乱糟糟的。同时有一些海盗头目不愤,下令把那些子母炮,神雷,神机箭什么的对准了浮山营这边,同时下令点火。

    这个命令不得不说是悲剧性的,有几座神机箭车没有固位,而且大约是放的年头太久了,里头的火药量已经是多少不均,点燃总线后,整个火箭车在海盗们阵中开始转动起来,然后在“嗖嗖嗖”的声响中,喷发出来的火箭把正在给火炮复位的海盗们射了个人仰马翻。

    在海盗们鸡飞狗跳,狼狈不堪的同时,浮山营这边的人都是在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很多人把眼瞪的大大的,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面,而同时用牙齿咬住上下嘴唇,以免自己大笑出声。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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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

    孙良栋是队官,可以有大笑的权力,而且他是实在憋不住的。.

    与黄二一起,这个火铳教官指着对面哈哈大笑,几乎是把肠子给笑断了。

    就是一向稳重的甲队的林文远和崔余,乙队的队官张世禄等人,也都是在阵中笑出声来。

    海盗那边的乐子,也是实在太大了一点!

    “传令,保持阵形,方阵横队前行!”

    面对海盗的混乱,张守仁也是忍俊不禁,原本刻板生硬的脸部线条也是变的柔和了……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他杀戮这些混蛋的决心。

    此时海盗一片混乱,不过对方毕竟火器众多,在看到他们推出那么多火器的时候,张守仁也是有一点的担心。

    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且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自己的训练虽严,部下除了少数人久却没有见过太多的鲜血。

    而且,浮山营的火炮营还在训练和定制条例之中,步炮配合,炮骑配合,都还在摸索,这一次如果有火炮营助阵的话,恐怕打起来就更加轻松的多了。

    在他的命令之下,浮山营的方阵横队继续前行,在欢快的腰鼓声中,方阵横队仍然保持着十分完整的队列形态,在前行超过一百五十步后,整个方阵仍然如同刀刻过一般的平滑整齐。

    在城头上,叶曙青等武官已经是相顾骇然:“这是怎么练出来的兵,前行这么远,居然纹丝不乱!”

    在战场上,人的心志是会受到严重影响,并且在体能,反应,包括身体反应和对军令反应,包括金鼓,旗号等诸多反应都是迟钝或是过敏的。

    为什么大军一旦出现大旗倒地,或是前队溃败的情形后,整支军队都有溃败的危险?

    就是因为战场上风吹草动,都是触目惊心,任何情况都是放大了的,是对人心理的严重考验。这种考验不仅是对士兵的,也是对将领的。

    两军对垒,将领在前期的粮草准备,地形勘查,士气鼓舞都差不多的话,就是拼的调兵布阵,还有自己麾下士兵平时的训练了。

    如果还是差不多,那可能就需要一点运气。.

    在明初的靖难之役中,老将耿炳文对阵燕王朱棣,在一次关键的大战中,北军人少而朱棣和部将勇武,以骑兵在南军中纵横驰骋,而南军厚实稳重,人数众多,老将耿炳文指挥若定,和朱棣的勇武彪悍正是鲜明的对比。

    原本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但在最关键的时刻,北风大起,劲风卷着飞沙走石呼啸而来,南军是以南击北,北风一至,北军顺风厮杀,南军却是目不能视,于是军心崩溃,以至大败,积尸数十里。

    在冷兵器时代,没有成熟的参谋制度,没有成熟的士官制度,也没有条件即时通信,所以战场上的一点变化都可能导致一次战役的惨败。而在变化发生的同时,就算是将领发觉了,观察到了,但等他发下命令,做出调整后,可能整个战事已经因为这微小的变化而跨掉了。

    在古战场可能是绵延几十里,将领无法目击来改变部署的情况下,任何一点微调,都需谨慎再谨慎。

    古之名将,无非也就是在控制军队的能力上有高低不同。比如韩信所言,刘邦能将兵十万,而他自己,却是多多益善。

    就是说,韩信对自己在驭下的能力下,战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还有针对战局微调的能力,都是无比自信。

    而到了明朝,能掌握好战争艺术,堪称名将的,首推也就是戚继光。

    但戚继光也无法脱离时代,他在掌握军队时,在战场部署和调整时,都是十分谨慎和小心。按他自己的说法,战场布阵对敌时,每十步就得重调队形,否则的话,积小为大,最终队列非混乱不堪,最终到无法收拾不可。

    可在众人眼前的浮山营兵,却是用稳定的步伐一直前行,三十人一排的横队仍然是整整齐齐,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样的队列保持能力对懂得战场的人来说,自是明白,这得有多么难!

    “国华将军练兵,以至如此了吗?”

    叶曙青骇然之余,也是十分震慑,忍不住低声发问。

    “六百破三千,岂是侥幸!”

    刘景曜也是十分得意,看了一眼叶曙青和其余众人,微笑道:“国华练兵,确实已经超凡入圣,叶大人知道,卫所崩坏,军户等于农人,能把卫所兵练至如此地步,岂是侥幸两字可能得的。”

    “不错,兵备大人见教的是。”

    叶曙青等人也是点头,事实摆在眼前。

    这六百多兵,在炮火中击鼓向前,队伍不慌不乱,犹如一座巍峨高耸的山峦,厚重有力,虽是远观,但明显能看出这是一支足可制敌获胜的强军。

    反观对面的海盗,看到官兵逼近,越发的手忙脚乱,不成模样,火器用的乱七八糟,毫无威胁,大炮炮口的火光一直闪烁,炮弹却是打的到处乱飞,而且装药要么太多,已经有几门炮炸膛,反伤了自己人,要么就是装药太少,炮弹飞出很近的距离就软绵绵的掉了下来,毫无杀伤力可言。

    火器用成这样,自是对浮山营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为什么还要进击呢?”眼看局面大好,叶曙青的心情也是放松下来。但这个老武官心中也是十分奇怪,为什么张守全不背倚坚城,与城上的壮丁军户互相支应支援,如果是这样的话,浮山营已经立于不败之地,等天一亮,胶州城的城守营和即墨营都得赶来支援,否则的话,浮山营守住所城,别的营头不来救援,到时候罪责就全落在他们头上了。

    “可能还是少年气盛吧。”

    火光之下,叶曙青也是微微摇头,心中觉得大不以为然。

    鼓声之中,浮山营已经与海盗相隔不到八十步。

    这么近的距离,彼此间已经算是十分接近,对面相看,可以把对方看的十分清楚。

    “举枪!”

    “大人有令,举枪,点燃火绳!”

    在张守仁下令之后,掌旗官把大旗往前倾了一倾,然后各队的队旗呼应,各队官和哨官们开始大声下令,所有人就听到一阵阵哗啦啦的声响,然后二百余火铳手一起把手中的火铳抬起,然后把药池上方的火绳点燃。

    空气中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两边双方的呼吸声都是变的沉重起来。

    “入他娘的,不要用火器了,大家往前扑,两千对六百,不信打不赢!”

    海盗们对火器实在是用的糟糕透顶,眼见明军方阵逼迫而来,几个头目都是觉得心浮气燥,陈安国与李富对视一眼,都是看出对方的意思,这一阵不博一下,以后就没脸混迹于海上了!

    当下两人一起,将手用力一挥,喝道:“大伙儿一起上,杀光官兵!”

    “杀!”

    “杀官兵!”

    “大伙儿上,杀他个痛快!”

    浮山所城东门外是很大的平原地带,几条官道在这里集结,除了很大的平地之外,四处也是旷野平原,长着一些麦子之类的作物,还有少量的玉米,这种作物传到辽东和山东也有几年了,不过种的人还不多,因为还没有掌握种值的技术。

    大股的海盗排成了近两里宽的正面,人排的非常密集,也没有什么阵形讲究,最多算是一个半圆的阵形。

    他们把密密麻麻的兵器伸在阵列前头,整个阵形如潮水一般,有时向前,有时又情不自禁的往后缩。

    再勇悍的人,在这种要冲阵厮杀的时候也是紧张的,情不自禁的就是把自己的身形往后头缩,然后勇气一鼓,又是向前涌。

    就在这潮水般的涌动了一阵子后,所有的海盗头目开始疯了一样的叫喊起来,在这样的深夜,这种叫喊十分骇人,站在浮山所城的军户丁壮们不少都吓的面容失色,甚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或是感觉全身发麻。

    四周的村庄在这样的叫喊下,狗都被吓的不敢叫了,原本零星的小儿哭叫声也一下子都消失了,想来是孩童的父母强行把孩子的嘴捂住,唯恐小孩的哭声把海盗给招了来。

    “这就是一群恶狼啊,让我来终结他们吧。”听着这样的叫声,张守仁也是十分感慨,眼前这些海盗,根本已经没有任何的人性可言了。

    “射击!”

    在头目们的吆喝下,鼓动下,也是自己的兽性被激发了起来,所有在阵前的海盗们发出了一声声野兽般的叫喊,然后就挥动着手中的短刀和短斧,向着浮山营这边疾冲过来。

    此时张守仁毫不犹豫,立刻下令,他身边的大旗立刻果断的向前连倾了三下。

    “放!”

    所有的队官都是把手中的长刀指向前方,在各队的火铳手自两翼又向前站了一步,第一排近七十名火铳手同时点燃了火绳,把火铳贴在脸颊边上瞄准,等火绳把药池点燃后,引火药引着了枪膛内的发射药,压实的火药用巨大的推力把圆铁丸疾速推出,在火铳手觉得手臂一振,肩膀被一顶之后,弹丸已经呼啸着飞掠而出,直到飞到它的目标处为止。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排队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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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第一轮火铳手们上前,把枪管对准自己的时候,每个前冲的海盗都是绷着脸,脚步就情不自禁的向左右躲闪。.

    这么近的距离,每一支枪管都好象是对准了自己。

    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就一直在自己的双眼处瞄准,那种冰冷彻骨的感觉,叫这些杀人如麻,视别人的人命如草芥的混蛋们感觉十分的不舒服。

    他们也是和官兵做战过,官兵火铳的施放距离一定不会低于百步。一般来说,在他们快冲锋前,官兵的火铳手早就乱放一通了。

    那些鸟铳,枪管又薄,又是拼接的,所以放的发射药也不敢多放,害怕炸膛,加上施放距离太远,威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海盗与官兵接战,是最怕大炮,倒没有把火铳放在心上。

    这一次却是与往常的经验截然不同,眼前这些官兵一直是把自己和伙伴们放到了五十步的距离,然后才举枪。

    举枪之后,也是没有胡乱施放,更没有你一枪我一枪的先后乱放。

    黑洞洞的枪口是一直瞄准着,令人神经变的紧张和害怕起来。

    “操,怕他娘的,这火铳打不死人。”

    “就是,最多擦破点油皮。”

    “也就用来打鸟的玩意,白送给我老子也嫌它没用。”

    “指望这些烧火棍子能打死老子,做梦吧。”

    因为害怕,这些海盗反而是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起来,等看到对面已经点燃火绳,预备发射时,他们一边头皮发麻,一边拼了命的给自己打气。

    “砰,砰砰砰砰!”

    爆豆一般的火铳声接连不停的响了起来,引火药发出的白色烟雾也在明军阵列中弥漫开来,因为是齐发,虽然是七十支左右的火铳,但威势着实惊人,比刚刚海盗们乱用火炮时的声响动静相差的实在太远,前者是毫无用处,而浮山营的火铳齐发,却是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整个战场,在火铳声中,都是一下子沉寂了似的,所有人都看到对面的海盗群中,突然就爆起了一股股的血雾!

    长期的严格训练,使得浮山营的火铳手们瞄的非常准,手不抖,心不慌,或是再慌再乱,下意识的动作也是十分的规范,所以第一轮击发的效果就是非常好。.

    海盗们就是穿着一层薄薄的衣衫,甚至是光着上身,尖啸而至的弹丸在他们的身上打出一个一个个血洞,很多人似乎是先呆了一呆,然后才感觉到身上被重重一击,不少人当场就是口鼻流血,然后才在地上翻滚和惨嚎起来。

    “第二排火铳手,上前,射!”

    浮山营的火铳手是分为三排的,第一排射完已经转到阵后,有长枪手和刀牌手留着间隙给他们,这些火铳手迅速转到后列,然后开始有条不紊的清理膛壁,然后再一次装药,压实子弹,在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第二排火铳手的击发也结束了。

    战场上的白烟更多了,但血腥气也更加浓厚的多了。

    犹如又一次的狂风在海盗群中刮过,又是几十人被打倒了。

    这个时代的火枪的穿透力不足,除了少数打到胳膊或是薄弱地方的子弹可能会破口而出,多半的弹丸是有停滞作用的。

    每一枪过去,就是一个海盗被打的定住了,或是被打的翻滚起来。

    在强大的停滞作用力下,这些海盗犹如被巨锤砸中了一样,瞬间就是口鼻流血,或是嘴巴里吐出大量的鲜血和血块来。

    他们的身体上,就是更加可怕的模样,因为装具很差,根本没有护甲,在辽东战场,清军都是穿着对襟棉甲,这种甲对火铳子弹有一定的防护作用,可以最大程度的减轻伤害,可是在这里,所有的海盗几乎都是和光着没有区别,弹丸很轻松的破开他们的皮肤,在他们的身体里释放着巨大的动能,直到这些中弹的人惨嚎着死去为止。

    两轮射击,海盗最少倒下去一百人以上,其中多半是当场毙命,还有很多人在地上翻滚着,惨叫着,他们的遭遇使得四周的海盗面色巨变,等第三轮火铳手上来时,这些海盗开始绷着脸后退。

    “都给我上,他们不过才几十人……”

    “第三轮,放!”

    “啊……”

    等黑洞洞的枪口又一次瞄准自己时,海盗们的阵脚不可避免的开始有不稳的迹象,骚动和避让的迹象十分明显了,就算是有头目们在阵列中不停的给他们鼓劲,但又一次亲眼看到几十个同伴被打翻时,具有钢铁意志的人也是不可避免的害怕了。

    “跑快点,再快点!”

    陈安国和李富等人都是十分着急,海盗是临时聚集,大家都是听了他们的蛊惑跑来的,要是这一次损失折将,就被官兵几轮火铳击退,以后没有办法上岸还是小事,完不成和即墨营和登州丘大帅的交易也是小事,但从今往后,人数不稳,众心不附,他们的话吃不开了,混不下去了,这才是难办的大事。

    在他们身边,郑十一的神色也是十分凝重。

    这种火铳射法,他在南中国海纵横十几二十年,也不是头一回见到了!

    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还有那些英国人,这些国家的正规军训练和射术都十分精良,看他们演练时,似乎也是有眼前这些官兵的影子。

    似乎也是分段射击,也是把人放的特别近,也是士兵接受军官的指令后,统一射击。

    没有人慌乱,没有人先自己乱放一通,也没有军官缩在后头。

    每个军官都是和士兵站在一排,用手中的长刀来指挥,队列一排的边上,鼓手们在不停的打鼓激励士气。

    这种整齐划一的力量之美,郑十一也是在几支欧洲强国的海军士兵和军官身上,依稀见过。而在大明王师身上,还是头一回见到!

    三轮火铳打完,最少有一百五十名海盗趴在了地上,轻伤的也有一些。平安无事的,自是松了口气。

    官兵的火铳打的又齐又快,不过海盗们也不是吃素的,这种三段击法,似乎是倭国和泰西的火铳手都在用,而且其实大明的神机营在二百年前就发明了这种射法,只是现在会用的已经不多了。

    但三轮打完,底下总要分别装药填药子,这就是机会来了。

    所有的海盗都是精神大振,这一点时间,几乎是不停顿的被火铳打的魂飞魄散,此时枪声略停,众人便是加急脚步向前,心中都是打定主意,一会冲了上去,非要把这些火铳手千刀万剐了不可!

    可悲剧性的一幕出现了,他们刚向前又奔行了几步,又是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这一次火绳压根没有熄灭,火铳手们正在瞄准,击发也只是眨眼间的事了。

    “没理由,没道理啊。”

    “哪有这么快法的啊?”

    “这……点子太扎手了,要不要退一退?”

    所有的海盗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再一次看到这些枪口的时候,意志再坚定的人也是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

    “发射!”

    对面的浮山营的武官们可没有任何的同情心,等火铳手们端平了火铳,瞄准了一会之后,各级军官们挥动着手中的长刀,声音冷峻的再一次下达了击发的命令。

    震耳欲聋的击发声中,这一次看的更清楚了,又是数十名海盗被击中,从额头,到胳膊,大腿,胸前,腹前,任何能想象到的或想象不到的地方腾起一缕缕的血雾,然后就是人定格,愕然,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然后是倒地,抽搐着死去,或是开始惨叫起来。

    “第一排队,第二排上,预备……”

    对面的惨叫声再厉害,这边的军官们也是不为所动,阵中再一次响起悠长的命令声,然后刚打完这一发的火铳手们又一次后退,清膛,上子药,而第二轮已经在举枪瞄准了。

    浮山营的火铳手们已经打完了四轮,海盗们从八十步的距离也就前行了三十步,这样距离更加接近,海盗们对火铳手们的动作看的越来越清楚,此时他们绝望的发觉,第二轮在瞄准的同时,他们身后又是有几十个火铳手斜举长枪在预备了。

    现在海盗们身后已经倒毙了一路的尸体,还有垂死挣扎者的呻吟声,从凄厉的惨嚎变成低低的呻吟,然后是垂死的倒气声,还有人在低声哭泣,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这些声响和动静严重打击了海盗的士气,他们是亡命之徒,但这样还不曾与敌搏斗就被人打兔子打鸟一样的一层层一次次的无情轰击着,甚至他们有一种感觉,对面的兵官是猎手,好整以暇的瞄准着自己,轻松的扣动扳机,然后一枪毙命,干净利落,而自己这边,人数众多,但却是可怜的猎物,看似凶悍,却是只能任由人猎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第二排,放!”

    又一次击发后,第六轮的打击开始,枪口之下,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有的只是击发后的冷静和从容。

    对张守仁来说,他只是在计算火铳手们装药的速度,每排轮发的速度和轮换时的动作是否协调,还有火铳手们的瞄装是否精确。因为在百步之内按操典来说,必须击中目标。

    如果一定要他来形容,眼前的情形不是打猎,而是在排排站的枪毙,一面是执法者,一边是该死的暴民和罪犯,罪有应得,以正义的名义,将其处决!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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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整八轮的火铳打击后,海盗最少被当场击毙了三百人左右,最少还有二百左右必死的伤员在躺在地上呻吟着。.

    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也不可能完全清洗干净被残留火药伤害过的伤口,残余的火药加上碎布和弹丸造成的伤害足以致命,就算此时侥幸不死,未来的几天内这些受伤的海盗注定会在加倍的痛苦中挣扎着死去,极少有例外全文阅读。

    在不停的砰砰砰一直响着的枪声中,海盗群生生被削平了,打扁了。

    两千多人,在纵横数里的正面如潮冲击而来,但等冲击到浮山营官兵三十步以内的时候,冲在最前头最勇悍,也最暴戾的一群已经被击毙了,打死了,或是打伤了。

    现在这些海盗都是面色发白,原本必胜的信念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伙伴们的凄惨遭遇使得他们浑身发冷,两手发冷,手中的兵器也是比平时显的更加沉重了许多……纵横海上多年,恐怕还真的是头一回遭遇这种血淋淋的场景和被成为被打击的如此之惨的一方!

    向来几百海盗就敢撵着过千的官兵到处跑,在海上,他们更是威风凛凛,大杀四方!

    现在尚未交手,自己却是被人屠鸡宰狗一般的杀了这么多人,这个亏,已经是吃的比天还大。

    “弟兄们,眼看就要摸到他们跟前了,屠了他们,给死了的弟兄报仇啊。”

    “加紧两步,一近身火铳就无用了!”

    “现在回头跑,人家一样在你屁股后头打你,那才是白送死!”

    海盗到底是经验丰富,一群头目混杂在海盗之中,声嘶力竭的鼓动着,而且说的也确实是实情。

    千辛万苦冲到近前,冲上去就能靠着丰富的博斗经验和格斗技巧,加上人数的优势来获得胜利。此时一怕,转身再逃,在百步以外才算安全距离,这么远的距离以对方展现出来的射击技巧和速度,恐怕还最少要挨上五六轮射击。

    人跑的再快,大群体间互相有影响,百步距离一个人跑,不要一分钟就肯定跑完。可两千人的阵形移动,以浮山营火铳手正常一分钟三次装药击发,而且分成三轮不间断击发的表现来看,要是现在海盗转身逃走,非得再死上二三百人不可。

    现在一共还有一千五六百人,就是四五人里头死一个,谁知道死的是不是自己?

    这么一想,心便横了下来,冲击的脚步,就是更快了几分。.

    “火铳手最后击发,退后!”

    “长枪手,刀牌手,向前!”

    队官和贴队们先下令,张守仁的大旗并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是说,现在的战事发展就是和事前布置的一样,不需要有任何的变化。

    接到命令后,所有的火铳手只要是装药完毕的都是上前,瞄准后勾手击发,又打翻了一排海盗后,便是立刻退回阵后。

    在他们退下去之后,每排的长枪手都上前三步,正好是把火铳手们留下来的空档给封堵住了。

    然后队列又是横向紧凑了几分,原本留下来方便给火铳手腾挪退让的空隙一下子就全堵上了,刀牌手们居中,长枪手展开,所有人手中的刀枪都是按条例训练的那样,斜指向天。

    “向右半——”每排的正目和副目们都是拉长了调子,用训练时的那种平稳而坚定的语气下达着命令。

    这样的命令,在过往几个月的辛苦训练中,他们最少都喊过几千次过万次了。

    怒吼着扑上来的海盗,手中的刀牌锵锵直响,他们一边吼叫着,一边用瞪红了的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明军营兵。

    双方彼此的呼吸声是清晰可闻,彼此的距离相差已经只有十步左右,相比于浮山营这边大量的长枪,剩下来的海盗们却是武器要精良的多。

    冲在最前头的都是些小股海盗,原本就是拿来消耗送死的杂鱼,他们的武器也是以短兵器为主,虽然锋锐,但都不是上等货色。

    现在冲上来的海盗全是陈安国和李福的部下,第一线的海盗多半是持着圆盾牌和方盾牌,少数还有那种蒙着牛皮一个多高的大方牌,手中的兵器也多半是明军制式的腰刀,还有少数的宣花斧、纹眉大刀、长枪、神枪等等。

    在夜色之下,这些兵器散发着寒光,其中有一些十尺长的八旗铁枪,八尺长的虎枪,这些罕见的精铁打造的兵器应该是来自于沈阳,至于怎么到海盗手中,可能是与某种见不得光的走私有关。

    东虏虽然已经立国,但骨子里还是一个强盗集团,抢来的东西除了自己用和购买粮食,也是要买一些南方的奢侈品什么的,这其中关节甚多,当然就需要不受明朝国法制约的海盗们来效力了。

    手有盾牌和各种锋锐坚实的兵器,海盗们一边大声嘲讽怒骂着对面的浮山营兵,一边紧紧盯着对面长枪的枪尖,他们的身体都是绷的紧紧的,眼睛也是时刻不停的跟着浮山营兵们的长枪枪尖在转动着。

    面对海盗的挑衅和叫嚣,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营兵们的脸上仍然全无表情,只有一些新军的眼中露出一点遏制不住的紧张之色。

    “全体——转!”

    “向右——刺!”

    在排正目和副目们,各哨官和帮带们,队官和贴队们此起彼伏的命令声中,所有的长枪手都是把身体向右转了。

    这样在大群的海盗面前,所有人都看到明军士兵不管不顾的转过半个身子,把侧面留给了自己,不少紧盯着枪尖的海盗们的目光还被移动着的目标带向自己身体的左侧。

    “杀!”

    “杀,杀杀!”

    全体浮山营的士兵们一起发出了呐喊声。从接战开始,除了军官们的命令声外,所有的浮山兵一直在一种可怕的沉默之中。现在这种沉默终于被打破了,代之而起的是山崩海啸一般的喊杀声。

    这种喊杀声直透云霄,不仅对面的海盗们吓了一跳,就算城头旁观的文武官员和浮山城中的普通军官和军户们,听到这样的喊杀声也是吃了一惊。

    四百多支长枪同时如闪电一般的伸出,大部分都深深插入敌兵握刀而防卫空虚的右肋。

    向右刺,这是步兵长枪兵战法的最高成就。

    任何枪阵的对面之敌,除了少数左撇子之外,一般都是右手握刀,左手持盾。

    这样就代表右面的防护是空虚的,在被突刺的时候,大多数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把左手的盾牌往上顶,但枪阵是向右刺的,于是长枪如一片钢铁森林般的齐齐戳刺,绝大多数枪头如毒蛇一般,紧紧咬住了预定的目标右肋。

    在噗嗤噗嗤的入肉声中,所有的浮山营长枪手按平时张守仁和武官老卒们的教导,在用力戳刺中人体后,又熟练的把枪身旋转了一下,然后才猛然发力拔出。

    在一片神鬼皆怕的惨嚎声中,无数条血箭追逐着凶器飙射而出,在这一瞬间,天地为之变色,所有人都为之动容,除了发出惨叫或是痛的连叫也叫不出的海盗之外,再无人能发出一星半点儿声响来。

    刘景曜已经看的呆了,尽管张守仁自信满满,一定要请他登城观战,尽管他在此前也是满怀信心,觉得张守仁带出来的精锐一定能破敌致胜。

    但在这个文官的想象之中,不,是他所有的想象力全部展开之后,也是绝没有想到,眼前的战事居然是打成这般模样。

    这完全就颠覆了他以往关于战争的所有想象和认知,明朝文官在军事体系的优势已经有二百来年了,武官向来就是在帐下俯首听令,所有的军政要务在总纲上都是文官来负责,仗打的好是文官的统驭之功,大局观掌握的好,粮饷军械的供应则是太监的事,文官负责规划,太监供应后勤,武将的用处就是提着大刀骑马去和敌人拼命,平时约束士卒,不要叫那些丘八乱了阵脚就行。

    所以在文官认知中,孔武有力,膀大腰圆再加目不识丁的武将,才是一个合格的武将。

    刘景曜赏识张守仁之初,就是因为张守仁的身材样貌,还有张守仁展现出来的勇气和身为武将的责任感,当然,还有张守仁那不俗的个人武勇。

    但时至今日,登莱兵备道刘大人才知道自己的见识有多么短浅,看到枪阵的表现之后,刘景曜如同刚进城的乡巴佬一样,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连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都不自知……而在他旁观的那个一直一脸不耐烦,后来看到海盗围城又是一脸惊惧的布政司参议更是把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下巴也是如同一把铲子,伸出老长,就差掉在地上了。

    半响过后,刘景曜才十分艰难的扭了一下头,向他心中的内行叶曙青转过去:“叶大人,本官没有想到,王师讨贼的武功,竟然是如此的壮烈。”

    可叶曙青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此时的叶都指挥和身边的文官们一样被眼前的枪阵所震惊,此时的他与一只被雷劈过的蛤蟆没有任何区别,对刘景曜的话也是毫无反应,两只眼睛呆滞无神,只是跟着浮山营的枪阵的动作而继续僵硬的动作着。

    “还好,本官不是最丢人的。”看到都指挥使是这样的表现,登莱兵备道不免有点得意,也是有一点腹黑的想着。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赫赫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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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枪阵第一轮后,最少有三百海盗直接死在了枪下,侥幸未死的多半是遇到了发挥不稳定的新手,枪尖或是从肋间划擦而过,或是直接刺空了全文阅读。.

    当场死去的还算是幸运的,因为他们免除了不小的痛苦。那些生命力十分强悍惊人,犹如一只只蟑螂般的海盗就十分痛苦了,他们被枪刺中胸腹之间的内脏,被枪头在身体里搅动了一番,整个内脏都被刺的粉碎,这种痛苦委实不是人力可以抵御,也不是文字可以形容万一。他们整个人都如同一只只虾米一样,浑身在流血的同时也是在抽搐着,扭动着,脸上的五官缩成一团,已经不再象是一个正常人类所能拥有的表情。

    这样痛到极点的疼痛把这些海盗击跨了,同时也击跨了剩余海盗的信心。

    对面的浮山营兵就是这么简单的右转,然后这么向前一刺,自己这一边就倒下去三百来人,而且死状极其痛苦,被戳刺到喉咙或心腹要害的当场死去,被刺中脸部,腹部的还在地上挣扎,其余未受伤的海盗此时则是一脸的惊恐,他们拼命后退,试图把伙伴往前面推,然后整条战线的海盗都是如此,他们神色茫然,眼神中除了惊恐再无别的色彩,一个个左拥右挤,把战线挤的混乱不堪,根本没有再战的力量了。

    “就这么向前一刺……就这么一刺?”

    叶曙青此时回过神来,和身边的同僚们面面相觑,千户官周炳林也是在这些高级武官的身边,他的神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固然周炳林是知道张守仁练兵手段不坏,但他的思维方式一直是停留在固有的框架里头,而眼前的这一幕,却是把他的旧有想法打的粉碎。

    听到叶曙青的话,周炳林才如同被从点穴状态解救了出来,他晃了晃脑袋,由衷道:“数百人如一人,突刺坚定有力,动作整齐划一,强,实在是太强了!”

    “假以时日,恐怕国华将军能练出比拟辽镇的强兵锐卒来。”

    “我看已经是不在辽镇之下了。”

    “少年英雄,当真是了得。”

    “佩服,佩服!”

    一群武夫此时是真的被张守仁给彻底折服了。

    眼前的这几百兵,这些老丘八心里头都是明白。.搁自己换在海盗那一边,也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而且他们也明白,眼前的战场,绝不是这一刺这么简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眼前的浮山营兵,从军旗鼓号,到阵列排序,再到临机指挥,都是一整套的体系了。要是换一个将官带几百长枪兵说来对付海盗,就这么火铳打几轮,长枪一刺就能胜利,怕是大家的嘴巴都要笑歪掉了。

    “这枪阵之术,怕是国华将军的家传绝技了!”

    叶曙青的话,也是引发了新一轮的赞同,和文官不同,大明的武将们可不需要经过科举考试那一套,大家当官可是容易的很,世袭制度是明太祖手里确定下来的,用朱元璋的话说,你们保我坐江山,我也叫你们的子孙世代当官,大家共享富贵。

    当时武官的俸禄官阶都比文官强,文官被朱元璋和朱棣爷儿俩操的生不如死,一直到英宗年间,由王骥开始,文官才慢慢把局面扳回来。

    就算这样,武官世袭制度也是大明的祖制,不可更改。

    张守仁是世袭百户,其祖在太祖年间就从军了,然后挣下一顶世袭百户官的家业传了下来。除了百户这顶官帽子,想来还有一些压箱底的武艺兵法什么的,现在时逢乱世,张守仁这小子就给拿出来博富贵了。

    “不错,以我之见,将来国华将军的成就,应当不在戚帅之下。可能要和辽东李帅一样,成就封伯的功业啊。”

    现在所有的武官,不论官职和年龄,提起张守仁都是一口一个“国华将军”,这是待遇,当然是张守仁凭着现在的表现自己挣下来的。

    自此之后,山东都司和登州都司的武官,提起张守仁时,原本的傲气和官架子就是荡然无存,全体上下,也唯有敬畏这两个字而已。

    也是有不少武官开始打听张守仁的练兵之法,枪兵是明军兵种是最便宜的兵种,塞根长枪在手就能上阵了,要是能学会了张守仁的枪阵之法,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富贵,岂不是易如反掌一般?

    这些人哪里知道,张守仁练兵之法是后世数百年总结提练出来的一整套的办法,从队列到体能,到士兵的服从性和整体荣誉感,再到后勤保障待遇,士官和军官提拔任用制度,然后还有刺杀术和步兵方阵术,包括看着最简单的“向右刺”都是如此。

    自从人类进入近代军国主义体系以后,游牧民族就再也没风光的起来,以往威胁欧洲和中国的草原民族从此就沦落为地球历史的配角,游牧骑兵纵横驰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大量受到严格到残酷的合格步兵被训练出来,他们和火铳手一起,组成端士方阵,西班牙方阵,用长矛和火铳组成的血与火的军团征服了大半个世界,在机枪出现之前,骑兵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就算骑兵在拿破仑手下还有发挥的余地,那也就是在火炮覆盖和步兵立功之后,骑兵夹击确定胜局的辅助型打法罢了。

    在这个时代,张守仁知道当时人说的建奴,东虏、满鞑子什么的就是后来的满清,号称是骑射无敌,满万不可敌。

    以后世人来看,满汉是恩仇已消,大家共同生活在一个国度了。

    但以明朝人的角度来看,满清还是一个异族政权,凶恶残暴,是明王朝和汉人的生死大敌。

    以一个军官的角度来说,张守仁对所谓的骑射论嗤之以鼻。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向来是体现国家力量和意志的步兵集团对游牧集团。几千年的时间以华夏为主体的中国占据了东亚最为膏润的土地,征服了一个又一个的民族,就算对北方的游牧也是以征服和战胜为主。

    打了两千年,从先秦到秦汉,再到三国两晋唐宋元明清,汉人占绝对优势的时间是九成以上,只是在自己**衰弱后被狼群钻进来占了便宜……这样也有人得出结论,什么汉人是农耕民族,是羊,而游牧民族是狼,以狼为图腾,然后狼有资格吃羊云云。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汉军打的匈奴满地找牙,虽然汉初和亲了几十年,不过后来的几百年一直是匈奴被汉军压着打,然后最衰弱的三国时期,曹操还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唐人灭突厥,吐谷浑,势力一直压过葱岭,衰弱的南宋在全世界都慑服于蒙古铁骑的时候还顶了近百年的时间,然后明初一群拿竹枪的汉人赶走了武装到牙齿的蒙古铁骑……这样的民族也是羊,而两千年一直被汉人压在草原和沙漠吃草啃沙子的失败者居然是强者?

    这是哪家的逻辑,有这种逻辑的存在,简直就是咄咄怪事!

    张守仁的愿望也很简单:在他手中,必要出现一支跨时代的强军,以他的祖国和华夏的先辈神灵起誓,他将用一支强大的战无不胜的步兵队伍,再一次让中华成为草原和林海的主人,再一次成就华夏的赫赫威名!

    ……

    ……

    城头的议论和骚动并没有动摇浮山营的军阵,所有的士兵和武官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平时,可能他们有各自的性格和特性。

    比如张世福的沉稳,张世禄的精细,黄二和孙良栋、钱文路等人的豪爽或是暴燥,林文远的见多识广和睿智沉稳等等。

    但到了军阵之中,就只有一个动作,一种声音!

    这就是张守仁一手出来的规矩,动作,没有例外,军法之外,没有任何的情谊或赦免可言,违反军纪的,唯有接受处罚!

    在长期的残酷训练中,包括所有的军官在内,浮山营上下,动作和反应都是极其标准,根本不可能出现任何在条令规定之外的动作或情形发生。

    眼前是伏尸成片,到处是虾米一般蜷缩或是在地上打滚的垂死海盗,地上是黑红相间的鲜血在沽沽流淌着,还有被枪尖带出来的模糊血肉……眼前这一切,对一个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第一次杀人的新兵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冲击,很多人喉咙干结的一点水份也没有了,眼神也是变的茫然无神,身体也是情不自禁的在颤抖着……但无论如何,所有人的身体仍然是站的笔直,握着长枪的双手仍然是坚定有力,哪怕是把指节捏的发白,也是没有人敢把长枪擅自移动一下,哪怕是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枪尖一路流到自己的手上,也是没有人敢去擦拭一下。

    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表情,所有人都是平端着长枪,一如平时训练时刺完一枪时的姿式一样。

    直到最后一个重伤的海盗极其痛苦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海盗的后阵才传来零星的喝令声,刚刚的第一轮戳刺,不仅是叫浮山所城上的人为之镇惊,就算是与之为敌的海盗一方也是短暂的失去了魂魄。

    直到此时,陈安国和李富等人才回过神来,接连下令,调整着阵列。

    战至此时,海盗们也是骑虎难下,这些头目们把丘磊和秦增寿全家老小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但无论如何,这一仗不能就这么退了,一退之下,就是死无葬身之所!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斩首千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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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明军的长枪都指向右手方向,所以海盗们都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右肋,再新的进攻命令下达之后,这些格斗经验十分丰富的海盗也是十分为难起来。.

    他们在阵前舞蹈一般的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左右来回的变换着防御的方向,有不少拿着方盾或是圆盾的海盗把左右两手交换,但无论如何,右肋这个最大的软肋防护却是叫他们感觉力不从心。

    在这样的情形下,对体能的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对交战双方,都是如此。

    盛夏时节,虽然是半夜,但这样的战事中所有人都是汗落如雨,浮山营兵和海盗的头发梢上全是晶莹的汗珠,一滴滴的滴落下来,从额角,耳朵,再到脖子,甚至是眼角,刚刚火铳击发时的火药也十分呛人,加上火把和火堆烧出来的烟雾,使得很多人眼都感觉要睁不开了。

    紧张之下,不少海盗在换手的间隙忍不住的擦汗,或是往人群中缩一缩,调整自己的状态。而他们对面的浮山兵却是动也不动,任凭眼角蓄积汗水,最多用眼皮夹掉,却是没有人敢用手擦拭一下。

    “海盗勇则勇矣,但不是阵列之兵。这一仗赢的太轻松,恐怕对我们练兵的帮助反而不算太大了。”

    一直侍立在张守仁身边的只有钟显这个勉强算是文官班底的吏员,还有王云峰这个特务头子,现在张守仁的感慨也正是对他们所发。

    但是这两人此时也正为枪阵所吸引,钟显神色复杂,脸上神思不属的样子,王云峰则是把脖子向前伸,一副享受鱼鲜的鹭鸶模样。

    这一次枪阵对敌,象王云峰这种参加过第一次对海盗的海边做战,以及第一和第二次对盐丁的做战,并且参加过登州一役的老兵来说,完全就是一种享受。

    对钟显这样的文吏来说,所受到的震惊则不比叶曙青这种外人更小一些,在此时此刻,这个融入团体的读书人脑海中一团混乱,但唯有更紧密的加入这个团体的想法,却是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起来。

    “不过,海盗们的战斗意志还是很强的嘛,比起盐丁要强不少。现在这种时候,我记得盐丁早就崩溃了,可这些海盗还在扭来扭去,想找机会扑上来肉搏……肉搏肯定是他们的强项,长枪对长不对短,他们一扑近身,枪阵就完了。另外火铳手们失去了枪阵的保护,肯定也就没有一点威胁了……嗯,好算计,也很有勇气,另外我也承认他们在肉博上一定是高手。.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是毫无机会的。”

    在又一次点评之后,张守仁也是果断挥手下令。

    在这样的僵持下,长枪手们可以维持不动的身形,静待海盗的变化,而海盗为了保护自己的软肋,不得不来回的挪动调整阵形,人多的优势早就荡然无存,现在的海盗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所差的就只是最后一击而已。

    对海盗来说,现在辛苦的挪动,一点点的缩近与枪阵的距离,所等的也就是最后刀光一闪,往前一扑的最终结果。

    只要能扑进明军的枪阵,这一仗的赢家还是他们,大家拼死一搏,可能还有回到海上的机会。

    所有人在此时此刻都是暗中发誓,只要能逃脱一条性命,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踏足浮山半步!

    “向左——”

    在以往的训练中,张守仁用荡来荡去的麻袋来模拟敌军,有时候也挑一些倒霉鬼来装成敌军在枪阵前来回做一些闪避的动作……这样的差事无疑是犯了小过的新军将士们来承担,就算是木头枪头,而且还包了几层棉布……就算这样,被击中了一样会感觉十分痛楚,甚至好些天才能缓过劲来。在过往的训练中,每个士兵都要根据命令转动来攻击身旁的麻袋或活人,枪阵中任何一个士兵的安全都交给他的同袍,而每个士兵,也有义务帮助他的同袍解除危险。

    一开始人类保护自己的本能很能克服,但张守仁有的是制作精良的军棍。

    而且现在他已经在考虑成立一个专门的军法执行部门,涵盖新兵训练和日常老兵管理等诸多职能。

    浮山营现在已经是六百多人,未来的日子肯定要膨胀到近五千人之多。甚在未来几年内会成为一个有数万人规模的大型军镇,而到那时候再来成立专门的军法部门就嫌太晚了。

    总之,现在是各级队官和哨官和正目副目们来执行军法,任何条件反射式的违规行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在长期刻苦的训练下,士兵们不仅刺出的长枪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和准确,而面对晃来晃去的麻袋和潜藏的威胁时,也是下意识的把自己防护不到的地方交给自己的队友。

    这是一种最为难得的默契和信任,换言之,就是团队精神。

    现在浮山营的军官们看着海盗们移动的脚步,计算着两边之间的距离,同时再次拉长了命令的尾音……

    “——转!”

    在海盗们向浮山营兵们举起长刀和短斧,面色狰狞的预备砍杀的同时,所有的明军士兵无视面前的敌人,全体整齐的旋转了九十度。

    “杀!”

    所有的营兵,包括张守仁这个最高长官在内,都是在第一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杀声,在喊杀的同时,和上一次刺杀同样流畅自如,所有人手中的长枪都是一起刺了出去,四百多支长枪在敌人没有防备的角度,没有犹豫,没有怜悯,似乎士兵和长枪连成一体,就这么顺畅而毫无滞碍的刺了出去。

    整个战场,再一次传来噗嗤噗嗤的入肉穿刺声,然后又是旋转拔出枪头,又是一次血箭飙射的场景,然后又是无数痛彻心扉难以遏止的惨嚎声。

    在听到碎骨入肉的声响,并且看到海盗们痛的在原本蜷缩蹦跳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声后,哪怕是神经再坚强的汉子也是忍不住浑身战抖起来。

    第二次刺杀后,刚刚最慌乱的浮山营兵也是镇定起来,在统一的号令声中,他们又一次收枪肃立,恢复攻击前的状态。

    而对面的海盗在又一次经历了打击之后,终于崩溃。

    “败了,败了!”

    “官兵太强,不是对手,快走吧!”

    “往后走还能挣条命,往前就必死无疑,走吧,走吧!”

    不论是大头目还是小头目,所有的海盗都是声音苍凉而凄惨,流露出一种惶然无依和遭遇到重大打击的悲凉情绪,两次刺杀,官兵除了被丢弃的长刀短斧掷伤了十余人外,没有一个人受伤。

    纵横大海,每个人身上都有累累伤痕,博斗经验十分丰富,胆气甚豪的强梁匪盗们终于承认了他们的失败,丢弃了手中的武器,开始转身逃走。

    “长枪手退后,火铳手,齐射!”

    两轮齐刺,海盗最少当场死了四百人以上,加上被火铳手在刚刚的几轮齐射中消灭的四百余人,双方还没有肉搏接触,这场不对称的战事就已经结束了。

    配合,组织,纪律,把全军融为一个整体,这是近代军队的标志,张守仁做到了,成功的把自己的部下打造成了一具高效的杀人机器。下面他要做的就是更进一步的武装它,使它更加强大,更加的高效。

    大明王师,必将无敌于天下,威加海内,布武四方。

    今夜的千人以上的对决,不过就是初试啼声而已。

    “啪,啪……”

    刚刚退到阵后的所有火铳手都又走到阵前,不需瞄准,因为所有的海盗都是把自己的后背露了出来,只要稍加注意,扣动扳机后,就可以带走一条性命。

    二百多火铳手没有如开始那样分成三列,而是全部上前,第一轮齐射,就是带走了一百多条性命和几十个重伤兵。

    几乎没有一枪是落空的,凡是觉得自己可能打空的火铳手,脸上都是露出特别惭愧的神情。

    当近代军队伸出自己的爪牙,露出它嗜血残暴的狰狞面目时,所有人都成为一个整体中的一份子,杀人不是乐趣,也不是负担,而是冰冷的数字。

    或者说,就是一个任务。

    完成任务是士兵和军官的责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

    在火铳手们操起火铳面对逃走的海盗从容开火并且杀伤他们时,这些原本善良淳朴的军户汉子们并没有一丁点的心理负担,他们心中所有的,就是数字的叠加了。

    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道,在这个星光月色和火光照耀的夜晚,一只怪兽在众人的眼前霍然出笼,张牙舞爪,开始它成长壮大的历程。

    “刀牌手几乎没有发挥作用,不过并不是这个兵种的设置没有用,而是海盗的火器用的太渣又没有其它的象样的远程兵种……”

    在火铳手追杀逃敌的时候,张守仁若有所思的想着。

    这一次不对称的战事是结束了,结果当然是大获全胜。眼前的斩首最少有八百级,海盗虽然悍勇,但剩下的一千多人也就是刀板上的肉,任凭宰杀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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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匹夫可以夺志,三军不可夺气,冷兵器时代军队承受不住三成以上的伤亡,眼前的海盗之所以死伤这么多才开始逃亡,主要是这一场战争的进程出乎这些海盗的想象之外,这使得他们的应对失措,连逃跑都慢了一拍,否则的话,其实在火铳手打死他们二三百人之后这些海盗就该逃走了。.

    在阵后,张守仁将手中的长刀向前用力一挥,于是大旗又摇动了几下,在旗号的命令之下,鼓声也变的急促起来。

    “大人有令,全军追击!”

    “追击!”

    军官们的呼叫声在夜色中起伏着,不过这一次没有了刚刚的急迫和紧张,声音虽然大而尖利,却是明显带着从容和自信的味道TXT下载。

    这一战之后,明显浮山营上下都有一股子强军的味道出来。以往打盐丁,打登州营,毕竟不是眼前这一场大规模的战事可以相比的。

    从此之后,浮山营就确实走上了强军之路,眼下的这一场战事也确实是一个真正的起点。就是打这一役之后,浮山营汲取了大规模冷兵器作战,还有和拥有火器的敌人作战的经验,并且同时自己的火器和枪阵协同,刀牌手的缺陷和作用等等,都是有了明确的认识。

    最少,在张守仁现在的心中,已经有一个更为明确的未来规划了。

    ……

    ……

    鼓点声中,六百多浮山营兵,加上从所城出来的几百军户精壮都是一起追击了出去。

    刚刚列阵而战,军户站在城头也是大声呐喊叫好,此时出来,也是先用敬服的眼光看着这些用不可思议的方法战胜了强敌的营兵们。

    军人是不需要多说什么的,浮山营兵强就是强,这些军户看在眼里,此时也是把敬服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们中也有不少精壮的小伙子,不少人已经在打听了。

    “老哥,你们浮山营来招人不招?”

    “兄弟,一定要拉老哥一把,宁给好汉子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刚刚你们杀贼,哥哥我躲在所城里不敢出来,心里头惭愧啊。”

    “现在这世道,一天乱过一天,平时在家也是想怎么是好,现在自己眼前就有这么一个这么强的营头不入,这岂不是太傻了?只要招人,一个月一两五有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所谓,发衣服管饱饭就行。.”

    营兵都是张守仁在前几个月招募的,方家集的民户有一百多人,还有五百余人是浮山各百户堡中招的精壮小伙子。

    入选的资格严,要求也多,训练更苦,所以在招募的时候也不是一番风顺,说风凉话的人也确实不少。

    煮盐也一样来钱,而且张守仁收盐公道,价格比以前高了两倍还多,吃些辛苦,一家老小好歹能吃饱穿暖了,何必当兵吃那种折磨?现在好了,营兵待遇一天好过一天,而且亲眼看到浮山营的表现后,正值盛壮,也没有家世之累的小伙子,能有几个忍住不动心的?

    “所有人——不谁说话——齐步走!”

    面对热情的军户们,都是熟识的乡里乡亲,营兵们也不好把脸板的太厉害,不过在张守仁的军令之下,大家还是迈着整齐的便步,平端长矛,开始追击敌人。

    一见如此,这些军户也知道暂且不会有结果,他们也是知道,张守仁肯定会大肆招兵,但规矩想必还是很严,不少人心中打定主意,这几天拼着多花些钱,把身子好好补一补,到时候只要通过了身体素质的考核就行!

    营兵们挺着长枪前行,鼓点打的又急又密,所以虽然是便步,但几乎和小跑没有区别,在他们身边,是跑出来当帮手的军户们,这些人在城头上看了半天热闹,也是憋了半天的气了,此时一个个都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跑的又急又快。

    居然还有不少人牵着狗出来,在夜空中旺旺的吠叫着。

    官道两边的村庄一定有人偷偷在观战,此时看到营兵们打赢了,海盗们在踉踉跄跄的四散奔逃,于是村庄中锣声大起,狗叫的喉咙都要裂开了,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成群结队,拿着铁矛和木杆长枪,或是菜刀砍柴斧子跑出来的军户们。

    很多海盗被火铳击伤,或是跨了精神,就这么呆呆的坐在沿途的地上,军户们跑上来时,各人一时都有点犹豫,不知道拿这些已经跨了的人怎么办。

    就是营兵,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楞什么,动手啊!”

    “刺死他们!”

    “所有人听着——刺死每一个海盗,不准有遗漏!”

    从张世禄到孙良栋和黄二等人,每一个队官都是悍然下令,叫部下们把那些在发呆喘息的海盗全部刺死。

    他们都是跟随张守仁最久的老人了,所以对张守仁的行事风格十分清楚,这些海盗,不必张守仁亲口吩咐,那是妥妥的要全部处死的。

    对普通的军户,张守仁的仁德是被公认的,是众人交口称颂的对象。

    对自己的麾下士兵,张守仁严是严,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关爱,每个士兵也是十分心感和清楚的。否则的话,光是有军棍,全军早就打散了。

    但是对这些人渣和败类,比如盐丁,各百户下的那些无赖混混,痞子流氓,张守仁是缺乏任何的同情心,甚至是零容忍的。

    不要说那些犯恶累累的盐丁和海盗了,就是那些为恶不大的混混们,张守仁也是在自己的治下都收拾的干干净净了。

    现在除了胶州城这样的大城他没办法外,白河和胶河口,灵山浮山,几个大集镇,最少有几百个混混要么被赶走了,要么被杀死,要么就得改善向善……这样的一个主官上司,对这些可能是人人都有人命债,个个都是亡命徒的海盗是怎么个处理法,自然是不需要多请示了。

    “噗嗤,噗嗤……”

    枪枪入肉和刺碎人骨的声响再一次响起来了,沿途只要有气的海盗,都是被直接刺死。垂死的海盗发出不似人类的呜咽声和惨嚎声,但每个海盗可能面临着五六支或是更多的铁枪戳刺,几乎好几柄枪头同时戳中要害,这些海盗在瞬息间就死去了。

    偶尔有几个还算健壮的挥刀杀上来,可能就被同时戳刺过来的十几支长枪给挑飞,死状当然就更加惨不堪言了。

    鲜血和碎肉混成一片,惨嚎与哀鸣此起彼伏,刚刚还兴高采烈的军户们也是沉寂下来,只是跟在营兵们后头开始学着打扫战场。

    偶尔也有几个胆大的,遇着落单的海盗也是敢于挥动手中的兵器,将其打死。

    前头溃败的海盗已经有不少被闻风而出的军户们拦了下来,虽然军户武艺不行,到底是人多,周围村落的民户也闻信赶来了不少,黑暗之中影影绰绰,海盗们已经丧胆,哪里还敢真正抵抗,所以这些平民虽然战力不强,但是把海盗败逃的脚步给拖慢了下来,混乱之中,也是被他们打死了不少海盗。

    在大股的海盗背后,浮山营的长枪兵们还是用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十分快捷的脚步不停向前,就算是到这种时候,军队的阵列居然还维持着,只是把方阵调整成了横阵,六百多人基本上是平行前行了,火铳手们夹杂在长枪手中间不间断的射击着,海盗们跑的快不起来,官道上被闻讯赶来的军户们堵住了,到处是火光和狗的吠叫声,他们就在田野里落荒而逃,始终没有逃离火铳手们的射击范围,每次击发过后,耳听得背后哗啦哗啦的通条通枪管的声响,再就是寂寂无声的沉闷,每个海盗都是汗出如浆,在听到“啪啪”的枪声时,都是魂飞魄散。

    等发觉自己还有性命时,还在发力狂奔时,就是忍不住要感谢满天神佛。

    “可惜还是没有马队啊……”

    已经骑在马上指挥的张守仁感觉就不大好了,尽管这样追击的效果已经不差,部队始终没有和海盗脱离的太远,但无论如何,以步兵追击步兵还是太困难了。

    现在要是有几百马队,呼啸奔驰,挥舞马刀追斩过去,这些海盗,怕是早就全完蛋了。

    “还是要尽快组建马队!”

    骑在自己的枣红马上,张守仁也是下定了决心。

    在他的预想下,步兵,特别是长矛手和火铳手是克敌致胜的利器,将来无论对上哪一股军队,就这两样为主力兵种就足够了。

    其余的炮兵,间谍、斥候、辎重、刀牌等兵种只是辅助,成立的马队在短期内可能也是辅助为主,什么骑炮协同,夹击两翼,这暂时都不想了,只要能在胜利后追击逃敌就可以了。

    这样标准建立的马队,大约也在张守仁现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了。

    “全军听令,往左翼兜转,把海盗赶到海边去。”

    看到有小股海盗往方家集和即墨那边跑,张守仁立刻下令部队向左移动,把那些海盗再堵回来,海盗原本也是想逃回海上,被这么一拦,也就又顺势继续往海边逃去。

    “嗯,张世福和钱文路在海上不知道干的怎么样了……”看到海盗向海边逃去,张守仁到此时才有点担心起来。他在陆地上有绝对的把握,不过身为一个武官也有自己的短板,对海战他可是几乎一窍不通,这一战算是打赢了一多半,还有一点扫尾工作要在海上进行,至于海上争雄,他可是远不及在陆上有把握了。

    不过身处胶莱这半岛地形,又处于明末大开海的时代,海上风波可一点不比陆上逊色,走向大海,那也是迟早的事呢……

    身处于这时代,眼前还真是一幕幕精采的活剧,对一个武人来说,没有比明末这乱世更叫人容易伸展的大舞台了吧……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炮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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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浮山营和海盗们打响的同时,海面上也是有精采的一幕在上演。.

    大股的海盗上了岸,但还有二十余艘大船也是开始离开登岸的海域,转而操舵向浮山全文阅读。

    这些海船多半是海盗群中的大船,小的是四百料,最大的几艘都是六百料到八百料的大船。以当时中国造船的水平,到八百料几乎就是最顶尖的大船,而以一群北方海盗能有几艘这样的大船,确实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两年,南边的郑家开始打造正经的战舰,也就是安装着四五十门火炮的多层战舰。虽然有一些细节还不及西方战舰,但郑家的船好歹也是正经的四五百吨的大船了,就是靠这些战舰为核心主力,郑家又维持了几十年的南中国的海上霸主的地位,一直到郑成功去世,康熙倾东南之力打造战船,训练水师,直下澎湖,郑家不敌投降,由郑芝龙一手开创出来的霸业才彻底烟消云散。

    等到台湾一下,清朝的水师也是废弃,接下来就是等着鸦片战争迎来英国的坚船利炮,中国的海洋霸业,转折的关键时刻,也就是在这明末时期了。

    最少,在眼前的这片海域上,海盗们熟练的操持着二三百吨左右的战船,船头和船尾各安装着几门大炮,这些火炮有些是辽西明军的私自贩卖,有一些则是孔有德残部的自己铸造,海上风波恶,没有几门火炮的海盗是不敢称大股强梁的。

    这些火炮,多半是一千多斤左右的老式青铜炮,重量大,口径却小,所打的炮子最多不过三四斤重,也就是不到欧洲六磅炮的标准。

    现在海上没有风浪,灵山和浮山之间的这一块海面是一个夹角,特别是浮山这一块,有很多地方就是天然良港,这里大半地方就是后世的青岛地区,港口众多,远洋运输十分发达,海盗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操船到浮山海边,轰击岸防工事,一则是清除浮山所建筑的海防工程,二来也是造大声势,给内陆的官兵极大的压力,算是两路并举共同夹击。

    这样的把戏,海盗也不是玩头一回了,上岸的人听到炮声,胆气也就壮了,而想抵抗的人听到炮声,自然也是紧张害怕,所谓一举两得。

    “快点,时辰可差不多了。”

    “就你胡得海能吵吵,这风不起来,你急有啥用。”

    “就是,急啥急,一群泥腿子修几个砖楼子就能挡住咱?一会到了海边,校好炮位轰他娘的,几炮下去,包管他以后再也不敢修什么烽火台墩堡。.”

    留在船上的多半是年纪稍大,操船经验和擅用火炮的海盗,他们腿脚不如青壮快捷,胆气也在常年的海上岁月中消磨的差不多了,相比去抢劫和杀人,这些海盗倒是宁愿在船上更悠闲一些,要是在事情完了之后能用鱼鲜来下酒,小饮几杯,对着海上月色吹上几句牛皮,那就更加舒心畅意了。

    这一群显然是没有大出息的海盗,原本该是被淘汰的一群。不过他们的技巧和经验使得船上也离不得他们,现在大股海盗上岸厮杀,他们的任务,就是开着这些战船赶到浮山所的近岸岸边,一通乱炮轰过去,直到浮山所再也不敢重修被破坏的堡墙为止。

    “到了,胡得海,叫人用旗语通报大伙,一会一起横队上了,轰他娘的。”

    负责海上提调的是陈安国的一个副手族亲,本事不大,不过胜在忠诚可靠,象胡得海这样靠本事吃饭的,反而要受他的提调指挥。

    “是,三当家,俺这就去。”

    月色之下,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海盗怏怏不乐的跑到船舷一边,通知人用旗语指挥另外的船只。

    这一次海盗大举出动,不过事前早就商量过,各家的海船在海上统一由这陈三当家指挥,免得令出多门,自己出乱子。

    现在整个船队已经来到浮山堡的海边,借着月色,可以看的很清楚。

    沿岸边有密密麻麻的烽火台和墩堡,深入内里,则是巍峨高耸的百户堡的城墙。

    “霍,三年前我才来过,这里还是荒芜一片,现在修成这样,这个叫张守仁的副千户,还真的是有本事。”

    胡得海一看就是没有什么心机的人,一边指着着水手调整船身,把舰首的火炮对准岸边,一边斜倚在船帮上,和人大吹其牛。

    “我也来过,是变样了。”

    “说起来都多少年没有上过岸了。”

    “咱们活一天是一天,说这些做什么。早点做完差事,趁着他们去烧杀抢掠,咱们缩在船舱里喝几杯是正经。”

    一伙海盗都过了中年,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

    一边的陈三当家皱眉喝斥道:“都麻利点,听说他们岸上有火炮……”

    “三当家放心,他们哪能有几门炮,最多是什么放了几百年的虎蹲炮或是大佛郎机,了不起有几门二将军炮,咱们这里有二十来艘船,四十多门正经的大炮……”

    说话的人一句话没说完,月色下的海岸边突然闪过一道火光。

    “这是什么……”

    “象是有人在点火绳啊……”

    “对,就是在发炮!”

    “入他娘的,快,咱们的炮手在做什么?快发炮,快!”

    各条船上的海盗都是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是没头苍蝇一般的乱跑着,炮手们手忙脚乱,越忙越乱,炮弹和火药混杂在一起,一时半会的装填不好,而且校位也没有校好,就算发炮,也是漫无目标的乱打。

    这样的情形,使得陈三当家这个总指挥急的跳脚,上窜下跳,不停的喝斥怒骂着。

    就在他十分激动的时刻,也是后来张守仁总结时说的“真是走了狗屎运”的时刻,仿佛就是天官赐福一般,浮山堡上的十来个墩堡和烽火台同时开火,轰隆隆的炮声中炮弹呼啸而至,十颗有九颗是落在了水里。

    就算是事前校位,就算是在海盗进袭前就演练过不少次发炮了,但浮山堡的专业人才太少了,张守仁又是纯粹的陆军特战武官,水战和炮战都不是他所长,特别是这种十七世纪最古老的青铜炮,这就更加困难了,所以在铸炮上是依靠一群辽东匠户,好在林重贵一伙虽然不是特别专精,但铸炮在技术上也不困难……老实说是比造精良的火铳要简单的多……当然,特别精良的大炮不在其中。

    铸炮是靠匠人,发炮则是靠大家自行训练和摸索了。

    这样当然是过程十分缓慢,这也是浮山营炮兵到现在也不能和步兵协同作战的原因……炮兵操作的操典还在摸索过程之中呢。

    虽然还没有操典,好在并不妨碍今天晚上的行动。

    张世福这个试百官总旗在张守仁升任游击将军后也是肯定要升职了,最少给他加一个百户千总的官衔,然后浮山营要设副营官或坐营中军官的话,这个老成稳重的总旗也是张守仁最优先考虑的人选。

    在确定张守仁于所城率部迎击海盗,而张世福坐镇海边,相机行动之后,浮山所人数不多的炮兵们就被下令各归各位去操控固定在各墩堡和烽火台上的火炮。

    今晚的月色也是叫人十分满意,在发觉海盗舰船蜂拥而至后,张世福就通过各墩堡台之间的烽火和旗语再加上传令三向联络,终于使得所有墩堡台齐心协力,一起开火,打出了今晚海战的第一轮炮击。

    因为实在还不大熟练如何操炮校位瞄准等一系列的战术动作,浮山炮组尽管在清膛和装药包,上炮弹,压实气门和点火后复位等诸多可努力的操作流程上已经尽善尽美……不过第一轮的炮弹还是几乎全部落空了。

    除了在陈三当家的坐舰上落下的那一颗。

    滚烫的炮弹在半空中呼啸而至,这是一颗标准的六磅弹,考虑到未来可能要雇佣大量的欧洲技师和炮手甚至是水手,在火炮的计量上张守仁还是用磅来计数,尽管很多浮山炮手对“磅”这个计量单位根本就不能理解。

    在岸防工事向着海上飞翔了不到半里,这颗炮弹极其精准的落在了旗舰的船头,正在挥臂指挥的陈三当家和一群高级助手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炮弹带着尖利的巨啸直接砸在了他们的脑袋上。

    “哦,我的天爷。”

    粗汉胡得海非常文艺腔的感慨了一句,在他眼前,包括陈三当家在内的三个人直接被这颗炮弹砸中了,陈三只剩下半截身体,腰部以上的半截似乎直接被砸进了下半身,另外两人一个被跳起来的炮弹打烂了脑袋,另外一个则是被炮弹的余力砸中了胸口,在噼里啪啦的断骨身中,当场就是狂喷鲜血而死。

    “闪避,快闪避。”

    自己这一方的火炮尚且没有准备好,另外几条船上虽然开了火,但炮位校的一塌糊涂,侥幸落在岸上的,在海滩上弹跳了几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样打下去,根本没有机会,但最高指挥在第一颗炮弹落下来时就被砸死了,于是各船之间彻底失去指挥,只能是各自为战。

    有的船还在校炮位试图还击,有的已经在开火,而有的在做闪避动作,原本是气势汹汹的进攻一方,眨眼之间,就是狼狈不堪。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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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事后的角度来说,发生在崇祯十一年六月间的这一场炮战实在是乏善可陈。.

    海盗一方运气太差,最高指挥官一照面就挂了,于是瞬间失去有效指挥全文阅读。当然,就算陈三活着,指挥能力有多高也是一件值得怀疑的事,但无论如何,坏指挥也比没指挥好,陈三一死,整个船队乱成一团,各船打来请示的信号,这边却是没有回复……陈三死后,旗舰也是乱成一团糟了。

    而在岸防一方,火炮打的实在也是够差。

    虽然发射频率确实不低,做为当时的青铜炮来说,管退技术为零,复位只能是用沙包,调整炮位是用木块,炮手们也没有精确测具的能力……就算是张守仁教导过,现在的这些炮手也是完全不够格不达标的。

    岸防火炮一直是轰隆隆的在打,但除了神奇的第一发之外,能落在海盗船上的寥寥无已,偶尔能击中目标的,一两颗炮弹带来的伤害是微乎其微的。

    现在浮山营这边还没有发展出链弹或霰弹,无论是对舰船的建筑或是人员的杀伤都是令人失望,实心炮弹除非是打中储存火药的地方用高热引起爆炸,否则的话,只是在船身上打出一个个能修补的大洞而已。

    一直到两百年后,风帆战舰的对决都是可能旷日持久令人厌倦的,一场海战打上几千发炮弹只击沉几艘船的事也不是没有,装着过百门火炮的大战舰互相追击几天甚至几个月,打上无数次炮战最终还得靠接舷战肉搏来解决胜负的事也是有过,所以现在这种时候,火炮对战舰来说当然是制敌利器,但如果使用者不是那么优秀的话,可能作用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唉,怎么就打不中。”

    在离岸最近的一处墩堡之中,张世福也是站在第三层的顶端,月色很好,海上的战舰也很大,就是一个个看着很近很大的目标,而且海盗们一团混乱,战舰来回移动,却始张不能脱离火炮覆盖的范围之内。

    可就算如此,大多数的轰击都是徒劳无功,根本没有用处。

    张世福额头上汗气蒸腾,原本戴在头上的大笠帽被取了下来当扇子使,他一边指挥,一边就用扇子使劲的扇风,但越扇越是焦燥,前心后背的衣服都很快被汗水湿透了。

    有人劝慰他道:“总旗,大人早就说过,火炮恐怕就是阻吓,想真正立功,还不到时候。”

    “话虽如此。.”张世福闷声答道:“这样打法,浪费炮弹还是小事,万一这些混帐回过神来,恐怕我们就危险了。”

    说着又是恨声道:“钱文路这混帐东西,怎么还没有出来?”

    说话间,情形就是有了变化。

    原本是炮声隆隆,互相打的热闹,浮山这边的炮弹多半落空,海盗仓促还击的炮弹也是飞的不知去向。

    大家打的热闹,海面上却是没有什么变化,在月色下,可以看到海面十分平静,潮水只是在到了岸边时才涌起尺把高的小浪花来,浮山这边将来就是天然良港的所在,平素里风浪就不大,只有到了深冬时有时海面狂风大作,浮山这边才会受到一些影响,平常时节,这方圆几十里的海域上风平浪静,如果不是闹海盗的话,光是打鱼捉虾,海边的军户们就能过的很不错了。

    但突如其来的,在西边的海面上,就是浮现出了无数条小船。

    数目之多,简直是数不胜数。

    张世福往墩堡墙壁上重重一捶,虽然疼的龇牙咧嘴,却是大笑出声:“钱文路这厮可算是赶上来了!”

    岸防火炮在这一次海战中,不过就是个辅助的角色,虽然在未来的浮山,火炮绝对是各兵种中的宠儿,有时候地位甚至排在火铳手之上,但在此时,这个兵种还只是个新生儿,正在蹒跚学步,初试啼声,还远没有到它成熟并且发挥

    “不好!”

    在张世福击墙大笑的同时,也是有不少海盗发觉了从上风头下来的小船么。

    胡得海满头大汗,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扫视着海面,喃喃道:“这些军户怎么有这种胆子?他们驾小船来,难道也是知道……”

    话未说完,便是已经有海盗嘶声叫喊起来:“火船,是火船!”

    “完了!”

    胡得海面色灰败,几乎要站立不住。

    火船战术,也是前几年郑家在南中国海打败荷兰战舰的利器。当时的中国造船技术已经是落后世界了,特别是在战舰的制造上,火炮的铸造和使用上,都是远远落后于西方。

    当欧洲白人开着几百吨的战舰,每船装着最少四五十门火炮的时候,中国海盗的战船最多是二百到三百吨的吨位,而且在船身及船帆的设计和使用上十分落后,唯一的优势和长处就是隆庆和万历年间大开海以来,下海贸易成为东南沿海致富的主流手段,所以不缺乏优秀的水手,当然,有开着炮舰做战经验的船长也是寥寥无已。

    在与西方战舰的对决中,中国海盗的战船火炮数字只是人家的十分之一,指挥上也远远不及,战舰的速度和闪避性能也远远不如。

    郑家能够克敌致胜,靠的就是火船战术。

    当时的风帆战舰转动不灵,哪怕是最好的战船也不可能做到后来蒸汽时代的那些迅速快捷的闪避动作。

    在洋面上,如果是顺着风和洋流而下,再好的战舰也躲避不及。

    在几次大海战中,郑家的炮船被打的灰头土脸,但最后的胜利却是郑芝龙的。他所用的,就是火船顺风而下,在船头装上大量的易燃物品,然后用挠钩把敌船勾住,引火燃烧甚至是爆炸,这样一来,虽然小船是肯定保不住了,但是在爆炸和燃烧之前水手都跳水逃走,损失一只小船换一艘几百吨位的大战舰,这生意怎么看都是欧洲佬亏了。

    这种战术,打的荷兰人灰头土脸,连接惨败,后来郑成功收复台湾与荷兰人战舰的对决中,也是使用了火船战术。

    当然,那时候郑成功财大气粗,郑家舰队也是有相当多的大船,和郑芝龙草创事业时的情形远远不同了。

    眼前这一伙海盗虽是混迹北方的,不过常年在海上,也有一些人到过南方,象胡得海这样的有经验的海盗一看到是大量小船顺流而下,立时就是知道了这些军户的战术就是传说中的火船战术,因为小船低矮,就算是军户有胆气搞跳帮战,彼此不对称的话,也实在是太困难了一些。

    “他们是怎么知道这种办法的?”

    在扒着船舷跳水之前,老海盗胡得海一脑门子的官司,怎么也是想不通,平时连下海打渔都是小心翼翼的沿海军户们,怎么就知道南方大海盗对付欧洲战舰的这种火船战法?

    当看到大量的小船已经点燃引火物,明亮的船体在月色下的大海海面上犹如一只只闪着亮光的萤火虫,星星点点,份外艳丽,但海盗们可是没有心情欣赏这样的场景,等看到小船的数量和算了算流速风速之后,有经验的海盗已经在跳水了。

    无可闪避,根本就躲不及,唯有跳水一种办法可想。

    就算有船只能闪过去,但火船后头又是大量的载人的小船,小船再小可是架不住太多了,蚂蚁多了都能咬死大象,留在船上,人家咬着刀一冲上来,留在船上的第一时间肯定就被劈死了。

    聪明人在这个时候都是选择先跳水再说,总有侥幸脱离危险的机会。

    游到岸上,和大部队汇合,到时候再来报一箭之仇。

    当然,有这种想法的海盗也是不知道,此时他们的主力已经在火铳和长枪的清剿下一败涂地,正在满山遍野的逃命呢。

    眼看着海面上下饺子一般的热闹,站在一艘小船上的钱文路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这一次跟在他身边的浮山营将士只有不到四十人,但跟随前来的各堡军户,包括灵山卫的沿海军户就有过千人。

    光是动员的船只就有三百多艘,其中还有一些能装载三四十人的大船。

    一听说是张守仁动员打海盗,这些被欺负了不少年的军户都是踊跃报名,岸上有浮山营,墩堡中有火炮,他们只是来捡现成便宜,沿海军户,被海盗祸害过的不知道有多少,一声号令,自是从者如云。

    海边卫所,别的可能没有,能驾船出海的军户,却是要多少有多少,能在海上打渔的中小型渔船,也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些年来,海盗越闹越厉害,出海打鱼的危险性也是越来越大,被海盗抢劫的军户也是越来越多,众人也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消除掉海盗威胁,以后也好过几天太平日子。

    此时火船顺流而下,最前头的几艘已经撞上了海盗的大船,小船紧紧咬在大船的船身上,没过一会儿,烈火就顺着大船的船身直攀而上,将整条大船也包围在烈焰之中。

    海船下海,用的大木头最少要暴晒两年以上,不然的话下海几个月就泡散了。

    干透了的木头才能用来造船,所以一经烈火,几乎是眨眼间就烧了起来。

    眼看着几艘大船被烧着,所有人都是哈哈大笑,心中只觉得十分痛快,这种滋味,就是复仇与胜利混杂,叫人如饮醇酒,不醉自醉。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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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爷,可是到海边了。.”

    陈安国和李福等大头目是在海盗后阵的,势头不妙时,他们就悄然后退,后来大队逃跑,这些头目有自己忠心耿耿的护卫亲丁,在护卫们的簇拥下,好歹是逃离了战场,然后沿着来时的道路,连火把也不敢打,就这么如丧家之犬一般,好歹是又重新回到了岸边。

    “等老子回复元气,非报今日之仇不可!”

    陈安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跳脚骂道:“的丘磊,还有那姓秦的游击,两个混帐王八蛋,骗老子们来啃这种硬骨头全文阅读。”

    “可不是,我等为别人火中取粟了。”

    李福的脸上满是汗水,还有路上被荆棘划伤的血痕,此时半弯腰着,也是喘着粗气道:“今日之仇必报,丘磊几个,咱们也不能放过。”

    “先回海上再说,”陈安国看着面色阴沉的郑十一,低声道:“胶莱这里短期不能来了,不过辽东一带刚刚打过仗,流民多,乱兵多,咱们最多半年就恢复元气,到时候,再来找回场子就是。现在不必多说,免得叫人看轻了去。”

    郑家派人跑到北方来,而且和海盗一起行动,总归不会是为了瞧热闹来了?这可真得是闲的骨头疼。

    陈安国和李福私下计较,都是觉得郑家有意北上,最少也是要在北方布几颗伏子,先行谋划一番。

    北方海盗群雄和南方比起来,根基相差太大,主要是以前在登州有平海游击,和郑芝龙刚受招安时的职位相当,但这个平海游击可是在大票文官的眼皮子底下,麾下核心主力是朝廷的经制登州水师营,再加上旅顺和皮岛的东江镇都有大量水师,辽西在孙承宗时代的水师营就更多,装备也更好。

    在这种情形下,北方群盗想要有大发展,首先手脚就被捆住了,然后北方的贸易又远不及南方有活力,在南中国海,对日本的贸易,对西班牙控制的吕宋的贸易都是一船货出去,半船银子回来,利润高的叫人害怕,虽然南方也有大股海盗,但南方的海盗是亦商亦盗,做事有一定之规,加上贸易发达,银子多的赚不完,有打劫的功夫还真不如去做生意,加上郑家受了招安后先后火拼了几大股海盗,所以南边总体上太平,不似北方连年战乱,朝廷经制水师多,控制严,小股海匪想要有大发展,几乎是没有可能。

    现在是旅顺的水师总兵黄龙战死,登州经孔有德之乱后水师名存实亡,北方海域其实已经没有制衡力量,郑家可能也是看出这一点来,所以才早做筹谋,预备在北方海域大展拳脚。.

    对这种野心勃勃的计划,几个北方大盗当然也想参与其中。

    就算做不到如郑芝龙那样成功,好歹也比现在这样的海上山大王强。人家日进斗金,自己却带着麾下儿郎去抢几个村子,同样在海上为盗,人家已经洗白上岸当了大官,自己还是画影图形的通缉犯,想来也真是羞杀。

    不过现在刚遭遇大败,实力十去七八,此时当然不便说合作的事,只能等报了今日之仇,再来说其它。

    到了海边,各人都是心中安定下来。

    海盗是常年在海上,以海为家,上了陆地就觉得心中不安定。今日又是被人打的惨败,众人更是盼着能早点回到海上,升起主帆,早早驶离此处才好。

    但放眼看去,海上大船是一艘不见,只剩下一些不足二百料三百料的小船,也就是不足百吨的样子,正在海上漂泊不定。

    “坏了,”陈安国顿足道:“大船都派到浮山堡那边去了。”

    “怎么没听到炮声?”

    李福也是面色大变,脸上神情更加慌张起来。

    陈安福道:“难道他们攻上岸去了?”

    他们上岸之前也是有过吩咐,如果攻堡顺利,留守船上的海盗不妨也到几个百户堡里去活动一下筋骨,能抢一些是一些,粮食女人,都不可放过。

    “不大象啊……”

    众人都是极目远眺,浮山沿海的几个百户堡都是一片平静,没有大的声响,倒是自己身后,狗叫声和人的喊杀声是越来越大了。

    这一片海滩上,残余的海盗最多四五百人,除了被当场杀死和军户们拦下来打死的,还有一些海盗跑散了,零星散入沿途村落和山中。

    这些人的下场是可想而知的,人家这边动员了几千军户,都是本土的土著,抓几个外来的海盗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郑十一原本一直不大干涉海盗的具体指挥,此时脸上也尽是焦灼之色,挥臂叫道:“快叫他们靠过来吧,咱们先上小船,叫一艘船去浮山堡那边,把所有的大船都给叫回来!”

    “说的也是,”陈安国虽不满对方越俎代庖,不过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当下也是喝骂道:“都他娘的是死人,快点叫船靠过来!”

    就在此时,郑十一面色又是一变,戟指向海上指去,嘴里暴喝道:“瞧你们干的这鸟事,后路也叫人给抄了!”

    李福和陈安国都是顺着手指方向去看,这一看也是面色大变,此时海上涌过来的小船怕不有数百条,虽是逆流,但架不住船上人多,拼了命的划船,居然也是如飞梭一般,向着这边疾速驶过来。

    “叫他们不要怕,他们看着近,距离还远,又是逆流,把我们接了再走……”

    说话间,海上剩下的海盗船已经升了帆,开始向外海驶去。

    “混帐,不要走!”

    “抓住你们,活活剥皮!”

    陈安国和李富,还有一大群海盗头目都是跳脚大骂,要么许愿厚赏,要么威胁,但海上的盗匪们也不傻,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不走,落在军户手里头能有个好?

    肯定会被活活打死,军户和海盗那是生死大仇,这些年来不知道被祸害过多少回了,留下来,傻子才干。

    主帆尾帆升起,起锚,调整船身,在岸上众海盗的嘶声叫喊中,剩余的海盗船全部转向,没一会功夫,就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完了,全完了!”

    剩下的群盗面面相觑,脸上色若死灰,从海上赶来的军户船只已经是兜了过来,后路的叫声清晰可闻,显是也追了过来,这一下两面合击,真的是一点儿机会也没有了。

    ……

    ……

    一场并不激烈的收尾战后,两边的包抄合围,沙滩上的海盗要么扔掉武器,束手待毙,要么就是做殊死抵抗,特别是几个大海盗头目的身边抵抗的最为激烈。

    这些巨盗都是官府有通缉图文的大盗,知道被活捉了可不是一刀斩首那么简单,为首的几个肯定是凌迟的下场,于是都是拼死力抗,直到两个最大的匪首和亲卫被逼到一起,然后张守仁下令火铳手排成一排,长枪手退后,一轮齐射,所有人全部毙命在一堆时为止。

    这个场景自是很惨,不过四周军户和全体浮山营的将士都是大声欢呼,尽管身边伏尸累累,但所有人脸上都是十分欢喜的笑容。

    没有人有侧隐之心,海盗祸乱一方,无恶不作,这些人被这样杀鸡屠狗一般的杀掉,正是大快人心之举!

    “大人,还有投降的海盗,请示如何处理?”

    战斗已经结束,剩下的就是打扫战场的事了,张世强指着一群垂头丧气的海盗请示张守仁处置的办法,海盗们被捆的如粽子一样,眼神之中,乞怜之意也是十分明显。

    “一个不留,割下首级带走。”

    “遵命,大人。”

    “明天召集各堡人手来清理战场,把兵器收拢,金银上交,尸体找地方掩埋掉……林文远不在,这件事由你来负责吧。”

    “是的,大人。”

    现在浮山堡已经成为浮山营,有的队官可能会加千总百户,其余的最少也能加到百户,在张守仁的预想下,如张世福,林文远,张世强,都是可以在非军务的杂务上辅佐自己,平时也注意锻炼他们的能力,象眼前这打扫战场的事,不妨就交给张世强来主持就可以了。

    听到张守仁的话,下面的海盗就哭叫成一片。

    他们拼了命的求饶,有不少表示自己原本就是良善军户,被海盗裹挟后才被迫为恶,非是自己愿意。

    还有一些则是说自己家中尚有老幼,请将军留一线之明,叫他们在帐下效力赎罪。

    这也是当时明军扫荡海盗或是响马后的一般做法,杀掉首领老弱,留下精壮收编效力。因为这些人平时为恶,投降后害怕被报复,只能是在军营中老老实实的为将领卖命,否则的话,性命难保。

    加上他们有一定的军事素养,胆气也壮,留下来就是手中多了一支强兵。

    不少明军将领的实力,就是这样越打越强的。

    但张守仁并不愿意如此。

    眼前的海盗全是精壮,又是上岸参战,显是核心凶顽,这样的人是不必留下性命的。虽然这其中有不少才十几岁的盗匪,此时也是哭的一脸眼泪和鼻涕,但眼神之中的凶顽暴戾之气一时是藏不尽的,对这样的人,心狠一些才是正大的公平和正义。

    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张守仁这般认为。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郑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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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转身离开后,这些海盗的命运也是注定了,只是刚未行几步,张世强又是小跑赶来,拦住张守仁的马头。.

    “大人,有一个海盗,大人最好是亲自审一下。”

    “嗯?”

    “这个人说是姓郑,是福建平海游击郑芝龙的族弟TXT下载。”

    “咦?”

    在平时给部下们扫盲讲课的时候,张守仁当然也是顺道讲解一下当今的天下大势。从李自成和李自成的部将们,再到张献忠,还有明朝坐镇一方的那些大臣,这其中有张守仁鄙视的,也有张守仁十分推崇的,比如现在的宣大总督卢象升,还有前督师大人孙承宗。

    南方群雄,其实无足可观。

    当时的中国,大的战事和激烈的碰撞都在北方,西北的李自成和和张献忠,东北的后金政权的皇太极和大票满洲文武大臣,还有打酱油的蒙古人加上明朝镇守北方的文臣武将。

    精华在北。

    放眼南方,南直隶在未来会由史可法驻守凤阳,后来换成马士英,带出黄得功这样的二流武将出来。

    还有九江的袁继咸,湖广的何腾蛟等等。

    皆无足可观,碌碌无为的一群庸人。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南方令人恐怖的一支力量,这支力量左右了明末政局和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商业的演变,很大程度上,它灭亡了明朝。

    这就是明末第一大势力,东林党。

    遍及南直隶和浙江、江西一部,还有湖广等处,势力大的令人难以想象。

    十分天下,七分东林。

    不论是朝堂和乡野,不论是军事还是政治,东林党都有令人恐怖的实力。现在最大的军阀左良玉就是东林的人,刘泽清这个山东小军阀都和东林复社在暗中有勾结。

    登州总兵,也是加号的山东镇总兵官丘磊,将门世家出身,但也和东林在暗中有联络。

    政治和军事上就是如此强悍,文化上就不提了,松江一府出的进士可能就是云南贵州两省相加都比不上,在当时百人中只有五个识字的,而普通百姓视读书人为上等人,这些人在文化和舆论上的操控能力,岂是等闲?

    万历皇帝因为收取商税,触动了东林党人的利益,结果几百年后,东林党人编排他的那些话还在世间流传!

    经济上这些大官绅彼此联合,操控粮价,生丝,掌握了出口贸易。.

    著名的东林大佬钱谦益就是东林党人的代表人物,他有大量的良田,在地方上有威望,州县仰其鼻息,奉承左右,同时他还购买海船出海贸易,赚取了大量的金银。

    一个人的力量还有穷尽,在整个江南,如钱谦益这样的大佬兼大地主,大商人,却是遍及乡间,这种力量,当然就是呼风唤雨,非等闲人能及了。

    在南直隶一带想做官,并且做好官,就非得出身东林,并且有一定的名望才可以了!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史可法在南明灭亡之前名气极大,官声极佳,使得崇祯派几拨的考察人员都盛赞史可法的能力和操守。也使得崇祯将镇守南方的重任交给了史可法。

    当然,史可法在操守上是没有问题,不过能力确实是他的短板,他的东林同僚将他捧了上去,却使得南明失去了一个真正能操纵大局的人才,换个角度来说,如果马士英是出身东林的话,整个南明史就能重写一遍了。

    南方人才皆等闲,真正值得重视的,也就是在现在已经控制了南中国海的对外贸易的航道,与欧洲列国在亚洲的海军可以有一战之力,并且有实力组建隆武小朝廷,最终却投降清廷,落了一个可耻下场的郑芝龙。

    郑家是张守仁海洋战略绕不开的一环,无论是谁,在这个时代只要想走向大海,郑家就是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真是嗑睡来枕头啊……”

    听到张世强的话,张守仁精神一振,笑着道:“他该不是信口胡编排的吧?”

    “应是不敢吧,现在不过是砍头,瞎编排就得受活罪。还有,要是寻常小盗,怕也编不出是郑家人的话来。”

    张世强已经和以前那个神情猥琐,动作懒散的穷军户完全不同了。他也算久居高位,身为队官虽未满编,手底下也快一百号人了,在方家集的新军也是他一手练出来的。此时和张守仁对答,也是有一种自信沉稳的感觉出来。

    “说的是了。”张守仁微笑点头,令道:“带他到我这里来。”

    “是,大人。”

    沙滩上正在砍头,被俘虏的海盗们在哭叫着,哀求着。

    他们抢掠人,杀人,强x妇女时,这种哀求哭叫是听的多了。但万没想到,有一天这种情形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越是凶狠的人,在临死这一刀临头的时候,却也是叫的格外凄厉,种种求饶的话一直不停过,但留下来行营的浮山子弟也是丝毫没有留手,虽然不少人都有点不忍心,有一些新入伍的将士还趴在一边呕吐起来,但军纪就是军纪,在浮山营制定军纪就是为了遵守,任何将士,包括队官一级的武官都是知道,大人平时笑呵呵的,对大家也没有什么刻意的官威架子,但一旦有人违了军令,则是没有丝毫宽恕的可能。

    没有戴罪立功,没有下一次,任何对军纪的挑战就是对张守仁个人的挑战,没有丝毫的人情可讲。

    海盗已经被捆缚了起来,两人拎一下,然后拿鬼头刀的行刑士兵站在身后,相准了,一刀挥过去,一颗形态丑陋的人头就是落了下来,鲜血喷的老高,洒的海滩上到处都是。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惨烈酷厉,在不远处看跟过来的军户们都是受不得,大半都走了。

    只有一些十分爱看斩首的变态份子留了下来,黑室首领在这些人中游走着,看看能不能挑一批新的手下。

    黑室的职能越来越多,跟踪,盯梢,潜伏,当然还有筹划中的行动部门和负责关押审讯的部门。

    需要的专门人才也是越来越多,现在黑室已经在打报告上去,指望张守仁批一大笔款子下来,预备挑一个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和政务和财会专门学校一样,也建一个大学堂出来。

    一想到未来几年可以涌现出大量的专门特务人才,就算是王云峰这样阴沉冷峻的人,也是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纹出来。

    “下官郑十一给张大人请安。”

    带过来的郑十一是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个子矮,人也精瘦精瘦的,只有眼神中的凌厉神光和不卑不亢的态度,还是能教人看出来此人的不凡之处。

    在他身后,浮山营兵们还在吭哧吭哧的砍着脑袋,哭嚎声和大刀砍人的声音响成一片,在这种场合还能保持住神智清明就算不错,这郑十一还能稳住神,确实是个人才。

    这也算是郑芝龙亲手出来的吧,只是在历史上默默无闻,想来是没有做出什么真正的大事业来。

    当然,在明末时节风起云涌,很多好汉豪杰可能也是和眼前的郑十一一样,在默默无闻的时候就早早死去了。

    张守仁心底里赞叹了一句,脸上的神色却是仍然冷峻非常,看着郑十一,他缓缓问道:“怎么,你还是个官?”

    “下官蒙家兄保举,是中左所百户官。”

    中左所已经是郑家的核心地盘,这个郑十一既然是郑芝龙的族亲,保举一个百户也是十分轻松的事。

    “既然是官,”张守仁沉着脸问道:“为何与群盗一处?这也是死罪,晓得么?”

    “大人要是斩我,郑某也无话可说。”郑十一神态自若,从容答道:“家兄为盗时,郑某也是群盗,当时被擒,想来也早就死了。活到今天,都是造化司命,死在大人刀下,也是造化司命,郑某无话可说。”

    “既然不怕死,又何必自报家门?要知道,令兄是游击,本官也是游击,相隔数千里,我可不会卖他面子给你活路,就算他不满,头疼的也是福建地方官,和本官无关。”

    “郑某不畏死,亦不是想要借家兄之名乞活。实在是有一桩大富贵,想送与大人。”

    对答至此,张世强等人都是微微点头,这姓郑的海盗,确实有点豪杰的意思,虽说当海盗可恶,不过好汉之间也算是惺惺相惜,孙良栋最是心直口快,当即便道:“大人,这厮有点意思。”

    “闭嘴!”

    张守仁喝斥了这个二百五部下,等孙良栋老老实实的闭嘴之后,才又向着郑十一皱眉道:“你这是公孙胜给晁天王送生辰纲么?要是给本官来这套江湖切口,一会你的人头就不会留在脖颈之上了。”

    若是平常时说这种话,可能别人当是笑话。但此时不远处还在砍人脑袋,砍下来的首级堆的如同小山一般,郑十一身边还有几个从南边带来的护卫,都是十分矫健精壮的粗豪汉子,听得张守仁这般冷冰冰的话,各人都是脸上变色,用希翼的眼神看着郑十一,指望这位大爷能够服个软,千万不要惹恼了眼前这个杀神。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贸易发达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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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在下确实是江湖客,不过,并不是卖巧嘴的混混,大人若以此类人视郑某,不妨斩了我就算了最新章节。.”

    听着张守仁的话,郑十一虽未仰首大笑作豪迈状,不过倒也真的不惧。

    面对这样的敌人,张守仁也是颔首点头,以示赞许了。

    无论如何,这姓郑的是一个胆气甚豪的真汉子,不是那种乞命求活的小人之流。

    这样的人,不愧是一个海上大豪出来的,倒是可以真的谈一下。

    当下张守仁便是点头颔首,令道:“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不过,要简洁,所城那边还在等我回去,足下能不能活命,就在这几句话之间。”

    “是,大人。”

    郑十一仍是镇定从容的样子,不过眼角眉梢还是透出欢喜之色来。

    先应了一声,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这才接着道:“大人,家兄在南海一带生意做的颇大,不知道大人可知闻否?”

    “自然知道。”

    郑芝龙的生意不是做的颇大,是做的十分巨大。

    郑氏水师最盛时有过千条船,水师人数超过十万人,亦官亦盗亦兵亦商,反正怎么来钱怎么弄。

    万历年间,朝廷在南方有经制水师,皇帝也喜欢收税,所以海关收入十分可观。到了崇祯手中,水师崩坏,海税也在东林党的抵制下不收了,结果冒出一个郑家来,郑芝龙火拼了其余的海盗后,在海上发放勘合,海船要买他发下来的证明才能通行,否则的话,人货船三失是妥妥的,货拿走,船开走,人沉海,几次下来,所有的船只在通过福建一带海域时都得给郑家交税,最牛逼的时候,连荷兰人等外来的船只也是如此,不交钱给郑家,就无法保护自己的平安。

    收税,自己有贸易船只,垄断对日航线,郑芝龙的银子是如水一般流淌而来,到他投降清朝的时候,自己建起了中左所到漳州几个府的基地,澎湖也经营的很好,还有一支十几万人的水师,养活这么多人加上挥霍无度,郑芝龙的私产积蓄还在最少一千万两白银以上!

    这个钱,还不是如吴襄祖大寿那样克扣朝廷军饷弄来的,是完完全全自己经营所得。.

    张守仁在决定一举歼灭海盗之前,就已经考虑过“下海”的问题。

    莱州和登州都是有不少出海口,后世的青岛,威海,日照,还有登州对面的旅顺,大连,都是后世著名的海港城市。

    就算是北方贸易区不如南方发达,但如果能垄断这一大片海域,这经济利益也是十分惊人的。

    他的盐利当然是很大,短期内将会使得他飞速发展。

    但在明末这时候,一年百万左右的收入也就是撑起一个普通的军镇,想要搞大搞强,这收入还真不够。

    辽镇和蓟镇加宣大这几个军镇,一年耗费明朝的军费超过一千万两,光是辽东一镇一年的军饷就有二三百万两之多。

    当然,辽镇军饷最少有七成以上是被各级将领贪污瓜分了,但将领瓜分的银子也是有相当一部份用来养精锐亲兵和家丁,所以其实也可以打在军费里头。

    总之在明末海洋贸易发达,白银大量涌入导致通货膨胀的前提下,一年百万的收入看似惊人,但那要看是用来干什么。

    当个富家翁是十足爽了,但在中国想当一个世代富贵的商人,出卖灵魂给皇家是必须的,特别是马上要改朝换代,张守仁就算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叫他撅着屁股对着满清皇帝口称奴才……不,绝不!

    不做富家翁,心中还有一团火,这银子用起来就不趁手了。

    还得再开财源,除了预备在铁矿上做做文章外,就是打算到海上发展了。

    明末时节,绝对是冒险家的乐园。

    西方来的已经有占了吕宋的西班牙,还有占了马六甲的葡萄牙,在印度大展拳脚的英国,打酱油的法国,实力犹存的荷兰等等。

    这些冒险家从欧洲来到亚洲,用中国的货物套取了南美的金子和物产,然后再转回来到中国用白银和货物来套取黄金。

    在明末的对外贸易中,后人津津乐道的是中国通过贸易获得了海量的白银,有学者统计是三分之一左右的白银涌入了中国。

    这确实是不小的成就,但问题实际上更大,很多学者没有看到,或是没有深入研究,只是为了当时的贸易发达而沾沾自喜。但实际上是,中国的货物特产大量出售,导致江南一带不种粮食,大量出产布匹和生丝,粮食面积大量下降,导致高产区反而缺粮,要从外地购粮。

    这就加大了粮食供应的危机,北方已经是小冰河时期连年干旱减产绝收,南方也是缩小了粮食种值,这使得粮食供给压力更大,民间需求更多。

    然后就是白银涌入,通货膨胀十分严重。崇祯年间,物价较万历前中期最少涨了四成,有的物产,涨了一倍多的都有。

    通货膨胀带来的问题更多更严重,比如农民的负担加重,但最严重的就是明政府维持军费的难度就更加大了,军费开支不足,而发达的是商业,偏偏明朝又不重视商税,或是收取商税的努力被东林党为主的商人官绅集团击败了,所以形成了一个严重的恶性循环,军费不足,民间物价腾贵,朝廷开支剧增,然后加税,加税后农民的负担更重,流亡的农民更多,政府收税的额度只得再次加大……如此就在北方形成了一个死弯,一个无法破局的死循环。

    再然后,就是被西方坑了一把,大量的白银涌入,而中国的金银比是固定的一比十,西方的金银比却是十三十四,甚至有时候更高。

    这样银子涌入,黄金流出,西方用黄金这样更稳定的贵金属成立了黄金为主币的流通系统,一直到几百年后,这个体系才被取代。

    相比金本位,中国的金银价比十分不合理,缺乏辅币,这导致货币体系十分混乱。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铸币业一直没有真正的立起来。

    相比西方的金银铜等主币和辅币,中国一向是以铜币为主要货币的。

    铜币为主,交子等钞票为辅,这其实是稳定合理的货币政策,因为大多数农民不需要大额货币,铜币用来交税,平时生活,都是十分方便。

    而悲剧的是明朝铜币量只有宋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就造成民间辅币不足,只能大量使用白银,这使得白银成为主流货币,也就是银本位。

    银本位导致辅币不足,货币量肯定也不足,一直最简单的例子,赋税。

    明初时明太祖十分天真,以为可以用实物税来解决赋税问题,但到了几十年后,他的子孙就必须收取货币单位来维持日常开销。等到了明末时,一条鞭法下,所有的农民都需要上交白银来充实国库了。

    但白银太贵重,普通的农民手中是没有白银的,这就使农民在交税时必须借贷,或是低价把粮食卖给粮商,然后用卖来的银子交税,在交税过程中,因为银子是重量单位不是货币,又得重新熔铸,地方官府再收取火耗,又盘剥了农民一道。

    再加上白银不是铸币,又是贵重金属,这使得很多富裕家庭大量储藏白银,山西晋商在庭院里挖大洞,一次储藏几十万上百万两的白银都不是稀奇的事。

    这样这些白银就退出了流通领域,使得民间的货币量一直在稀缺状态,而且在小额交易过程中,银子一直是被夹剪夹来夹去的,无形之中就造成了很多浪费,而大量的银角子汇总在官府那里时,所有交易人都要被官府坑一道……明清两朝,辅币量严重不足,前者是因为失败的货币政策和开矿能力的不足,而后者就是彻头彻尾的愚蠢……清政府根本就是禁绝开矿,除了少数官矿之外,任何民矿都是禁止的,而且在清朝形成了一个自以为正确的传统就是厉行矿禁。

    大臣向皇帝提议开矿就是食利,就是急功近利,而反对驰禁者就是老成谋国,是识大体。

    这种认知,在康熙至乾隆这百来年中犹为厉害,成为当时朝野认识的主流。

    哪怕就是到清末,大量的外来银币涌入,清廷还如驼鸟一般缩在幻想的沙里不肯拔出来,眼看就要亡国了,才羞答答的出了几批龙洋,而且还是辅币不足,这个问题,一直到国民政府都没有能解决,到共和国之前,银洋和铜钱在民间都是正常使用……货币量不足,而且黄金储备不足,信用体系始终未能建立的起来。

    经济问题不是张守仁的强项,不过好歹也看过几本专著,他心中明白,不论明末的海洋贸易对明王朝的统治有多大危害,对民间有识之士和参与其中的人来说,利还是大于弊端的。

    犹其是他这样要做大事业的人来说,走向海洋,在这个大航海的时代参与利益的搏击,更是一件刻不容缓的大事!

    中国并不是纯粹的大陆民族,也不是纯粹的海洋民族,但未来数百年属于海洋,无视这一点的民族,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在张守仁记忆中的历史,中国缺了海洋这一课,这一次,则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在他的手中补上这一颗不可!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斩首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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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张守仁知道郑家的生意,郑十一还稍觉愕然。.

    毕竟眼前这位是二十来岁的北方武将,在当时信息不发达的情况下,知道天下大势,并且对各方豪强心知肚明的一般是比较关心时事的文官和士绅,他们有观阅邸报的机会,并且会细心研判,而武将在这方面就差的多了。

    一般来说,张守仁是不该知道南方军镇的底细才是。

    不过郑十一抬头看一下眼前这位面带神秘微笑的武将,决心还是不要挑战张守仁的耐心为佳。他老老实实的接着道:“大人,家兄的生意做的虽大,但局限在南方,也是局限在几样货物上。”

    张守仁点头一笑,接道:“精致瓷器,生丝、丝绸、茶。”

    “是的最新章节!”

    这一次郑十一彻底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年轻的将爷真的不是能糊弄的主,显然对方是真的对南方情形了解至深,说的十分内行。

    当下态度便更加恭谨,连忙又道:“这几宗货虽然来钱,比如生丝,一船到倭国,半船银子回来。但现在西夷船只甚多,又是炮舰商船混杂,吕宋等地,已经是人家的地盘。家兄时刻担忧,也不知道这生意还能做多久。”

    南方巨盗在战略上还是有点未雨绸缪的意思,十几年前,广东大海盗李旦曾经率数万之众去攻打巴达维亚,不过在坚城之下受挫,损失甚众。

    郑芝龙则赶走荷兰人,占据澎湖,对盘踞在台南的荷兰人警惕心也很高。

    不过现在欧洲人在南洋的实力越来越强,郑芝龙肯定也时刻感觉到威胁,开辟北方航线,并且在商品上多元化,这个海上大雄有这种考量,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

    一听到郑十一这话,张守仁心中就是明白,眼前这位,说的是实情,并不是为了乞活而胡说八道骗他。

    当下便是颔首笑道:“令兄称雄海上,吾甚敬服之。那么,他派你前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郑芝龙的打算是叫郑十一来收服北方群盗,最好是找个机会叫他们招安,然后找个基地,由郑家暗中收编,接着改变北方海盗小打小闹的做法,把北方航线也掌握在手中。

    这个打算现在是不必谈了,北方海盗几近全灭,剩下的小股海盗几乎不值一提,而眼前这位年轻大人雄心勃勃,也是能力出众的人物,这一点,郑十一看的非常清楚。

    他是常伴在郑芝龙身边的人,眼前这位将军,眼神炯然有神,决断异常的果决,能带出今晚看到的强兵,手腕也不必提了,再加上有浮山这一块基地,经营也是十分得法……郑十一已经知道,引动即墨营游击将军秦增寿暗中和海盗合作前来的铒就是胶东盐利。.

    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手中掌握着大半个莱州府的私盐销售,同时听说还有更多的盐生产出来,一年赚取的利润十分可观,有这种手腕的将军,自然也是人中龙凤,眼下是不如自家大哥,将来成就,也是不可限量。

    于是也不必多想,当下就是恭声答道:“家兄派在下前来,就是打算开辟北方商道。北方的东珠,毛皮,人参等物,是南方没有的特产,如果能够有位豪强坐镇北方,收取货物与家兄贸易,想来利必不薄,一年数十万金,唾手可得!”

    这算是一个折衷的办法,郑家暂且不插手北方的事,但算是张守仁北方货物在南方的总代理。同时,这个说法也是先限制了张守仁经营海上,立刻插手南方的手脚,仓促之间,有这种汤水不漏的提议,眼前这郑十一,实在是一个经营交涉的人才。

    “此事我不能立刻答应,容我考虑一下再说。”

    将领经商在明朝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了,山东总兵丘磊就有几家大商行,强取豪夺,在山东购置了大量的土地。

    刘泽清不仅经商,还派兵假扮响马强盗,到处抢劫,并且在曹州一带收取保护费,养了两万多兵。

    最早是毛文龙在皮岛,因为朝廷给的军饷实在不足,毛大帅就在皮岛经营土产生意,把鹿皮貂皮和人参卖给南方过来的商人,甚至卖到朝鲜倒卖给日本人,毛大帅的生意做的风生水起,支撑了东江镇在辽南辽中一带的攻势,并且养活了几十万难民。

    有这些前贤在,张守仁其实已经意动,但这件事其中有一些关节十分要紧,他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做生意嘛,讲究的是实力对等。

    在陆上,郑芝龙现在虽然兵强马壮,张守仁也不惧他。浮山营马上就要扩编,要招募大量的英雄好汉加入其中,在他的训练之下,最多半年,就有一支五千人的强兵训练出来。

    郑芝龙的那种陆师,在他面前,就是渣渣。

    但在海上,他的实力就是差的太远,就是一个零字。怎么突破这个零,好生经营到与郑家平起平坐,甚至有超出的可能,这件事,真的是要好好谋划一下才行。

    “你随我回去,我们慢慢商量了再说。”

    既然有所决断,郑十一和他的随从当然就不必再杀,张守仁话一出口,连同郑十一在内,所有能活命的海盗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那边海滩上的斩杀也是到了尽头,大串的海盗首级被捆在一起,拎了起来。

    刚刚表情各异的海盗现在都是一副神情,都是面色狰狞。

    鲜血顺着斩断的脖颈滴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道。

    一直跟在张守仁身边的钟显已经吐了再吐,此时浑身酸软,不得已张守仁叫人找来一匹骡子,叫这个还有责任在身的文吏趴着骑在上头。

    “走吧。”看到兴奋中带着疲惫的士兵,还有挺胸凸肚,来回巡走的各级武官,张守仁神态轻松的笑了笑:“回浮山所城。”

    “是,大人!”

    所有人都昂起胸,不论是什么表情,或是什么身份,都是大声应答起来。

    ……

    ……

    黎明时分,月光的作用变小了,天色更黑了一些,不过沿途所过,到处都是灯火通明。

    也不知道有多少松明火把,还有隔几百步就烧起的大火堆。

    盛夏时节,到处都有树枝,随便折一些下来,就够烧上一会了。

    在浮山营兵经过的时候,也有大队军户男子跟随着,大家手中都是拿着兵器,或是有胆大的也提着海盗的人头,一边走,一边在手中晃悠着。

    也可以在沿途看到有不少没头的尸体趴着,四周还有狗在嗅闻着,不过又被主人给赶走了。

    这些尸体,要留到明天天亮再收拾掩埋了。

    等赶到浮山城下时候,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微光,火光和黎明的光线相加,天地之间,有一抹奇异的色彩出来。

    营兵们和普通的军户们已经混杂在一起,彼此吹嘘着昨夜的表现。当然,主要是营兵在吹,军户们在听,除了少数亲手杀掉海盗的幸运儿能跟上两句之外,大多数军户对营兵们都是露出敬畏的表情。

    大家出身都是军户子弟,但现在营兵们的表现已经是远远超过普通的军户,大家的距离拉的实在是有点儿大了。

    在城门处,张守仁召开了临时的军事会议。

    所有的队官齐集一堂,当然,除了镇守浮山老营的张世福和钱文路之外。

    每个队官都是喜笑形于颜色,黄二和孙良栋几个不老成的,嘴都笑咧了,彼此都是勾肩搭背,嘻嘻哈哈说笑个不停。

    “全体肃立!”

    总算是张世强把首级数点清了,赶来汇报。一见他过来,王云峰就大叫一声,接着所有的武官都是停止说笑,“啪”的一声之后,全部是立正姿式,肃立当场。

    在一边旁观的刘景曜和叶曙青等人都是吓了一跳,他们也是在说笑谈话,等着汇报战果,结果眼睁睁看着一群嘻笑状态的武官从放松状态到昂首肃立,这样的反差,确实是有点儿大。

    刘景曜今晚也不知道是第几次感慨了,不过看到眼前情形后,他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国华带兵之手段,神鬼莫测也。”

    “老夫一生戎马,也是初见有如此部勒手段。”

    叶曙青此时也不再吝惜他对张守仁的赞美,尽管刚到浮山时,他对张守仁的年轻冒进十分的不欢喜。

    “禀兵备大人,大人,”张世强现在沉稳有致,颇有一个合格的坐营官的风范,他先向刘景曜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又向张守仁沉声禀道:“大人,我部三死五十七伤,斩首一千三百五十一级,夺得刀四百余柄,斧、长刀、长枪、虎枪、神机三百五十作支,圆盾一百二十面,长盾七十五面……”

    听到张世强的话,原本也是有点志得意满的张守仁也是变了脸色,他对着张世强问道:“怎么,有三个弟兄战死?”

    “是的,”张世强原本也是一脸春风,此时面色也转为凝重,他沉声道:“伤的不重,但流血不止,柳老头也是想尽了办法,不过血一下子就放空了,人就象个面口袋一下子就空了下来……”

    “嗯,我明白了。”

    张守仁一听就明白了,战死的这几个,想必是受了海盗投掷或是垂死拼斗时的划伤,但不幸划中了大动脉,不论是在此时还是在后世,几乎都是不可救治的了。

    在后世时曾经经历过战友的离去,在今世还是第一次,一时间,这个在众人眼中虎虎生威的猛将,也是有点儿神色黯然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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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令全营,三天之后,替死难的弟兄举行葬礼。.”

    张守仁发令之后,顿了一顿,又向着众人道:“诸君这一次都做的很好,我很欣慰。”

    他平素待人以诚,和蔼中自有距离分寸,上下之间的距离拿捏的很好,所以部下虽敬爱和服从,却很难能听到张守仁夸赞鼓励的话。

    毕竟不论是从哪一块来说,张守仁和大家的距离都差的太远了最新章节。

    这种距离不是指身份上的,而是能力上的。

    文才武功,韬略胸襟,都实在是差的太远。

    此时听张守仁一句夸赞,所有人都在脸上露出笑容来,孙良栋和黄二几个,更是替自己的队争起功来。

    “好了,不必争功了。”张守仁笑道:“兵备大人在此,必定不会叫大家受委屈的。”

    听闻此言,刘景曜也是精神抖擞,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束手观战,根本插不上手。明朝文官对武将的傲慢和轻视,还有对士卒的鄙夷敌视都是只能深藏心底,无论是他个人对张守仁的赏识还是对浮山营战力的认知,都使得刘兵备几次按捺住自己干涉战事的冲动,老老实实的留在所城上观战。

    此时听得张守仁的话,他便拈须微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按大明军功算法,一战斩首四十级就算大胜,可记一级大功,本次与海盗交战,营兵不足七百,斩首一千余级,呃,这个……这个……嗯……”

    刘景曜快把胡须拈断了,眉宇之间的从容自信立刻消失不见,代之而起的就是一副无比苦恼的神情。

    明朝军队的战功记算是以斩首来算的,没有斩首,获胜也无功,而以明军的组织方式和战斗方法,悲剧的后勤保障,二百多年以下,斩首过百级的记录实在不多,斩首过千级的纪录更是凤毛麟角。

    象张守仁这样,虽然对阵的是海盗,但现在朝野公认,海盗的战斗力不比普通的流贼差,甚至更强,虽不能与斩首北虏,也就是蒙古人比,更不能和斩首东虏,也就是女真人相比,但过千颗首级,按明朝的记功办法,浮山营将士平均每人都有两颗首级的功劳,各级将领的功劳就更大了。

    按大明军功制,军士如果独斩一颗首级者,便可以升实授一级,而今晚浮山营将士斩首十余级的比比皆是,要是人人都按军功升授,整个营中将全都是总旗百户,甚至直接够升级千户的都有。.

    当然军功升官没有这么简单,就算是边军斩首也不会真的如军律所记的那样,斩首只是一个最过硬的依据,还是要看具体的情形,不过有这么多斩首不升官,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大人,”张守仁适时出来解围:“本次参将可不止是浮山营兵,本所军户全部出战,还有灵山卫也派出援兵,所以功劳不能光算在浮山营一家头上。”

    “哦,哦,既然如此,本官明白了。”

    如果按张守仁的算法,最少能算好几千人一起参战,这样计功时士兵单独算斩首的人数和机率就减低了很多,虽然不可避免还是有一批武官要被晋升——但浮山立营本来就是要提升一批武官上来的。

    就张守仁来说,可能在加衔上有点升迁的可能,但从游击再上一层的可能也不是太大。

    朝廷武官虽不值钱,也不是俯仰可得的,虽然不少世家高门的子弟一出生就是千户或是指挥佥事,当差不久就能干到都督同知,但那是高门贵邸,普通将门子弟是没有办法相比的。

    “出战的营兵除了值班人员外,全部休假三天。”解除了刘景曜的难堪,张守仁就继续布置军务了:“另外,张世强队官负责安顿好受伤的营兵。”

    “遵命,大人。”

    “张世禄队官,请你准备好一批勋章,准备颁授给此战的有功人员。”

    “是的,大人。”

    “最后原本该是林队官的责任,不过他现在在北京,孙队官,听说你最近在吹嘘你的数学和文字都学的不错了,请你把本次战斗的详细经过,从发现敌踪到如何应对,然后把战斗经过全部详细写下来,誊写两份,一份归档保存,一份做为教案,以备将来教导队教学使用。”

    “遵命,大人。”

    和其余眉飞色舞的队官不同,孙良栋这个队官在接命的时候就有点愁眉苦脸了。不过教张守仁意外的事,孙良栋并没有叫苦和推辞……张守仁布置命令时是允许部下摆出客观条件的,如果确实有商榷的余地,他也不介意修改自己的命令。

    当然,要是命令下达了还完不成,那么军法无情,到时候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苏万年队官,请你到银库领一笔银子,抚恤死者家属,安葬费用,伤者的医药费用和所有营兵及将官的赏赐……嗯,就领五千两出来好了。”

    “是,大人!”

    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张守仁也是用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这一夜,可真是够呛的很啊!

    不过想来也是畅快,大杀大砍,把对自己最大的威胁给解除了。

    放眼四周,加镇守山东总兵号的总兵丘磊算是自己最大的威胁,但丘磊好歹是朝廷经制武官,太出格的事碍着刘景曜在,此人做不出来。

    而且根据林文远的来信,现在张守仁已经能和薛国观搭上线了。虽然内阁首辅名义上是刘宇亮,但薛国观上位是迟早的事,在张守仁看来,只要肯要银子就是好打交道,倒是那些坚持操守的官员还得费一番心思。

    现在他已经和刘景曜成为政治同盟,在山东地界是暂且没有文官会动他了,等牢牢把薛国观这条大粗腿攀上,除了一些强力的政治人物外,整个大明都不会有几个人敢动他了。

    至于横行山东各地的响马,最少还没有威胁到浮山地界,真正威胁到浮山所的就是海上群盗,而时至今日,这个威胁终于算是彻底解除了。

    “国华,今日吾才知兵事矣。”

    等各队官都按张守仁的吩咐去办事,而所有的营兵在齐涮涮立正后又大喊了一声“杀”之后也奉命解散了,到这时张守仁才有空到刘景曜身边伺候,而兵备道看向他的眼神,也是与之前完全同了。

    这位自诩知兵,自视极高,哪怕是张守仁替他解围后都傲气十足的文官大佬,此时终于是低下高傲的头颅,对着张守仁极诚挚的道:“浮山立营,吾后顾无忧矣。”

    “兵备大人所言极是,”老军头叶曙青的神色阴沉的道:“不过,还有一个即墨营呢。”

    “对了!”

    提起此事,张守仁倒真的有事要禀报。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云峰,黑室首领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开。

    没过一会儿,几个神色狼狈的俘虏被推推搡搡的押了过来,为首的被打的鼻青脸肿,眼神里也尽是惊惶之色,一见到大票高官在此,浑身都是战栗起来。

    刘景曜皱眉道:“这是什么人?”

    “回兵备大人,”张守仁神色轻松的道:“这是即墨营的王把总,也是秦游击的小舅子。”

    “哦,哦,吾知道了。”

    刘景曜一拂衣袍下摆,就象是拂走一只臭虫:“把他带下去吧,凭你处置。至于即墨营,国华,现在宜静不宜动,我想,我们要暂且忍耐为佳。”

    他的话没有说明白,不过张守仁也是懂得这位兵备大人的意思。

    现在刘景曜争登州巡抚的呼声不小,甚至将来撤登莱巡抚,任山东巡抚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听说丘磊就要从登州调走,布防到济南和德州一带了,登莱的战略意义不明,地位下降,就算有海防的压力,朝廷也不大可能把防御重心放在这里了。

    在这种关键时刻,张守仁报上斩首一千的大功已经足够耀眼,刘景曜的政治资本也足够了,在这种时候把即墨营勾结海盗的事爆出来,并且牵连到山东总兵丘磊身上,一下子得罪一大批人,在政治上确实有点过于冒进,太不妥当。

    于是张守仁含笑点头,看一眼面如死灰的王小舅子,微笑道:“职下一切都听大人的吩咐就是,浮山这里,平安无事,绝不会给大人添乱子。”

    “甚好。”

    刘景曜心情极佳,哈哈大笑道:“国华,你要赶紧把营兵补齐,你的粮饷,本官会替你优先发放的,铠甲兵器……嗯,这个,本官会尽量设法的。”

    朝廷现在是用钱用的海枯石烂,崇祯差点就要把自己的龙内裤拿去当了。登州兵是丘磊这个镇守山东总兵官的直领,一样穷的叮当响,根本把有把饷发足过。

    鲁军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装备稀烂,大队鲁军拉出来和叫花子都没有什么匹别,刘景曜不要说只是登莱巡抚的备选,就算当了巡抚,或是做了山东巡抚,在粮饷上可能优先一些,但帮助也不大,况且张守仁自己养兵的银子也是够了,铠甲兵器,就算山东巡抚和登莱巡抚加起来也是份量不足……孙元化在登莱曾经努力过,他雇佣了大批葡萄牙技师和教官,以西式教法操练炮兵和铸炮,并且叫葡萄牙人帮助训练士兵。

    结果花费巨资训练出来的孔有德等人投到了皇太极那边,使得清军不仅拥有铁骑和强弓,还有了当时全世界范围内都算优秀的炮兵和火器部队,有此挫折,朝廷是不太可能继续在登莱花一毛钱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军人间的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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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此认知,张守仁对刘景曜的话并没有直接答允,只是笑嘻嘻的道:“大人言重了,粮饷军械,下官也知道朝廷困难,下官有一得之愚,打算写成节略,上给大人阅览。.”

    “哦,那等你的书信到登州时,我们再谈吧。”

    刘景曜也是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得意过头,毕竟他巡抚任命还没下来呢。

    当下微咳几声,便是又对着其余众官道:“瞧了一场大热闹,吾等在此等善后以后,再分返济南,登州,诸君以为如何?”

    今次算是一场大功,以大明军制,士兵是独自斩首一级就升迁一转,将领是领五百兵斩首四级就能迁一级,张守仁就算是领五千兵,斩首过千级,也是不知道多少次大功了。

    在场的除了几个高级武官外,都是够品级的武官,群盗来犯,大家登州助阵,献计献策,也算是有功了。虽然经制之功是刘景曜这个官职最大,也是专责备兵的兵备道的囊中之物,但大家好歹也能分润一些。

    跑上一遭,就在功劳簿上能记一笔,一想起来,自然都是眉开眼笑。

    当下就由那个布政使参议拱手,代表众人微笑道:“刘大人之命,下官等敢不从焉?”

    “言重,言重!”

    刘景曜也是拱手还礼,笑道:“众位节制有功,本官心中了然,绝不会教诸君委屈就是。”

    “如此就谢过兵备大人。”

    “刘大人所言极是。”

    “哈哈,愧不敢当,愧不敢当啊。”

    一群文官彼此恭维,叶曙青等人却是甚觉无趣,只能知趣躲开。

    这种节制之功是官头上的,哪怕叶曙青是都指挥使,也是捞不着半点功劳。刘景曜要是在奏折上能稍带他几笔,就算是给面子了。

    “国华将军,老夫从军多年,尚未见带兵有如足下者。”

    文官商量分功,张守仁也是借机告辞,浮山那边的情形他还不大清楚,也是急着要回老营去看看昨夜炮战的具体结果。.

    在他告辞的时候,叶曙青居然带着几个老部属一起相送,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军头相送殷勤,张守仁也是十分承情,言谈上自是十分客气。

    在对方夸赞一句后,张守仁刚想客气,不料叶曙青却是又迅速接着道:“不过,数年前,孔有德所带的部下,也是如许精锐,不怕大人恼,军法部勒,训练整齐,士气什么的,怕是不如大人的浮山营。但论起实战经验,还有孔有德的指挥,还有他部下的大炮,火铳之多,恐怕真打起来,浮山营和孔有德的部属,就如昨夜之战,国华将军与海盗的位置要调换一下了。”

    听到老军头这话,在场的浮山营的人都是怒气满脸,几个性子爆烈的,如果不是顾忌两边官职相差太大,差点就要和这个老军头理论了。

    众人怒气勃发,不料张守仁却是点头,答道:“都司大人说的极是,真要打起来,浮山营现在真的不是孔逆的对手。”

    孔有德的兵马火炮众多,而且不是那种用偏厢车拉着的笨拙铜炮,而是用葡萄牙技法所铸出来的当时世界上最优秀的火炮,炮壁薄,重量轻,有炮耳可以调整炮身,方便瞄准,还有准星,望山,可以调整射距。

    最要紧的就是炮兵是葡萄牙人训练,在登州之乱时,孔有德部杀害了所有的葡萄牙人,而这些受雇佣的葡萄牙人也是战斗到最后一刻为止,尽管他们只是拿银子的雇佣军官和士兵。

    当时的瑞士方阵已经成熟,西班牙方阵正是威风凛凛,未来的古斯塔夫就是用长矛加大炮打的俄罗斯人灰头土脸,无法抵敌。

    更为要紧的就是西方在火炮射击上的技术发展。

    在十六世纪,欧洲人就发明了把复杂的几何和数学计算纳入简单的表尺之中,他们发明了火炮口径对照表,还有“炮规”,可将射击目标进行准确的距离测量和角度定位,此外,还有“铳尺”,可以帮助炮手迅速计算出不同材料的炮弹和不同口径的大炮所应填装的火药的药量。

    这些西方军事技术的发展,包括火炮的铸造和使用,中国都是以拿来主义,一经发现确实管用好用,便是立刻全盘接受,并没有一点天朝上国不用奇技巧的愚蠢说法和成见。

    在耶苏会的努力下,大学士徐光启最先学生接纳,而他的学生孙元化在崇祯三年获授登莱巡抚,启用王征等信教的官员一起学习,装备大量西洋火器,聘请葡萄牙军官来训练大明武官和士兵。

    这个进程如果不是因为孔有德和耿仲明等人的兵变,明朝可能在登莱地区就训练出一支精锐无比,使用大量西式火器的精锐军队。

    就算过程被打断了,张守仁也是明白,孔有德的部下是孔有德从辽东游击时带出来的老兵,然后跟着他一起钻在宽甸的深山老林里好多年,用最简陋的装备和女真兵打过不知道多少次,论起胆气和战斗经验,恐怕别镇明军捆在一起也不是对手。

    这种丰富的战斗经验已经够恐怖了,再加上西方训练和大量的精锐火器……现在要是孔有德拖一千人出来,对阵浮山的一千人,恐怕完败的就只能是他张守仁了。

    不过,张守仁并不着急。

    现在的浮山营也是开始崭露头角,等他把整个营的架子搭起来,通过不断的实战来训练士兵的杀人技巧和胆气,而他的阵列训练和枪阵也不是孔有德他们能比拟的,假以时日,等他的马队和火炮部队成型,就是他对这些投降异族的混帐们挥动屠刀的时候了。

    这种成长的过程也是十分有趣,看着一支军队从无到有,在自己手中茁壮成长,渐渐成为天下无敌的雄师,这种过程,岂不是叫人十分兴奋?

    而且,张守仁看着叶曙青,摇头道:“孔逆纵容部下杀掠百姓,伤害无辜,就算是骁勇善战,下官亦不以为然,若有机会,一定要与他决胜疆场,亲斩其首级,祭奠我登州百姓。”

    “唉,东江兵祸乱我登州,将他们千刀万剐也是该的。只是……”

    叶曙青看向张守仁,又回头看一眼一群志得意满的文官,终究还是咬着牙道:“不过国华怕也不知道,孔有德等人叛乱,实在也是被逼的。”

    “嗯?”

    “国华大约不知道,孔有德曾经是辽东镇的游击,其家族也是被老汗杀戮的干干净净,几乎只有孔有德一人逃脱。因为这种变故,孔有德穷困交加,一直到叛乱时,才抢了女人当老婆,之前三十余岁了,连妻子也娶不到。”

    “这个,下官略有耳闻。”

    在成为浮山副千户后,张守仁不仅每天看邸报,也开始潜心研究后金的上层。

    不仅要研究那些八旗王公,就是连同被先封都元帅,后封三顺王的孔有德、耿仲明,还有尚可喜在内,都是派人搜集资料,加以研究。

    只是现在隔着大海,后金那边派细作十分困难,黑室培训特工的学校还在选校趾,这种高难度的间谍工作,没有一两年功夫是开展不了,并且也是不会有效果的。

    所以,张守仁对三顺王的了解还十分有限,反而不如皇太极等知名的八旗王公。毕竟后者在后世的历史专著研究太多了,张守仁再不感兴趣也是涉猎过不少了,比如皇太极的体形胖大,而且专宠哪个妃子,什么大玉儿和多尔衮有暧昧之类的八卦,后世拍成海量的电视剧,就算再不爱看的人,总会不小心瞄上几眼的。

    至于三顺王这样不讨喜的角色,还真的很难看到,就算是正经的历史专著,专门研究东江镇和三顺王的,也是屈指可数,十分冷门。

    “耿仲明等东江镇的武官都是如此,东江镇额饷二十四万,还要负担几十万难民,而关宁一带年饷却是三百万,所以辽西富,东江穷,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叶曙青神色淡淡的,好象说的是一千年前的事:“不过穷也不是造反的理由,不过国华,武将都穷的讨不起老婆,下头军士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了。东江镇是穷,孔有德他们调到登州来驻扎,孙元化其实已经是竭力供给了,所以这些人也不会有异志,更不会想造反。毕竟他们与东虏仇深似海,不会有人开初就想着去造反的。”

    事实也是如此,孔有德和后金有家仇,尚可喜也是父亲被后金兵所杀,他的大哥尚可义还在旅顺效力,在登州之乱的余声中,孔有德和尚可喜等人率军攻打旅顺,旅顺总兵黄龙战死,尚可义也是在这一役中殉国了。

    兄弟二人,不同的选择,想来也是叫人唏嘘。

    “但,”叶曙青突然声色俱厉,声音也突然变大:“将士再能忍耐,总不能连续几天不给饭食,叫人饿着肚子去打仗吧?”

    “都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张守仁知道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当下便是叫人屏退闲人,只留下一群心腹武官旁听。

    “吴桥兵变,众说纷纭,但正好老夫就是登州累世将门,平叛时也曾经多次与孔逆交手,所以其中内情,也是知道一些……”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只鸡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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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据叶曙青的讲述,一幕悲剧就在张守仁面前拉开了序幕。.

    在崇祯四年八月,皇太极率清军急攻大凌河,辽西将门畏缩不敢战,坐视大凌河守军被清军围困良久,却是没有一个将领敢领军援助。

    最后朝廷无法,只能从别的军镇调兵去援助大凌河,在登州的孙远化也是接到了兵部的命令,叫他派遣精锐部下,前去援助大凌河的友军。

    大凌河一役,其实也是十分关键的一战,修好大凌河堡,可以隔断辽西,与锦州互相呼应,锦州就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十分有用的战略要塞。

    大凌河,小凌河,锦州一线联成一片,清军想要绕道入关就将面临被明军骚扰追击的危险,所以在大凌河修筑到一半的时候,皇太极率重兵出击,将明军团团围住。

    到这时候,明廷上下慌了手脚,想调辽西兵援助,但吴襄等辽西将门拒绝出兵,坦言不是对手。而调集其余兵马都是缓不济急,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这时候也能看出明廷对后金集团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不可移的,始终贯一的大的战略构想的缺陷来了。

    在明神宗晚年,对后金的战略是采取调集各镇边军,集中优势力量痛加还击的做法,然后沈阳一战,近十万精锐明军全部丧身,光是总兵官都战死好几个,接着就是所谓的辽人守辽土的战略,孙承宗在督师辽东时,大修土木,造了几百个军堡,训练了四十万农兵,还有几十营的关宁军铁骑营战兵。

    每营有八十八门火炮,其中还有大口径的红夷大炮,火铳四千余支,还有骑兵营,水师营,论起装备什么的,不要说别的明军军镇或是后金,就算放眼全球,恐怕在火器化程度上和装备的精良上,全球士兵都得对关宁兵瞠乎其后,甘拜下风。

    但装备好不代表战斗力高,这种战略下的关宁兵一千人里可能没一个打过仗的,一万人里可能才有一个杀过人的老兵。

    全部是菜鸟新手,根本上不得战场,一行军就可能炸营,这样的军队,只能说是徒有其表,根本无用。

    但孙承宗的这种修堡垒的办法被延续了下来,后金一战就拔了几百个明军的堡垒,但明军又继续向前修,反正国家的财力投在辽西,不修的话,那么多银子没地方用,也没办法贪污克扣。.

    很多时候,张守仁认为,这才是辽西那边拼命修堡垒的原因所在。

    但修堡垒的同时,却没有一支敢和后金野战的军队,张守仁不知道这样修堡垒的意义何在?一边放弃了万历年间的野战思维,一边又拼命扩张,而无视王在晋一伙索性退守山海关,并且加强蓟镇防御的措施,拼命在辽西修筑无人敢守的堡垒,浪费大量钱财,是真真正正的把明王朝的财力给耗尽,耗死了。

    总之,辽西那边就是一个黑洞,督师换了一个又一个,战略也是混乱不堪,对后金始终不肯正视现实,当成是敌国,这就是造成明朝对辽东战略混乱的根本性的原因。

    大凌河这边就是如此,一边派人修堡,却没想过,后金岂能坐视你把军堡修的固若金汤再来攻打?

    敌军一至,无有准备好的后续计划,仓促之间却催促各地派遣援兵,而最要命的朝廷根本没有事前准备,仓促下令,也没有后勤补给的计划,反正军令一下,就得叫当兵的动身,管你是不是有饭吃。

    孔有德诸部平时驻扎在登州,虽然清苦,但孙元化是个好上司,总能叫他们的部下有口饱饭吃。

    正因为如此,在他们发动叛乱后抓住了孙元化,在诱惑孙元化造反不成后,还是毕恭毕敬的把这个老上司礼送出境。

    当然,孔有德也没想到,崇祯可不会理会孙元化是一个技术官僚,而且孔有德等人的叛乱有其原因,孙元化一被送归,就被判了死刑,在阵前给斩首了。

    而孔有德等人的叛乱原因说来也是十分简单,就是因为要援助大凌河,军队仓促北上,沿途官府都借口没有得到通知,拒不供给军队饭食。

    在明朝,军队调动,除了有能力的自己带干粮外,沿途的饭食就是由文官把持供给的。

    文官说给就给,不给武将也只能忍着,下头的小兵就只能饿着。

    等他们赶到了吴桥时,风雪交加,士兵饥寒难耐,而百姓对士兵畏之如虎,纷纷关门罢市,士兵就算想花钱买也买不到吃食。

    这种情形下,一个士兵不耐饥寒,偷了当地望族王象春的一只鸡。

    在得知此事后,王象春要求孔有德将这个士兵插箭游营,也就是在这个士兵耳朵上插上一只箭,在他犯事的地方游街,在鲜血淋漓的时候,警示其余的军人不得违法犯禁。

    原本明军的肉刑极多,稍犯军法就是会箭游营,或是割鼻子,断手断脚的也不在少数,斩刑更是多的叫人记不上来,军人犯法,是斩首还是砍掉鼻子,完全是看将领在当时处置犯法军士时的心情。

    按理来说,偷一只鸡箭游营不算太厉害的惩罚,估计这王象春也是考虑到客兵过境,不能做的太过份了,所以才勉强降低了处罚的严厉程度……但就算这样也不成,饥肠辘辘的士兵听闻此事后立刻爆炸,兵变迅速发生,然后所有士兵拥戴孔有德等将领造反,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必多想了,那个要求处罚士兵的王氏家族肯定死光光了,吴桥百姓也肯定遭殃,但事情的起因,不能不说是一个完全的悲剧,就因为文官的贪污**无能加上把士兵当奴隶,把武将当傻子,结果就因为这些人,加上一只鸡,把明朝耗费财力,把用尽了徐光启和孙元化师徒的心血的一支强军就这么逼反了。

    孔有德等人的叛乱使得登州和旅顺等地彻底糜烂,而且他们投降了后金这个原本的生死大敌,使得后者掌握了强劲的火器部队。

    后人被满清所谓骑射无敌的宣传所迷惑,以为清军就是靠着战马加弓箭征服了天下,其实在皇太极时期清军已经开始大量铸炮,并且工艺并不落后于明军和整个世界,一直到两百年后的嘉庆年间,新铸的火炮经过试验,在射程上还不如明末时天聪年间的老炮,至于鸦片战争时期,英军其实还是在使用前装滑膛炮,但使用的是有延长引信的榴弹炮,这种炮在清初时也曾经有过雏形,不过在鸦片战争时清军遭遇这种炮弹时就吓的失魂落魄,以为是妖人妖法,后来还有将军在城头挂月经带,洒狗血来破阵……历史的悲哀,也就莫过于此了。

    “原来如此……”

    对一个历史不是那么好的后代人来说,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国家花费了巨资来培养训练的武装力量,担负着陆防和海盗的双重重任,结果就是因为一只鸡,数万人的强兵就被逼反了。

    “真是一群混帐王八蛋啊。”

    “嗯,畜生不如。”

    在张守仁的心腹部下和起家的班底中,三个人的脾气最象,孙良栋和黄二,再加一个钱文路。全部是嘴上没把门的,而且脾气暴躁。

    区别是孙良栋要机灵点,也阴沉点,黄二直率点,钱文路则是大方和厚重一些。

    不过此时两个家伙在这里就够叫张守仁头疼了,在他们同时发声之后,张守仁停止了自己脑海中的愤怒和莫名的感慨,回过头来,对着两个白痴厉声道:“都给我闭嘴!”

    “是,大人!”

    两个家伙迅速闭上了嘴,不过叶曙青却是哈哈一笑,向着张守仁道:“国华,贵属下还真的是心直口快啊。”

    “呃,我对他们太纵容了。”

    “不妨,不妨的。”

    明军的体制森严,将领之间相差几级就是判若鸿沟,如眼前这两个白痴在上官面前胡乱说话,并且口出狂言的将领下场肯定都不大好,将领们之间也是官场,在官场保持赤子之心就是在找死……不过张守仁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后世他就不是那种混官场的人,所有的荣誉军衔都是自己一手一脚奋斗得来的,今世他也是凭自己的能力奋斗到如此地步,所以他也不希望遏止自己部下,强迫他们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从制止说话开始,接下来就肯定希望部下们奉迎,然后就只能听到好听的话……这样下去,就只能往一个独夫独裁者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尽管人皆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柔顺听话,而不喜欢强梁顶撞上司的人,不过张守仁觉得,为上位者,有时候还是做不得快意事的。

    最少,他在浮山这个团体之中有着足够的威望,这就已经足够了。

    “老夫适才的话,没有别的用意,”临别之时,叶曙青向着张守仁正色道:“只是国华你现在少年得志,未免有春风得意,视天下人为无物的看法。但思想起来,孔有德等人坐拥重兵,朝野看顾重视,恐怕在国华你此时之上。一朝谋反,天下人皆欲食其肉,史书之上,必留千年骂名。吾辈武人,就算被文人欺凌小视,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行差踏错,行得正,坐的直,凡事不欺人也不欺于心,这才是处常上进之道啊!”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未来水师的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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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回来了。.”

    仿佛是某部电影中的场景一样,笔直的道路旁边是翠绿的农田,山东这里种值水稻还是后世的事,玉米等作物也是极少见,辽东那里反而多些,番薯也不多,更多的还是中国的传统作物。

    小麦和小米,高梁等作物,才是此时山东境内种值的主流植物。

    近海地方,土地不算肥沃,水利工程谈不上,在道路上,看着左右两边,农作物也不算密,收成仍然是十分有限。

    不过所有人脸上都是挂着笑容,看到张守仁骑马过来,所有人都是齐涮涮的弯下腰去。

    这种恭谨与敬爱,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只要是出来迎接的军户,都是出于挚诚的敬爱之心。

    要是有些不服气,或是心思异样的人,怕是也就躲着不出来了。

    从浮山所城东门到张家堡,一路已经是修筑的笔直的大道,张守仁是请示了刘景曜先回,然后这些文武大员还会虚应故事,到张家堡一带打个花狐哨,不过也就是走马观花罢了最新章节。

    今天被叶曙青这个老军头提醒,对张守仁的心灵震撼也非常之大。

    在此之前,他事业进行的太顺利了,对刘景曜这样的文官大佬几乎也是能操控在股掌之中。最少,现在双方名义上是门生对恩主的关系,但刘景曜很多事都要依附张守仁,所以张守仁的建议几乎没有被驳回的时候。

    这样一来,张守仁自然也是有点志得意满,有点不把这些大明文官放在眼里的意思。

    到和叶曙青一番长谈后,他才知道,自己是有点不知高低上下了。

    明朝,从英宗一朝到现在,文官势力渐渐坐大,先是压服了武将,然后斗跨了勋戚,接着和太监交手互有高低上下,总之是差不多平局的状态。

    太监有数万人,常伴帝王身边,其实是皇权的代表和延伸,这样都是和文官集团斗了个差不多……武将?还是不要说笑的好。

    就算是现在,武将们再跋扈不法,始终有一条底细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那就是不敢真正的得罪整个文官集团。

    任何不法行为,都是针对个人,绝不会被整个文官集团针对。

    否则的话,那就是必死无疑。

    袁崇焕杀毛文龙不管是谁对谁错,一个持尚方剑的蓟辽督师斩挂左都督官衔的同样持尚方剑的总兵官,而毛文龙也只能俯首被斩,以前武官到了毛文龙的地步已经是极限了,除非是封爵,不然的话,就始终要被文官牵着鼻子走。.

    到毛文龙被杀时,连最高级的武官都保不住自己的性命,张守仁一个小小的地方土豪,仗着大明对地方的控制力减弱获取盐利,再又攀上了兵备道这颗大树,这才从小小的幼苗渐渐成长起来。

    下一步,他怎么走都会被人瞩目和注意,因为身份地位高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大了看,所以将来的路子要走的更稳当一些,手腕更狠准一些才是。

    在大明,武将的崛起之路,从来就不是一番风顺!

    ……

    ……

    “诸君不必多礼!”

    在马上,张守仁也是不停的向众人微笑致意,请大家起身。

    但越是如此,所有军户的腰身就躬的越发低了。

    自从张守仁奋起之后,整个浮山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次,击跨了两千多海盗,斩首就过千级。

    大家心里都是明白,从今往后,不要说海盗,就连大股的响马在犯境之前也会有所考虑。

    毕竟这些贼都是捡软柿子来捏,真正的硬骨头他们啃着也会嫌崩牙。

    浮山这块地方,以后就是真正的太平福地,管他大明天下是不是安稳,反正有张守仁这个杀神护住一方平安,算是大家有福。

    宁为太平犬,不为离乱人,张守仁的威望,在护翼住浮山平安后,也是得到了井喷般的增长。

    等到了新修的堡门附近,闻讯赶来的人群就更加密集了。

    这一次还不止是张家堡一堡的军户,附近的几个百户堡中的军户也是都赶了来。

    堡门附近,密密麻麻,放眼看去,真的是人头攒动,一张张的人脸上满是崇敬之情,此时此刻,张守仁也是觉得如饮醇酒。

    人生在世,能得到眼前这样毫无保留的尊敬与爱戴,足矣。

    “叩见大人!”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人群中也看不清楚,这么一声呼喊过后,人群就如被劲风掠过的麦杆,齐涮涮的倒伏了下来。

    “不敢当,绝不敢当!”

    张守仁连忙跳下马来,长揖还礼。

    众人三拜,他也是三揖而还。一时礼毕,却是与众人相视大笑。

    百姓的心思,他心中全然明白,就是因为自己率众击退海盗,护得一方平安,这才如此敬他。

    而且,也不止是如此。

    现在的他,大兴土木,在浮山和盐山建的盐池极多,青岛这边的海水不及淮北海州的含盐量高,而且天然的盐田多,只能是靠后田兴修和用人工的方法来调节水量,晒海水出盐。

    因为摊子大了,销盐的量也要大为增加,所以还是不断的在修筑盐池,用工就很不少。盐池修好,所需要的盐工虽然比煮海出盐要少很多,到底也是要用不少工人,再加上修筑城防工事,修路造桥,到处都是在用工,用的工人,按月结银子,工地上给饭食,顿顿有肉,很多穷军户虽然天天出工卖力,这阵子都是胖了好几圈,脸上都是有了油光肉色。

    这样一来,人人都算是替张守仁卖力做事,不再是以前那样,大家彼此守着那几亩薄田,互相没有干系,自是敬不到哪里去。

    至于给各堡修的路,新造的房舍,澡堂子,厕所,堆放垃圾的地方,都是张守仁一手操持,叫人去做,现在各堡都是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切,各人都是明白,全是仰赖张守仁一人才会如此。

    况且张守仁的人品也是没话说,重利在手,穿的还是旧衣,用的家仆还是老张贵一个,平时敬老恤小,对人和气没有什么官架子,表面上就是这么叫人没有挑剔的由头,至于真正要享受到的好处,还在后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家对张守仁的敬慕,当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去,也是跟随的营兵们护卫有功。不过底下百姓关注的热潮也就从张守仁身上转到营兵身上去了。

    因为一场大胜,人心容易懈怠和疲惫,张守仁也觉得不大可能有危险,留下一部份营兵警戒巡逻后,大部份营兵获准放假三天。

    家在别处的营兵当然都是回去了,跟着张守仁回到张家堡的,当然就全是本堡出身。

    大约是不到三百人,也是全堡有出息的全部精壮汉子了。

    年纪是从二十不到的小伙子到四十不到的中年汉子,几乎是把全堡精壮都囊括在内。

    除非是特别没出息的胆小鬼,在几次扩编中,张守仁最优先收取的都是本堡的人。

    这个原因也很简单,将来不论浮山营在他手中扩编成什么样规模的庞大军队,必须要有一个最基本稳定的山头,就是浮山张家堡出身。

    任何军队都不可能没有山头,为上位的就是要经营一个最稳定,最靠的住的核心山头。

    只要张家堡的人占据核心,并且信的过,靠的住,将来这支军队就能牢牢掌握在手中。

    而张守仁对张家堡已经是恩结到每一户人家,几乎没有人不对他感激至深,也几乎没有人不想为他卖命的。

    “总旗官呢?”

    今天凌晨时分,张守仁接到了张世福和钱文路派人送来的联名战报。

    炮战的结果当然不尽如人意,尽管张守仁这个来自后世的军官把标尺等射距方面的东西教了下去,但他毕竟不是属于这个时代,很多东西太超前了反而无用,对操弄这些青铜大炮,张守仁反而不是那么在行。

    火炮建功很小,但安排好的大小渔船和改装的火船大获全功。

    海盗们的大船被烧毁了二十一艘,但很幸运,有三艘船偏离了火船的范围,上面的海盗又跳海跑的精光,空荡荡的大船在海上游荡着,结果被俘虏了。

    三艘船,两艘四百料,一艘六百料。

    全部是改装过的战船,流水性能佳,各种细处都尽可能的完美,以海盗船的水准来说,算是超常发挥。

    船尾炮和船首炮俱全,炮身可以滑动,还能左右旋转,这种工艺也不是普通的海盗能弄的出来,大约有南方海盗或是欧洲佬的身影。

    当时的技术交流十分紧密,中国人的造船技术和铸炮技术曾经可能落后了几十年,但在这风起云涌的大时代里,不论是造船来是铸炮,现在的中国人都是已经赶了上来,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经开始又重新领先世界。

    无论如何,听到这种消息算是意外之喜,张守仁当然是十分的高兴。

    在预想之中,海盗船肯定是被全烧毁,或是被火炮击沉,要么就是逃走了,俘虏到大船的可能性不是没想过,但都是觉得太渺茫了。

    现在知闻此事,张守仁十分高兴,一回到百户官厅,便是笑道:“总旗官怎么不在,我还等着夸赞他呢!”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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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么大声说笑,十分高兴的样子,留守官厅的部属们却是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没有人敢搭话。.

    张守仁驭下,向来不搞盛气凌人,或是故意摆官架子的那一套。

    那样除了使部下离心离德,绝不会使自己的威望增高。

    所以他军纪虽严,但平时并不趾高气扬的使威风,下面的人在他跟前也是敢说话,从来没有什么畏畏缩缩不敢直言的情形。

    一见几个留守的人这样,张守仁便是老大不高兴,不过他还是遏止住自己的怒气,还是向着众人,颜色和悦的问道:“总旗官在哪?”

    一时间,还是没有人吱声。

    这一次张守仁终于暴怒,怒喝道:“总旗官何在?答话!”

    他以前脾气就是十分暴烈,两个灵魂融合也没有改掉这一点,只是平时久在上位,刻意压制住了自己的火性罢了。

    这一次大发脾气,四周的人吓的魂飞魄散,不过好歹是有人答话了:“回大人,总旗官在二门那边跪着呢。”

    “什么?”

    “总旗官说自己有罪,从早晨处理完公务就一直跪在那儿,咱们劝他也不听,所以……”

    张守仁怒气渐消,但心中也是觉得十分奇怪。

    昨天夜战,陆上是大胜,斩首过千。

    海上他事前布置了浮山和灵山卫两卫的数百艘船,过千的军户渔民,光是负责放火的火船就有过百艘之多。

    加上岸防炮台,就算不求有功但求无功也是可以轻松办到的。

    反正海盗上不了岸,对轰起来不吃大亏,就算是张世福完成任务了。

    再者说,张世福也俘虏了三艘大船,不仅无过,反而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倒是不清楚,他自称有罪,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罢,我去看看吧。”

    张守仁的百户官厅还是以前一样的规制,随着浮山立营,营头肯定是要立在浮山所城,这样地方才够用。

    而张家堡这里也不能丢,当成老营来经营就对了。.

    规则是一样,到底也拨了点银子重修了一下,该补的补,该裱糊的裱糊了一下。再过几个月,这里还会迎进来一个女主人,所以在很多细节上也是花了些钱,张守仁再省,这个钱也是得拿出来。

    一路过去,熙熙攘攘的人很不少,多半是老营的办事吏员,有一些是招募来的,有一些是从所城调过来的,张守仁自己办的学校最少还得过半年到一年才能培训出合格的人才,现在只能将就使这些旧人。

    好在他这里俸禄优厚,规矩虽严,这些吏员也得遵守,吃拿卡要是不要想了,办事也得尽心尽力,钟显更是每天忙到三更,就是在编写一些办事的规章条例。

    张守仁是一个狂热的制度爱好者,任何事情都要编写成条例,然后按条例来办事。

    他是坚信再坏的条例制度也比没有制度要强,等各种制度完成之后,相信办事就会更加快捷,高效。

    一路过来,这些穿着盘领青衣的吏员们也是站在路边,静静的等他经过,然后才又去忙活自己的事。

    没有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也不必拍马逢迎。浮山营最大的不是张守仁,而是办事的规矩,到这里呆上半个月,就是什么都明白了。

    才几天不见,张世福好象是憔悴了不少的样子,在二门处的台阶上跪着,神色间是十分疲惫,钱文路站在一边,正在着急,两手搓着,神色间是十分焦急的模样。

    “总旗,你听俺劝,那些混帐你保他们做什么?趁着大人还不知道,你让我去解决了他们,这样大人就不会怪罪,你也不会担这种事在身上。”

    “文路,你不必说了。”张世福虽跪着,脸上神情却是坦然。

    他向着钱文路微笑着,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和悦自然,相对钱文路的焦急,好象跪着的和站着的人换一个位置才对似的。

    “大人的命令是斩尽杀绝,不过我审问过,这些海盗有不少就是军户,被裹挟上了船,有一些人,手上根本没有人命,就是一直操船掌舵,杀了他们,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张世福微笑着,犹如一个耕地时陶然自得的老农,那种憨厚与自在的神情,实实在在的打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唉,罢了,罢了。世福哥,你就是心太软了。在灵山,你不是也杀了不少人么。”

    “那些人都是无恶不作的畜生,杀他们就和杀猪杀狗没区别。可杀人不是乐子,我们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呀。”

    “大人的军令啊……”

    “罪过有我来担,文路,你闪一边去,我是奉命指挥的人,当然是我来……”

    到这时,张守仁也是听清楚了事情的来由。

    昨天的战事当然是十分顺利,张世福和钱文路很漂亮的完成了任务。不过俘虏了不少海盗,原本按浮山的规矩,俘虏的海盗全部斩首记功就可以了。

    不过张世福没有忍心这么做,在审问之后,杀掉了一些确实有罪的海盗,但有不少为恶不深的,却是被他留了下来。

    这样就是违反了张守仁订立的军规,所以张世福长跪不起,在此请罪。

    “罢了,世福哥,我们有祸同当吧。”

    他在这边,钱文路几个是没有看到,一看钱文路也跪下了,昨日跟随做战的一些哨官也是一同跪下。

    “一群混帐东西。”

    张守仁突然骂出声来,四周的人都是吓了一跳,钱文路刚刚跪下,听到这样的话,吓的被烙钱烙了一样,立刻就窜了起来。

    跟着他一起,其余几个哨官也是赶紧站起来,一个个都是手足无措的样子。

    张守仁在浮山营中的威望实在太高了,他一发脾气,众人都是十分害怕。这倒也不奇怪,不管现在大家是什么身份,是哨官还是队官,加衔是到了总旗或是百户,反正都是张守仁一手出来的,当初可是一起挨军棍来着。

    看到钱文路这么着,张守仁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呃,下官实在是丢丑了。”

    钱文路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一般,闻讯赶来的孙良栋几个更是怪笑起来,更使得那些哨官都是老大的不好意思。

    “你站一边去。”

    张守仁又是喝斥一句,把钱文路赶开,这才正视张世福。

    一时间,众人都是静默下来。

    浮山营成立至今,违抗张守仁军令的情形,还真的是头一回。哪怕就是年纪最长,除了张守仁威望最高的张世福在此前也是没有违反过张守仁的军令。

    现在张守仁初授游击,为卫指挥佥事,加上斩首过千,好歹再虚职和世职上还会给他提一两级,估计加一个都指挥佥事和卫指挥使是没有问题了。

    张守仁变的位高权重,而张世福却是在这个时候抗命,众人也都是替他捏了一把汗。

    “总旗官,”尽管张世福已经是试百户,而且此次一定会升官,但张守仁还是习惯以总旗相称,整个浮山,提起总旗官这三个字,也是等于在说张世福。看着眼前垂首不语的精瘦汉子,张守仁摇头叹道:“你很不智啊。”

    “大人!”

    张世福重重一叩首,低声道:“是卑职犯浑,没有照吩咐办事,和别人无关。大人若要罚,请重重罚我就是。”

    “你这个人,这个时候还在替别人说话……”

    张守仁摇了摇头,伸手将自己的总旗官拉起来,微笑道:“走,带我去看看,得是这些海盗有可留之处才行。不然的话,你就是这么一跪一抗命,他们就能活命?”

    “大人,下官留他们确实他们有可用之处。”张世福懵懵懂懂的,不过知道还是有机会了,当下便急着道:“这些海盗留在船上,都是老水手和操船使舵的老手,咱们浮山和灵山虽不缺水手,但缺乏跑远海的人才啊!”

    “哦,这样?”

    张守仁也是停住脚步,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

    那边郑十一还在等他回复,这边自己手头就有了船,还有了一批可用的老手,在其中挑一些可用的出来,再从浮山和灵山一带挑自己人放在其中,时间久了,自然这船就归自己所掌握了。

    张世福说的这些人能跑远洋,确实是有道理的。

    当时的海图十分简陋,外行人根本看不懂。很多时候,中国的水手在定位航行上有独得之秘,根据星位和潮汐就能判定方向,顺着洋流走,事半功倍。

    这等事,不是三两天就能学会的,浮山和灵山这里,好水手当然不缺,靠海的地方,整个浮山营不会水的小伙子怕是很少,能操船到海上打渔的也是并不稀奇,正因如此,张守仁没有把海盗放在心上,反正自己人手有的是。

    此时被张世福一提醒,他也是想了行不是近海打渔能比的,远洋航行更加复杂,更危险,所以需要更多的老手。

    甚至在风浪来时,能提前半个时辰发觉不对,然后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判断和处置,有时候,就能救下一条船和一船的生命!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家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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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旗官,既然你说的有理,我就不去审问他们了。.反正人是你挑的,其中有不法之徒,还是要断然处置。不过,你虽然留人有功,却抵不得违抗军令的罪过,你明白么?”

    当着众人,张守仁森然发问,张世福也是垂下头去,答道:“下官知道,一切由大人决断全文阅读。”

    “鞭二十,以罚你不守军纪。不过有功也要赏,我会在灵山卫给你授一个指挥佥事,同时任命你为浮山守备,当我的坐营官!”

    在张守仁说第一句时,张世福也是浑身一震。

    无论如何,鞭二十不算重刑,但实在是很失面子,不过听到后来,在场的人都是嘴巴张的能吞下一打鸡蛋。

    张守仁自己才是游击将军,指挥佥事,当然这一次他升官又是升定了,这边刚授佥事,估计最多一两个月,公文转下来,一个都指挥同知兼卫指挥使是跑不掉了,如果刘景曜得力的话,张守仁直接授给分守莱州参将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这种可能性就极小了。

    提拔营伍将军,朝廷还是很慎重的,不比卫所武官已经不值钱了。郑芝龙拥兵过万接受招安,也不过就是一个平海游击,张献忠拥精兵数万投降谷城,朝廷允了一个副将的官职,到现在连印信关防还没有给这个八大王。

    张守仁要不是军户世职出身,身家清白可信,立功再多,游击将军可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到手了。

    这一下子,张世福就从一个总旗升到指挥佥事,官职仍然算是张守仁的副手,相比于打二十鞭的惩罚,这个官升的,可真算是叫人觉着值了。

    “世福哥,”孙良栋在一边笑道:“要是给咱升指挥佥事,打二百鞭也干。”

    “真便宜,二十鞭换一个正四品的官帽子。”

    “咱们浮山所是千户大人最大,才是正五品,以前咱这穷军户见了千户大人腿都哆嗦,灵山卫里有指挥使,同知,佥事,还有卫镇抚官,经历官,咱们见了,都得远远叩头,哪里想到,有一天会管你世福哥叫佥事大人。”

    “恭喜,恭喜!”

    一群人嘴上调笑,脸上的笑容却是十分真挚诚恳,只是祝贺的时候,自然而然的都是拿眼光瞟张守仁。

    “你们这些家伙看什么看,人人都有份。.队官身份的,一个千户和世袭百户是跑不掉了,差遣么,最少也是千总。”

    “谢大人!”

    所有人都是大喜过望,特别是孙良栋等人,原本连小旗官的身份也没有,只是最底层的军户,现在张守仁一句话,他们就有正五品的卫所品级,再加上六品的百户世职,朝廷会拨给世田,以后子孙混的再差,好歹也不会如他们以前那样受穷和捱苦了。

    原本只是想跟着张守仁这个百户贩点私盐,多赚几个零花钱。

    谁曾想过,一年不到的功夫,大家居然能把军户的鸳鸯战袄换成正五品的熊罴武官袍服?

    “都起来,滚去干活。”

    军士们是放假了,大家都能回家松驰一下紧张的神经。

    不过军官们却没有这个福气,几乎所有的副目以上的军官都得正常当值,好在张守仁十分人性化,各处的军官到各自的住处当值,晚上除了值班的都可以回家,这也算是变相的给他们放假了。

    之所以留下军官,也是因为底下的事情还很多,刘景曜一伙还要来打个花狐哨,得有人站班伺候,介绍沿途的海防墩堡。

    等这群大爷走了,底下扩兵的事就得提上日程,这兵怎么招,刘景曜允诺的铠甲兵器是指望不上,但浮山营的短板也是必须要解决。

    这一次与海盗做战,对方拥有大量的火器,差点就给浮山营这边造成了严重的威胁。试想,那些火器如果是孔有德等三顺王的部下操控,火器又是孙元化在登州所铸的那个水平,浮山营就非得惨败不可了。

    就算对方没有重火器,有相当强劲的弓箭和火铳的话,一样能打的浮山营找不着北。

    长枪阵确实是练出来了,不过战争绝不是过家家,战场上的情形千变万化,对方的阵形和指挥,可以通过武器和铠甲的配给来调整,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独到的一面,想小视天下群雄,浮山营还早的很呢。

    所以火炮要加强练,铸炮的铜还得再大量购买,步炮协同的训练一天也不能放松,军官对标尺的学习更是重中之重……再加上要挑选一些武官出来,预备成立骑兵马队,还有对近战兵器的改良,刀牌手的作用张守仁也在考虑之中,预备和军官们商议。

    还有对营制的思索,对各武官职守的考虑等等……

    还不算上要紧锣密鼓筹备着的招募新军的事宜……总之,大胜过后,反而是更加忙碌起来了。

    “今天中午……”

    张守仁刚起了个头,就是看到张世禄的老婆孩子在门外伸头探脑的看。他顿了顿,对着满意脸通红的张世禄一挥手,笑道:“快点回家去吧,昨天苦战一夜,家人担心也是难免的。”

    说话间,另外几户人家也是在门外闪现,张守仁无奈之下,只得摇头道:“统统回去,吃了午饭再来报道。”

    “是,大人!”

    这一次所有人一起回答,声音也是格外响亮。

    “大人,我陪你吧。”

    “这帮没义气的走了,俺们留下来。”

    孙良栋和黄二,再加一个钱文路,正好是光棍三人组。孙良栋和钱文路不仅没家小,连父母也去世了,黄二也是大大咧咧的性子,见这两个留下来,他也便说不走。

    “黄二赶紧滚蛋。”

    张守仁骂道:“你父母在家悬心,不知道么?”

    浮山营到底还是新成立不久,在张守仁的捶打下变的锋锐无比,但很多人,特别是营兵的家属们还是很难把自己家人当成一个纯粹的军人,昨夜大乱时,想必张家堡这边都是悬着一条心,海边隆隆炮声,海上渔船捉鳖,岸上也是厮杀声不断,火铳声从半夜响到快天亮……对普通百姓来说,这样的热闹也是真够瞧的,是该给这些人一点安心,能回家的,就先放回去一下好了。

    但愿从这一次起,普通的军户们能认识到和营兵之间的差距,并且知道什么是保家卫国必有的牺牲,而军人,就是要牺牲在前,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来保护一方的平安。

    赶走了不大愿意离开的黄二,其余的众人也纷纷离开,钟显在内的那些吏员们也是忙活完了,只留下几个小吏值班,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现在浮山营的摊子大了,张守仁不可能事必躬亲,象昨夜的战报,还有战役经过,档案,有一些交给张世强来搞,更多的文墨工作,是交给了这些文吏。

    随着浮山营的扩大,对文吏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多。

    “对了,我们去海边看看。”

    院子变空了,老张贵带着几个帮手在做菜,时不时传来爆炒饭菜的香气,惹的孙良栋和钱文路鼻子一抽一抽的,其余的人都走了,战前紧张,战后事也多,这一点时间,反而成了一个最空间的时刻。

    百无聊奈之时,也是想起来海边俘虏了几艘大船,左右无事,倒不妨去看看。

    做为一个后世军人,张守仁对风帆时代的战舰也是向来有兴趣的很,闲暇时也制作过一些,手艺还算不错,当然,比起真正的发烧友是差的远了。

    有几次模型展览张守仁也是去观摩过,什么福船,三扇头、东海木帆、大运河漕船、三国蒙冲、红龙船、郑和大宝船,光是中国就有几十种之多,然后还有美国和英国法国等欧美各国的知名木制帆船模型,什么宪法号,联邦号,星座号,五月花等等。

    在十七世纪中叶,英国已经出现了帆船战列舰的雏形,战舰被分为一二三等,最高等的战舰有前主炮后尾炮,两舷船炮等等,一艘船装载的大口径火炮就有近百门……这样的火力输出就十分可观和惊人了。

    当然,这种制船的技术,现在的中国是暂且追不上了。还好,中国现在还没有真正的禁海,在大航海时代还抓住了一点发展的尾巴,奋起直追,差距还不算太大。

    张守仁要去海边,孙良栋和钱文路也是无可不可,当下三人便是安步当车,向着海边走去。

    一路上,行人几乎看不到几个,堡中的人要么在别处工程上做事,要么就在海边当盐丁或是修盐池,要么就是当了营兵。

    现在营兵放假回家,沿途到处都是饭菜的香气,还有家人慰问说笑的声响,走在整洁平滑的青石板路上,两边是修筑一新,十分精洁的民居,听着军户们的欢声笑话,张守仁也是心中只觉得平安喜悦,有一种淡淡的欣喜与特别安慰的感觉。

    这一方的福祉与平安全是由他一手打造,还有更加的富足,文明,这一切在他手中缔造,萌芽,也必将由他的双手播向更多的地方,令得更多的人,享受眼前这一切。

    这都是他们该得的,这个勤劳善良的民族,居住在广袤而富足的土地上,他们理应获得更美好的生活,是的,理所应当!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福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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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是八橹帆船啊……”

    到了海滩,在高处观察着几艘被严格看守着的海船,张守仁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咬着嘴唇,喃喃自语。.

    就算不是那么高明的帆船爱好者,他也是一眼看的出来,眼前这船就是福船的一种,赫赫有名的八撸帆船。

    这是一种尖底海船,主要是行驶在南海一带,也可以远渡重洋,直达吕宋和马六甲一带。贩运的货物是以瓷器和丝绸为主,一直到数百年后,在南海那一带的海域还经常可以打捞出这种船的沉船,里头的瓷器也是有很多精美存世,完好无损的留在了海底。

    这种船,吃水在二三百吨左右,在宋时就有雏形并且通行天下,闻名于世了。其形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全船全四层,最下层以土石压舱,二层住兵士,三层为主要活动操作场所,上层则是为做战场所,可以居高临下,以弓箭火铳火炮下发,以此来克敌制胜。

    船首高昂,且有冲击装备,乘风下压犁沉敌船,可以用船力取胜。

    整船吃水四米,可以行驶深海,通行千里。

    赫赫有名的郑和宝船,其实就是这种福船的加大版,载人和运货都是一流,船体更加宽大结实,百叶窗一般的木质船帆可以使用多年不换,前行速度缓慢但稳重,用来运送瓷器等易碎物品,十分相宜。

    这些资料,也是如流水般的在张守仁脑海间流淌而过……如果是在二百年前,这种福船确实是如资料所说,船身大,稳重,四层设计,住人做战都十分方便,居高临下压碎敌船,或是以弓箭下击,都是十分厉害的设计。

    郑和的船队在南洋和非洲沿海打过几次仗,都是用这种大号福船克敌制胜的。

    可现在已经是十七世纪中叶了!

    就在十几年后,英国人都搞出了线列战的标准教程,并且把军舰分成了一到六级!

    一级舰,要有九十门火炮,三层甲板。

    二级舰,八十门以上的火炮,三层甲板。

    三级舰,五十四门以上的火炮,两层甲板,这种船是英国舰队的主力中坚。

    四级舰,三十八门以上的火炮,单层炮甲板,护卫舰,这种船的主要用途是在舰队前列侦巡,在舰队中间送信,执行私掠。.

    五级舰,十八门以上的船只,是轻护卫舰,任务和四级舰差不多,而且必要时可以划桨行进,动作更轻捷方。

    六级舰,六门火炮以上,算是舰队中的小型辅助船或交通船,主要就是送信送人,算是比小舢板高一级的存在。

    在一百多年前,哥伦布刚远航时,他的旗舰是克拉克船,吃水一百五十吨,火炮数量也十分稀少,主要靠冷兵器和火枪的配合来自卫。

    一百多年以后,西方的主力战舰普遍配置了数十门以上的火炮,双层或是三层的甲板,四根檐杆和大量的帆布,还有大量的索具,以后船尾的平稳设计等等,使得这些军舰吃水更深,五六百吨的吃水量甚至是七八百吨的吃水量十分轻松和常见,这种盖伦船稳定高效,航速快,吃水深,装载的火炮多,铸炮主流为拼接的铸铁,火炮更加轻便,安放在四轮炮车上的前装炮取代了装在固定炮架上的后装炮,十六世纪初时,西方设计出了开闭炮门的火炮,这使得火炮大量装在离水线很近的下层甲板上,大大增加上船上搭载火炮的数量……

    张守仁眼前的这几艘八撸帆船,就是西方人嘴里的戎克船,相对于英国人在十年后捣鼓出来的六级战舰标准,眼前的这几艘船,了不起就是人家五级舰到六级舰之间的水平。

    也就是送信船,摆渡船的水准。

    要不是郑芝龙海盗集团创造性的使用了勾索火船,用放火加冷兵器肉搏的方法打的荷兰人魂飞魄散,几次大败,恐怕这些西方人的鼻子更得翘到天上去!

    虽是小有失望,不过张守仁还是满怀信心。

    现在中国的帆船制造主要是落后在船身吃水细节上,还有桅杆设计和索具上。

    解决这几样并不是太困难,郑家能仿造西式战船,就是明证。

    “且待将来吧。”

    在船上转悠了一圈,直接感受了一下十七世纪最典型的八橹木帆船后,张守仁倒是从小有失望变成了兴致勃勃。

    毕竟一个帆船爱好者能亲自登上这种传说中的帆船战舰,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了。

    到这时候,看到一群海盗畏畏缩缩的跪在自己面前,一个个还是捆的粽子一样,其中有不少偷眼打量的,一被张守仁的眼神扫过,就是吓的要晕过去一样……

    “都放了吧,既然饶他们性命,虐待他们就没有味道的很了。”

    张守仁先是吩咐一句,接着沉吟了一会儿,便是向海盗们道:“大约你们也知道,昨夜上岸滋扰祸害地方的海盗,包括陈、李两个大盗在内,都是已经授首……你们能留下命来,不是你们无罪,而是罪过不大,可以叫你们效力赎罪,要是谁还敢有异样心思,觉得本官仁德好欺,哼,到时候自有钢刀对付他。”

    说完,也不待人答,便是自顾自的走了。

    说起来,张世福确实太仁厚,拿下这些人不打不罚,只是捆了等候处置。后来有消息来,说是饶了性命,这些海盗都是积年匪寇,虽然不是穷凶极恶的那种,但也不是良善人。

    一听说消息,心里不免就有点轻视的感觉。

    此时被张守仁这么一震慑,这些海盗也真是贱骨头,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趴在沙子里头,整张脸都是差点钻进去了,一个个连头也不敢抬,只是把头在沙滩上嗑的咚咚直响。

    “俺们,俺们原本也是良善人,将军留了俺们这一条贱命,以后就卖给将军了!”

    海盗群中,只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还算胆大,嗑头的同时,居然也是敢抬头叫了这么一句。

    “记着你这话就好,我是等着瞧,看你们将来怎么着?”

    张守仁头也不回,却是这么答了一句,一句话砸下来,那个海盗便是涨红了脸,只大声又道:“请大人瞧好吧!”

    “这厮还真伶俐,这就叫起大人了。”

    “听说也是个头目,操船技术是一等一的。”

    “算是他命大了,要不是咱们总旗官仁德,再能耐也砍了。”

    “可不,这回砍的人头听说在所城那边摆了好高一堆,四乡八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这一回,咱们浮山所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得亏是现在有大人在,去年这会子,可想过是过如今这种日子?顿顿有肉菜,一个个吃的红光满面,满嘴流油。”

    张守仁转身离开,海滩上的话语可没有停住。

    昨夜奉命驶小船出海的多半就是眼前这些人,年纪都大了,没办法当营兵,不过按张守仁的规矩,也是平时有空操练一下,还是按百户总旗小旗一路往下的规矩,从浮山所到灵山卫,都是把一团散沙的军户又重新组织起来,焕发了活力。

    平时有组织,加上都是在张守仁麾下赚银子,张守仁的公共福利政策也是正在萌芽之中,所以威望是一天比一天高,此时他人已经离开,而留在沙滩上说话的,不管是浮山各堡的人,还是跨海过来的灵山卫的人,都是对他交口称颂,没有一点儿拍马奉承的意思。

    “看来这张大人威望还真不低……”

    刚刚出来说话的便是胡得海,这个老海盗十分机灵,不仅是操船上的能耐强,把握人心的本事也不是盖的。

    张守仁说话,海盗们只嗑头不说话,不免会被看轻了,胡得海这老海盗不得不出来,也是给自己这个团体撑脸面的意思。

    未来几年,北方海盗是扑腾不起来了,看来大家都要在这个张大人的锅里捞食吃了,所以不管怎样,装也得装出一副效忠的样子来。

    不过此时此刻,听着押管人员的话,再看看不远处海边的盐池,这个心肝早硬透了,也不相信世上还有好人,在海上见惯了生离死别,已经没有寻常人类情感的海盗,一时间,竟然也是呆征住了。

    或许,真的踏实留在浮山,将来也能如这些军户一样,过上几年安生日子呢?

    “这个乱世哟……”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胡得海也是转回头来,对着一群同样发呆的伙伴们沉声道:“都听着没有?还有歪心的,趁早收起来,咱们以后,就安心在这里落户安家吧。”

    ……

    ……

    此后数日,张守仁和麾下武官们也是忙的脚不点地,用孙良栋的话来说,就是忙的“飞起来”。

    刘景曜和大批的随员到浮山和各堡视察,同时检点死伤,抚慰死者家属,探视伤者等等,事情又多又烦,供应刘景曜一群大人先生也不是轻松的差事,这些杂务多半是落在钟显身上,这个脾气古怪但十分尽责的小吏带着一群自己亲自挑选,也是脾气各有千秋的部属,竭心尽力的办事,好歹是把差事给周全办了下来。

    不过事后钟显可是又黑又瘦,说话都轻飘飘的没有力道,这也是叫张守仁知道,挑选吏才,成立军中的文职部门,也是一个刻不容缓的事情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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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活到崇祯十一年六月二十一。.

    眼看就到月底,来自济南和登州方向的文武官员都已经有了去意全文阅读。

    这一次说是来视察海防工程,兼看浮山所练兵情形,原本只是虚应故事,大家打定了主意就是来喝几场酒,参加几次诗会,武官们是打定主意来着人来驼银子的……张守仁再不懂事,每个人总得有几十两银子下腰吧?

    谁料想风起云涌,一场大热闹下来,各人都是亲眼看到浮山营的官兵在游击将军张守仁的率领下大杀海盗,那一夜杀的人头滚滚,斩首过千的功勋最少几十年没有在大明出现过了。

    现在辽东战场动辄是几万人十几万人规模的大战,但明军斩首过百的记录都是寥寥无已,更不要说斩首过千了。

    毛文龙那边倒是经常吹一下牛皮,不过用当时人公允的话来说,就是牵奴有余,杀奴则不足,人头数字里头真鞑子也少,多半是汉军来充数的多。

    别处地方,杀流贼经常吹嘘大胜,什么伏尸数十里,河水因之断流的话经常出现在邸报上,不过实打实的斩首数字可是没见过一回。

    再者说,流贼初起,都是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再残忍好杀的文官也不会放纵武将拼命杀人,否则的话,肯定会坏了自己的名声,白便宜了好杀的武将。

    张守仁这里,杀的却是正经的海盗,首级已经全部清洗干净,用石灰封存,预备送到济南府勘验。

    浮山这边,给济南和登州送文书的传骑是一匹接着一匹,扑腾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除了给山东的两个巡抚,还有山东都司,山东镇总兵官,还有给北京兵部和内阁的文书,当然,还有送到通政司,上奏给皇帝的奏折。

    除此之外,就是官员们给各自的亲朋好友,还有朝中的政治关系或靠山写的私信。

    送的文书之外,私信也是极多,这几天浮山可是开所以来从未有过的热闹,众多文武官员自己的亲随和马匹都不够用了,把浮山和方家集一带有马的人都雇佣了来,每天都是闹的人仰马翻,连即墨县都闻信赶了过来,每天跟在刘景曜后头站班伺候,一张老脸笑的如同菊花一般。

    胶州的知州没有来,不过派了林秀才这个师爷过来,还带来几大车物资,说是供给张守仁劳军。

    整个胶莱半岛都是因为此事轰动了,这种事在南方其实不算什么,南方向来有闹海盗的传统,嘉靖年间,少量日本人加大量中国人组成了海盗集团,也就是倭寇之乱,最危急时,南京城下都出现了海盗的身影。.这些盗匪穿州过府,烧杀抢掠,几十人就敢攻打几千人驻守的卫所城池,王直部下十几万人,在日本等于是方一诸侯,在中国则是沿海大患,当时凶焰之高,简直到了动摇大明国本的地步。

    后来倭寇平定,也是费了老鼻子劲,但前者刚去不久,后者就是跟随而上,前些年的颜思齐,李旦,都是拥众数万的大盗,和官兵交手死上几百上千人根本是十分稀松的事,朝野之间,都是已经习惯了。

    哪象登莱这里,向来平静,这些年因为辽东建奴的关系,大量的乱兵为匪,啸聚海上,时不时的在岸上作乱,虽然不能说是心腹大患,但辽东沿海和山东都距离京师极近,说朝廷对海盗不上心也是假的。

    现在一战鼎定了北方海域的安全,斩首过千,这功劳拿到哪儿都是响当当的十分硬实。

    众人所关心的,就是看朝廷对鲁军现在的局面是不是有变化调整的打算,最少,鲁军在北方军镇中属于不大被重视的一支,唯一重视的就是登州兵,但皮岛旅顺落入满清之手,登州战略意义不明,究竟是裁撤还是怎么着,也是十分难说。

    前路茫然,才是各人拼命写信打听,落实消息之后才好有更进一步的打算的最主要的原因了。

    ……

    ……

    身处漩涡中心,所有人都在打听朝廷究竟有何打算的当口,张守仁自己却是忙起了别人眼中的不急之务。

    把营务一大堆扔给了钟显和张世强几个,张守仁带着张世福一群高级武官,几乎走访了每一个伤患的家。

    这一次的死伤也是浮山营立营以来最惨重的一回。

    三个营兵战死,近百人受伤,其中有数十人伤势不轻。

    老营的医官柳增仁年过六十,花甲之年须眉皆白,是这方圆数十里最有名的名医。特别是柳家是军户家传的医术,犹善外科,所以有什么跌打损伤,或是不慎造成的外伤,胶州到浮山一带,都是找柳老头来医治。

    自从浮山营立,张守仁是用重金把此老请到老营来坐镇,同时就选拔了一些聪明的少年跟随左右,学习医术。

    原本用金银也并不能把这国手人手留住,但张守仁创立医院馆学的打算,却是把柳增仁牢牢吸引住了。

    这种惠济生民的大手笔,远远比以前那种城市中随意设立的医馆要意义深远的多,当然,花费也是多的多。

    此时本草纲目重修完成,但纲目中也有不少错漏,毕竟李时珍是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浩瀚著作,有错漏是难免的。张守仁的意思,修订本草还只是小事,把药方和外科手段都程序化,把草药选择,利用,煮熬或是成药都程序化,规范化,然后成立大型医院,医生彼此可以切磋医术,共同进步,把医学发扬光大,惠济生民,这才是能留下柳增仁这国医圣手的最重要的原因了。

    不仅是老柳头留在了浮山,不再四处行医,同时老头子还靠着自己多年行医的脸面,多次写信,把胶莱一带甚至是济南青州一带术有专攻的医生都请来了不少。

    行医是仁术,固然有一些医家抱着家传的方术不肯外传,但那只是少数,多半医者还是想多教授一些人,多救一些人来着。

    一听闻张守仁的打算,还真鲜有拒绝的医生,到如今馆舍和医学院还在修筑之中,但闻讯赶来的医生倒是不少了。

    这一次伤患极多,好在医生也是够用。按柳增仁的经验,医生和学徒们也是分散照顾各处伤患,消毒再清洗,上药观察,更换纱布,每天都是忙的不亦乐乎。

    这一次伤患多,倒也是给了培养中的大量学习外科的学徒们不少学习的经验,当然,在未来,他们可供发挥自己所学的机会一定会越来越多。

    张守仁带兵的几次厮杀,向来是以不对称的打法凌虐别人,杀韩六一伙海盗,杀盐丁,都是如此。

    所以打了几次仗,打人也不少,但自己人受伤多的情形还是头一回发生。虽然这已经算是极好的战果,但张守仁还是有隐隐的担心。

    将领的威望可不是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换来的,一个善打仗但不恤士卒的将领,肯定会一次又一次的损耗自己的声望,张守仁可不愿意下头有他拿士兵的性命拼功劳的想法。一旦出现这种苗头,对新生的浮山营的稳定可不大妙。

    所以尽管事情繁多,但张守仁还是坚持走访了每一个有受伤士兵的家庭。

    每个伤者,治伤养病的费用当然是公出,这是必然之事。除此之外,雇佣人照顾的银子,盐菜银子,也是由营里头出。

    再加上每人二十两银子的伤患抚恤,加上医官们的悉心照料,然后又是张守仁亲自上门……纵然在此前可能会有某个家庭面对子侄重伤或是残疾时有抱怨和不满,但事情做到了如此地步,再大的不满也都是烟消云散了。

    “叩送大人。”

    甲队是浮山营最精锐的一队,队官林文远虽不在,这一次由贴队崔余指挥,仍然是打的有声有色。

    发挥太好,追击在前,所以受伤最多的也是甲队的人。

    等张守仁从甲队一个受伤哨官家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李兄弟不必多礼。”

    走了一天,张守仁的眉宇间也尽是疲惫之色,他略一示意,一个亲兵就是从身侧拎上一个小包来,里头也是沉甸甸的银子。

    普通的士兵受伤,每个人都能得到二十两银子的抚恤银子,重伤者视其情形加倍。

    伍长和什长一级的也是视同士兵,到了正目和副目,银子就是翻倍了。

    至于哨官一级,虽然眼前这个哨官伤的并不重,不过抚恤银子还是有足足的五十两之多,拎在手中,也是沉甸甸的。

    张守仁不打算搞绝对的平均主义,能当上伍长以上的武官,一定都是训练时出力流汗,打仗时冲锋在前流血在前的好汉,他们的待遇就是要比普通的士兵强。

    不服气?很好,自己也多流汗,敢流血,当了军官之后,俸禄补贴,发下去的物品,当然还有这种伤患补助的银子,都是会涨上去。

    浮山营的一切运转,都是按这种规矩来进行的,包括穿着的鞋子,手中的兵器,平时的一切供给等等。

    绝对的平均主义可能会打造出另外一种军队来,但眼前这种阶位制度,也更符合这时代人的认知,更是促人上进。

    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这就是张守仁的理念。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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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闷热的厉害,病人住的屋子,窗子全打开了。.

    这当然是堡中医官们的吩咐,各人都是受的刀枪斧伤,还有几个倒霉鬼被海盗的火器给擦伤了。

    这些家伙,虽然把火器用的一塌糊涂,当然,海盗们的火器质量也是实在太差。但瞬间打出那么多来,浮山营的军士也是有不少受了火器伤害的。

    若是以前,受伤的人肯定躲在背风处,不敢通风,也不敢沾水。

    现在有不少医官在,加上张守仁对外科的粗浅了解,这些以前的避讳都是取消了。天气这么热,海边风大,倒是正好通风,降低房间温度,尽量避免感染发炎。

    伤口也是每天换干净的绷带,每天重新用专门的药酒擦洗换药,尽量保持清洁。

    就算这样,也是很有一些发烧起炎症的,毕竟是天太热了。

    眼前这个哨官倒是精神健旺,没有发烧,伤口愈合也是早晚的事,张守仁慰问几句,便是起身离开最新章节。

    在他将出未出之时,那哨官在枕上叩头相送,只是临别之时,脸上却有点期期艾艾的模样显露出来。

    “怎么了,李兄弟有什么话说?”

    “大人,这银子抚恤,还有亲临视疾,下属实在是感激不尽,不过……”

    这个叫李勇新的哨官读过几天书,听说还应过童生试,只是没有通过。虽然如此,说话也是比普通的营兵要文雅很多,不过也是有点读书人的毛病,就是说话吞吞吐吐的,不是很爽利痛快。

    “李兄弟有话直说。”

    张守仁索性又坐回来,正视着这个年轻的哨官,他的神色平静自如,并没有焦燥或是烦恼的模样,这种态度,自是最容易鼓励人说话。

    “不过弟兄们更想要大人曾经答应过的……”

    李勇新说的吞吞吐吐,不过还是把话都说了出来。

    银子抚恤大家当然都需要,不过更需要的,还是张守仁在招兵之初的承诺。入队之后,辛苦难免,而福利也是不需多说,大家同享富贵。

    而一旦有人战死,则身后哀荣,必将是轰轰烈烈,使得死者得以告慰遗族,妻儿老小,亦将以为荣耀。

    现在营兵彼此说话时,最想要的当然就是张守仁许诺过的勋章。.

    战场激战的勋章,分别是按优秀,杰出,卓越这三级打造铸就,材质也分别是铜、银、金,卓越勋章这一次恐怕没有人够资格,杰出的人选也不会多,不过应当会有相当一些表现优秀的将士可以授给战场优秀表现勋章。

    还有后勤方面,可以授给优秀劳绩勋章。

    受了伤的,没有别的战功,一律是授给英勇勋章。这是表鄣士兵在战场上的表现,当然,也是一种变相的酬庸鼓励。

    现在这个时候,按李勇新的话来说,就是对银子的渴求反而不是太大。

    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眼看着袍泽兄弟倒在自己的身边眼前,这个时候还念念不忘要银子的也确实是不多。

    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大家都明白,大人用盐池在拼命的产银子,和利丰等诸多商行已经商议妥了合作的事,眼看就是有大笔的银子入帐,以张守仁的性格,手头宽裕了,给全营换装,全部换兵器铠甲,提高待遇福利,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根本就不必着急。

    就算是如此,当张守仁听完李勇新的话后,神色也是一阵恍惚。

    他对这些部下,算是推诚置腹的恩结了,驭下严是严,恩也是结的深。不论是穿衣吃饭,家族老小的大小事情,甚至是生病看医生抓药,修路造房舍,甚至是各家的柴木薪炭,这些事,都是张守仁一手操持。

    对下属,算是呕心沥血的好了。

    他当然是希望部下们一直前行,一直到跟随住自己的脚步为止。但也没有想过,这些浮山儿郎,已经被自己带到如此地步!

    以前穿着破烂,毫无荣誉感可言,走到民户饭馆子里人家都当叫花子来看的穷军户,什么时候,居然也开始渴望起荣誉来了?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说的不就是这些世代为军,实则是世代为奴的军户?

    军户制度在明朝国初有其用处,正是明太祖所谓的养兵百万,不费国家粮米。但二百年后,军户世代被拴在卫所之中,被各级军头奴役,土地被侵占,人身不得自由,论说起来,是比民户要凄惨的多。

    军不如民,军多逃亡,正是明朝卫所制度这二百年多年下来的现实。

    去年这个时候,眼前这些人还是在海边熬盐,眼被烟熏的通红,脸上皮肤也是被海风吹的不成模样,家中老小,难得温饱,近海农田,缺乏水利设施,干旱少水收成极低,整个浮山所都是这般情形,跨海过去,灵山卫也是如此。

    当时的军户人家,能吃一口饱饭就是要道一声侥幸,谁能没事追求什么军人荣誉?

    那可真真是笑话了。

    现在却终于到了时候!

    等军人知道追求荣誉,知道团体精神,视勋章为自己最漂亮的战袍点缀之时,就是一个集体真正成型,真正奋发的时候!

    后世一支军队,根基全无,辗转万里,但行伍之间,秩序井然,军纪森严,一声号令,就是勇往直前。

    这靠的就是一种信念,一种集体的归属感。

    固然可以有人单独求活,但念及同袍好友时,还是要冒着危险留下,一个团体到这种时候,才算真正成型。

    “好,很好!”

    张守仁站立起身,慨然道:“李兄弟,一切会如你们所愿的!”

    身为哨官,李勇新也是替下属们传话,但没有想到,张守仁却是这么痛快的答应下来。毕竟现在堡中和所城到处都是从登州或山东过来的官员,哪一个身份都是得罪不起,哪一个都是要人敷衍招待。

    钟显一群人都是忙的语气虚浮,人又黑又瘦,但张守仁又能好到哪儿去?

    他只是因为上位者的尊严在强撑着,其实眉宇间的疲惫之色,任谁都能瞧的出来。大胜之余,事情太多,要操心的事也太多了。

    别的不说,迫在眉睫的威胁还没有彻底解除,即墨营的王把总是被捆了石头沉了海,死都死了好些天了,但即墨城中的秦增寿可还是活的好好的,掌握着几百营兵,就在肘腋之间。

    万一和登州的丘磊勾结一处,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这么多事在身上,大家也是私下里提一提,没抱太大的指望,谁料想,眼前的大人居然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到底还是俺们大人……”

    李勇新嘴里说着抱歉的话,神色也是惭愧和后悔夹杂的神情,但心底里头,无论如何也是遏止不住的一阵阵的感动。

    这样的大人,才值得自己以死报效,值得兄弟们以死报效!

    无论是何时何地,是什么样的情形,眼前的大人,始终是把营中兄弟们放在第一位的。

    “兔崽子好好养病,最多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了,别到时候你的伤没好,没法子亲自领老子给你颁的勋章……”

    事情说完,张守仁也是从刚刚的震撼中醒了过来,他此时的心境自是十分高兴,眼看着李勇新眼里藏不住的一点狡黠,心中也是明白,这个书生哨官,其实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这帮王八蛋,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李勇新肯定是出头鸟,后头一批伸手要勋章功绩的人。没准还有几个队官夹杂在里头扇风点火,大家都是明白,朝廷记功没用,得要大人记住才行,至于怎么记的住,当然是张守仁在事前已经大肆渲染过的勋章了。

    打磨制作的时候,大伙儿也是瞧见过。不论是什么材质,都是制作的十分精良,从勋章本身到勋带,任何一个小细节都是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来制作,一看之下,就知道是绝佳的上品。

    这个时代的手工巅峰原本就高于工业时代的机器产出,手工打磨制作的勋章,更加华美漂亮,更令得人动心。

    再加上背面有字,还有证书,在浮山营效力的人,谁不想得到这么一枚?

    “大人说笑了。”

    李勇新是书生出生,还有点书呆子气,被张守仁这么粗野的一骂,也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距离感也是无形中少了很多。

    “不说了,好好养伤吧。”张守仁摆一摆手,转身便是出门而去。

    “你小子,够楞的。”孙良栋久在张守仁身边,对他的心思也是了解了几分,一边要匆忙赶上去,一边就是龇牙咧嘴的笑道:“俺们不敢说的,叫你给说了出来。”

    “这也是弟兄们想要的,”李勇新神色淡淡的,却也是有说不出的倔强:“大伙儿不愿死伤了弟兄,就拿几两银子算完,得叫人知道,我们泼出命来保一方平安,可不止是得几两银子。这也是大人常说的,武人也有武人的荣耀,莫要被人轻易看轻了。”

    “你小子,够种!”

    孙良栋又是夸赞了一句,然后才匆忙赶了出去,一时间,屋中又是空了下来。

    李勇新这才躺回床上,只是在躺下去的时候也是隐隐担心,现在堡中文官这么多,大人搞什么仪式出来,莫要被文官们耻笑,或是阻止才好。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密云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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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你可真是多事。.”

    刘景曜是打算明天就离开浮山,从张家堡直接赶赴方家集,然后从那边直接上官道,直返登州。

    离开登州的时间可不算短了,最近又是报功,又是上奏,反正刘景曜把能做的也是全做了,甚至也写了几封书信,遍托在京中的几个混的不错的同年照拂一二……为官多年,刘景曜有这般行止的时候,还真不多。

    当然,也不是他食古不化,拘泥形式到如此地步,而是以前根本没有机会,就算求人,也要得有个由头,不然的话,不是求人,是闹笑话,为难别人了。

    大明官场,到明末时节,根本就不可能有操守的官员出头,所谓逆淘汰,劣币驱除良币,不外如此。

    如刘景曜这样,更高位者如卢象升,都算是劣中之优,是官员中又能在潜规则下翩翩起舞,又是有能力和操守的官员,心中是愿意为国出力,做一点实事的。

    该做的事情都是已经做了,再耽搁下来也是无趣,所以刘景曜是打算先行。

    他一走,别处过来的官员也就能离开,大家彼此方便最新章节。

    此次浮山一行,收获颇丰,刘景曜心情也是大好。不过此时听说张守仁要搞什么授勋仪式,并且为死难的营兵举行公葬,刘景曜还是觉得不以为然,先摇头说了一句,又是皱眉道:“将士为国死难,当然可悲,但照料遗族,给予抚恤,这样也就是了。要是人人都乞盼你如此,国华,不是老夫嘴晦气,将来带兵,死难将士只怕会越来越多,你可怎么了?”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张守仁和刘景曜也算是熟不拘礼,两人也是有门生师徒之谊,所以张守仁说话也不算太有顾忌,听了刘景曜的话,他只笑道:“现今要提振士气,下官想了这些法子……”

    “什么下官?”

    “呃,卑职……”

    “那国华叫老夫自称本官么?”

    “好吧……门生错了。”

    “唔。”

    对答至此,刘景曜才算满意,拈了拈下巴上的胡须,微笑道:“罢了,一切从你就是。不过,国华,下不为例为佳。”

    “是,门生知道进退分寸。”

    虽是恭谨答应,不过话里还有自有主张的样子,刘景曜也是颇觉无奈,叹了口气,眼看着这个年轻英武的不象话的武夫门生,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也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上位登莱巡抚的消息,已经有人从京师传了回来。

    力挺他的,正是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薛国观。

    还不仅如此,薛国观还派人送了封信来,示意刘景曜接任后到京师召对谢恩时,可以直接登自己府门求见。

    以薛国观的身份地位,每天排在他府门前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在京的尚书或是大太监当然可以昂然直入,侍郎以下,就得排班等候。

    外地官员,有名的尚书待郎级的督抚可以直入,象刘景曜这种半红不黑的中层官员,哪里能摸得到薛阁老家的庙门?

    今次有如此一信,显而易见,是有人在薛国观处打通了关节的原故。

    至于谁会为他做这种事,也是不言自明了。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刘景曜为人方正,不过并不是食古不化,有些事,藏在心里就好,真说出来计较,反而是大为不妥。

    至于张守仁,这次升什么官,怎么升,怕是连刘景曜自己也当不了家。

    一切还得看京师的消息和决断了。

    将来这个门生飞黄腾达处,怕是还不在左良玉之下。

    自己能栽培出一个总镇大帅级的人物,而方今天下,又是混乱不堪。如果张守仁能到李成梁,戚继光那样的地位,自己也是千古名臣,名留青史,又何消说得?

    在大明,为武将者希图的是富贵荣华,荫及子孙。

    为文官者,除了封妻荫子外,还是希图一笔国史之上,能有自己的名字地位。

    一朝数百年,进士及第者数万人,为官者更是不可胜数,一部国史能容得几人?就算位至督抚,如果没有值得下笔的东西,默默无闻者也是多了去了。

    “那么,就一切依你吧。”

    油灯之下,刘景曜手持一卷书,倚在圈椅的背上,淡然道:“老夫倦矣。”

    “是,老师请早些安寝,门生告退。”

    “刘福,送送张大人。”

    命刘福将张守仁送走后,刘景曜放下手中书卷,眼神中也是精光闪烁,哪里还有一点倦意?

    这个门生,一切都自有主张,行事果决,手腕狠辣,眼看有驾驭不住的迹象。

    若是此子真的能位至参将,副将,总兵官,将来倒真的有可能成另外一个左良玉?

    左良玉出身辽东,被东林大佬赏识,现在也就是与东林党还有点香火情谊,朝中命令,哪怕是圣旨,也是听或不听完成是看自己的心情,经略五省军务的熊文灿,在左良玉面前,连一个老妪也不如。

    这张守仁,要是栽培到左良玉那般地位,将来会不会也嚣张跋扈,甚至如五代十国时的那些军人强藩一样,到达危害社稷的地步?

    就说这勋章和葬仪之事,就是邀买恩结士卒的手段用的太过了一些儿。

    为将者,与士兵的关系这么接近,在传统士大夫的眼中,实在也是太刻意做作了一些。刘景曜就算不如普通的官员那样,把士兵当可消耗的下贱奴才,但也绝不会认为士兵有什么可尊重夸耀的地方。

    这些丘八,食的俸禄领的饷,不就是替国家杀贼吗?怎么杀贼领银子,还要生特别的花样出来?

    要是人人带兵都是这么带,以后还成什么体统?

    张守仁又是从来不对士兵进行肉刑,别的将领带兵,这一营兵现在最少有一半少了鼻子,或是残了半边耳朵。再心慈的将领,此时在营门上也会挂着一长溜的首级。

    大明上下,不分文武,都是在平时以严刑酷法来震慑士兵,然后将领在私下又允许士兵败坏下军纪来维持士气,更是用克扣军饷的银子来养自己的家丁亲信,象张守仁这样事事为士兵考虑,把做为可消耗品的营兵当家丁来养,并且关心爱护超出为将者范围的将领,实在也是万中无一。

    在张守仁走后,刘景曜也是有点惶惑,一时间,竟是想的呆了。

    “不会,绝不会的。”

    刘景曜猛然摇头,自语出声:“国华他忠忱直率的性子,如新生幼儿,赤子之心犹存,驭下侍上,皆以一个诚字,这样的人,怎么会学左昆山?不会,绝不会的。”

    如此一夜难眠,到得第二天天蒙蒙亮,刘福等下人推门进来,却是见家主老爷脸色是十分的不好。

    “老爷,要不就告诉张大人一声,今天的事,老爷就不去了也罢。”

    刘福是刘家的心腹家人,家生子奴才升任的大总管,所以凡事也能当得三分家,此时见刘景曜神色倦怠,也是不免要劝上两句。

    他和张守仁交情不坏,和张世强更是相处的十分投脾气,但今日的事毕竟是给几个小军举行葬礼……这等事,在刘福看来,都不能算是正经正事来着。

    “罢了,是答应国华的。”

    刘景曜一边说着,一边用刘福等人捧来的铜盆净手,然后擦牙,洗脸,等盥洗完事了,换上大红官袍,戴上乌纱帽,举足出门的时候,才是发觉天气也不是很好。

    天空中乌云翻滚,放眼看去到处都是黑沉沉的一片,海风比平常时更大了几分,吹的人衣袍下摆噼里啪啦的直响。

    “怪道昨夜烦闷,原来今日要有大雷雨。”

    浮山所城里还有一些馆舍住人,张家堡这边这种地方就相形见绌的很了,不过张守仁是把自己的百户官厅让了出来,再加上马铺和军营是现成的,收拾一下,勉强也能住下不少人了。

    住在官厅里头的,自是有相当身份,刘景曜刚出门不久,便是看到一样红袍补服的叶曙青踱着步过来。

    武官袍服和文官基本相同,只是叶曙青的补服是狮子,而且乌纱帽的帽翅要更方正一些罢了。

    刘景曜先笑着说了一句天气,又是向叶曙青问道:“怎么样,叶大人早早起身,是不是张国华也托请了叶大人?”

    “可不?”叶曙青这几天心境很好的样子,望六十的人,每天登山看堡,到处走动,把自己的随员累的可是够呛,此时这个都指挥背手而立,虽然须眉皆白,不过仍然是腰背笔直,显示出与文官不一样的武臣风采。

    “这个张国华,事情叨登的大了。”

    说话间,布政司参议,兵备佥事等随同属员也是都从各处汇集了过来。

    大家原本都是打算离开,这两天就是等着张守仁送程仪过来,昨儿张守仁多半拜会到了,程仪是没给,倒是请大家参加什么劳什子葬礼。

    在一起这么多天,好歹有三分情面在,张守仁又是游击将军指挥佥事,而且是指日高升的主,得罪他也不大好,也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此时天空黑沉一片,狂风大作,这密云不雨的天气,却是叫人心中倍添了几分凄凉。

    “还真是一个埋人的好天气……”一个不知姓名的绿袍小官,在人群背后,这么小声的嘀咕着。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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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堡中文武官员都是起身,在乌云之下集结,预备出门的时候,在堡门之外,也是有一副人所未见过的奇景,正在进行之中。.

    这一天是崇祯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自从答应李勇新等人要有一个光彩荣耀的授勋仪式后,张守仁也是派人多方筹备,准备了数日之后,才是有了今天这一场葬礼和授勋的仪式。

    此次与海盗的大战,浮山营是立营以来第一次有人战死,原本急着拿勋章的人,一听说要先给死去的弟兄举行葬礼,各人也都是极表赞同。而张守仁的一切提调,自是得到了下头的衷心拥戴。

    此时此刻,天空中密云不雨,海风大作,偶尔会有人觉得脸颊上飘落了冰冷的雨点,令人精神紧张……好在到目前为止,天公尚且作美,并没有用一场瓢泼大雨来破坏仪式的起始进程。

    所有的浮山营兵都是被召集了回来。

    刚过四更,所有将士就是奉命起身,驻扎在堡外的整个临时大营在号角声中次第苏醒。

    在刘景曜等人起身的时候,全体将士已经整理集合完毕,在一片肃穆与寂静之中,开始由营地向堡内进发。

    等刘景曜等人,还有大批的随员都是从住处出来,每个人都是满脸不耐烦在等候的时候,整个浮山营的官兵,也是从堡外列队进来。

    看到他们的身影,所有人都是愕然,然后便是默不作声的盯着眼前这装饰怪异的军队,哪怕是浮山千户所过来的,或是就是本堡和附近堡中的军户们,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些营兵一样,睁大了眼,只是默然相看。

    没有声响,没有喧哗,原本从早晨醒来,正在舒展腰身,展现活力的一座军堡,一瞬之间就陷入了沉寂之中。

    当先的,是一片雪白的旗幡,在旗幡之下,则是一个个掌旗的浮山军士。

    这些军将,身上仍然是寻常的鸳鸯战袄,这种战袄,在朝廷规定是三年才发一身下来,可往往十几年才能发一次短尺寸的布匹下来,由着军户自做。

    张守仁当家后,大家身上的战袄是大半重新做了一次,但每天摸爬滚打的训练,没隔多久这战袄就又破旧不堪,加上前次与海盗的激战,虽然这些战袄都重新洗过,但身上的那种斑斑血迹却是怎么也擦洗不掉,加上箭矢和火铳伤害的痕迹仍然十分清晰,再好的针脚,也是没有办法把曾经加诸于战袄上的伤害给洗掉。.

    但越是如此,这些营兵们的头颅却越是高高昂起,而四周观看的人们,脸上的敬畏神色,也是越发分明!

    浮山营兵,就是用这种庄严和肃穆的神情,用很多人根本没有看过,也没有见识过的后世近代军队的标准队形和行进步伐,跨入了这座属于他们的军堡之中。

    他们的腰背笔直,双腿行进有力,臂展都是几乎一致。

    数百人行进在青石板路铺设而成的道路上,数百双军靴整齐的踩踏着,回声响及整个军堡,越来越多的人赶来,眼神中的敬畏之色,也是越来越浓。

    此时此刻,不论是男女老幼,不论是驻在浮山的商行中的商人和学徒,又或是方家集过来的民人百姓,还是在这里学习的吏员学校的学员们,又或是刘景曜等官员和他们的随从,还是浮山和灵山本地的普遍军户,此时此刻,都是震慑于眼前这整齐的军阵,还有摄人心魂的回响声!

    这是跨越千年的声响,在千年之后,中国人被人用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强迫中国人学会了这些近代军队才有的特殊技能。

    这是用步伐,阵列,勋章,加上严酷的军纪和训练,用这一切的一切,用这军学的集大成者才能组织出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强军!

    这一次,中国将提前补上古典军国主义复兴这一课,然后用自己的方法,重新屹立东方,并且教训一下傲慢的西方人,好士兵和将领并不是西方独有的,东方的这一片土地绝不容他人染指,当然,还包括海洋和天空!

    在灵幡之后,则是由几位队官合捧的几块灵位。

    每一块灵位,都是有一位忠魂追随。

    仿佛他们也睁大眼睛,望向他们以生命守护的这一片热土。

    整个军堡之中,在鸦雀无声之时,又是多了一点格外的庄严和发自内心的一点敬畏。有很多人,下意识的就摸自己的手脸,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对着灵位俯首为礼。这种场面,这种发自骨子里的庄严,还有浮山营数百官兵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种现代军学发展出来的整齐的压迫感和阳刚之美,那种暴力美学被发挥到极至的对人潜意识的影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使得眼前最傲慢的文官和他们的随从都是低下了头,心心念念,唯有感佩这两个字而已。

    也就是眨眼之间,整个堡中就被眼前的一切给重新切割了一样,顿时就成了两个世界。

    “张国华真人杰也!”

    今日的葬礼仪式,刘景曜事前也是完全不知道张守仁要怎么个搞法。

    老实说,大明的文官来钱的地方很多,这其中就包括给人写墓志铭和挽联。

    当时人逝世,最普通的百姓能有一块地方安葬,能有一具柏木棺材就算是侥幸,别的事就不敢想了。

    稍有身份的,请和尚来家里做场法事,然后体体面面下葬,还有钱请风水先生寻一块万年好地,那就是前生修来的福份。

    再上一层,就是有身份的士绅,前者所需要的他们都是有了,再想锦上添花,那就得有好的墓志铭和挽幛一类的东西,用来鄣显自己的身份。

    要是能入国史,那是一等一的身份,寻常官绅也不敢想,墓志铭外,再能有一生的行状被记录笔记,或是与人合著一本诗集之类的书籍,留下大名,也就不枉一生。

    象刘景曜以前也是多次给人写过挽幛,墓志铭这种只吹捧不恶言的差事也是干过几回。这种银子是正大光明的赚,干这营生,哪怕是阁老也不能免俗。

    严嵩当年,写的联和铭就不少,毕竟严阁老是一笔有名的好字,价格再贵,也是有人花重金相求。

    在刘景曜等文官眼中,能做到上面的一半,就算这一生混的没溜檐儿,算是一个成功人士。

    就算他们自己,死的时候,有上等寿材,上好的干燥山场坟地,能鼓捣一队道士加和尚做法事,然后有阁老级的大人物写个墓志铭行状挽幛……这一生这样就算足矣,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但眼前这一切,却是把以前的认知砸的粉碎!

    相比眼前这一切,以往过去感觉最荣耀,最值得,最有脸面的做法,不过就是无聊无味的举动,只有眼前这样的葬礼仪式,才是使得人觉得,男人生于世间,如果能有这样的一场仪式,能使得眼前这些豪杰壮士如此缅怀,那才是叫不枉此生!

    “我儿值得过了,值得过了。”

    “咱们百户大人这样做法,我儿纵战死了,九泉下也必是高兴的。”

    人群之中,当然也是有三个战死将士的家人,看到眼前的情形,虽然是忍不住的泪流满面,但脸上仍然是遮不住的高兴和骄傲。

    死者已矣,在初闻死讯的头几天,这几家肯定是哀惨至深,任何外在的东西,也是弥补不了死去亲人的伤痛。

    而随后数日,停灵,安顿尸身,清洗,换衣服等诸多繁琐的规矩上来,人的哀痛就减轻了很多。

    再下来就是张世福代表堡中慰问,每家战死的,一次性就给百两白银,这些银子,在以前要一家人辛苦赚上十年,就算现在,没有几年功夫,也是绝无可能攒下这么多。

    而且这只是初步的抚恤而已!

    战死者的家属,称为烈属,每家门户前的墙上,都是挂着烈属的标识。

    有这个标识,不论是谁,路过时都要低头静声,否则,就是挑战张守仁的权威!换句话说,这几户人家,日后在堡中除非是去欺负别人,若是有人想欺负他们,那可真是厕所里打灯笼,自己找死了。

    这还只是荣耀的一种!

    标门立户,从此不同于寻常人家,接下来就是具体的了。

    各阵亡将士的遗族将会在工作,读书,医疗等诸多具体的生活琐事上,都是享受优待。比如医药全免,就算将来全堡和整个浮山都全免,但烈属可以享受不排队直接看病,或是随意挑选工作等最具体的优惠。

    在规定这些时,不是没有人提出意见,张守仁只是一句话就堵了回去:不服气?你也拿命去换便是了。

    在人的生命面前,这一些照顾优待,又算得什么?

    此外就是每年的年节,规定也是要送数额不等的银子和蔬菜肉食,柴炭等物品,规定了有人送到家中,夏天西瓜,冬天取暖的炭火,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这些规定,直接就是叫不少人眼红,当然,愿意拿命去换的人,暂且还没有。

    但看到这些,替张守仁效力的这些人,对自己的身后之事,却是再也没有一丁点的担忧!

    这,便是张守仁花费重金的目的所在!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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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之中,哪怕是这数百虎贲的落力表现之下,最耀眼显眼的,当然还是张守仁。.

    说起来,张守仁是刚刚二十一岁的年纪,当然,这是在今世,若是后世和今世相加,那可是年过天命快近花甲了。

    正因为如此,很多人在张守仁身上感觉到的是远异于年纪的成熟和老练,哪怕是对着刘景曜和叶曙青这样的大官,或是周炳林这样的直属上司,他都是落落大方,从来没有一点窘迫害怕的感觉TXT下载。

    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十分难能可贵的特质了。

    他的年纪,在这个时代还真不算大,和后人的想象不同,明朝人固然有十五六岁就成亲生子的,但大多数还是二十左右,甚至读书考秀才年近三十不婚的,也并不是没有。

    倒是以张守仁现在的年纪,不仅未婚,还做到了四品武官的高位,并且还有升级的空间,这一点,就是十分难得了。

    张守仁并不是出身勋戚之家,他的父亲也不是什么侯爵和伯爵。

    这些勋戚的家中子弟一出生就是卫指挥使,长大后稍微做一点事,就可以加功直至武职一品的都督。他只是出身百户世家,到现在凭自己的一已之力,能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在场自视甚高的文官,在能力上,也是对张守仁推崇备至。

    此时的张守仁还没有蓄须,他也没有到蓄须的年纪,强而为之,反而为人所笑。在军阵之中,他并没有走在最前,也不是最中,但仍然是最显眼,最受瞩目的一个。

    公平的说,张守仁还算是一个眉目英挺的青年,眉毛黝黑,眼大而有神,脸上的轮廓如刀削一般的分明。

    这些日子,他分明是瘦下来不少,以前的脸上肉是过多了一些,使得他的相貌没有棱角,太过平庸。此时的他,却是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光是从精气神来说,就是远远超过了他的同龄人了。

    以他的身高来说,现在的张守仁是比以前瘦削了很多,他没有骑马,也是在军伍之中甩开膀子和众人一起行走,但那高大瘦削的身形,还有那身武官的袍服,腰间杀的紧紧的犀角腰带,显示出了这大半年来的辛苦与付出。

    在人群中,他如同一杆标枪那般挺直,今天的这种场面,原本一直对人和善有礼,显的温和友善的脸庞也是板的紧紧的,甚至是有一点苍白,抿着嘴唇,并不左顾右盼,甚至在经过刘景曜等人的身边时,也是没有扭一下头。.

    但今天这种场合,却是没有人会怪他失礼!

    所有人都是被张守仁的这些安排所震惊,所打动,所感染了。

    在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计较什么礼节,哪怕是最普通的葬礼,人都知道是死者为大,况且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与情景!

    “举哀!”

    在张守仁的命令声中,所有人停住脚步,把肩膀上的长枪放下,举平,再抬高,用这种方式,表达他们对战死弟兄的哀思。

    一时间,枪矛如林,整个军阵,就犹如一座移动着的由钢铁组成的山峦。

    所有人都是低垂下头,只有举着牌位的队官们,神色肃穆,将神牌一直送到他们该在的地方,在那里,一切都是准备停当了。

    到了堡正中,正是百户官厅和马铺军营的斜对角,原本是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在张守仁的重修计划中,城隍庙是要被迁往堡的西北角,正中这里,要被统一让给新修的医馆来使用。

    但听了李勇新的话后,他显然是改变了计划。

    这座城隍庙,这几天也是紧急重新修整打扫过,一切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原本是衰败不堪的庙宇,现在却是整修一新,换掉了破瓦碎石,拔掉杂草,这些只是外在的整修,内里也是与以往截然不同。

    原本的城隍被请到了别处,神像什么的,都是搬走一空,庙门前的那些旧有的摆设,也是全部都没有了。

    看起来是空荡荡的,但进院落之后,庙宇大门洞开,上面挂着的匾额也是十分清楚,叫人一看之下,就是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忠烈祠……”

    有人看着匾额,若有所思的念着。

    这里,显然就是供奉阵亡将士神主牌位的地方了。家族葬礼仍然一如前例,但这一次公葬,却只是将神位送到这个祠堂就可以了。

    为浮山战殁而死的,在死后都是鬼神雄杰,可以在这庙宇正中的供桌上摆上牌位,然后只要浮山所在一天,张家堡在一天,浮山营在一天,他们的牌位就可以摆在这里,永受香火!

    “好厉害的安排!”

    在刚刚的时候,叶曙青都指挥和一群老军头都是被震慑住了,都是呆头呆脑,如同一群刚进城开眼的种田的农人。

    但此时此刻,他终于是回过神来,当看到张守仁带队,所有浮山营兵肃立,将三个神主牌位送到庙宇正中,毕恭毕敬的安顿好了,然后再燃香祭祀之时,叶曙青的老脸也是涨的通红,使劲拍着自己的大腿,对着左右大声道:“怎么咱们就想不到?嗯,为什么这些好法子妙招,全是叫张国华想了出来?”

    在场的老军头都是白发苍苍,固然卫所不成,他们都多年不曾带兵,但当年可也都是沙场厮杀的汉子。

    军伍中死伤只是寻常事,所谓马革裹尸,连将领也不曾想过死后有什么好下场。

    老实说,能落一个囫囵尸首,不要尸首相隔,就是很多将领所知道的士兵们最大的乞望了。

    至于什么照料遗族,万般优待,甚至如眼神这般,建立祠堂,永远祭祀……这样的事,放眼整个大明,有哪一个卫所,或是哪一个将领如此做过了?

    眼前这个英武的不成话的青年将军,真的是敢想敢为,实在也是叫人敬服。

    “可惜我老了,”叶曙青赞叹过后,才又颇为失落的道:“不然的话,我还真的很想给国华将军效力呢……”

    “大人说笑了……”

    “不是,”叶曙青正色道:“老夫一生成就,就是如此了。可眼前这一切,你们看看,谁能说清楚,国华他一生的成就到底能在哪里?能跟随在他身后,博取功名,该是人生多快意的事情?我想,此时此刻,能与我一样想法的人,该不是在少数吧?”

    当然不是少数,事实上,整个军堡的人都是沸腾了,感动了,在此时此刻,营兵们的感受自不必提,所有人都是看到,大半的营兵都是把脸板的紧紧的,但眼角处仍然是可以看到有泪水的痕迹。

    这个军伍,这眼前的一切,在感动别人之前,首先感动的就是自己!

    哪怕是张守仁,也是如此。

    仪式的肃穆和必要性就在如此,哪怕主办的人知道它是骗人的,是一种整体意识被人为操控的体现,但就算如此,身处其中,也是会被感动,会情不自禁的融入其中,享受于其中。

    在泪流满面的人群中,张守仁也是其中一个,绝非作伪,而是情感的宣泄罢了。

    而营兵之外,最骄傲自豪的当然是营兵们的家人,所有人都是把腰杆立的直直的,双拳也是握握紧紧的,眼神顾盼时,也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在这种时候,很多在张守仁选营兵时没有应募的小伙子都是十分痛恨自己的样子,他们双目都能喷出火来,看着眼前战功卓越,神色骄傲的营兵们,在半年前,他们岂不就是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的军户青年,每天也是赶海煮盐,或是捞一些小鱼小虾,勉强混个温饱。

    其中很多人都是连浮山地界也没出去过,根本也是没有见识,没有本事,混口吃食都是十分艰难,要不是张守仁这个意外的出现,这些青年,将会普遍在四十左右的年纪,就会因为长期辛苦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早早死去。

    而现在的他们,却是眼神中满布骄傲,一切都是与往日不同,他们学会技击之术,战阵之术,体能也是远超过同龄的伙伴们,不仅如此,张守仁还替他们请先生教书……在以前,可是张守仁亲自教导。

    就是现在,还是组建了教导队,营兵中表现优秀的,都有可能入选其中。

    所有一切,加上今天的这个仪式,都是使得整个浮山,包括灵山和鏊山诸卫在内的青年都怦然心动!

    在这样的情形下,在这种冲击下,要是还不心动,还不想为张守仁这个上司效死的,那也就算是毫无人心了。

    就在这个时候,在一个简单手式的示意下,歌声响了起来。

    如同黄钟大吕,无数男儿的喉咙同时出声,同时在唱动一首悲凉的歌曲。

    这不是勾栏瓦肆,不是歌女婉转奉迎时展示技巧的灵巧歌喉,也不是那种随口而出的酸曲小调,而是数百将士,是苦战余生的健儿,带着血与火的味道,携着苦涩腥咸的海风,一身未洗尽的血迹,在这肃穆庄严的祠堂,用心吟唱!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为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苍凉的歌声之中,不论是否懂得歌中的意思,所有人,俱是潸然泪下!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授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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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主安顿好,在嘹亮的歌声中,两排各十人的火铳手越众而出。.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火铳手们早就点燃火绳上好子药,负责队官一声令下,二十人齐齐举声向天,一起击发!

    砰然巨响接连响起,然后是烟雾缭绕。

    然后这二十人退后,再上二十人,发射完毕后,再是二十人上前。

    六十名火铳手接连发三响排枪,离的近的人震的耳朵都是生疼,更是有不少人被烟雾呛的连声咳嗽起来。

    “雄壮,威武!”

    “咱浮山兵好样的。”

    “这枪打的,真是吓人。”

    刚刚的挽歌是苍凉悲壮,此时的火铳声响却是震撼人心,显的雄壮激昂,使人心中的那一点颓废之气,在昂然响起的枪声中,被一扫而空。

    “葬礼毕,全体——稍息全文阅读!”

    张世福是张守仁副手的角色,此时就是他站在队伍最前列,大声发令。

    在他的命令下,绷的紧紧的队列变的松驰了一些,每个士兵站立的角度也是放松了一点,枪和火铳都是用看着舒服的角度摆放着,每个人的脸上,也是露出一点轻松和期许的神情。

    浮山立营这么久,终于是要有一点与众不同的东西拿出来了。

    所有的队官,除了远在京师的林文远之外,都是两手放在背后,笑嘻嘻的站在队列之前,看着自己的部属们。

    这些营兵,算是老底子老兵了,哪怕是最前一次扩招的,都是经历过浮山到登州的大拉练,经历过登州群殴事件,经历过与海盗的这一次血战。

    无论如何,战斗经验算是很丰富了,胆气也够了。

    用眼前这几百人,再带出数千强兵来,这不仅是张守仁的想法,也是在场所有浮山营武官们的想法。

    时逢末世,邸报上的消息张守仁可是经常读给大家听,现在是什么时世,这些武官心里头是比普通的营兵警惕多了。

    要想存活,要想保护家人在这乱世中的平安,也就唯有不停的壮大自己实力这一条路而已!

    “现在,授勋开始!”

    张世福的脸上也是满溢笑容,刚刚的葬礼太过庄严和压抑了,现在借着枪声,把那种压抑的感觉一扫而空,整个人也是觉得轻松和兴奋起来。.

    四周观看的人群也是骚动着,不少自觉懂得浮山营规矩的,就是开始向别人讲解这个勋章的来历和用途。

    “光是好看吧?”有人听了大概,便是怀疑道:“也就是和人戴帽子一样,帽子上加一块绿玉,就好看很多。”

    “戚,张大人能这么浅薄?”

    反驳者的口水都要喷到人家脸上去了,手臂也是挥舞着,气咻咻的道:“勋章好看当然是一方面,身为军人,敢死奋战,挂在胸前,就是叫人敬上一等,这和帽饰是一码子事吗?你见哪个大老倌戴着绿玉帽子,你就高看他一眼来着?”

    “是这个理儿。”

    “他自己糟践钱,咱还去佩服他?这勋章可是人家一刀一枪挣出来的,没有这勋章,咱这浮山一带能平安无事?早就不知道被祸害成啥样了。”

    众人议论声中,浮山营的将士们脸色就更加郑重了。

    勋章的含义就是如此,就是战士的荣誉所在。

    浮山营不比京营禁军,可以在帽子上镶嵌着孔雀翎毛来增加华美的气势,浮山营也没有京营禁军那漂亮到极致的镶银锁子甲,当然,那些出自工部匠人之手的华美兵器,这里也是不可能装备。

    浮山营所有的,就是这勋章。

    材质为金银铜三种,正面是相交的刀矛剑图案,背面则是浮山风景,下面还有刻字,每一次要紧的战事,都会在勋章和勋章证明中以文字的形式来证明勋章获得者的武勇和风光。

    还不止是如此。

    勋章获得者,按不同的等级也是有不同的优待,在进入教导队的先后次序上,肯定是勋章获得者先得,评定俸禄等级,福利待遇,也是和勋章息息相关。

    若非如此,营中将士,也不会如此重视渴求了。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荣誉。

    现在所有人都是眼睁睁的看着众人面前的一排放着勋章的木制镶银的盒子。

    这是匠户营的木匠和银匠联手打造的,小巧精致,里面就是勋章,勋表,证书等一套全的东西,有人偷看过,打造的十分精美,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在里头。

    此时此刻,包括队官们在内,各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十分的紧张。

    只有张守仁才知道这一次的授勋名单是几人和分为几等,看着众人的模样,他的心中也是暗自发笑。

    唐太宗李世民用科举网罗天下士人,号称英雄尽入其囊中,此时张守仁也是用这勋章来激励浮山营的士气,吸引更多的人才加入,并且使得营中上下的竟争气氛,越发激烈起来。

    “丁宏广,出列!”

    在张守仁拿起第一个盒子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随着他的动作而动……张守仁没有犹豫,手持木盒,立刻就是开始点名。

    “这人是干吗的?”

    “没听说过啊?是甲队的人吗?”

    “好象是亲卫队的人,大人身边的。”

    “原来如此,不过,大人身边,应该是没捞着什么立功的机会吧。”

    这个名字,立刻就是引起一阵骚动,底下的普通营兵议论纷纷,就是那些队官也是一脸愕然。

    当然,除了亲卫队长兼领黑室的王云峰除外。

    “是,大人!”

    在亲卫队中,有一位个子不高,身形看着还很瘦弱的亲丁昂然而出,踏着标准的正步,一步步的到达张守仁身前。

    黑室的人,现在全部还挂靠在亲卫队的名义之下,所以丁宏广穿的也是亲卫们的服饰。

    为了和普通营兵区分开来,亲卫队是普遍的青绿色箭衣,戴范阳笠,所有人都背着腰刀和宝剑,还有骑弓和箭囊,水囊,尽可能的收拾的干净利落,而又背负足够多的远程和近战的兵器。

    他们算是张守仁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并且又是经过特殊培训的人才,从老队官张世强的时代开始,就是经过了不少的特务培训,现在在王云峰的领导之下,更是往着出类拔萃的路上走的越发欢快了。

    现在这个亲卫队正目兼黑室秘探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着,两只眼睛也是似乎空洞无一物,只有机械的动作仍然没有一点儿变形……这说明长达数月的训练是十分成功的,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将士们仍然是能把教导的动作做的十分之规范协调。

    “兵备大人,请。”张守仁已经把勋章取在手中,但等丁宏广上前后,他却是微微侧身,将勋章递给了满面笑容的刘景曜。

    “本官就当仁不让了。”

    在这种时候,当着无数双眼睛,再加上备受感动,原本是在心底对军士完全不当回事,根本是当可消耗品的大明文官,此时也是郑重其事的接过勋章,然后还仔细的看了一眼。

    勋带被海风吹的不停的飘动着,勋章上的字刻的十分显眼,刘景曜略瞄一眼,便是笑着向丁宏广道:“丁宏广,你在本次浮山防御战中,表现十分出众,特授给你战场优秀表现勋章,以表彰你独持的服务,希望你戮力奋发,效忠朝廷,再立殊勋。如此,国家将不吝封赏,你家张大人,也会再赐给你勋章的。”

    “是,大人!”

    在刘景曜温和的声音安抚下,丁宏广的身体颤抖渐渐减轻了,在刘景曜的话告一段落之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回去,在他答应的同时,刘景曜又是把一枚铜质优秀表现勋章别在了他的胸前。

    “鼓掌!”

    浮山营中来自现代的礼节不多,最显著的就是鼓掌了,在张世福一声令下,数百将士就是一起欢呼鼓掌起来。

    “张世福试百户,出列!”

    与此同时,张守仁也是在木盒中取出了一块新的勋章,站成一排的队官们离的近,立刻就是发现了,这是一枚银质勋章。

    “老天,杰出勋章!”

    “世福哥这一次赚大了啊。”

    “看来杀人不过优异,放人才是杰出啊。”

    “呸,你知道什么,”孙良栋用十分鄙夷的眼光扫了一圈,然后才道:“大人是高兴得了船,那个姓郑的海盗都派人送到登州去了!大人和人家谈好了合作,将来要做海上贸易,大家一起发财!嗯,大人在那里托人寻了艘海船,把这厮送回福建,你们哪,真是……幼稚!”

    学了一句张守仁常说的话,孙良栋也是得意洋洋,而在他身边不远的张世福却是没有听到他的话,整个人都是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

    在刚刚丁宏广发呆的时候,张世福还在嘲笑人家,等张守仁叫他出列的时候,一种巨大的冲击感立刻击晕了这个老实厚道的总旗官,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身上发麻,全身都被绷紧了的感觉,喉咙也是发干,眼前一阵阵的发晕。

    一块小小的勋章,却是使得这个已经身经百战的中年汉子,如同魔征了一般,被击跨在了当场!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仪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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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一年六月二十六日。.

    授勋之事带来的余波,尚未过去,整个张家堡都成为浮山一带的核心。

    鏊山卫,即墨县,灵山卫,浮山所,甚至是胶州城一带,都是有闻讯赶来看这一场大热闹的人。

    大商人,小生意人,世袭的军户武官,普通的小旗和旗兵,再加上胶州营和即墨营的丘八们,整个张家堡到处都是这些挤挤挨挨的人群,来的还不仅是普通人,胶州城守营来了一个姓杨的千总,三十来岁,瘦瘦高高的,礼节十分周到,带了城守游击的信和礼物来,意思是以后大家就是同僚,莱州府下几个营头,大半集中在胶州这一带,胶州营,即墨营,加上一个浮山营,将来大家声气相连,现在就把关系打好,有什么要紧之处,也是好互相照应全文阅读。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说是互相照应,其实也就是想张守仁的照应。

    即墨营好歹还能拉出三五百能动的壮丁,胶州营是驻在城市的城守营,百年之下,士兵们给大户人家当护院的有,吃拿卡要混流氓道的肯定不少,或是做小买卖生意,反正真正操练当兵的,怕是一百个里也没有一个。

    额子在两千人,胶州营真正能拉出来打一场群架的,怕都不足百人,只是平时扛着大枪,在城门处骚扰小生意人和百姓,真有敌军犯境,怕是连城池也守不住。

    张守仁这里的浮山营就不同了,现在就是大几百精锐士兵,这几年天下十分不太平,崇祯皇上即位以来,已经是下过两次勤王令了,谁知道下一次勤王令是什么时候到山东地界?

    能认识张守仁这样有实力的将领,早早攀上关系,这才是胶州营的目的所在。

    至于即墨营,也是来了一个千总,这人的任务就很尴尬了。

    礼物是十分重,什么红色的三尺高的珊瑚,正经的和田玉,金子打造的首饰什么的都是不少,说是提前给张守仁送的结婚的贺礼。

    现在才是六月,张守仁婚期可是定在九月,时间离的这么远,早早就送了重金过来,其中的含意,自是不言自明。

    在刘景曜那边,怎么惩办即墨游击也是一件为难的事。

    他还不是登莱巡抚,就算是,朝廷有大小相制的祖制,这边刚扶起一个浮山营,那边再吃掉一个即墨营,就算这秦增寿是罪有应得,但朝中那些言官御史可不会管这种事,一旦被人捅到京师,到时候有人说话,刘景曜可就难办了。.

    唯今之计,也只能先忍着,不过礼物张守仁是没有收,人是客客气气的见了一面,但礼数是坚拒了。

    这其中的意思,想来秦某人也是十分清楚了。

    在打跨海盗,葬仪,授勋等一连串的事之后,整个浮山的核心也就是从所城移到了张家堡这个百户堡中。

    连千户周炳林在内,所有所城的大小官员都是在这军堡之中,奔走效力,所有人都是明白,张守仁虽然加的是灵山卫的指挥佥事,但浮山所这边的副千户也是做为世职保留下来,以张守仁的本事胸襟,浮山这边只要一直跟随效力,将来也必定会大有收获。

    看那张世福等人,以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如何?

    有这种心思,浮山所的权力核心就这么转移过来,也是十分正常的事了。

    热闹是热闹,不过刘景曜等人也是待的够久了,于是在授勋过后的这两天,往登州的叶曙青和刘景曜等人,就是要先行离开。

    “国华,再送下去也是终有一别,等浮山营的粮饷事宜编造成册,到时候你来登州领关防,我们再见就是。”

    “是的,那门生就送到这里为止了。”

    天气是十分炎热,六月底的这时候,哪怕是近海靠山,一路林木不断,大太阳还是晒的人全身冒汗,嘴唇发干,这样的天气,张守仁风尘仆仆的送出十里路来,也算是够意思了。

    更要紧的,就是骑马跟随的刘福挂在马腹边上的印蓝花布小包,里头鼓鼓囊囊的,刘福脸上的神色也是笑眯眯的,十分开心的样子。

    叶曙青等人的随员,一个个也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在这里苦了这么多天,值!

    几个真正的核心大佬,程仪是每人五百两,张守仁不是给不起更多的银子,但以明朝最低的仪金标准来说,他送的已经足够多了。

    一个知县过境,如果没有交情,封二两银子的仪金人家也不能挑眼。

    大方点儿,就是送五两银子,最多二十两,就算是打秋风成功,对方可以笑眯眯的转进,继续到别的地方去捞钱去了。

    明朝在交通要道上的地方官,收驿站费用,还有想办法支付同僚打秋风的费用,光是这两桩事,就逼得他非得做贪官不可。

    有的地方,一年大几十过百的官员过境,仪金是一直不停的送,要是没有灰色收入,一家老小就只能上吊。

    象海瑞那样,驿站不准超标,自己不送仪金的主,大明三百年天下,也就是一个而已啊。

    除了这五百两给叶曙青和刘景曜,底下的随员,包括兵备佥事在内,每人都是百两的仪金,最低等的打杂奴才,也是人人有十两二十两的落袋。

    大家在这里这么多天,固然是对张守仁的很多举措都十分敬佩服气了,但无论如何,仪金也是十分要紧的。

    此前不知道数目,个个都有点提心吊胆,生怕仪金薄了,回家之后不好和家中的母大虫交待。

    现在好了,不仅家里那份足够,就是养的二房三房,也是尽数够了。

    “如此师徒情深,恭谨待师,不骄不纵,国华将军果然是了得!”

    “将来必能位至都督,甚至提督军门总兵,都是不在话下。”

    “这是自然,国华将军如此年轻,将来怕是封侯都有望啊。”

    “正是,现在东虏闹事,北虏也不安份,还有流贼祸乱,正是武人布武之时,国华将军博一个公侯万代,那是十分妥当,绝无问题可言,哈哈。”

    一群穿着绯袍绿袍的官员,也是跟在刘景曜等人身后,看到张守仁毕恭毕敬的送刘景曜离开,对叶曙青也是执后辈礼,礼数十分周到,在场的官儿们仪金都是捞足了,当然是好评如潮,一张张嘴巴里头,全是奉承话语。

    “列位大人过奖了,下官可担当不起。”

    这些龌龊官儿,却也不便得罪,这些官儿,都是握有实权,就算上层关节打通了,这些小鬼也是难缠,能丢根骨头给他们,当然也不必吝惜,在这方面,来自现代的张守仁可是十分精通,只是在后世时,他并不太愿意弄这些门道,玷污自己和心中的理想。

    这个时代,心里的道德洁癖却是减弱了很多,似乎是有这么个想法,反正是封建社会嘛……人的思想觉悟不高也是必然的……

    心里放开了,后世的送礼经验和与人打交道的门道可是比现在发达的多,也先进的多,仪金送上,礼数也是十分周到详备,哄的这些官儿都是眉开眼笑,十分的满意。

    “好了,国华请回!”

    客气话说完,再耽搁也就没有意思了,刘景曜一拂袍袖,便是转身上了竹编的凉轿,四人抬的轿子宽敞舒服,这个天赶路,坐轿子当然比坐车或骑马舒服的多。

    老都司叶曙青却是骑马走,毕竟是当年戎马生涯几十年,多年积习也是难改,骑的马也是一匹老马,老头儿翻身上马之时,却是向张守仁低声道:“莫信刘大人能搞来饷械……朝廷穷的都快当裤子了,象胶东这地界,营兵死活,上头不会管的,老营头好歹能发些活命的粮食和军饷,武器铠甲也是不要想,都是积年留存下来的,国华你是要做事业的,老夫劝你,及早自己设法为佳。”

    这一次这么多官儿来浮山,刘景曜算是自己人,一切好说,叶曙青先前是看张守仁百般不顺眼,现在却是多次提点,照顾。

    这个老军头毕竟是干到了都司,见事明白,经验丰富,给张守仁的意见都是十分精到准确。

    此时张守仁也是十分感激,因低声笑道:“晚辈是明白的……这会子指望朝廷,那就是发梦来着。一切武器供给,当然是自己来。”

    “嗯,此末世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年轻人不守财,不把银子看的过重,国华,老夫真是奇怪,你是怎么到如此境界的?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赌钱,使气,喝酒,反正是正事没干过几桩,反正有家传的指挥佥事的世职,有职田,不会闹到吃不上饭的地步。”

    “正如都司大人所说,现在这时世不同了。”

    张守仁笑的淡然,神色中却也是有坚决之意。

    如果他生在明朝中期,可能也就想法做官,能做几件改良的事就可以了。甚至也是汲汲于财货,做个富家翁也知足了。

    现在这种时候,异族强盗就在关门外时刻窥伺,哪里是男儿大丈夫安享燕乐之时?

    “好,国华,老夫等着看你封侯的那天!”

    丢下这么一句,老头子才打马前行,众多登州都司的武官们相随在后,然后又是一顶顶凉轿跟着,尘飞土扬,没过一会儿,就是走的干干净净。

    “走,咱们也回去!”

    张守仁微微一笑,向着众人晒然道:“好歹把这些大佬倌伺候走了,也该轮着咱们办些正经事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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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师,大内。.

    对明朝的皇城,后世的人可能不大了解,以为是和清朝的宫城范围差不多大。

    但两者相差实在是很远。

    明之皇城,大约是清的十倍也不止。

    南城,西苑,加上一个万岁山,方圆之大,包含着紫禁城和中央各衙门官署,再加上好几座皇家园林,委实不是后世清朝的皇城可比。

    就拿紫禁城来说,一个皇极殿,规模比后来改称的太和殿大了好几倍来着,后来是清初时烧毁了重修,没有大的金丝楠木,规制这才小了下来。

    在这紫禁城中,管你是起居八座,开府建衙的方面重臣,还是口含天宪,擅作威福的权阉,又或是制文衡,理阴阳,号称宰相的内阁大学士们,都得是屏心静气,一切的一切,都是围绕着那个叫皇帝的人来转,明清异同,有一点却是一样,皇权确实是自宋朝之后集大成者,起于明,完成于清,就算明比清要开通的多,文明的多,但皇权至大,远非汉朝时皇家与世族分庭抗礼,而宋时皇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时的情形相比全文阅读。

    就以在皇极门不远的文渊阁来说,这内阁制度在明末已经早就成熟,神宗年间相隔不远,当时神宗和文官集团斗争,除了军政要务及时批复外,很多按惯例办理的事,索性就不理会。而朝野之间其实是相安无事,天下太平,并不是后世所说的那样,明亡于神宗,这其实是对内阁制度的一种侮辱和轻视了。

    该补官就补官,该如何就如何,地方上事不行,是明朝官僚体系和财政制度不行,在内阁制度下,这辆破车已经是尽可能的一直往前了,又能办事,且不能威胁皇权,内阁再权重,也不是真正的宰相,相权是怎么也重不起来。

    简单的例子,唐时宰相分别执掌中令领导中书舍人等侍诏的官员,中枢政令,就尽由中书所出。

    左右仆射,则领尚书,六部就是宰相直领,凡事直接对宰相负责,是宰相的属官。

    中书令为中,仆射,参知政事为辅助,名实核一,唐时的宰相办事顺畅,一经大拜,就是极有权势,所以李林甫之类的权相,足以制衡天下。

    至宋,因为唐时宰相权重,大宋艺祖则又叠床架屋,将宋朝官制改的乱七八糟,但凡政事,皆出两府,而宰相仪同三司,佚高权重,尊礼尚在亲王之上,礼绝百僚,论起权力,尊荣,其实也不在汉唐之下。

    只是到了明时,朱元璋权力欲太重,而汉人王朝经过百年蒙元统治,浸沾胡风,以前的一套没有传承下来,朱重八在很多事上都是想当然耳,完全的胡来。.

    革除千年以降的宰相制度,就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想当然和败笔。

    因为老朱显然忽图了一件事,就是他的后代子孙,绝没有他的政治手腕和狠辣的心肠,更没有他一天干足十几个小时而不疲惫的强悍精神。

    经过调整再调整,内阁终于成型。

    这个机构,算是名不正言不顺,宰相不是宰相,但好歹是国家的中枢机构,自有一定之规。而大学士加尚书,也就算正经管到了六部,权力也就自然巩固了下来。

    现在这个时候,大学士刘宇亮名义上还是首辅,不过所有人都是知道,这位刘阁老是已经失宠,下台是迟早的事,就是看是今年下半年,还是明年上半年了。

    如果不知机,还要赖在这个位置上,怕是下场都不会太妙。

    皇上这执政十来年,除了早年是几个知名的东林党老人外,真正信任和重用的就只是有两个。一个是温体仁,一个便是东林党的周延儒。

    除此二人之外,也就还有一个杨嗣昌,但杨嗣昌崇祯是在军务上任他,真正的国家大政,事事倚重的,还就是温体仁和周延儒这两个。

    要说起来,这两人又偏是生死对头。

    周延儒是东林首领,东林党最擅内斗,他的党争功夫,自是不必提了。

    温体仁当然也不是善人,崇祯年间,能混到内阁首辅,还独自专权数年,哪怕被攻讦退位,推荐了一个薛国观后,崇祯照样是最信任……这充分说明了温体仁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正是东林一派,最为担心的事。

    他们是拼力攻击,把温体仁说的十分不堪,但很多罪状都是因缘附会,根本不值得推敲,真正叫温体仁去职的,还是崇祯天生的帝王心病,担心臣下久为辅臣,会经营势力,威胁皇权,而不是对温体仁失去了信任的原故。

    论说起来,相比办事,周延儒连温体仁一个脚指头也不如。

    朝中之事,真正有担当,并且愿与皇帝站在一个阵营,苦心孤诣的解决问题和麻烦的,也就是温体仁和薛国观几个。

    饷和兵,是崇祯末世的最要紧之物,但在东林那边,一提起饷兵之事,便是叫皇帝修仁德。

    天灾示警,是皇帝不修仁德。

    边关报警,是皇帝不修仁德。

    京师地震,是皇帝不修仁德。

    流贼为患,是皇帝不修仁德。

    反正在黄道周和刘宗周等东林儒臣嘴里,凡事只要是内修仁德了,则自然而然就办成了。天灾不会有了,边关也不会示警了,流贼就都降顺了……反正皇帝只要问政,就无非是修仁德这三个字以应。

    崇祯在刚即位的时候,年纪太小,被东林党忽悠的有点找不着北,凡事也是照东林的标准来办。吃饭,女色,衣着,无不是俭朴自省,太子之外,还有诸王,在传嗣方面也是无可指摘。

    勤政方面,更是无一日不见大臣。

    比起神宗和他的哥子天启皇帝,那简直是差的天上地下。

    但说来也是怪了,神宗年间大半太平,晚年才出了辽东的乱子,但内地境内,仍然是一片太平景像。

    天启年间也是如此,虽是年年受灾,但大规模的流民祸乱,却是由崇祯当家后才开始的。

    这其中,当然也是有明末财政破产,到崇祯年间各种毛病大发作,但也是与几次加赋有莫大的关系。

    等到了现在这种时候,皇帝当国十余年,东林党那一套也是渐渐玩不转,真正能帮皇帝分忧,解决麻烦,并且对钱粮兵谷能有实际意见的大臣,才渐渐被信任倚重。

    就算如此,崇祯也是实在没有什么章法,或者说,整个晚明之际,国家是病入膏肓,最有本事的大臣,在大明千疮百孔的财政体系面前,也是只能瞠目结舌,根本无计可施。

    就眼前来说,国家财用之不足,实在也是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明初的种种弊端,也是逐渐显露出来,可当国者,能拿出办法出来的,几希?

    ……

    ……

    文渊阁中,自是有一群阁老在。

    明朝不比清朝,清之帝王勤政,实在是到了变态的地步。每早必定是和军机见面,然后分批接见大臣,过午后就开始亲批折子,绝不假手他人。

    这是君权到极限的体现,军机的地位连内阁也不如,就是皇帝的高级秘书班子,但承旨而已。而著名的军机大臣傅恒,还开创了一人不敢承旨的先例。

    就是说,奉旨办事,一个人不干,得大伙儿一起承旨,这才能干。

    颟顸无能,无耻事君到清之军机的地步,也实在是华夏千年之下的一种奇观了。

    大明内阁,却是另外一种气度。

    票拟之权,就是内阁相权的直接体现。

    天下事繁,每日奏章不知道有多少,事务之烦,又各有曲衷,身为帝王者,实在尽难查察,所以内阁在送入之前,就先贴黄票拟,把处理的意见先送呈上去,然后皇帝看过,由司礼批红回复下来,就是正式的朝廷意志,经由内阁发布的诏旨了。

    今日次辅薛国观被皇帝召见,在文华殿内足足独对了大半个时辰,内阁中人都是消息灵通,还没等薛国观回来,就知道皇帝苦于兵饷两缺,因此向薛国观问策。

    薛国观究竟说了什么,这就不足为人所知,但朝廷已经撑不下去,这也是明摆着的事实。到处都是请饷请赈济,国库如洗,崇祯皇帝把自己的内库也花的海落河干,根本没有银子可以往外发了。

    这个时候,朝廷必将有大举动,但究竟如何,且还得再看。

    “老先生请。”

    “老先生客气了,吾等皆入参机务,无须讲此俗礼了。”

    薛国观返回内阁时,时辰已经不早,几个阁老都是忙着自己的事情,首辅刘宇亮正在观阅文书,见薛国观回来,也是并没有出声。

    只有杨嗣昌坐在门前,见薛国观进来,便是起身相迎。

    薛国观对他也是客气,拱手还礼时,十分诚恳,表示不必多礼。

    杨嗣昌见他如此,也是潇洒一笑,便是自己坐了下来,果然不再客气多礼了。

    此人也是刚刚入阁,原本是兵部尚书,六月时崇祯下旨令他入阁参与国朝机务大事,任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仍掌兵部事。

    在职掌上,除了薛国观外,就当属此人。

    风头之劲,虽是刚入阁,但已经逼凌他人之上,以声威来说,也是只在薛国观之下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国之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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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文官,俨然就是一个集体,只是在对抗皇权时是抱成一团,平时彼此是互相内斗不休,基本上没有消停的时候TXT下载。.

    不过杨嗣昌和薛国观总体来说是一派的人,都是讲究实务,能做实事并且敢于任事的人。

    哪怕是谤满天下,这两人也是不大在乎的。

    他们这一派,与东林才是生死大敌,一边是实干家,一边是嘴炮党,当然是天生的彼此不相容,一见面就咬。

    不过此时杨嗣昌和薛国观也是在别苗头,皇帝对两人都很倚重,但此前杨嗣昌只是兵部尚书,并未入阁,威胁不大。

    现在却是加东阁大学士,还管了两个部,尽管是不如薛国观的吏部,但由此观圣心,恐怕薛国观心里也就不那么稳当了。

    更为关键的,还是在大政上的分歧。

    国用不足,崇祯当然是十分着急,频频问计于下。

    杨嗣昌在军务上还是十分来得,所任用的洪承畴和孙传庭几个都是十分能干的人才,流贼现在几乎被全灭,就是这几人立的大功。

    至于熊文灿,也是杨嗣昌举荐,虽然此人有贪财好货的名声,不过好歹是招安了张献忠和罗汝才,立的功劳可就算不小了。

    如此这般,杨嗣昌自是春风得意,入阁为相,也是有崇祯酬其功劳的意思。

    现在国用不足,杨嗣昌又从兵部专任到入阁为相,此人又是世家子弟,敢于任事,当然也就敢于献计。

    薛国观听说,此人提议是再一次加派田赋。

    国朝用度不足,根子是太祖设计的赋税制度先天有缺陷,田赋开始定的太低,而且一碗水端平,无视东南和西北的收成差距,这就是一大弊端。

    当然,原因也是明朝的文官制度和吏员制度太烂,根本没有办法搞精细操作,只能一刀切。

    商税收取不足,现在民间富裕到极处,朝廷却穷的当裤子,根子在哪里,也是不言自明。

    此时到处烽火,国用肯定是不足了,皇帝也是窘迫万分,这个时候,谁能献上什么来钱的计谋,多半都会被采纳,更何况是日渐被信用的杨嗣昌提出!

    此人也算是敢于任事了,要知道,当今掌天下文脉的是东林,而对加赋加税始终持反对态度,甚至是破口大骂的,也是东林一脉。.

    当然,东林最反对的是加商税和海税,江南一地,这些年来对海外贸易大为发展,人人都赚的盆满钵满,个个都肥的流油,除了对外贸易,还有开矿,办丝厂,大财东有万亩良田,百万身家的,实在都不是稀奇的事。

    所以万历年间,皇帝派税监和矿监于江南各地,收矿税和商税,而由此引发的和反弹,也是实在不小。

    数万人罢市,打死矿税监的事,在万历年间有好多次记录,这其中,谁敢说没有东林党人的影子在其中?

    一国之君,派出收税的部下被人鼓动打死,万历因为此事,好多次绝食抗议,明末时节,在这税上头的争执,也可以说是天下奇观了。

    神宗死后到崇祯,东林用事,商税和矿税征收的事彻底宣告结束,原本一年还有几十万上百万的收入,现在全告终结。

    海上收入,尽归郑芝龙这样的投降招安的大海盗。

    陆上商税,则尽数为民间豪绅分润,皇帝和朝廷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隆万大开海,除了带来通货膨胀,使得政府支出更加支拙外,居然一点好处也没给政府,这也算是天下最奇的奇事了。

    相比于明政府的窘迫,同时期的西方却是君主自己投资,开海贸易,甚至是私掠所得,君主都要分一份子,反正要钱不要脸,而且欧洲国家可也没有儒学和东林党,这二百年下来,欧洲掠夺了大量的财富,归于王室和政府,民间当然也是好处多多,整个西欧,都是如烈火烹油一般,逐渐变的繁富无比,国力自也是蒸蒸日上,就算是小国,也是有本事组建水师,到明朝家门口来争胜逞雄了。

    商税和海税断不能收,杨嗣昌虽是自视甚高,可也不会去捅这蜂窝。相比抱成一团的士大夫们,给老百姓的土地再加几厘银子的田赋,想来就容易的多了。

    当然做这样的事还会遭骂,加税始终是被诟病的,不过相比较而言,已经算是最省事的办法。

    大明有一亿多亩土地,每亩加几厘,就是数百万之多。

    根据有人透露出来的消息,今年下半年或是明年年中,一定就会推行天下,加赋的名义就是练兵用的练饷,全天下加赋的额度是增加七百三十多万两白银,有这么一笔银子,朝廷用度就要轻松很多。

    对崇祯来说,杨嗣昌这是勇于任事,可薛国观却是深知,国家大政绝不能这么搞法!

    从万历年间,北方就是连连受灾,当时的人虽不知道小冰河时期带来的这种灾害,却也是深知,北方人民已经困苦不堪,绝不能再受摧折。

    自崇祯即位,在崇祯四年时已经加过一次剿饷,而北方的原因,却正是因为加派了辽饷,然后在天灾之后,朝廷不仅不赈济,反而在辽饷之外,又加了剿饷。

    加剿饷是为了剿灭流贼,而流贼之起,却是因为加派和天灾,这样的循环,原本就是一个切不断的死结!

    如今好歹是有了一个天下初定的样子,犹如人重病之后,刚刚有痊愈的希望,此时再下一剂猛药,病人身体未经调理,非暴疾而亡不可!

    事实也正是如此,杨嗣昌主持的加派练饷,不仅没有练成兵马,反而又逼反了大批破产农民,整个北方,原本就已经是一锅烧热的热油,此人的加饷一事一出,犹如冷水入锅,立刻就是炸响起来。

    加派的额度,相对于明朝的税赋负担来说,其实不算太重。对江南和湖广来说,加的几厘银子,也是在百姓可负担的范围之内。

    就算是清初时,清朝统治者为了收拢人心,号称要废除三饷,但清之征收额度,就是按三饷之后的额度来征收的,所谓废三饷,只是一句空话。

    但清初之时,小冰河时期已经过去,北方生产恢复,而绝不象此时,北方连年受灾,政府不仅不赈济,不帮百姓度过时艰,反而是一再加饷,这样一来,除了把百姓逼反,又有何意义可言?

    崇祯十二年的加饷,直接使得李自成咸鱼翻身,千骑入河南,一年时间膨胀到五十万之巨的人数,此后破洛阳,围开封,终于不可复制。

    明之亡国,这一次加征练饷,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相比于自负的杨嗣昌,薛国观就更加清醒和谨慎的多。对国用不足,他自然也是在设法,但今天在文华殿召对,天子显然对他的徐徐调治,革除冗官,节省用度,裁撤冗将冗兵的办法都不大有兴趣,问对之时,虽未明言,但倾向加赋的意思也是很明显了。

    “天子年少即位,于国政不大通晓明白,偏又有这么多幸进之辈,妄言惑乱!”

    尽管是满脸春风,笑容可掬的样子,但薛国观看向杨嗣昌的眼神,却是十分冰冷。

    若有机会,他一定会将此人打下去,因为这姓杨的虽然也是敢于胆当,勇于任事,但世家子出身,看人看事都太轻易,而且擅作威福,长久用事,一定会坏事。

    但有没有这个机会,就实在难说的很了……

    “卢九台报宣大镇今年增收二十万石,难得,实在难得。”

    在薛国观与杨嗣昌等人互相致意见礼的时候,刘宇亮却是捧着一份奏折,大加赞赏。

    听着这话,薛国观也是点头,脸上露出笑容来:“能臣到哪里都能做出实绩来,卢九台剿贼厉害,也不虚耗粮饷,好大喜功,屯田也能有这般成效,实在是能臣典范。”

    这个评价,就比刘宇亮的说法更进一步,原本也没有什么,不过隐隐然是刺了杨嗣昌几句。因为这个公子哥出身的兵部尚书,下头的评价就是耗费钱粮,好大喜功。

    “宣大得此人爬理清梳,也确实是不小的功劳,不过说只是卢九台一人能做这般事情,学生看也未必见得。”

    杨嗣昌心胸狭隘,根本不是容人的事。不过薛国观地位身份在他之上,他公然反击是不成的,不过叫他隐忍下来,也是绝无可能。

    当下在案上一通乱翻,找着几封奏书,然后便大声道:“山东的登州兵备道刘景曜奏,浮山海防全部重修完毕,绵延二百余里,有六堡,三十一墩,一百一十七个烽火台,浮山守御所也是重新编练成功,可以立营。嗯,这个事全部是新授浮山游击张守仁所为,年方二十许,能有如此实绩,学生看来,也不在卢九台之下嘛。”

    “对了!”杨嗣昌既然说话,而且也是在他份内职掌的话,就是更加理直气壮起来:“又有一封新的奏报,浮山所修成海防,群盗二千余来犯,张守仁整军迎敌,一阵斩首过千级,国朝这数十年来,对海盗有此大胜者,此特例也!”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乌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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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嗣昌的职掌就是兵部,所以说起来也是理直气壮,当然,他此时太过激动,以为是反击成功,看到薛国观脸上神情怪异时还洋洋自得,自是没有去看别的同僚的脸色最新章节。.

    刘宇亮一张老脸都涨的通红,嘴里含着的半杯茶水也是好险喷出来。

    别外两个阁老都是很辛苦忍笑的样子,害怕杨嗣昌看到,都是趴在桌子上假装看公文,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

    薛国观已经确实是杨嗣昌自己摆了大乌龙,当下心中好笑,脸上却故意带了几分愤然的样子,只向着杨嗣昌道:“修几个墩堡,练数百兵丁,如何能与卢九台总督宣大镇,练数万精锐,增收粮食二十万石可比?老先生,学生此言,以为然否?”

    在明朝,斩首军功当然是最大,然后就是和粮食或是修筑防御有关。

    因为在明初时,明太祖洋洋自得的事情就是卫所养兵百万,不费国家一钱一米。

    其实还不止如此,按明初规矩,卫所是要每年上交物资的。

    大头当然是粮食,于是在明朝当兵,不仅要持戈卫戍国家,随时预备征调出兵,闲时还得种地,并且种的产出,大头还要交给国家。

    然后还有军官们的压迫和欺凌等等,在明初时,军户就很困苦,永乐年间,军户就已经开始逃亡。

    等到了明中期时,卫所不仅不会交粮,还需要国家补贴了。

    明太祖设计的这一套军制和财制,当然也就宣告完全的失败。卫所不再具有保家卫国的功能,同时还要国家补贴,而国家的财政要拿出大半来养兵,当然,是拿银子招募的营兵才管用。

    到了崇祯年间,卫所能自给自足,就算是阿迷陀佛,要是能上交粮食,那简直就是奇迹。

    象卢象升总督宣大,爬犁卫所田地,督促生产,结果一年之间,宣大镇增收二十万石军粮,这在当时,就是一个奇迹。

    至于张守仁重修防御工程,在卫所武官来说,当然也是一个不小的成就,不过比起宣大镇的成绩来,也确实是差的远了。

    当然,杨嗣昌此时和薛国观顶牛,一听薛国观的话,就是皱眉道:“自孔有德乱后,登州一带海面遍布群盗,海防实也是吃紧,若是府卫官都能如这张守仁这般尽忠职守,朝廷哪里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也是了。.”薛国观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笑道:“不过似乎已经是酬过功了?”

    “嗯,授的指挥佥事。”杨嗣昌狠狠盯了薛国观一眼,薄怒道:“不过斩首千级,这个功还没算。国朝规矩,领军五百斩首五级,则算一级大功,这张守仁报兵是五千,斩首一千一百余级,可得算多少级大功了?”

    “说的也是……”薛国观沉吟着道:“不过此子二十来岁,已经授给指挥佥事,骤然再加功,恐怕不是作养人才的正道。”

    “老先生此言差矣,此人是百户世家子弟,与国同休的将门世家,又有实在大功,朝廷有功不赏,这才说不过去吧?”

    “唔,文弱兄所言甚是,不过学生总以为……”

    “老先生不必再说,”杨嗣昌摆了一个十分得意的微笑,自以为对薛国观的反击十分凌厉,并且大获全胜:“学生这就去面圣,山东地界,是南直隶与北直交界之处,海防要紧,漕运相关,所以有此人才,一定要叫圣上也知晓才行。”

    以他的宠信和地位,求见崇祯当然是一定获准的,当下冲薛国观点一点头,便是扬长而去。

    当然,那几份山东各衙门送来的奏疏,也是被杨嗣昌一起带走了。

    此人的执掌就是兵部,这等事,按说也是在他的职掌之内,他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出来,别人也确实是不大好多说什么。

    这件事,薛国观还是准备暗中不动声色的办了,免得杨嗣昌与自己顶牛,黄了事情。

    谁料此人刚入阁不久,对很多事情没搞清楚状况就胡乱作为,今天的事,杨嗣昌是自己摆了自己一道,闹了大乌龙出来。

    张守仁这个小小武职官当然是攀不上阁老,他与薛国观的暗中联络,知道的人并不多。

    但刘景曜这个兵备道已经拜了薛国观的门,正式算是薛党的外围成员,刘景曜向来不党附任何人,能有这样的表态,还是张守仁苦劝的结果,算是十分不容易了。

    这个消息,京师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身为内阁阁老要是不知道,那就是说不过去了。

    而且,刘景曜提升为登莱巡抚的任命已经由崇祯拍板决定,并且内阁也副署过了,旨意已经正式下发,已经往登州去了。

    与此同时,登州的调整还是在进行中,丘磊这个山东镇总兵不必再猫在登州了,他的主力,将会被调到济南和德州一带驻扎,登州这里,朝廷的意思是编成十二营的水师营和城守营,人数大约是在万余左右,由登莱巡抚直接节制,下头设一个副将和两个参将统领,这些兵马,震慑登莱,威胁对面的旅顺和皮岛等原东江镇诸岛,也是足够了。

    要说大明这边去主动进攻,反正朝野之间,暂时是没有人有这种逆天的打算。

    刘景曜的登莱巡抚这么轻易到手,除了薛国观的背景外,朝廷对山东驻军的调整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以前山东两抚,山东巡抚负责济南德州和济宁、临清一带,也就是漕运的运转就可以了,而登莱巡抚,则是支应辽东战场,供应粮道,支援东江,并且算是东江镇的后劲,随时可能会奉命前往辽东战场做战。

    关宁一线,算是主战场,登莱和东江,则算是辅助。

    现在东江完了,登莱这边不反击的话,就是一块鸡肋,原本的重要地位是肯定没有了,刘景曜也算是捡了一个便宜,原本以他的资历和人脉,想上位巡抚,确实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刘景曜为登莱巡抚,张守仁是他门生的事,知道的人可是不少。

    毕竟文官收武将当弟子的先例不是没有,不过也确实不多。加上刘景曜是孤高耿介的性子,这一段时间来,却是转了牛性,不仅收了一个武夫当弟子,做事也渐渐变的漂亮起来,现在张守仁又一次报大功,杨嗣昌还要在皇帝面前加深印象,这件事,阴差阳错,薛国观自己也是想想觉得好笑的很了。

    只是想起大政分歧,心中不免烦闷,一拂袍袖,便也是进了自己的屋子。

    内阁之中,也是分了好多隔间,首辅的当然是最大最好的,然后是次辅和其余的阁老。

    薛国观的屋子,自然是收拾的十分精洁雅致,坐下之后,内阁的杂役便是上来,泡上一杯上好的君山茶。

    这也是薛国观的最爱,眼前茶水一杯,皇宫的屋子高大轩敞,外头日头再毒,殿阁里头也是一片阴凉,品茶办事,十分舒服。

    “阁老,有一位内使在外求见。”

    刚翻阅了几份紧急文书,正看到陕西那边在追剿李自成余部的要紧处,外间传来毕剥敲击声,薛国观一看,是自己的心腹家人,身后不远处,是个戴着三山帽,拿着拂尘,穿着浅黄色曳撒和白皮靴的宫中内监。

    能做这一身打扮的,少说也是有品级的宦官,不可怠慢得罪,于是点了点头,吩咐道:“请他进来。”

    “是!”

    家人答应一声,转身就是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式,那个内侍也不托大,点了点头,进得门来,就是要行礼。

    “公公何必如此,老夫与王大伴彼此至好,他的人来了,老夫这么拿大,见了面却是不好说话……来来,快坐,快坐!”

    一见来人是东厂的人,而且职份不低,薛国观脸上的神情就随和的多了,不过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嘴上客气一番罢了。

    相形之下,这个内侍到别的阁老屋子,哪怕是刘宇亮在内,所有阁老都是起身迎接,并且执手问好,嘘寒问暖,十分客气,薛国观的架子,就有点太大了。

    不过到底薛国观是次辅,且正当宠,这个内使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的道:“咱家奉命前来,阁老不必客气了吧。”

    “你当老夫想和你这阉人客气?”

    薛国观还有几分士大夫的傲气,对勋戚和太监实在有点那什么,敷衍不起来。这也是后来他墙倒众人推时,被崇祯下辣手赐死的最要紧的原因。

    做到阁老的人,禁中大内没有一个象样的盟友,外廷的人又是得罪了个干净,勋戚,东林,都是落井下石,皇宫里也是杀声一片,一个曾经的内阁首辅,尸体吊了两天才准放下来,崇祯刻忌寡恩实在不是东西,薛国观自己不善和权贵结交,也是十分要紧的原因。

    “既然如此,请公公吩咐。”

    “近日京师米价,不知道内阁注意否?”过来的内使一发问,薛国观就是浑身一震,当下顾不得客气,立刻就叫来人,他要亲自询问一下。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示以威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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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薛国观把精力放在替崇祯搞钱上头,千方百计想开辟财源,加上内阁到底不是顺天府,所以最近对京师的物价就关注的少了。.

    等几个随员进来,把粮价等相关物价一说,薛国观就是面沉如水,呆坐在椅子之中。

    见他如此,那个东厂来的内使自觉完成使命,阴阴一笑,拱手道:“阁老,咱家告辞了。还望阁老早日平抑物价,不然的话……”

    “唔,老夫知道,此国之大政,请转告大伴,请他务必放心。”

    在这种时候,薛国观还撑着阁老架子不倒,那个内使打了个躬,冷笑一声,便是转身告辞离去了。

    若是依这个内使的意思,最好是不管薛国观的死活,直接将京师物价报上去就得了。

    他是奉提督东厂太监王化民的命令赶过来的,锦衣卫的辑事权已经很小,几乎为零,万历和天启朝还十分威风显赫的缇骑,在崇祯朝根本就看不到踪影了。

    这是周延儒提议的功劳,厂卫的侦辑权,在这个东林党人的提议下被取缔了,然后文官们可劲的贪污,皇帝连最后的监督手段也是没有了,当然,崇祯以为东林党人都是正臣,可资信任,所以根本就不需要监督……嗯,这个视角十分有趣,非常有趣。

    当然,厂卫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还是有一些番子秘探,主要的工作就是侦查在京师的百官,武将,还有一个传承百年以上的传统,就是监督京师物价。

    这个传统可能还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反正现在也没有废除。除了物价,当然还有小民百姓对物价的评价。

    要是厂卫和谁过不去,百姓嘴里该大员的口碑肯定不好,不过这样就是往死里得罪人,一击不倒,皇帝不信,厂卫自己就得倒霉,所以这种大杀器也不会常用,更加不会乱用。

    在发觉物价不对,百姓啧有怨言的时候,王化民和薛国观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不过还是出于对大明政局的负责,派人来提点了一番。

    崇祯信用的太监,十个有九个都是混蛋和无能之辈,大半连魏忠贤的衣角都摸不着,只有一个王承恩,忠心耿耿,能力是欠缺了那么一点,论起操守来,说真的,不少跨下有小鸟的士大夫,还是真比不上这个阉人呢。

    至于这个王化民,和王承恩走的很近,也算是操守还过的去,但薛国观在某件事上得罪过他,此人肯派人来,说明事态还是较为严重的。.

    正因如此,薛国观在听说是王化民派人警告后,才郑重其事,不敢怠慢。

    京师的米粮,向来是南漕运来,在通州还有百万石的仓储,按说是不该米价腾贵才是。但最近这一段时间下来,苑平城和丰台等地的时疏倒还没有涨价,每天大量供应京师,但最基本的粮食,却是每天见涨。

    现在一石粮已经涨到了四钱五这个价位,再继续走高,京师里头就肯定是骂声一片了。

    “来人,将我这封书简,速投到通州。”

    “是,老爷!”

    薛国观匆忙一就,一封小简几乎是眨眼就写好了,京师粮价涨起来,肯定是存量不足,粮店一见不足,就越发囤积居奇,想打平粮价,就得先从官储上着手。

    没有官储,一切都是虚的。

    不过,薛国观心里也是明白,通州号称有百万存粮,但大半是历年的陈米,手一搓就成灰的居多,这样的粮食只是帐面数字,想拿来吃,百姓还不如去啃树皮顶事。

    然后剩下来的还要供给北方军镇,不可能全部是供应给京师,宣大,蓟镇,辽东,粮食缺口十分巨大,光是有饷银是没用的,没有粮食,士兵又不能拿银子当饭吃。

    再加上鲁军也是由通州仓储供给粮食,这压力和缺口就更大了。

    说来这规定也真脑残,漕粮一路北上,到达山东地界不停不放粮,一直到通州仓储后,再由小船运回山东地界,分发给诸军。

    这不就是纯粹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当然,文官们不会这么认为的,这种费事费力的举动,在他们看来是杜绝武将贪污浪费,并且可以由他们一手操控粮饷发放,可以杜绝军镇坐大,嗯,反正是一举多得。

    至于浪费粮食和虚耗脚力,这个就属于另外一个范畴,不在讨论范围之中。

    写完给通州仓场侍郎的小简,薛国观沉吟了大半天,终于又取过一张纸来,这一次下笔却是快的多了,涮涮写就,又是交给人去送。

    在这当口,透过房门空隙,他也是看到了一脸晦气神色的杨嗣昌重回阁中。

    杨阁老离开大约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时候,他请奏对,谈事,再出来,时间是刚刚好。不过,看他的脸色如此难看,想来是有人多事,把事情的实情告诉给这个刚刚入阁,春风得意和刚愎自用兼有的权臣了。

    换了别人,摆杨嗣昌这么一道,杨嗣昌必定会想办法立刻报复回来。

    不过是薛国观如此,他就真没有办法了。

    论精明,薛国观不在他之下,论帝眷,薛国观也不在他之下。论权势,薛国观更在他之上。

    今日之事,也是他自己犯蠢,怨不得别人。

    “阁老,”杨嗣昌刚刚落座,兵部便是有个侍郎过来,见面先是行礼,然后便是指着桌上成堆的公文道:“这些都是批复了的么?”

    “正是。”杨嗣昌有气无力的道:“都拿下去,遵旨照办吧。”

    明朝的办事规矩,是各地的文书公文奏折,分门别类,有的先送通政,有的是各部直接送内阁,送通政司的,还是要回内阁。

    内阁贴黄,也就是写了处理的办法后,送到司礼监的文书房。

    文书房整理完毕,送给皇帝御览,皇帝下令司礼再批复给内阁,就成为正式的公文了。

    一般来说,士大夫可以对皇帝的中旨,也就是不经内阁直接下的旨意不当回事,抗旨不遵,或是把圣旨当手纸都没事……大家都这样,皇帝也习惯了。

    但内阁的旨意就是这个国家的意志体现,任何人都无权抗拒,否则的话,不仅是抗拒皇权,甚至是与整个官僚体系对抗。

    这个后果就严重了,大明这几百年,还真没有和皇帝加内阁对着干的逆天级人才。

    懒皇帝就是不操心,除了自己安全和军国大政外,一般的小事就直接由内阁和司礼一起操持着办了。

    嘉靖年间,皇帝操控阁老,阁老处置大政,隆庆、万历到天启,一直都是如此。

    只有一个崇祯十分勤政,内阁送上去的文书,明明已经把转迁和升迁的官员名单写的好好的,崇祯为了示以帝心不测,威福在手,经常会随意改动官员升迁的名单,明明该平调的,被他升了两级,该升级的,却弄成平调。

    或是干脆在绅士名录上,随意乱指,授给官职。

    等吏部千辛万苦的找到地方,发觉人在三个月前就死了。

    这一类的笑话,崇祯闹过不少,在臣下看来,简直就是昏了头。一个十七岁长在深宫的少年,当了十年帝王就以为可以把臣下玩弄于股掌……这不是昏了头,还能是什么?

    在大明,能干到阁老和尚书一级,首先是千军万马中考试得考出来,然后在官场中一路厮杀上来,所费的辛苦,岂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皇帝自以为聪明,却是被人看笑话,崇祯的刚愎自用,其实就是夜行人走路唱歌,只是给自己壮胆。

    但如此乱搞,壮胆不成,反是露怯了。

    那个侍郎显然也是深知皇帝性格的,这一次报上来的官员名单可不少,武职官的授职可不能乱来,不然的话,明明该是参将,皇帝御笔一挥,改成千总,这乱子可就够瞧了。

    好在崇祯虽是糊涂,这一类的笑话也是不常有,那个兵部侍郎把几封公文拿起来一看,随口笑道:“这山东的张守仁真是运气,刚升的游击将军指挥佥事,斩首千级,直接升任登州都司指挥同知兼灵山卫指挥,并给灵山卫指挥佥事的世袭,赐职田,银牌……虽说差遣不变,不过也算是少年有为了。”

    原本张守仁只是一个百户,在大明武官体系中勉强算是个官,明朝其实没有正经的武官七品八品九品,总旗要加冠带总旗并给差遣,才算是七品。

    所以百户六品,就是最低级的世袭武官了,现在可好,不到一年时间,由百户晋副千户,然后一步登天,直接升任都指挥同知。

    原本张守仁自己觉得可能是升任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兼卫指挥使,也是正三品,这样和游击将军的职事也算配套。

    现在可好,武官职位成了从二品,还好没有加都督府的都督佥事,要不然,事情可就真的叨登大了去了。

    杨嗣昌的脸涨的通红,薛国观却是忍不住噗嗤一笑:这张守仁,运气来了真是山也挡不住,这官帽子,等于是凭白捡来的。

    原本确实是最多加到卫指挥使,都指挥佥事,但杨嗣昌刚刚和薛国观顶牛,彼此争执,于是一气跑到大内求见,与崇祯海吹了一番。

    皇帝对武职官没有什么成见,也不会和内阁成员正经讨论,只是崇祯也是好大喜功的,听杨嗣昌猛吹一气后,倒真的把张守仁的名字记了下来,然后决意破格多提一级,正三品变成了从二品。

    这官帽子,果然是大风吹来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相臣度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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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这里还有事,老先生不妨先去忙吧。.”

    杨嗣昌虽是兵部尚书,不过能官至侍郎留京为官的也不是凡俗之辈,原本不欲得罪人,不过里头薛国观的笑声却是传了过来,一时间,杨阁老自是十分难堪,于是就下逐客令了最新章节。

    这个侍郎也是觉出不对,于是十分乖巧,连忙告辞,狼狈而出。

    眼前这是一幕笑话,令得忧心忡忡的薛国观心怀大畅,看看天气不早,踱步出门,向众人拱一拱手,笑道:“列位老先生,学生先行告辞了。”

    “老先生慢走。”

    诸阁老当然是拱手送别,接着其余两个阁老也是告辞而出,杨嗣昌等众人都出外后,这才咬着牙齿站了起来。

    他刚刚的事做的孟浪,召见完毕在回来的半路上,就是有个内阁中书在半路堵住了他,说明了刘景曜和张守仁的关系,杨嗣昌是聪明人,就是刚刚急着找个例子来驳薛国观,所以才会忙中出错,一听之下,就明白自己出丑了。

    说起来,他对卢象升的敌意还真不浅。

    卢象升也是南直隶人,虽不是东林党,但和江南一带的官员交情都很不坏。要紧的是这个人确实是十分难得的人才,少年科举得中进士,读书文才不必说了。又是自幼爱击剑,力气犹大,自崇祯年间天下事坏,到处用兵,卢象升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当然就得到重用。

    前些年,官兵对流贼屡战屡败,被打的抱头鼠窜灰头土脸的多,罕有胜迹。

    卢象升是以兵备道起家,练兵,征战厮杀,屡立奇功,后来为剿贼总理,自己麾下有天雄军一支,算是官兵中的劲旅精锐,加上自己勇武善战,经常提把大刀冲杀在前,所以连续打了几次胜仗,高迎祥等早期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在卢象升手中吃了不小的亏。

    文治武功都是了得,崇祯将其调入宣大,重整北方边防,意思也是更为倚重了。

    杨嗣昌这人,心胸极其狭隘,卢象升为人耿耿,不善逢迎,因为几件些微小事得罪了他,杨嗣昌一直怀恨在心,加上与卢象升在北方边境的防御上有不同的政见,彼此间成见就更深了。

    因为这个原因,一听起薛国观夸赞,杨嗣昌就是勃然大怒。

    别的阁老,对薛国观十分忌惮,杨嗣昌却是存了要斗上一斗的心思。.

    官场秘决,向来就是拉比自己地位高两层的,打比自己高一层的。内阁之中,刘宇亮尸位素餐,不足为患,而且地位比杨嗣昌高两层,薛国观却是隔的更近,而且拱倒了此人,自己成为首辅的希望,就是无形中大增。

    怀着这种目的,杨嗣昌才吃了这么一个闷亏,一时间好生气闷。

    “我公不必耿耿!”

    刘宇亮出来最晚,见杨嗣昌模样,因劝慰道:“此人素来刚愎,今圣上信他,是以且忍让三分,且待来日再说。”

    到内阁这样的政治地位,都是尾巴都白了的老狐狸了,说话办事都是谨慎无比。刘宇亮能公开说这样的话,说明平时那笑呵呵的模样也是装出来,实在是他这个首辅被薛国观这个次辅逼的十分难堪,平时也只是隐忍罢了。

    “老先生说的是了,”杨嗣昌眼神中凌厉之色十分明显,这一次薛国观算是把他得罪狠了:“这个姓张的武夫,也是且待将来再看吧。”

    刘宇亮显是看的出来,杨嗣昌已经在设计打算和薛国观撕破脸面斗上一场了。原本按他的身份,一个刚加的都指挥同知根本不配被他提起,此时咬牙切齿的说出来,显是郁闷和愤恨到了极处。

    “此子也是太过自大,沉不住气,看他模样,将来也未必有好下场。”

    刘宇亮是惜福养身,信奉的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十二字官场秘决。每逢崇祯召对,凡有询问,但止嗑头,皇帝不悦,嗑头加请罪。

    反正不管皇帝怎么讥讽,下头怎么说他无用,好官我自为之,首辅我自当之。

    没有大恶,皇帝一心想撵他走,也是个不成。

    当下见杨嗣昌失态,刘宇亮也只是笑一笑,当即拱手而别。在他身后,杨嗣昌犹自咬牙切齿,深恨今日之事,心里还在设计报复之策,那也是不必多提。

    待杨阁老踏步出门,却但见一缕斜阳照映在宫殿群落之上,到处都是金灿灿的模样,到处都是趋奉奔走的内使们,隔着高大的乾清宫门,隐约还能看到宫女奔走于其中……杨嗣昌扭过头来,再看下去就不好了。

    “怎生设计了薛某人?嗯,还有,这阵子怎么找个办法,把那姓张的小厮给贬落了下去?今天这件事,实在是丢死人了……嗯,先断了他的粮饷再说!”

    身为兵部尚书,各地营兵的粮饷当然是兵部负责统筹,各地方官也是有一定的责任,不过主导权还是在兵部。

    真实历史上,杨嗣昌为了搞死卢象升,在卢率部与清军激战的过程中,下令各州县断绝供给宣大兵马粮草。

    结果卢部兵马生生饿了十几天的肚子,每天喝稀粥啃树皮,有银子也买不到吃食,百姓都逃亡了,富户都躲在城中,而各州县得了命令,拒不纳卢部兵马入城,也不供给吃食。

    结果抗清大军,生生被饿跨了!

    山东驻军,当然是有两个巡抚负责钱粮,不过这兵部不发文不拨粮款下去,下头的巡抚又不会自己把粮饷变出来。

    “得空再召见这姓张的,寻个错处,直接开销了他。”

    “或者哪里有战事,着他这营官带兵去平乱……嗯,如此也好。”

    眨眼之间,睚眦必报的阁老大爷已经设计了好几套报复的法子,全是落在张守仁一个人身上。

    倒不是杨嗣昌最恨的是他,实在是文官斗文官,其中的花招多,水磨功夫多,要费的精力也多。哪怕就是刘景曜这个小小巡抚,也不是杨嗣昌说斗倒就能斗倒的。

    官场平衡和观瞻也是要紧的,再差的文官也有大票同年,不能过于欺负了。

    和薛国观斗,更是要一击必中,非搞的薛国观永世不能翻身才行。稍有错误,就是自己要大倒其霉。

    只有张守仁是一个没根基的小小武官,连世家将门都不算,侥幸攀了刘景曜的大腿爬上来,杨嗣昌要出气,先弄这个小武官是最直接方便的办法了。

    “走着瞧吧!”

    杨府的奴仆们见大老爷气咻咻的从西华门出来,各人赶紧督着轿子迎了上去,在杨嗣昌上轿之时,也是有不少人听到了这句话,各人都是把头一缩,知道脾性不好的老爷又是在发火了,当下都是不敢出声,立刻扶轿走人,而杨嗣昌就坐在这凉轿之中,颤颤巍巍而去。

    ……

    ……

    薛国观走的早,内阁之中,他是做出一副得意的样子,那是故意刺激杨嗣昌来着,等一出了内阁,回到自己府中,当着心腹下人时,他的脸色就阴沉的多了。

    好不容易,等华灯初上的时候,薛国观才等到心腹长随推门进来,等对方请安之后,便是问道:“怎么样,他们来了没有?”

    “回老爷,请的几个,都是已经到了。还有浮山的林某人,也是在外头等着了。”

    “哦,他是来辞行的吧?”

    今天借着浮山的人刺激了杨嗣昌一把,亲眼看到眼高于顶的杨阁老出了大丑,薛国观一想起来就是心情愉快,因笑着点了点头,令道:“着他等一下,老夫见过范某几个再说。”

    “是,老爷。”

    林文远确实是来告辞的,他的任务已经是全部漂亮干脆的完成了。

    刘景曜已经是巡抚,还和薛国观搭上了关系,以后可以书信来往不断,并且逢年节派人上门送节敬……这都是入门的待遇,没入门的,想送也不可能。

    薛国观是收银子的,但不代表他乱收,或是超出标准的瞎收。

    在历史上,薛国观是以贪污罪名被赐死的,但实际上查抄出来的家产,但明朝律令是罪不至死的,这也说明,阁老大人虽然贪污,也是有节制有选择的贪污。

    林文远这一次的差事,办的可真是着实不易!

    诸事妥当,浮山会馆也是在东华门外二里处的灯市口寻了一个热闹所在建了起来,三进的院子,三十来间屋子,正堂偏厅后院一应俱全,还配了家俱和马厩马夫什么的,上等的口外好马也买了十来匹养在里头……浮山这会馆,听说大人要派不少人手来,京师这边每天都要通消息,好马是不可免的基本配给了。

    林文远的差事自此宣告终结,或者说,他自以为宣告终结,从礼数来说,当然也是要来告辞一下。

    当然,这一次他的身份是和上次不同,上回林文远上门时才是一个小旗官,在相府就是蝼蚁般的存在,这一次却是登州都司下的千户,身上是刚在成衣铺子里买的正五品官服……当然,这个身份,在相府里还是一只蚂蚁,不过,也算是一只大号的蚂蚁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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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大号蚂蚁又是被引入头一回来的那个精舍之中,仍然是在偏室里坐着,只是这一次林文远气度雍容的多,自在沉稳的多了。.

    在京师这么多天,任务虽重,简单来说就两个字:跑部。

    天下虽大,万事都在朝中各部,内阁权重,具体事物也是要经过各部。

    浮山那边的封赏这么快下来,而不是按大明规矩那样,每件公文经过多少道手续的流转,一个升官的封赏,没准要两个月才出部,一个月再出内阁和司礼,然后才转发到山东,再由巡抚出文和都司备案,封赏才正式生效。

    一般来说,公文流传,越远的地方越慢,但再快的速度,从山东奏上到朝廷批复生效,没有两个月的功夫是不成的。

    天下之大,朝廷一共才五万多官,吏员数字相当,其中还有一部份是替卫所服务的。京师之中,吏部一共才几百个官吏,兵部也是如此,天下武官数字在景泰年间就过十万了,现在究竟有多少,这个帐怕是兵部和都督府都算不清楚。

    随便有人开个玩笑,把山东的报功压上一压,叫你半年不得补官生效,也是有的。

    所以林文远打通了薛国观的关节后,就是一大功,接下来就是跑部。每天请客吃酒,打听消息,隔三岔五的就是给那些部曹小吏们送礼,在京为吏的也是世袭,两百年下来,各级小吏都是肥的流油,眼界高,心也黑,象林文远初至时,人人当他是乡巴佬一个,要不是大捧银子捧出来送人,根本就不会有人理他。

    这么多天下来,好歹是把事情办的很顺,张守仁升官的消息,晚上他就听到确切的情报,并且派人骑快马回山东报信去了。

    事情完了,自己留在京师无益,再说也想父母和老婆孩子,当然也是想自己的甲队官兵了。

    这一队兵,是他辛苦一手带出来的,沉稳老练,正如他自己的为人那样。听说现在浮山营要扩编,六百多人的规模要扩到五千人,是一个超级大营,很多地方副将直领也就是这么多人,甚至有一些小总兵领的兵马,也就是这个数了。

    听闻这样的消息,林文远心里也是怪痒痒的,虽说他是货郎小贩出身,不过和张守仁一起搅了半年的马勺,现在也是实打实的军人身份,行止之间,都是有一种军人的气度和自觉。

    薛国观能高看他一眼,对他门户不禁,也是因为这林文远没有什么猥琐气息,相反,还是十分优秀的模样气度,就算在相府里头,也是毫无压力,并不丢人。

    今天辞行,仍然是叫他等着,林文远也不着急,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再说,薛国观这里他哪一次来都是这个样子,实权次辅,吏部尚书,家里要是门可罗雀,那才是值得奇怪。.

    “林爷,您老稍候,有几个大东主过来,相爷要先见他们。”

    “不妨,纲纪费心了,一会出门时,小小心意,不要推却了才是。”

    “哈哈,林爷真是客气,每一次来都是这么着……”

    和相府长随客气两句,林文远又是稳稳当当的坐下。

    眼角余光一瞥,却是看到了范永斗正在往这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又是有几个商人模样的,都是打扮富贵华丽,脸上也是一副豪奢模样。

    自从在这里相识,林文远也是和范永斗打过几次交道。不过他生性谨慎,这些日子下来,知道范永斗不简单,做的生意不是表面上那么规矩,因为害怕给张守仁惹事非,所以把握着分寸,不敢和这范家太过接近了。

    此时在这里重逢,林文远也是感慨人生何处不相逢,来时是见着此人,去时还是他,这般巧法,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的感觉。

    再看范永斗身份,林文远都是觉着脸熟,他知道这些人全部是晋商,而且是大商人,在最后一个白胖子进门的时候,他终于是想了起来。

    “这不是亢家的少东主?”

    范家在晋商中是大商,但和亢家相比,那是差的远了。

    不管是身家地位,还是长袖善舞的经营手段,两家都有距离,而亢家在地方上的权势,和官员的结交密切程度,也是在范家之上。

    特别是亢家的人,似乎天生就有亲和力,虽是商人,但还颇有点仁人君子的味道,林文远和这亢家大少东喝过一次酒,对方也没有因为林文远的身份卑微就小瞧,言谈间十分亲切,并没有大富商的架子。

    传闻中,亢家在老家平阳有过千间屋子,整个晋北和陕北的粮食供应,他家最少要占一半以上的份额。

    这个年头,东南最富是海商,靠的是生丝瓷器的贩卖,江淮一带,最富是盐商,靠的是海州一带含盐量特别丰富的海水引为盐池,出盐专卖。江南一带,丝、桑、布,诸多特产,都是十分来钱,海贸也有,所以江南最富。

    但真正的大商人,却是这几个山西老倌。

    这年头,同时控制井盐和粮食销售,在北方就是无往不利,那钱就是人家塞在怀中,而不是去伸手赚得。

    亢家,范家,都有盐的销售许可,再加上贩卖粮食,所以利润极高,身家都在数百万之间,亢家的财富,恐怕也是在千万以上了。

    说来好笑,崇祯这个天子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每年供应皇室的金花银都是要养武官,贴补国库,万历以降的国库也是用的光光,根本无钱。

    后人编派崇祯,说是李自成从他的内库里起出数千万银子来,这也是纯粹的胡说八道。崇祯又不是福王,银子发霉不拿出来用,那智商太逆天了,崇祯若有银子,明朝也不会撑不下去。李自成的银子,是打京师勋戚,太监,富商和文官那里用夹棍夹出来的,总数应该确实有数千万之多。

    后来仓促出逃,以数千健骡驼负出京,一路清军追击,到山西时按传闻是给了亢家不少金银,着其收藏,亢家由此更加暴富……这种传闻不大可信,究竟如何,也是不大可考据了。

    要是真的,亢家也是牛逼拉风,实在叫人佩服了。

    一边和大明朝廷关系极好,大发其财,一边又是和李闯交情莫逆,帮其收银,还又投资在关外的满清身上,暗中贩卖粮食和情报给这些异族统治者……商人八面逢源四处下注的功夫,想起来实在是叫人嗟叹佩服不已。

    此中内情还有事后的演变,林文远当然是不知道。

    不过今天又是有听宰相壁角的机会,他当然也不会放过。就隔着一道墙,还是一半砖墙一半木墙,想偷听是太方便了。

    “在下范永斗……”

    “在下亢其则……”

    “在下张子俊……”

    “在下乔……”

    四五个晋商,进门之后,就是先后报名,哪怕是范永斗经常到薛府来,这礼数上也是不敢或缺,一点也不能马虎。

    身份地位是差的太远了!

    几人先后报名,然后就是下跪的声响,接着便又是齐声道:“叩见阁老大人!”

    “唔,列位东主请起,寒舍不及尊家们富贵,简慢之处,莫怪才是。”

    范永斗应是第一个起来的,他看来是和薛国观最熟,因笑道:“阁老说笑了,相府也是金马玉堂,岂是咱们的山居能比的。”

    “你若是山居,这天下人都住在地洞里头了。”薛国观答了一句,又是道:“列位都请坐吧。”

    “谢阁老。”

    “无须客气。”隔着墙,薛国观的声音还是很清楚,林文远但听他一字一顿的问道:“老夫想知道,为什么京师粮价,步步腾贵?这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

    一句话问出来,场中立刻就是一片死寂,各人都是默不出声,一时间竟是冷场了。

    “现下是旧粮都去,新粮未下来……”

    隔了半天,大约是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威压,到底还是范永斗先开口说话。

    “这倒也是个道理。”薛国观淡然道:“但京师是什么地方,粮价不稳,岂是等闲?今老夫问你们,能否急调粮食进京,以平抑粮价?”

    “这……”

    “这委实是难……”

    “不是小人等勒掯,实在是无粮……”

    “请阁老恕罪,实在是有心无力。”

    薛国观话一出来,众商人都是叫苦连天,这其中范永斗的声音最响,林文远听的暗笑,仔细分辨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没有亢家东主的声响。

    “混帐东西!”

    各人叫了半天苦,薛国观大约也是怒了,拍桌打板的骂道:“朝廷对你等不薄,今有一点些许小事,就这么叫苦连天,成何体统?”

    “非是小人等见利忘义,实在是此事有甚多为难之处。”

    到此时,亢家的少东主才开口接话,声音也是稳稳当当,没有一点慌乱的感觉。

    事涉生意,管你是大学士阁老,商人也不会害怕。若是薛国观开口要银子,只要敢收,这些人就敢送。

    但一码归一码,强迫人家做赔本生意,而且赔的还不少,这个就确实有点强人所难了。

    按亢家东主的说法,北方大旱,陕北绝收,晋北绝收,河南大旱,山东向来也不是产粮大省,辽东自己食用都不足,宣大和蓟镇一带,也是要粮食。

    北方就是这个鸟样,江南按说是粮多了,但实在倒霉,江南的粮食供给,也是出了大麻烦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一个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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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说,原本是“江南熟,天下足。.”

    意思就是,江南收获了,天下粮食就自然充足,不必再复担心。

    但现在的情形却是已经换成了“湖广熟,天下足。”

    倒不是江南的地变少了,或是不再肥沃了。

    论起土地肥沃的程度,全天下十几个布政使司,哪一省也不如江南。土地肥沃,要紧的就是河道沟渠纵横,水网密布。

    这样的地利是别省无法比的,水网密,就说明浇灌容易,水利好,更要紧的就是河道多,河道一多,淤泥就多,从河底挖上来的塘泥,和后世的化肥相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了。水足,肥料足,不高产才奇怪了。

    再者北方诸省这几年的麻烦,无非就是天冷而旱,越冬的小麦被gan死和冻死,造成几乎绝收的悲惨结局。

    南方天没那么冷,越冬时还有雪,作物被雪覆盖,根本不可能减产或绝收。而雨水足,雪也下的多,顺带还杀了虫。

    北边一亩地能收一石半是正常,超过两石就是高产。

    江南这边,一亩收两石算是白瞎了,正常是均产三石到四石,最高产的记录,似乎是有六石以上,到八石左右。

    也就是一亩地千把斤的产量了,这收成在后世不足为奇,但后世是农药化肥等现代工业产成拼命往地里扫呼,这才有千斤以上的产量。

    这个年头,上点塘泥,平时锄锄草,一年有两到三次收成,换了别的地方,哪有这个可能?

    所以中国的经济中心,就是从唐宋之交,开始南移,一直到千年之后,经济中心仍然是在南方了。

    以明朝的赋税水平,在江南一带,根本毫无问题。

    终明一朝,近三百年时间,江南,东南、湖广,两广,几乎没有农民造反的记录。

    一直到明末,江南还是明朝的财赋中心,十分稳定的提供着支撑明朝的赋税。

    清能得天下,也是因为顺治元年不费吹挥之力就得了江南,除了少数地方,江南也未遭兵火荼毒,所以用江南一地,支撑起了清廷的战争费用。

    这个地界,原本该是粮食高产的地方,但根据亢家少东的话来说,江南不仅没粮供给北方,相反,还要从别的地方买粮。.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江南的地变成沙子了?”

    薛国观气的全身打战,几乎想把眼前这伙大粮商一个个全都踹死。

    这帮人,手中粮食绝不会少,现在拼了命给他叫苦,不过就是一会子有条件价码开出来。不过现在他也是没有办法。

    下午回府之后,通州那边已经有消息递过来,支应北京的粮食实在不多,最多只能调两万石出来。

    这些粮,放在一个大府都嫌少,更何况是北京这样人口超过百万的超级大城市。

    也是真没有想到,朝廷缺银子使就算了,居然连粮食也开始缺了。

    “江南的地当然还是肥沃,不过,阁老明鉴,江南粮食确实是无法自给了。”

    面对暴怒的薛国观薛阁老,亢家的胖少东声音不变,仍是十分沉稳,只是又加了三分无奈:“自万历年间海贸大兴,士大夫家和普通百姓都是毁田植桑,或是改种棉花,松江一府,种稻米的已经是寥寥无几,大半的田主都是改种了棉花。阁老,松江布行销天下,海内闻名,要不是一府都种棉植布,哪来的这么多?”

    这么一说,薛国观和旁边偷听的林文远都是明白过来了。

    自隆万开海,江南人雨露均沾,都是大有生发。

    有钱的士大夫当然也有田,放着大筐的银子不赚,还种粮食,岂不是猪油蒙了心?所以毁田植桑,养蚕,种棉花,什么来钱弄什么。

    这几十年下来,大田主发大财,小田主发小财,没田的给人家打工织布养蚕,也能弄一口吃食。江南地方,一台织机,一个小媳妇忙活一天,就够一家几口吃食了。

    这也是南方女子地位渐高的原因所在,男子泡茶馆听评弹,最多农忙时服侍一下田地,或是养蚕忙时帮一下手。

    平时手不动肩不抬,一家吃食全靠妇人的一台织机,加上吴人重嫁妆,妇人过来,总是带着自己的一份家当,原本腰杆就十分硬朗,再加上赚钱掌握了一家经济大权,想不当河东狮也难啊。

    薛国观对江南男子夫纲不振是没有兴趣,对江南粮食不能自足也不大想理会……江南的事自有南直隶和苏松地方官去搞,搞不好再吃排头,内阁是轮不着多这种事的。

    再说,江南的地还在,一样还是肥沃,真的到吃食不够了,那些该死的瘟生自然就又会种地了,何必外人来操这种心?

    至于江南一带的粮食对全国一盘棋有多重要,江南缺粮给全国粮价带来的影响和波动,甚至是影响到中枢财政收入和支出,影响到供给北方军镇等重要的有关国计民生的大难题就这么自动被薛国观给忽略了。

    事实上,明末时江南确实是大量改种经济作物,粮食不仅外销不足,很多地方自给自足都难办到了。

    不得已,江南几府还要从外地购米,这在整个中国经济和农民发展史上,绝对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标志。

    什么丝厂用多少人,多少人烧制瓷器,这才不是资本主义萌芽呢,而是大量的农民脱离最简单的农业生产,改种经济作物,或是彻底脱离农村进入城市形成大量的市民阶层,这才是一个真正的标杆。

    就象英国未来会发生的那样,圈地种羊,把农民弄破产,全赶到城市中去,然后借着蒸汽机的出现,大搞工业,破产农民成为产业工人,近代国家和资本主义就基本成型了。

    中国在明末时,确实也是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上,如果没有外族入侵,明末东林党人和民间资本互相勾结的程度可能会越来越高,民间资本越来越雄厚,商人迟早也会寻求政治上的突破,最少也会寻找真正的政治代言人,然后城市手工业者和工人越来越多……不过以中国的自然科学体系来说,蒸汽机出现不了,资本主义还是无法到来,只能寄希望于航海贸易不断绝,西方东渐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好吧,诸君的苦衷,吾尽知矣。”

    话说到最后,薛国观的口气也是十分无奈:“然则京师储粮不足,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列位都是有办法的,还是要共济坚艰的好啊。”

    这就是阁老把底牌摊出来了,象征粮这种事,用行政手段来强迫也不是不可以,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做事蛮干,给皇帝和下头的观感都不会好,当官不是一辈子,为皇家的事得罪人,何苦来?

    所以薛国观此时的语气为之一变,不象是命令,反而是央求了。

    “这……”

    “阁老言重……”

    “在下等愧不敢当……”

    薛国观说完,就是一轮客套,然后又是一阵沉寂。虽不在场,林文远也是能感觉到那边屋子里的眼神交流……商人食利,但现在阁老求到头上,面子是有了,就看里子怎么补了。

    仍然是亢少东先说话,这些商人之中,也就是亢家和范家是主心骨,别的商人,也就是来充充人数了。

    “阁老说的这话,在下是十分惭愧……不过,既然如此,一会在下就回去修书一封,着平阳那边调十万石粮过来,稳住京师粮价再说。”

    薛国观大喜,朗声笑道:“承情之至!”

    山西商人运粮到口外,这个事对明帝国的最高层来说也不是秘密,不过到口外是卖给蒙古人,又或是东虏,这话就不大好说了。

    卖粮这事,连当初袁崇焕也干过,还以为是制敌的利器,朝廷命官都干过,商人逐利,怎么能禁止的了?

    这个时候,也确实是新米刚下市,旧米仓储消耗差不多的时候,正是粮商得大利的当口,这个时候运粮到京师来,运费什么的还是小事,赚头可就是少了很多了。

    亢家一表态,范运斗当然跟进:“阁老明鉴,吾家远不及亢家,今京师需粮,范某愿从口外运粮五万石,以资国用。”

    “甚好,甚好!”

    转眼就十五万石到手,加上通州挤一点过来,然后等江南漕运渐渐接济过来,京师缺粮的窘境可望解决。

    最要紧的,还是京师大大小小的粮商委实不小,牵一发动全身,现在他们囤积粮食,居奇获利,但朝廷明知道也是没有办法。

    商业行为就要从商业来解决,朝廷不能强迫人家卖粮或是派兵去抢,否则朝廷和山大王有什么区别?

    现在大宗粮食入城,中小粮商见状,自是会偃旗息鼓,不会再继续哄抬粮食,囤积不售了。

    “老夫真是承情之至,列位有什么要老夫帮办的,不妨明言。”

    亢家和范家先后表达,然后剩下的粮商们自然也是跟进,五六家晋商转眼就凑了小二十万石粮出来,薛国观的难题轻松解决,锦衣卫和东厂那边不会再有麻烦,心情轻松之下,也是问起这些商人的价码来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明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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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对体制内的同僚,薛国观可不会这么粗率鄙俗,这样太那啥,太不含蓄了。.

    但是对商人,倒是真的不妨直说,大家好做。

    “这个……”

    “嗯……”

    一说出来,几个晋商果然又是沉默了,接着就是一阵涮涮涮的摇扇子的声响全文阅读。

    这天很热,相府后院虽然荫凉,屋里还有冰块降温,但架不住心里燥热不是……

    说起来,这些商人都是八面玲珑的角色,和大明高层,勋戚,太监,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其实他们关系最深的,绝不是文官,而是勋戚和太监。

    只有攀住这些要钱不要脸的,办事才顺当,文官规矩多,架子大,商人们有钱了腰板也硬,没有谁愿老当嗑头虫来着。

    再者说,眼前这亢家和范家都是和口外有生意往来,蒙古王公台吉,东虏的小王子贝勒都曾经偷偷会过面,眼前的内阁相爷虽然是清华高贵,但一码归一码,生意就是生意。

    现在既然和相爷做成交易,底下就是大家要回报的时候了。

    “诸君有话但直言就是。”

    看到商人们迟疑的样子,薛国观便是鼓励众人有话直说。

    他每天事情极多,手头还不知道有多少封文书和塘报要看,还有一些信是必须要亲笔回信,每天能三更睡觉就是谢天谢地……好在明朝的朝会不象清朝那样变态,皇帝勤政的姿态做的太狠,每天半夜凌晨三四点钟,军机大臣就得进宫,六点多准点朝会开始,到了中午人就困的不行,但还得撑着办事,回家后傍晚时候军机大臣就得上床睡觉,不然精神准顶不下来。

    现在朝会也是有,不过是隔一阵子举行一次,大家虚应文章。

    崇祯每天见大臣不少,但也不会强迫大家早起上朝,甚至就在今年有一次常朝早朝,结果就到了两个大臣,分别就是首辅刘宇亮和次辅薛国观。

    其余大臣全部没参加朝会,崇祯也没生气,下谕旨训诫一番就算完事了。

    “近来……”这一次不是亢少东,而是范永斗出来趟浑水了:“阁老容禀,近来生铁缺额颇大……”

    “这个……”

    一听这话头,薛国观的心里也是一咯噔。.

    在一边偷听的林文远更象是小猫挠心,心里痒痒的难受。

    现在生铁这一块已经是浮山发展的短板了!

    银子,张守仁是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一年收入百万的人,养几千兵那是妥妥的,怎么装备都不为过。

    但有一宗,就是搞不到铁。

    大明的金银矿不准民间开采,铜铁矿是有限允许民间开采,当然,到了崇祯年间,以前的法令多半是废驰了,根本没有人当一回事。

    铁矿生产,在明朝原本是十分得力的,永乐年间的铁产量曾经到达过两亿七千多万斤,也就是十六万两千五百五十吨左右的产量,而西方一直要到十八世纪,整个欧洲,才达到十四万吨到十八万吨之间。

    当然,明朝的曲线是下降曲线,西方的曲线则是上升曲线,钢铁产量,到了几百年后就令得中国人尴尬了……诺大国家,钢铁产量还不如比利时这样几百万人口的小国,这真是令所有的中国人羞杀愧杀。

    现在这个时候,官营铁厂产量不高,民营铁厂在万历年间受过摧折,而且现在主要是集中在南方了。原本明朝的产量中心是在东北和北直隶,比如有名的铁岭,就是因铁厂而成名,现在是落在满清统治区内了。

    著名的遵化铁厂,已经破产,山场封闭……裁革郎中及杂造局官吏,地租银征收解部,买铁支用……

    就是说,官营的铁厂宣告倒闭,负责官员全部丢了饭碗,然后朝廷把地给租了,得了银子去买铁来用。

    在后世国企坐大的某朝,这当然是不可想象的奇景。就算是在秦汉唐宋,这样的事也是绝无可能的。

    汉唐盐铁专卖,这些战略物资是牢牢握在朝廷官府手中的,各处设铁官,矿产发卖一条龙服务,盐铁之利,百姓商人是沾不得一点的。

    到了明朝,官营铁矿倒闭,私营铁矿却是欣欣向荣,朝廷要向民间去买铁……这种事情,也就是在明朝才有可能了。

    这原本没有大问题,但官营铁矿纷纷倒闭,私营铁矿在万历年间也受到摧残,这铁的产量确实是下去了。

    而且,官营转民营,小规模的炉房多,嘉靖三十四年有规定,铁矿山场许其设炉,就令山主为炉首,每处只许一炉,多不过五十人,俱系同都或别都有籍之人同煮,不许加增……其炉首即为总甲,每十人为一小甲,其小甲五人递相钤束,填写姓名呈县,各给执照。

    就是说,矿区生产,不仅限定人数,还规定总甲和递保,否则的话,就会被府县卫所巡捕稽查,一旦有违反,一定从重治罪。

    当然,王朝末世的时候,一切法令,皆成具文。所谓无主官山,只要能出矿的,就一定会有大量无籍流徒涌入,每年在秋收之后,纠集成百上千,然后分布各山,依山起,少则五六座,多则一二十座,每炉最少数百人,在山掘矿,以此取利。

    山主矿主收租税,地鬼,总小甲利其常例,土脚小民则利其雇募。

    整条产业链,最倒霉的就是官府。

    官矿和领官照的矿,朝廷有铁课或是有三十税一的矿税。

    结果官矿全完了,领官照的也寥寥无已,派在各矿的矿监根本起不了作用,南方到处都是这种民矿,根本也不纳税,只是贿赂当地的地方官罢了。

    这种矿,肥了私人,出产到底还不如当年官矿,而且这些年兵事增多,铠甲兵器等用铁的地方大增,不仅是官兵,流贼,东虏,都要用铁,所以这铁的出产虽逐年增加,但仍然远远不敷使用。

    现在的铁矿,最大的集散地就在江南的芜湖一带,不仅有铁矿,还有出钢的钢炉,算是当时大明的独一份。

    这里出产的铁,每年是过千万斤的规模,行销天下,大明矿业最集中,出产最多的地方,以前是门头沟到遵化一带的铁厂,现在就属芜湖一带的民间矿业集团了。

    眼前这伙晋间,在北方玩的转,收粮卖盐,走私战略物品,反正捅破天的事也敢做,也没有什么事是担不下来的。

    但北方玩的转,南方就玩脱了,人家芜湖铁业是操控在南方士大夫和大商人手中的,这些人看到晋商就是一肚皮的火气,彼此是竟争对手,哪里会有好脸子给晋商们看?

    现在的问题不是晋商被坐地起价,或是被卖高价,而是因为铁越来越缺,芜湖一带,北方商人给钱也买不到生铁,简单就是两个字:没货!

    这其中原委,薛国观知道一些,有一些也不大了然,此时也只能皱眉听着。

    一边的林文远是听的津津有味,因为贩盐,他们一伙和张守仁一起对大明的盐政有过推敲,张守仁曾经笑曰,这种制度十分稀烂,肥私人损公家,简直是蠢透了。

    但现在这种时候,制度蠢了,才是他们的可乘之机。

    这铁业也是这么稀烂,前小旗官现任千户官林文远听在耳朵里,这心思也是动的飞快。这件事,和浮山怎么联上关系,怎么运行才好?

    他这边思索,那边薛国观也是开口了:“诸君的意思,老夫也是明白了。也罢,我会修书一封给凤阳总督,诸位要买多少铁,派人持老夫手书,去寻他设法就是。”

    “如此大好,在下谢过阁老!”

    亢东主似乎是一跃而起,声音也是十分欣喜。

    范永斗也是紧跟而上,对薛国观大表感激之情。其余诸家晋商,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诸君请回,允诺的粮食数目,还望尽早运至。老夫倦矣,就不留诸君了。”

    不论是薛阁老还是商人们,都明白对方是十分精明的人物,这些商人显然是被缺铁的难题给难住了,凤阳总督和薛国观的关系很近,而芜湖地界的大商人和士绅们怎么也要卖凤阳总督一个面子,他们买铁的难题也就是就此解决了。

    激动之下,狐狸尾巴也是露出来一点,这么高兴的样子,显然是过来的时候就商量好这个盘口条件,就等薛国观同意了。

    堂堂阁老,被一群商人挟持,还偏偏迫不得已就得同意对方的条件,而这些商人也没有丝毫的报国之意,京师粮价在他们心中是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甚至有可能,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些大粮商故意借着当前有利的借口,故意抬高粮价,亦非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夜漏更下,和商人们谈了这么久,薛国观实在觉得疲惫,也是没有心情再敷衍下去,自然就是开口逐客。

    “是,请阁老早早安歇。”

    亢少东最见机一个,别看是人胖,心思动的比谁都快。知道薛国观此时心里不是滋味,在这里呆久了,反而迟则生变,立刻就答应一声,施了一礼,转身就是退了出来。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垂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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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晋商鱼贯而出,这边隔开间的书房里长随也是过来了:“林大爷,我家老爷倦的很了,要不是先前回过,断不能请你过去。.若是无事,叩个头说几句好听的,就直接辞了出来也罢了……将来再来京,见面也是很容易了。”

    相爷长随,那是何等身份,普通的州县也是没有资格听到这番话的。林文远待人亲和,自己出身卑贱,所以骨子里头就没有什么官身民身的成见,对这些下人也是平等相待,时间久了,加上大捧银子铺路,所以薛家这些人也不拿他当外人了。

    就林文远拿到千户告身腰牌的时候,这些长随下人还凑了一桌,大家共饮相贺来着。

    要不然的话,薛阁老是何等身份,哪里有“见面很容易的”这一说?

    “生受了,”林文远出手是极大方的,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是一小锭银子塞在对方怀里:“夜沉了,一会从街市上买点羊脸肉,几个值下夜的喝点酒解乏。”

    这也是常有的事,而且林文远说的十分诱人,那个长随笑呵呵的接了下来,就是赶上两步,在林文远前头引路。

    “咦……”

    一出门,正好是和范永斗撞了个对脸。

    因为有在相府见面的情分,林文远也曾经去过几次范家商行,打听点物价消息,拉拉关系……浮山那边现在生意做的可不小,打交道的商行也极多。

    利丰行这样的山东本地大商行和这几个晋商比……估计最小的晋商拔根毛也是比利丰行要粗上那么几分,真正要做大买卖,和这些晋商打交道也是不可免的。

    不过范家到底是巨商,林文远身份差的远,浮山那边出的又是盐,山西的井盐可多的是,而且从甘肃一带的天然盐井还有大量出产,鲁盐想卖到山西那简直就是做梦,人家也不可能要,再物美价廉也不可能。

    一个地方要保护一个地方的产业,除非是不产盐,否则的话,外路盐想进来,得罪的人就海了去了。

    最底层的盐丁灶户,吃拿卡要的小吏总甲,坐地分肥的地方官员,包销包售的各路行商……这么一想,就知道这利益链有多大,不是吃撑了的,断不会在这种事上多事的。

    没有利益,就没有交集,虽然范家也请过林文远吃酒什么的,不过只是当只苍蝇,在席间嗡嗡飞两下,也没有什么害处……

    现在又在阁老这书房见到林文远,范永斗才觉得自己的判断出了岔子。.

    一件事得蒙阁老召见,可能是特例,再三再四的召见,那就说明,这个浮山来的小军官,应该是和薛阁老建立了某种私人联系。

    否则的话,就没有办法解释眼前的情形了。

    不愧是商人,范永斗的反应快极了,当下先迎上一步,接着就是双手迎上来,执住林文远的两只手,低声笑道:“林老弟,这一阵不到老哥那里走走,是不是嫌上回饮宴怠慢了?这可真是冤枉老哥了……”

    然后就是絮絮叨叨,解释上回请客时的怠慢实乃无心之举云云……

    这边范永斗忙活,那边亢家少东也非等闲,肥硕的身子猛闪过来,把范永斗挤在一边,脸上的肉也是挤的看不见眼:“林老哥,甭理老范,有空了到我那里走走,小弟独好美食,管你山中走兽,水上奇珍,反正世间有了,小弟我的厨房就得有……最近来了几桶辽东白鱼,我叫人烹调了,请你老弟过来,咱们一个外客不请……哦,叫上老范,三人同饮,说说笑笑品鱼鲜,如何,如何?”

    这辽东白鱼是黑龙江一带的水产,大而鲜美,也没有刺,辽东沦陷之前是京师奇珍,皇室也没有多少活的可吃,毕竟道路太远,一路运送过来,到京师十条也难活一条,所以谓之以奇珍。

    现在这个时候,辽东道路断绝,这厮是怎么弄到的?

    这当然不能深究,林文远在京师久了,这些门道早清楚了,当下也是连连拱手,脸上笑意充足,应答声也是带着笑意:“两位大兄盛情,弟铭感五内,只是今日此来,却是来向阁老辞行来着……”

    “怎地这就走了?”范永斗圆睁双目,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这太可惜了,不知老弟何时再回来?”

    亢少东走的就是柔情路线,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林文远在心里长叹口气……自己在京师经营的这么多门路脉落,交给别人怎么处?但以后再有差遣,难道还是自己跑来?

    练兵带兵,才是他的挚爱啊……

    “弟奉命回,委实还不知道何时再诣京师,不过,只要来京,一定拜会两位东主。”

    “好,到时候我扫榻相迎!”

    “我倒履相候!”

    两个商人都是情深意重的模样,又是和林文远敷衍了几句,直到长随催促,这才松手放行。

    这副模样,当然是恶心巴拉,实在是叫人觉得不适,不过在一边的几个晋商倒是看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有一两个甚至也想上来结识,不过在薛国观的书房门前,亢少东和范永斗是旧识,打个招呼还没有什么,要是真的寒暄说笑起来,也是太不恭谨了,当下只能站着不动,只是向林文远点头微笑,聊以致意罢了。

    “叩见阁老!”

    林文远现在还只是个千户,五品官儿,和自己以前比那是天上地下了,和阁老比,还是蚂蚁和大象的差距。

    不要说他,就是张守仁来了,从二品的武官在此,也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叩头,不要说张守仁,就是左良玉这样的加左都督的一品总兵官,在这里也只能是老老实实的跪下。

    在大明,武职官确实是太委屈了一些。

    “哦,你起来。”

    薛国观的眉宇间满是倦色,刚刚和商人的一番交结实在是很耗精力的……大约薛国观也没想过,自己宰执天下,居然还要和一群商人谈生意经,这他娘的真是从何谈起?

    经此一役,他和人说话的兴趣缺缺,而且手头还有不少事要做,看看天色也不早了,早朝就算不必上,入值内阁的时间也不便太晚,宰相晏起,实在不是好名声哪。

    当下先吩咐一句,接着便道:“林哥儿,你即将回浮山,老夫也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唯有你带话张大人,着他好生效力,他的功名前程,都是在马上厮杀得来,别的事,太过取巧了的话,要少作不为,你懂我的意思没有?”

    林文远当然是懂了,薛国观的意思就是张守仁的这一次提拔是超迁越次,已经算是十分讨巧了。底下就好好好效力,多做一些实务,最好是立下战功,文人养望可以猫着不做事,最多讲讲学,读读书,武夫想要更进一步,却得实打实的做出一番成绩来,这当然不公平,不过谁叫武夫在英宗一朝落败亏输,没斗过文官们呢?

    当下也只能恭恭敬敬的叩一个头,以示自己完全明白,并且会将原话带给张守仁。

    “唔,林哥儿你自己也要好自为之,将来做一番事业,老夫观你聪明有余,人也是仁厚的底子,人生在世,得意只是一时的事,凡事多留退步,则人皆敬服,办事反而要容易的多了……临别之时,老夫就是这番话,听或不听,也是在你了。”

    说起来明朝的规矩实在很多,光是称呼上就是很多门道。比如这大人之称,要是你见了比自己官大的官,一声大人,肯定就是往死里得罪人了。

    得加敬称,老大人,老公祖,老父台,然后就是中丞、军门、制府等尊称,对阁老一级的,则是称呼更加尊敬。

    称大人的,则是上级称下级的称呼,什么张大人李大人,就是后世小李小王小张的称呼,上级称呼下级没什么,但你能想象一个下级大大咧咧的称自己上司为小王吗?

    象薛国观原本该是用林大人称呼林文远才对,但以现在的称呼,就是有点长辈训诫晚辈的意思了。

    这种亲近,可不是钱能买到的,还是林文远数次入相府,答对从容,并且展露出优秀的素质……说起来他原本就是一个货郎,有点小聪明和小见识,但哪里够资格在相爷面前显摆?

    功劳当然得算在张守仁头上,林文远在张守仁跟前那么久,谈吐,见识,风度,都是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有文人的聪颖博学,却无头巾酸腐气,有武人的磊落和勃勃英气,却无武夫的粗鄙气,这样的人,以薛国观的见识,当然知道是难得的人才,所以动了爱才之念,称呼起来,都是以家人之礼相称了。

    “下官一定谨记在心,此生不敢或忘。”

    虽然薛国观表示亲近,但不表示林文远可以蹬鼻子上脸,一个阁老和五品武官,这差距还是太大了一些,他还是以下官相称,就是表示不敢接受薛国观的称呼,但语意之中,自是将对方的好意全收。

    “唔,甚好。”薛国观对林文远的灵慧十分满意,不过还是倦了,打了个呵欠,拂袖道:“若无要紧事情,你可以去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灵机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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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灵机一动,就是林文远此时的鲜明写照了。.

    原本他是打算说无事,然后叩头退出,不过在话到唇边的一刹那,林文远的话语却是变了。

    “是有一件事,想求阁老。”

    “哦,你说。”

    若是别人,在这个时候还来烦,薛国观就要叫人撵出去了。

    不过他对林文远确实是十分欣赏,因此微微一笑,喝了口茶,道:“你家张大人,又有什么新鲜花样了?”

    说起来薛国观对张守仁也是十分好奇的,这个年轻后生,委实不简单。

    世职百户,现在做出如此事业来,还把眼前这姓林的小子成如此杰出优异的模样,这个张守仁,岂是易与之辈?

    换了以前太平岁月,肯定是要叫张守仁上京来,亲眼见上一见,才能真正完成品评。不过现在这种时世,以前的旧规矩还是算了吧……

    以前官员,武官袭职要到兵部和都督府办手续,还要面圣陛辞,皇帝当然也不可能单独召见一个小臣武官,而是把人混在一起,相关部门安排好日子,引见时带一票武官来,大家一起叩头,皇帝说几句好听的话,然后就挥手撵大家滚蛋。

    文官也是如此,不过陛辞之后,有三年一朝的规矩,朝廷也是害怕地方官当久了,无礼中枢权威,三年一来,到各部和深宫中受一点敲打和震撼教育,然后回去当地方官时,就能老实很多。

    这些规矩,现在是讲不得了,要不然的话,薛国观一定很想亲眼见一见,能把一个小旗官成眼前这模样,背后的人,还能了得?

    “是我家大人来信……”

    林文远张嘴就说胡话,丝毫不觉脸红,要是薛国观知道被眼前这个他心中的杰出之士给骗了,心里也不知道做何是想。

    “哦,求官照开铁矿?这个……”

    适才听到粮价与铁矿之事,再加上林文远深知现在浮山那边的短腿就是缺铁,打铠甲要铁,制兵器要铁,铸炮造火铳都要铁。

    现在辽东有一种铁体铜胎的模铸法,十分先进,应该是走在泰西洋鬼子前头了。

    要说大明不缺能人志士,更不缺能工巧匠。.

    这些年来,耶苏会当然是支援了不少铸炮的工具和技师,但明朝的火炮,更多的还是依据万历年间在海里捞出来的大炮仿造而成。

    仿造多了,经验丰富了,虽然没有理论指导,不过这年头的大炮理论也不见得有多高深……反正现在辽东的这种铸法,省铜不说,在技术上更有难得的优势。

    铜炮是纯用青铜所铸,稳定性差,因为铜的熔点低,火炮速射几轮后,炮管就会因热而膨胀变形,影响发度,而且再连续发射,就会炸膛。

    而且青铜太贵了,明朝的铜产量原本就低,这些年又是连年铸炮,民间的铜钱早就不够使了,铜器也消耗了不少,再这么铸下去,不要说国库如洗了,民间连洗脸的铜盆可都要用不上了……这年头也没有铝盆瓷盆,也比不上铜盆好使不是。

    辽东的这种铸法已经极为先进,辽东都司铸过,皇太极也铸过,都是千斤以上的大炮,论起铸造工艺,特别是铁水除碳这一块还很落后,在总体来说,已经是领先世界了。

    以这种法子,配上娴熟的工艺和优质铁水,加上西洋技师的流程,一则可以稳定炮的质量,二来可以减轻炮的重量,明朝现在的大炮,体积太大太重,拖拉上战场实在是太困难了一些,小炮火药推力不足,杀伤力弱,也是派不上大用场。

    清军南下,一路拖着红夷大炮奔走,经常是围城数月,火炮才沿路赶来,然后几炮轰开城门,战事宣告结束。

    这样的打法,张守仁肯定不乐意,他要的是火力凶猛,炮身轻而稳定,质量上等的野战炮,这种炮就非得用高炉练出优质铁水来,而前提更是要有大量的优质铁矿石和生铁!

    不仅是火炮,军中要用的,哪一样不是要用铁?

    浮山那边钱是不缺了,铁的价格也不是太贵,但生铁购买实在是太困难了,而铸炮和打造火铳,废品率又实在太高。

    明朝在耶苏会手里买炮,英国人造的四磅小炮都是开价一千两,明廷还照样乐呵呵的接受了这个价格,其实这种小炮,到远东的价格是每门二百两,而在英国本土造出来,不过六十两银子就能成功。

    之所以明朝接受这种天价,并不是明朝傻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因为铸炮的成本在大明是太高了。

    当时有记录是这样的:“大铳铸十铳能得二、三可用者,可称高手。”

    也就是说,废品率高达七成到八成,火炮的成本单门来看是不高,但算上这么高的损耗率来说,那就是高的吓人了。

    这样的损耗,要的铁实在是太多太多,花钱也是买不到。

    现在天下到处战乱,铠甲兵器火铳都是利器,流贼官兵东虏北虏都一窝蜂的需要,而大明官矿又是全处于瘫痪废革状态,想买铁,也得有地方买去。

    原本再缺铁,浮山上下也只是在想法子去多买一些,林文远和浮山每天都有快马传递消息,听说张守仁已经重托了几家商行,花大价钱多多购买。

    林文远以为缺铁之事就这般能解决,等今晚看到眼前情形时,才知道张大人也是有出错的时候,买铁这事,有点儿想当然了。

    晋商是多大的资本,多么宽广的人脉,用铁量一增,经果也是抓瞎。

    当然,他是不知道范永斗是把生铁贩卖到草原和辽东,卖给女真人和蒙古人,这样需求量当然有点儿过大,正常情形下,生铁也不至于到如此紧张的地步。

    不过长了这么一点见识之后,林文远就是先醒悟过来。

    生铁这玩意,不比盐方便产出,数量有限,指望买是肯定不成的。

    大人雄心勃勃,一心打造一支强兵出来,这在浮山是人尽皆之的事实。兵备道……哦,现在的登莱巡抚刘大人也是支持勉励,不过这铠甲兵器,却是肯定指望不上的。

    为今之计,只能变买为产出,自己投资,自己来搞。

    相比张守仁,本时空的土著林文远对大明矿业的了解还算有一点,现在南方到处都是私矿,而且全部都是不交课税的野矿,不管是炉房数字,还是炉工人数,都是没有一点约束,大明朝廷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北方这边,矿监要多一些,官矿做为远古留存也还保有不少,不过都是虚应故事,朝廷用钱早就用买的了,官矿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有矿监在,私矿数字就比南方少的多,主要是北方的大士绅少,不象南方,一个县里找几十个退职的三品以上的官员很稀松的事,找退职的尚书大学士也不是不可能,这么多大士绅扎堆在一起,然后一起凑股本搞个矿,谁去管,谁敢管?

    北地不同南方,这等事还是要慎重的。

    不过再慎重也只是件小事,薛国观没兴趣多想,只略一沉吟,就是道:“此是小事,你家大人刚授给游击将军差遣,想来是要生铁打造兵器吧?”

    “阁老说的是。”

    “哦,果然。”明朝对铠甲兵器的控制,说严就是严,管你位极人臣,家里抄出铠甲来就是谋反,超过五具就是死罪没商量。

    说松也是松,营兵主将要制甲打兵器,就是挑明的事,根本不需要忌讳。

    蹙额又想了一会,薛国观便道:“朝廷现在是左右支拙,也实在是难以为计,你家大人听说是长袖善舞,勇于任事的。也罢,就允他办个官照,自己开矿支炉吧。”

    “谢阁老!”

    林文远喜动颜色,施了一礼,表示谢意。

    “罢了,这谢什么。”薛国观微微一笑,端起茶碗道:“你家大人是能干把细的人,给他个名义,就能做不少事情出来,且看吧,莱芜那边的矿监着人撤回来,反正也是名存实亡,你们的人领了官照,就赶紧把炉支起来,等将来老夫这里缺铁,少不得要和你们打擂台的!”

    薛国观一边说也是一边笑,但这话可不能当笑话听。

    官场的事就是这样,有因有果,有前有后,薛国观给浮山这边方便,浮山可不能把方便当随便。

    大人物的人情不是随便乱欠的,要还的。

    这件事,显然不是用银子来解决,是拿一个承诺来解决。

    薛国观同意此事,还帮着解决麻烦,就是埋一个伏笔,留一个资源点,简直就是一个策略游戏的高手,大人物之不凡,就是在此。

    “下官敢不从命?”

    这事也不大,林文远敢擅自作主要个矿,也就敢当家把这件事给接下来。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张守仁的心腹部下,而且,更为要紧的还是张守仁的大舅哥。这么一件小事,想来不会弄到打军棍吧?

    “送客!”

    悠长的送客声中,林文远躬身退出,大步而行。

    等出了黑漆漆悠长深远的相府,这个年轻人也是松了一口气……京师这段时间,他娘的真比在浮山累一百倍啊!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响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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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辞别之后,在北京的事也早就办妥了,第二天一早,便是收拾行李出京。.

    会馆这边,浮山派来的人手还不多,雇佣了几个洒扫的本地人,再又留下五六个浮山那边派来的,林文远就是打道回府。

    离家这么久,老婆孩子是肯定惦记着的,他的行李中,上好的胭脂水粉和精巧的小孩玩具,就很不少。

    京师可是万方辐辏的首善之地,想要什么都能买到,而且有乡下地方花钱也买不着的上等货色,来此一遭,不带东西就太傻了。

    林文远货郎天性发作,除了老婆孩子的,还有父母,妹子,包括给张守仁等同僚好友的礼物,都是带了不少。

    往北京时是带着急迫的任务,所以带着两个卫士,三人三匹马,一路急行赶到北京全文阅读。

    现在完成任务,又没有新任务交下来,所以就在京师雇了一辆大车,把货物放在车上,然后三人骑马,加一辆车,一路逶迤而行,直到通州。

    到通州就是上船,夏季涨水,水深流急,一路行的飞快,几天功夫就到德州。

    从德州上岸起旱而行,林文远归乡心切,一路急赶,十天不到功夫,就是从济南府穿越青州,进入了莱州地界。

    “千户大人,咱们已经进了莱州地界啦。”

    “这里是高密,刚刚瞧着界牌了。”

    两个随员都是林文远在甲队的卫兵,队官按编制身边有贴身卫士,还有通信、传令等佐杂兵。

    不过那些是队编制下,不属于林文远私人。

    这一次入京办事,人多无用,林文远身边这两人还算得力,一进莱州地界,三人脸上都是露出喜色。

    这几个人,哪怕是林文远,以前都是很少出浮山地界,一直在家乡附近打转,这一次远离千里之遥,又在京师打混了这么久,想家的心思,倒是都一模一样。

    高密原属青州,洪武年间改隶莱州,是胶东半岛往外的一个必经之途,官道情形还算不坏,路上行人更是十分稠密,从济南和济宁一带过来的南货,还有从德州、临清下来的北商,反正往登莱去,除了海路,多半都是从高密过来,所以行人如织,探亲访友的,做生意的,络绎不绝,这些人都有车马,不过在这阳关大道上,也是几十人凑作一团,甚至是过百人一起行路。.

    三三两两,或是单独行走的多半是本地人,无车无马,最多肩膀上搭一个蓝布小包,里头有没有一两银子,也十分值得存疑。

    道路两边,农舍稀疏,树林密布,一眼看过去,人家不见几个,农人没有两三,倒是只能见树木摆动生姿,令人胆寒生疑。

    象林文远这样,三人三马,加一辆大车的小集团,在这路上就是少见的很了。

    “看来高密的响马,闹的更厉害了。”

    骑在马上,心情很好的林文远也是感慨道。

    高密是要道,在太平岁月,没有哪股响马会在这种地方劫道,随便哪个卫所派点兵马都剿了他们。

    山东自古闹响马,但多半是在偏远地方,象高密这种地方,虽不如泰安到济宁、济南、德州一线是南北通途要道,但也算是山东西部诸府联络胶东半岛的要道,这种地方都闹起了响马,北边的平度州到莱山一带十分荒凉,闹响马不足为奇,梁山更是山东响马的集散地,可这高密地界,向来太平无事,现在居然也是行人要结大伴而行,还是在通衢大道上,国朝末世光景,就是显而易见了。

    “凭闹的咋厉害,闹不到咱浮山!”

    “就是,两千多海盗都剿了,还怕响马?”

    两个随员倒是豪气干云,不过也怪不得他们这么牛逼哄哄的样子,浮山那边斩首千级的事已经传遍了山东,各地被响马所苦久矣,沿途的更是苦于海盗久矣。

    这一下子,骚扰山东多年的海盗几乎团灭,虽然在张守仁看来这只是打副本时涮的小怪,经验值低金币也没掉几个,但在别的地方,听闻这样的消息,那可就为之震惊,甚至是不敢置信了。

    现在官兵无力,兵不如贼才是常态,一百响马敢撵着一千官兵打,这才是现实,前些年山东闻香教造反,几万拿锄头的农兵对阵几万拿长矛杆子的鲁军官兵,双方居然是打的你来我往,有输有赢,官兵的丢脸和无力,鲁军装备之差,对阵闻香教之役实在是一个典型的范例。

    打一群农兵都是这德性,对阵勇悍凶残,拥有大量马匹的响马,官兵更是不敢领教。

    小股响马,官兵还敢扛一下,大股响马,官兵只能拒城而守就不错了。

    百姓和富户,唯一对付响马的就是大户人家和依族而建的堡寨,没有这个,所有人对响马都算是不设防的鱼肉,任其斩杀。

    “现在最大股的响马是哪一支?”

    提起响马这话头,林文远也是好奇。他们确实也是和普通客商不同,身边的客商最少几十人一股,人人背负弓箭,个个带着短刀或白腊杆子制的长枪,但提起响马,就是个个色变的样子出来。

    看过蒲松龄聊斋的应该知道,一直到清初甚至康熙早年,客商行长途时,带弓箭,请武艺高强的伴当护卫,都是必然之事,否则就有被抢劫的危险。

    清初时已经太平数十年犹自如此,现在的山东是什么鸟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小哥们不知道厉害,切莫乱说。”

    一边的商队中人听着实在不象话,有个老者骑马过来,警告道:“冒犯了好汉们的名讳,岂是好耍的?切莫信口妄言,引来事端。”

    “咱们……”

    “得了,”林文远止住要和人辩论的部下,向着那个老者笑道:“老丈说的是了,我们年轻不知世道艰难,有点不知高低上下了。”

    “唉,时事如此,我老头子也是见过太平时节的,神宗年间,最多是梁山一带有小股的响马,也不敢抢大股的客商,现在这时世哟……”

    老头子也是好笑的很,刚刚警告人家不要乱说,话风一转,就是自己开始编排起来。

    “再差的时世,也是要看地方。”林文远的一个随员真忍不住了,对着老者大声道:“咱们浮山的人,不怕什么响马!”

    “噢,原来是浮山的。”

    “怪不得人家说话硬气,底气足嘛。”

    “咱们也快过高密了,到了胶州地界,就是浮山营管的地方,听说平度州一带的响马都老实了很多。”

    “唉呀,要是张大人能把高密这一带的王八蛋也管一管就好了。”

    “也不是不可能,平度州一带,听说张大人就放了不少营兵过去,不然的话,响马可是那么容易听说顺教的?”

    “嗯,不错,言之有理。”

    “要是张大人是山东总兵便好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连林文远在内,三个浮山出身的人都是呆住了。

    这在京师也没太久啊,怎么大人的名声在山东地界这么响亮了?要知道,在林文远他们几个去京师的时候,张守仁还只是一个副千户,虽说打过几仗,掌握了胶东盐利,整个莱州和登州,加青州几个州县已经全部是张守仁的盐行销了,外地的盐进不来,本地的盐只能从张守仁手中出,所以已经是一方土豪。

    加上登州一事,在登莱一带,名头已经十分响亮。

    不过这只是限于胶东一带,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毕竟是缓慢的,控制盐利的事又是和几家大商行有密切关系,和私盐贩子和盐场的人息息相关,除此之外,普通的老百姓和商人是不会特别关注的。

    就算偶然有人听说起,也最多骂两句盐狗子就算完了,谁关心那么多做什么?

    现在可好,刚进高密地界,一提起浮山,人人都是交口称颂,个个夸赞,在说浮山平安的同时,也是把张守仁这个游击将军夸到天上去了。

    这还不算太稀奇,更是有一些人大夸浮山兵厉害,林文远几个虽是得意,心里也是奇怪,这浮山营的名头,现在就真的这么响亮了?

    内陆地方,对海盗也没啥真正的认识吧?居然闹出这么大名头来了?

    “各位父老过奖了,嗯,过奖了……”

    林文远穿的虽是便服,但好歹也是浮山这边的千户,浮山营成立之后,他一个千总的差遣也是跑不掉的。

    干好了,加守备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更进一步,要等张守仁的动静,暂且是不敢多想。

    所以虽是便装,但有一股子强烈的主人翁的感觉,使得他心中十分欢喜,对着众人,也是连接拱手致意。

    “你也是当兵的?也是浮山营的人?”

    在场的不乏聪明人,此时也是忍不住开始打听起林文远的底细来。

    “呵呵……”

    林文远打了个哈哈,正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正犹豫间,突然有人在不远处大叫道:“响马,有响马!”

    声音很大,又是凄厉万分,立刻是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吓了一大跳。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巧不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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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也是吓了一大跳:“没这么巧罢?”

    可偏生就是这么巧。.

    号叫的人还是杀猪一样的叫着,弄的人心惶惶。

    这官道可容五六人并行,倒也不窄,放眼过去,视力以及的地方,商队和行人全都乱了套了。

    有人已经跪下,把颗头杵在泥土里,大气也不敢喘。

    有人机灵,背着自己的行李,从官道下了路,朝路边的庄子那边跑过去。

    响马虽厉害,到底不是官兵,不会细细检索,把路上的人抢了怕就是会离开。逃走的人是没指望能跑赢响马的骑队,他们想的就是能跑赢同伴就行。

    也有好汉把兵器从背囊里取出来,亮晃晃的拿在手中。

    还有人把弓箭张开,搭上箭矢。

    勇则勇矣,不过这些都是正经百姓商人,林文远现在可不比当年,一看就知道,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专业人士,怕是连响马油皮都割不破,就得被人宰了。

    冷兵器厮杀,其实比热兵器更加不对等。

    手里拿着枪的菜鸟,射击精良当然不如老手,但彼此近距离互射,还真不好说谁先倒下。

    瘦弱眼镜书生,一样能靠长短火屠戮肌肉男,反正扣扳机只需要一根手指,能扛住后座力就成了。

    冷兵器时代,厮杀起来时,不对等就是不对等TXT下载。

    搏斗的技巧是第一位的,那是由经验和体能加上胆气混合而成,一个天天打架的人和十年打一架的人对搏,不用想也知道结果是怎么样了。

    刀和刀对砍,一边是冷静,一边是慌张,一边知道人体最薄弱地方,一边只知道乱砍一通。

    无论是体力还是经验,只要相差太了,就是等于现代战争的不对称做战。

    一个体能在巅峰的老手,在千人以上的混战中都能保命,数十人的混战中,一定可以建功立业,斩杀首级。

    因为他知道何时要闪避,何时前冲,何时挥刀,刀向何处。

    手起刀落,首级飞起!

    新手乱刀劈死老鸟的事可能是有,但只能是极其偶然,更多的是存在小说之中。

    眼前这些客商,全部是菜鸟中的菜鸟,不懂结阵,亦没有技击之法,更没有充沛的体能,响马一至,只能等死了。.

    所以少数人抽刀,更多的人只是茫然。

    “大人,咋整?”

    两个亲卫并没有抽刀,不过也是做好准备,把裹着布的腰刀横在了跨前。

    他们佩戴的是正经的明军制式腰刀,和民间自备的那种铁片子不同,为了不引人瞩目,是用布把刀裹了起来。

    此时两人看向林文远,也是等着自己信任的大人下令。

    “最少有百五十人,骑队十到二十人。”

    响马也不全是骑兵,大明虽不缺马,不过普通的响马上哪儿搞那么多战马去?所以也有不少步卒,平时是窝在山里当山大王,下山来抢掠财物,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可以方便搬运,此时林文远看烟尘,知道是小股响马,骑队才十来人左右,大半是步行的步卒。

    这股小匪,要是甲队有一个哨在这里,不,哪怕就是一个排在这里,林文远也会很轻松的下令迎击,并且将其击败。

    可现在放眼看去,商队旅客是靠不住的,连自己在内,人手就只有三个,这样的对比也太悬殊了一点罢?

    “没办法了,我们引马往东边的庄上去吧,暂避一时。”

    林文远也是颇感无奈,神情间也是郁郁不欢。

    带兵的人,叫一群看不起的山货土匪给逼的闪避,虽然以他们的身手和经验,自己逃生是没有问题的,但一想到这官道上大量的行人商旅要落入响马之手……林文远自己也干过货郎,知道行脚小生意人心里的渴望和期盼。

    无非是路上太平,不要遇到响马和念秧贼,生意顺当,带着铜钱碎银子回家。

    这种最卑微的愿意,却是常常得不到满足,人生于末世,也真是十足悲哀。

    “咦,不对呀?”

    “还真是不对。”

    就在三人打算忍痛放弃大车,转向路边撒丫子跑路的时候,两个随员眼神敏锐,先发觉情形不对,接着林文远也是看了出来情形确实有诡异之处。

    响马跑动带起来的烟尘,散乱不堪,明显是乱了队形,是在败逃的样子。

    后人不理解前人,总以为冷兵器时代讲阵形是愚蠢的行为。

    但除了岳飞之外,古之良将,能不讲阵形,随心所欲指挥的,还真没有几个。

    戚继光就够大能了,但对阵形之事,还是十分讲究,并且专著讲学,如何用金鼓,旗号等诸多办法,保持阵形不乱。

    之所以讲究阵形,是因为彼此拿刀枪对砍,你阵排的好,就是把刀枪的功能全发挥出来,一边阵形不好,就等于自废武功,同样的数目,发挥的就是不如人。

    名将之分野,将领水准之高下,除开军学中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对阵形的把握,就是一个最基本的功夫。

    现在跑过来的响马虽然是一群山炮,但到底是专业打劫的专精人士,这阵形跑的也过于无厘头和后现代了罢?

    杂乱无章,骑步混合,隔的老远就看到,响马们连兵器似乎都扔了,根本就是空手在跑。

    “难道有官兵?”

    到这时候,连普通商人也瞧出来不对了,一时士气大振,原本不敢抽刀的人,也是把明晃晃的刀子拔在了手中。

    “不对罢?”也有老成人还是站着不动的呆鸟模样,这年头,还真的有官兵出头来打响马?

    山东官兵倒是真的不少,曹州刘泽清有两万人马,精锐也有一万多人,山东总兵官丘磊大帅有十几营兵,好歹有五六千精兵,过万步骑。

    加上巡抚的抚标营,各地的城守营,海防营,水师营……要说鲁军的总数,也是在五六万人以上了。

    这么多兵马,梁山到泰安一带的南北官道都不能护持,经常有大股响马在那里劫道,最大股的响马叫李青山,拥众数千人,全是敢死亡命徒,是山东响马中的明星级人物。

    这样的大佬在彪悍的山东大地上还有不少,谁见过官兵去击贼了?

    贼撵官兵,这倒是常见……

    虽有疑虑,等败逃响马们索性大半脱离官道,开始往两边田野和树林里逃窜时,众行人商客才真的醒悟过来,入他娘的,真的是响马被官兵追着打啊!

    就在响马们身后,丢了一地的乱七八糟的垃圾般的东西,破衣烂衫,零碎银子,甚至还有马勺铁锅之类的东西,大约是响马里的伙夫们丢下来的玩意。

    在垃圾之后,则是一队军伍肃然,旗帜招展鲜明的官兵。

    兵器如林,寒光闪烁。

    队伍严整,飞奔起来追敌,还是保持着相当齐整的队形。

    衣服鲜明,制式鸳鸯战袄虽然笨重,也没有什么流线,不过好歹是全部一水的战袄,不是穿的乱七八糟的样子,加上浆洗一新,配上圆而翘的范阳笠,帽上还有红缨招展,这般齐楚漂亮模样,在鲁军官兵,甚至放眼整个大明,也是并不多见。

    讲花架子,向来就只是京营禁军的特权,漂亮军服,漂亮铠甲,纹眉大刀,长马槊宣花斧,加上高头大马,甚至还有绣金的马甲和纯银的锁子甲……反正是怎么漂亮怎么来,不过禁军之不能打之废物,也是众所周知。

    象眼前这队官兵,隔的老远就感觉到一股凶悍之气,凌厉杀气直冲云霄,在场商旅行人都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这般能打的军队,又是这么注重形象和外表……除了浮山营的人,还能是谁?

    倒不是商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军事专家,实在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光是看外表,队形齐整,步伐有力,行动迅速,旗号鲜明,刀枪耀眼……有这么多明显的强军特征,就算看不懂内里真正的门道,可外行人也会有明显的感觉,就是眼前的这支军队,绝非寻常的叫花子般的官兵可比。

    这是直观的感觉,至于心里的压迫感,就是内行才能看出来的门道了。

    “太好了,”林文远兴奋的眼中放光,大笑道:“不知道是哪一队?”

    “反正不会是甲队吧。”随员也大笑道:“大人你这队官不在,甲队不太可能出动这么远来着。”

    “就算是别的队,怎么从浮山到高密来了?”

    林文远出门之前,浮山营的活动半径是固定在胶州为一个最北的点,然后东边的点到即墨为止,囊括方家集等繁华的大集镇。

    西边则是跨海到灵山和高密为止,这半径已经不小,以几百人又没有马队,控制这么大的地盘,诚属不易。

    在当时已经感觉吃力,怎么现在居然有大股人马派到高密这边,而且是紧邻的青州的官道上来了?

    “难道大人为游击将军后,主动出击,意欲多立新功?”

    林文远一脸狐疑,只能做如是想。

    响马们逃的虽快,到底远不及浮山兵精锐,跑步这一块,现在浮山可以说是放眼全天下无人能敌。

    张守仁来自后世,对诸多跑步之法都是情有独钟。老实说,这个时代也没有什么好的辅助器械,锻炼士兵的意志力,体能,反应,身体协调,也真的是非跑步不可了。

    响马们拼命逃窜,浮山兵却是齐涮涮的跑步追击,神态十分轻松,如此一看,就是高下立判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拉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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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官兵们追上来,凶神一般的用长枪从后背把响马们刺翻,然后再继续追击,又是长枪捅翻,再追击,整个田野,密林,官道之上,到处都是这种杀戮的奇景。.

    响马们必定是一路被这么杀过来的,意志再坚强的人似乎也是被这么把精神杀跨了,有一些直接跪下求饶,但跑过来的官兵不为所动,仍然是几杆长枪齐出,不同的就是逃跑的戳穿后背,跪下求饶的就是一枪刺在喉咙上,枪尖滴着血从人的脖子间透出来,然后拔出,带回大逢的血肉,人咯咯两声,直接就死去了。

    有一些被刺中后背的就是在地上打滚,挣扎,官兵后头还有刀牌手,上前来一脚踩住肚子,就是开始割首级全文阅读。

    有一些刀牌手割的多了,手拎着不方便,就是用胳膊夹着,或是把人头的头发解开,编在一起,一手拎着四五颗人头的也是不在少数。

    再下来就是一些火铳手,他们跑的也不慢,但每次就是要停下装药,耽搁时间,等子药装好填实,就是也追在后头,瞄准,一枪过去,砰然大响之后,准定有响马被打的原地翻滚,哼也不哼的就倒下死去。

    “好,痛快!”

    这种标准的浮山所打仗的流程和模式,林文远一看就觉得心情特别舒畅,看着别人喉咙标血箭时,更象是饮了几杯好酒似的,脸都红了。

    “大人,俺手痒痒了,叫俺也去吧。”

    “俺也要去。”

    “唔,好吧。”

    手痒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身为一个团体的一份子,并且深深融入其中,那么有事不能参与,那种心情是十分的压抑和难过呀……林文远在北京听说了浮山大战,斩首千级的事情之后,一想到自己没有在场,这个年轻上进的队官偷偷哭过两回,虽然实在是丢人,但那种被排斥在团体之外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很多时候,人们会奇怪,明明某人可以从某件危险的事中抽身,但却一直陷在里头,所谓团体感觉,就是十分重要的原因。

    推车上山时,人人都在用力使劲,你自己抽身走开,留下的全是交托性命的兄弟和伙伴,这个决定,实在是难下。

    此时此刻,看到猪突追击杀人的场景,三个归来的游子顿觉神清气爽,全身毛孔都打开了也似的痛快。

    两个随员一被允许,立刻抽刀,下马,也是开始向着奔流逃窜的响马直追过去。.

    他们离的近,几乎没几步就撵到一个,一个扑,一个斩,顿时一颗首级到手,接着便又是继续动作,又是一颗首级……

    动作娴熟漂亮,比起长枪兵的凶横霸道,刀牌兵的残忍野蛮,这两个人的动作简直就是一种暴力美学的艺术典范……

    “这两个家伙曲瑞是怎么带出来的……”

    连林文远在内,所有人都是看的发呆,这两个家伙的动作也太干脆利落,身形也太漂亮,手上的刀也挥的太专业了罢?

    这倒不是曲瑞的功劳。

    事实上,派到京师的人相当一部份是原本曲瑞小旗的部下,也有一些是张世强小旗带出来的人。

    新一批的亲丁都被王云峰控制着,林文远没有带出来。

    现在这两个虽是他甲队的亲卫,当初却是跟着曲瑞出身的,练习的本事也是以护卫和暗杀等专业的杀人术为主。

    这大半年功夫下来,再弱的菜鸟也是成长为高手了,而且如果叫张守仁来说的话,他不得不承认,在冷兵器的运用和对身体机能的调配来看,这些王八蛋是比他后世带的特别部队的军官都要强的多了……后世毕竟用枪多用刀少,而且不是每个军官都有机会一次割十几二十颗人头来着……

    眼前这样的割头专家,曲瑞小旗带的还不少,还有翻墙过户的专家,偷听专家,盯梢专家等等……

    到这时候,林文远才赫然发觉,自己带到京师的伴当随员,都他娘的是一群什么人啊……

    “对面是何人?”

    响马们哭爹叫娘,除了少数几个骑马的越过人群,一直在官道上逃窜,大半逃窜到田野和树林的海盗都被追上杀掉,并且割了首级。

    官兵群中,有几个穿着是武官袍服的也是往这边跑了过来,看到林文远两个随员的身手,这几个武官虽不吃惊,不过也是不敢造次,隔的老远就是发问。

    “是崔贴队吧?”

    听着声音,林文远心里更是笃定,大声笑道:“听出我是谁没有?”

    大家都是浮山前所的人,祖祖辈辈都是在一起混饭吃,现在虽然都当了官,不过张守仁这个团体的精神和宗旨就是团结和平等。

    除非是公务,张守仁自己都是和部下打成一片,从来不摆什么上官架子。当然,必要的威仪也是要有的,但张守仁何必故意做作?

    他的威信来自由这个团体就是他一手创立,除了他没有人能控制住局面,既然如此,何必还人五人六的装大尾巴狼?

    所以说开国之君的自信是后来君主无法相比的,道理就是在这里头了……

    “是我,是林队官!”

    军中是称呼职务,以前什么小旗百户的称呼是不用的了,听到林文远的声音,甲队的贴队崔余也是十分高兴,一边答应着,一边向林文远这边跑过来。

    不过在他身前,还是有一个人跑的更快,没过一会,一个人影就跑到林文远跟前,在他胸口处重重一捶,大笑着道:“好你个林文远,总算是回来了。”

    这般粗豪,脸上还有钢针一般的短须,按说该是孙良栋或是黄二等粗货才对,但林文远呆了一呆,却是道:“曲二哥,怎么是你?”

    曲瑞行二,在浮山堡中是小旗官的世职,性子沉稳,以前沉稳的过了,甚至是叫沉默寡言更恰当一些。

    原本小旗也不算什么身份,一样的穷军户,媳妇都没娶上。

    这个年头成功娶上媳妇的也不一定是有本事,多半是家里有姐妹,以自己姐妹换别人家的姐妹,大家都穷,彼此解决延续后代的大麻烦。

    要是穷而且只有男丁,那就是悲剧加惨剧了。

    曲小旗家就是如此,所以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同龄人一个个结婚成家,自己却是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林文远大约知道点曲瑞的甘苦,两人性格也相近,所以交情一直不坏。

    不过现在曲瑞在这里,崔余赶了过来,却是站在曲瑞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这事情,看起来就很明显了。

    “呃,这个……”

    曲瑞也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前一阵子,张守仁任命队官和贴队,浮山营人数不够,队官资格够的人太多,曲瑞就没轮上,算是二线候补。

    当然,曲瑞也没有闲着,在方家集的兵营里一直做练兵工作,主要是针对一些专精的活计,十分专业化,连曲瑞自己也得益不少,因为张守仁经常去亲自指点一番。

    现在家大业大的,张守仁亲自指点的事情,已经是可遇而不可得了。

    “曲二哥,你直说就是了。”

    对方一脸为难,林文远初时吃惊,然后也有点难过,不过镇定下来后,发觉也不是如何接受不了。

    “嗯,老弟你久在京师,甲队一直没有队官,大人说现在各队扩充,新兵进来,一定要有权威,一个队没队官撑不住场面,就把我调配出来,接掌甲队了。”

    曲瑞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摸了摸头,笑道:“既然你回来了,当然还是由你继续执掌,听说大人要立教导队,俺还是去那边继续练兵得了。”

    练兵是枯燥活计,没有耐性不行,有耐性还得有本事,曲瑞之前已经被晾了很久,此时还能说这样的话,当然就是十分顾交情了。

    “大人安排,我们说什么也没有用。”

    林文远轻轻摇头,笑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此时官道上和两边田野,包括村庄的外延,到处都是些无头尸体,鲜血沽沽流淌,从鲜红变成黑紫色,浸入泥土之中。

    官道上,原本还一直看稀奇的人们,此时一个个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不敢细看。

    趴在地上战栗者有之,跪伏者有之,甚至吓的下身湿透了的也很不少。

    更多的人是趴在路边,不停的干呕着。

    林文远和一群老相识叙旧的时候,官道上可是吐声一片呢。

    不得不说,大家在张守仁的下,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啊……一年之前,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想不到,自己会大割人头,并且在没头尸体旁边说笑谈天罢?

    “这叫大拉练,和登州一事相近仿佛。”

    听着林文远问话,曲瑞笑道:“还是大人的主张,军队要动起来,在营地里死练的,不如出来操练。咱们队现在调出去不少,补进来一些辅兵和浮山一带的新兵,还有二百左右的缺额,大人说,不要局限于浮山和胶州一地了,咱们山东好汉多的事,出来转转,有投军的正好考核一下,一举数得,岂不妙哉。”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扩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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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拉练的主张,确实是张守仁提出来并实行的。.

    其实还是后世越野拉练的思路,只是以前浮山营拉练最多是二十里到四十里左右,时间半天最多了,没有超过一天的。

    宿营也是没有,基本上都是回营去睡。

    最牛叉的就是登州之行那一回,那一次除了六百破三千外,一天一夜行二百多里路,也是成为胶莱一带一个传奇之事。

    听说曹州的刘泽清总兵对此事就十分不屑,认为是浮山这边吹牛,一定是备了大量骡马和大车,假充步行,以次邀名。

    反正在刘泽清这样的宿将来看,张守仁不过是无名小辈,根本就是无足挂齿。

    所谓大名,就是胶东一带空虚,没有真正的强藩镇着。

    要是他刘某人在胶东,哪有姓张的什么事?

    这等狂妄之语,在阴毒惨刻,为人十分刚愎自用,向来跋扈嚣张的刘泽清说出来,当然是十分正常。

    别的大人物,就算心里不信或是对张守仁不屑,但顾忌自己身份都不会轻易说这等话。毕竟张守仁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又是刚任职的游击,和总兵还隔着参将和副将两个很难跨越的级别……国朝营制将领可不是那么好升迁的,不少将领当了十几二十年游击,死活升不上去的例子可太多了。

    最有名的是陕西将门世家的贺人龙了,贺氏一门世镇陕西,为国捐躯都不知道多少人,麾下有几千强兵,是洪承畴和孙传庭剿李自成的主力之一,不过贺人龙的副将一职,却是死活上不去,不管立过多少功劳苦劳,差了这半级,就是不大容易跨的上去。

    有的事,不是光靠本事,还得看实力的同时再看人脉和运气啊……

    总之不管别人怎么说或怎么想,张守仁在登州一役后一直在考虑把拉练正常化的事情。

    在大明这会子,拉练的作用比后世更大,后世其实更注重的是对人的精神的锤炼,可是在这个时空,到处是响马,处处有烽烟,道路条件,卫生防疫,宿营吃饭,从安全到卫生到食宿,没有哪一件事是省心的。

    明朝将领带兵出征,平均一天十里到十五里,走二十里就是高速,超过这个速度就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了。

    就算是纯马队,速度也快不起来,原因也简单,马是走的快,但长途行军掉膘厉害,所以必须要人照顾,还得带大量的精料跟随,否则一路吃草,十天半月就瘦的脱形,当不得战马用了。.

    女真人和蒙古人打仗,彼此在草原上长途万里的挑逗对方,一仗打了大半年时间,并不是需要走这么久,是因为打打停停,要歇息马力,要想办法喂马料补肉,否则不等人家来打,自己就先跨了。

    如此种种,行军,宿营,紧急集合备战等后世军队很轻松的事,在这个时代反而是极为难得的最强的军人素养。

    既然如此,那就往死里操练罢!

    张守仁是说干就干的性子,正好,大佬们都走人了,他的浮山营营号也不用流行的什么选锋,刚锋了,就用浮山二字,将来再立新营,就按卫所取名,正好也一目了然。

    这一点就是张守仁实在没有几分雅骨,营号取的这般掉渣,实在是叫人笑掉大牙。

    营旗也是设计出来,和勋章一样,正面是刀剑相交,背面是绣的浮山图景,有山有水,倒也漂亮别致。

    这些表面功夫一做完,接下来就是充实营伍。

    六百多兵,几天功夫就扩充到了两千人左右,并且预计在半个月内,收足五千人。

    当然,是包括辎重营和辅兵在内,否则五千战兵就太逆天了,够大明一个省的军镇抚标镇标相加的数目了。

    营设五个步兵队,一个炮兵队,一个辎重偏厢车队,当然,还有一个张守仁一直想建立的马队。八个队三千多人,加上一千多纯粹的辅兵,五千人的架子就能立的起来了。

    各队原本的队官几乎照旧,都是第一批亲丁队时的小旗官的资历才够格,辎重车队还有炮兵队的队官人选尚未确定,马队的队官更是叫张守仁头疼,还好五个步兵队不仅编入人手,而且队官除了甲队调入曲瑞外,别的队官都是十分稳定,省了他不少事情。

    补进来的新军,原本在方家集和堡中训练的就有一批,人数不多,但算是教导队的前身,都是识字和机灵的营兵立功后选进去的,读书,识字,学习管理和更强化的技能训练等等。

    人数是不足五十人,培训三个月后,正好赶上了这一次大扩编,他们全部充实进了底层的军官队伍,这使得各队扩编之后,好歹还保持了最基本的运动和调动能力。

    “原来如此。”

    林文远虽然久隔军伍之事,但很多东西还是烙在骨子里的,听了几句就是明白了。

    新入伍的加入二十来天了,现在是七月快下旬的天气,中午热,早晚凉,每天跑步和队列训练之外,也是开始格斗和军阵阵战的训练,这个时候,拉出来吃点苦头,把长途行军和宿营,警备等诸多行军时遇到的问题实践一下,学习一下,对各队官和哨官正目副目等军官,对普通的士兵,都是难得的考验。

    倒是有一点林文远不大明白,向着曲瑞问道:“怎么才二百人不到?按大人的编制,一队满编得四百人才是。”

    “大人说,浮山一带的精壮已经差不离了,几次招亲丁,合格的早进来了,不合格的补补身子,也是第二次就进来,或是列为候补,这一次也直接补进来了。再继续收浮山一带的人,兵员素质就得下降了。”

    曲瑞的声音很小,尽管身边的都是贴队副官和老资格的哨官,没有什么闲杂的人,哨官以下,都在继续打扫战场或是追击逃敌,不过事涉机密,曲瑞谨慎的天性还是占了上风。

    “原来如此。”

    林文远立刻就会意了。

    按浮山人的想法,营兵当然是继续在浮山招就行了,最多要一些方家集的民户,毕竟也是离的近,算是乡亲。

    当了营兵,一个月一两五的俸禄加支粮,还有衣服鞋子等物品下发,浮山营的福利早就在胶东一带传扬开来,人近皆之。

    加上屡胜强敌,死伤也不大,老实说,别的营头将领没事砍脑袋玩都比浮山的历次大战要死的人更多一些。

    如此种种,能进营当兵当然是最好不过。

    但浮山一地的人口是有限的,合格的精壮就是现在这些了,两千人不到。

    剩下的,要么是性格不合适,要么就是年龄不合适,或是心志不坚,或是体能不足,要么就是家中独子等等。

    继续在浮山招兵,兵员素质确实无法保证。

    不过张守仁向来是以浮山保护神的形象示人的,这等事,就算是在理上,也是不在情上,只能瞒着。

    “大人的意思就是借拉练为名,沿途招募豪杰志士,是好汉子的,我们浮山营都收!”

    “这样当然最好,正好,我也随甲队一起,如何?”

    “求之不得,哈哈。”

    两个队官都是聪明人,这个话题并不适合再聊下去,也就适时打住了。

    此时打扫战场的士兵大半回来,火铳手们也是把枪膛清理干净,背在肩膀上往回走着,沿途到处是面色狰狞的尸体,这些士兵也象没看到一样。

    “高密真不太平啊。”曲瑞看着战场情形,还有呆若木鸡的百姓们,感慨道:“拉练了两天,打了三仗,斩首过百,最菜的菜鸟都开过荤……嗯,我是说最少都拿枪捅过人了。”

    “开始是难,不过习惯了就好了。”

    “这等事,不习惯也没办法啊。”

    “大人在哪里?”

    曲瑞笑道:“我以为你一开始就要问来着,怎么到现在才问?”

    “其实我和大人天天有书信往还,所以其实不大关心。”

    “怪不得……大人在登州,领关防印信,还有谈粮饷的事,还有,从海上运来一批货,大人亲自去收货去了。”

    说到这里,曲瑞挤了挤眼,用很罕见的俏皮态度笑道:“大人说了,粮饷的事,叫大伙儿还是不要多想的好。”

    这么一说,林文远也是噗嗤一笑。

    鲁军向来就是后娘养的,各营都没有什么足饷的时候,新立营头,又没有重任,想得到粮饷补给根本就是做梦。

    朝廷立浮山营,多半是顺势而为,而且其中有不少是面子上的事,倒不是觉得浮山这边需要这个营头。

    笑毕之后,林文远也是摇头,换成苦笑:“各地都这么不太平,平度州想来更不太平,梁山一带更不必提了,官兵不击贼,朝廷不给饷,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二哥,你知道么,我从咱山东一路北上,路过河南境时,看到的那样子,那叫伤心惨毒。”

    林文远在河南一路所见所闻,也是写成书信回来,军官开会的时候,张守仁当众念过,当时也是极为愤恨。

    曲瑞沉默不语,半响过后,才长叹道:“尽人事,听天命,反正吾辈追随大人,最少保胶东一方太平就是了。为武人者,不过就是这一点责任而已!”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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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定下来和曲瑞及甲队一起回程,林文远就把两个随员打发掉,叫他们带着大车先回浮山,自己的马匹也是叫他们一并骑回去,自己则是和甲队一起,全部步行。.

    现在浮山的马还是很少,在浮山所的时候,传令和通信有马,队官一级也有配给的马,不过马的数量不够,质量也差,多是一米五不到的矮马,体重也是在四百斤左右,稍微一掉膘,大个子点的人就驼不动,跑起来就吃力了。

    偏远地界,又是近海的半岛,能找到这几匹马就算不错了。

    林文远从京师回来,就是特意买了这三匹河套马,重六百斤左右,高在一米五以上,短途冲刺十分有力,四腿坚实,肌肉盘结。

    就是跑长途不大行,这千多里路下来,三匹马已经严重掉膘,非得好好养一阵不可了。

    人倒是很精神,在京师虽然呆了不短时间,但林文远每天打熬力气,绕圈跑步,一点也没耽搁锻炼身体,所以此时看过去仍然是虎背蜂腰,一副气宇轩昂的俊杰模样。

    这会子甲队的官兵都返回过来,尸体会叫高密县派人来打扫,他们的衙役差人也不少,平时鱼肉乡里,正事不做,坏事做的不少,这一次也算是能小小帮一下手,县牌发下火票,动用里甲,这些尸首,很轻巧就打扫干净了。

    “是林队官。”

    “见过队官!”

    “队官好!”

    二百来人有百余人是林文远的旧部,适才追击逃敌没有注意,这会子回来了,眼一看到林文远,便是有不少人跑来见礼。

    大家行的礼都是张守仁教的罗马式军礼,拳头握起来,在胸前重重一砸,然后弹开伸直。

    开始时所有人都是觉得这礼节有点怪异,不过行的久了,倒是真觉得有男子汉和军人的感觉。这么一弄,男儿的气质就是全出来了。

    在大明,军礼就是打拱作揖,或是下跪,要么就是打千。

    哪一种,都无助于提升军人的自豪感和荣誉感。

    “瞧人家浮山的兵,真是了得。”

    “这军礼也好看!”

    “人也精神!看着就是舒服!”

    “杀响马杀的真狠,官兵要是全是象他们这样,我们行道的人还有什么可担心害怕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有理,列位,众列位,听我王四一言……今日若非是浮山营兵救我们,遭遇响马,必定是九死一生,最不济也是要把全部身家交出去,才可免一死。.如今既然得救,咱们可不能装傻充楞,我看我们凑点银子给军爷买点好酒,列位看如何?”

    这个提议十分在理,大家是死里逃生,另外也是看这些官兵十分顺眼。

    这些官兵的衣服都是一式的,虽然设计不是好看的形式,但胜在一致,而且不论新旧,都是浆洗的十分干净。

    若是他们知道,这些天来浮山甲队的行程已经超过五百里,在外的时间也有好多天,并且从来不象普通明军那样宿在城市或是民宅而是全程野营……就算是有人这么说,怕是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又有人要凑银子犒劳我们了……”现在情形有点乱哄哄的,曲瑞向林文远告罪一番,便是爬到一辆大车的顶上,向着众人道:“本官是浮山营千总队官,众位父老的犒劳,本官代表甲队官兵谢谢了,不过,东西我们不敢收受……”

    曲瑞和林文远一样,都是灵山卫千户,世职百户,千总差遣,正经的府卫五品兼营兵千总,这个地位,搁伪清时算是和一县知县持平,地位还要稍高一些。

    搁大明,虽然还是远不能和文官相比,但好歹也是正经的经制武官,非普通的世袭府卫官可比了。

    “这是我等心意……”

    “吾等也没有太多钱财,只是些许微物。”

    听了曲瑞的话,又是看到一个威风凛凛,神态仪表都十分出众的大明武官,众人凑钱的心思就更热切了。

    此时赶过来瞧热闹的人也是越来越多,这官道四周,围了怕不已经有过千人了。

    行商旅客不少,四周赶来的百姓更多,还有总甲小甲什么的地方上的人物,都是眼巴巴的看着站在车顶上的曲瑞千总。

    这其中,也是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瞧着曲瑞的眼神就是有点不对。青壮年的男子也是不少,原本就是十分羡慕,看到女人们的表现,就得又加上嫉妒恨了。

    曲瑞的身材原本就不错,这大半年军旅生活下来,身形更是健美无比。

    后世的人,常运动健身的人,身材就是比普通人要好看,军人更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非普通人可比。

    浮山官兵,都是张守仁一手出来的,曲瑞练站姿的时候,没少被张守仁在脖间放上长针,稍稍一动,就等着针扎的疼痛吧!

    这样练出来的身形,配上乌纱帽,绣着熊罴的五品官服,银带乌靴,腰佩的宝剑,加上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相也够英俊,这样的人,要说不吸引女人的眼球,才是奇了怪了。

    不仅是他,估计林文远上去的效果也是不差,林云娘生的美貌无比,她这哥哥当然相貌也不会差了,同样眉清目秀,十分漂亮。

    “非是吾等矫情,此次到高密来,是我浮山营游击将军张大人所令,拉练练兵,除了自带军粮之外,不得擅取民间一草一木,违令者重罚。本官这里受了银子和酒肉,回去屁股就得开花,众父老想,这我还受得受不得?”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轰然大笑,凑钱的人也就停了动作,四周庄子上担着牛酒来送的甲长耆老们也是面面相觑……看来这礼是送不出去了。

    再想起浮山营这些天在高密,和各乡的响马打了好几仗,斩了百多首级,但自始自终没有进县城一步,没有骚扰过地方。

    原本地方上一听说官兵要来,个个都是吓的魂飞魄散。

    当今大明,最倒霉的不过就是遭遇兵灾,这其中还有学问,就是兵灾也是分好几种。

    响马,海盗,流贼,官兵。

    这其中最狠最厉害的,当属官兵。

    前三种毕竟是贼,要可能面对优势官兵的进剿,所以抢掠强x杀人什么的不是那么理直气壮,有点赶时间的感觉。

    官兵来了,一旦祸害起来,那可是毫无担忧……因为不可能有人来剿了他们。在村子里,祸害起来那是十分仔细,根本不可能有任何遗漏之处。

    一处庄子,要是过了兵,钱财不要想留下,处女和贞洁妇人怕也是一个也找不着了。

    浮山营来,不仅不入城,不扰民,不抢不烧,不四处找妇人女子,相反,宿是在路边或是林地里头,村庄都不进入,这么守规矩的官兵,不要说几十年,怕是大明开国以来,华夏有史以来,也没有几支罢?

    冻死不拆屋的岳家军肯定也不差,不过岳家军已经是历史,只存在先生的嘴巴里头,浮山营可是实打实的在身边呢。

    “好官,好兵!”

    “浮山营果然是俺们胶东的定海神针!”

    原本百姓和商旅行人就十分感激承情,曲瑞的表现又是把这种情绪掀到了顶点,一时间赞扬声大起,不要说大姑娘小媳妇的眼里直冒红心,就算是那些刚刚还羡慕嫉妒恨的小伙子们,一个个也是在脸上露出敬服非常的神情。

    “我要投军!”

    突然就有人一声大吼,炸雷一般。

    曲瑞向下一看,是一个身高五尺,宽也是五尺的车轴汉子,脸上胡须根根暴起,如爆炸过一般的模样,看起来还真的是十分后现代。

    被这人一带,原本就十分心动的高密青壮们,不少人都是振臂挥拳,叫道:“俺也要投军!”

    “好汉!”

    曲瑞也是忍不住赞了一声。

    那厮自是十分得意,洋洋得意的向曲瑞抱了一个拳,说道:“在下朱王礼,听说过浮山营招人的规矩……在下走十里地不喘不流汗,百十斤的石滚子单手就转着玩,想来是够资格入浮山营罢?”

    “嗯,脚力和身体力气是够了,不过还不止如此。”

    甲队这一次拉练的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招兵。

    既然今天效果极好,现场就有不少人当场表示要到浮山营吃兵粮,曲瑞也就不嫌麻烦,把浮山营对招兵的种种要求都了出来。

    其实高密县城,还有几个大的集镇,曲瑞等人都是派人贴了榜文,把招兵条件都写在上头。不过看眼前这些人的样子,十个里头怕是有九个半都大字不识一个,指望他们能看懂榜文,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的好。

    “某都符合条件!”

    听完曲瑞的话后,朱王礼仍然是大大咧咧的答道:“某身家清白,从无过恶,人缘亦好,递保绝无问题,而且家中只有自己一人,更谈不上独子什么的……不知道大人能容留否?”

    这确实是个天生当兵吃粮的人,论胆色力气什么的都是一等一了,不过还是有最后一个条件要说:“好汉确实都够条件了。”

    曲瑞看向四周,在这刚杀过响马的战场上,不少青年在跃跃欲试:“我甲队将士,餐风饮露,奔波近四百里至此,来回吃的干粮,不住民家,皆露营耳。这般苦楚也只是小事,还要上阵击贼,适才情形,众位都看到了。所以,要想成为我浮山营的一份子,请诸位也从高密这里步行到浮山吧……我们会给诸位开路引,能成功到达的人,才会受到我们的欢迎,成为我们的弟兄,否则,就只能等下一次的机会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豪杰尽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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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所周知,浮山营的待遇不低,原本人们还嫌当兵的名声不好听,而且遇到苛刻上司,克扣粮饷,随意打骂,甚至用军法杀人什么的,所以当兵风险太大,人不愿为之。.

    但现在张守仁名声在外,浮山营没有肉刑,最多是打军棍。

    打军棍算得什么?

    随便哪个甲总,或是快班马班的衙役下乡催租子什么的,哪一个老百姓还没挨过板子是怎么的?几小板也怕,那不是笑话了?

    当然,这些善良的百姓还没有弄明白浮山军棍是怎么个打法,不过等他们身临其境的时候,后悔也是晚了……

    总之现在敢出声报名的,都是羡慕浮山营的威风和名气,对待遇和风险也是进行过一番评估,然后才怦然心动,踊跃报名。

    老百姓是没有傻的,只有你真正取信于他,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做出实事之后,才会有如许效果。

    不是甲队到高密来拉练,就算浮山营的名头在胶东再响亮,怕是也不会有人报名,更不会有人冒险行数百里,前往浮山报名。

    “不就是几百里路,俺走得。这位将爷,一会叫人开给俺路引就是。”

    在众人犹豫的时候,还是第一个报名的朱王礼最为爽快,最先一个答应下来。

    在他的带领下,也是有十来个青年走了过来,都是表示要领路引和盘缠,走到浮山去报名当兵。

    这个条件,在后世可能没有什么。

    几百里路,坐车两小时,晃晃悠悠也就到了。

    隔几百里路,甚至感觉都是家乡,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事实也可能是如此,相隔数百里,从风土人情到衣着吃食,还有言语,可能基本上都是一样的,加上时间短,叱咤立至,所以离家数百里根本不算出远门。

    就算不坐车,改骑车,甚至就是步行,也是没有什么可怕的。

    后世的自行车爱好者,一天一百多里二百里路的赶路,根本不算什么。身体好,平时锻炼多,骑行起来自是飞快。

    就是走路,也是一天大几十里路,根本就很轻松。

    关键之处,就是在路好。.

    后世的路,再差的也是比现在的要好上百倍。柏油路或是水泥路,笔直宽阔,标志分明,而且都受过教育,可以轻松看懂地图,甚至在有些荒僻地方,有指南针可用,定位定向,十分轻松。

    现在的人,哪有这些条件?

    身体差营养差还是小事,传染病多,瘟疫流行,就是最要命的事情了。

    加上道路条件差,有道路就算不错,很多地方干脆就是村庄连村庄的夹堤,羊肠小道,或是直接翻山越岭,没有地图,亦无指南针什么的,而且那时候也没有人常出门,没有标志性的建筑,一旦迷路,浅浅的树林就可能把人困死在里头。

    野物也多,遇到什么狼群老虎什么的,就得准备葬身狼腹或虎口了。

    所以商旅都是结伴而行,要么就是在本乡本土的州县之间活动,离乡数百里,投到一个陌生地方去当兵,不是心志坚强和体能充沛,充满自信之流,是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任务的。

    眼前的青年,已经是在队文书官那里领取路引和盘缠路费,一个个信心满满,前途虽然艰难,但这年头敢站出来的也绝非等闲之辈,固然有不少人知难而退,但迎难而上的也是不少。

    “俺一定要去浮山看看,亲眼看看张大人是何等样人!”

    领了盘弹,朱王礼咧嘴大笑,他只孤身一人,家里大约连家俱也没有,所以也不回去叫人看门或是处理家当了,在路上捡了一根树枝,把盘缠放在一个小包里挑在棍子上,就这么大步向前,往着浮山方向徒步而去。

    “张大人不会叫你失望的。”

    林文远很喜欢这个姓朱的,爽直痛快,是一条好汉。这样的好汉,在浮山肯定是已经被吸引入军中了,但齐鲁大地之上,恐怕还是有不少这样的好汉存身草野之中,没有合适的契机,这些好汉豪杰只能终老乡间,或是无法发挥自己的才能就默默死去了。

    “大人,真豪杰也。”

    在冲着朱王礼叫了一句之后,林文远也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眼前的一切,再一次印证了张守仁的决断之英明神武,一想到从高密到平度州,再到灵山,莱州,整个胶莱大地到处都有好汉被吸引入伍,接受浮山营完整的训练,林文远就是心驰神摇,不能自已。

    “唉,可惜甲队叫曲二哥拿去了……”

    在激动了一阵子之后,林文远也是颇感失落。

    甲队现在的队官已经换了曲瑞,自己却是没着落了。

    算算几个步兵队,够资格的队官真是不少,这一次究竟还有没有继续带兵的可能,或是独掌一队的可能,林文远心里也是没底了。

    至于自己大舅哥的身份,林千户还真的没有列入计算的范畴之内。

    张守仁的军人性格,还有那种公平公正的做事方法,大家早就心知肚明。凭本事能在张守仁面前争,凭关系什么的,还是自己远远走开,不要自寻没趣的好。

    “我们走吧!”

    从车顶跳下来,曲瑞的动作也是十分潇洒漂亮,更是惹动不少眼球。

    高密典史官带着一群衙役赶了来,还带着地方甲首和民壮,密密麻麻的人群涌了过来。

    一个哨长迎了上去,开始和县典史交接,说明情况,并且备案记录。

    浮山队官是千户千户级,贴队是副千户级,哨官就是加府卫百户,并且有一些资深的百户,张守仁上报兵备和都司,加了把总官衔。

    大明的把总不比后世伪清,那是正经的品级武官,这个哨长就是加把总衔,手按腰刀,身形威武雄壮,地方上的这些杂职官员自是十分奉承,围拢在这个哨长身边,点头哈腰,样子是什么恭谨。

    杀伤这么多人,地方上是一定要上报的,而且逐级上报,可能一直到中枢内阁为止。

    当然,这种消息是好消息,上报时是大家抢着接手的,就是眼前这典史官笑的脸都烂了,就是明证。

    典史等于后世的公案局长,境内水匪旱匪都归他管,强势的典史会使得境内没有匪患,比如江阴的阎应元,上任之后,自己背负弓箭,率领精壮,把江阴的江匪杀的抱头鼠窜,根本没有敢留在江阴的。

    没用的废物点心,也就只能平时混日子,或是等着捡漏发达了。

    今天这种场面,对这个典史来说就算是捡着大漏了。

    在林文远身上重重一击,曲瑞笑的十分开心:“高密事毕,就算有一些杂匪漏网,其中不少是有马的,我们再能耐,可也追不上骑兵,罢了。”

    他斜眼看了看那个典史,还有懵懵懂懂的高密地方的民壮,低声笑道:“这些王八蛋,也不能白捞好处,总得出点力。他们之前不敢动手,是被响马震住了,吓坏了。现在咱们杀的这么狠法,是个人都不把响马看在眼里了,底下的事,也确实不需我们再操心了。”

    高密毕竟是要紧州县,响马形成大股的可能不大,所以被这番痛剿之后,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变的十分太平。

    当然,这是浮山之功,浮山营的声名威望,也必定会随着此役而水涨船高。

    “听说平度州那边有马的响马多,纵横莱州等地,十分难制。”

    林文远眼神热切,微笑道:“我想向大人请示,愿到平度州剿灭该地响马。”

    现时的明军各营,除非是能抢掠生发,不然将领愿主动出战的,还真是不多见。不过浮山的风气就是如此了,不服气想上进,拿功劳说话。

    功名但在马上取,男儿汉就是要如此!

    听着林文远的话,曲瑞但只微笑:“此事大人断无不应允之理,到时候,我与你一同面请,一定帮你抢到这个功劳不可!”

    ……

    ……

    在两个前小旗官,现千户千总武官计较要抢功的时候,张守仁也是从登州返回,眼看要到浮山地界。

    此行他没有带多少人,只是张世福和张世强两人跟着,当然,黑室的特务头儿王云峰肯定也是带着少数亲卫随行。

    此次登州之行,所获颇丰,所以相随而行的众人,此时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笑容。

    当然,所获不关朝廷官府的事,要是提起此事,众人都是一脸怒气。

    朝廷也不是什么都不给,额定是浮山营一千八百战兵,就是按这个数字发饷,每个月每兵一两五银,月支两斗粮,每年发给一定布匹做衣纳鞋……当然,给的这些东西,全部是在嘴头上的。

    登莱巡抚刘大人对自己的门生也不掩饰什么,直接便道:“朝廷现在左右支拙,胶东这里还算太平,想指望朝廷拨给粮饷,这是绝无可能之事。有限粮饷,都是留守登州的兵马优先,就算如此,都是供给不足。浮山营的饷械,暂且只能欠着。不过,官照关防,朝廷不吝惜,已经全部发放下来,官服腰牌,也是可以领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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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刘景曜的话说,朝廷除了赐给应给的官爵,给印信关防外,别的好处就是一点没有了。.

    当然,印信关防也是有用处的,张守仁可以利用身份调用一些地方府库,或是找地方上的士绅大户募集粮饷。

    不少军镇都是这么做的,朝廷给不足饷,也就只能用这种放任自流的法子。

    包括后来的江北四镇,也是允许高杰和刘泽清等部自己征调地方府库的物资,这也造成四镇跋扈,擅自征调,弄的地方上民不聊生,不过,这是后话了最新章节。

    除了这些,军械物资是什么都没有,不过刘景曜也是答应下来,允许张守仁自己设法,如果需要他开具什么公文文书之类的,倒是举手之劳,一定会帮忙。

    登莱巡抚在富裕的时候,就是孙元化执政的时候,物资多到用不光,能雇佣大量的耶苏会技师和葡萄牙人当雇佣兵,现在轮着刘景曜时,却是穷的底儿掉,连自己的得意门生也是没办法支应,到最后时,刘景曜也是苦笑着道:“国华,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是否能留在登州,尚在两可之间。不过,能至此位,也是要谢过你才是了。”

    以他的文官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诚属难得。

    因为资历就是资历,到了刘景曜现在的地位,就算登莱撤销,朝廷把他调任别处,最少也要有对应的官职才成,到了巡抚这一层,封疆大吏的身份是怎么也去不掉了。

    得意之余,自也是要感激张守仁才是。

    对这样的感激,张守仁自是表示不敢当,逊谢过后,脸上却是一片平静,根本没有刘景曜担心的着恼神色。

    开始时登莱巡抚还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这个武夫门生是什么意思。

    因为铠甲兵器什么的,样样没有,粮饷暂且也只是空话,刘景曜估计,再过几个月他能挤一点粮饷出来,最多也就几千两银子加几千石粮食,到时候派新任的兵备道过去发饷,现在这时候,只能是嘴上功夫,口惠而实不至了。

    但张守仁不着恼的原因,没过几天刘景曜就明白了。

    战马,大量的战马!

    与海盗一役,彻底击跨了登莱沿海的海盗势力,海上没有匪类,张守仁便是雇佣了不少大型商船,扬帆北上,直放天津。.

    当时战马,自口外购买,到北京买马就很容易,各军镇也有自己买马的渠道,所以马的价格差价极大,不过只要有银子,在当时的口外,也就是后来的张家口购买战马还是十分容易的。

    这一次买马,目标就是建一个骑兵队出来。

    还有炮队和辎重营要用的挽马,数目也是不少。

    各队之间的通信传领,哨官以上的乘骑,卫士们的乘骑,也是要借这一次买马一并给解决了。

    否则的话,拉练时固然军官们不准骑马,但平时在营中指挥训练,或是参加什么活动时,总是用两只脚来走路,也实在是不成体统。

    浮山营的平等是在骨子里头,表面上的平等没有任何意义,军官骑马不仅是威仪上的需求,也是现实需要。

    这一次,张守仁是大手笔了!

    事前是托了利丰等诸家商行,买马这事,其实鲁境商行或多或少会接触点,但正经的战马买卖接触不会太多。

    鲁军是穷军镇,战马很有限,也没有多少钱去买和养。

    马不是买来就成的,要正常有马夫管理,涮洗,喂料,用的精料也是一笔很沉重的开销,不是耍的。

    养活养好一匹上等战马,开销是六到八个长枪兵的费用,养一个骑兵队的费用,最少是两个半步兵队的开支。

    这还是建立在张守仁的步兵队开销也不小,待遇也很高的前提下。

    辽西军镇,岁耗军饷三百万,其实真正养起来的,也就是山海关铁骑营的骑兵,也就是俗称的关宁铁骑。

    这支铁骑,控制在祖大寿和吴襄等辽西大将门手中,其实就是以家丁的形式存在。

    装备好,一人数马,彪悍勇武,是大明最精锐的武力,用一年几百万的军饷养起来的怪物。

    到一片石之战时,关宁铁骑全在吴三桂一人手中,数字是在三万余人,其中真正的铁骑战兵,不过五六千人。

    但就是靠这么几千人,吴三桂好歹在一片石顶了李自成的六万多兵马,其中还有老李赖以起家的老营精锐,虽然后来决定胜负的是突然冲出来的辫子兵,但关宁兵的战斗之强悍,也是使李自成等一直在关外的农民军领袖感觉十分突然,甚至是大吃一惊。

    骑兵的难养和犀利,大致如此,在明末,各方势力都是优先发展骑兵,因为他们掌握和控制不好真正的阵列步兵,不是近代战争手法陶冶训练出来的步兵,在骑兵面前是天生吃亏,很难立足的。

    张守仁养骑兵队,倒不是看中骑兵迅猛绝伦的突击能力和强悍的战略机动能力,这些对掌握了优秀步兵训练方法的人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花费巨资建立的骑兵队,与其说是杀手锏或是决胜的力量,倒不如说是胜利后的追击力量,为了扩大战果,或是控制和掌握战线情报。

    冷兵器时代的大规模战争,对战场情况的把握主要是在斥候侦骑身上。

    没有上帝视角,战争迷雾是存在的,方圆几十里的战场,敌人如何布置,多少兵力,如何进击,这些情况的掌握,脱离精锐的骑兵侦骑是不可能得到的。

    仅是为了这个目的,都得有相当强力的骑兵队伍才成。

    这一次张守仁托各家商行,在两三个月之前就已经放了订金过去,这两个月,每个月浮山出盐的收入都在五万两以上,再加上其余各处的收入,去掉必要的开销和储备的银子,整整八万两银子,全数用来买了战马和一些相关的物品回来。

    六百余匹战马,分做四匹,由海道运输而来,等张守仁赶到登州的时候,各家商行代买的马匹也是全部抵达,除掉沿途各种原因死掉的十余匹马,剩下的还有六百五十余匹。

    这么多上等战马,登州营十二个营,九千余官兵的配给,也是不足张守仁的一半。

    而且,在马匹质量上,登州这边也是相差的太远了。

    张守仁的马,全部是精心挑选,不论是马的年龄,体形,高度,都是精中选精。虽然到不了千里驹的层次,但随便牵一匹出来,做为一个武官的坐骑都是够格了。

    等登州街头有数百匹战马经过,全部是筋肉饱满,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而且明显经过训练,步调和模样就是典型的战马,非挽马可比时,整个登州的文武官员才是明白过来,张守仁的手笔之大,不惜花费,是已经远在众人的想象之外了。

    ……

    ……

    “大人!”

    “见过大人!”

    “乙队上下二百三十六人,见过大人!”

    孙良栋和黄二的乙队也是一支个性十分鲜明的队伍,队官和第一贴队都是雷厉风行,暴烈凶猛的性子,这样的性格带出来的兵,也是个性十分张扬,甚至是有几分傲视同僚的跋扈和嚣张。

    如果说甲队是以冷静和战术规范闻名,乙队就是完全另外一种风格。

    嚣张,凌厉,勇往直前,撞破南墙不回头。

    当然,以张守仁教导的战术,还有装备上的优势,不论是对盐丁还是海盗,乙队不管打的多凶,也是没有什么死伤。

    这也造成乙队现在更加自信,训练时动作更加凌厉,指挥风格也是偏风进攻的重要原因。

    乙队的拉练半径是在胶州城附近,在经历了五六天的长时间拉练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布满了疲惫之色。

    毕竟五六天一直走路,同时还要做出各种训练科目中要求的动作,胶州这边没有大股的响马,不过各村的无赖和小偷倒是被乙队逮到不少,由此可见也是十分辛苦了。

    再者说,每天吃干粮睡野地,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这里头还有一百多新军将士,在体能上还远不能和老兵相比,为了照顾他们,老兵和军官们也得加倍付出体力……于是在张守仁带着马群回到浮山的时候,满怀疲惫的乙队官兵们也是正好赶到这胶州和浮山所交界的地方,两边撞到一起,乙队顿时就是一阵欢腾,原本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是一扫而空了。

    “这就是大人买的战马?”孙良栋饿虎扑食一般,跑到马群之中,左看右看,脸上都是难以置信和说不出的高兴。

    “混帐东西,这不是马难道是羊驼?”张守仁对这个部下向来特别假以辞色,嗯,就是特别喜欢“招呼”他。当下在马上向这厮挥了一鞭,打的孙良栋抱头鼠窜后,张守仁才是笑道:“挑一匹吧,算你运气好,军官每人都可以挑一匹,不过肯定先挑的要占便宜……”

    “羊驼是什么?”

    孙良栋先是嘀咕一句,然后也不理张守仁了,带着黄二和另外两个贴队,加上几个老资格的哨官,一群武夫就是这么跑到马群之中,开始认真的挑选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军人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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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驼就是草泥……”玩笑开过火了也不大好,张守仁咳了一声,把下头的话缩回去了。.

    说起来当大官有好有不好,现在凡事是他当家,什么事都是依他的规划而行。这样痛快是痛快了,不过也是真心孤独啊。

    要不是有孙良栋几个敢和他这个英明神武大人说笑的人存在,怕是真的要寂寞而死了。

    后世时,一群战友,不管你是几毛几,反正在一起都是战友,喝酒时敢装怂的,真有人拎着你脖子往嘴里灌的。

    开起玩笑来,也是荤素不禁,什么都来。

    或者有人说这有碍军人形象,张守仁觉得那才是屁话。

    军人要是文绉绉的,说话斯文有礼,那战场杀伐气打哪里来?固然有不少技术型的军人,不过上战场亲临一线的军人,就得有点儿军人独有的直爽和霸道才成。

    当然,这里有条线,过了线就是成了流氓无赖了……

    张守仁有点郁郁不欢,孙良栋一伙却是怪笑连天,显然是高兴的不得了。

    没过一会儿,就是一人牵着一匹大马从马群中窜了出来全文阅读。

    战马和普通耕地和拉车的马最大的不同,就是性子经过捶打和训练,对人的服从几乎是下意识的。

    当然也不排除个别性子暴烈的,但总体来说就是眼前这样,牵出来就能骑了。

    先到先得,真正的顶级好马就是那么几匹。

    张守仁挑的当然是最好的一匹菊花青,高大壮硕,四条腿跟铁柱子一般结实有力,性子稍微有点烈性,还是张守仁花了一点功夫才收服。五岁口,正是壮年马,高是一米七左右,斤重估计在七百斤以上,不到八百也差不离了。

    这个高度和斤重,在蒙古马里就是一匹神骏之极的千里驹,光是这一匹,开价就是二百六十两,买马的人也是没有犹豫,直接下定买了下来。

    这算是利丰行给张守仁的贡献,现在一个月就是大几万两银子的买卖,一匹好马,算是秦东主的一点儿心意了。

    “大人,瞧这马!”孙良栋笑的见牙不见眼的,显然是十分开心的样子。身为武官,连匹马也没有,浮山营上下早就被四周的人笑话死了。这一次挑了一匹高头大马,全身乌黑,只有四蹄翻白,所谓乌云盖雪就是这了。

    “你小子眼神不坏……”

    张守仁都有点嫉妒了,这马似乎不在自己跨下这匹之下,甚至可能犹有过之,这家伙是怎么挑出来的?

    其余各人也都是从马群中陆续出来,每人都是牵着一匹高头大马。.

    够资格的都是进来挑了,其余的官兵,也是用羡慕的眼神看向这些马匹。

    “你们这些家伙,好好干吧!”张守仁向着他们大声道:“孙良栋半年前狗屁不是,现在不也是千总,世袭百户,为什么?他和老子也不沾亲带故的,为的是他训练肯吃苦,打仗冲在前,用功劳换来的。你们要想骑大马,换一身官服,就给老子好好效力卖命,听到没有?”

    “听到了,大人!”

    “我听不清?”

    “愿为大人效死,大人!”

    不得不说,张守仁的话,说的恰到好处,粗直之中,又是蕴藏着颠扑不破的道理。

    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什么后世的见识,各人的心思都是很简单,就是要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富贵之后再告慰祖宗,人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倒不能说他们见识浅,人生规划不够伟大,正常的人性就是如此。

    所以听了张守仁的话,原本羡慕的人,先是眼神中有沉思之色,接下来,便都是狂热起来。

    确实,张大人驭下就是这样,公平,只要你自己奋力去争取!

    二百多人,一起狂暴起来的威力当真不少。这里是官道交集的中心,向西北是胶州,正北是往平度州,东北是往莱州府城,往正南是浮山所,东南是方家集和即墨县。

    这种交通大道,行人过客当然不少,车马就很多,听到和见到眼前情形的人当然是不在少数。

    “浮山兵啊,真是厉害。”

    “嗯,这精气神,前所未见,亦未有闻。”

    “不错,不过我听说在高密一带,他们斩首了不少响马。”

    “然也,我亦听说过了。”

    “那又如何?”众人交口赞颂时,却有人阴阳怪气的道:“左右不和我们胶州有什么干系,不要他们立起营头,到我们胶州去骚扰地方,强迫捐助军饷,那就谢天谢地!”

    “就是,当兵的有什么好人?全是一群混帐,要不然,能去扛枪吃兵粮?浮山营瞧着光鲜,还剿响马,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一定又是一个即墨营的样子出来。”

    “我们胶州太平,好好立什么营头出来?”

    “私相授受呗!浮山的张游击是登州刘军门大人的门生,所以替他立个营头,叫他能多弄两个。”

    “原来如此啊!”

    “这倒是和左昆山发迹的路子有点象,不过左昆山是卖屁股的,这张大人不会是如此吧?”

    “哦,这个么,刘军门是不好男风,身边带着有小妾的……”

    这一群人,大约是有胶州城中的士绅地主,要么就是中小商人,或者是秀才生员。

    可能是出城探亲,访友,或是办什么事情,在这里正好遇到大队的马群和浮山营拉练的官兵,一时被阻住道路,心里不愤,所以说出来的话特别的难听,简直是不堪入耳。

    这倒也并不奇怪,当时军人的地位实在太低太低,比起宋朝和清朝都远远不如。

    清朝虽然文官一样势大,但有一个特殊之处,就是八旗号称以骑射得天下,整个八旗集团就是一个武装集团,再分成京营八旗和劲旅八旗,到处驻防,主要的任务就是看住汉人,免使汉人有抱团造反的可能。

    这样一来,八旗武装集团的地位就在汉人文官集团之上,这也是中国除了蒙元之外第二次文官集团被击败,汉人武夫的地位,也是相较明朝要好的多。

    最少,不会被当叫花子一般看待了。

    至于宋朝的禁军,那个待遇,不要说叫花子一样的明军了,就是世袭吃老米饭的满洲八旗也是远远比不上的。

    生产力水平和经济水平不同,宋朝的禁军过的那叫一个舒服,根本就不具可比性。

    明朝卫所就是奴兵制度,营兵的主要来源又是以混混无赖和下等人为主,比如明朝地方官员为了省事,也为了省下费用,把流刑改为徒刑,很多犯了罪的人渣就直接被补入卫所或军营里效力去了。

    实在要发配的,在万历到天启崇祯年间,内地犯法的青壮男子多半也是发配辽东,到了辽东再编入营伍,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兵。

    这样一来,军队就是乞丐,无赖混混,犯罪人渣的集合体,加上待遇差,几百年的成见在心中,明朝武人的地位和形象,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何必被一群武人挡在这里?”

    “就是,叫他们赶紧让开!”

    原本众人被堵住路,碍于浮山营和张守仁的个人威望,当然,也是张守仁在去年火拼盐丁时的狠辣,这些人都不敢说什么。

    但人群就是这样,一旦放开了,胆气就壮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是他们有什么真正的倚仗,就是突然感觉自己可以不把眼前这些当兵吃粮的武人看在眼里。

    如果张守仁注意观察,就能看到这其中还有两三个秀才就是他张家堡的生员。

    这些秀才,在堡中就是一个独立的体系。

    不管是普通堡中军户的福利,或是整体计划,或是用工用人的计划,他们和他们的家人,都不列入计划之中。

    这样一来,整个张家堡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就是这些生员老爷的家里头,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们自己不曾反思过为什么会如此,倒是觉得张守仁有意刁难迫害,原本就是有点成见,也就是文人对武人天生的不信任和歧视,到现在这种地步,那就已经演化成敌意和仇视了。

    这一次,正巧也是遇着好机会,不需多说,三言两语就是挑动了胶州城中的人,几个秀才生员彼此对视,也是能看到对方眼神之中的得意。

    一个粗鄙武夫,居然也是春风得意,现在竟是到处派兵,骚扰地方,长此下去,成何体统?

    而且众人也是有一种担心,张守仁确实是太舍得花钱,整个浮山到处是工程,修路,造桥,重修民舍,修医院等等。

    人心已经被张守仁经营的固若金汤,就是这几个秀才的家人也是埋怨他们,何苦一定要和张大人过不去?

    论起仁德,还有谁比张大人更仁德?论本事,虽然张大人不是秀才,但做的哪里差了?

    要不是明朝民间固有的读书人比天高的传统,怕是这几个秀才自己的家人都不会容忍他们批评张守仁。

    毕竟张守仁的威望太高了,几乎不可撼动。

    但越是如此,这些生员就越是仇视他。在大明,能影响民间舆情,能被人敬重,说话一句顶十句的只有读书人,一个武夫也胆敢如此僭越,插手地方,这如何能够忍得!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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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他娘的说什么哪?”

    “找死是吧?”

    张守仁没有注意,孙良栋几个也是在选马和夸赞对方选的马,所以没有注意听这边在吵嚷着什么。.

    不过这不代表普通的营兵能容忍对他们敬爱的游击大人这般的攻击和侮辱!

    所有听到的营兵都是横眉立目,立刻涌上前去,开始喝骂起来。

    以浮山营的军纪来说,这也是少有的情况了。

    众军官挑马,所有士兵是盘腿坐在地上,不经军官允许是不准起来的,但队伍之中先是几个老兵先起来,然后所有听到议论声的老兵们也是都起来了,不少人手中长枪都横了起来,这群王八蛋要是敢再口说秽语,不妨先捅死几个再说。

    浮山营兵的凶悍之气也是没有办法掩饰的,老兵罕有手没人命的。

    从盐丁到海盗,死在浮山营手中的人超过一千五,浮山现在才开始扩军,试想一下,以前的老兵手中都有多少条人命了。

    “你们胆敢如此?”

    “反了,反了,学生要上书给州里,不行就是府尊大人,一定要治一治这些骄兵悍将。”

    “直接上书给巡抚大人,前几个月,丘帅部下在登州横行不法,刘大人直接下令斩了那几个乱兵……就算这姓张的是刘军门的门生,这状我们也要告到底!”

    胶州这边,刚刚敢说怪话的原本就是一些有身份的人,否则也不敢对着拿刀弄枪的丘八胡言乱语。

    此时一见大兵逼过来,各人就都是打了鸡血一般,不仅不惧,反而是亢奋起来。

    这么多人,其中不少有功名的士绅生员,除非是张守仁公开举旗造反,不然的话,拿这些人就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出乖露丑,老老实实的离开。

    至于底下大伙儿告或不告,那就两说了,现在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了脸面。

    “干什么,干什么?”

    孙良栋等人也是发觉这边的不对,连忙放弃对马的品评,大步赶来。

    “队官,他们说大人的坏话。”

    这边浮山兵们也是气的胸口都疼,张守仁在他们心中就如同天人一般,容不得人说半个不字,况且这些人说的十分不堪,太过难听了。.

    “大人,这群厮鸟对你太过不恭……”

    等张守仁过来,孙良栋等人也是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一群武官也是气的面色铁青,只是忌惮对面人的身份,只能等张守仁过来时再做决断了。

    “有两个举人,七八个秀才,还有几个商行的东主,然后便是一些地主,都算是胶州城里有身份的,这两个举人,也是秦知州的座上客。”

    在张守仁过来的时候,王云峰已经带着部下把所有闹事的士绅生员富商都认了出来。

    身为特务头子,胶州城这个近在肘腋的大城是肯定十分关注的,够资格上名单的,都是叫专人记下身份特征,随时备查。

    这年头也不可能有照片什么的,靠的就是人的记忆,说起来黑室挑选的人才就足够优秀,而经过特训的人手更是杰出,速记速写什么的都是十公轻松,胶州城有身份的人就那么多,全部记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张守仁的精力就用在出货贩盐,编制训练新兵,组建各队的上层和一些必须出现的新部门。

    然后就是联络买马的事,还有一些事叫他十分头疼,正在设法解决……他哪里知道,这些士绅和秀才真是活见了鬼,好好的为什么同他过不去?

    “这个,下官也不大清楚。”

    王云峰沉吟了一下,又道:“恐怕有好些原因,前一阵有风声,说是对大人立营之后的举动,不少人都是担心。特别是这些士绅,害怕我们浮山营摊派物资。然后就是说什么武的不能压过文的,胶东一带,现在大人风头太劲,又是后起之秀,不象几个总兵级的大帅已经势大难制……所以下官觉得,今日的事,应该是这些人故意为之。”

    黑室的工作已经做的尽可能的优秀了,但王云峰的脸上还是充满愧色。

    今天的事虽是突发事件,但在胶州城和一些地方,有不少士绅和生员对浮山营有敌视心理,这一层他没有及时上报,并且做出相应的布置,今日之事,大人不好处置,左右为难,确实就是他的过失了。

    “这不怪你,今天碰巧了,与你无关。”

    对自己身边的亲卫队长兼特务头子的心理,张守仁还是十分清楚的。

    阴沉只是保护色,更多的是忠诚与奉献。否则的话,很多缜密而繁琐的活计,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很多纯粹的军人是不会选择干特务这一行当的,见不得光,荣誉只能以别的名义来下达,如果不是对张守仁绝对的忠诚,很多人都不会选择做这种工作。

    “是,大人。”

    王云峰的声音低沉,充满感激,不过脸色仍然是十分难看。

    在官道对面,这些胶州士绅仍然是避不退让的模样,用武力强行驱除当然是很轻松,全宰了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那些凶悍好斗的海盗和响马也不是浮山营的对手,只要战争机器一开动,眼前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能瞬间把这些不知好歹的混蛋绞成一堆堆亲娘也不认得的碎肉。

    但动手是不可能的。

    这些士绅,有举人,有秀才,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这些人,举人已经够资格当官,而且是可以大挑知县,成为正印堂官。

    只是举人身份升迁困难,而且只能到边远的下县任职,所以不少人中了举人后不愿当官,留在家乡作威作福,反是比当官要舒服的多。

    秀才就是诸生老爷,是大明官僚梯队的预备队,只要有秀才功名,见了知县长揖一礼,称一声老师也可以,名义上知县就是县学的老师,所有秀才都是他的学生。

    有这样身份的人,不是普通人能得罪的起的。一个秀才或举人不吓人,但这些人都是有同年同窗,牵一发而动全身,惹一个就是捅了一窝。

    况且现在是文武相斗的局面,一旦出现失控之事,风声传了出去,最少在山东这一省,张守仁的名声就算臭了,读书人会对他群起而攻,就算是刘景曜这个巡抚老师,也是回护不得他,帮不得他。

    “如何?”人群之中,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五十来岁模样,面色润白,留着短须的薛举人踱步上前,微笑道:“张大人,请贵属下赶开马群,叫我等先过吧?”

    “就是,驻在咱们胶州这一带,莫要扰民才是。”

    “还请快些让开,免得祸事上身。”

    如果张守仁还是一个小千户,主要实力就是掌握着盐政巡检和盐场,手下只是几百无赖盐丁,这里的人反而不敢太过份。

    举人秀才再高贵,也是害怕混混无赖的。

    冯三宝那样的滚刀肉,弹劾他或是辱骂他,根本就伤不着人家。禀报上宪,上头的官吏都是银子喂饱了的,冯三宝又不在乎名声,真惹急了他,狗屎浇头怕是都有的。

    现在张守仁却是不仅是盐枭,而是正经的朝廷经制武官。

    这样一来,这个身份却是把他局限住了,捆绑住了。

    一旦发生冲突,事情闹大,张守仁一定是乱蜂蛰头,事情很难善了。

    大好前程,岂能因为些许小事就因小失大?

    众人以已度人,心中确实是十分笃定,张守仁只要不蠢,今天就得乖乖让路服输不可。他的马群,军队,看似强大,但在士绅生员面前,就是什么也不是!

    其实若是换了坏脾气的丘大帅,或是更坏脾气的刘泽清刘大帅,再大的生员士绅也不敢闹腾。人家的势力已经稳固下来,地盘已经是确立了。和这两个大帅置气闹事,那是真的给自己和整个家族找不自在,是自寻死路。

    刘大帅的那脾气,今儿遇到这事,准定得死上几个才行,而且还不能轻巧就死了,死后还得受罪。

    前几年,刘泽清势力初起,为了震慑人心,举行酒宴,遍邀曹州一带有名望和有势力的客人上门。

    酒过三巡,便是押来刘泽清的一个仇人,当场杀死,然后剖开心肝,刘泽清自己先尝,然后叫部将亲兵们分食……此事一出,山东人闻其名而色变,这样的恶人,管你是什么诸生老爷还是举人老爷,反正是没有人敢招惹了。

    倒是张守仁这样的,刚刚发迹,根基不稳,势力主要只是在浮山前所和灵山卫一带,胶州城这样的城池还不曾真正经营过,不趁此时叫他知道厉害,等将来他坐大了,可就真的难对付了!

    而且,士绅们最主要的担心,还是支应浮山营的粮饷。

    地方上,最头疼的莫过于此事。

    曹州一带,被刘泽清折腾的鸡飞狗跳,驻军正事不干,成天骚扰士绅,强逼粮草,这样的事,不先立下章程,以后浮山营闹到大伙儿头上,这才是真叫受不了。

    今天的事,确实是有巧合,但遭遇之前,其实就是两个举人出头,一群士绅相随,商议的,就是如何杜绝被催逼助捐粮草以供应营兵,等众人回来,眼瞧着浮山营兵和张守仁过来,这个机会,要是轻轻放过,那才是真叫傻呢。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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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开,让开!”

    就在张守仁左右为难之时,不远处官道上锣声砰砰梆梆的响起来,正在对峙的两边都是一呆,紧接着便是看到大队仪仗卫队逶迤而来。.

    前头是各式对牌,什么肃静回避,进士及第、胶州正堂、奉政大夫的虎头牌在前,然后就是戴着红缨结帽的随员,锣鼓声中,簇拥着中间一顶四人抬的轿子,正向着这官道这边赶将过来全文阅读。

    “这是秦知州的仪仗。”

    “奇了,太尊老大人怎么走这边来了?”

    一见是知州的仪仗,围拢看热闹的百姓连忙散开了,冲撞仪仗遭鞭子抽也是白抽,何苦因为看热闹遭这种罪,百姓散开,围成一团和浮山营这边对峙的生员士绅们也是散开了。

    官场上,最忌做事没有章法,大伙儿和浮山营为难,还指望秦知州为后盾,最少不要偏向某一方才是。

    现在固然是乱世,但胶莱一带还算太平,文官还有相当的地位,要是太尊大老爷能顺从众意,一起制衡张守仁和浮山营,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士绅一让开,仪仗就是直冲过来,一见如此,张守仁便也是令道:“赶着马群让开,所有官兵,一律避让开道路。”

    张守仁的官职是加到从二品,不过差遣只是四品的游击将军,秦知州是正五品,而且国朝重文轻武,他又是正印堂官,以礼节来说,避让一下,别人是挑不出毛病来的。

    “国华将军,太尊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就不下轿了。失礼之处,容后再补,先向将军谢罪了。”

    四人抬的轿子风风火火的过来,轿夫脚步不停,就这么直接过去。

    这当然是十分失礼,秦知州固然是文官,不过张守仁品级也够了,还是握有实权的营将,这么不下轿,实在是有点自视过高。

    不过轿子边上却是林师爷跟着,远远就是下马,然后拱手致意,大声解释。

    林师爷好歹也是有功名的,众所周知是秦知州的亲信心腹,跟随多年,平常时候,秦知州的很多政务,都是交给林师爷代劳,下头的官员,对林师爷也是当真正的同知老爷来看,地位是十分超然。

    有这么一个人下来解释,又是说秦知州身体不适,这倒也是过硬的理由,于是张守仁展颜一笑,拱手还礼:“有劳先生,得空了我会去州城拜会秦大人的。.”

    “有劳,有劳,不敢当!”

    林师爷再次躬身拱手,还礼之后,才又重新上马,追着轿子离去。

    这么一闹,再对峙也是就没有意义了,于是浮山营官兵在军官们的命令下排成纵队,以每哨为一间隔,再多派出人手照顾战马,数百匹马和三百余人,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以威武矫健之姿,昂然而去。

    “这一次真的便宜他了!”

    “可不,这厮运气真好。”

    “秦太尊怎么好好的路过这儿,而且轿也不下,飞奔而去。”

    “这事可够怪的,只能说是天意了。”

    张守仁离去,几个举人和大士绅们也是上自己的轿子,或是坐车离去。只有一群秀才,年轻气盛,也很好事,因为刚刚的事兴奋无比,索性就是安步当车,一群人一边走,也是一边议论纷纷,人人都是一副傲气十足的样子。

    “仲甫,正则二兄,你们是浮山张家堡人,不畏强权,今日在此仗义执言,实在是难得之至,吾等佩服!”

    两个秀才,便是张家堡中人,一个姓林,曾经与张守仁发生过误会而十分仇视,另外一个则是嫉妒张守仁在堡中的成就,相同年纪,原本他们以军户得中秀才,是堡中上下夸赞的对象,张守仁崛起之后,他们几个秀才不复当日风光,说话也是没有几个人听,心中忌火实难扼制,平时就十分不满,正好今年是乡试年,大家就离了浮山,聚集在胶州城中会文读书,预备等大宗师案临莱州时,一起到府城应考。

    自浮山营成立后,胶州一带,最担心的无过于摊派粮饷,朝廷现在是什么德性,所有人都是心知肚明,新立营头,很难说会不会在胶莱一带摊派军饷物资。

    今日这么一对峙,众秀才觉得打落了张守仁的威风,一时间都是十分兴奋,谈笑之间,颇有将这武夫灰飞烟灭的感觉。

    “总之,地方之事,吾等绝不能束手旁观!”

    林秀才对张守仁最为忌恨,其中原故也不便多说,此时只看向众人,神采飞扬的道:“南京有复社,那是什么样的威风?不要说地方上的俗吏忌惮,就算是勋戚之家和太监,也是不敢与复社诸生过不去。上年魏国公家徐三公子与复社中人争道,结果闹的满城风雨,结果如何?徐三公子被禁足半年,自此之后,再不复当日之勇,哈哈!”

    “言之有理!”

    “若是今秋府学我等中式,到时候,更容不得此人放肆!”

    在场的秀才今秋全是要参加府试,中了举人之后才再有资格参加在北京的会试,从某种层次来说,举人可比进士还要重要。

    中了举人,就是统治阶级的一员,从此不再是百姓。

    中进士,不过是锦上添花,当然还真的没有中举人来的更加重要。

    得中举人之后,就可以免税,包税,也就是替人完粮纳税,从中得到好处。并且会有大量的投充户,带着土地来给举人老爷当佃户,因为给举人当佃户,比给国家纳粮时受到的催逼和摊派要更轻省很多,日子也要好过很多。

    再加上诸多花样,中了举人,就是与往常的日子一天一地,实在是两个世界了。

    所以在大明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此时众人志得意满,都是向往着南京复社那帮书生的威风,要知道,当日留都防乱公揭一出,天下骚然,谁不敬服?

    再加上每年的虎丘大会,更是江南盛世。

    这些北地书生提起这些事来,都是嫉妒的眼珠子发蓝,想起复社的威风和名头,谁不是心向往之?

    看着众人,林秀才最后总结陈词,仍然是慷慨激昂:“总之,制衡骄兵悍将,保我胶莱一方清宁,这是吾辈之责。读书所为何来?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岂不正合此时之事哉!”

    ……

    ……

    胶州城外的事,曲瑞等人,自是无法知晓。

    在与林文远会合,最后一战打干净高密一带的响马后,曲瑞就是下令甲队回师浮山……这一次拉练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剩下的就是回浮山休整休息了。

    回程是一样的艰苦困难,虽然是夏末,晚间已经很凉,住在村子外头,或是官道两侧,要么干脆就是钻在林子里头,夏末时节蚊子可是一点不少,露水重,晚间还冷,蚊子长的有马蜂大,叮的众人欲仙欲死,实在是吃了大苦头。

    这么一路急赶,每天的行军速度保持在四十里到六十里区间,最后一天,众人想在浮山过夜,索性放开脚程,一天时间,赶了八十多里路。

    对几百人的有辎重行李的队伍来说,这个速度,虽不如和登州之行那般神奇的记录相比,说起来仍然是十分值得骄傲的记录了。

    在张守仁等人进入浮山地界开始赶路回老营时,甲队全体,也是终于回到浮山张家堡之中。

    现在堡中已经是今非昔比,建筑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让人有日新月异,斗转星移之感。

    因为地方已经不大够用,最近已经打算迁一些人出堡居住,堡中将成为一个老营核心,几个学校,医院,匠户营,都将留在堡中,当然,附近的滩涂上还有几个出盐很多的盐池,再加上大量的烽火墩堡,这个老营的位置和安全是毋庸置疑,十分合适的。

    虽然地方已经不够,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在堡中留了兵营,预备将来留一哨多点的人,守备老营和沿堡炮台。

    现在张守仁还有雄心勃勃的计划,是打算在海边修港口码头,修大量的仓库,只是现在事情太多,一时半会的,还是没有能提上头绪而已。

    全队回到堡中,辛苦数日,自是全部放假休息。

    士兵不得随意外出,军官中曲瑞这个队官留下值班,其余的可以放出来回家看看,林文远不是甲队成员了,而且任务完成,暂且还没有新的任务下达,于是回到堡中之后,连军营也没有去,直接就奔了自己家的方向赶过去。

    现在堡中的环境已经更好,道路修了一次又一次,暗渠排水,没有蚊绳,路边种着树木和花草,传来一阵阵的香气,沿路的房舍,民居是民居,修的各种建筑也是极多,都是大条石为基,青砖绿瓦,十分气派堂皇。

    等林文远看到自家的院墙,门舍,漆着红漆挂着银环的大门,再看院中自己的儿子在嘻笑奔跑之时,但觉一切辛苦,均是有了充足的回报。

    “哥回来了?”

    在他发呆之时,林云娘抱着一桶衣服,自堡外河边回来,正巧遇着发呆的林文远,于是惊叫一声,急忙跑了过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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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小妹,我回来了。.”

    见着妹子,林文远也是十分欢喜。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又笑着道:“妹子,你可是越来越好看了,嗯,他可真是好福气……这小子,上辈子修来的不是?”

    林云娘白皙的脸庞上透出诱人的红晕来,最近几个月来,拿她取笑的人可是越来越少,几乎没有什么人敢了。

    以前结亲,是和百户结亲,现在的百户也就是一个大号的有官职的村长,军户们倒也并不怎么高攀了。

    后来张守仁就成了副千户,两边的地位就有点差距拉开,而且张守仁做的事越来越多,在堡中的人望就是越来越高。

    到了现在,威望不必多提,光是官职就吓死人了。

    林云娘是张守仁未过门的媳妇,有这重身份在,谁还敢在她跟前胡说八道。

    大姑娘出嫁前,少不得要被人调戏取笑几句,风俗如此,在林云娘身上就是免了。

    这会子也就是亲哥子敢在妹子面前,说上这么无伤大雅的一句半句的了。

    “哥!”

    林云娘脸上的神情十分忸怩,脸上的红晕透过吹弹可破的皮肤,简直是令人心驰神摇。

    林文远先头只是说笑,这会子见妹子这样,倒是真点了两下头……大人确实是好福气来着……

    妹子的家世是不如人,不过当哥子的好歹也巴结到五品官了,说起来也不是就配不上。

    而况大明的规矩,越是大户人家,娶媳妇就越找家世不如自己的,只要身家清白,小门小户配皇家都配的过。

    从国初到现在,皇后的人选,多半就是从底层官吏人家中选取,比如县丞或府卫官低于四品的。

    这样做法,是防止后族坐大,重现隋文帝那样的以后族窃取帝位者。

    不得不说还是有道理的,明朝近三百年,外戚为祸的记录几乎为零,最多也就是欺男霸女抢几亩田地什么的,政治上的危害就极小了。

    “近来家里怎么样?”

    当哥的把妹子手中的木桶接了过来,兄妹俩一边推门进去,一边闲话家常。

    “好的很呀。”

    云娘微笑着道:“你看堡里的样子,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每天家家户户都过节一样……爹娘身子都好,就是天天下地,有点吃力,嫂子每天操持家务,不必熬盐了,倒比以前轻松的多……对了,狗儿已经上学了!”

    “什么?”

    林文远又惊又喜,笑道:“狗儿上学了?在哪儿上的?请的哪里的老师,是什么功名?”

    “是上学了,不过不是私学,是公学。.”

    说话间,他的娘子正好出来,一见林文远回来,自是十分高兴,一边迎上来,一边就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一边答着丈夫的话,一边眼睛就有点发红。

    “瞧你这样子……”

    林文远看着妻子,温言道:“这不是回来了……来,说说这公学是怎么样的,嗯,我走之前,大人是说要办学,不想已经成了?”

    林家的狗儿,其实是一家人最宝爱的男孩儿,不过当时夭折率实在太高,小孩养不大才是正常的,一旦有什么病,指望乡下的中医其实是和巫医差不离,只能是撞大运,一般人哪有那么多气运,所以生养十个长大三四个都是很正常的。

    这一家人只这么一个男孩,起个贱名的意思反是叫人觉着唏嘘,一听说儿子上学,这更是吸引林文远注意的事,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亲人的思念,一下子就被这个消息给一扫而空了。

    “瞧你,也不兴进屋了坐下喝口茶再问……”

    妻子白了林文远一眼,青年夫妻,感情当然很好,一下子分别几个月,不想才是似的。

    “嘿,是我的不是。”

    林文远摸了摸自己脑袋,嘿嘿一笑,然后便站在门前,先是妻子上前来,用掸子把他身上的浮尘拍打干净,接着是妹子端来铜盆,由林文远好好把手和脸洗干净。

    华夏千年下来的这一套传统,其实在数百年后犹有留存,不过也只存在最偏远和落后的山区农村了。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林文远也是打量自家的庭院。

    光是外头,就和上次走的时候又不同了。

    院墙从木栅换成了砖墙,范围也扩大了些。若不是堡中土地不足,以他的身份,弄一个象样的官邸也是很普通的事。

    张守仁也是征求过军官们的意见,是不是在浮山所城里头,迁一些民户出来,然后按大家的品级,给所有人都建符合品级身份的新宅院。

    这个提议,有人赞同,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回绝了大人的好意。

    现在张守仁已经是都指挥同知,灵山卫指挥使,游击将军,这样的身份,不过也就是住在以前的百户官厅里头。

    要是在所城里头,则就是住军营,一进院子,三间正堂两间偏房,住的连堡里也不如。

    上司是这么着简朴,下头倒先享受起来?

    没有这个道理!

    再者说,大家也有一个感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老窝。老营都在张家堡,大家的根也在,一时半会的,说走就走,也是舍不得。

    于是就尽可能的翻修,庭院全部铺设了青石板砖,院子里架了井,用水都很方便,林云娘还到外头洗衣服,只是一群姐妹聚集了热闹好玩儿,倒不是家里没法洗。

    院子一角,搭了葡萄架子,夏末时节,也是一点儿不热,反而有阵阵凉风。

    大兜的葡萄从架子上垂落下来,看着叫人十分欢喜。

    院角还有一排搁着兵器的架子,亮晃晃的刀枪剑戟什么的都有,这就是家里人细心,弄出一块地方来,叫林文远有闲得空了,可以锻炼一下身手。

    光是看外头,就已经叫他十分满意,踏上三层台阶,掀开细竹门帘进北屋,里头的陈设,更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铺设了柏木地板,擦洗的干干净净,家俱都是新打的,还有木头的清香。大立柜,书案,多宝搁,大架床,放眼一看,该有的也是全有了。

    以前的军户人家,只有破柜烂床,屋子正中是堆放稻谷的地方,两边偏屋睡人,床是破的,地是泥的,偏狭肮脏加阴暗潮湿……和现在比起来,真是一天一地了。

    屋子正中也是和大户人家一样,贡桌和铜五供俱全,两边还挂着山水画,对列四张太师椅,中间搁着茶几和杯子。

    “爹娘说,这个摆设也是该的,”林云娘见哥哥发呆,抿嘴笑道:“你现在好歹也是朝廷正五品的官儿了,家里要是来个客,好歹也得有合你身份待客的地方……”

    “咳,叫他们操心了。”林文远心里百味杂陈,其实有一股酸酸热热的情绪,直冲入眼,差点就哭出来。

    在亲眼看到之前,他连做梦也没想过有今天这种日子过。

    当货郎赚不到钱,仅能温饱,连儿子的学费也是赚不上来的。种地,也只能不饿死,地贫,没水,收成十分有限。

    煮盐,也是如此,能叫一家人有买油和隔几年换身衣服的钱,还有攒一些钱救急,家里有人生病什么的,免得一文钱也拿不出来。

    哪里想过,自己也能住这样的屋子,有这种身份!

    “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矣……”

    已经学问大增的林千户,此时也只能在心里做如此的感慨了。

    “对了,爹娘呢?”

    “下地了呀。”

    “这么热的天……”

    “这咋了?”两个女人都是笑:“这种天气下地不是很常有么,天热又闷,草长的疯,不天天下地锄草,还不能长到天上去!”

    “这倒是了……”

    林文远在农事上是隔膜了,此时摸了摸头,老大不好意思。不过这天确实闷热,因摇头道:“现在我的俸禄可不低了,大人不会叫我们这些效力的人受穷。何必还种地?干脆佃给人算了。”

    “话不是这么说。”林家娘子笑道:“爹娘说也不是贪这么几个钱的粮食,就是做了一辈子庄户,粮食还要买来吃,这心里可不是滋味。再说,我们浮山现在缺粮也是缺的厉害,大人也是天天要想法子,咱们能自给自足,就不要出来添乱的好。”

    “浮山粮食也不足了?”

    回来这么点时间,信息量是爆棚了,林文远手里的茶碗只顾端着,却是一口茶水也没有喝下肚里去。

    “嗯,粮食是不够了。”

    提起这个,两个年轻女人也是面有忧色,特别是林云娘,她未出嫁,年纪也小,不过堡中的军户们可是把她当当家娘子看待,有什么事情也不瞒她。

    现在是旧粮吃清,新粮将下的时候,比起所谓的“青黄不接”也就是春夏时节是要好一些,不过粮食也是一样吃紧了。

    最关键的,还是张守仁用工太多了。

    海边盐池的新建和日常维修,使用,各军堡的工程,各条道路,各处零散工程,加起来用的工实在是太多了。

    加上急剧扩编中的浮山营,过万张嘴就等着张守仁吃饭,这粮食缺口之大,用度之多,也就是可想而知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办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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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妹子,大人会有法子的……你这个当家娘子,不必这么担心嘛。.”

    看着自家妹子那担心的神色,林文远也是一扫愁绪,哈哈大笑起来。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林云娘恨恨的一跺脚,扭头就进了里屋,短时间内,是不打算理自己这个脸皮超厚的哥哥了。

    倒也奇怪,林文远以前虽然走南闯北,相对普通军户是见识多了若干倍。但性子脾气,可没有现在这样挥晒自若,甚至是嬉皮笑脸,没有正形的模样。

    她有这种感觉,林家娘子当然也是有TXT下载。

    用担心的神色瞥一眼自己的丈夫,林家娘子便又是说起儿子上学的事了。

    林家的大儿子已经六岁,按中国人的习惯,如果要读书的话,正好是开蒙的年纪到了。以前穷困的时候,也是压根没想过还能给儿子念书,现在却是顺顺当当的进了公学,不仅学杂费全免,学校还供应早饭和晌午一顿饭,到了晚间才自己回来吃饭。

    校舍倒不是建在堡中,而是出堡向东的二里多外。

    现在张家堡发展成这样,堡外也是建了大量建筑,早就不是当初的荒凉模样了。

    建在堡外,是方便东边几个堡的军户子弟也来上学,彼此间都距离不太远。

    至于西头那几个堡,还有浮山所城,是打算是所城往西边诸堡的半路上,再建一个大的公学,相隔都不超过五里路。

    虽然有点儿远,不过穷人的孩儿早当家,五六岁的娃儿早就满山遍野的乱跑了,放羊打猪草,什么样的活计都做过,走几里路上个学,还真累不着他们。

    再者,就是发鞋,发纸笔,书本,一应俱全,包括什么“校服”,都是发下来。

    “爹娘听说要发‘孝服’还老大不愿意,说是虽然送老的棺材早就备好,但现在日子好了,还真想多活两年,想跑去求大人,不要发这劳什子衣服了。谁知去看了才知道,是学生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黄闪的,合身漂亮,二百来个孩子都穿的一样,可好看了。”

    “二百来人,有这么多吗?”

    “有的。”林家娘子笃定的答道:“不分男娃儿女娃儿,都是可以入学。.你想,供吃食,发衣服书本子,谁家不把孩子送去?所以咱东边的四堡,几乎家家都叫孩子入公学了。”

    “喔,喔,原来如此!”

    虽然大明也不是禁止女孩子读书,有一些世家大族的家学是肯定允许女孩子入学的,但民间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

    供给孩子读书,家里出钱的同时,还要失去劳力。男孩子能读书上进,好歹将来会有回报,但女孩子就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

    没有财富底气的家族,是不会在这上头投一文钱的。

    现在的情形当然不同了,固然各家会失掉一些半劳力,特别是女孩子,做活比男孩子要仔细,在力气都没发育的前提下,女孩子顶两个男孩。

    照料牲口,做饭洒扫什么的,甚至是缝缝补补,都是女孩子拿手的活计,家里没有女孩子,主妇的压力就大了。

    但有失就有得,衣服是隔几个月就发一身,自己家里省了不少钱,另外每天在学堂吃两顿饭,家里得省下多少嚼谷。

    还有书本什么的,更是不提了。

    更有风声,说是过一阵子,大人手头更宽松了,上学不仅全免学费,还会按月给小孩子们发零用钱。

    这是哪一国的道理?

    听到的人,脑子里唯有震惊二字而已。

    要说大人现在给浮山营补新丁,要囤积物资,修理军堡,这些花钱花在明处,没有人不赞同。这种投入,将来是要有产出的。

    可给孩子们读书识字,花费这么多,所为何来?

    而且浮山也不仅是这个公学,还有吏科学堂,法科学堂,更有有点儿见不得人,鬼鬼祟祟的特务学堂什么的。

    军营里还有教导队,将来就是讲武学堂。

    这么多学堂,投入的钱还少了?

    就是医院来说,还是要附医学堂,给有志于学医,掌握一门吃饭手艺的半大孩子们学习的机会。

    几年医学下来,出来之后,名牌是响当当的。

    因为能把胶东一带真正能看人治病的医生集结在一处,并且对学生因材施教,而不是那些乡野游医,只靠着几张方子骗人吃饭的江湖郎中那可是强过一百倍一万倍。

    这样学堂里出来的,怕是真有几分本事。

    就算自己谋食不易,也能在浮山营里当军医。浮山每个队到哨一级都是配给军医和助手,俸禄薪饷待遇不低,现在还在缺人手,几年之后,怕就能满编。

    “大人真是,真是,真是……”林文远吭哧了半响,终于道:“真是大手笔!”

    “嗯,咱家这个妹夫,可真是妹子的福气了。”

    在家里说话,一想起和张守仁的亲戚关系,林家上下自然都是由衷的高兴和自豪。

    林文远笑道:“咱妹子生的好嘛,大人奋发之前,看到咱妹子那眼神就是……”

    林云娘在屋子里跺脚:“哥!”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林文远笑着把话题扯回来,笑道:“这么多人上学,地方得多大,请了几个夫子去教课,内当家,你去看过没?”

    “这哪有不去看的?”

    林家娘子笑道:“刚入学第一天,咱全家都去了。各堡中去的人也是不老小,平常懒得出门的人,那天也是出来不少。学堂修的可是好,有人说,比胶州正堂还威风。一进大门是操场,学生娃也得跑圈,大人说,跑跑身体好。还有练力气的家伙什,也是不少,每天跑了圈练力气,然后才读书。”

    “大人这也是作养人才,这是正道。”

    “嗯,大伙都说,咱军户人家,小孩子能读成了当然好,读不成,识得字,身子也好,将来给大人效力,给大人的儿孙效力,这都是该当的。”

    “唔……说的很是!”

    “再进二门,东西南北各是七开间九间的屋子,轩敞亮堂,里头桌椅是一排排的,上头书本纸墨都是摆的整整齐齐,学生每天都要负责自己的桌子,轮值洒扫,保持干净。大人说,这是打小锻炼,潜移默化来着。学生按年纪分班,课程倒是一样,咱们军户的孩子都是几乎大字不识几个,每间教室三十个左右的孩子,老师是四个,两个夫子教识字和经义,一个教算术地理什么的,还有一个就是教导孩子们锻炼,是打浮山营抽去的人轮流教。”

    “地理也学?”

    林文远吃了一惊,发问。

    他娘子噗嗤一笑,道:“你也蒙了不是?不是风水先生的那种地理,是天下山川地理的地理。大人说,做人识字就不当睁眼瞎了,但天下之事,岂能就在几本书里头?所以要教地理,使得学生们心明眼亮,对天下事了若指掌,将来就算不能为官,行商,打仗,都用的着这些知识。”

    “原来如此。”林文远释然,微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张守仁做事,就是这种风格。哪怕事前你知道一些,但想跟上他的脚步,却也是十分困难。

    去年秋天的时候,当时浮山格局也就刚起来,张守仁便是和部下们谈过,百年大事,以教育为先。

    但教育,绝不能只为了科举应制学的那几本书,人学了多少年,聪明人是玩八股,平常人就是限于八股,笨人就是被八股给玩了。

    大聪明人,才有几个?国朝二百多年,进士多少万人,真正能借着八股当上官,又不被八股弄成书呆子,理财治政都有一手的,有几个?

    不过就是那寥寥几人罢了!

    张居正张阁老算是第一等聪明人,一条鞭法,其实在唐宋就有雏形,在大明,也有前例,张阁老不过就是在有限几个省推行此法,终其一世,大明天下还有一半地方未行此法,直到如今,还有一些地方没有施行。

    就是这样,缝缝补补的一个阁老,现在也是得享大名,而大明国初的政治框架,财政框架却是毫无大的变化,连缝缝补补能力的大臣,也是没有几个。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便是道以八股取士,废策论,废考骑射,绝对是太祖高皇帝的最大失策。宋之士大夫比汉唐已经是太过文弱,但好歹还有一些文武双全的人才。大明立国至今,就是作养出一大群的书呆子出来,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所以浮山学校,要紧的是经济,也就是经世济用的学问,四书五经,八股中寻章摘句,这等功夫,不学也罢。

    如今看来,张守仁果然是说到做到,这个公学学堂,果然是超脱普通的书校,既可以教学生学习经义,将来可以走科举的路子,免得送孩子过来的军户人家失望,一边也是不动声色的加了不少内容进去,这样教出来的学生,身体康强,见闻广博,思维发散,绝不会是那种读书十年,连唐宗宋祖和苏东坡都不知道是谁的书呆子!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内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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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夫妻很久不见,堡中发生的事情又是太多太多,几个月下来,林文远就是每天能接到书信,到底不及亲眼见到和亲耳听说来的痛快。.

    整个浮山,毕竟是变化太多和太大!

    “对了,练铁炉那边的工程,复工了没有?”

    说到天将黑的时候,林云娘到厨房给哥哥做菜接风,时不时的传来刺啦刺啦的响声,饭菜香气,也是不停的往正屋这边飘过来。

    晚间时候,海边的气候就很凉爽,毕竟海风大,一阵阵的刮过来,把暑气一扫而空,整个院落都是觉得凉爽,再没有那种闷热的感觉。

    刚问这一句,门口传来响动,林文远忙站起来,到门口趿上鞋子,推门出去。

    果然是父母扛着锄头回来,身边还跟着从学堂回来的小尾巴。

    老两口一看到院子里堆的东西,就是一楞,再看到儿子时,满是皱纹的脸上,就是都露出笑容来。

    “你回来了?”

    当父亲的不便表达太多的情感,只是脸上带着微笑向林文远问了一句,然后就是蹲在院子里,从怀中掏出旱烟袋来,装上自家种的烟草,用火石打起火折子,点燃了烟锅,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之下,默不出声的打量着儿子从京师带回来的稀罕玩意最新章节。

    “儿子,过来!”

    在母亲的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中,林文远也是一把将儿子搂在怀中。

    几个月不见,这小孩有点认生,不敢和父亲太过亲近,不过被林文远抱在怀里之后,小脸上也就满是亲近的模样了。

    倒是林文远对儿子,也是有点陌生的感觉。

    举止象大人,眼神也是有成熟稳重的样子,瞳仁亮晶晶的,是受过教育的智识之光……

    “儿子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

    短短时间的教育,使得幼子居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林文远的心中自是十分高兴和开心,同时也是有一点点的失落。

    儿子的成长,却是没有叫他看在眼中,这自然是十分遗憾的事了。

    “这是从京师正阳门外的孙春阳南货店里买的大火腿……这是给爹带的虎骨泡的药酒……这是给狗儿买的小玩意……这是娘子和妹子用的东西……”

    带了一车东西,随员们和车夫把物件卸下来也就跑的不见踪影,林文远此时一个个拆开封包,一件件的取出来。.

    小孩子到底爱新奇,趴在一边看着,等林文远拿出他的玩具后,一声欢呼,拿起来就是跑到内屋玩去了。

    “这小子……”

    林文远笑骂一句,正要继续拿东西出来,他的娘子眼尖,一眼就是看到外头有个人正大步流星的向自己家院门这里赶过来。

    “你们瞧瞧,似乎有客人来了?”

    全家老小都在院子里头,天已经昏黄,其实看不大清楚,不过外头凉爽轩敞,一时也不急着进去,在外头说说笑笑,也是十分惬意。

    刚刚也是有不少邻居过来,说笑两句人就都散了。

    林文远现在的身份地位不比以前,而且久游才回,不会有人没眼力价的去打拢人家一家团圆的心情。

    此时看到有人直冲过来,林家娘子一看就有点不乐意,因道:“不会是有什么公事叫你去吧?”

    “可能是大人回来,召我过去谈话。”

    林文远笑着起身,抚慰道:“左右聊一会也就回来了,还能再派我出门不成?”

    话说的虽是,不过到底一家人心情也是受了影响,林云娘在厨房听了,挥着铲子出来道:“凭他是多大官,也不能饭也不教人吃……”

    正说着,却是又“哎呀”一声,小姑娘却是瞬间红了脸,立刻就转身,逃跑似的又奔回厨房里头去了。

    她的嫂子先是不大明白,接着也是看清楚来人是谁,当下便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是大人!”

    林文远先也是忍不住笑,然后就是站直身体,用最标准的立定姿式,向着张守仁极庄重的敬了一个军礼。

    这么久时间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向人这么隆重的敬礼了。

    只有张守仁,当得起他全身心的投入,以最庄重的姿态行最隆重的军礼。哪怕两人是郎舅至亲,但林文远对张守仁的这种尊敬和爱戴,绝不会因为亲戚关系而削弱一星半点儿。

    特别是这一次回来,短短时间,浮山堡又是发生了极多极大的变化,使得林文远对张过仁的敬佩和爱戴,又是更深入了一个层次。

    谁能说这种情绪不对呢?

    在北京,他见识的是贪污和无能的官僚和庸材,或是无视百姓死活的朝堂大吏。往京师的途中,他见过了太多的人间苦难,就在京师东便门外,饿殍遍地,直到进了崇文门地界,才是有繁华的感觉。

    但就是这种繁华,也是建立在少数人的享乐之上,大多数的京师百姓,也就是辛苦做事,以求得三餐一饱,京师的所谓繁华富裕,其实是和小民百姓没有多大关系的。

    有了对比,对张守仁守卫一方地界的平安,并且对浮山堡军民的照料安排,更是无微不至。

    有这样一个上司,林文远自觉是人生幸事,不管怎么崇拜,也是该当的。

    只是这大人,别的事都好,就是礼节上这些事,实在是有点儿……

    不管林文远怎么腹诽,张守仁反正是大大咧咧的。

    时间越久,他性格中后世军人的成份也是越来越强,原因也很简单,现在做的事,身处的位子,都是强化他后世的经历。

    这样一来,原本剩下的一点腼腆和孩子气,也是渐渐消失不见了。

    当然,情感仍然是一样的情感,这一点倒是没有改变过。

    “大哥,你来回辛苦,不过我和你久未唔谈,听说你到家了,还是忍不住过来和你当面谈一谈才能安心。”

    张守仁对林文远已经改了称呼了,下过大定聘礼,除了没过门,和林云娘已经是正经夫妻。

    说句晦气的,按大明习俗,就算张守仁现在死了,林云娘要是贞洁的话,就得给张守仁守寡才符合纲常礼教。

    婚前不能见面,也是看情形,反正张守仁是觉得,为了一点小事,放弃和自己的心腹部下商讨大事,这未免是因小失大了。

    “大人说的是。”

    林文远也是肃然。

    张守仁对大事的认真和毫不拖延,林文远也是早就知道了。此时不免有些自责,他应当吩咐人在堡门前等候,张守仁一旦回来,应该由他飞奔去见面才是。

    “京师之行,书信上说的还是不透彻,我们当面仔细聊聊。”

    张守仁对林文远还是很器重的,抛开亲戚关系不说,部下之中,有点商业底蕴,长袖善舞。善于和贵人打交道的,放眼看去,只有林文远一人够资格。

    所以一听说他已经回来,张守仁脸也顾不得洗,叫张世福等人把马匹安顿好……反正堡里有现成的马铺,小虽小点,暂且也将就了。明后两天,就可以把战马分流,分别在方家集和所城中饲养了。

    相比林文远在北京带回来的消息和第一手的情报,剩下的杂务就微不足道,可以交给别人去管,张守仁连一个亲兵也没有带,就是自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在林文远来说,除开北京之行的一些细节之外,就是京师官员的具体情报,从几个大学士到六部尚书,再是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大约的官员情报,他也是预备和张守仁好好谈一谈才行。

    “天大的事,也要等人吃了饭再说!”

    两人搬了凳子,就打算在葡萄架下仔细聊聊,两个老人带着孩子起身,预备进屋,这时候林云娘红着脸出来,虽然是忸怩害羞,不过语气倒是十分坚决。

    见张守仁眨巴眼不出声,小妮子又是断然道:“军国大事我们不懂,也不该是我们女人该干涉的……不过人不吃饭会饿,这个我是知道的。”

    “哈哈,妹子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先是一征,接着是看张守仁,待见到张守仁露出笑容之后,他才猛然大笑起来。

    “没规矩!”

    “快回去!”

    两个老人都先是吓了一跳,见张守仁不介意,这才赶紧撵人。

    “什么嘛,”林云娘现在露出了标准的小女儿之态,一脸不乐意的道:“哥刚回来,他也是刚回来,怎么一见面就说正事,吃了饭再说不行么。”

    “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张守仁一则是觉得自己确实太急,和林文远是要长谈的,现在他和林文远都是饥肠辘辘,不吃饭确实顶不住。

    另外就是觉得新奇好玩,林云娘的性子偏于温柔,甚至他一直觉得有点闷了,到今天才是知道,人家小姑娘是和他装来着!

    现在这样子,还有点泼辣劲和果决的味道,象是个内当家的样子了。

    “好,饭这就得,马上就好!”

    两个大男人都听自己安排,林云娘得意的向爹娘吐了吐小舌头,然后便是又飞奔回屋,接着便是乒乒乓乓的一通乱响,还有低低惊呼声,看来这出来一次,固然是大胜回朝,逞了内当家的威风,不过这锅里的饭菜是不是还能正常出锅,看来是大成疑问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涨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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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仁,吸烟不吸?”

    既然要等吃饭,也不好谈正事,张守仁便也是和林家一家人一起拉家常。.

    路边有人经过,看到这样情形时,都是低头忍住笑,然后疾步而行,不敢多说什么。

    张守仁是不守礼,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人家也不好拿这件事来当面说笑,平时大人的威仪也确实有点儿那什么,反正一般人不敢当他的面说笑,更不提说过份的话了TXT下载。

    这件事,只能是等一会儿张守仁走了,大家一起到林家来,好好的说笑取乐一番了。

    两个老人,刚刚要回避,此时也是拉着凳子,坐在张守仁和林文远的身边。

    对张守仁来说,这样的场景,也是难得的体验了。

    现在堡中的青年,只要是杰出的都是汇聚在张守仁身边,平时都是厮杀汉,训练,打仗,说话都象雷鸣一般,哪里有什么闲暇坐在一起,轻声慢语的闲话家常?

    就算是老张贵,平时也就是买菜做饭,报一报帐,张守仁也懒得听他的。在订下成婚日子之前,也就这一件事老张贵会唠叨他,还提起张守仁亡故的父母……现在是好了,这个话题已经自动过滤了,现在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仆唯一的念想就是张守仁成婚之后,早点生个大胖小子出来,这样他在张家世代的主仆情谊和责任就都尽到了,底下的事,就可以闭眼放手了。

    此时林老丈递过烟来,张守仁倒是吃了一惊。

    虽然以前隐约听人说过,辽东一带吸烟的人已经不少,不过在堡中看到有人抽烟,倒还真的是头一回。

    “老爹,这哪里来的烟草?”

    “嘿嘿,自己种的。”

    “这老不死,这些年一直惦记这东西,现在好容易日子好过了,他便是忍不住了。”

    “嘿嘿,现在儿子赚这么多,老头子我吸两口,当得什么?”

    原来林老丈在年轻时曾经和人一起跨海到辽东,跑单帮做点小生意,北地苦寒,到了冬天没有十分要紧的事几乎不出门,大坑里头烧火,所有人都缩在坑上取暖,长日连夜,实在无聊,所以有烟草这东西,一经传入,就在整个东北大地流行开来。.

    相比别的省份,北方吸烟的流传广度,确实已经是不小了。

    林老丈当年也是学会了这个嗜好,不过回到浮山后,本地却很少有人弄这个玩意,烟草种子也很昂贵,以林家前些年的财力,这个小小嗜好只能深藏心底,这辈子怕是不怎么敢再想重尝此味了。

    现在林文远已经做到五品武官,朝廷的俸禄确实没几文,一年才十几石粮,和普通的百姓比也强不到哪儿,但张守仁这个上司却十分给力。

    营兵俸禄,现在还是维持一两五和月支二斗粮的制度,布匹什么的用也是不少。

    按现在的标准,浮山营五千人满编,一年将会耗本色六万石,布匹六千匹,其余杂物价值在五千两左右。

    银两则是饷银不到十万两,维持训练费,伙食费中的荤菜费用等杂费相加,耗费是在两万银子左右。

    这个标准,按明朝营兵的标准来说已经是很高了!

    因为普通的营兵虽然也是一两五,辽东的营兵甚至拿的更多,但一般来说,大明的军饷是要打折扣的。

    一兵支饷,一年最多是能拿九个月,少的则是拿六个月。

    就是说,有些军镇,帐面上可能比浮山还高些,比如关宁兵,但实际上所拿到的银子,肯定不如浮山营的官兵多了。

    就算这样,张守仁还是觉得少了。

    未来数月,全营满编后,战兵的军饷每个月将会大幅度提高。

    步兵每月支银会是在步兵三两,火铳手和炮兵三两五钱,骑兵四两,而辅兵一两五钱的水准上。

    这个收入,因为是不打折扣,所以十分可观。

    山东的土地是六两到十两银子一亩,近河的水田要稍贵一些,一幢五六间房的瓦房宅院价格是五十两银子,这种院子一般是占地半亩左右,要是在城池稍贵一些,地也会稍小一点。

    牛是十二两一头,挽马是十两一匹,就是说,一个士兵一年的收入,算上战功赏赐,很可能一年就在城市中买一幢象样的瓦房宅院,或是买三四亩地,或是三头牛。

    这种收入,对很多士兵来说,是一笔不敢想象的不折不扣的巨额财富。

    这还不算六七万石的粮食,一万五千匹优质棉布,大量的皮货用来制鞋和靴子,加上大量的鸡鸭鱼肉用来给士兵强化身体……张守仁要的是经常训练的强兵,天天训练,伙食费就不能省,衣服和鞋子的损耗就要大,拿的银子就得多,这些全部相加一起,才能练出符合他标准的强兵。

    现在浮山营已经够强,但还不够,他要的是更强!

    这样算来,五千人的浮山营一年的费用加起来在三十万两银子左右,这还不算打造兵器的钱。

    当然,以现在张守仁的收入,这笔钱他完全拿的出来就是了。

    至于武官,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了。

    发放俸禄,就不再继续按小旗总旗的府卫官的官职来发放了,而是按营中的职级标准来发放。

    伍长一级,就比士兵多拿一两,什长就多拿三两,排正目月俸和以前小旗官一样,月俸十两,支粮布匹另算。

    哨长一级,月俸二十四两,不仅有布匹粮食,还格外有柴薪补贴等等。

    林文远是队官一级了,月俸禄六十两,福利与哨官也是差不多,不同之处在于还能拥有卫兵和通信传令等贴身的辅助兵。

    这个定级标准,其实已经是公布了,也就是说,林文远在未来赚的银子,一个月就等于是以前军户人家一生一世才能赚的到的数字。

    一年所得,加上福利补贴,胶东一个拥地千亩的地主,一年净得,也就是这个数目了。

    这般高收入,大明的官员根本难以想象。

    当然,他们可以贪污,文官侵吞地方杂费,盘剥百姓,有各种灰色收入。武官则是吃空额,侵吞军饷,把军械倒卖掉,甚至连马的豆料都不放过。

    大明营兵的铠甲烂,兵器差,马匹瘦弱甚至毙亡,这里头都是有学问的。

    张守仁觉得,朱元璋指望人人都是圣人,指望人中精英混出头来还过苦日子的想法实在是无厘头,他对自己的儿子十分大方,亲王郡王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一路下来,最低等的宗室按明初的标准都不弱于最高的一品当朝,这样巨大的不公平直接导致明朝无官不贪,潜规矩盛行,吏治败坏不说,军队的战斗力就不提了,十分的悲催。

    后世人总以为汉唐强,宋弱,明清的版图都不小。

    其实明清之季,封建末世,处处都是没劲,除了明初时动辄五十万军队规模的动员农兵,也就是卫所兵外,到了明朝中期,整个国家的战斗力就不行了。

    主要是财政破产,军户逃亡,又没有动员能力,卫所兵平时要种地,战时还要自备刀枪去打仗,宁有是理?这样的军队有战斗力才是怪事。

    从土木之变的也先,到嘉靖年间使得京师戒严的俺答汗,蒙古人已经穷的连铁制弓箭都快没有了,一样在明朝北部边防掀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浪潮。要不是明中期痛定其思,开始募集边军,怕是早就撑不住劲,要被人家经常打到京师脚下了。

    就拿现在闹的欢腾的满清来说,起家是全旗才不到七万丁,真正的战兵不到两万,披甲兵不到一万的小部族,这样的一个部族,在汉或是唐,一个边郡太守就搞定他们了,明朝却是动员大军之后还是一败再败,从这通古斯部落造反时开始,一直打到现在,明朝在辽东战场损失了数十万计的军队,光是总兵级的将领就战死了不知道多少个,除了马匹粮草铠甲兵器的损失,还有数千计的大炮,数千万两的白银,加上数百万的民众被屠杀!

    一个号称强大的庞大帝国,西部防线始终未出甘肃,西域是什么样从头到尾没见识过,北边草原蒙古人始终不服,河套地区也被入侵,打下越南又守不住,只能丧师辱国,从此叫越南独立,不复为中国所有。

    从武力来说,明朝实在是一个很失败的王朝,从财政支持到军官和士兵的待遇,简直是一无可取之处。

    对将领的管制也是说明这种军制的失败,将领封建制,家兵制,导致王朝末世时无法制衡将领,财权一失,将领迅速成事实上的藩镇。

    这种问题,在宋朝还成功解决了唐藩镇的弊端,到了明朝,反而混的连宋朝也不如了。

    最少在宋高宗时,岳飞这样的统兵大将是通过各种手段,牢牢控制,南明时候,朝廷却被诸藩指着鼻子骂,左良玉敢屠城后率大军清君侧,刘泽清杀害朝廷大臣,朝廷不能制,高杰和黄得功在扬州互殴,死伤无数百姓,然后朝廷宣谕,高杰指着使臣的鼻子道:“旨旨旨,你可知道,现在皇极殿上有人在跑马咧!”

    一国朝廷,尚有财力和人力,控有一半地盘的时候,其军队将领就敢如此,真的是呜呼哀哉,尚有什么脸面,谈什么武功!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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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的俸禄就足抵一个游击一年吃空额所得的好处,还不止如此。.

    队官都有赏赐,多少不拘,是看各人的表现,只要是在合格线上,就依表现来赏银。

    赏多少,张守仁没有明说,不过几个队官心里都是清楚,以张守仁的手笔,恐怕不会低于一二百两这个数字。

    游击一级的将领,就算是辽西将门,一年捞几千银子就算不错了。象孔有德那样的游击将军,三十岁前穷的连老婆也讨不上,这种将军在大明到处都是。

    这样的俸禄标准,已经够天下九成以上的将领把忠心卖给张守仁了。

    林家老丈重拾旧日嗜好,当然就是因为儿子的收入已经再也不会受穷的原故TXT下载。大明天下虽然在溜檐儿,但那是士大夫和高位者才知道的事情,在眼前这林老丈眼里,大明还是国泰民安,天下富足,要不这浮山能是现在这样?

    儿子和女婿都是大明武官,特别是女婿,已经身居高位,世袭都是指挥佥事,将来有了外孙,世代富贵,肯定也会提携林家的后人,不仅自己不会再受穷,连儿孙也是世世代代长保富贵了。

    “久不闻此味了……”

    出乎在场人的意料之外,张守仁没有拒绝老丈人的好意,从对方手中接过刚点燃的烟锅,对着嘴烟就是深吸一口。

    “呃,守仁,这东西呛啊。”

    老丈人吓了一跳,以为女婿不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连忙提醒。

    不料张守仁却是一副享受之极的模样,深吸一口下肚,半天才慢慢吐了出来。吐出的同时,仿佛四肢百骸都轻快了,每个毛孔都发出了舒服的呻吟。

    “守仁你以前吸过烟?你这个年纪,不该啊?”

    登莱一带也是有不少人抽烟,不过是登州那一边沿海地方多,往莱州这边就少了。烟草种子少,种的人也少,老林头好不容易才搞了一点,自己开了半亩地全种了,烟草是四月种七月初收,晒到现在,好歹是烟草晒的松软干黄,正适合拿来抽了。

    “味道平平。”

    张守仁笑着点评了一句,把烟锅还给丈人,笑道:“在登州时有个官儿抽这个,和他学抽了两天。”

    “原来如此。.守仁,这东西提神的很,不如我送你几斤过去你先抽着。”

    “生受老爹,我也不客气,一会就带回去吧。”

    张守仁在后世是标准的大烟枪,转世之后,虽然这人的身体没有瘾,但心理上的瘾可也不是容易戒的,这些天来,就是一直工作,也没有什么个人享乐的时候,对烟的需求比后世还要更加来的大。

    他也曾经想过要派人到辽东弄一点,或是到登州去寻,但一想这种个人享乐的事派人出去,影响实在不好,所以也只索忍着就算了。

    现在老丈人这里有,当然最好不过。

    “烟锅有没有?”

    “这倒不用,用纸卷着抽就得,比烟锅方便。”

    “咦,还能用纸?用黄纸吗?”

    “黄纸不成,得好一点的纸才成。”

    “可惜家里没有,不然的话,叫你现在卷一下给我看。不过,这么用纸,会不会有鬼神之报啊?”

    “没影的事,读书人瞎编出来吓人来着,写过字的纸拿来用就是了。”

    “守仁见多识广,听你的就没错!”

    “呵呵,有机会一定卷给老爹看。”

    两个烟鬼倒是十分投机,适才还没有话题,这一下就找到了沟通的要决,说的十分入港。一边的人,林文远听着发笑,厨房的女人们都是发呆。

    倒是林云娘看到郎君如此喜欢吸烟,当下也是记在心里,预备一会抽了空就到房里,给张守仁挑一些好的烟草带回去。

    当时的人可不知道烟草有害身体,就算张守仁知道也不会说。这年头,杀人最多的凶手是战祸和营养不良,还远轮不着尼古丁。

    说话间,张守仁倒是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过还不能确定,只是影影绰绰的,抓不住想不通,如浮沙掠影一般,不大牢靠。

    “地里活计怎么样?还算轻松吧?”

    聊了一会烟草的事,张守仁见丈人脚上满是泥土,显然是从地里回来不久,便又问起地里的活计。

    “累不着我,虽说一把老骨头了,不过还算硬朗。再者说,现在也就是种着玩儿,只留了一半地在种,这天太热,草多,一天不锄都是不成。还有,能挑一些水就挑一些,就是不管用,天太旱了,雨水太少,唉。”

    这说的就是当时整个北方的土地情形,小冰河时期天气温度比正常时候要冷的多,而且干的多。

    每年的雨水量少的惊人,夏天没雨水,冬天就没有雪。没有雨就干旱,有虫有草,一定减产,冬天没雪,作物抵不住严寒,会冻死,而且太干,麦苗到过了冬还只有两把长,根本收不了多少粮食,甚至陕北一带水利太差的地方,根本就是绝收了。

    再加上干旱引起的蝗灾什么的,整个辽东,蓟镇,宣大,榆林,这些原本的九边重镇,万历之前还能自给自足,后来就需要朝廷供给粮食,稍一欠饷,军士就会有全家饿死的可能。

    在崇祯初年的起义浪朝中,有不少都是陕北一带的边军加入其中,所以在早期农民军刚起事时,能连败官兵,靠的就是这些起义的边军了。

    山东这里,也是北方,受整个大气候的影响也不小,不过论起情形来要比河南强不少。

    一则是气候没那么差,毕竟离海近,偶然也会下几场小雨。二来就是青黄不接时,还能靠打渔什么的裹腹,不象河南,只能吃草剥树皮。

    从崇祯十一年到十三年这一段时间,河南连年大灾,饥民遍野,后来李自成一入河南,如水入油锅,立刻就炸了起来。

    若是到同时期的山东,恐怕效果就差的远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老爹平时也不要太辛苦,反正咱们有银子,不会缺了你的吃食。”

    “不是这么说,”林老爹砸吧一口烟,微笑着道:“咱们说是军户,但也是务弄了一辈子的庄稼,老实说,银子再多,不如看粮食满囤来的心里舒服。这些年,天时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这天时总不能一直坏下去,就望哪天,又能风调雨顺,那就好喽。”

    这怕也是当时普通老百姓的主流看法,张守仁也是听的多了。

    主要是最近浮山用工极多,精壮中又有不少当了兵,务弄地里活计的人就少的多了。现在田里的活,多半是老人和半大孩子在侍弄,多数劳力都被他给用了,私下里大家议论说起来,也是觉得心里慌乱不做主。

    这粮食,在任何时期都是根本,哪怕是数百年后,国家也是无比重视粮食生产的事,任何时候,钱再多也是一定要把农业给保证了。

    一个大国,粮食要是不能自足,那麻烦就是太大了。

    进口粮食,人家一旦掐住了你的脖子,到时候你能如何?

    现在这种时候,粮食更是重中之重,提起这个事,张守仁也是颇感郁闷。

    这几个月,盐的生产十分顺当,登州和平度州的官盐场早就被挤跨了,两地沿海的私盐贩子也是被张守仁的价优质美的盐给挤的无法立足,要么转为卖浮山盐,要么就直接转行不干了。

    几家大商行,每天都有大车等在浮山,船也是靠在方家集和胶州一带。

    胶河,白河,小白河,每天都是有整船的盐出去。

    几十个盐池,出产的盐数量已经不少,还有新的盐池在修筑之中。

    海州通州泰州的淮盐,一年出产是好几亿斤,湖广,浙江,南直,湖广,都是吃的淮盐。这些南方的盐,张守仁暂时抢不到市场,也没有实力去抢,但济宁济南泰安一线,原是淮盐地界,张守仁也是打算给吃下来。

    加上胶莱青州一带已经有的市场,哪怕还有一部份是百姓自己煮盐,一年五六百万石左右的市场份额,当无太大问题。

    不过这些是明年甚至是后年的目标,如果能完成之后,岁入二百到三百万之间,这个银子,已经和朝廷在辽东的年饷相差仿佛,足够张守仁养兵之用了。

    和淮盐的大盐商斗,压力肯定极大,包括人手,朝廷人脉,地方商行的支持,肯定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

    好在利润足够支撑冒险了,盐的利润如此丰厚,明廷却没有掌握,实在是天大的失策。这么多收入,原本该是国家岁入,现在却是落在私人之手了。

    这是未来的展望,不过现在有一件事,却是叫张守仁有点儿头疼……那就是,粮食问题。

    北方到处灾害,自给不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现在大量人手是用在工程上,张守仁这里原本就是产粮不足,现在打渔的人也是被利用起来,要么做工,要么当兵,虽说工程过一阵子要完成好多,空余不少人手,到时可以打渔贴补一下,但缓不济急,而且这年头的渔业水平也不高,指望打渔来贴补过万人的口粮,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还不止是纯粮食的麻烦,还在肉食上,现在浮山境内,包括即墨,胶州境内的肉食有七成被浮山这边给定了,各方已经是怨声四起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肉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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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强度的训练,必须补充营养。.所以肉食不仅是口感味道问题,还是必须的营养来源。但这年代的养殖业就是个人养殖,农家小户散养为主,周期长,动物也瘦,当然,味道是不用说的。

    后世是饲料催养,半年就能养出超过二百斤的大肥猪出来。

    现在却是圈养散养,吃的食物也是以猪草和剩饭粮食为主,这样的猪周期长,肉紧而鲜,论口感是把后世的猪甩出十几条街去,但斤重也是差的远了。

    除非有意外,不然的话,百来斤重就是到底了。

    牛和羊这样的大牲口,都是如此。牛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明朝虽不是厉行禁止,但杀牛在舆论上会受到谴责,而且牛肉也不怎么好买。毕竟耕地里头需要的牛的数量极多,而现有的牛远远不能满足耕地所需,市场上的牛肉,除了少数是偷杀的壮牛,大半就是病弱将死的老牛,不能劳作了,才拿来杀了卖肉。

    羊倒是没有这种顾忌,不过当时知道放羊的人也是不多,特别是汉人为主的居住区域全文阅读。

    鸡是后世肉食的主要来源,不过这个年头并不是家家养鸡,特别是养鸡也只是一小群,绝没有人家会大规模大量的养鸡。

    除了不好伺候,就是害怕鸡瘟。

    一场鸡瘟,辛苦就白费了,本钱都收不回来也不奇怪。鸭和鹅要好一些,不过浮山附近放养的也不算多,数量远不够军中所需。

    这些百姓养的牲口动物都是有一定的数字,是几百年下来,百姓根据附近居民的数字,有购买力人群的数字来约定俗成着蓄养的规模。原本浮山营出现之前,沿海的军户是很少吃肉,连自己打的鱼都很少吃,大半卖了去换钱以备不时之需,更加不要提吃肉了。

    只有逢年过节时,军户才会少买一点肉来打牙祭,不过在年节时,宰杀动物的数字正好也增加了,是一个双方都上扬的曲线图表。

    军户如此穷困,比起民户的生活水准差的很远,这也是明朝军人地位低的一个显著例证。

    现在当然是不同了,张守仁横空出世,靠着一个近海的优势,祭出靠海吃盐的这个大杀器,再加上发展出盐池来,风头之大,已经影响到了整个胶东一带的肉类品市场了。

    份额还是这么多,吃肉的人成千倍的增加,市场当然受不了。

    最近胶东市场,肉的价格涨了三倍,蛋的价格也涨了两倍有余,这弄的民户百姓怨声四起,因为他们的消费能力也不怎么高,肉蛋都叫浮山营买了去,他们就算花钱也不好买,偶然遇着了,价格也是在他们的消费能力之外,加上粮食短缺,各大商行优先供应浮山营,导致粮价也节节攀高,粮价一高,肉价更高,四周的百姓生活已经是受到了严重的影响。.

    适才张守仁回来之时,沿途也是已经想的明白。

    今天有这么多士绅和生员伙同一起闹事,固然其中有不少是对自己眼红嫉妒,存心找事的人存在,但更多的,还是在宣泄一些不满的情绪。

    四周围观的民户农人,虽是对浮山营的军纪和杀响马海盗的功绩都十分敬服,但也仅限于沿系的村落为主,因为有切肤之痛。

    别的民户,现在切肤之痛反而是浮山营给他们带来的不便。

    正因如此,张守仁和浮山营被羞辱的时候,围观的人虽多,却没有几个出来仗义执言的。

    如此一来,解决肉食和粮食的难题,已经是下一步的重点。

    张守仁这里的发展,也是和明朝的大局有点象了。

    银子进来的容易,物资却是匮乏,有大捧银子,却无粮食,而且也没地方用去。

    江南的大商和晋商,就是有这种困惑,而朝廷缺钱,那是另外一码子事,和普通的商人大户的情形是完全不同。

    下一步该如何走,在目前为止,走的顺风顺水,智珠在握的张守仁,也是有点疑惑,甚至是困惑了。

    “好了,你们男人家说起来就没有个完。”

    天不知不觉间已经黑透了,家家户户都是掌起了灯火。

    相比较而言,浮山这边堡中的军户人家,过的日子已经比以前都是强上一百倍。在这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有饭香和菜香。

    张守仁把这附近几个县和州的肉买来七成,除了供应军队,军户们也是家家有份,是大福利政策的一种。

    只要在工程上或是盐池里效力,隔几天就发一次肉食,这就是福利的一种。

    至于民户的抱怨,现在是暂且顾不上了……

    “好了,吃饭,吃饭!”

    林文远答应着妹子,然后在庭院中间点起了两盏灯笼,虽不甚亮,用来吃饭的亮度是足够了。

    “你今天运气好,爹爹知道大哥快回来,昨天去海上忙活了一天,瞧,这是烧海螺,这是新鲜的蛤蜊,这是蒸的小黄鱼……还有这海参,得来可不容易……”

    既然张守仁不守规矩,林云娘也就不客气了,今天她忙活到现在,最难得的就是一卖葱烧海葱。

    这是鲁菜中的名菜,得来确实也很不容易。

    林家老爹五十来岁,却是要潜到十几米深的海底,在湍流之中,摸了半天,才得来这一盘海参。

    虽然每个海边的军户几乎都有这么一手,不过还是十分困难,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是我托了大哥的福了,来,请大哥满饮这一杯。”

    张守仁虽然是满腹心事,不过此时也不便把公务上的事代入进来,等菜摆齐,果然是一桌海鲜,在后世可是价值不菲,这正经的野生海参,还有蒸的十分鲜美可口的小黄鱼,在后世已经是近乎绝迹了。

    几口海鲜下肚,张守仁和林文远也是推杯换盏起来,酒过数巡之后,林云娘知道张守仁和大哥还要说事,于是把饼子端上来,叫两人就着菜把肚子填饱再说。

    “今晚生受云娘了。”

    对张守仁的客气,林云娘的回应就是一个熟练的白眼。

    这小妮子,对张守仁倒是越来越熟不拘礼了。

    不过她的手艺,倒是真没得说……看来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林云娘一定是早早就开始学习家务,在厨艺和女红上,都是一定下过一番苦功的。

    当然,这种事还是看天赋,不然穷家小户的,除了盐可以尽足吃,荤腥和油肯定很少见得到,这些海货,以前捕了来也是拿到集镇上卖,自家是很少舍得吃的。

    一席饭吃的宾主尽欢,张守仁嘴皮子虽不油,但两世为人,见识经历岂是等闲,随便说上两句,就是令得林家上下十分开心。

    一直到起更时分,这才算是把这餐饭吃完。

    “文远,虽然你刚回家,不过还是要请你同我谈一谈……嫂夫人,请不要见怪。”

    吃完饭,等云娘和嫂子把残局打扫干净,张守仁便是邀林文远出去详谈。

    到这时,连云娘在内,都知道不能再耽搁他们说正事,于是林家大嫂笑道:“你们谈便是了,要什么,招呼俺们。”

    “成,嫂子先歇息安置吧。”

    张守仁客气一句,又是向着云娘看了一眼。云娘先是脸上通红,接着便小声道:“也莫太辛苦了,早点歇息,什么时候不能说话呢?”

    “这是和我说吗?”

    张守仁明知故问,自是又吃了一大白眼,然后便是哈哈大笑,引着林文远一起出门而去。

    ……

    ……

    “大人,要先请你恕我擅专之罪了。”

    海风腥咸,吹在人身上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堡中现在到处都有路灯,还有巡夜的人,见是张守仁这个老大和林队官在闲谈,便是远远避开,顺道也是把闲人也赶开。

    所以张、林二人,一路行来,都是十分安静恬淡的感觉。

    “哦,什么事?”张守仁微觉意外,林文远是一个稳当人,所以派他去北京。他居然也有擅专的事,这还真是奇怪了。

    “关于生铁的事,对了,还有粮食……嗯,下官在薛阁老府中,无意中听得一些消息,急切之间,就擅自做主了……”

    林文远的口才实在不错,言谈之中,除了把擅自请铁矿官照的事先说了之外,便也是把几家晋商的底细详细道来,娓娓叙述之时,也是夹杂着自己的一些分析,这些晋商,自是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就林文远在北京的时候,他们就是把山西和囤积在京师的大量物资,一直北送。

    究竟是怎么回事,以林文远的敏锐和直觉,尚且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过,张守仁是一听就明白了。

    利丰行老掌柜与他说过的事,又一次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帮混蛋啊……”

    林文远也是没有想到,范永斗那人模狗样,瞧着还算正经的商人,居然是和东虏暗中勾搭,这样的人,实在是叫人鄙夷!

    “铁矿的事,你做的很对,做的很好!”

    张守仁此时是用无比欣赏的眼神看着林文远,这个大舅哥,硬是要得!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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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铁矿这个思路,林文远无论如何是想对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买铁,无论如何不是正道。

    现在和几家商行拼命协商,但铁这东西,少量买都不在话下,几百斤千把斤,很容易弄的到。但过万斤,甚至十万斤,这叫人家上哪儿买去?

    一个炉首领几百号人,一年的出产也就几万斤十来万斤,而且矿山星罗棋布,极为分散。整个大明,还没有哪一个矿山如当年官矿那样,能够年产百万斤以上。

    永年乐间两亿多斤的铁矿总产量,现在只能是当发梦时才会有的事了。

    明初时候,经过严重的战乱,总人口在五六千万左右。

    明朝现在这个时候,没有明确的人口计查,总人口是一个迷,谁也不能有确切的数字。但根据后世不少专家学者的一致判定,明末总人口,一定是在一亿以上,这个数字是确切无疑,百分之百肯定的。

    一亿以上,是一亿五千万还是两亿,还是最高到三亿,这个数字就是见仁见智了。

    张守仁穿越至今,这个问题也是闹不清楚,不过根据山东的州府人口来看,当时的居住环境已经十分密集,山东几个大府,比如济南就是近百万人口,最少在八十万左右,临清、德州、济宁,都是有数十万以上的人口最新章节。

    登州如果不是被乱兵祸害了两年,人口也是在数十万之多。

    整个山东就是这样的情形,更加富裕的南直隶,湖广,又是如何?

    具体的数字仍然不能确定,不过明末总人口确实已经非常高,人口密度也是不小了。

    人口增加,粮食产量却是下降,而且生铁和铜的产量也是大幅度的下降了。

    王朝末世,真的是叫人唯有一声叹息了。

    “官矿搞不好,私矿规模太小太散乱,而且现在产铁的大头在芜湖,我们和南边的人打交道少,运输也不方便,商行的面子也不顶用。人家的铁现在是供不应求,怎么可能一下子全卖给一家?”

    张守仁以前是纯粹的军人,现在已经是一方诸侯,很多时候,考虑问题就不能只从一个纯粹军人的角度出发了。

    开玩笑,要有上万张嘴巴等着他吃饭,大家都等着跟着他建功立业,纯粹的武夫,在这个时代,只能是被浪潮给吞噬掉了。.

    所以他的分析,十分精当,林文远自是点头,以示赞同。

    “莱芜铁矿……莱芜铁矿……”

    张守仁在心里也是思索着,手也是背负在身后,整个眉毛都是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事情,算是他的触角要伸向胶东以外了。莱芜铁矿也就是现在莱芜县境内,属济南府管辖之下,地方倒是交通要道,是现在运河漕运航道所经之处,后世也是交通干线枢纽,有河有官道,要是南北运输,应当是方便的。

    但往东边的胶州运输,恐怕就要组建一个大型车队和船队才可以了。

    毕竟还隔着一个青州府,穿过整个青州,从高密再往胶州,有一些地方可以水路运输,有一些地段只能起旱用车拉。

    以浮山营本身的用铁量和消化能力,恐怕在运输上就很吃力了。

    不过这件事,怎么说也是利远大于弊,没有这个铁矿,军队想发展就很难。铸炮用的铁,火铳用铁,铠甲兵器,甚至是很多辅助的东西,比如偏厢战车之类,都是要用铁。

    这个时代,原本就是铁与火的时代,光有银子,顶的甚用?

    将来浮山营迟早会膨胀成一个超级大的武装集团,难道那时候铁也是全部购买?

    就是这个铁矿,后世没有什么名气,张守仁脑海中印象不深,远不及马鞍山平顶山等后世有名的矿区给他的印象深刻。

    但后世的钢铁用量那是现在没法比的,后世中国的钢产量是世界第一,粗钢产量超过七亿吨,不仅是中国的铁矿石远不够用,就是全球的铁矿石也是被中国大量购买,而全球十大钢铁出产国相加之和,仍然不抵中国一国的产量。

    现在的大明和后世的情形当然不同,能被称为铁矿的,想来也是有相当大的矿山,出产的数字也不会太低了。

    不过想来想去,不如现场实地看一看来的更直观。

    这么一想,张守仁便是觉得脑海霍然通透,因向林文远笑道:“我要请君入瓮了!”

    “大人是想去莱芜看看?”

    “没错。”

    “固所愿也,岂敢畏缩?自下官冒昧请求官照,就已经想着自己得亲眼去看看了……大人要去,当然奉陪。”

    和聪明人谈话就是舒服,你刚说一句,他就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并且能够立刻做出相应的回答。

    “唔唔……嗯,就是后天出发吧!”

    张守仁想了想,觉得不好做的太过了,人家出差这么久回来,要是要求明天一早就出发的话,他担心林云娘会来撕自己的耳朵,林家嫂子和丈人丈母娘恐怕也不会太乐意的……

    “何必后日?”

    林文远诧异道:“莱芜我们骑马来回,数日时间也就够了,与家人团聚之期还长,大人之事要紧,凭白耽搁一天,甚属无益。”

    “唉,好吧,就依你了!”

    这一次长谈,使得张守仁对林文远的能力有了一个充足的认识。

    在京师的官场和商场都是游刃有余,对薛国观保持了一个比较亲厚的联系,整个京师,林文远都是闯出了一个局面出来。

    原本给他的任务就是送礼,帮刘景曜上位。

    现在林文远所做的,却是远远超出了当初张守仁所要求的范围,只能说,这个团体之中,每个人都在成长,时间越久,就会成长的远超出张守仁的想象之外。

    张世福的表现,张世强的表现,林文远,孙良栋,几乎每个人都在成长。

    原本那种乡下军户的格局已经在他们身上渐渐看不到了,代之而起的是耀眼的光芒,每个人,都将成长为合格的军官,只是每个人所选择的路,都是各有各的不同,所以精采也就各有不同。

    林文远的道路,要不要自己帮他选择呢?

    ……

    ……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明时分,张守仁自己在屋里吃了早饭,王云峰奉命留守,最近以浮山为核心,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各有各的任务,人员复杂流动性又大,加上胶州一带的民户颇有怨言,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干群关系和军民关系都十分的紧张,在这种局面下,特务头目是不能外出,只能留守了。

    不过张守仁毕竟是今时不同于往常,虽是换了便装,但腰牌印信什么的都是带在身上,也带了五六个亲卫一同出行,万一遇到突况,他的官员身份和这些强悍的卫士都可以派的上用场。

    没过一会,林文远也就是从家里赶了过来,和张守仁一样,也是换了一身便装。

    两人的打扮,都是行旅商人的模样,以他们的气质神情,想装成书生秀才之类的人物也是完全不象,就不出这个丑了。

    “林千总,看看这匹马如何。”

    一大清早,张守仁也是亲自替林文远挑了一匹好马,在这种场合,大哥一类的称呼就是自动屏避了,代之以官职相称。

    “谢大人。”

    林文远也是十分高兴,昨天挑马的事他没赶上,刚刚到达官厅里,孙良栋一伙都是在他面前搔首弄姿,十分下贱的模样。

    现在张守仁亲自挑马,虽说不如孙良栋那匹,不过面子也是扳回来不少。

    “下官等恭送大人。”

    最近所有的步兵队都在拉练,回来之后,张守仁给的命令就是休整一两天,然后继续在营中训练。

    下一步的计划,要等他回来再说。

    今早军官团来的特别齐整,几乎就是全部赶了过来,老资格的第一次授给的十个小旗官,现在是所有的队官,老资格的贴队,哨官,除了钟显这个文吏头目没跑来凑热闹,还是在监督堡内外的工程外,武官系统算是来了一个大集合。

    目的也是十分明显了,几百匹战马买回来了,张守仁还打算在胶莱各地买几百匹挽马,这相对战马来说要好买很多,不必千辛万苦的到口外去买了。

    炮队用马,车营用马,这些都以挽马为主,大伙儿也并不眼热。

    说起来车营和炮队的主官也是空缺着,不过这些家伙没有一个上心上劲的,现在所有人都集合在这里,所谋的,无非就是一个马队队官的职位。

    风驰电挚,以马刀锁定胜利,这就是未来马队的职责。

    不论是中国还是西方,在古典军国主义当道的时候,成熟的步兵战术都是把游牧民族打的找不到北,秦军,汉军,在匈奴身上造就了无敌的赫赫威名。

    古典军国主义崩溃之后,士兵渐渐农兵化,奴隶化,成为一堆帐面上的数字,一触即溃,望风而逃都是后来中西两边步兵的常态。

    文艺复兴时期,西方重新捡回古罗马的威风,中国缺乏了这一历程,结果一直沉沦到清末,一直到小站练兵,才有了真正的近代军队。

    步兵在张守仁心中无比重要,但马队队官的威风却使得军官们见小利而奋不顾身,罔顾张守仁重拾先祖荣光的良苦用心,一个个嘻皮笑脸,虽未出声,脸上的含义倒是一看就十分清楚明白的。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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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些混帐东西,最近欠收拾啊……”

    对这些部下,张守仁也有点无可奈何。.他再怎么教导,人的见识和思维暂且还是不能超脱于时代之上的,这个年头,马队才是军中精锐和主力,这是普天之下的共识。

    在浮山营,马队官兵也确实待遇更优厚一些。

    倒不是张守仁也是把马队当主力,而是马队官兵要更辛苦一些。

    因为除了全套的步战训练外,马术和马战训练也是十分辛苦的……只是眼前的人还没有意会到这一点,所有人都是希图马队指挥官的风光和骑在马上的舒服,却忘了其中的艰苦之处。

    “好了,我们回来再定人选,你们这群家伙,等着就是了。”

    张守仁难得坏笑一声,接着便是翻身上马,林文远等一群随员,也是在他身后一起上马,这些刚买来的战马还不大适应新主人,都是在原地踢打和嘶鸣起来。

    “好马,好马。”

    “大人的菊花青真是好,毛发明亮,眼睛牙齿都是有神有力,大人,起个名字吧。”

    “就是,马得有个好名,才能配主人。皇上的御马,都是有好名字。什么吉良乘,太平驹、玉龙媒……都是怪好听的。”

    崇祯有四匹御马十分知名,连浮山这边都是知道。

    这几匹马都是太监从天下骏马中精心选取出来,然后长期训练,使得马匹温良无比,就算加鞭受惊,马也不会奋蹄疾驰,只能在宫中慢走小跑而行。崇祯骑这,自忖也是能骑,不过他的射术倒还可以,五十步能中靶,对一个深宫中长大的皇子亲王到皇帝来说,算是难能可贵了。

    “就是叫追风吧。”

    某人似乎对四大名捕还有点兴趣,兴之所至,便是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嗯,大人可真没想象力啊。”

    “好烂俗的名字,大人的品味到哪儿去了?”

    “唉,真是糟糕,真是糟蹋了好马呀。”

    下头一阵腹诽,不过话一出口就是不同,所有人都是交口称颂,极言大人取了一个好名字,富有文艺气息和实际意义,两相结合,真是神妙之极,也是神来之笔,反正就是神之再神,不愧是大人所取云云。

    “都闭嘴罢,好坏我自己知道。”

    事关马队队官取举,这些平时丝毫不给张守仁面子的恶棍们也是满嘴胡柴起来,张守仁横了他们一眼,在马屁股上挥了一鞭,那马顿时四蹄翻飞,在原地大跳了一下,然后才在张守仁的操控下,风驰电掣一般,向着堡门疾驰而去。.

    这马动作这么快,加速奔行时的速度犹如追风,确实是一匹上佳的好马,当时的武人也就唯有宝刀名马和重铠这三样可以收藏,此时一见这马如此,众人都是十分眼红。

    议论声中,林文远等人也是打马跟上,没一会儿,都是相随到了堡门附近。

    原本的旧堡楼也是重新翻修过了,飞云拱卷的三层新楼,正矗立在堡楼之上。堡门白天大门打开,由守备兵马抽调盘查可疑人等,傍晚时关闭。

    此时守门士兵见张守仁等人过来,自是连忙在堡门前列队,等张守仁接近了,便是一起举枪致意,行礼如仪。

    林家老爹两口子,加一个林云娘,正是在去地里的样子,扛着锄头带着吃食,就在门前等候。一见一群人过来,一家人便是迎上两步。

    “知道了,爹,娘,你们不要累着了。小妹,你一会早些回去,日头毒,别晒坏了。”

    林文远对家人自也是不舍,此时一个个嘱咐过去,情谊也是在话语里头了。

    “哥,早些回来。”

    林云娘自也是一副不舍模样,眼睛也有点微微发红。

    林文远却是笑道:“妹子,这话是对哥一人说么?”

    “当然是了。”林云娘发狠,不过声音听起来怯怯的,柔柔弱弱的,也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头。

    “我会早些回来的。”

    对着明眸皓齿,神色关切的女孩子,张守仁心中也是一阵感动。

    无论如何,云娘会是一个好妻子,尽管她年纪才十七左右,但论起心智成熟的程度来,后世二十七的也未必比的上。

    这年头,女孩子五六岁就上灶做饭,家务都做,十来岁就能自己做鞋子袜子,还能缝纫衣服和做被子,甚至是坊纱织布,养蚕出丝,什么样的活计这双小手都能做的下来……后世的女孩子,这年纪怕是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

    “嗯,我知道了。”

    声音比刚刚还柔了几分,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若不是张守仁的身份,未过门的媳妇就这么在这里送行,怕是全堡人的牙齿都要笑掉了。

    “那好,我们走了!”

    张守仁点一点头,把自己心中的一点柔情又收了回来,转而掉头,已经又是意气风发。

    ……

    ……

    从浮山堡赶向所城,沿途也是看了几项工程,在张家堡和所城中间,一个较大的工匠营的新址正在选址之中,原本的堡城面积太小,现在又成了老营所在,铸炮和造火铳兵器需要大量的原材料,工匠的人数也将有突破性的发展,现在是供应数千人,将来可能是供给数万人甚至十万大军,匠人的数目会一再增加,所以困守堡中的主意并不高明,张守仁已经自己把它给推翻了。

    在所城和堡城之间选一地方,靠近一条小河,是小白河的支流,在河水较少的山东,能靠近河边是十分难得的地理优势了。

    码头的地址,储藏物料的库房,匠人们的居住环境,都是在考量之中,现在还真是选址划定范围的时候,一旦确定,就要准备大量人手和工料大干起来了。

    “大人,堡中的高炉停了工,看来也算是少费了不少钱粮。”

    因为没有生铁供应,保中有限的几个小炉子都不能保障,计划中的大高炉当然也是没有修筑的起来。

    现在重选地址,无疑算是因祸得福了,高炉的费用是省了下来了。

    “我倒是宁愿没有省。”

    提起这件事,张守仁也是有点不大开心。高炉熔铁,这个要在回风和热度上费很大功夫来改进,鼓风和焦煤的选用,包括份量和鼓风机的位置等等,都要查考。

    别外中国的兵器打造有一个误区,就是用煤多而不用木炭,粹火和除碳,一定是要用木炭才来的更好,钢火才更好,兵器的韧性才越佳,锋锐程度,自然也是不必说了。

    熔铁水后加热成钢,就需要大量的木炭,虽然有破坏环境之嫌,不过为了民族的百年大业,浮山这边的森林只好牺牲一下了。

    很多细节上的事情,张守仁也不是很清楚,他也不是正经的工科科班生,只是出于爱好和得益后世信息大爆炸才略知一些,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对生铁转为熟铁精铁,再转为钢,这一套流程,他未必比一个熟手工匠懂得的更多。

    所以要大量的试验才行,在这个大炮制造十门成功二三门的时代,缺乏物资就是一个致命的瓶径,跨不过这个瓶径,想发展就难了。

    当然,他如果降低标准和要求,不是要给自己的军队最好的,就如刘泽清这样的军阀一样,核心是几千精锐,再裹挟两万民壮,一样能得到很大的发展,只是这样的道路已经证明了是行不通的,他要求的是自己改变历史潮流,逆天而行,而不是自己的一已富贵平安。

    要是为了后者,在鲁境发几年财,带几百人于天崩地裂时扬帆出海,吕宋诸地,都可以去得,搞不好数百年后,身家数百亿的大财阀中就有他的后人……

    这又如何?

    对一个军人来说,这样的事实在是太缺乏吸引力了。

    对张守仁的情绪变化,林文远也是十分清楚,好在这一行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所以也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又向张守仁问道:“大人,对经营铁矿,你是否有腹案?”

    “这,还真是没有。”

    这件事张守仁还真的没有腹案,铁矿怎么进行运伤,派谁经营,要怎么提高产量,运输的麻烦,这一系列的麻烦还真的是叫人头疼的很。

    现在唯一可告安慰的就是他手头银子还真不缺,各家大商行在与他的合作中都是赚的盆满钵满,大家都是扩充了经营的范围和力度,整个山东现在一分为二,除了济南和泰安济宁一带还是淮盐的地盘,德州方向有一些是天津过来的盐之外,一半多的市场已经是被浮山盐给抢了下来。

    价格不贵,盐如白雪一般,质量十分上乘。

    现在济南城中,用浮山盐擦嘴的富户已经不少了,这盐不贵,用起来的效果也不比山西那边贩卖过来的井盐差,价格还不贵,精加工过的浮山盐也就是四两一石,非常干净,效果也是极好,用贵的还真不如用这个浮山盐好。

    但盐卖的多,张守仁手上的销售人才还是极为匮乏,更乏能主持一方的军政商都来得的三栖型人才。

    他的私盐买卖,说是卖盐,其实在开始时就是一种强盗行为。

    我能卖,你不能卖,你若违规,钢刀临头。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未来在山东一带盐利争夺将会更加激烈,有时候商业手段说白了,就是看力量的展现。等张守仁有足够的力量时,他才会和天津的长芦盐还有淮盐一决高下。

    这个时候,就是叫他头疼的时候到了。

    “唉,再看吧,人才难得啊。”

    “怪不得大人多办学校,怕也是有此感叹,才会大把的花银子吧。”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啊。”

    “不过,你现在的话也是提醒我了,嗯,不如先带几个人过去,能用的就先留在那边,先学着再说。”

    “大人英明!”

    “莫拍马屁,大舅哥。”

    大笑声中,众人也是快马加鞭,向着胶州方向,疾驰而去。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学生和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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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立下大功之后,在方家集的利丰行李老掌柜也是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光,再叫老人家留在集镇上,操持太多,也不是持福养生之道。.

    秦东主念及老掌柜立下的大功,特别是攀上了浮山张守仁的功劳,所以并没有叫老掌柜退休,而是将老头儿就近安排在了胶州,也算是酬功养老了。

    利丰行在山东是大商行了,在胶州城的分行也是选在最繁华的府前街上,紧靠着钟鼓楼的一侧,最是繁华的所在。

    当时的中国建筑,其实仿京师的格局,基本上也算是千篇一律了。

    最热闹的地界,也就是城市中心的地方肯定是官府所在,官府门前的大街,也就是京师起长安东西两门的棋盘街,后世的长安街,在地方,就是一律叫府前大街。

    钟鼓楼肯定是在大街一侧,用来提醒城中居民百姓已经到了什么时辰,每天准点报时,十分敬业。

    准不准的,那就是两说。

    等张守仁一行赶过来的时候,刚过辰时不久,一个多时辰从浮山赶到胶州,这在张守仁大修官道之前也是不可想象的。

    现在官道已经修成,几十里长的道路笔直宽阔,两边挖着排水沟渠和种着树木,光是这一条路,花费就是十分惊人。

    之所以现在浮山营惹恼了不少人,但还是没有破脸成仇,张守仁在地方上修路造桥的功德,也是一大原因了。

    进了府前街的范围,张守仁一群也就下马,虽然他们的战马委实吸人眼球,但好在是换了一身的便装,加上胶州未被兵火所及,论繁富热闹,还在府城莱州府之上,前来胶州的南北客商委实不少,张守仁一伙都做商人打扮,有这么一些好马也不足为奇,所以一路上虽有人打量他们,但并没有引发什么骚动TXT下载。

    说起来张守仁在胶州是一个名人了,在街上叫一声,十人里头最少有一半知道他是谁,灭冯三宝,杀海盗,赶走了胶州城的前任同知老爷和不少大人物,闹腾的风云变色。

    从一个穷军户厮杀到朝廷从二品武官,年纪二十来岁,无有亲戚在朝中为官,这样的经历,已经是足够传奇。

    而且张守仁对胶州城的影响,也是无比之深远了。

    “到了,”在利丰行的商号门前,张守仁先是下马,然后把马缰绳交给迎上来的小伙计,笑着吩咐道:“涮洗一下,喂点精豆料。”

    “好勒,客人放心,小的叫人去照顾。”

    这会子的商行可不会狗眼看人低,管是什么客人,来了基本上是好言好语的相待。.而且也不象后世那样,恨不得把所有物品都摆在外间,这会子有根基的大商行都是有点曲径幽深的感觉,虽然外间也有铺子,还有掌柜在接零散小生意,但骑马直入进商行的,那肯定就是谈大买卖来了。

    这个伙计是守门上的大伙计,口齿灵便,人也聪明伶俐,不过不认识张守仁,所以只拿他当普通客商办了。

    张守仁也不介意,安然步入,在院子里也是看到来往奔忙的小伙计,在院子里头来回的跑着,显露出勃勃生机来。

    “这位大爷……”

    一行人进来,自是有够资格的大伙计迎过来,刚一句话出来,这个伙计就是把张守仁给认了出来。

    当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整个人的腰板都是挺直了一些。

    “是大人,学生见过大人!”

    眼看这伙计就要行礼,张守仁一把托住他,笑道:“你是打财会学堂过来的,是不是?”

    “是的,学生叫杨英明,先前在方家集当学徒,后来报名进了财会学堂,现在有半年时间,学堂安排学生到利丰行来帮手,过三个月后,再继续回学堂去。”

    张守仁的财会学堂,并不是光算术,也是有学习经营和后勤供应等诸多内容。

    他培养出来的人才,不光是能算算帐,还得会生意,会经营,懂商务理念。这是一块,还有一块是懂得粮草供应的计算,懂得什么是合格的军队后勤管理,还要懂得建立一套现代化的财务理念和制度,要懂得什么是合格的审计……要是光培养一群只会做生意的,那还不如直接从商行里雇佣合格的伙计就行了,大明虽缺综合财会人才,但懂得用苏州码子算帐的帐花子还真的不至于找不到。

    “嗯,能送你到这里来,说明你还是很上进的。”

    “大人过奖了……哦,不,山长过奖了,学生不敢当。”

    看到张守仁责备的眼光和提示的微笑,这个叫杨英明的学生立刻改了口,对着张守仁毕恭毕敬的叫起山长来。

    所有的学堂,名誉山长都是张守仁。这个他是当仁不让,别人也没有什么话可说。这虽然也算是张守仁的恶趣味之一,因为成为山长或校长,这么多的学生全部在名义上是他的弟子,这满足了他模仿某个光头的恶趣味,同时也是有深远的实际意义。

    这年头,师长的权威可没被打倒过,学生们尊师重道可不是假的。

    在大明,最恶劣的行为就是不孝,不敬师长也算是不孝的一个变种,在读书人中,破门出师算是最恶劣的一种恶行,比易妻再娶还要恶劣的多。

    而且张守仁也是十分够资格了,毕竟他也在各个学堂都参与编定教材,贡献良多。而且办学的每一笔银子都是张守仁自己掏腰包。

    这年头,肯掏钱办学的人是不少,但都是给自己家人办学,最不济也是自己的族人。

    象张守仁这样,掏钱出来给所有的人上学,供给吃住,免其学费,只是要求学成之后为浮山效力……其实就算没有学上,这些人也是都得给浮山打工的,不然的话,他们又能有什么出路可言?

    学堂里头,老师都是优秀的帐务人才,但张守仁要求的那些,他们自己都是不大懂得。所以前几个月,教导的都是算帐盘帐的技巧和能力,更进一步的经济之道,就得学生自己去实践学习了。

    张守仁当然编定了一些最简单的教材,比如复式计帐法,现代财务核算的流程,还有一些审计流程,计算办法等等。

    但真正要叫各人学会,融会贯通,还有一段很长的道路要走。

    知易行难,还是知难行事,这种哲学问题在浮山没有争论的必要,所有学堂的学生都要面临这种到处实习的问题,张守仁没有大量合格的教师,这年头朝堂上的士大夫们算是学究天人了,但就算是有名的大儒,比如黄道周,刘宗周,或是东林党的那些有名的君子儒生们,就算这些人来当张守仁学堂的教师,他们又能教些什么呢?

    除了徐光启和孙元化,还有宋应星等明朝士大夫中的异类,他们会学习天文星相学,学会几何,学习地理,并且通晓农事,算是理工农诸多方面一起发展。

    除了这些异类之外,大明士大夫们根本就是对经史之外的知识都一窍不通。除了子曰的之外,他们也就懂一点太极图说,研究一下周易,天理人伦原本是最简单的学问,在中国却被这些人孜孜不倦的钻研了上千年,现在一切当官的基准更是从这些断章残句中获得,这样的人才,要之何用呢?

    这不是张守仁鄙薄明朝的士大夫,实在是有明一朝,除了少数人外,真正杰出优秀的人才实在太少了,这一点,连宋朝都远远不如呢。

    宋朝好歹有士大夫和皇家共治的传统,所以士大夫被控制的不严,理学在宋朝只是一个学说流派,根本不是清朝那样有统治地位,五花八门的学问多了,士大夫也不是死板一块,有宋一朝,好歹还出了个说出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的王安石。

    这样振聋发聩令人警醒敬畏的话,也就是宋之士大夫敢言敢说了!

    就这么三句话,就一个王安石,就足以盖过整个明朝了。明朝最妖孽的王阳明不过一个心学,张居正更是等而下之,差的远了。

    现在的阁老尚书,更不在张守仁眼中,张居正好歹还能理财,并且对明朝的制度进行一些修补,除此人之外,没有哪一个人敢对制度有任何变动,所谓申时行之流已经是优秀的官僚,但也仅限于如此了。

    明之士大夫,不外如是!

    在他看来,这些人,包括现在请的有功名的夫子们,只不过就是有掩人耳目的作用。另外,教一教入门的功课,夯实学子们的国学基础,这一层来说,倒也不错。

    但两年功夫,也就足够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栽培出来的人才,一个个只会摇头晃脑,诗曰子云的……他要的是全方位的人才!

    “老掌柜呢?”

    和这个学生聊了几句之后,张守仁发觉对方神采飞扬,思维敏捷,对着自己这个大人物也没有太多的害怕神情,显然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才。

    这个收获令得他对自己的胶州之行十分满意,也是对学堂分送学生到各商行的决断感觉十分得意。

    不过他久居上位,不会叫这个学生看出自己的情绪,聊了一会之后,就是问对方李老掌柜的所在。

    “老掌柜在南屋上房,正在和人谈生意……”

    “哦,带我过去吧,我在一边等着就是。”

    “这个……”

    原本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这个学生脸上却是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张守仁微感不悦,看向对方。

    “瞎,山长,学生带你过去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学生倒真是爽利,虽是眉宇间还为难,不过立刻又是带着张守仁到南屋上房那边。

    张守仁的随员们也是在院子里掸土,擦脸,小做歇息。

    到莱芜那边,还得穿过高密和青州地界,到济南府地界后再往南,路还真的远的很哪。

    林文远不及收拾,也是跟在张守仁身边。

    杨英明侧头看看,知道林文远是张守仁的亲戚,也是浮山的高级武官,于是微微一笑,也没有出声阻止。

    要说起来,浮山这边已经是利丰行的最大的客户,听说现在秦东主有意把济南的总行给迁到胶州来,李老掌柜这边也是有买下四周房子,把分行扩大几倍的打算。

    这边离浮山所近,也离方家集近,利丰行现在全部的盐都在浮山这边,迁地为良,确实也十分合宜。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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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屋上房是三明两暗的堂房,高大轩敞,外头红漆廊柱,黄杨木雕窗,裱糊的崭新的天棚,房内四白落地,多宝阁上放着精巧的古董……当时的有实力的商家,无一不是这般装饰,谈生意也是要谈的没有一点烟火气,不象后世商人那样,恨不得把铜臭二字写在脸上才觉得舒展。.

    文化积淀,千年内涵,到后世时落得铜臭二字,中国的根基也是被毁的不轻。

    当然了,这也是有身份的商人才摆的起这个谱,一般商家,也就是待客以诚便是了。

    “山长,咱们在这边暂候一下。”

    东边屋子里有人在说话,感觉十分嘈杂,杨英明脸上露出无奈神色,只能叫张守仁在外头暂候。

    在林文远来说,这样的情形似乎有点眼熟,对张守仁来说,倒是很新奇的经历。

    刚刚落座,杨英明就带着两个小伙计上茶,上等的香片,就是水一般,远不及浮山那边的山泉水TXT下载。

    张守仁浅浅抿一口,又看了看多宝阁上的古董,也是享受了一点难得的闲暇时光。

    “这个博山炉确实不错……”

    “大人好眼光,不过我瞧这南宋仕女瓷像,更是精致小巧,而且应是官窑所出。”

    “唔唔,老掌柜是有好眼光的。”

    两个军汉都是腰板挺直,身形高大,一手拿茶碗,人却很象样子的品评起古董来,还没说几句,耳边突然传来噗嗤的笑声。

    张守仁回头一看,却是看的脸上一呆。

    眼前是一个年方二八年华的少女,肤白似雪,吹弹可破,垂髫发式,粉颈上还有细密的绒毛,一看就知道,是未出闺阁的未婚少女。

    此时她还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两只大眼之中,仍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只这么一看,张守仁就知道眼前这女孩子是大家闺秀,因为从落落大方的气质神情,华贵的衣着打扮,还有保养得当的皮肤,这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子能拥有的。

    林云娘那样天生丽质,过苦日子一样皮肤细腻的军户人家的女孩子可不是常见的,更多的是皮肤黝黑或是红黑相间,皮肤早早开裂有皱纹的妇人般的女子。

    “大人对古董真在行。.”

    这个少女并没有因为张守仁盯着自己就手足无措,这年头的礼教其实没清季那么变态,女孩子一样能出门见客,与人交接,只是大户人家肯定会有不少防范人言的措施罢了。

    象张守仁刚刚进来时,看到套好的骡马大车,还有几个护卫,刚刚院子里几个闲谈的中年妇人……这肯定都是这个少女的随身伴当。

    “呵呵,叫姑娘见笑了。”

    张守仁两世都缺乏和女人打交道的经历,和林云娘相处的时间也少,再者说,他和云娘彼此成长的经历和环境相同,有时候不需说太多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眼前这种大户人家的少女,张守仁还是头一回见到,人家行若无事,他自己倒是有点儿手足无措的样子了。

    “呃……”

    林文远其实在这事上头也是初哥,但不能见大人受窘,只能壮起胆子想说什么。

    但不需要等他说什么了,这女孩子只是笑着行了一礼,接着便是在几个丫鬟和妇人的簇拥下出去了,院门前早就有套好的车等着,搁凳也放的现成,女孩子袅袅婷婷,形态也是十分优雅,就这么上车去了。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女子,果然也不是后世人能想象的。”

    后世中人对现在的女人实在是很多臆想。

    要么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么就是影视剧那种无厘头式的,实际上此时的大家闺秀出门的机会很多,比如大型庙会,或是专门为女子举的闺阁聚会等等,甚至是词会,诗会,总之虽不能和后世的女孩子相比,但也没有想的那么严重。

    毕竟理学在明朝只是一个流派,并不占统治地位。

    到了清季之时,男人被异族统治,心理扭曲,反而更加辖制女子,性灵约束,甚至大行裹脚之道,都是清季发生的事了。

    “这是南边来的女子吧。”

    林文远见张守仁有点神思不属的样子,当下也是颇感担心。

    “这谁知道,谁管它。”

    张守仁的呆征只是一小会的功夫,他还不至于为一个小姑娘就神魂颠倒,那也是太傻了。

    不过这女孩子临行时,似乎是眼波流转,向着自己微微一笑,或是笑中另有深意……这个他也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实如此。

    “国华来了?稀客,当真是稀客。”

    老掌柜似乎是做成了一笔大买卖,精神抖擞的步了出来,一见是张守仁和林文远在,先是和张守仁打了个招呼,又是执住林文远手,笑道:“小林子,你多久没到老头子这里来了?当了官了,架子就大了,摆谱了不是?”

    张守仁官帽子加大之后,敢和他言笑不禁的也真没见几个,林文远也好歹是五品官了,不过老掌柜还是当自己家子侄一般的对待。

    倒也奇怪,越是这样,张守仁和林文远就越是吃这一套。

    当下两人都是笑呵呵的,林文远先道:“到京师几个月,也是十分想老掌柜,这一回从京师带了一根上好的野山参,等从莱芜回来,就给掌柜送过来。”

    “生受你了,生受你了。国华,老头子怎么好意思?”

    野山参难得,登莱地方近海,原本和皮岛买卖辽东货物十分方便。后来海盗兴起,皮岛又被清军攻克,现在想买好参反而不易得。

    一支野山参,自京师买来,就算是五线一两多的细参,也得大几十两甚至过百两银子,这礼物显然不是林文远个人的意思,而是张守仁这个主官的意思了。

    “些许微物,值得甚么?”张守仁笑道:“老掌柜你要过意不去,我们出盐再打个二八扣就是了。”

    “不敢,不敢。”

    明知道是说笑,老掌柜还是猛摇头,接着便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自己腿一下,笑道:“适才的大闺女,你们见着了吧?”

    “当然见着,怎么啦?”

    “这是新任兵备道陈大人家的三小姐,兵备大人往登州上任,路过胶州盘恒两天,这三小姐过来,是打算挑一些家居用的东西带着。”

    明朝早期和中期时,官员上任不得带家眷,妻小都得原籍安置,不能随同任上。这种规定当然是罔顾人性,根本就不合理。官员一任少说三年,离乡背景,思念家人是肯定的。这种规定,主要是防止家人乱政和怂恿官员贪污,这个思路也是很奇妙,仿佛官员不带亲属就不会伸手了似的。

    现在王朝末世,规矩讲不得了,所以这新上任的兵备道不仅带了正妻妾侍,连儿女都一起带过来了。

    “王云峰是和我回说过,说兵备在胶州暂住。不过,我想他没有正式接印,我也不便去见他,还是等上任再说吧。”

    以张守仁的身份,算是高官低配,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任游击将军,这个本职和差遣有点不配套,按他的官职,应该是最少能当参将了,只是朝廷压了一压,不过以他的年纪,官居一品也是必然之事,加上实力雄厚,这个姓陈的兵备又没有正式接任,不去拜见,也不算失礼。

    “嗯,陈兵备一家,应是对你印象不错!”

    老掌柜笑说道:“文远,你和曲二在高密打过响马,有没有这件事?”

    “有的,前一阵的事情。”

    “那就对喽!”

    老掌柜眉飞色舞的道:“昨儿是兵备夫人和小姐都过来,和老头子聊起在高密的事。说是他们一家老小坐几辆车,也带着十几个护卫,不过路遇一百多响马冲过来,当时就以为要出大事,凶多吉少。然后便是你们浮山兵追击而来,在高密县城的官道上,几乎就把响马斩杀干净。此事极为轰动,陈兵备全家都是十分感激,又见你们不扰民,不进城,军纪森然,这兵备印虽然未接,不过对你这浮山营印象可是十分之好。”

    “哦,怪不得,我明白了。”

    怪不得这陈三小姐对自己有点青眼相加的感觉,看来是杨英明在外头说话时,人家就已经听到,知道自己是浮山营的将主。

    然后刚刚这陈三小姐的表现,也就能明白了。

    “对了,胶州城外,听说你遇着一点麻烦?”老掌柜的爆料还不仅如此,又是接着道:“人家母女出城游玩,借的是秦知州的轿子和大车,回程正好遇着你和士绅争执,这陈小姐道,人不能不识好,用着了便是好话恭维,平时就是嫌人家扰民了,这不是道理。于是和徐师爷商量了,假装知州,冲开道路,替你解了围。”

    “原来如此!”

    张守仁这一下颇为动容,点头道:“想不到这小女孩儿,见识倒不小。”

    “嗯,这个不谈了……国华,我问你,前日之事,要紧不要紧?这胶州士绅,看来对浮山营不满的,也是大有人在啊。”

    “要不要紧也不要紧,说要紧,也是要紧。”

    提起这事,张守仁蹙眉道:“现在还算好,将来有更大的麻烦。对了,老掌柜,托贵行买的粮食,可启运了,多久能到?”

    此行他不止是来寻人同去莱芜,也是催促利丰行这边加紧运粮过来,粮食是根本,缺一点都会动摇人心!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心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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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我已经查过了……”

    李老掌柜脸上神色也是十分的难看,对着张守仁,支支吾吾的道:“买是买着了,不过江南也缺粮,价格可高了三成出来啊。.”

    在他来说,给张守仁省钱不成,还叫人家多花了钱,所以心里感觉十分的过意不去。

    “瞎,我当是什么,买着就好,买着了就好!”

    现下的粮价,张守仁也是十分清楚。

    正是旧粮去新粮刚下之时,大粮商赚钱,就在此时。

    在前一阵子收粮的时候,他们是拼命压低粮价,因为那时候是百姓要交夏税的时候,官府不要粮,只要现银。

    一年两次的春税和夏税,大明官府是规定了交纳的时候,逾期不交的就要罚钱,再不交,就把人关到衙门里头,什么时候交钱什么时候放人全文阅读。

    甚至是在衙门口枷号示众,每天把人提出来抽三五十鞭,受的苦楚就不必提了。

    所以百姓人家,不是穷到无法可想的,或是泼皮无赖不怕丢脸挨打的,一定是在规定完结之前,就怕那些恶吏有一等发财的手段,当百姓完粮纳税的时候,故意一直把一些人的队伍往后调。

    排队几天,就是轮不着他交税。

    没有办法,就只能贿赂这些恶吏,取得交税的资格。

    类似这样的负担,在百姓身上还有很多,所以明朝正税虽然不重,但百姓负担仍然不轻,道理就在这里。

    被大粮商的盘剥,也在其中。

    夏税要缴时,粮商收粮故意联手压低粮价,路一百家都是如此。后世小说中多收了三五斗的情形,在明朝就是鲜活的发生着。

    等百姓留存的少量存粮渐渐快要吃完,粮价就一天天涨起来。

    现在是七月,等到月过后,特别是年节将近时,粮价将会攀上一个高峰,一直到春季新粮下市时为止。

    就是在这样一轮又一轮的轮回之中,百姓就如牛羊一般,不停的被宰杀着。

    其中道理,蕴藏经济学的一些原理,张守仁在以前是不懂得的,现在为一方诸侯,不仅要带兵,也要懂经济之道。.

    在朝廷的邸报上,类似的奏报很多,以前的王朝,有常平仓之策,明朝在这件事上努力却是有限,只能坐视百姓吃亏。

    有一些官员是看到了,但也无法触动这庞大的利益网络,只能默视,或是有泛泛之谈。

    “数字是一万七千五百三十石整,用了整整一支船队运过来,拉纤的就有好几百人。国华,费用实在是不小。”

    老掌柜也是用关切的眼神,一直看向张守仁。

    一万多石粮,对一个大军镇来说也不算什么,但那是朝廷动员漕船和民夫来运输,指望军镇自己,动输费用都不一定能承担的起。

    张守仁现在要供应浮山营和大量民夫,浮山和灵山卫的土地虽然多,但都是低产,各军户自给自足都困难,况且现在大量青壮要么从军,要么就被征调在各大工程里头,张守仁身为上位,粮食问题当然就得有他来解决了。

    无粮则军心民气都是不稳,整个浮山就是无根之木,什么问题都没有粮食问题更加紧要。

    “所费当然不止这些,一万多石,止够两月之需,现在又有大量战马和挽马,所需精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提起这个,张守仁也是有点愁眉不展,对着老掌柜道:“暂且只能这么多花点银子,就指望粮价跌落时,能囤积个几十万石就好了!”

    现在张守仁一个月收入是到手十一万两左右的白银,养兵,养吏员,百姓修工程,这些薪饷开销就很不少了,再加上兵器所需,医馆学堂所需,钟显等计财吏员的预算,到目前为止,张守仁赚的银子已经几乎全花了出去,这位日进斗金的财神爷,手头几乎没有一文钱可用了。

    林文远到京师是带了六万银子的票号会票,最后剩下不到两千回来。

    在薛国观那里一出手就是三万,府中上下打点用了小一万,交结京师中山东籍贯的官员,打通兵部和都督府关系也是用了小一万,剩下的零散开支,比如建立会馆的开支费用等等。

    买马所需,就是八万两,加上募兵拉练的开支,张守仁的小金库已经是用的清洁溜溜,这一笔买粮的款子,还是利丰行先垫上,等八月张守仁的银子到帐之后,再拨给利丰行这边。

    “开源节流,开源节流……”

    面对眼前皱眉不已的两人,张守仁也是以指叩桌,嘴里念念不停。

    这银子赚来的容易,花出去也是如山洪一般,哗啦一声,银子就是没有了。

    底下他还要建无敌的炮兵和火器部队,重新给步兵队换装,全部装配铁甲,长枪也是要全部重新列装,在理想之中,还有一支庞大的舰队要建立,那个花费,更是天文数字。

    要知道,现在欧洲一艘一级舰的标准是一百门火炮,张守仁现在没有这种技术和财力,但改良福船,建造有三十四门到四十八门火炮标准的战舰,也是完全可行。

    一门炮耗费就在数百两左右,一艘战舰要数十门火炮,加上造舰的大木和匠人,索具所需。

    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只能见步行步了……”

    当着林文远和李老掌柜,有些话也是不能说的太多,张守仁神色霍然开郎,心胸也是一片开阔。

    从一个一百两银子都没有的穷百户,打拼到如今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事能难住自己不成?

    无非就是想法子,见招拆招,见步行步。

    “对,国华这样的神态,老夫见着不止一次。”老掌柜手抚下巴胡须,长笑道:“天大事情,国华见着了,也就是这般模样神情。粮食一事,老夫想国华一定能解决的。”

    “老掌柜过奖了。不过,此次我们过来,实在也是有事相求。”

    张守仁启了个头,然后就是林文远跟上,娓娓道来,说话的十分清楚明白,没过一会儿,就是把京师之事和前往莱芜的决定,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眼前的老人。

    “莱芜铁矿,原本也是北方的大矿了。”

    老掌柜也不愧是几十年生意做下来,各种行当都接触过,当下便是皱眉道:“只是官矿数十年前就不成了,各处矿脉,都破坏的差不多。矿工也是流离失所,现在只有一些小型的私矿还在运作,咱们山东,一年十几万斤铁从莱芜过来,多半是锄头农具,小部份用来打造兵器什么的,这个数量,远远不够用的,所以这一矿的产量,实在是太低太低。”

    十几万斤,这个数字乍一听好象不少,但是和永乐年间两亿多斤的总产量相比,还有后世七亿吨的产量一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的感觉。

    山东一省,人口数千万人,所需的农具一年按少说也得几十万斤铁,还有锅具灶具等用铁的地方,一矿一年出产十几万斤铁,怕是连山东一省的一成都不够用的。

    地方缺铁,光是从农具就能看的出来。

    一只犁几十斤重,一口大铁锅也得十几二十斤重,一个村子,哪一家哪一户不要锅和犁?

    明末时节,产铁太少,民间需求不能满足,不少地方,犁地只能用石犁,笨重不堪,十分难受。

    另外,大车骡车,甚至是独轮车,打造家俱,哪里不需要用铁?

    永乐年间,铁产量是两亿多斤,现在怕是连永乐一半的铁产量都不到,另外战乱频繁,用铁激增,民间缺铁的情形,由来也非止一日了。

    “自己开矿,是好主意。但一定要请到好的师傅,找矿脉,定窝点,立熔炉,都是要十分精准稳当……老头子恰好认识一个熟手师傅,自己也立了一个炉子,经常卖铁到我利丰行来,十几年的交情了,现在写一封信给你们,带着去寻他,就算不能给国华你打下手,好歹帮你张罗一下,这一点交情他会卖给我的。”

    张守仁闻言大喜,起身一叉手,笑道:“多谢老掌柜。”

    “些许小事罢了,”李老掌柜不以为然,摆摆手道:“但盼你赶紧把铁矿立起来,这样我山东地方百姓,又要受惠多矣。”

    林文远笑着插话:“咱们开铁矿,主要可是为了军中所需。”

    “戚,国华做事,老头子我早就摸着门路。事前做好功夫,投入大,产出也大,而且眼光也不死板拘泥……你们确实是为了军中所需,不过要是产量足够,民间缺铁,到处都用铁,这是好大一笔财源,你们张将军会想不到这一层?”

    老掌柜冷笑说完,张守仁倒是老大不好意思。

    开矿出铁,开始确实是为了浮山营,不过在粗步了解了地方上缺铁情形后,另外也是知道出铁的地方主要是在南方,而且把持在南直隶大士绅的手中后,他的心里确实已经是有所打算,不仅仅是想满足军用而已。

    眼前这老人家,也是把他看穿了。

    张守仁做事,就如枝蔓一样,很少单独向上,而是蔓延攀扯,务使大家都有事做,都有利可图,这样,容易得道多助。

    那些心思狭隘之辈,凡事只想自己占便宜,却不想想,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的道理究竟是何意。

    人心都是有利已心,真会把握人心的人,就是要把握好人的这种利已心理,这才谈的上对人心的把握。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矿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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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此事和利丰行也是息息相关,老头子这里多帮些忙,我们东主也不会说什么的……国华此去,从我这里调给你十来个人手,都是商行的老手,也略懂一些铁矿的好手跟随,遇事也有一些助力……”

    “好,多谢了。.”

    此事谈妥,也是张守仁一大目的完成,当下宾主皆欢,再谈一些生意上的细务时,就是没有什么争执,很容易就谈下来了。

    等张守仁步出商行时,外头已经有十几人站着,都是出门的劲装打扮,每人都有一匹适合长途出行的好马或是健骡,行李也打好了,等张守仁过来,各人都是一躬身,齐声道:“见过大人。”

    “好,上马走吧。”

    看到杨英明等几个自己人也在其中,都是精明外露的样子,张守仁心里也十分高兴。

    钟显那边确实严重缺人,整个浮山营架子搭起来了,加上政务财务庶务工程器械一大摊子事铺排开来了,人手不足是明显之事,想要解决,最少还得有一两年甚至三年以上的功夫。

    等杨英明等众多的青年学生成长起来,能力又强,忠诚度上肯定比外人强出很多,到时候,人才荒才算勉强度过。

    从胶州出行,一路自是餐风露宿,辛苦自不必提,张守仁自穿越至今,除了几次登州行之外,连莱州府城也没有去过,这一次从胶州沿胶州一路西行,经高密,过安丘,特意走青州府城走了一圈。

    青州比起登莱要富裕的多,府城之中人口过五十万,到处都是怡然自得的城市市民和过往的客商,人群稠密,脸上光泽也都较为红润,衣料也比登莱一带要讲究。

    当然,时逢末世,叫花子乞丐的数量明显超过了正常水平,城中也有好几个粥厂都在放赈,这个年头,人心畏惧天命,为富不仁的当然不少,但富者愿周济贫民的也是更多。

    张守仁除了注意各家商行卖的盐的产地是哪里,也关注价格。

    青州几乎就不产盐了,虽然也有日照等靠海的地界,但海水含盐量不算高,也没有适合的滩涂,所以盐几乎全是外购。

    现在浮山盐已经占领了青州盐七成的市场,因为浮山盐质优价廉,在登莱等处就是实打实的官盐,到青州这边来也是走的官盐路子。

    胶莱一带的盐提举和巡检都是张守仁用银子喂饱了的,私盐就是官,官就是私,已经分不清楚,这些盐到了青州地界,直接就是把各种小路来的私盐冲的七零八落,虽然张守仁没有用强力进入青州,只是黑室派了一些人过来,有时候秘密解决几个想暴力赶走浮山盐的青州私盐贩子,除此之外,就是靠的商业手段来抢占市场。.

    剩下的三成,就是未来的强劲对手,淮盐。

    淮盐到登莱太远,就算价廉加上运费就不值当了,至青州西南到青州府,也是有少量淮盐借着河道过来,但价格比浮山盐要稍高,之所以还有三成市场,是因为张守仁不放货给青州本地商行,迫于无奈,这些商行只能继续卖淮盐。

    这道理很简单,现在张守仁是垄断经营,几个大商行是早就参与其中,算是有半个合作者的身份。

    借助这几家商行,他能把市场扫荡的干干净净,产多少货,出多少货,利润几何,都是一目了然的事。

    再多几家分销商,短期内可能会多产多销一些,时间久了,绝对是弊大于利。

    后世来的人,就算不是经商者,一些最基本的东西还是接触和了解过的。

    现在青州一境,包括青州府这里的商行,只要是经营淮盐为主的,多半是苟延残喘,艰难经营了。

    他们继续经营淮营,要么倒闭关张,要么转行,要么就只能从利丰行拿货,成为商行以下的分销商,这个与他们直接到浮山拿货就是两回事了。

    看商行,了解盐的行情,再看铁器,果然是到处都在缺铁,打铁的铺子倒是不少,但没有矿石生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光是在城中一转,农具什么的就是已经卖极高的价格了,甚至是主妇必用的顶针缝纫针之类的小物件,价格也是比以前涨了好几倍上来。

    至于最要紧的兵力布防,看的张守仁几个是频频摇头,林文远还好,跟随出来的亲卫们都是一脸的鄙夷。

    青州城守营帐面上不知道是多少人,但实际上估计也就三四百人,其中还有一半是老弱,扛着木枪都嫌费劲的样子。

    青壮也全是兵油子的样子,在城中四处巡行勒索,城门口处也是勒索商旅,不少人手中的兵器都绣的不成模样,根本就是吓唬人的摆设。

    这副模样,连胶州这个州城都不如,青州府好歹还是府城,十几里的城墙,看着高大厚实,但凭这些兵来守,怕是人家一鼓之后,就能把城池攻破了。

    “这样要是遇着敌兵来袭,如何得了!”

    山东腹地,包括临清济南一带,也确实是没有遭遇过兵灾,山东上一次有事也就是闻香教的叛乱,一群闹事的农民罢了,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看到青州这样的情形,明显就是太平久了,心都懈怠了的原故。登莱一地,好歹以前要支应辽东战场,援助皮岛的东江镇,后来又被孔有德兵变闹的遍地烽火,所以登莱兵马好歹还象个当兵的样子,城守营和海防营总有一二百能披坚执锐的兵丁,看青州这里,堂堂一府,拉出来的兵连即墨营都不如,差距实在太大了。

    现在看似无事,一旦有事,就是不可解的死局了。

    怪不得李自成也好,张献忠也罢,除非遇到大股官兵,不然的话,纵横地方,几无能制者。

    明朝的兵制,实在是大成问题,对地方的防守和控制,实在是非常的弱,中都凤阳,在明朝是何等要紧的地方,居然被流贼一攻就破,还差点威胁南京,而且现在各地流贼闹腾的年头也不少了,山东这里还是这般模样,也委实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只能用“全无人心”来形容这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员了。

    从青州再次南下,经青石关到济南府地界,再往南,便是莱芜。

    到了莱芜地界,明显的感觉就是山多。

    浮山一带,就是后世的青岛和崂山地区,原本就已经是山区了,这莱芜一境,更是群山绵延,放眼看去,到处都是绵延不绝的群山。

    往西去,就是高绝千米的天下第一山泰山,往西南一点是冠山,宫山等等,到处都是群山山脉。

    只是别处山脉,都是碧绿苍翠,莱芜这里的群山,多是裸露的石山为方,有一些地方,还是在不停的冒出烟火出来。

    到处都有开挖过的痕迹,只是又重新被岁月的风雨给重新洗礼干净,只是留下一些残骸,叫人能约略看出当年的繁盛程度来。

    “嗯,是铁矿石没错。”

    张守仁再大能,开矿的事他就真的不懂了,几乎是完全的不通。

    但好在李老掌柜推举的人中有好几个真正的内行,进入莱芜境内后,一直往西南就是进入了盆地矿区,绵延几十里到处都是矿山,整个矿区东西长达百里,南北宽也是三十余里,大型矿区就有好多个,张守仁一群人经过时,也是多次下马攀山,到裸露的岩石层去观察情形,很容易就能看到铁矿石露在外头,开挖起来,十分的方便。

    就是道路条件十分恶劣,山上立上炉子,就是羊肠小道下来,然后经过坑坑洼洼的官道,送到莱芜城或是泰安境内,泰安是南北通衢的要道,生铁和熟铁送到泰安,运转就方便许多了。

    但就是莱芜境内,运输十分困难,加上矿脉悠长,矿坑到处分布,都是一个两个的小炉子,出产有限,运输能力也有限,所以莱芜这边,一年出产的生铁就十分有限,以这个矿区规模来说,简直就是没有在开采。

    “这也算是暴殄天物了。”

    张守仁神色冷峻,连连摇头。

    “大人,前头就是方下镇,内有金牛山和铁铜沟,都是蕴藏极丰富的矿区,也有可容骡车上下的道路,是现在莱芜这里最主要的矿区了。”

    说话的是利丰行的一个伙计,姓徐名永,四十来岁,人很精明,就是一脸谄媚的微笑,叫人看着十分不欢喜。

    但张守仁并没有歧视的感觉,人只要精明向上,懂得又多,就是可用之才。

    至于谄媚,一般的小人物没有机遇,想要家人和自己过的好,不谄媚难道又能如何。总比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偏又一身死硬脾气,自视极高的秀才们要好的多吧。

    现在的张守仁,因为胶州城外之事,对大明的秀才和士绅集团,从开始的好感和仰视,已经到现在的鄙夷和瞧不起了。

    “好,我们去瞧瞧,咱们的官照就在金牛山,现在就直接过去!”张守仁应答着,不过突然神色变的古怪,他的肚皮,也是突然发出了古怪的声响。

    林文远在一边笑的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只道:“大人,你这肚子可是提抗议了!”

    从莱芜城一路下来,张守仁心急公务,催马急行,早就过了饭点,各人以他为主,当然不能说什么,只能一路跟着。他就是这种急脾气,众人也知道说也无用。

    不过别人不说,自己的肚皮却是提反对意见了。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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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罢了。.”张守仁也是难得脸红,他是豪气干云人物,又是上位,平时哪里有这种丢脸的机会。

    当下在马上摆了摆手,笑道:“既然前头有个镇子,先到镇子打个尖吧,吃饱了祭好了五脏庙,再到矿区去!”

    “是,大人!”

    这一次是所有护卫,加上利丰行的人,一起笑着答应下来全文阅读。

    “说什么呢?叫东主!”

    大家都是平民装扮,只是全部带着刀剑。明朝早年是禁止百姓带刀剑的,只允许带朴刀一类的兵器,火铳,铠甲,更是军国重器,民间禁止拥有,一旦私藏,就是意图造反的罪名,其罪非轻。

    到现在,法令废驰,原本是诸生老爷们的特权,也是渐渐下移,到处都有响马强盗,百姓携带兵器防身,也是迫不得已之事。

    这副模样,明显就是走长途的行脚商人,反正莱芜这里也是南北通途,往济南和胶东去,走莱芜是必经之地,行商很多,眼前这一队人马,虽是精强,里头有张守仁和林文远这样的出色人物,但也不是特别扎眼,最多是行人看上两眼,惊奇一下,也就罢了。

    说话的地方距离方下镇也是很近,这里是一个人烟稠密,四方商客经过的大集镇,也是生铁的一个小型交易中心,不少大小商行都是在这里坐地收购,然后用自己的运输力量,把收来的生铁再运走。

    以前商行不多,主要还是矿区的人自己贩卖,但是这几年缺铁的情形越来越严重,北方的遵化铁厂几乎是停产,南方的芜湖矿区又是操控在南直隶人手中,要么行销南直隶闽浙湖广,要么就是大宗生意才向北方,小生意人家根本就不加理会。

    所以无奈之下,这些商行只能加强了在方下镇等矿区集镇的投入,这个镇子也就是急剧发展,现在是一条十来里长的长街,商号酒楼堵坊饭庄一应俱全,客栈更是从街头一直开到街尾,满街都是牵着骡马的商人,一进集镇,一种蓬勃奇特的商业气息,就是扑鼻而来。

    在这种地方,感受到的就是勃勃生机,人的脸上都特别有精神,眼神也是活泼机警,语言也是都带着笑。

    酒香,饭香,更是勾动人腹中的馋虫。

    这种地方,根本就叫人想不起来现在是末世乱世了。

    “隔不到三百里地,就差人吃人了,这里,倒真的是太平地界。.”

    林文远的感慨最深,毕竟他曾经路过河南境内,是张守仁特别令他去沿途观风。李自成在河南起家,河南受灾极重,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所以张守仁也是特别关注。

    但知道归知道,他也是毫无办法。

    河南这种祸及半省地方,受灾人口过千万规模的天灾,个人的能力是没有用的。赈济的银两是百万以上,赈济的粮食最少也是数百万石才够用,然后还要给灾民提供耕牛和种子,这样才能安定人心,不使得天下被祸乱。

    但崇祯治下,明王朝已经只是在苟延残喘,每年征取的赋税,供应朝廷和边军犹有不足,哪里还有钱来赈济灾民?

    再者说,明朝对赈济向来不用心,倒是在明之后的清,因为深知此事的危害,所以终清一世,一有灾害,赈济是肯定的,虽然清的吏治一塌糊涂,赈济一千万两,最多有三成到灾民之手,但好歹是比明朝强过百倍了。

    “也不算太平。”

    听着林文远的话,徐永摇头笑道:“一路上响马极多,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通衢大道,也不太平啊。”

    “梁山李青山,拥众过万了,这样的大响马,朝廷也是没有办法。”

    “官道都不太平,还有什么可说的。”

    “咱山东就是出响马,不象南直隶太平无事。”

    “南直隶现在算是最太平的地界了,听说十里秦淮,夜夜笙歌,热闹的很啊。”

    在这小小集镇,因为热闹,就使得人有太平盛世之感,要是人在南京,那金陵繁富之地,身处十里秦淮,目睹金粉丝竹之盛,必定也是有醉生梦死之感。

    这也就怪不得明朝京师被攻克,清军南下,危亡关头,南京城中却仍然是十分热闹,一副太平景像。

    刀兵不临头,是很难叫人感觉害怕的。

    一行人先是找着一家酒楼,唤来小二,将马匹涮洗喂料,精心照顾,然后也不上楼,反正这集镇地方,到处都是房舍和弥漫着烟尘的官道,连树木也没有几颗,更没有什么山水之盛。这年头不象后世,南北城市差不多,都是钢筋水泥的楼房建筑,任何城市都差不多是一个模样,只是街道名字和标志性建筑物不同罢了。

    此时的南北风味就是不同,莱芜这里,铁多,煤多,好几个大山脉的断层都在这里,放眼看去,都是荒山,河流也没有几条,论起风景什么的,就相比南方要差的老远了。

    既然没甚好看,大家又是急着一会到矿区去,所以就坐在酒楼大堂之中,并不去二楼的雅座落座。

    “客倌们都要吃点什么?”

    远来是客,坐定之后,自有小二们端上茶水来,进房时,大家也是拍打过身上浮尘,洗过手脸。

    这年头道路就是土路,纵马奔驰,一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烟尘,脸上手上全是厚厚的尘土,不拍打清洗一下,还真是特别的难受。

    “倒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特产可吃?”张守仁松展了一下筋骨,随口问道。

    “嘿,客倌这是头一回到莱芜吧?”

    “倒是,怎么说?”

    “咱们莱芜,最有名的就是全鸡宴,远近闻名啊。”这酒店伙计是一脸的自豪,看的张守仁等人发笑,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谁不说自己家乡最好?

    当下便是笑道:“好,既然闻名,就每桌上一份这个全鸡宴,别的好吃的,也多上几份。酒就不要上了,面条有的话,多多的下了端上来。”

    “好勒!”

    招呼客人的也是大伙计了,功夫十分了得,当下便是报了十几样菜名,见张守仁等人没有异议,便是下去准备。

    “出门在外,就要多尝尝各地的特产,不然凭白糟蹋了功夫。”

    等候的时光左右无事,张守仁一边打量外头的街景,一边也是和众人随口说笑着。

    他这个上位,在处理公务的时候,铁面无私,不留情面。在平时,却是性格直率豪爽,有一股叫人亲近的大气,令人十分心折。

    林文远一群人,就是在张守仁的千捶万打之下,还有这种平时的闲聊式的交流,慢慢的由普通的军户,转变为现在这样一流的人才。

    徐永已经年过四十,口才十分了得,此时连忙凑趣道:“东主说的是,莱芜这里讲究无鸡不成席,**的办法特别多,鸡越多,就说明大吉大利,运气十足。咱们这一次到金牛山,一定能马到功成,大发利是。”

    “徐掌柜好口彩,哈哈。”

    “徐哥,你不如改行去说书,好一张铁口。”

    “嘿嘿,我这点道行哪够。”

    被众人一说,徐永也是不好意思,见张守仁只是笑着不说什么,便也是放下心来。他这一次,是成心好好巴结,要攀上张守仁这颗大树的高枝,因为这么长久时间下来,张守仁的为人处事,对下属的栽培和信任重用,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徐永做生意来得,算术也不坏,一手好算盘打的飞快,在利丰行,也是老掌柜退休后大掌柜的强力竟争者之一。

    但利丰行的局面也就是这么大了,再做下去又如何?

    倒是浮山的局面,一天比一天换个样子,象林文远这样的,去年这时候,一年赚的钱还不如徐永一个月赚的多,现在人家却是成了五品命官,一年俸禄福利什么的过千两银子!

    人生在世,博就是博一个机遇,钱财是一回事,要是能博一个世袭武官的职务,也就上对的起祖宗,下对得起子孙后代了。

    有这种心思,自是对张守仁奉迎的过了一些,好在此时看看这位张大人脸色,好象也并不如何,当下便是放下心来。

    放心同时,也是颇感自得,心道:“还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看来这张大人虽然人不错,不摆架子,也是一等聪明,到底还是吃不住俺这马屁功夫。”

    他在这里自得,菜却一道道端了上来,果然都是以鸡为原材料,红烧爆炒清炖都有,都是香气扑鼻,现在这会子可没有用饲料猛追肥的肉鸡,全是走地土鸡,这原材料好,加上功夫深,鸡的香味就是出来了。

    虽没味精,但盐花椒大料等诸多调味下去,吃一口,也是感觉口感十足,十分的地道,清炖的鸡汤更是清香十足,一口下肚,回味良久。

    就在众人甩开腮帮子大嚼大吃之际,街面上却是尘土飞扬,行人客商都避让开来,一些明显是本地人的汉子拼命奔逃过来,后头也是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模样的人,正是在后头猛追过来。

    “这年月,大约是没城管的吧?”张守仁看的愕然,不禁如是想着。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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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年间是肯定没城管,不过眼前这些衙役模样的人,战斗力可是比后世城管只强不弱。.

    每人都是手中拿着铁链,不停挥舞着,还有单刀,铁尺,反正公门中人惯常用的装具,每人手中都是有那么一柄。

    被追的,多是短打打扮的汉子,褐衣单裤,脚上穿着草鞋或是布鞋,衣襟敞开,身上似乎是被火燎过,都是大大小小的水泡,脸上也是不少。

    此时他们一个个脸上神色惊惶,在人群中拼命闪躲逃避着最新章节。

    不过这集镇上人群甚是稠密,这些人能闪到哪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是被衙役们分头堵住,几十个衙役往这群汉子头上拼命招呼,把其中不少人打的一头一脸的鲜血,然后砸趴在地上,再踏上一只脚踩住,众衙役这才松了口气的样子。

    “这他娘的也太过份了些!”

    张守仁停下筷子,感觉十分不悦。

    其实这年头衙役执法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打人是家常便饭,一个快班头目下乡来,沿途敲锣打鼓,百姓也要跪接,没有完粮纳税的,打一通小板是常事,挨打过后还要谢恩,不然的话,惹恼了班头爷爷,直接抓进州县里头的牢房,那可就是真暗无天日了。

    现在的牢房,没供水,没饭食,就一个便桶丢在里头,瘟疫,各种疫病,加上缺水少食,饭人之间彼此争斗厮打,牢房禁子虐待侮辱,被关进牢房的,一百多斤进去,骨瘦如柴出来,甚至死在牢中的,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这样当街打人,不由分说把人打成这样,确实也是过份了些。

    “这位大爷,遇事少出头!”

    酒楼里的伙计当然也是拥过来看热闹,刚刚招呼张守仁的大伙计听着他的话,便是立刻发声警告。

    眼神中,也是有不解之色。

    商人行走千里,这大明天下到处都是虎狼成群,衙役只是官员的爪牙,官员之外,还有太监和其羽翼,还有武将,各地的藩王和藩王的部下们,到处都是在撕扯人肉,商人求财,最怕生事,怎么这个行脚商人,却象一个刚离开家门的楞头青?

    听着这样警告,张守仁心念一动,问道:“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唉,就是征铁课来着,说白了,就是抢钱。.”

    叫人家少管闲事,莫要多嘴,这个伙计倒是一点儿不忌讳,当下便是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这方下镇就是莱芜派出征铁课的所在,凡是在这四周几个矿山中开铁矿的,便是一律要征收铁课,国初铁课征收,是三十税一,现在莱芜这里当然不讲规矩,随意征收。

    现在铁价腾高,这些衙役身后的官员和大士绅们的胃口也就越来越高,看这架势,是恨不得把人家辛苦烧出来的生铁全部都拿到自己手中,才能畅快。

    现在的税率,不说三十税一,就是十五也不止,直接就是七比一,五比一。

    就是说,人家的铁石,这些人要凭白拿走最多五分之一的额度。

    这样征法,开铁矿的自是不能应承,于是这些虎狼一般的衙役,就是每天这般做法,铁矿顶的住,就少交铁,顶不住,就只能把辛苦开挖出来的生铁,交给这些衙役和他们身后的官员士绅们了。

    “这真是岂有此理!”

    林文远闻言是大怒,因为不得张守仁指示,也是不敢发作,只低声骂道:“胡作非为,其形似人,实则虎狼。”

    身为普通军户和小货郎时,林文远当然也遭遇过欺凌之事,当时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和这些强权之士,是没有办法争执的。

    此时此刻,再看到这些恶吏欺凌良善,自然也是有点忍不住的感觉。

    “来人!”

    就在张守仁打算出头的时候,二楼上也是下来一伙客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眉目舒郎,几缕长须自腮边垂下,飘飘然落在胸前,真是好一副美髯,此人肤色白皙,手指上留着极长的指甲,身上着的是士大夫才爱穿的道袍,一根布带,脚下却是皂靴。

    这般不伦不类的打扮,显然是身份不俗,模样气质,更是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

    只是脸上颇有郁郁之色,眉头紧锁,似乎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时排解不开的样子。

    在这个中年人身后,则是几个年轻书生样的紧随其后,然后是长随管家模样的,再下来又是几个书僮模样的,说来也怪,挑子上没有什么别的行李,一摞一摞的,全是摆放的书籍。

    “拿我的帖子,寻着本镇的官员,然后叫他们放人,青天白天,如此胡作非为,实在不成体统。”

    一下酒楼,这个中年男子便是皱眉出声,语气中,拥有十分强大的自信。

    “是,老爷!”

    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家仆答应下来,然后在行李中翻出一张拜贴,拿着贴子就是匆忙赶了出去。

    “有人出头,我等可以安然吃酒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在刚刚看到贴子题头的时候,似乎是一个“黄”字模样。

    姓黄的官员,以他不那么深厚的历史知识,一时半会的,还真是想不出来是谁。明末时,他最熟知的当然是李自成张献忠,崇祯和他身边几个大臣,太监,也算熟悉,黄台吉和后金的王公们,也还较为清楚。

    除了这个,几次大的天灾,明末基本的战争结果和走向,都还了解。

    在此之外,普通的官员,甚至是大量不够资格上明史资格的官员,那可就真是两眼一抹黑,实在不了解了。

    眼前这姓黄的,肯定是一个身份不低的官员,但如果不曾做出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出来,恐怕张守仁这个高级历史小白还真的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在此暂时歇息一下,等事情了了,咱们再上路。”

    这个黄姓官员看来还颇为正直,看着衙役们用锁链把这些铁矿上的人锁走,虽然没有直接出头,但也是决定就在这里等候结果,看来不把人放了,他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来,拿陈卧子的书来,闲坐无趣,我们来看看此书如何!”

    这姓黄的大约是个书呆子,就这么一点功夫,还要叫人拿书来看。

    但这人一个人呆也算了,身边五六个青年书生,居然都是点头赞同,齐道:“此书一出,我等就渴慕一阅了,陈卧子既然送了一套给石斋先生,我等也是有眼福了。”

    “君子之学,贵于时务;时之所急,务之恐后……”

    姓黄的读着书的扉页,皱眉道:“这说的什么话,开篇就不成体统。”

    “本书既然叫做《皇明经世文编》,原本就是以讲时务为核,石斋先生又何以为怪呢?”

    有个青年书生赔笑,也是提出质疑。

    这些人,大约全是浙人,一嘴的浙江口音,虽然说的是官话,不过也是真的难懂的很。

    张守仁对此事极有兴趣,一直凝神细听,这才听懂了七七八八,林文远也是一直在听,除他两人之外,别的人都已经是转过头去说笑了。

    街面上的衙役正押着人走,大约是这姓黄的拜帖还没有起效果,姓黄的也不理会,只起身慨然道:“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治?”

    一句话出,众人脸上都露出沉思之色。

    “我懂了。”须臾过后,一个青年士子朗声道:“石斋先生的意思,凡事需辩忠佞,行直道,大道之外,方技只是末流,非指本心那般要紧,陈卧子的这皇明经世文编,全是政、军、财制、赋税、农田、水利、学校等时务之事,以本朝律条为依凭,只讲经济时世,却不指本心,不行大道,这就是本末倒置了!”

    这一番话说完,姓黄的中年人脸上露出些许赞赏之色,另外几个士子也是醒悟过来,均道:“石斋先生以与皇上奏对时语开悟我等,实在是当头棒喝,吾等尽服矣。”

    到这时,张守仁历史知道虽不强,但眼前这个人也确实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他一下子便是想了起来。

    黄道周,字石斋,崇祯年间就是东林名臣,以犯颜敢谏闻名,屡次奏对,屡次不称旨,屡次被崇祯革退。

    每革退一次,就是声名暴涨一次,这一次被革斥,似乎已经是第二次,再过一两年,还要被崇祯暴捶一次,结果声名就更大了。

    此人现在已经是从四品少詹事,京官四品比外官的巡抚其实不差,而少詹事又是清要官,黄道周还是翰林日讲官,就是每天给皇帝上课读书讲经义的那种,属于皇帝的亲从官,更显身份地位非同要紧。

    这人如果是个会做官的,在崇祯年间入阁也不是难事,不过屡次被革退,一直到郑芝龙拥立隆武皇帝,把黄道周拉过来当大旗,那时候此人才大拜,成为内阁大学士,隆武朝的宰相。

    张守仁知道他,也是因为郑成功的传记中,郑家拥立的隆武朝与此人有莫大的关系,而此人一生在政务军事上似乎一无所长,就是在学问和声名上,是明朝文官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黄道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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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张守仁第一次见着一个历史名人,而且是一个学富五车穷究天人的大儒,但就算如此,他心中也是没有丝毫激动的感觉了。.

    穿越时间越久,张守仁心中的感悟就越来越深。

    明朝的地方政治,财制,军制,在他看来,越深入了解,越是觉得是一团糟糕。

    而身为明朝统治阶层的精英份子,也就是从秀才到举人进士的这个阶层,却是表现出远不及他们身份地位的能力来。

    在先秦到汉唐,“士”就是国家的核心,上下傲王侯,下可临庶民,文能秉持国政,武能邀击匈奴,纯粹的文官或是纯粹的武将,都不算正经的“士”!

    象张良,智计百出,而又能搏浪一击,苏秦张仪之流,都是击剑高手,有用兵机会,也能沙场博击。

    有名的将相和,其实廉颇并不是纯粹的武将,而蔺相如,也是有领兵统帅的能力。

    至唐,士大夫之盛就到达顶点。

    士大夫可以为边将节帅,立下大功后,就可以入朝为相。

    这样的宰相,懂军务,知政事,文武双全,这才是真正的宰相!

    中华的活力,一直到唐宋,其实都是保持着,宋虽然武功看似弱小,但宋军的战斗力并不弱。百万大军,装备精良,而且全部是由中央供养的职业兵,宋之步人甲,神臂弓,岂是明军的装备可以相比?

    别的不说,养募集的职业兵超过百万,待遇优厚,光是这个财力明朝就已经无法相比,差的太远了。

    农业国家,中央政府对人力物力财力的动员程度,十分重要。为什么四亿人的经济基础和庞大的人力却输给几百万人口的英伦小国?

    那是因为鸦片战争时,中国政府从四亿农民身上动员到的物力财力远不及有大量产业工人的工业化国家,那个差距,其实太大了,老是强调四亿人口和经济总量占世界多少,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

    明朝的赋税征收和对人力的利用,连南宋都不如,更不要提和北宋相比。

    宋的孱弱,弱在文官集团过于强大,皇室过于软弱,它的军队,倒不是一无是处,论起装备和战斗力来,北宋的西军,南宋之初的中兴四将等等,都是十分强大的强军,而蒙古人纵横天下无有敌手,灭南宋却是接近百年才成功,还是在南宋中枢**不堪的前提下,若是换了明军……只怕十年也顶不住!

    明的这种弱小,是在被中枢大一统的大国气象下被掩盖住了,但张守仁身为局内人,此时已经是看的十分清楚!

    政治混乱,官员贪污**,军队一无战力,财政上接近破产,地方上流离失所,百姓困苦不堪……

    这是标准的亡国之象,最该负责的当然是崇祯,但底下这庞大复杂的文官集团,包括候补的读书人,从举人到秀才这一个庞大的精英群体,也是有着不可开托的责任。.

    思想僵化,愚昧无知,对答只是从经义中寻章摘句,平时连马也骑不得,坐在人抬的轿子之上,更不要提骑马射箭这些原本士大夫也必须掌握的技能了!

    二百多年前,明初时秀才也是要考骑射,北宋时,虽然已经有轿子,但士大夫耻于坐在人的身上,把人当成畜生奴隶,所以宋的士大夫多骑马,或是坐马车牛车,鲜有坐轿子的。

    明之士大夫,在张守仁的眼中,无能无耻,根本是一无是处。

    就眼前这黄道周和这一群弟子,论起见识来,岂不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崇祯向黄道周这个翰林官员求足兵足饷之道,黄道周的回答就是:却奸邪,亲贤臣。

    问得人才之道,黄道周的回答也是如此。

    问治天下之道,仍然是如此。

    这样的人,崇祯对黄道周的评价是服官十几年,只得一个佞口,天下人汹汹不服,但以张守仁看来,崇祯虽然一生昏庸糊涂,对自己治下文官们的评价,倒是十分精当准确的。

    明之文官,除了少数天才之外,“无能”二字,就是他们的鲜明写照!

    心中既然有这种成见,张守仁对黄道周这种明末著名的“大儒”也就没有丝毫的尊重之意。倒是对黄道周嘴上否定的那本什么皇明经世文编的书籍,还有这本书的作者,倒是有着十分的兴趣。

    “好了,舍下的家仆回来了。”

    远远看到那个持拜帖的家中总管扶着帽子跑来回,黄道周站起身来,神色淡然地道:“陈卧子这本书,蒙他厚爱赠送于我,不过,我是要原书奉还,并且写信批评他的。”

    “卧子只是诗好,词更佳,于学问这二字,当今文宗,还是要首推念台先生,然后就是石斋和牧斋先生。”

    “牧斋先生是东林文宗,吾不及也。”

    “石斋先生客气了,牧斋先生也是长于诗词之道,戏文听说也不坏,学问之道,怕是不如石斋先生精纯了。”

    “乱说,在外说话,岂能如此狂妄!”

    最后说话的大约是黄道周的弟子,所以放言批评,当然,话一出口,就是被黄道周给驳斥了回来。

    这群读书人说话,听的林文远一群人都是云山雾罩,根本听不明白,张守仁也是稀里糊涂,不大懂得其中深意。

    石斋估计是黄道周的号,牧斋显然又是一个知名的文宗,至于他们首推的念台先生,又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到这时候,张守仁就恨自己有点浅薄了。

    这点黑话,换了一个稍知文坛的举人,怕是一听就明白其中的深意了,偏是自己天天看邸报,此时听一群呆鸟书生说话,竟是如闻天书。

    怪不得这年头读书人都排斥异已,做官都讲究正途出身,非进士的,哪怕是举人都是异端,更不必提那些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的人了。

    士农工商,只有真正的读书人,才被彼此接纳,被称为“士”,如张守仁这样的武将,还有农人工匠商人,在读书人眼中,不论你成就多高,也都是不值一提的下等人。

    “老爷,”赶过来的黄府总管气喘吁吁的道:“回禀老爷,这镇上有个县丞,是举人出身,听说过老爷的大名,知道老爷受贬回乡,说是十分敬佩。贴子他没敢收,只叫小人带话回来,说是拿捕的铁匠,全部放出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就是回头看,笑着道:“瞧,这些人过来了。”

    刚刚被抓捕痛打的矿工铁匠们确实都过来了,到了酒楼门前,就是一起跪下,在原地嗑头,表示对黄道周的感激之情。

    “听说是京师出来的大官儿。”

    “说是极有名的一个人,不要说咱们县的佐杂老爷,就是县大老爷,也不够资格和人家攀扯上交情。”

    “不要说县里老爷,就是府里太尊,也是和人家差的远。”

    “太尊好歹也是四品,这个京师里的官听说也就是四品来着?”

    “四品和四品能一样吗?人家这四品,天天能见着朝廷,能和朝廷说话,咱们太尊,可见过朝廷一回?”

    “倒是!”

    民间百姓,称呼皇帝直接就是说“朝廷”,用以代之。

    话虽粗鄙,不过倒也十分有道理,府县官员任职和出京,都有一定之规。比如陛辞召见,三年一朝等等。

    但全天下数百府,数千县,皇帝要是人人都见,个个说话,光这一件事也活活累死了。

    所以府县官员,陛辞和朝见,多是在宫门之外嗑头就算了,要紧的是在各部里活动,或是转迁上府,或是升职,功夫是在吏部和地方巡抚布政使司手里,想见皇帝,七品的给事中机会可比四品黄堂要大的多了。

    这黄道周,就是一个天天见皇帝的主,所以这些百姓的议论倒也是对的,四品对四品,也是有优劣强弱之分。

    “众位请起,些许小事,不足如此相谢。”

    黄道周的脸上满是矜持的笑容,长身而起,漫步而出,手持一卷皇明经世文编,向着数千围观的百姓团团一揖,然后又对着挡着道路的百姓们笑道:“众父老请散了吧,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学生尚要赶路南行,尚乞诸位让开道路。”

    这样的大人物,做了好事也不求回报,如此身份,待人还客气,众百姓也是十分敬服,不过大家笨嘴拙舌,也不知道嗫嚅着说了什么客气话,不过动作都是一致……所有人都是让开了道路出来。

    “多谢,多谢!”

    黄道周做了这么一件好事,解决了虎狼口中百姓之忧,心中自是十分高兴。

    天下动荡,他不是瞎子,当然看的到。不过他认为越是如此,读书人就越要秉直道而行,自己以君子待人,则人人皆能感化为君子也。

    “你们瞧?”黄道周在出了镇子,回首看了一看,极为兴奋的向身边的弟子们道:“皇上总是求治太急,问对之时,我一提人心仁德,皇上就是不以为然。今日此事,不就是最好的印证吗?”

    “老师说的是。”

    一个弟子毕恭毕敬的答说道:“以仁心待人,以诚待人,则鸟兽也受沐化也!”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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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笑死人了……”

    “嗯,一群不知世务的老爷哟。.”

    “这些老爷说的话文绉绉的俺是不大懂,不过今天的这事,这黄老爷肯定是被人骗了,坑的不轻啊TXT下载。”

    黄道周正在得意,其下弟子们也是正在奉承,不提防先是一个粗豪大气的声音接口,哈哈大笑声中,其余的人声调各异,都是操着鲁人口音,说话也是直率爽直,把黄道周等人刚刚的行为,贬的一钱不值。

    “你们是何人,竟敢如此胡言乱语!”

    黄道周一回头,先是看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长的身躯长大,面相还算英俊,但不是后生气质,却是有十足的上位威严。

    腮下还没有留长须,只有一溜短须,根根如似钢针,手长脚长,身上似乎是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一般,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孔武有力,十分厉害的一个习武的高手。

    看衣着打扮,青布箭衣,却没有佩弓箭,只在腰间有一柄腰刀,马身上还挂着一支长火铳,另一边则是火药包和一个个小瓶子,还有装弹丸的弹囊。

    这副打扮,要是在数十年前,沿途巡检一见到就会擒拿下来,火铳是国之利器,民间仿制一些鸟枪打鸟,也是守在本乡本土,不敢拿着外出,这青年汉子,却是堂而皇之的带在马上,丝毫没有顾忌的样子。

    不过最叫黄道周等人瞩目的,还是那股子自信从容的味道。

    “一个行商,最多是行商商会的头目,怎么举止之间,有如此的尊严味道?”

    黄道周也是觉得十分希奇,只是以他的身份,绝不会和一群商人搭话,刚刚就算是张守仁出声大笑,别人嘲讽,黄道周也是忍着没有出声。

    和一群商人辩论,就算吵赢了,传扬开来,也会是他清白名声的耻辱。

    这种信念,是他束发读书就有了,商人奸狡无信义,四民之中,唯商最恶。而且商人所行最无用处,囤积居奇,从中牟利……在这种固定思维下,他当然是对商人有无限的鄙夷,绝不会与一个商人有什么交接。

    “我们是何人不要紧。”黄道周自恃身份,不肯出声,张守仁当然也不会自落身份,和一群白衣秀才辩论吵嘴。.在他示意之下,林文远接口,答道:“我们只是觉着,列位都是好心,黄老爷还是大官,被小人欺蒙,太不值当。”

    这说法是比刚刚的那种嘲笑讥讽中听的多,黄道周微微颔首,对自己的弟子道:“问问他们,这其中有什么鬼花样?”

    他的神色也是变的冷峻,此人读书大成,于世道人心其实一无所知,此时知道自己可能被人欺蒙,大损形象,也是变的无比愤恨起来。

    按原本的轨迹,他出手管了此事,然后对方回报了结,就此上路,心胸中自是快意无比,此时却是被张守仁等人赶了上来,当面先嘲笑一通,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再一想自己可能被一群商人都瞧不起,黄道周的心火,自是怎么也按不住了。

    也不等那弟子发问,林文远便又道:“这县丞在方下镇,所为之事就是征调铁课,现下各处缺铁,铁课收铁不收银,而且一日数变,这其中能是下头一伙衙役所为?要是真如此,怕是板子早就打下来,直接仗毙的可能都不小。黄老爷的帖子过去,这镇上的狗官们害怕出事,所以直接应承下来,把人也放了。但现在过了正午,他们最多等两个时辰,算算黄老爷走远了,就又会大举出动,再次抓人。这一次抓人,恐怕这些狗腿子心里有气,动手还要更狠几分哩。”

    林文远的话,在情入理,连黄道周在内,众人都是被他说的面面相觑,半响答不出话来。

    “这话只是揣测,如何能证明?”

    半天过后,才有一个黄门弟子惴惴不安的发问。

    “这很简单,”张守仁笑道:“留下来,静观其变。”

    “我等有要事在身……”

    “黄先生不过就是遭贬斥,不过受贬官员,不宜在京留居,应急速出城,不过出城之后,或快或慢,不打紧的。”

    这话说的十分内行,黄道周深深看了张守仁一眼,终于点头道:“我也动了好奇之心,想看看地方上如何行事,吏治败坏,我也是知道的,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会回返莱芜,着县令穷治此辈。”

    “呵呵,老先生,离此不远我看到有座茶亭,我们不妨下来,闲谈喝茶,以待其变,如何?”

    “想不到一个商人,居然也有如此雅兴。”黄道周神色间仍是十分傲然,不过终于也是首肯,点了点头,便是当先而行,相隔不到二里地方,也是有一座很象样子的茶亭,里头几个大桶,煮着茶水,茶博士见有客来,便是上来殷勤招呼,把茶水和点心小食全端了上来。

    “适才听诸位批评一本书,听说里头有经济之道,在下是经商的人,很想知道书名,还有作者姓名,得闲买上一套,也来研习一下。”

    坐定闲聊了几句,张守仁便是笑呵呵的套黄道周几人的话。

    “噗嗤!”

    黄道周忍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其余的黄门弟子,也是都笑的打跌。

    “你这个人,真是好玩。”

    一个青年士子忍不住,对张守仁道:“这个经济,不是你想的经营发财的那个经济,是经世济用的经济……瞎,说白话吧,就是治国秉政的学识。”

    张守仁出了这个乌龙,好在他脸皮极厚,常年在海边,肤色也谈不上白,是有点红黑的肤色,所以就算是脸红了,人家也瞧不出。

    当下就有点讪讪的,不过还是接着道:“就是这样,也有财制,赋税制度,运转学问什么的,在下还是想读一读。”

    “唔,不错。”黄道周敛了脸上笑容,点头道:“想不到你一个商人子弟,居然也知道读书上讲,好奇心倒是蛮强。既然如此……”

    他只沉吟了一小会儿,就是叫人把一套几十本的书籍搬抬了过来,笑道:“这是松江陈卧子与诸位大贤,加起来怕有二三百人,陈卧子主编出力,费时多年所编成的皇明经世文编,虽然路子走偏了,不是读书人的正道,不过你们商人瞧一瞧,倒比你们看什么话本故事,传奇志怪小说要强的多了。既然你有心向学,我送你这一套就是了。”

    张守仁这才知道,这一套书有这么多本,而且是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能编写出来。

    想来也不奇怪,这个年头,信息传播慢,采集慢,写话本小说是一回事,正经的学问书籍,特别是关系到军事政治财制赋税农田水利等诸多时务经济的书籍,那下的功夫,当然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

    这本一本书,花费如此精力,动员这么多人,所费的资金肯定也不少,能在这年头以个人之力,编写如此复杂的专著,这个陈卧子,确实非同凡响。

    听了他的话,黄道周笑而不语,倒是他的弟子们七嘴八舌的道:“几社六子之一,幼而聪慧,精习古文词,论诗才,大明殿军,论词赋,当推第一。”

    “卧子兄应该最擅长农政,听说现在在家中闲居,正在把故徐大学士的《农政全书》重新梳爬整理一遍,这般的大功夫大智慧大定力,常人不能及。”

    “松江府人杰地灵,卧子兄曾经是秀才试第一,拔贡出身,后来会试名次不前,是温体仁作祟,不然的话,一甲也不在话下。”

    “人生在世,能被称为‘惊才艳艳’者几希,卧子兄当得起这四个字。”

    一群弟子七嘴八舌的夸赞,黄道周也只是摇头不语,一脸宽容的笑。

    当时的青年士子,谁不以加入“复社”和“几社”等江南学社为荣?现在陈子龙就是复社的骨干,复社又是东林党的后劲,黄道周虽然对陈子龙花功夫在经世文编和农政全书上并不赞同,但不代表他不欣赏这个东林小辈。

    除了正经的理学学问外,陈子龙的经史典籍功夫,也是下在实处,十分扎实。

    当官的官声也好,干练聪慧,在家闲居,就是不愿奉迎,不喜阿谀,这样的后辈,众人这么夸赞,黄道周也是觉得当的起。

    刚刚听到这姓陈的还在整理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时,张守仁眼睛中瞳仁一亮,此时更是将腿一拍,若有所思的道:“这般大才,可惜我是商人,交结不起,可惜了的,可惜了的。”

    明末文人互相鄙夷,彼此结党互斗才是常态,就算山东乡下地方的穷酸秀才,彼此都是乌眼鸡一样,提起天下文人,除了少数几个文宗,能被他们真心推崇的也是不多。

    眼前这伙秀才,能是黄道周这种大儒的弟子,想来实力也不差,不过竭力推崇这个陈卧子,看来此人确实是一个非常杰出优秀的人才。

    当然,如果是什么儒学大家,什么理学宗师,这个张守仁是不会有兴趣的。他所在意的,就是对方的“经济之道”十分精通,就是说,是一个用力在时务实事上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在明末这种讲理学和不尚实际的大环境下,犹如徐光启和孙元化师徒一般的闪亮,而这个人整理徐光启的遗书,说明此人可能和徐光启也有瓜葛,明末时,在自然科学上有所成就,并且不固步自封,愿意开眼看世界的,舍徐光启其谁?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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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光启也是明末一个大能人物,论儒学功夫就够开宗立派了,做官做到礼部尚书大学士,然后又是心向西学,成为明末信奉天主教的最知名人物,然后和西方传教士学习天文知识,物理几何,并且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几何学上,超过了教授他的欧洲人。.

    然后就是经世致用,他的徒弟,就是最著名的铸炮专家孙元化,徐氏一门,在铸炮造枪,经世致用方面,远超当时普通的士大夫。

    在农业上,徐光启也是下过不小的功夫,对当时南北中国典型农作物的生长周期,特性,土壤,光照,水利,选取种子,如何播种,如何积肥等具体的做法,都是做了翔实的记录和研究。

    天文地理几何加上政治经济军事农业,还有儒学底子,做官也颇为能做,反正是比眼前这姓黄的哥们厉害的多。

    如果不是孙远化死,精心编练的新式火器部队叛乱,徐光启在明末有多大的成就,还真的是难说的很。

    这样的大能人物,张守仁当然也是知道的不少,此时一听说姓陈的也是徐光启一脉的人,顿时心里就痒痒的难过,恨不得立刻飞奔到松江,把这姓陈的请来给自己出谋划策才好。

    不过,现在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漫说他一个游击,就算是丘磊,想把一个复社中的骨干,天下知名的诗词歌赋和经世济用全能型的牛逼人物请来当自己的幕僚也是绝无可能之事。

    这样的人,给文官督师一级当幕僚都嫌委屈,这种事,都是举人秀才干的活,中了进士,就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根本不需要看人脸色,更不要提给一个武将当幕僚了。

    想到这样的结果,张守仁也就只能唉声叹气了。

    他这模样,黄道周倒觉有趣,于是暂且放下大儒架子,和张守仁攀谈起来。

    这么一谈,倒是叫黄道周吃了一惊。

    张守仁虽然儒学不成,特别是明末时流行的理学根本提不上把,但他胜在胸襟开阔,见多识广,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知识面广。

    邸报他天天看,更是精研明末时局,于经济之道,他知道的也确实是不少了。

    包括黄道周遭贬之事,他也是知道的十分清楚。.

    黄道周是攻讦杨嗣昌被贬职流放的,原因则是杨嗣昌和陈新甲都有议和之意,这种事,虽然做的隐秘,但坊间流传是避免不了的,黄道周的脾气,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有点迂气呆腐气,于是在崇祯面前,对杨嗣昌主持议和之事大加攻击,言词中当然会提起北宋和南宋的丢人丑事。

    明朝的皇室和士大夫,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是两宋时的软骨头。

    土木之变,如果不是两宋的教训在前,恐怕明廷也不一定能撑住,非得南逃不可。

    到了崇祯十七年时,崇祯打死不走,也是怕如北宋末年那样,皇帝仓皇出奔,丢人现眼,结果赵佶和赵恒爷儿俩,一个放羊放死,一个被人烤乳猪一样的烤死,中间还当了几十年奴隶,自己的皇后都被敌人玩弄,公主被强x,这样的丑事,实在是令得崇祯没有一点想跑的意思,不仅要自己殉国,还得把皇后和公主等后宫中的女人,先行处死才行。

    有这种心理,当然不能容忍黄道周这样狂喷一通,虽然崇祯确实有议和之意,但私心认为,自己不是老赵家那样的软骨头,实在是军费支撑不来,关外时不时的大打出手,关内流贼一直不消停,大明是实在撑不起两线作战了。

    这种苦衷,黄道周这样的臣下不能理解,反而大放厥词,实在是不能体悟君上的苦心,不能帮手,只能捣乱。

    崇祯有这种想法,当然会痛骂黄道周平生学问,就只剩下一张臭嘴。

    这个评价,张守仁一见而为之喷饭,不过他认为崇祯骂的也是对的。

    在天启年间和崇祯早年,满清还是后金,被困于辽中辽东等处,蒙古有林丹汗,对此虎视眈眈,根本不服。

    那时候明廷内部也没有祸患,可以一意对后金,谁提议和,谁就是将主动权和舆论上的制高点拱手让人,那是软骨头,愚蠢无比。

    到了崇祯十一年时,后金早就成为满清,林丹汗早就被皇太极撵兔子一样的撵死,除了科尔沁蒙古,察哈尔蒙古等诸蒙古部落也是臣服满清,蒙古人由开始的两旗,现在也是编成八旗,每遇战事,各蒙古汗和大小贝勒台吉都要奉命带兵从征,不奉命者,一定被赤族,来迟了的,带人少了的,马瘦了的,皇太极一样会重罚,当众斥责,绝不留情。

    在这些记录之下,说明满清已经成功的把蒙古人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清已经从后金那样的困于一隅之地的小国,变成了幅员万里的大国,是实际上与明对峙的游牧民族为主的敌国。

    这时候不能正视现实,还以为人家是蛮夷小邦,是边境小患,也是黄道周这样的士大夫固步自封,狂妄自信所致。

    事实上,明朝北京都被拿下了,南京的大官们还有不少人觉得满清只是边患,给银子就能解决麻烦,定下来的策略居然还是联合东虏,攻打流贼。

    李自成已经被打的到处流窜了,南明上下还是把李自成当生死大敌,当满清当成边境小患,等人家下山东,下河南,决心南侵时,南明上下又是慌了手脚,到那时,却是什么都晚了。

    张守仁与黄道周论说此事,观点一出,黄道周自是十分不悦。

    “足下是商人,军国大事,岂能如此混说儿戏。”

    黄道周神色冰冷,根本不理会张守仁对满清实力的全面分析。

    “老先生太固执了,适才在下所说,可全是事实。请问,内有流贼,外有强兵,边境之上如果能有和议,将士得以一卸辛劳,君皇也能减免赋役,并且调强兵入关,彻底剿灭流贼,徐徐恢复元气……如果一味坚持,内地疲惫,边关之上,又如何有虎狼之士坚守呢?”

    “真是笑话……”黄道周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张守仁,摇头道:“汝为行商,岂能知君皇但修仁德,则远夷来投的道理?如修仁德,内无流贼,外无边患,东虏小患,又岂在话下?”

    张守仁差点一口血喷出来……这个时代的儒者,果然是有着逆天的思维方式。

    人家烧杀抢掠,已经对着你万里江山虎视眈眈,清军几次入塞,就是在北京四周烧杀抢掠,目的是十分鲜明的。

    一则是熟习北京四周地形地利,为将来占领北京做准备,二来便是削弱明朝的军事力量和北直隶地方的经济财力和人力,历次烧杀,确实是把北直隶的元气都打没了。

    三来便是抢掠更多的人口和财富,为自己积累力量。

    用皇太极的话来说,就是北京是一颗大树,现在削砍枝干,待将来才直接伐砍根部,一举成功。

    到这种时候,这些士大夫对外敌不了解,也不愿了解,张口立仁德,闭嘴亲贤人,远奸邪,怪不得崇祯对这些文官,特别是言官破口大骂,果然这个末世君皇,也不是完全的胡说八道。

    他对此种胡说八道,只能缄默不语,黄道周却以为自己震服奸小,心下十分得意,正想趁胜再教训这个看起来气质神情都迥异常人的青年商人,却是看到张守仁留在镇子里的人骑马赶了过来,他好奇是否如张守仁所说,镇子时会有反复,于是立刻闭上嘴巴,和张守仁一起迎了上去。

    “东主,”被派过去的是一个亲卫什长,也是黑室的人,做眼下这种差事,十分内行精细。此时向着张守仁笑了一笑,大声道:“果然不出东主所料,镇上现在又多来了不少人,鸣锣开道的,衙役都有好几百,整个镇子的道路都被封了,现在这些混帐王八蛋,正按着名单,挨家挨户的拿人呢。”

    “混帐,这成何事体!”

    黄道周一听说,全身都是气的发抖。

    百姓被鱼肉是一回事,他自己的面子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人家丝毫不把他这个少詹事,翰林日讲官,天下宗师级的大儒看在眼里,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列位客官说的是征收铁课的事吧?”茶亭的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一边擦拭着手中的茶碗,一边叹息道:“你们是外路人不懂,咱们莱芜这里,没有别的产出,一个是铁,一个就是煤。煤这东西是贱物,不值钱,只有铁,这些年一年贵过一年,现在这些当官的都是红了眼,盯着这么一点矿山里头的私矿,没一天不折腾的。这样的查抄,隔一阵就来一回,现在这么缺铁,莱芜矿的出产却一年少过一年,不是百姓懒,吃不得开矿的苦楚,实在是没有办法应付这些当官的啊。”

    “我大明天下,迟早要毁在这些贪官污吏身上!”

    “全是些该死的东西!”

    “从莱芜县城过来,我就发觉不对,普通县,经制衙役二三十人,帮闲也就三四百人足够了。莱芜这里,经制衙役还是这么多,帮闲衙役一路上就最少看到五六百人,方下镇一个镇就有几百,光是这两处就过千了,这么多人,肯定是甩开腮帮子死吃矿山这一口了。”

    听到茶亭掌柜的话,张守仁的随员也不客气,张嘴便是痛骂起来。

    到此时,黄道周和他的弟子们也是发觉不对,眼前这伙人,有商人味道的是有一些,不过更多的,却是一种凌厉霸道的气质,和商人的那种随和精细的气质,截然不同。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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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老先生,底下的事还要看吗?”

    天黑之后,黄道周一行和张守仁一伙并做一处,大家一起从茶亭潜了回来。.

    镇上已经是鸡飞狗跳,到处都是提着灯笼踹门踢户的衙差们,狗叫声,人吼声,孩童和女人的哭泣声,乱成一团,整个方下镇,一下子就从富裕安宁的集镇,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般的地方。

    “这样的情形,咱们方下隔一阵子就发生一次。”

    茶亭老板熟悉地形,也是被张守仁雇请了来,看着眼前情形,这个姓王的老板神色黯然,对着张守仁低声道:“不瞒东主说,咱以前就是个炉首,底下二百来号人,一年出十万斤铁,家境也是小康,后来各处铁厂渐渐倒闭,矿监都被皇上召回去,铁矿之利就归了地方士绅,这些人可比皇家还要狠,以前是瓜分,现在直接就是明抢了。咱这炉首当不起了,只能散了炉,各自谋生。”

    “王老实你居然还是个炉首?”

    张守仁也是有点意外,不过回想一下,从刚刚对答时这个茶亭老板对镇上和矿上的事如数家珍的情形来看,说自己是个炉首倒也并不奇怪。

    “是啊,”茶亭老板凄然一笑,答道:“可惜现在只能卖大碗茶啦,一天赚几十个铜子,将就糊口吧最新章节。”

    报信的人回来,黄道周也是没功夫盘查张守仁一伙的底细,他的面子摔了个粉碎,也是急着找回来。

    天黑之后,大家悄悄摸到镇子边上,张守仁给了这王老实五两白银,这个本地土著熟门熟路,把大家带到一个土坡之上,隔着不到二百步,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镇子里头的情形。

    “拿我的帖子……”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破门而入,把一家老小拖到街面上,大声斥骂,或是当街鞭打,闹的全镇都是鸡飞狗跳,如同进了响马一般,黄道周气的面如金纸,当下便是道:“不,我要亲自去见莱芜县的知县!”

    “当,当当当,当当……”

    他话音未落,镇子中间就是听到一阵急切的鸣锣声响,接着就看到绿呢四人抬轿子在镇子中央抬过来,虎头回避牌正是打的莱芜知县的仪仗。

    “这是?”

    黄道周目瞪口呆,一时竟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当他看到莱芜知县弯腰从轿子里出来,然后县丞,典吏等一群官吏围拢上去,接着就是一些方下镇的士绅们也凑上前来,隐隐约约的,能听到这些官员吏员们的说笑声。

    与此同时,镇上差役们抓人打人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和这些官吏们的说笑声混杂在一处,还真是有一种叫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黄老先生,你的帖子怕是无用了。”

    张守仁神色轻松,声音却是无比冷峻,眼前情形,当然是叫他感觉十分的愤怒。

    “唉!”

    面对张守仁的话,黄道周也只能付诸一叹而已。

    他虽然是腐儒一个,不过并不是蠢的不可救药,真的愚笨,也到不了现在的这种地位。事实摆在眼前,这莱芜县令就在这里,自己的帖子还有什么用,自是不言自明。

    就算现在人家再次给他面子,但自己总不能一辈子赖在这个镇子不走了,待他走后,人家该如何还是如何,他又有什么办法?

    先是长叹一声,黄道周面色也是十分难看:“吏治如此,实在是君上失德所致。”

    这也能攀扯到皇帝失德,张守仁也是服气了。

    想了一想,便是对黄道周道:“老先生继续南行,在下要告退了。原本是想到莱芜贩点铁,有点小生发,现在这样子,在下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了。”

    “唔,也只能如此。回乡之后,本官会拜书当朝大佬,痛治莱芜一地的官吏!”

    “老先生大可不必如此,”张守仁微笑道:“莱芜县吞不下这么多的好处,上头的州府,以及山东布政司,巡抚衙门,甚至京师之中,想必都是有好处分润的。老先生不怕皇帝,恐怕也不好得罪这么多人吧?”

    一句话说的黄道周哑口无言,他已经不是科道官,没有建言权,而且也不是御史,没有纠核的权力。人家给面子就给,不给面子,他插手此事,就是更加丢人。

    “唉,也只能私信说一下,成或不成,付诸天意吧。”

    黄道周也是意兴索然的样子,黄门弟子,更是低头不语。

    在此事之前,黄家上下都是自我感觉良好,因为黄道周是顶撞皇帝,廷争时犯颜直谏被贬斥的,人未出京,消息就轰传天下,原本黄道周就有直名,现在更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出京师时,京中清流尽在城门外相送,那种场景,黄门上下都是与有荣焉。

    谁知在这见鬼的莱芜却是被这一伙商人拉着,亲眼看到如此的苛政,偏生又毫无办法,原本的骄傲和自信,立时就是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下来。

    “黄老好走不送。”

    “一路顺风。”

    在张守仁一伙的热情相送中,黄道周一行也是黯然动身,与白天时看到的从容自信的模样不同,此时的黄门上下,都是垂头丧气,郁郁不欢。

    一路行来,这等事他们当然不是头一回见,也肯定不是头一回管,但事情是如此的峰回路转,世情吏治又是如此黑暗,这倒是这些精英人物头一次见到,给他们的震撼和打击,自然也是非同小可。

    “王哥,这是你的银子。”

    黄道周走了,张守仁弄了一大堆书,还打听到了陈卧子就是陈子龙,连陈子龙在松江府的住处都打听到了。

    虽然在打听的时候,黄道周等人奇怪这商人为什么对陈子龙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坦然告之,并没有隐瞒。

    得到书籍,张守仁很高兴,但打听到了陈子龙的住处,张守仁心情就十分矛盾。

    只能等将来再说了……

    把银子抛给王老实,张守仁一行也是往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

    他们还要去金牛山看一看实际的情形,不过,在方下镇看到了莱芜铁矿实际的情形后,到不到矿山,其实意义不大了。

    矿山上炉子能出多少,无非就是用工多少,用煤的渠道畅不畅,道路情形如何,在技术上,这年头没有蒸汽机,东方西方采矿都是大致差不离的效率,最多在排水和提练上,有一点细微的区别,但区别也不太大。

    多用工人,多立高炉,修路,采煤……再多找一些熟习矿业的老手当炉首把头,然后再提高工人待遇,产量自然就上去了。

    当然,这只是设想,究竟怎么样,还是要到矿山去看一看才知道。

    “多谢东主的赏银。”

    王老实在张守仁身后,大声谢赏。

    “不必谢,老王,咱要是来开矿炼铁,还要找你当帮手。”

    “到时再说吧,张东主好走。”

    等张守仁一行离开,王老实等镇上动静消停了之后,才又回到自己在镇上的家里。

    矿山上的人今天被折腾的够呛,一直到所有炉首都答应下官府要求的数字之后,差役们这才退走,簇拥着县令和县丞等老爷们回县城去了。

    这个镇子,此时就是叫人感觉一片慌乱,到处都是乱扔的东西和被打伤呻吟的人。

    “呸,开矿这行当,真他娘的不是人做的。”

    推开自己家门,王老实也是下定决心,那一伙不知死的外地人想来开矿,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下来。

    他家的庭院也是破败不堪,听到进门的声响,妻子迎了出来,虽是努力挤出笑容,但脸上是遮不住的面黄肌瘦的样子。

    这年月,所谓太平繁富都是表面的,真正养的白白胖胖的,全是那些官吏和为虎作伥的小人们,正经良善人家,都是穷苦不堪。

    “今天白捡了五两银子……怎么,娘又病了?”

    闻到房里传出来的药香味道后,王老实把银子递给浑家,脸上高兴的神情也是又退了下去。他的母亲,年老多病,以前攒的银子多是抓了药,现在老婆孩子加一个病秧子老娘,这日子是实在难过了。

    听到房中两个孩子的读书声,原本对王老实是一种无上的享受,今天他的心中却是感觉一种实实在在的讽刺。

    从黄道周身上,这个本份的中年人已经感觉到深切的悲哀和无力。

    皇帝身边的文臣,天下有名的大儒,不过也就是这副模样,实在是叫人失望。

    当下跨进门去,将孩子们的书本收起来,沉着脸道:“这书不读也罢了,娃子们,读成呆子,屁事不顶。要么就坏了良心祸害百姓,打从今日起,咱不读了!”

    “大人,咱们就看这些王八蛋,祸害百姓?”

    黄道周无能为力,萧然上路,王老实临去时那种绝望的眼神,都是刺激着林文远和张守仁的亲卫们。

    “你们说,我们怎么办?”

    张守仁眼神中满是笑意,反问众人。

    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是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了。

    黄道周这样的天子近臣,翰林日讲官都没有办法,咱一群军户,就算是五品四品,甚至是张守仁这个二品,在朝廷之中,又有谁把他们当一回事?

    真要正经上奏折,朝廷不仅不会理,反而会斥责下来。武夫干政,那是大忌!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新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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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经的法子咱是没有了,不过歪门邪道的办法,还怕想不到吗?”

    看着众人半响不语,张守仁才笑道:“正经门路不行,咱们从歪处来,朝廷无道,咱就自己来。.从这个思路来想,脑子就通了。”

    “大人说的是……”

    林文远眼睛一亮,也是想跟着说什么。

    “现在还谈不上!”

    张守仁断然止住他,起身,上马,对所有人笑道:“看矿山吧,多留意一些人才,咱们手里有银子,也要有合适的人才,还要有合适的运输道路,这些,可都要实打实的留意住了全文阅读!”

    “是,大人!”

    夜色之中,一行人奔马如龙,向着预定的目标,疾驰而去。

    ……

    ……

    “在下姜敏,这是浮山营丙队的证明,俺从平度州来,行程数百里,在路上走了二十来天,不为别的,就为投军一事!”

    “在下朱王礼,这是甲队曲队官的证明,俺是从高密过来,走了十来天,也是来投军!”

    “在下何礼仁……”

    “在下……”

    就在张守仁勘探金牛山矿脉的同时,浮山所城之中,新立的浮山营大营的辕门处,也是有络绎不绝的人群前来。

    这些人,都是一脸的桀骜不驯,都是风尘仆仆,都是长大壮实的汉子,眼神斜睨之时,精光四射,用张世福的话来说,就是全不是善茬子!

    在这个年头,敢孤身一人或是几个人搭伴,步行数百里,翻越山脉和从林,冒着被响马追杀的危险前来,这样的人,胆气和心志,自然不是一般的人能比拟的。

    “三代履历,具体文书,嗯,好了,朱王礼,持此木牌,前往甲队报道。”

    “嘿,谢了!”

    “不要说谢了,军中上官吩咐你时,只准答是!”

    “是!”

    “好了,去报道吧!”

    “姜敏,这名字好妇人样,不过看你也是条好汉,手续齐备,去丙队报道吧。.”

    “是!”

    看着一伙新兵又是进入了营地之中,张世福笑道:“前后半个月,有过千人来报名,合格的就有九百余人,只有几十人身体太弱被打了回票,加上咱之前已经扩军,现在人数已经有四千了吧?”

    “差不离了。”张世禄笑道:“不过大人临行时说了,只要真的是跋涉数百里而来的豪杰之士,不论如何,先接收下来再说。”

    孙良栋看着一个个汉子入营,早就是眉开眼笑,此时也是心怀鬼胎,不停的把看中的好手挑进自己的乙队,一边挑人,一边笑道:“咱们山东多的是这样的人……不过,大人将来迟早是一方总镇,兵马那是多多益善。”

    在门前说笑的,俱是一群千总官,个个都是一身五品武官的袍服,银带和铜牌挂在腰间,都是整整齐齐,十分漂亮。

    “对了,新军的军服,大人究竟是什么想法?”钟显仍然是大忙人,每天忙的脚不点地。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浮山营系统中,真正的文吏就是他一个,他不辛苦,还能是谁?

    现在钟显已经写信给自己的族兄,也是在莱州府当吏员,请这个族兄即刻到浮山来,一定会得到重用。

    写信时,钟显也是志得意满,他现在已经被张守仁保举为浮山所的经历司经历,比起原本那吏员最低等级时的窘迫模样,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钟家一定要攀住大人,竭诚效力,将来荣光,全在今日了!”

    有这种认识,钟显在浮山营中是一人当十人用,在现在人才不足的情况下,他的作用,就显的十分巨大了。

    “听说是要集体换装了。”

    孙良栋消息十分灵通,又不象别人喜欢说话藏着掖着,所以一听钟显的话,便是答道:“大人说,咱们现在是营兵,不必再穿着鸳鸯战袄了,这身衣服,粗蠢呆笨,不好看是一回事,做战时不灵便,训练时更嫌费劲,加点碎铁片和铁网裙,也没有什么防护能力……铠甲是铠甲,军服是军服,大人说,军服么,最要紧的就是整齐好看为第一,第二是经的起训练,满足这两条就行了,所以现在的军服,等他回来,说是预备全部淘汰!”

    “怪不得大人下令大量买进布匹,还有不少皮子做靴子。”

    “嘿嘿,大人向来重这些表面光的东西……不过,这四乡八里不少报咱浮山营来当兵的人,还真有不少是觉着当浮山兵不丢人。”

    “大人是有道理的,”张世福静静的道:“仪表,军姿,服饰……这都是有讲究的,华夏之美,原本也有衣着之美这一块,现在大人只是要把暴力之美发扬到极限……不过究竟怎么做,我也不知道,还是等大人回来了再说。”

    “嗯,练兵吧!”孙良栋心满意足的看着场中络绎不绝的新军将士们,狞笑道:“这些家伙都是好苗子,不过,还得叫我好好磨练磨练,才能真当成一个兵来使。这两个月,我要叫他们做梦都能被老子的脸吓醒。”

    一席话说的众人暴笑,孙良栋自己却是板着脸不笑,扭头之时,见轮值营门的一个排正目小跑过来,便是问道:“你不在门上守值,瞎跑什么,不知道军纪要紧么?”

    这个排正目就是他乙队的人,知道自己这个队官的厉害,当下便是立刻立正,报告道:“回队官,门上来了几个公差,说是有要紧公务,请咱们营里的坐营官接见。”

    “哪儿来的?”张世福皱眉发问。

    现在张守仁没有正式任命坐营官和中军,一般来说军营中军官的角色是最要紧的,然后就是处理日常事务的坐营官。

    不过张守仁觉得这样笼统的区分实在是含糊不清,对各队官和各个部门都没有明确的责任和权利区间,所以他打算把整个浮山营的机构都来一次大的改革,坐营和中军官的任命自然也就耽搁下来了。

    现在张世福是自觉担任了坐营官的责任,营中武官,也是以他的身份地位最高。

    加授他灵山卫指挥佥事和加衔守备的任命已经通过,其余的队官都是千户千总,并没有加守备或是督司的官衔,张守仁自己才是游击将军,麾下一群队官的仕途,无可避免的只能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向上爬了。

    “说是打莱州过来的,看样子风尘仆仆的。”

    “咦,奇怪了,”张世福看向众人:“莱州府派人来咱这做什么?”

    一边说,自然是一边往营门处去。

    这座军营,就是现在浮山营的新营地,花费了三个月功夫,用了两千多人力,光是干活的挽马和牛也有一百多头,每天用石滚子平整土地,一直到平如镜,坚如铁为止,一排排的营房是按张守仁的设计,与后世的军营营房几乎没有区别,一幢幢砖石结构的平房,中间夹杂着绿化带,还有墙体上画上去的浮山营的标识和一些标语口号,不过是勤勇训练,奋勇厮杀之类的鼓励的话语。

    营中还有勋章陈列室,荣誉室等激励士兵训练热情的地方,当然,也有禁闭室等惩教设施,反正整个军营是按后世团级营地来修,只是操场面积比热兵器时代要大的多……这年头可是就指着校场练兵来横扫天下了。

    这样的营地,张守仁是看着十分舒服,他的将军节堂,也是修在营地正中,也就是一排房舍,很多辅助他的机构建筑也是修筑在节堂四周,错落有致,配合上修剪的整整齐齐的花草树木,一种穿越时空千年的感觉,也就油然而生。

    再加上一二三四的跑操口号,还有数百双鞋一起踏在地面的轰然巨响,这一切都是和后世新兵操练时几乎没任何区别了。

    这就是张守仁小小的无害的恶趣味了……

    现在莱州方面的使者,一个穿着绿袍盘领,戴着吏巾的小吏也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座庞大的军营……整个大明,这里也算是独一份了。

    营地门前的画像图案就叫人惊奇,并且感觉提升,然后才是丈二高的游击旗帜和浮山营的营旗,再往里,就是大片的平房,形式上也是和明朝的军营规制完全不同,房舍建筑模样,也是看着十分简朴厚重,很符合军人简单直接的作风和形象。

    到处都是摆放着整齐的花盆和草坪花木带,营中走动的军人都是红光满面,说笑声也是宏亮有力,不象别的地方,卫所军户穷困不堪,说话也没有人敢大声,都是畏畏缩缩的模样。

    “这浮山营,真的是与众不同。”

    这个小吏也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眼前一切,都是叫人觉着大吃一惊,而张守仁的胸襟格局,也是在这这军营的设计和建筑上,就能尽显无余。

    放眼大明天下,哪里还有将领把心思用的这么细,功夫下的这么深,真真切切是想带出一支强兵来的?

    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足够叫人敬服了。

    “莱州府黄太尊着在下传书,着浮山营游击张守仁到莱州,商议粮饷一事。”

    私下惊叹是一回事,公务又是另一回事,这个小吏把文书从身上掏出,看看眼前众人,自是张世福官职最后,于是他双举一举,将莱州府的公文信件,递到张世福眼前。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世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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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议粮饷之事?”

    张世福更疑惑了,大明虽然是文贵武贱,但张守仁这个游击的直接上司应该是分守登莱参将,但现在朝廷在登莱没有设这个职位,现在登莱镇总兵丘磊奉命移镇,登莱镇总兵由倪宠接任,这个总兵和张守仁谈不上交情,不过也没仇怨,彼此间互相不生事端,算是相安无事。.

    再上去,就是登莱兵备道管着张守仁,新任兵备道陈大人似乎对浮山营印象较好,不过朝廷没有钱粮拨下来,兵备道也是难为无米之炊啊。

    至于巡抚刘景曜就不必提了,要是有什么好关照,巡抚大人是不会忘记浮山营的。

    除了这些上司,莱州府的知府是管不着营务的,就是地方上有什么军务调度,也是知府通过兵备道来转令,不太可能是直接给浮山这边下令。

    当然,要是有特殊情况,就另当别论。

    “兹有胶州并浮山守御前所举人林某等上书,游击张守仁守备浮山,有滋扰地方掠夺民财事……”

    张世福以前就识字,现在读这一类的文书,更是毫无滞碍。

    读了一半,他就知道为什么莱州府给浮山营这边发文了。

    原来是胶州和浮山前所的一群生员上告莱州,言词十分激切。把浮山营扰乱地方经济,甚至有几起强买强卖的事情夸大了十分,说的胶州一带群情汹涌,似乎随时有民变之忧。

    最近这段时间,胶州物价确实不大平稳,民间怨气越来越大,这些事张世福几个也是知道一些,不过倒是真没有想到,居然有一群生员,悄没声的就把浮山营给告了。

    手段还很巧妙,没有到兵备道或是登莱镇,也不曾去巡抚衙门,更没有走都司衙门,这些人,知道从这些路子告不通,根本无人理会,所以干脆就以地方民生的理由,直接到莱州府去了。

    在场的浮山营将领,现在一个个也是人精子的人物,听张世福读完后,乙队的队副黄二就是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的就是想把事情搞大,这事,背后还有人。”

    “地方上先闹,然后勾结几个在朝的御史,事情一大,刘军门也不好过份回护咱们,就算没有什么处分,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要是听他的一去,以后莱州府和胶州地方干涉营务就有理由了,有一次,就会有十次一百次!”

    “呸,这群王八蛋,混帐东西,咱们拼命打仗,给地方上保了平安,现在却下黑手阴咱们。.”

    “地方士绅不都是这样?咱们当兵的就得听他们的,奉承他们,事事听他们吩咐,甚至派人给他们站班伺候当保镖去!”

    “老子就不吃这碗饭了,也不受这种恶气!”

    明朝以文制武的规矩,确实也是造就了浮山营众将现在所说的情形。国初时候,太祖派兵给勋戚之家当家兵,那是一种极高的荣誉,同时也是中枢监视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

    到了中期之后,法纪废驰,品官之家,都是有占役之事。

    也就是把卫所营兵,当成自己的家兵和奴才来使唤。

    南京的某个国公,娶小妾照规矩只能晚上迎亲,于是派了五千南京的禁军,张着火把,从国公府一路排到那个小妾的住所,这种声势固然是给婚礼增添了不少的八卦,不过军人的身份体统和尊严,那是一样都谈不上了。

    现在浮山营这边,已经有了军人的尊严和自觉,更有一种团体意识和荣誉感。

    莱州知府这贸然的一角公文,还有胶州和浮山所生员们的表现,当然是叫张世福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极为愤怒。

    “这件事,本将无法应承,你只能在浮山营等候我们游击大人回来,再做决定。”

    一瞬间,张世福不仅不曾答应下莱州的公文中的要求,反而是把信使给扣了下来。

    这种彪悍和绝不犹豫的作风,也是使得那个信使小吏极为意外,更加深了他心中对浮山营的一些印象……他微笑着道:“是的,将军,下吏遵命就是。”

    “唔,你只要不惹麻烦,我们也不会薄待你的。”

    张世福简单吩咐一句,派人把几个送信的吏员带到营中,妥善安排。

    然后便是叫人把王云峰唤来,简捷的吩咐道:“这件事一定要查明原因,知晓内情,我建议,最少要把相关的人员名单都查清楚了。”

    理论上张世福是王云峰的上司,不过他却没有用命令的口吻,而是“建议”,这其中的关系就是张世福拿捏的很好了。

    事实上大家都是十分明白,王云峰这个特务头目是只对张守仁一个人负责,谁想命令他,无非是给自己找麻烦罢了。

    王云峰不露声色,眉宇深处,却自有几分焦急:“是的,我会立刻着手进行。”

    “我知道你们有信使,每天和大人来往联络,我想是时候请大人回来,主持大事了。”

    和王云峰商量完毕,又把孙良栋一伙撵回去继续训练,张世福也是长长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不知道大人回来之后,又如何应对眼前一切?

    生员,特别是地方上有名望的生员和举人,那是武将轻易得罪不起的存在。哪怕是总兵官,面对一群读书人时,也是毫无优势可言的。

    这件事现在算是萌芽状态,参与的人还不多,如果是事情闹大了的话,未来的后果就很难说了。

    浮山营只是一株刚破土而出的新苗,或是一株正在成长的小树,真的经不起风雨欺凌和外力的摧折啊……

    ……

    ……

    天空中乌云密布,风呼啦啦的不停的刮着,庭院中的树木也是被风吹的东摇西摆,晃个不停,天地之间,就是一片苍凉之意。

    就在狂风之中,也是夹着一片片的雨点,不停的洒落大地。

    已经是农历八月,原本已经大有秋意,这么一场雨下来,更添萧瑟,这种雨,落在人身上,冰冷透骨,令人觉得十分难受。

    不过这种感觉只属于这种天气还在外奔波的穷苦人,下等人,高坐亭台楼阁之中的大人物们,自是不会有什么难受的感觉,相反,外头凄风苦雨,更是给楼台中的人们增添了不少观景看景的乐趣。

    “来来来,诸位朋友,无分老小,请同饮这一杯!”一个长的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穿着五福衫肚皮被顶的老高的中年士绅,此时喝的满面红光,不过兴致仍然很高,举起酒杯,遍邀这室中几桌的酒友,再同饮一杯。

    这次酒宴,是在胶州城东的一座世家的巨宅中举行,举杯的就是这家主人,姓魏,十来年前就中了进士,崇祯七年和十年的进士考试都没有中式,中不成进士,举人只能当佐杂官,或是到偏远地方当知县,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关系才能够成功。

    既然如此,这魏举人也不费事了,他家是发达了五代的百年世族,高祖父就中过进士,当过几任知府,捞了最少五万银子的家当,然后曾祖、祖、父,都中了举人,做过几任府县,现在魏家的家产,肯定是在十万白银以上,在胶东这种地方,已经是不折不扣的世家巨族。

    百年之下,祖父辈当年的同年,门生,还有用联姻手段结成的姻亲遍布全国和山东各地,魏举人的亲叔父,还在京师兵部职方司任主事,位不高而权重,混的十分得意。其余什么太老师,老师,同年,姻亲,当官的或是在家当士绅的,关系网遍及胶东,虽然只是一个举人,实在也是一个跺跺脚就震动四方的大人物了。

    别的不说,胶州的秦知州虽然是名义上的一州之主,但不管城中有何大事,比如祭祀城隍和龙王庙,劝募劝捐,抚育孤寡幼童,办粥厂,兴修学堂等,缺了魏举人,这些事就是一件也办不成!

    官府的资金是有限的,有一些事又是必须要做,甚至是刑杀案件,涉及到大宗族时,也是需要宗族里的头面人物出面协调,一般来说,肯定也是有举人秀才身份才行。

    一个地方主官,不管是愿意做事,或是不愿做事,和地方宗族及世家官绅们搞好关系,那是任职之间最要紧的一件事情。

    江南地方官不易为,地方势力太大,到了太阿倒持,地方势力大过官员的地步,所以很多人视江南地方官为畏途,在明朝,选这些地方官,吏部也是有所考虑,一般是把年富力强,能力和经验都丰富的人选派到江南一带,其中的道理,就在于此了。

    胶东这里,真正的世代宰相尚书级的大世家是没有,魏举人这样的家族,也就俨然是一方巨族,在胶东一带,成为不折不扣的土霸王了。

    今日此会,名义上是给几个春天应考中式的新举人祝贺,实际上的理由,在座的人,心中自是十分清楚。

    “谢太老师!”

    几个新晋的举人,座师是高唐州的知州,是魏举人父亲门生的门生,这几个新晋举人,攀扯上来也算是魏举人的小门生,称一声太老师,也是该当的。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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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仲甫,林正则,此次你二人献计,使得府城太尊能狠狠教训那张守仁一回,孙猴子再也翻不出咱魏太老师的五指山,这个大功,当于众人之外,再饮一杯!”

    众人喝完一轮,一个秀才醉醺醺的站出来,举杯致意,也是把另外两个三十不到的青年给推举了出来全文阅读。.

    这两人,都是浮山所的人,说来也是异数。

    军户中秀才就不易了,中举人更难,难为这两人出身都是一个守御前所,而且还是一个百户堡里头,那是更属难得。

    这两人就是张家堡出身,中举之前,就是与张守仁不对付,中举之后,更是一心想着自己如何风光,而要把浮山营这个突然冒起的军人势力,怎么给打压下去。

    他们现在已经是从秀才到举人,属于统治集团的一份子,军户身份,以前就是丢人,现在更是提也不想提起。

    而能叫人忽略以前过往的最好手段,自然就是打击军人,并且是竭尽全力才好。

    听到人夸赞,两个新晋举人脸上都是一脸矜持的笑容,眉宇之中的那得意劲,怎么也是遮掩不住。

    “吾辈读书人,匡扶正道,此理所当然。”徐仲甫就是徐文迪举人,之前的徐秀才,其实在张家堡,原本人家就叫他徐三,军户子弟能读起书的不多,他也算是个幸运儿。

    “凡事以太老爷为主,晚生等只是附尾相随罢了。”林正则名叫林清平,幼有神童之称,靠着家人向张家堡的军户们借贷中了秀才,去年过年,张守仁过门而不入,林秀才就记恨在心,现在成了举人,成为大明统治阶层的一份子,一脸陶然,对付张守仁,一则报复,二则,就是他向魏举人表达忠心和尊敬的一种手段。

    来年到京师会试,所需最少三五百两,日常用度开销是一块,和举人们会文吃花酒,到教坊司一带的开销也是要不少银子,加上给当道大佬的拜门仪金,没有几百两是下不来的。

    这个钱,只能是在魏举人这样的大世家宗主手里想办法,用门生和小门生的名义攀附关系,除了求银子外,还要求一些给京师大佬们们的八行信,没有这些信,想上门花仪金都是找不着门路。

    拜一拜门子,送一些银子,一甲二甲的名次不敢说,只要拜对人选,三甲之内包你中式那是绝无疑问的。

    科场之中,可以弄鬼的地方很多,小小照顾,就能决定终生!

    为什么松江一府,年年的进士名额都是名列前茅?还不是东林党这几十年来把持着朝政,常州,松江,无锡,这几个府里头都有中枢第一流的大佬坐镇,不是大学士就是吏部尚书,或是清流领袖,最不济也有一群侍郎是东林的人,有这些大佬罩着,会试中弄一下鬼,实在是太轻松了。.

    魏举人本身和张守仁没有仇怨,所谓民间物价腾高,民不聊生,并且有浮山营滋扰地方一事,这些理由不过是借口。

    最要紧的还是魏举人等地方上的大家族把持的粮油店铺买卖,实实在在的被张守仁干扰了!

    原本是在收成的时候,粮商们压低价格,因为同时百姓要交赋税,急需用钱。

    然后在青黄不接时,粮商们涨高价格,从百姓头上多赚利润。

    在大明别的地方,这种做法仍然十分有效,百姓只能老老实实的接受剥削。

    在浮山,一切情形却是大有不同。

    哪怕是新粮刚下来时,浮山等处的粮价仍然是居高不下,浮山营在各地开了征收点,直接从百姓手中收粮。

    魏举人等大粮商给的价格太低,收不到粮,不仅如此,他们养的牲口需要大量的杂草和杂粮,这些也被浮山营收了去,或是没有农户出售,因为浮山营对肉食需求大,所以这些都被农户自己消耗了,同时他们的油坊什么的也是收不到粮,因为粮价太高,收来榨油并不合算了……

    总之魏举人一伙对浮山营是恨之入骨,这一次大家一起发难,借助清流的力量给张守仁下这么一个绊子,刘景曜做为读书人的一份子也是不能出头,否则就会被群起而攻。

    要是张守仁不识趣,莱州府那边只是一个幌子,兵部那边也是打点好了,给他落实个罪名,剥他的军职也是很轻松的事。

    不要看这边最大的只是举人,但活动起来的能量,岂是张守仁这种穷军户能比的?

    “来,大家再饮,秋风起了,正是贴秋膘的好时候,来尝尝这蘑菇羊肉,味道实在很不坏!”

    魏举人脸上油光灿然,看着两个新收的小门生,都是青年举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摆平了张守仁,或是妥协出新方案来,自己仍然是有大笔银子进帐,甚至是张守仁服软的话,顺手把冯三宝那泼皮的盐利也拿过来,当初自己一伙人都是有身份的,不好和市井无赖争,而且也没瞧上那么一点小钱,现在看来,这私盐买卖大有可为,实在是值得好好试上一试。

    “老爷,外头秦游击来了,是不是现在请进来?”

    “喔,喔,快请他进来!”

    魏举人先吩咐一句,接着才向着众人笑道:“秦游击是自己人,我请他来,是想叫他借一些营兵过来……最近响马闹事,胶州虽然是州城,不过城守营那个德性,大家也是知道,即墨营好歹是海防营,秦游击带兵还自严整,请他带兵过来,咱们胶州就算安稳下来了!”

    这一番话虽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是十分明白。

    胶州城守营力量太弱,而且军头们和浮山营没有过节,相反,张守仁为人谦和,和城守营的关系并不坏。

    上回张守仁升官,城守营的将领们还派人送了不轻的贺礼过去。

    在胶州城中等候结果的这段时间,万一张守仁要是闹点乱子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些世家大族虽然有护院家丁,但毕竟不能和兵丁相提并论。

    秦游击和张守仁仇怨大的很,上次是勉强放了他一马,不过将来的事也是很难说。

    这一次胶州士绅设计张守仁,有这么一个大好机会,秦游击自是愿意出人出力。

    “好,好,太老师的安排真是太好了!”

    “咱们就等消息吧,看他姓张的怎么办,哈哈。”

    一屋的人,都是轰然叫好,此次针对浮山营的行动,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十分老辣,又狠又稳。

    先是当面表示过不满,然后在胶州城中广连士绅,接着就由生员们先直接上书莱州,张守仁服软,浮山营就得吐出不少的好处来,最少,在粮价和私盐贩运上,不能再一家独吞。

    不服软,直接便是闹到兵部,兵部有自己人,刘景曜虽然当了登莱巡抚,不过在朝中的根基浅薄,魏举人等胶州大士绅,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有这些布置,张守仁若不服,游击的职务就能借着这由头给他免了,浮山营的地盘,大家齐心协力,一同吃下来。

    当然了,这些龌龊心思,倒不一定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但身为秀才举人的,大家都是这个集团中的一份子,利益都是相同的,有几个官绅家族,虽然事不关已,还是派了代表过来,表示一定程度的支持。

    山东地方又不比外省,湖广陕西几个省,流贼闹的厉害,官绅们要么结寨自保,不敢生事,要么就是被流贼所害,或是只能依附驻防官兵,事事看人眼色。

    而鲁境没有大股流贼,各地响马反而是暗中依附着士绅,彼此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很多大士绅家族干脆就是暗中养着响马,替自己做些不能告人的秘密勾当。

    所以山东士绅,虽然在财力人望权势上都不及江南士绅,但在做事的果决和武力储备上,反而是超过江南士绅了。

    象后来刘孔和那样的士绅子弟,祖父是大学士,自己虽然没有官职,一声号召,就是在当地组起几千人的步骑军队,其中有不少就是自己的宗族子弟和门生故旧。

    这种情形,在崇祯十七年左右的山东,放眼过去,比比皆是。

    有人大笑道:“总之这一次,我们就等着姓张的乖乖爬到咱魏太老师的府上来,好好的把他的尾巴,摇上一摇,再汪汪叫上两声,好生给大家学个狗儿,这才能叫我们心中畅快!”

    “妙,痛快!”

    “说的是极!”

    末世之时,士大夫不能如太平时节牢牢把握着一切,但一个军户出头,成为胶州一带最有名望和实力的大人物,并且财源滚滚,使起银子来如泥沙一样,目不识丁的粗人,凭什么如此?

    自己读书多年,岂不是白辛苦了?

    这一口恶气,那才是非出不可!

    至于地方情形,没有军人是不是能保一方太平,多次杀伤海盗和响马,这等事情,这些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君们,又岂能真正介怀呢?

    这种时候,登州孔有德被吴桥大世家凌辱逼反,使得登州一带世家和读书人被斩杀一空,这等事相隔不过几年,在座的人,却是已经忘了个精光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拜大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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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府酒宴进行正欢,秋风秋雨洒落不停的同时,一队队的即墨营兵也是从即墨县赶了过来,城门天黑不光,打着火把进兵,这种情形自是引起全城轰动,一时间流言四起,传什么的都有。.

    风声自也是到州衙,消息传来,这一州的核心地带,当然也是最为关注此事的地方。

    胶州知州的衙门也是和当时大明天下所有的州衙一样,外边有旗牌,下马石,马凳,鸣冤鼓,大门进来还有一排栅栏,然后就是处理公务的大堂,接着就是仪门,二堂,二堂再往里,就是生活区,住着州老爷秦知州和他的家人。

    州中属吏,住在二门两边的公廨,还有州中的吏兵财户等各房所在,大堂是州老爷问案的地方,二堂和这些公房所在,才是这胶州衙门里头真正商议事情,处断公务的地方。

    一个地方官,最要紧的就无非是三件事。

    原本是刑名占首位,大明的地方官其实就是捕头加法官的角色,日常公务,十件有七件是和各种案子相关,不过只要不出大逆乱lun的案子,地方官就算断错案什么的,也不会对自己的仕途有实质的损害。刑名之下,就是钱粮,在崇祯年间,刑名已经落在钱粮后头了。皇帝对刑名不关心,只问地方官能收取多少钱粮,收不足的,管你断案如神,肯定就是无能之辈,收的齐的或是超征的,自然就是能吏一名。

    崇祯早年,多少地方,就是在这种考成法下,地方官拼命横征暴敛,不知逼反多少百姓。

    第三件事就是教化,一年考中多少秀才和举人,或是出了什么文化名教上的可圈可点的大事,这种事也是地方官脸上有光,多考中几个,三年一考核时,一个卓异就是跑不掉了。

    秦知州在胶州任职多年,三件事都是马马虎虎,刑名他多半交给师爷,或是打下去由县里自己审,要么就是交给宗族调解,自己懒得多事。教化和钱粮,也是唬弄差事。

    胶东这地界,虽不太富,好在胜在太平,日常供奉各方神仙也不会少烧他这尊大菩萨,所以日子过的轻省,也就懒得挪动了。

    不过再废物的州官,好歹也是一州父母,今日之事,先是胶州士子告状的事传扬到州衙里头来,秦知州当即便是变了脸色,等这会子即墨营兵入城,下头的人报上来,秦大老爷登时就是大怒,啪啪两下,把桌前几个茶杯,都是摔的粉碎!

    一边摔杯子,一边便是戟指大骂,对着一个武官喝道:“滚出去,快滚!”

    来报信的,也是胶州城守营的马千总,五十出头,熬出来的资格,平时只在家种花养鸟,小日子还算惬意,城守营原本就有点油水,这阵子又有张守仁十分识作,每个月二十两银的仪金按时送上门,从来不拖一天。.

    日子舒服,更谈不上带兵这两个字了,现在突然出了这种事,马千总也是慌了手脚,面对秦知州的怒火,更是毫无办法,当下屁滚尿流,连忙闪了出去。

    “废物!”

    秦知州余怒未消,对着马千总的背影喝骂道:“平时就知道吃拿卡要,好歹也有二百号人,连个城门也守不住,要你何用?回去就等着老夫的弹章!”

    一个千总,说免也就免了,哪里用的上什么弹章,秦知州也是气糊涂了,脸上血管突突直跳,已经到了口不择言的地步。

    “东翁息怒,”在一旁的林师爷眼见如此,只得先劝道:“既然说是废物,也不必苛责了,倒是姓秦的这一次行事如此悍然,显然是莱州府那边事先允准,这府里太尊,手伸的太长了一些吧。”

    “哼,他也是眼红嘛。”

    秦知州冷笑道:“张守仁送银子虽没少了他那份,不过一则不能和魏家比交情,二来到底隔了一层,莱州那边觉得拿的少了。不过要不是魏家挑头,几家大士绅都跟着掺合,府里也未必想得罪登州的刘军门大人。”

    “东翁见的极是了,就是这个道理。而且依我之见,府里未必是把刘军门看在眼里,刘军门根基太浅,朝中没有势力,人家未尝不是借着此事,给刘军门一个难堪。”

    “唔……”

    林师爷这话说的更入骨三分,整件事的脉落就更加清楚,秦知州脸上也露出沉思之色。

    张守仁的盐利,现在他拿的好处也是拿到手软,每个月固定分红,早就被拉下水了。

    要是这一次张守仁和浮山营吃了亏,对他来说当然也是一个噩耗……不,简直就是噩梦了。

    “张国华行事还是不谨哪,手握这么大的重利,不能这么轻易被人抓着把柄。”

    “其实也没有什么把握,”林师爷笑着道:“无非就是买粮时得罪了其余各家下去买粮的人,彼此有争吵推搡什么的,在这些士绅嘴里一说,就成了扰民滋事,骚扰地方。他们妙笔生花,什么事编不出来。要紧的还是看大家上头的势力,看是谁更强一些。”

    “张国华是攀附刘军门起家,虽有小聪明,但后台么……老夫也不清楚了。”

    林文远在京师打通关节的事,地方上很少有人知道,只当是刘景曜走了狗屎运,连带提拔了张守仁也风光。

    内情如何,连秦知州这个正印地方官都不是很清楚。

    这其中还有杨嗣昌自摆乌龙,知道的人不好说,怕得罪杨嗣昌,杨嗣昌自己更不会说这等叫他脸上无光的事,所以张守仁的越次提拔,在地方上已经是一个迷题。

    “其实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是简单。”

    见东主没有什么办法,又在心疼可能会飞走的银子,林师爷微微一笑,开始献计献策。

    “快说,快说!”

    “后院现成的一座大佛在,现成的香烧上一束,岂不简单?”

    “不错,不错!”秦知州眼睛一亮,以手加额:“我怎么把他给忘了!”

    说罢又是展颜一笑,接着又气哼哼的:“张国华这小子,老夫可是替他出足了心思,他的仪金,本官可是真的没有白拿啊!”

    林师爷微笑道:“东翁心地仁厚,张国华必定会知道,一定会有所回报的。”

    这边一说,彼此会意,哈哈笑过一阵之后,两人就是一同起身,往后宅的东北角而去。

    几个下人过来,提起灯笼照亮,把石子铺设而成的小径照的十分漂亮。

    原本知州衙门是不会有人掏钱出来修的,当官几任,也不可能拿钱修衙门。第一,大兴土木会被说成好大喜功,浪费财物,第二,反正是公家的东西,谁修谁傻。

    现在张守仁钱多到烧手,拨了几千银子出来,把州衙后园修了一下,秦知州不用自己掏钱,居住环境大为改善,心中自是十分感念,这一次替张守仁出心出力,固然是因为自己失了面子而大为光火,也是因为张守仁平时潜移默化,已经成功的把这个老狐狸拉下水的原故。

    “潜光兄在否?”

    在小小精舍院落的外头,秦知州一身青布道袍,笑容可掬,居然就站着等候里头的回话。

    虽然是一州主官,但此时此刻,就如同探亲访友的普通士子,那是一点架子也看不到。

    “在,是伯雅兄枉顾,失迎失礼,是学生失礼了。”

    里头吱呀一声也是开了院门,然后同样是一身灰布道袍,穿着芒鞋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此人面白长须,束发道袍,脚上又是芒鞋,再持一根竹仗的话,那就是标准的画像中的神仙中人了。

    两个官员,明明都是起居讲究,穿着上却是拼了命的赛简朴。

    彼此问候过了,这才到屋中就座。

    秦知州是州衙主人,不过这小小院落是借给人家暂居,所以他还是坐在客座,客人反而是坐了主位。

    所谓的“潜光兄”姓陈,来自江南的世家大族,本身是东林兼复社的底子,这样的背景雄厚的秦知州根本连人家的一根脚毛也不如,官职上陈大人也是新任的登莱兵备,路过胶州在此暂居办一些事情,再过几天也就该到登州去上任了。

    几句寒暄过后,秦知州便是把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最后才道:“虽然说莱州地方的事情,本府府尊大人有权过问,不过此事学生还是觉得府尊逾权了,就算有滋扰地方情事,也该是登州兵备来管,魏某等人舍近求远,其心不可问,也是做的太过了些。”

    在秦知州说话的时候,新任的兵备大人一直是面无表情,只是屈着手指的指节,漫无目地的在放着茶碗的小几上敲击着……等秦知州说的口干舌燥后,陈兵备才端起茶碗,笑了笑道:“请茶,请。”

    在秦知州喝口茶润了润喉咙之后,陈兵备才又道:“此事十分诡异,学生初来任上,还不懂得其中深意,贸然插手,恐怕也不妥吧。”

    秦知州是有点想趁着对方不大了解内情把对方拖下水的意思,不过对方能在官场中混的如鱼得水,并且是东林党的中坚份子,这一点小小伎俩,又岂能分辩不清?

    大明文官内斗能力甲天下,东林内斗又是甲于大明官场,所以放眼天下诚属无敌,秦知州这一点小手段,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当下秦知州便是十分尴尬,想要解释什么,对方却已经把他的话打断,直接便道:“非是学生推托,不过此事要么张国华来向本官解释清楚,要么兵备衙门是不会主动发文揽事的……伯雅兄,还请恕罪。”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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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你平素不是对那个张守仁十分看好,说将来必定是左良玉那般的人物,前途非比等闲,怎么今日却推托起来了?”

    秦知州败兴辞出之后,从内间也是传来一个十分清雅俏丽的声音,接着门帘一掀,一个穿着黄衫长裙的俏丽身影从内室闪出,这正是前一阵子在李老掌柜房中与张守仁见过一次面的陈三小姐最新章节。.

    “你呀,从小就喜欢多管为父的闲事,有这功夫,自己做点针线活不好么,都多大的人了……”

    当着自家女儿,陈兵备的脸上也是一脸的慈爱,刚刚那种官场表情就象一张脸谱一样,迅速被收了起来。

    只是这般絮絮叨叨的,实在也是有损他东林干将的威严形象。

    “爹!”

    小姑娘拿腔弄调的一喊,当爹的只能举起白旗投降。

    用无奈的眼神瞥一眼女儿,陈兵备心中也是十分奇怪……自己这女儿,从小跟在自己身边,公事房里听公务听多了,似乎对这一类的事情格外的有兴趣,长大成长,女儿家的书没看几本,倒是把史记通鉴一类的书翻了个遍,又学习大诰律法什么的,倒是象一个政务和法务专家的样子。

    老实说,现在女儿的水平已经顶一个书启师爷了,只是陈兵备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女儿对军政事物的兴趣远超过女红针织,甚至是女孩子们都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呢?

    “为父不答应秦知州,这其中也是有道理的。”

    “他是想挖个坑叫父亲下去,父亲不理他是对的。不过,我的意思是,既然看好张守仁,为什么不借机透个底给他,叫他知道,父亲有办法帮他呢?到了胶州,父亲不就是说,这张守仁是一把好手,好好栽培,就是东林的另外一个左良玉?”

    女儿如此聪慧,陈兵备大感欣慰,想到刚中了秀才就狂悖无知的儿子,脸色也不觉有点阴沉,此时他的口吻就不象是和女儿说话,反而象是在和幕僚商议事情了。

    “我是想再看一看,莱州府这么悍然插手,背后应该是有人撑腰。”

    “父亲说的是,我想莱州府也不会这么轻易得罪一个州官,还要得罪张守仁这样实际带兵的人,如果没有结果的话,以后张守仁肯定不听他的招呼了……还有,最要紧的就是登州的刘巡抚,肯定是十分不悦。.”

    “唔,所以,此事背后,魏家一定是活动过。”

    “哼,一个胶东土豪,他能有什么人脉?”

    “呵呵,和我们松江陈家当然是没得比,差的远了,不过这样的百年世家,朝中好歹有一些亲朋故旧,再用利益引诱,活动些人也非不可能。”

    “那又如何?比拼朝中人脉,谁是咱们东林的对手?比笔杆子,这些胶州土老冒不是更差的远了。”

    虽然觉得女儿的口吻有点过于狂妄,而且十分尖酸,有点不象大家闺秀的感觉,不过陈兵备还是十分欣慰,呵呵一笑,就表示对女儿的话有保留的赞同。

    确实如此,现在朝中的三品以上的官员,东林最少占有五成的优势,二品尚书到大学士,也是有一半是东林党的人。

    五六品的中枢骨干,七品的御史言官给事中,东林党人更是多如牛毛,最要紧的就是明朝的言官体系是以小制大,虽然御史和给事中的官职都是七品,但论起实际的权力和影响力来,四品知府在这些人面前都只是渣而已。

    有这么强悍的背景,眼前的这点事,对陈兵备来说,确实也只是等闲小事。

    “爹?”

    “咦,你对这张守仁似乎特别关注,怎么啦?”

    “在高密时,爹不也是赞赏有加?而况,我在利丰行买东西时见过他,人确实不错,年轻,但沉稳有礼,不张狂,是个能做大事有大发展的。”

    女儿如此夸赞,陈兵备都有一点嫉妒,不过他对自己宝贝女儿的判断也是十分信任的……为官多年,这个女儿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更是一个好帮手,她的判断,应该是准确的。

    “那好,为父修书一封,派人送到浮山营。”

    陈兵备一边叫女儿研墨铺纸,一边颇为自得的笑道:“这也算是危难之中给他一个梯子上来,当年侯商丘于左良玉,也不过就是如此了。既然这张守仁堪称干才,为父就拉他一把……嗯,只要他拜我的门,投于我门下就好……十数年后,可能也是一桩美谈呢?”

    “那女儿就提前恭喜父亲,得一个武将门生。”

    “瞎,不是现在这时世,为父是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要为一个游击操这等心……”

    “父亲还是莫存此想的好,方今天下大乱方生,将来用武之地甚多,三百年一治一乱,武夫地位,可能要超过文臣。”

    “又来混说,给我回内屋去。”

    提起这种话题,父女俩就意见不同,为父者诧异女儿敢想的同时,也是害怕多言生祸,于是将脸一板,便是将这看着斯文有礼,十足大家闺秀,私下却是古灵精怪,智计绝高,对时世也有自己看法的漂亮女儿,就这么给轰了出去。

    “哼,绝不能叫武的压过文的,绝不能助长他们的骄纵之心。现在时世,武将已经够跋扈了,这张守仁虽然看着好,不过秉性是有点太强,看他得罪这么多人,不乏地方名士,我也不能过于偏向他,嗯,信中先申斥他一通再说!”

    原本是要温言勉慰,然后再来拉拢,反正以张守仁与刘景曜的交往来看,这个青年武将不是不识抬举的人,不过临下笔前,被女儿刺激出来的读书人和出自名门的傲气使得陈兵备改了笔端,先是严词斥责一番,然后才点了几笔,表示自己愿意介入此事,为张守仁解决这个烂摊子。

    “本官只要出手,什么胶东世家,什么莱州府正堂,全玩儿蛋去!”

    封好书启,陈兵备也是毫无风度的在心里恶狠狠的骂了一句,然后才正襟危坐,用低沉而又有威严的声调吩咐着:“来人,把这封信,立刻投递出去!”

    ……

    ……

    “缓速,缓速,好,出枪!”

    已经是农历八月,不仅是早晚凉快,大白天也是很有秋高气爽的感觉了。

    在浮山营硕大的校场内,一个个小型的排方阵正在做着各种训练,按照各队的训练进度和计划,分别进行。

    但大校场外,也是有一个小型的校场,在这个校场训练的人,格外的辛苦,但也是格外的叫人眼红嫉妒。

    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苗子,是浮山营骑兵队的预备骑兵!

    从马匹押送到浮山后,就是立刻由张世福等人主持挑人。

    要机灵和身手敏捷的小伙子,身大力不亏的那种如果会骑马,懂得马术的就能加,否则便是不要了。

    骑兵的饷银在浮山营兵中最高,待遇最好,挑人的时候方圆百里都轰动了。

    连平度州一带都有不少会骑马的小伙子赶了来,就是为了能加入到骑兵之中。

    这年头,谁都知道骑兵是精锐,也是将领的心肝宝贝,待遇优,有什么好的都是先尽着骑兵,再加上风声传出去,不少人都是奔着浮山骑兵一年大几十两的俸禄银子来的。

    斩首立功什么的不算,授给军衔世职的好处也不说,光是安家银子和月饷,还有下发的布匹口粮等等,光是这些好处,就足以让胶莱一带最棒的小伙子们动心。

    敢来报名当骑兵的,多半在此前就接触过马匹,家里养的起马的,不是小地主也是殷实之家,若不是好处实在太大,怕是这些富户人家的子弟们也不会选择到浮山来从军。

    顺带着,他们也是把浮山营整体的文化素质又拉上去一块。

    营中的扫盲班是一直在办,不过师资力量实在稀缺,地方上识字的人不少,不过思想活泛,又肯教书的多半被各个学校优先挑走了,剩下的老古董更是很少愿意到军营来教书,无奈之下,只能是以老带新,各级武官学会了字,再分别教给自己的部下。

    这样的教学办法,实在迂回曲折,效果不是很好。

    现在大量的富户子弟入营,其中七成以上都识字,还有几个居然是童生资格,现在家境败落了才来投军入营。

    这一批小伙子入营,可算是捡着宝了,现在张世禄负责这一块的事物,这几天是乐的合不拢嘴,走路都是扬尘带风,轻飘飘的。

    每天晚上,就由张世禄在骑兵队轮流挑人,到各队扫盲班效力,当然,也不白请,去一次就给一定的劳务费,军中扫盲班也是有资金的,请老师买纸笔的费用,都是打这里头出。

    骑兵队的队官还没有定下来,暂且是叫李勇新和几个资格老的哨官一起来带,前一阵只练体能和军姿队列,把这些骑兵新人操练的够呛,最近几天,才从登州营暗中请来十几个老资格的骑兵教官过来,负责这些浮山骑兵的骑战之术的教导。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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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跟用力,脚跟用力!”

    “入你娘的,你这叫会骑马?两腿一夹就是会骑马?”

    “说过多少次了,枪要夹好,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松了就没力道,紧了一撞,你他娘的胳膊就直接折了,你这是伤人,还是去自残?”

    众多骑兵被按排分开,除了浮山营自己任命的正目和副目军官外,就是李勇新等哨官一级最大。.

    但不论是军官还是新兵,所有人都骑在马上,被这些从登州请来的教官骂的狗血淋头,驯的天晕地转。

    练体能和队列时,这些教官只是笑着看,不出声,不说什么,但也不需要跟着练全文阅读。

    他们是登州营的人,请来是张守仁叫人花重金的代价,不是叫他们过来效力。这些人的军籍还是在登州那头,不归浮山这边管。

    当然,若是叫他们过来,这些老兵也不会反对,但张守仁不在,没有人当这个家做这个主,这些骑术精强的老兵还是客卿身份,自是对这些新人骑兵一点不加颜色,十分的不客气,连带着军官在骑队之中,都是挨了不少的骂。

    “你他娘的住嘴!”

    一个叫马洪俊的哨官被这么夹枪带棍的骂着,终于也是耐受不得,在马上扬鞭指着一个教官,喝骂道:“你不就是登州来的?老子六百破三千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话不是这么说……”

    “那怎么说?”既然开口,马洪俊就更不客气了,指着人便是继续骂道:“什么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这你娘的怎么掌握?马上劈吹,老子有的是力气,不需要藏着掖着,照你的法子,能打胜仗?”

    “是,将爷你老说的是,不过将爷明鉴,要是咱们不这么叫,怕是贵部永远都不能马上骑战。这等事,其中是有学问的。”一个叫韩朝的骑术教官脾气最倔,不由得就是阴阳怪气的顶撞起来。

    “混帐,”马洪俊怒道:“敢情我不能用鞭子抽你们,是不是?”

    一群登州教官都是变了脸色,有几个脾气急的登州教官很想反驳,不过很快就被自己人中的老成人用眼色给压服了下去。

    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而且浮山军也确实有资格展露傲气。

    一夜飞行二百里,然后六百破三千,这样的事都干出来过,自己一群败军之将,虽然登州各营骑兵不多,那天都轮不着出场,而且他们也不是丘磊嫡系,不然肯定被带到济南去了。.

    现在倪宠过来,自己也有自己带过来的嫡系,他们这些人就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角色。

    要是在浮山得罪了人,这碗饭就吃不得了。

    “咱们就是这狗怂脾气,不想得罪了将爷,一准改,一准改。”

    “就是对着兵,可不是敢对将爷们说三道四。”

    “就是,咱们是哪牌名上的,也敢对将爷们无礼?”

    眼前发火的都是浮山营的哨官,其中李勇新和马洪俊都是加了百户官衔,虽然今天训练没有穿武官袍服,不过腰间的铜牌可是标明了这几个人的身份。

    这些教官都服了软,半拉半拽的把韩朝拉到后头去,马洪俊脸上才露出一抹笑容来,刚要再说什么,却是在马上浑身一激灵,然后整个人翻落下马,先是差点摔倒,然后用力一挺腰杆,站的如同一颗树般的笔直。

    “是大人?”

    李勇新也是浑身一震,接着在脸上露出极度欢喜的神情。

    自从杀散海盗,张守仁几乎没有修整,先到登州接马,然后就是马不停蹄,又是到莱芜去看铁矿……这些都是十分要紧的事,再加上之前就把各队撒开来,练兵,强行军,招新兵,打响马……大家也是各自分散,忙个不停,算起来,自从海盗一役之后,张守仁这个主心骨也是好久不在浮山营中了。

    “是大人!大人回来了!”

    所有的哨官和正目副目们,还有骑兵队伍中难得的一些老兵都是第一时间跳下马来,然后他们看到新军们还骑在马上发呆,于是一起骂开来:“浑蛋东西,还不都赶紧死下来!”

    “还在马上找死吗,赶紧下来!”

    “下马,下马!”

    尖利的叫喊声中,所有的新军将士,不论是平度州的豪杰还是高密的世家子弟,所有人都是在第一时间跳下马来,然后先找到自己的伍长,接着是什长,然后三什一排,排横队成哨纵队,四百余人,短短时间就是站成了一个个笔直的方阵,所有人都是双手贴在腿边,挺胸,昂首抬头,收起小腹,目光直视前方的张守仁。

    “见过大人!”

    整队一完,李勇新这个老资格的哨官便是在一个排横队的边上嘶声叫喊起来。

    所有武官和新军也是一个整齐的并拢双脚的动作,在场的人就听到先是“啪”的一声爆响,然后就是雷鸣般的叫喊声。

    “霍,这礼行的,比咱们单膝跪下要来劲的多了。”

    一见是穿着二品武官袍服的张守仁,这一群骑术教官也是赶紧行礼。

    不过他们行的可不是军礼,而是营兵中流行的请安礼。曲膝,单膝跪下,一手前一手后,整个人十分卑下,执礼甚恭的样子。

    这一套礼节辽东和登莱一带很流行,也是给八旗学了去,后世清宫戏的请安礼,就是打明军边军的这种军礼中学来的。

    看到浮山营兵这种气壮山河的问好请安法,一群跪下来的登州教官就是浑身的不自在。

    人家站着,自己跪着,这心里不别扭才见鬼了。

    原本以为浮山营的人行礼已经完事了,有教官就想偷偷也站起来。

    就在此时,四百余人又是整整齐齐的伸出右臂,然后在自己左胸前重重一拍,然后才又抡圆了放下。

    这又是“啪”的一声巨响,说来也怪,到此时,一边观礼的登州教官们却是觉得十分提气,打心。

    因为这些新兵蛋子,虽然骑术参差不齐,对战场还没有任何感觉,使用武器也是标准的新手初哥,没有几个真正懂得用马槊或是纹眉刀和长矛的,挥刀砍人的技巧更是差的老远,这些新手,最少还得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算入门,要得一两年功夫,才能成长为真正合格的骑兵……最少在这些教官心中是这样认为的。

    但就在眼前,这些新军的动作却是充满着阳刚之气,一举一动,都是叫人觉得血脉贲张,这些教官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不知道什么是极致的暴力美学,他们只是觉得自己被触动了,感化了,单腿跪在地上,除了感动之外,也是没有任何别的感觉了。

    “这才是军人的样子。”

    躲在人后的韩朝也是目瞪口呆,自己嘴唇下已经流出口水来也是茫然无知,在此时此刻,他心中的那一点军人气息又是被眼前的情形给点燃,这一团火,烧的心中生疼,只恨不得也和这些骑兵新军一起,敬礼呐喊,心中才能痛快。

    他们自是不知,浮山营所有的新军,入营开始训练,这一套就是已经每天从早练到晚,到现在已经是烙在骨子里头,下意识的就是有反应。

    而且他们也知道,所有的这一套礼节,最终汇总的就是到张守仁那里,所以在看到张守仁本人后,叫喊起来,也是格外的用心出力。

    “好,成稍息队列。”

    “是,全体——稍息!”

    在李勇新下令后,张守仁先不理会这边,而是转向了那十来个单膝跪下的教官。

    一见他眼神扫视过来,所有的教官都是一激灵,人人都是把头低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张守仁站在韩朝身前,发问。

    “小人叫韩朝,”韩朝脾气甚倔,此时索性仰头答道:“开罪了浮山营的将爷们,实在是死罪,小人反正也是没用的废人,大人现在下令,砍了小人就是。”

    “嘴还挺硬!”张守仁笑了一笑,用靴尖在韩朝胸前轻轻一踢。

    在场的浮山营的人都是一笑,张大人什么都好,有时候脾气是暴了点,还喜欢动手,动脚也是常有的事。

    其实后世武官练兵,越是喜欢的越是练的狠,动手打人也是常有的事,影视剧里头那种脉脉温情,只是偶尔极少,正常的时候,就是暴喝打捶打。

    军人之间,弄的跟娘们似的,这哪可能?

    张守仁一动脚,浮山营的人就知道张大人对这个韩朝十分欣赏,看来是对了脾气,不过这些登州教官可不知道,一见他动脚,众人可是知道张守仁是游击将军,正经的加到从二品衔的高级武官,这样的大人物,一句话就能把这些人全砍了脑袋,一点事都不带费的。

    当下众人都是魂飞魄散,一个个趴倒在地,有两三个还把韩朝也按在地上,众人都是叩头,嘴里只道:“大人恕罪,韩朝这厮就是一张臭嘴,请恕了他死罪,插箭游营,要不打他几十棍也成。”

    韩朝在众人压服下只是呜咽,不过也是没有再出顶撞的话。

    “你们慌什么,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我是要问姓韩的这厮,还有你们,给你们总旗告身,再加双饷,先不授正经军职,留下来给我效力……嗯,就是这样,你们干不干?”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马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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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俺头一个!”

    被几个人压着的韩朝第一个跳起来,振臂挥拳,叫道:“宁给好汉子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俺在登州,早就呆的腻味了!”

    “也算俺一个。.”

    “俺干!”

    张守仁笑问韩朝,笑道:“刚刚你还一脸不服,怎么见着我,就宁愿牵马也干?”

    “大人,俺早就等着了,浮山营的威名,可比当年登州营强的多了。俺吃了半辈子兵粮,心里有数的很呢。”

    张守仁一笑点头,却又对着所有人道:“登州营在十几年前也是威名赫赫,水师营是我大明水师的辽海重镇,火器营是故徐大学士和故登莱巡抚孙元化辛苦拉拔出来的,不论是训练还是装备,那都是各军镇中的头一份,除了辽镇,放眼天下无人能敌。”

    说到这,张守仁提高声音,喝道:“可现在登州营哪去了?就剩下一点余烬而已。为什么如此?那就是——没有军纪!军纪,再强的营伍,没有军纪,一切都是虚枉!”

    到此时,李勇新几个已经知道自己倒霉定了,当下面面相觑,也不等张守仁发落,几个哨官自己踏步出来,齐声道:“卑职等对教官无礼,请大人责罚!”

    “每人在训练结束后加跑十圈,援引以下犯上例,再打十军棍,明天继续操练……解散,全体,继续训练!”

    说笑之间,张守仁就是把一群百户武官给处置了。

    不仅罚跑,还要打军棍,这般处置,加上雷厉风行的训斥,一边的登州教官们看的目瞪口呆,而李勇新和马洪俊等人却只能昂首挺胸,齐声答道:“是,卑职等领罚。”

    “好了,继续动作吧。”

    从莱芜辛苦赶回来,张守仁第一时间就是赶到骑兵这里来,正巧也是撞上了一群哨官对骑兵教官无礼……加上知道了莱州府的事,李勇新几个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不过这个处罚是完全符合条例规定,几个被处罚的哨官也是无话可说,在受罚之前,他们还要带着各自的部下完成训练,在此时此刻,所有新军将士看向张守仁的眼光,又是与此前不同了。

    在此之前,张守仁的权威和光荣还只是嘴巴上的话语,并没有落在实处。

    到现在,一句话把自己天天跟着的上司就如此严罚,浮山营张守仁权威之重,而军纪之森严,立刻也是给这些新军将士上了印象鲜明的一课。.

    “上马,全部上马。”

    教官们得到招纳的承诺,成功从登州营摇身一变,成为浮山营的一份子。心情已经大好,处罚了顶撞的哨官,更使得他们有了充足的权威,当下便是全部上马,继续操练起来。

    “你们要记住,跨下马势头这么足,不需再自己使劲发力,不然反震之力,你小子是承受不住的,胳膊脱臼都是小事,战阵之上,你断了胳膊,或是被人家顶下马来,你就完事了。”

    “长矛要稳,不要刺那么狠,不过也不能太松,挟住了。”

    “要记住,骑兵永远是把控骑放在第一位,身子要稳,马速要带好,兵器只是辅助,也不要急切,这一次不中,你在马上不动就还有下一次,要是太着急了……就没有下一次了,你们懂了没有?”

    这一次教官们的声音叫人听在耳朵里,权威就大了很多。

    登州营的骑兵是预备支援辽东战场的,除了火器,就是骑兵。辽东战场上没有这两样是根本玩不转的。

    这十几个教官,有一小半是辽东人,有几个是蓟镇调到登州的,只有一半不到是登州这里的土著。

    十几年下来,骑术也是出神入化,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砍鞑子也不是不可以。

    被收用之后,教官们都是竭尽全力的训练,训练强度极大,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功夫下马,都得带小跑,只有在中午过后的半个时辰休息时间里,战马和人员才得到一个比较大的休整时间。

    今天张守仁一直混在这里,张世福和张世强、张世禄等高级武官不停的穿梭往还,把浮山营这段日子大家不能擅作主张的公务拿过来给他签批,这样就把张守仁一点有限的空闲时间都挤占了……他已经决定,有空就在骑兵队训练,毫无疑问,张守仁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也是一个几乎全能的军官,但他的骑战之术实在是一个最大的弱项。

    毕竟,两个张守仁都没有太多的骑马的机会。在今天的优秀武官骑马的时候,后世的张守仁或许在苦练骑摩托的特战技巧,尽管有一些动作和马术动作较为相似,但无疑和正经的骑战之法是两回事情。

    “韩朝,按你们这样的练法,新军何时可以马上劈砍杀敌?”

    黄昏时分,所有骑兵都是筋疲力尽,此时辅兵们入场,分别把同样疲惫的马匹也牵走,练了一天下来,马也累的够呛,为了防止严重掉膘,他们要对马匹精心照料,涮洗干净后不喂草束,直接用豆料等精料来喂。

    “这个得看马匹了,大人!”

    “怎么说?”

    “大人!”韩朝精神抖擞的答道:“人受得了,马顶不住也没用啊。除非是一人三马,轮着练,不然的话,马匹练一两天就得休息,否则的话,秋天补不了膘,冬天就瘦的不成,来春时马匹就废了。”

    “嗯,我倒是把这岔给忘了。”

    张守仁点一点头,脸上却是突然露出笑容来:“不过不妨,我们可以想办法来解决。”

    到第二天,小校场上就多了不少战马的模型,这自然是张守仁连夜调来物资和木匠打造出来,而且,他也根据自己后世的经验,增加和改良了不少训练的内容。

    从下马到下马,控马速,小跑,马上动作,所有的动作都是被分解了,每天都是在模型和战马上轮流苦练不停,这段时间,骑兵队的营地一到晚间休息,就是不停止的呻吟声。

    从老营还特意调拨了一些医生过来,每天都给这些骑兵新兵擦拭跌打药酒,两腿间磨擦的厉害的,都是要特别护理。

    练习完毕,每个人还要装卸马具,和辅兵一起涮洗战马,喂战马吃豆料和撒了盐的草束……在这上头,张守仁自己也不例外。

    骑马和照顾战马是每个骑兵的必修课,只要是必须的技能,张守仁就和部属们竭力学习,绝不允许任何人有意外。

    ……

    ……

    “大人,这是最新的邸报。”

    在军营中的节堂内,张守仁翻着内卫送进来的邸报,脸上也浮现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出来。

    回来军营已经五六天,张守仁每天泡在骑兵队,别的事情暂且都抛在脑后。

    不过他的团体已经有了一定之规,分散各地的部属们仍然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张守仁不亲临指导就手足无措。

    盐场出盐,运输至商行,出盐,然后沿河运输,有跟帐的人随商行的人转,出多少记多少帐,然后收上一次的盐帐,按运输时间结帐,最为轻省不过。

    各地的工程,大半已经峻工,匠人的工钱结算,伙食尾子的开销等等,工匠的搬迁,新来医生和学徒的安置等等,这些都是吏员们的首尾,在钟显主持下,还算是忙而不乱,没出什么大的变故。

    八月到九月这段时间,整个浮山营和胶州各地,张守仁的治下处处是井井有条,有一种焕发向上的感觉。

    但莱州府一事横亘在众人心头,整个浮山营上下都是有不少的担心。

    大人将会如何处断此事,也是众人心头的一个迷题。

    徐、林两个举人回过浮山祭祀祖先,祭祖时原本同堡军户都会上门恭贺,大家送一些贺礼什么的,彼此图一个乐子。

    但这两位举人祭祖时,全堡几乎没有人上门,两家人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厌憎。

    谁都知道,就是两个举人老爷和胶州城中的世家官绅联起手来,在莱州府狠狠告了张守仁一状。

    以张守仁现在的威望,没有人到这两家痛骂,已经是顾忌这两人举人的身份了。

    不过这两户人家也不在意了,中了举人,不需要再当军户,从此成为官绅的一份子,从此可以脱去军籍,不必再回浮山了。

    各方风云雷电,在张守仁的镇定面前好象哑了火,大家都是睁大了眼在等着,不过等的久了,自然也是疲乏了。

    只有张守仁自己知道,风雨欲来,眼前这桩事,绕不过去,对方还在等他的下文来继续动作,黑室已经把此事的背景和来龙去脉打听的很清楚,但如何应对,还是要他来下决定。

    “皇帝谕外戚……措词很严厉,而且刊登在邸报上……嗯,京师外戚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看来崇祯对外戚的容忍已经十分有限了……”

    “文渊阁大学士傅冠致仕了……这个人在历史上已经是没有什么名气,反正我是不知道……”

    “罗汝才等自陕州攻打襄阳……”

    “总督洪承畴并巡抚孙传庭等合兵于潼关等处张网设伏……”

    邸报上新闻很多,但张守仁眉头紧皱,这些新闻邸抄,无助于破解他的困局,如何脱网而出,他还没有思量出真正的好办法来。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釜底抽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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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大人,现在眼前有好几桩大事把他困住了。.所以,愚兄暂别,等着看你家大人的手段,现在这个样子,愚兄到浮山来和留在莱州府,区别并不大。”

    军营的营门处,两个都是青衣盘领打扮的人站在门前,都是叉手告别的样子,不过,里头的钟显面露怒气,外头的中年男子则是笑容可掬,并没有因为钟显的态度而收敛自己的笑意。

    “哦,二哥现在还会占卜卖卦了,不知道我家大人受困哪几件事?”

    “呵呵,吾弟也不是蠢人,不会一点想不到吧?”

    对方态度还是这么随和,钟显也是稍稍遏止怒气,低头想了一会,便又冷笑道:“不过就是几个士子扑腾闹事,有刘军门在,大人还不必放在眼里。”

    “刘军门出面也是无用的,人家就等着看他介不介入。”年长的也是钟显的族兄,名叫钟荣,也是莱州府吏房的一个攒吏,同样是最低等的吏员,不过钟显在卫所,钟荣是在府城,格局不同,眼光和经历也就大有不同。

    钟显长处在踏实能干,为人耿介,但在很多事的看法上,看着是不如钟荣。

    “还有缺铁,缺兵械……你家大人不缺银子,但财注太多,引人眼红,没有强兵在手,将来迟早为人所夺。还有,缺粮,缺地方人望……你不要和我争,我说的人望是士绅中的人望,不是军户和百姓的。你家大人,根基浅,连刘泽清也不如,更不必提和丘磊这样的将门世家比了,官绅之中没他地位,刘景曜这个巡抚军门在一天,他可能还能守住浮山一地,刘景曜不在,可就难了。别的不说,眼前这一关,就很难迈过,不分好处,人家不会放过他的。”

    钟荣和钟显这么掏心窝子的分析了几句,自己也是觉得说的太多,太直白显露,当下笑了笑,拍拍钟显的肩膀,只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张国华是从百户厮杀到都指挥同知的人,手段老辣,眼光独到,将来有大前途,只要眼前这一步退避一下,那些世家大族和读书人是惹不起的,错开这一步,就是海阔凭鱼跃了。”

    “有劳关心。就看你我兄弟再见面时,我要好好损你一通。”

    “哈哈,那是再好不过了,老实说,我也盼着这一天。我钟家世代为吏,被人轻视,难道这一世就在你身上,要有一个转变的机缘?”

    钟显心中有事,懒怠和这个滑的如泥鳅一样的族兄多说,把对方手中文书一接,横了对方一眼,便是转身进去。.

    从门前到张守仁的节堂并不远,一路上也是有不少武官和营兵路过,各人都是向着钟显点头问好,十分客气。

    这个攒吏已经给张守仁效力几个月,俸禄是和百户相当,虽然钱拿的不少,不过事情做的更多。浮山营千丝万缕的杂务,现在多半是钟显在其中串了起来,到处都是由钟显打点奔忙……要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急着寻找族兄过来帮手。

    因为这个原故,大家都对他十分尊敬,沿途问好,哪怕是百户哨长级别的武官,都是在原地站住,等钟显走了之后,这才继续前行。

    到了张守仁节堂外,钟显向着一个内卫问道:“大人在么?”

    “在的,进来吧。”

    刚刚的族兄钟荣是从莱州府过来,带来了最新的一份文书,莱州知府在这份文书里的措词已经不大客气了,因为几个举人,特别是浮山出身的那两个,更是闹的厉害。他们出身是浮山,张守仁起家的几件事,他们都是知道的清楚。

    开初还只是隐约说是滋扰地方,现在渐渐成了盐利之争的披露,包括杀伤大量盐丁的事,也是被捅了出来。

    要是继续闹腾下去,被有心人利用起来,这事情可就闹的大了。

    钟显原本就是担心,又被钟荣一番话说的七上八下,进屋之后,就是显的脸色不大好看。

    张守仁正在见人,林重贵从一个最底层的辽民工匠,开始时饭都吃不饱,全家饿的直哭,给张守仁效力这么点时间,现在已经是匠户营的主办,虽然张守仁向朝廷请下来给这个工匠头目的官职只是一个总旗的告身,但老匠人在浮山系统里的地位可并不低。

    “马上厮杀,最好的就是线枪、琐耙、大棒,不过都是要特制,不知道林头儿制过这些东西没有?”

    “制过,不过大人的意思,兵贵专而不贵杂。这么多兵器,不是那种打了十年八年仗的,怕是用不好。韩朝,不打这些杂的,只用一种,你看挑哪种最好?”

    “一种一定不成,最好是三种,最少也得是两种。”

    虽然已经说了张守仁的意思,不过韩朝确实是一头倔驴,还是摇着头道:“光是一种兵器,太过简单,马队的威力就小了很多。所以最少也得一长一短,长的用铁矛,短的用马刀……也是得特制。”

    “知道。”林重贵道:“不需要开刃,免得回力的时候不小心伤着自己,刀身加长,加弯,用料要更考虑,韧性要更好。”

    “对的,林主办十分内行。”韩朝十分高兴,笑道:“至于铁矛……”

    “铁矛我有想法,”张守仁止住韩朝,笑道:“你等着瞧吧。”

    韩朝虽然不是张守仁一手带出来的,不过对张守仁也是十分敬服,当下笑道:“成,小人等着就是。”

    “刚刚你说最好三种,还有什么?”

    “最好是加三眼枪,三轮连发,马上厮杀,想用骑弓那只有蒙古人用的好,人家是马背上长大的,没法比。而且蒙古人用骑弓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少有铠甲,皮甲都少,骑弓的力虽弱,也能有杀伤。咱们大明官兵一般都有披甲,骑弓的箭矢射在身上,只当是挠痒痒,很难有杀伤。真正给力的,还是要下马用步弓步射,东虏一般都是这样打,我们遇着了,就是用三眼铳轮发,然后才用长兵器冲阵,最后短兵相接。真正的夜不收和催拔里的好汉子,马身上最少是这三种,有的还带着阔刀,投枪,短弩……那用起来就复杂的多,不是十年以上的好手精锐,玩不转这些东西。”

    韩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一时也是口渴,看到眼前有个杯子,端起来咕噜咕噜就是喝了下去。

    等喝完之后,脸涮一下变白了,这杯子是张守仁的,刚刚一个内卫亲兵端过来的。

    “不妨,一杯水,打什么紧。”

    张守仁见他紧张,笑着一挥手,道:“老韩你先一边去,有空我们再谈。”

    这韩朝确实是一个内行人,他说的三眼枪,就是在短柄铁榔头上头上加装三支火铳,事前先装好引药,战场上点燃火绳引燃,然后轮流击发,明军别的军镇很少装备,辽东的铁骑营是装备最多的地方。

    不过这东西,华而不实,引药少分头多,威力有限。

    同时期的法国就有这种轮发三眼铳,不过人家是装在铁矛上,矛柄都打造着精致的花纹,应该是贵族老爷用的,在几百年后保养的还是十分漂亮,张守仁在参观法国的军事博物馆时曾经亲眼见过,印象十分深刻。

    这种东西,老林等匠人肯定能打造出来,不过造一柄的功夫,最少够打三四支火铳了,钱再多也不能这么烧着使。

    现在还弄不出燧发火铳来,等将来有了燧发火铳,可以制造一些马枪给骑兵使用,现在,就将就着用冷兵器吧。

    听着张守仁的吩咐,韩朝立刻立正答应,答道:“是,大人!”

    时间不长,这些教官已经有点融入浮山营的感觉,立正敬礼,也很象个样子了。

    营中的事情实在是多,张守仁刚看了一阵邸报,屋子里也是进了一大群人,不少文书都是等着他亲笔签收,这毛笔他也是实在用不惯,倒不是不会写,但效率实在是叫他头疼。

    刚把韩朝打发到后头去,林重贵又上来道:“大人,新铸得的铜炮已经成了,一共十二门,有三斤炮六门,六斤炮四门,九斤炮两门,还要请炮队接收。”

    “喔?很好,你们辛苦了。”

    张守仁原本是打算一步到位,直接铸造钢芯铜体的铁炮,可以节药成本,在射击速度和准确度上,还有重量上,都比最古老的青铜火炮要强的多。

    但现在一缺生铁,二来技术还不能达标,为了使炮队尽快找到感觉,可以拖拽野战的火炮就必须要尽早装备给部队了。

    “重量都是多少?”

    “三斤炮重五百斤,五斤炮重七百五十斤,九斤炮重一千一百斤!”

    “拖拽试验过没有?”

    “试过了。”林重贵脸上神色也十分自豪,毕竟在此之前他虽然是一个军户,也是辽镇的一个武器匠人,火铳大炮和各式武器都弄过,但以自己为主铸成大炮,并且在性能上要更先进一些,这件事是足以让他骄傲和自豪了。
正文 第二百章 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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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铸成野战炮前,浮山营在大半年前就开始铸炮了,那时候张守仁银子虽然不多,不过只要是铸炮需要,他就会直接批条子,用白银换了大量的青铜回来。.

    中国不是一个铜储量非常多的国家,事实上以大明现在的开矿能力,民间的铜钱都不够用的,况且中国民间还有大量使用铜器的传统,洗脸盆都用铜盆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这么大的需求量,结果开采量严重不足,而且铜的质量也不佳,著名的宣德炉就是明朝宣德年间,由国外一次进贡了大量黄铜,结果被皇帝亲自批条子使用,铸成了各式铜器,最多的就是传世最广的铜香炉。

    这个时候,到处都在铸炮,对铜的需求就更大了,一门火炮从铸成到用完了使用期限,消耗的铜可是海量数字,张守仁虽然大方,但对铸炮的损耗也是实在心惊肉跳,特别是开初几个月,简直是用钱如流水,大量的铜在反复的铸造中被消耗了,浪费了,但为了让工匠的技艺进步,舍此之外也是毫无他法。

    好在老林一伙都是张守仁拉拔出来,大明工部的那种惊人的损耗和浪费在浮山是见不到的,而且大家是真的出心出力,技艺是越来越强,前一阵子修好的烽火台和墩堡中,就是装备了不少不具备移动能力的青铜炮。

    到现在,野战炮终于也是能够装备部队,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上好消息。

    “拖拽行进我们也试过了,”野战炮就是有炮耳和炮架,易于用大车和挽马拖拽,在交付之前,匠户们也是用挽马试验过机动能力,现在听到张守仁问话,林重贵也是没有一点压力,很爽快的答道:“三斤炮最轻,两匹马拉,咱们试过一天从浮山到即墨跑了个来回,马也不是很累。九斤炮最重,最少得六匹马才能达到相同的效果。当然,大人要注意,咱们都是在官道上拉,特别是从浮山到方家集的各条道路,大人都是重修过,这路太好跑了。出了咱胶东地界,恐怕路没这么好,甚至可能是没路的荒地。”

    “你说的是,把挽马的拖拉数据记住,等将来真的要机动时,我们把挽马的数量加倍。对了,炮组的人员配给,我们也都打宽一点,从指挥到炮长,炮手,搬弹手,车夫,匠人等等,一门炮,不管大小,都配给二十四人好了。”

    一天来回大几十里路,对火炮来说,这个机动能力是足够了。再怎么轻便,也不可能叫火炮和骑兵一样的移动速度,只要强化挽马数字和人力,火炮的机动能力还是有保证的。

    现在浮山营铸的炮,虽然没有机械膛床来磨平膛口,但技师的耐性和手艺都过的去,打磨的十分平整,这样火炮最少在磨损的厉害之前,精准度还是有保证的。.

    加上技艺进步,火炮的重量也是大大减轻,最少是和孙元化在登州时的巅峰也差不多了……谁说铸炮这种事非得大能才干的成?其实这年头的火炮技术真的简单,这些辽东匠人多练手一样玩的转。

    结果很好,所以张守仁还是十分高兴,笑道:“铸炮的是你们匠户营的火炮局是不是?每个人,正式技师发赏银二十两每个人,学徒每人十两!”

    林重贵脸上高兴的放光,赏这些人,也就是赏他的面子。

    现在匠户营分火炮局,火铳局,兵仗局,甲胃局,弓箭作等诸多部门,成熟的大工有不到二百人,学徒可就多了,现在已经有五百多学徒,多是浮山一带的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当兵浮山营肯定不收,太小了,到各个学校,这些孩子多半又是不识字且不向学的,所以干脆来当学徒,好歹有一碗饭吃。

    这一次赏银丰厚,说明张守仁对火炮的铸造结果十分满意,也是全体匠人们脸上都有光,林重贵自是十分开心。

    “请大人得了空,到我们火炮局的靶场去校验火炮。”

    林重贵笑嘻嘻的行了一礼,又请示道:“不过还是要请大人尽早确定炮营队官,我们的火炮局好早点和他们交接,炮手们早点把炮领回,负责保养和训练。”

    “唔,我知道了。”

    事情真是多啊……

    张守仁放眼看去,队官们有一小半在这,一大半在各自的岗位上。现在营中事物烦多,张世禄和张世禄几个老成人被他留在身边,干一些救火的勾当,这炮队的队官,只能在这几个人之中挑一个了。

    “世福,就是你吧,炮队十分要紧,其实还在马队之上,除了你挑起这个担子来,换成别人,我可不能放心。”

    这么一说,众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按张世福的地位,应该是坐营官,张守仁在的时候,他是张守仁的副手。张守仁出外,他就是临时的主事人,除了他之外,别人的威望都担不起来。

    现在张守仁把张世福派去做炮队队官,炮队确实要紧,全营各队,炮队在张守仁心中最要紧,这也是大家都知道的。

    不过无论如何,这样的安排是有点贬斥的感觉。

    “中,俺就去炮队。每天一定带部下苦练,两个月内,要拉的走,打的响。操炮动作要迅捷,打的还要准。大人发下来的测距法和射击操典,炮队一定遵照执行。”

    “好,好!”

    张守仁大为高兴,握住张世福双手,笑道:“世福大哥,你真是我的左膀右臂。”

    “大人这样的夸奖,属下实不敢当。”张世福很平静的道:“大家全部都是大人的左膀右臂,只要大人有差遣,我等无不竭诚效力,岂有推托之理。”

    这样说法,众人都是微笑应承,都道:“世福哥说的是,我等都是大人心腹。”

    张守仁心中的块垒也是被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打破了不少……有这么些人陪在自己身边,赤手空拳都打出一片天地来,现在小小风波,简直就是一小块水洼,大步踏过去就是。

    他此时心中一片空明,打眼扫视着眼前的一堆邸报,心思也是动的比平时快捷的多。

    “钟令吏在这里?”

    张守仁沉思的时候,钟显也是和大家一样,就是在一边静静守候。

    现在他已经是经历司经历,算是吏职三等中最高的令吏,身份地位与往常不同,而且手中事极多,见他在这里久候,也侍立在后的张世强便是上前提醒。

    “钟显来了?”

    张守仁这时才抬头,他看到一封邸报,心中正是若有所思,此时看向钟显的眼神,便是有点儿茫然。

    “大人……”

    钟显看的有点难过,这个年轻英武的主将,辛苦奔波,自己丝毫没有半点儿享受,胶东一带,口舌再刻薄,对浮山营再有意见的人,提起张守仁的个人品德,也是没有半点儿可以说嘴的东西。

    不好财货,不事积储,不贪财不好色,没有一点儿嗜好,通常富贵人家,最少在衣食上也是讲究的,张守仁就是两身箭袍和官服来回换着穿,袖口地方,都是磨损的厉害,不过却从来没有更换的意思。

    现在张守仁一脸温和的笑,眼神中还有点迷茫的感觉,钟显也是很少看到这样的张守仁,一时间,嘴唇嗫嚅,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是不是莱州又有消息过来?”

    眼见如此,张世福便是紧紧皱眉,向着钟显发问。

    “是的,”钟显只得答道:“莱州那边催促的很急,说是大人加胶州守备,莱州方面有权叫他去府里,如果抗命,莱州就只能向兵部题奏了。”

    “哼,这是预先布好的局,现在一步一步的,紧逼过来了!”

    “没错。”钟显神色忧郁,答说道:“对手这一局下的凶险……大人,不知道我们以何破之?”

    “以何破之?”

    张守仁眼睛中的迷茫之色突然一扫而空,换成了十足的难以遏止的怒气。

    这阵子,他守在骑兵队中,每天辛苦训练,一则是补上自己骑术不足的缺陷,二来也是被这件事和很多事情所烦扰。

    缺铁,盐货市场渐渐就是这样,想扩大就得抢更大的地盘,莱州方面的恶意和胶州一带士民的反感,还有缺乏粮食,没有粮食肉食供给也不足……浮山营每天训练这么辛苦,要是没有充足的肉食,这样强度的训练是坚持不下来的。

    种种烦心事情一直压在心头,张守仁也是颇感郁闷。

    穿越到如今,他才渐渐感受到了明朝末年的这种衰颓气象。自己明明是能做事和愿做事的人,结果事事都找上头来,放眼看过去,能帮忙的少,捣乱的多。

    士绅,举子,官员,这些人掌握舆论,有强大的力量,但他们的力量只用来内耗和争权夺利罢了。

    “他们不给俺们捣乱,会死吗?”

    张世强最近一直在张守仁身边,把自己中军官的责任给负担起来,做的有声有色,人的性格也越发沉稳细密起来。

    此时此刻,他也是发出了一声怒吼,一只手掌,也是重重击打在桌上!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何以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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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的本事,就只在于给自己人捣乱。.”

    张守仁的声音冷峻,眼神中的怒气也越来越浓郁。这帮家伙,自己一直隐忍,不愿多事,他们还越发欺上来了。

    看着钟显,张守仁冷然道:“何以破之,我已经有了主张,这件事,营中别的人就不要理了……大家做好自己手头的事情,过几天,我们浮山营要正式定下营旗,宣示立营,任命各队队官和部门主办,大家都精神一点!”

    “是,大人!”

    所有在场的人都是振奋起精神来,昂首挺胸,齐声答应下来。

    ……

    ……

    傍晚时分,从张家堡休假赶来的林文远精神抖擞的进了营门。

    他的差事还没有派定,暂且算是没有正式的职务。从莱芜回来后,张守仁开恩,叫他在家休息一阵子,算是弥补他在北京出公差损失的时间……嗯,大家都懂的。

    刚放假时,林文远极度兴奋,不过在家呆了几天后,每天都是上坑下坑,吃饭睡觉,看看堡里空荡荡的街道,除了老营留守部门和一哨驻防军外,看过去就都是老人小孩,几乎看不到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儿时伙伴了。

    那些留守部队最高等级只是个哨官,所有人看到林文远都是毕恭毕敬的打立正,弄的林文远每次出门也只能躲着他们,免得大家难做。

    这样在家耗了一阵子,他也实在厌倦了喂鸡养猪的日子,这天销假的时候到了,林队官第一时间换好官袍,骑着自己挑出来的上等好马,从堡东门修好的官道上一路疾驰,风驰电掣一般,到了大营时,连平时出门十分之一的时间也没有用出去。

    “队官好!”

    “好好,大家好。”

    进门时正遇着一队甲队的老兵,其中不少林文远带队时的老兵已经是授给了伍长或是什长的职位,他们都是挂着浅红和深红色的木制腰牌,从腰牌上一眼就能看的出职位和所在的单位……腰牌上可是写的清清楚楚。

    士兵的职业化和素质的提高,并且战败而不乱,关键是在职业军士身上,浮山营已经开始了职业军士的雏形,各排的老兵都是授给伍长和什长,但伍长和什长中又有资深伍长和资深什长之分……他们虽然是挂着木制腰牌,不过会有铜制的浮山云纹的饰物,这种腰牌,只赐给这些职业军士中的佼佼者,立功者,或是得过勋章的杰出之士。.这也使得伍、什长之间的竟争格外激烈,大家每天都在拼命赶超别人,不为升官,也得为了腰牌上加这么一片铜纹饰……这就叫不争馒头争口气。

    林文远遇到的官兵全部是甲队的火铳手,他们在成行军便步队列,每个人都是单手托着自己的火铳,一副爱若珍宝的样子。

    浮山的火铳从无到有,经过无数次的试制,到现在成型的一一年丁字型是最近新成型的火枪,在更先进更纯熟的火枪面世之前,这种型号的火枪将是大批量生产和装备了。

    工匠足够,最少拉枪膛的匠人是够了,还有不少学徒能帮手,整个浮山营需要的全部火铳也是列装完成。

    在上次与海盗的会战中,浮山火铳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鲜明的印象,在那之后,火铳又一次升级定型,在林文远眼前的这些最新型的火铳无论是护木和小零件的做工,还有准星的校准,都是精中选精,在流线型和稳定性上达到了现有工业基准最稳定的成果。

    大明现在最强的鲁密铳是二百步的射程和有效杀伤,浮山火铳增长铳身,加大口径,虽然没有同时代西班牙火铳那样变态的两千焦耳和超过二十的口径,但十三点五的口径和一千三到一千五焦耳的杀伤,也足以在两百步击中目标,百五十步有效杀伤,百步之内,见神杀神,见佛杀佛。

    引药定装,就在火铳手胸前的小型瓶子里,发射药则是在另外一条武装带上。

    子弹都是火铳手们自己用锉刀磨好的,装在皮囊之中。

    枪支给林文远的印象就是漂亮,铳身闪着熟铁的光辉,很多零件是用黄铜打制,护木也是精选的上好木材和加了不少皮饰,最要紧的变化就是火门药池加大了,并且加装了扳机。

    这样在击发的时候,引药被火绳点燃后不会直接发射,而要扣动扳机会才会发射。这样会给火铳手们一个缓冲和精细瞄准的时间,然后夹火绳的火门夹设计的也更加合理和安全,整个工艺都到了明末工匠最顶级的水准……当然,在整个世界也是顶级的!

    “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林文远一边潇洒还礼,一边笑问自己的老部下们。他注意到在场的并不是甲队的所有官兵,而是全部一水的火铳手们。

    “队官,我们去靶场。”一个副哨官笑嘻嘻的答道:“火铳手训练也是单独集训,也不是队官带队,统一由孙队官来练。”

    “孙队官想去马队没去成,心气不好,把我们操的那个狠。”

    “二十七个分解动作,每天最少练一千次,队官,我练瞎了。”

    “就是屁话多,昨天谁叫你脱靶来着?你一人脱靶,我们全部得陪练,你小子不说知错,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嘿嘿,我这不是见了老队官心里高兴……”

    “高兴就敢胡咧咧?孙队官知道了,不把你皮揭了你的!”

    众人嘻笑声中,林文远也是把一群叫苦的小子狠狠排揎了一通,叫他们老老实实的到靶场去,孙良栋不管怎么凶狠练他们都是为了他们好,浮山最强的其实还是长枪兵和他们学自张守仁的刺杀术,然后就是火铳手,有这两个兵种,刀牌和火炮还有马队的表现如何,暂且不需要考虑太多。

    火铳手们有好的教官,大量拥有实战经验的低层武官和资深军士,加上优良的火铳,这样要是练不出个好样子来,那是肯定说不过去的。

    “这群小子们……”

    林文远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着老部下们去训练了,他轻轻的叹一口气,又是继续在营中前行。

    到处都是穿着新式作训服的士兵们,土灰色的夏布作训服是刚下发的,这一次彻底颠覆了原本明朝军装服饰的范畴,但也不是纯粹的后世军服。大檐军帽,饰着浮山营徽,上身是土灰色的对襟衣服,使用了铜质纽扣,腰间有一根皮革腰带,除了把腰身杀的紧紧的,便于发力外,下身则是到膝部有收束的裤子,加上长长的牛皮军靴,整个人都感觉是十分利落有劲,原本穿着那种袄服训练的不适感觉,一下子就消失无踪。

    现在正式的军服还在设计之中,但军营中已经没有人穿着鸳鸯战袄了,来来往往行走的全部都穿着这种新式作训服,放眼看去,都是年轻的面孔和矫健的身影,再古板的人看到浮山营里的情形都会微笑点头,成队的士兵走在路上,大姑娘小媳妇的眼光那就不提了,都是情不自禁的盯着看。

    这种新军服还只是叫一一年作训服,按张守仁的话来说,还有正式的军常服,以及上战场披甲穿的做战服,辅兵们也有自己的战场辅兵服。

    光是做衣服,已经把各商行的粗细布匹买了个干净,还把济宁府的棉花也预定了不少。

    松江一带,更是派了不少人手去坐等。

    五千浮山兵,用来做衣服的布匹料子,比五万山东军人五年用的衣料都要多出好几倍。特别是冬天的军服,这会子山东已经有棉花种值,特别是济宁一带地势平坦,气温较高,种值的不少。

    但平均亩产只有十斤一亩,产量低的吓人,棉花真正普及到百姓家里还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事了。

    所以说,张守仁这样的大手笔,也是实在吓人的很了。

    当然,带来的视觉效果就不用提了。

    灰色的作训服,蓝色的军帽,棕色的武装带和皮带,黑色皮靴,看着就是十分利落漂亮,成百上千人列队训练时,那种美感就别提了。

    林文远自己还是穿着普通的五品武官的袍服,此时此刻,他倒是十分羡慕这些换了军服的将士们了,心里也是打定主意,这一套军服,不管是不是军官礼服,反正先要一套再说!

    “大人!”

    到了节堂里头,林文远双脚一并,很漂亮的敬了一个礼。

    “文远来了,你稍候。”

    张守仁的这个节堂是三明两暗的上屋正堂,两边偏厢各五间,是助手们办事的地方,现在规制草创,各种事情都汇到张守仁这里来,行走奔忙的人络绎不绝,不过能站在正堂隔间张守仁办事地方的人,倒也没有几个。

    现在林文远身前就是内卫队官王云峰,亲兵队已经正式更名为内卫队,负责张守仁的安全保卫和通信联络等很多方面的事务,内卫队官王云峰资格不算老,不过也是头一批一百名老队员之一,机警能干,十分忠诚。

    但林文远对王云峰的印象不是很好,总觉得这个面色白净一双桃花眼的大个子太过阴沉,他宁愿和一碰就跳的黄二打交道,也不愿和王云峰这样的阴冷角色多有交结。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非常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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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看到林文远过来,王云峰在内室和张守仁又低声聊了几句,然后就立正辞出TXT下载。.

    在出门的时候,这个内卫队官向着林文远很礼貌的点了点头,道:“林大人,一会我就过去拜访。”

    “嗯?”

    林文远愕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用意,不过王云峰也不解释,只是笑着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真是怪了。”

    对方的态度确实十分奇怪,不过林文远也没功夫细想,里屋已经没有人了,只张守仁自己在整理着桌上的一摞文书。

    随着军中扫盲工作的进行,队官一级的识字率是百分之百,哨官也有七成摘掉了文盲帽子,到排正目副目也有五成可以读书写字,这就给浮山营建立文书档案的工作带来了便利。

    种种事情,都是以呈文形式上呈,然后批复,交办,归档,这是一整套的现代军队的运转模样,张守仁也是提前给带到了军中。

    当然扫盲是前提,要不然这一套是肯定玩不转的。

    “大人,”心里嘀咕着,人却已经进了里间,立正,敬礼,一套礼节全做完,林文远才向张守仁先笑道:“那个作训服,属下想要一套。”

    “这不简单?一会找张世强去领一套……话说你这么急干什么,副目以上的军官,都有常服一套,礼服一套,作训一套,还分夏秋装和冬春来着。”

    “看着好看,穿回去给娘子和儿子瞧瞧。都说当兵不体面,在大人麾下当兵,实在是太过于体面了。”

    “哈哈。”

    张守仁仰面大笑,神色间也是十分得意。勋章,武装带,皮靴,漂亮军服,这一整套也是提高军人荣誉感和集体感的东西,尽管有人觉得花这笔钱不值,但张守仁自己是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何在。

    近代陆军强国,没有不在军服上花大精力的,甚至是把这事当成一件大事来抓。几个强国,哪一个的军服都是自成体系,各有特色。

    “对了,大人,属下此来是假期已满,所以特来销假……请问大人,属下的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听说炮队还没有队官,属下愿毛遂自荐……”

    “炮队的队官已经任命张世福了。.”

    “呃,这样……那属下愿为马队的队官,如果大人觉得马队重要,属下可以……”

    “马队是要打出来的,和炮队车营重训练不同,马队队官,我会在立下战功的各个哨官中选取,就不直接任命了,现在由我本人兼任就好了。”

    “嗯?这样……那大人的五个步兵队有没有扩充人员的打算?”

    “暂且是没有,五个步兵队满编是四百二十人一个队,两千一百人,加上炮队、马队、战车队、工兵队、内卫队,正好是四千二百人……嗯,我还打算编八百到一千人的辎重大队,其实也就是辅兵队了。”

    “工兵,战车,内卫……”

    林文远的嘴里象含了一嘴的橄榄,感觉是十分的酸涩,步兵队和马队炮队轮不着,看来只能是在车队和工兵及内卫中挑一个了。

    内卫队原本也是不错的选择,跟在张守仁身边能学不到东西,而且上阵杀敌,内卫也并不一定躲在后方。

    但内卫的王云峰干的好好的,就算林文远和张守仁是郎舅至亲,想来张守仁也不会答应他换人的请求。

    “不知道工兵是干什么的?”

    车队就是以偏厢车为主,辅助以三斤炮五斤炮等火炮,还有佛郎机和盏口炮等明军的制式火器的一个新编的队。

    张守仁考虑到齐鲁大地虽然多山,但战争从来没有在山区打响过,都是在平原地带决胜。而出了山东到河南和河北境内,山区极少,是广袤的平原地带,河流和山区很少,只有少量的丘陵地带。

    这种地形,对抗流贼或是响马等敌对势力时是没有问题,不过遭遇到大股的精锐骑兵时就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现在的浮山营阵是长枪配火铳,长枪破阵,火铳打击敌人的远程目标,而火炮负责对敌人进行远程打击。但这样的组合一旦遭遇到优势骑兵或是远程力量相当强的敌人时,就可能会有战局不利的局面发生,浮山营现在是在茁壮成长,但从成立到目前为止,根本没遭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响马或是山贼海盗,这一类的对手,完全不是正规军队的敌手,任何一支稍有组织的军队都能轻松将他们击跨完败,就是能不能打出浮山营这样低的损伤,那就是难说的很了。

    为了稳妥起见,张守仁打算成立一个车队,以少量的偏厢车为中坚力量,其中还有几辆高达三层,可以站立几十人的重型偏厢车……这也是戚继光在蓟镇时的发明,工艺不复杂,但对技术要求比较高,费工费料,造价极其昂贵,这样的车,北方军镇哪怕是辽镇也装备很少,不过这对财大气粗的张守仁就完全不是问题了。

    偏厢车配轻车,互相勾挠可以结成简单的车阵,横亘在战阵之前,可以为一道临时的屏障,车偏厢装有挡板,可以挡住任何距离的弓箭射击,车上装着火铳手和炮手,可以用火铳和小型火炮组成强大的火力输出,现在北方军镇很少用偏厢车,因为明军的火器粗制滥造,有效输出范围太近,偏厢车经不住骑兵近途冲刺攻击,作用有限,还影响行军,价格又太昂贵,所以被淘汰,浮山营这里没有任何问题,偏厢车加轻车组成的车队还是辎重部队负重能力有的效补充,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不过好归好,叫林文远去带这些大车,他心里还是扭不过这个坎来。

    至于工兵,他连作用都不知道呢。

    “就是攻城时负责挖地道和在城墙上挖洞,放炸药,引爆城墙。行军时,遇到坑坑洼洼就修补,遇到没桥的小河负责搭建浮桥……嗯,大体上就是这样。当然,扎营时外围防御设施也要他们来干,他们专业嘛。”

    “呃……”

    工兵部队的概念张守仁也是早就给大家教导过,所以一说林文远就明白过来了。

    其实要细分的话,工兵也得分爆破部队,舟桥部队,土木作业部队,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倒是没有这种必要了。

    不过林文远的心中工兵就是土拨鼠,其实算战兵大家也是想不通,这些活计,辅兵们不就是能顺带着做了吗?怎么还要挑出一拨人来成立个工兵队,专门来做这种事?

    “大人,请给条明路吧。”

    到底还是郎舅至亲,林文远已经彻底没想法了,眼巴巴的看向张守仁,等着这个未来妹夫给他指一条明路出来。

    “唉,大哥,我是实在不愿意说出口来……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看到张守仁的样子,林文远心中也是有数了。他脸上的笑容变的苦涩,半响过后才向着张守仁道:“看来我是不能继续带兵了。”

    “你错了。”张守仁的神色也是变的十分郑重:“文远,最近的事情,你在这里帮不上忙。如果你在京师,就能帮我很大的忙。我的根基太浅,很多关系要不停的经营,要刺探情报,收买朝中那些贪官,要叫人在朝中替我说话……不错,刘景曜这个巡抚军门算是我的靠山,但这个靠山有时候是靠不住的,有时候他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大明的事情,我现在看明白了,很多时候不是坏在敌人手里,而是坏在自己人的手中。每当事情有好的变化的时候,朝中一定会有奸邪小人出来捣乱拉后腿……当年的辽东战场是,现在的对流贼的战场也是,包括咱们山东这里也是如此。为了不被人针对,我只能先未雨绸缪,今次的事你帮不上,但我希望以后再有人为难我时,我能预先得到情报,并且有人替我经营在朝的势力,结成稳固的关系网……这件事,你觉得别人能做的来么?只有你能做的来,大哥,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你是带着我和浮山营全体上下的希望,去争,去斗,象一头狮子一样,在从林法则下把敌人撕的血肉模糊……是你,就是你要去替我们在看不到的战线上去拼搏厮杀!”

    这一番话,张守仁也是事先想好,此时说出来,铿锵有力,感人肺腑。

    林文远自然也是十分动容,不过他和张守仁在一起时间久了,也是深知这个妹夫的性格脾气,这一番叫人去卖力气的话,恐怕一年也难得听张守仁正经说一回。

    这么长篇大论的说出来,肯定是事先下足了功夫,根本不可能是脱口而出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推托不得,只能贪婪的看一眼窗外校场上士兵们训练的情形,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头,对着张守仁道:“两件事,依了我就去,不然宁愿在家当小兵。”

    “成,你说!”

    “第一,还有个把月小妹和你就要成亲,我这当大哥的到时得回来。”

    “这个,你不怕辛苦,当然由得你。”

    “第二,给我精兵强将和便宜行事之权。”

    “这是自然,无须你说。一会你出去,就到内卫队去挑人,王云峰敢说个不字,你告诉我,老子拿鞭子抽他。”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新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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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隐约也是知道,内卫队里有一个神秘的组织,专门做阴私事情,并且已经在多次行动中有所表现。.

    在浮山营的新机构中,必将会正式成立一个新的部门来容纳这些人,给其名义,使其更进一步的壮大起来。

    既然有现成的人手,他当然不会客气,直接便道:“怪不得王云峰那小子刚刚笑的尴尬,敢情是怕我把他的好手都挑走,嗯,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不能客气了全文阅读。”

    “这个我可不会干涉的,哈哈。”

    张守仁开怀大笑,过后才又向着林文远道:“你挑人,带银子走,不过不能耽搁太久,在京师,我有要紧大事,需要你抓紧进行。”

    “那我明天就动身。”

    “这倒不必,这两天我已经叫人挑日子,我们浮山营已经满编,再有人来投,也是先编到预备营中训练,不再正式列入营中……嗯,非得等我再升官时,可以编两个到三个营的时候再说了。”

    现在浮山营的影响扩大,主要得益于经常不断的拉练。

    自从登州一行加上前一阵的大规模撒网拉练,现在各队对越野拉练都是情有独钟,在长时间的枯燥训练,比如体能训练,队列训练和阵法训练之后,士兵和武官们也是愿意到外头跑一跑,哪怕是风餐露宿,十分辛苦,但也有一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这么长途拉练,最北过平度州到莱州,甚至往西到黄县一带,然后往东过高密,到青州府地界,往南过海到灵山卫一带,反正方圆三百里的范围内,各地百姓官吏士绅都经常能看到浮山营兵的身影。

    这么一支强兵在胶东,造成这么大影响,待遇优厚,声名显赫,自然是源源不断的有好汉豪杰跑来投军。

    只是现在已经满编,辅兵都全部是由这些战兵的好苗子组成的,将来打过几仗,辅兵中表现优异的也能升为战兵……不过那也是将来的事了。

    听了张守仁的话,林文远也极是兴奋,挥拳笑道:“好,太好了!”

    从一个几十人的小队伍,到百多人的亲兵队,再到六百多人规模的队伍,浮山营也算是一路艰辛,步步是脚踏实地走过来的。

    一个营两千人的额子,硬是叫张守仁经营成如今的这种规模,举行一个正式立营的仪式,也是理所应当。.

    从张守仁处告辞出来,林文远先去找了张世强,老实不客气的挑了一身作训服换上,就算他要到北京去,这身军服无论如何也是要带上的。浮山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要有这种精气神。

    当然,也是和张世强说好了,等新的常服和礼服也出来了,怎么也要算他一套。

    在林文远和张世强要军服的时候,在一幢没有标识的建筑里头,内卫队官王云峰也是布置好了任务,底下的人纷纷起立,预备分头做事。

    “诸君努力吧。”

    最后时刻,王云峰神色肃然,脸上也是露出了罕见的激动神色:“现在步炮各队有不少人看内卫不顺眼,说我们只是缩在大人身后坐享其成……嗯,主要是大人对我们优先装备,不论是最新款的火铳还是试验阶段的新式武器,都是先紧着我们内卫,他们当然不敢非议大人,又是眼红我们,怪话当然就不少了。这一次我希望各组之间配合默契,杀出我们黑室的威风来,大人和我说过,立营之后要成立不少新部门,内卫队下要分保卫、内勤、外联、医药保健等各组,咱们黑室的人全部分流出去,到新成立的特务处去报道,咱们黑室虽然做的是保密的勾当,但最少也能叫大家知道,我等出生入死,在大人的心中,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手下!”

    “是,请队官放心!”

    “些许小事,办砸了咱们自己就抹了脖子。”

    “军法无情,就算队官不说,我们也知道厉害。”

    “你们知道就好。”王云峰森然道:“我们黑室的规矩和外头不同,你们入队时就曾经发过誓,也受到这规矩的约束,外头的人犯了事,做事失败,只要不是降敌或是战场上当逃兵,最多也就是开革或是打军棍。咱们黑室的人,做最顶级的任务时,失败了就只有死路一条,没有这种觉悟,趁早退出还来的及。”

    眼见众人都是昂然挺胸,并没有一个显露出犹豫或畏缩的神情,王云峰满意的点一点头,挥手道:“行动吧!”

    和普通的队的规矩不同,内卫黑室的人没有齐声敬礼答是,只是默默点头,然后分成几组,从院门处悄然而出。

    很多间谍和特务的东西,张守仁所知不多,也是已经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掏了出来。不过好歹大明这会子也没有象样的特务组织,锦衣卫和东厂不过就是拿权势办事,监视人都是明着来的,最多东厂番子会化装成百姓或是家仆之类的打听消息,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同时代的间谍细作工作最出色的倒是明朝的敌对势力们。

    从努儿哈赤时代时起,后金就很注意在辽东明军的将领中收买败类和内奸,更有利的就是辽东明军中有不少蒙古人在其中,更方便于后金的收买。

    在沈阳一役的关键时刻,明军和清军还在胶着时,城中的蒙古人叛变,打开沈阳外城的城门,结果沈阳就这么陷落了。

    在广宁一役,孙得功在战场上叛变,明军由此而大溃。

    在锦州一役,又是蒙古人打开外城投降,结果祖大寿也只能率部下投诚……

    在辽阳……

    在铁岭……

    总之后金在这方面做的十分出色,同时也能看的出来,明朝的防范工作有多么差,不论是对将领和异族雇佣军的防范还是间谍细作的盘查都是一团糟糕,神乎其神的锦衣卫根本没有在辽东战场上出现过,哪怕是一次的记录也没有。

    明军不仅是将领被收买,后金还派间谍细作到明军地盘打听军情,每次大战,后金一方都能把明军调动情况和总兵力摸的一清二楚,连哪天出兵都是能打听的出来。

    这样打仗,明军不输才怪。

    至于李自成和张献忠等农民军也是有骗城而入的经历,赫赫有名的大将李定国就曾经踏骑破襄阳,李自成的小刘营以伪装成小贩和卖艺人等身份,到处打听情报,混入城中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不过这些情报间谍工作都并不系统,十分混杂,有的纯粹就是碰运气,农民军的细作只要遇到精细的地方官员和将领,百分之百会被查出来斩首,根本没有隐藏形踪保护自己的技巧。

    他们的成功,只是寄托在明军将领和官府的**无能上。

    现在,一支以几百年后经验混杂明朝实际情况,经过长期严格培训目标明确的特务组织终于成型,并且将伸出它凌厉的獠牙,狠狠的刺向对手!

    “王队官,我来要人了。”

    “林队官,失迎,失迎。”

    “唉,我可不是什么队官了。”

    “在下心中,林大人永远是我浮山营的队官。”

    “哈哈。”

    一个特务头子和一个准特务头子彼此相视大笑,不过笑容之中,显然是没有几分诚意在里头。

    林文远的部门在某些职能上是和黑室重叠了,比如刺探情报,安插情报人员等特务工作。但他的部门最重要的工作是在对外情报的搜集上,而黑室偏重于内部,最多是涉及到内部安全的时候才对外。另外林文远还有类似后世统战工作的任务,还有他要在京师到浮山一带,建立完备的情报点和驿传网络。

    任务重,要求严,只是林文远的工作偏文职一点,明面上的事更多一些,象王云峰的特务处,恐怕将来就一直在暗影中行动了。

    “嗯,我要时文炳……李大亮……丁宏广得过勋章,是一个好手啊……”

    “林大人!”

    听到丁宏广的名字,王云峰的脸色也是变了,先是急促的叫了一声,接下来又换了脸色,满脸堆笑的道:“林大人,丁宏广实在是一把好手,兄弟以同僚的身份做一点请求,就把他给我留下来吧。”

    “哦,既然这样,那么马三标……”

    “唉,林大人……”

    两个特务头子扯皮的同时,刚刚从王云峰屋子里出来的特务们也是又重新混在了一起。

    “等黄昏吧,到时候进城,天一黑就动手。”

    黑室的人全部是内卫队的成员,他们的组织方式又是和普通的步兵队截然不同。此时大约有三十个人聚集在一起,隐匿在胶州城外距离大道不远的一处小树林里。

    天光还早,但行动最早也得到黄昏时刻。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情报组的组长丁宏广用肯定的口吻向着众人道:“城中的戒备远谈不上森严,即墨营的兵咱们只当他们是笑话。不过白天人多肯定碍事,而且这几个举人刚考中,要预备明年的会试,所以白天都在一起会文,傍晚时分才散了各自回家。徐、林两人,都是比邻而居,到时动手,一个也跑不掉!”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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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的家庭地址,四周的巷子和我们预先找好的藏匿点,这些是地图和指示,看完后吞到肚子里头。.”

    情报组的工作还是很扎实的,不仅把徐清平和徐文迪这两个浮山张家堡出身的举人的家庭地址查的清楚详细,包括家里有几口人,有无护院,办完事后怎么脱身,在何处藏匿,需要藏身多久,如何沟通最新的消息情报等等,都是一清二楚。

    等每个人都记住后,丁宏广的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神情,他向着众人沉声道:“记住,万一失手或失风被擒,大人也能保你们无事,不过在第一时间绝不能招供,否则的话,大人没脸不说,我们黑室也丢不起这个人,所以,熬不得刑的人现在就趁早说,要是果真如我所说,到时候军法赦你,家法也是无情全文阅读。”

    众人都是凛然,王云峰无疑是一个天生的干特务的人,深知特务这一行会有非常规的行事手法,加入黑室之后,大家就已经不是纯粹的军人了,相对来说,军法对这些特务都显的太宽松了,所以有必要在军法之外,更添额外严酷的家法。

    犯军法犹有生路,犯家法那就死路一条。

    一听家法,各人脸上都是露出凛然之色,只是纷纷点头,却不出声。

    “好了,情报组的人可以离开,行动组的人全部睡觉休息,傍晚时入城,天一黑就动手,街面上还有人,方便隐藏踪迹。嗯,就是这样了。”

    情报组的负责人是丁宏广,行动组则是马三标。

    这个在登州之行时是扛旗的旗手,身形矮壮而灵活,十分矫健,原本是一个敲牛的屠夫,心狠手辣,是一把好手。

    王云峰挑黑室行动组员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把这个辣手的家伙选了进来。

    结果这厮也不负所望,几个月时间,带出几十人的好手出来,其中不乏是当初曲瑞和张世强两个小旗中的精英份子。

    翻墙入户,开锁,跟踪,投毒,动手杀人,行动组的很多东西是直接来自张守仁,但现在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最少,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强手。

    “天早点黑吧,黑了之后,我们好去杀个痛快!”

    “那些王八蛋,早就该死了。”

    “大人这一次下的决断十分果决,俺十分佩服。”

    “都给我闭嘴。.”马三标也是十分赞同部下们的话,不过他还是将牛眼一瞪,喝道:“再出声的,回去算帐!”

    一时间众人无语,丁宏广看的一笑,他人十分机灵,就是长的有点猥琐,人瘦长,腰有点躬,当初差点选亲丁时不能入选。

    此时情报组的事完了,行动组的人员都开始自觉不自觉的休息,于是丁宏广开始带着人撤离,他们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老丁,明天太白楼吃沙锅狗肉怎么样?”

    马三标给情报组送行的时候,倒是一点看不出紧张的样子来,反而是约起了明天的酒席。

    “你这家伙,明天再说吧。话说,太白楼的狗肉席面可不便宜,现在这时候落不下席来,一桌最少得二两银子才够开销。”

    “入他娘,二两就二两,咱们吃不起咋的?”

    马三标吐了一口唾沫,豪气十足的道:“咱们以前穷的时候,咱路过太白楼这样的大酒楼,只能咽咽口水,想也不敢想二两银子吃顿饭是啥滋味,现在么,二两银子算不得什么,你老丁就等着吃白食吧。入他奶奶,这贴秋膘的时候不好好吃,怎么过冬?”

    这话说的大家都哈哈笑起来,丁宏广更是笑的整张脸都皱起来。

    他和马三标一样,明着是贴队,暗里是行动组和情报组长,俸禄和津贴在浮山营是只比第一线的队官们低一点儿,一年也是大几百两白银的收入,一两次酒席吃一吃,还真的吃不穷他们了。

    当下自是应允下来,不过在林子尽头彼此行军礼告别时,马三标看看四周,还是忍不住向丁宏广轻声问道:“老丁,你脑子比我活泛,我要问你,大人这一次怎么是下决心狠制这群王八蛋来着?按大人的习性,一般是不愿下这种狠手,况且对方还是书生。”

    “大人也是受人启发。”

    丁宏广留着两撇老鼠须,此时高高翘起,神色间十分得意:“书生误国,不比咱武人差什么。大人看各处邸报,痛骂贪官误国时,你又不是没瞧着?”

    “这倒是,杀他们老子也不心疼。现在就是这鸟样,当了官不一样贪,别的不说,整个登莱境内,哪个官不吃咱家大人的俸禄?”

    “这就是喽。”丁宏广笑道:“其实贪是小事,又贪钱还要贪名,还要夺权,这就可恨了。至于下杀手,倒是大人看邸报时,得人的启发是真的了。”

    所谓得人的启发,自是张守仁看到的邸报上的消息。

    前一阵子,曹州总兵刘泽清被人弹劾,对方是个清介性子,贿赂威胁什么都不受,刘泽清大怒之下,派了杀手把这个弹劾他的官员给刺杀了。

    要是在明初和中期,刘泽清这个行为就是给自己找死,朝廷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夺了他兵权,然后下狱,审问,最后明正典型。

    落在朱元璋手里,死的肯定还不痛快,鞭死或是仗毙,要么剥皮,反正肯定轻饶不了。

    就算神宗万历年间,也没有武将敢这么没规矩。

    崇祯治下,法纪是早就谈不上了,武将跋扈由来也非一日,违抗军令甚至是抗旨的事都是常有发生,而崇祯害怕武将造反,只要是有兵的就是曲意优容,而没兵的战败的,就会被轻率砍头。

    上次清军入边,战败没兵的武将,总兵级的就杀了好多个。

    象刘泽清这样拥兵数万的大将,再怎么不法,崇祯也是不敢碰人一根手指头的。

    事情一出,舆论当然哗然,不过刘泽清却是巍然不动,丝毫不受影响。

    皇帝不问,刘泽清又是东林的人,底下的官僚们也不敢往死里得罪他,于是这么一桩大事,就此了结。

    刘泽清刺的可是朝廷命官,结果都是如此,张守仁也是拥兵数千的一方豪强,杀两个普通的没根基的举人,又能如何?

    思路一通,自然也是有此决断。

    此前张守仁只是在大明体制内的框架中想解决之法,结果发觉明末官员士绅举人秀才们组成的这张大网只会把他越陷越深。

    就算是左良玉这样的大军阀,其实也是一直被东林玩的团团转。

    在这末世,自己要想有一番成就,就绝不能在这体制内按文官们的规矩来玩。

    按他们的规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唯有跳出规矩之外,自己创立自己的规则,这才是走向成功的唯一道路。

    刘泽清虽然是混蛋,不过这厮遇事有决断,敢下手,这方面倒是有可取之道。事实上他的刺杀事业也不止在此时,在崇祯十七年后,刘泽清还试图刺杀弹劾他的刘宗周等海内有巨大声望的儒臣,这厮的胆量和阴狠果决,也是令人咋舌。

    “那我懂了。”马三标解了心中一点疑惑,人变的很轻快,笑道:“其实我也是多问,凡事听大人的吩咐就是了!”

    “本来就是。”

    丁宏广又行了一个军礼,笑道:“一切顺利。”

    “这是自然!”

    马三标傲气十足,却也是不容质疑。

    ……

    ……

    傍晚时分,行动组的十五个人全部进了城。

    他们原本就是浮山或胶州人,两三人一组,装成晚归的市民或是出城卖货的小货郎,小买卖人,回城的时候自是没有任何人怀疑。

    再者说,守城的城守营的官兵向来只盯着有油水的肥羊,要么就是盯着大姑娘猛瞧,哪有功夫去细细盘查?

    在城门关闭之前,行动组所有人都是进了城,并且在天黑以后,全部聚集在两个举人所居的巷子附近。

    当时的大明城市都是差不离,城市最中心是府前棋盘街,一字铺排开来是各级衙门,然后就是官绅富户们的宅邸,再就是大戏台,土地庙,城隍庙,文庙等核心建筑,再下一等,就是殷实人家的四合院,然后是临街的酒楼,布店,质铺等商业建筑,再下一等就是平民百姓的平房瓦舍,或是贫民的草房陋室了。

    徐文迪和林清平中举之后,魏举人在城中鼓楼西边的巷子里头送了他们各一座三进的宅院,地方不大,胜在小巧精致,而且四周都是中产之家的院落,环境清净,十分适合要在明年会试的举人老爷们居住。

    “三哥,”一个组员眼神极佳,就算昏暗中视物也能看的很远,此时猫着腰在两个举人家门前看了一会儿,就是小声说道:“上房灯都亮着,偏房和厢房都灭了,只有门房留灯。”

    “哼,他们要赶考,准定是挑灯夜读呢。没错了,这两个死鬼都在家里。”

    马三标狞笑一声,在腰间抽出一柄磨的雪亮的短斧,对着众人道:“分两队,进屋就杀那两个举人,家里人不出来不管,出来反抗的也一并杀了!”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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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晓得了。.”

    “我去徐家。”

    “我去丁家,徐家这货我认得,心里会有疙瘩。”

    众组员多半就是浮山人,要杀两个浮山出身的举人,如果不是为了解决张守仁的麻烦,这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得手。

    马三标倒不是浮山人,他是第三次招亲丁时在方家集加入军营。

    在他心中,张守仁的一根汗毛也比这两个浑蛋的性命要重要十倍。浮山和方家集的一切,包括胶东很多地方,多少是仰张守仁的福祉,现在这群混蛋却在找麻烦,岂不是自寻死路?

    夜色之中,这个心思简单的前屠夫咧嘴笑了一笑,不过要是有人看清楚这笑容的话,怕是做梦也得吓醒。

    无声无息的笑了一下,马三标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意思坚决的手式,在这最后一刻,所有的犹豫和迟疑都尽扫无余,所有人瞬息间分成两组,分别攀爬进两个院落中去了。

    夜色之中,每人都是手操一柄利斧,向着亮灯的上房方向摸过去。

    “强盗,有强盗。”

    丁家院子里正好有个人出来,是个高壮汉子,一见一群操斧子的过来,下意识的就是骇然大叫。

    不过他的叫声没有机会响起第二次,最前头的马三标用最熟练娴熟的动作,一斧劈过去,正中对方喉咙,鲜血沽沽流到斧面上,把寒光刺眼的斧身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红。

    “闹什么,吵什么,不知道老爷在读书么?”

    上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举人神色威严的踱步出来。

    和在浮山堡中时的那副穷酸模样不同,现在的他神色间已经满是刚愎自负的模样,出门时,下意识的就是把手背到了身后。

    读书,中秀才,连捷举人,然后进士及第,当官,威风和富贵一起来……这些都是林清平自少时读书时的理想和抱负。

    时至今日,一切成功,无数先辈的例子就在眼前,在大明当文官,除非极少数的倒霉鬼,要么求名,要么失陷城池,不然的话,一辈子庸庸碌碌,或是贪污几个银子,皇帝和上头是不会有人来管你的。

    这是最辛苦的一条路,一旦登顶,剩下的就只有享乐了。

    不过林举人的腾达之路在最关键的转折点被逆转了,中止了。.

    看到他出来,马三标连一个字也没说,手中短斧抡圆了抛出,斧子在空中甩出漂亮的弧线,然后正中林举人的脖颈。

    斧刃上的鲜血还没有流淌干净就是又一次饱尝了鲜血的味道,锋锐的斧刃十分轻松的切开了林举人脖间的皮肤,然后是血肉,切断气管,这个举人老爷眼睛瞪的如牛眼一般,手指也是指着马三标,嘴里咯咯连声,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

    “上去割了他首级,我们走。”

    在马三标吩咐后,有两个组员上前,一个提起马三标丢掉的短斧,另外一人在冒着热血的脖间相度了一下,然后一斧劈下,众人听到咚的一声,一颗人头就被砍了下来。

    “和我们大人过不去,叫你死无全尸。”

    马三标的虬髯上溅了不少鲜血上来,他胡乱抹了一把,自己亲手提起人头,便是闪身而出。

    在他身后,则是神色各异的组员们,大家鱼贯而出,在浓烈的血腥味道中,感觉一切都是和以前不同了。

    他们都是老兵了,几次厮杀,杀的盐丁海盗都不少,行动组的人手头没有人命是不要的。但战场厮杀和这种暗杀就是两回事了,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还在提醒他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对很多人来说,这种异样感要陪伴他们一生了。

    另外的院子也是传来叫喊声,然后是几声短促的惨叫,似乎还有妇人的声响。

    马三标也是摇了摇头,今晚行动的效果并没有想的那么好,大家之前的很多专业,比如翻墙进院,开锁,最快捷无声的杀人术等等,在训练时的效果很好,但实际运用时,效果却是不尽如人意。

    “还要多操练啊。”

    不愧是屠夫,在这种时候,血腥气冲的很多人眼都睁不开的时候,行动组的组长老大居然还是这种逆天的想法……

    在狗叫声和人声中,十五个组员全部退出,马三标和另外一人手中都是一颗首级,彼此检试一番,便是都点头一笑:“没错,就是这两货。”

    “看他们怎么到莱州闹腾了。”

    “自己找死,怨不得我们。”

    “大人已经够隐忍了,特别交代,尽量不要杀伤他们家人。换了我,杀他们全家都是轻的了。”

    一边沿着预先设计好的道路退却,众人一边随意说笑着。

    四周到处是一片黑暗,只有极少的人家才点着油灯,露出昏黄的灯光出来。这样一点光源,只够勉强辨识道路,等城中的巡夜营兵和更夫地保衙役们赶来,锣声四处响起来的时候,整个行动组已经在胶州城中消失不见了。

    ……

    ……

    “好大胆子!”

    胶州州衙中,准备第二天就起行动身的新任兵备道以拳击桌,原本荣辱不惊,波澜不现的陈兵备此时是一脸的怒气,不仅是面色发青,整个人身子都是抖动起来。

    “唉,”陈家三小姐也是一脸的惋惜:“父亲莫气,为这么一个人并不值当。他这般做法,无非是第二个刘泽清,将来到吃人肉的地步,也是并不奇怪。既然他不知上进,自甘堕落,我们也不必多理这种事非。好在父亲并没有介入,此事太过复杂,张守仁又是如此人物,我们置身事外的好。”

    “呼……”

    知道女儿的话十分在理,陈兵备徐徐吐出胸腹之间的闷气,冷笑着道:“他给我的回书是怎么说来着?”

    “他这样说的:感大人厚爱,然而雅不愿复投他人之门下,唯有顿首谢过。”

    “嘿嘿,你瞧,一个武夫,傲气这么大。现在又有如何杀性,将来如何得了?我们在密度时,瞧他派兵剿贼,当他是一个人物,你说见他时,感觉是一个温和有礼的人,不大象纯粹的武夫,现在看来,你是看错了。”

    “嗯,父亲责备的是。”

    陈三小姐俏丽的脸庞上也满是无奈之色,张守仁拒绝了父亲施以援手,只是叫他拜到东林门下的暗示,这已经够叫她吃惊了。

    一个武夫居然有这么强的傲气,这实在叫她觉得奇怪。

    其实张守仁的考虑也是十分简单,东林党的所为他知道一些,所以不愿和这些人交往,除非是真有大本事的人。

    对他这样纯粹的武官来说,搞政治实在是太外行了。和东林党人混在一起,他担心自己被吃的渣也不剩下。

    相形比较而言,刘景曜就单纯的多,也容易打交道的多了。

    而且也是有这样的考量,他是刘景曜的门下,再投东林,首鼠两端,传扬开来名声不好听。刘景曜已经是登莱巡抚,再结交一个兵备道意义不大,反而容易产生微妙的矛盾。

    这里就是张守仁考虑不周,东林党的兵备道和刘景曜当初的兵备道完全是两回事,政治能量是不能等同而语的。

    不过他一个穿越来的武官,除了知道一些历史大势外,又如何能弄的清楚这些明朝政治生态中的微妙之处呢?

    “瞧着吧。”

    在最后的时刻,陈兵备眼神如刀,神色冷峻的道:“魏某人可不会这么善罢干休,莱州那边也不会这么就放过这姓张的,虽然失了两个得力的举人,不过京师之中,一定会为此事而大起风波。这姓张的,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

    大明文官对本体系的人向来是照顾有加,另眼相看的。

    陈兵备的愤怒与其说是对张守仁失望,还不如是对他冒犯文官集团尊严的愤恨。举人虽不官,但已经是官员后备,这样的身份一个武夫都敢擅杀,将来还如何制之?

    光是冲这一条,张守仁就是死不足惜。

    “我们早早离开胶州,未来这段时间,此地将是漩涡所在,事非中心。”

    陈兵备冷笑着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刘军门知道他这个门生如此行事之后,将会做如何是想呢?”

    ……

    ……

    北京。

    文华殿中。

    这里是皇太子名义上的正殿,却是实际上的皇帝便殿,平时召对大臣,或是左顺门,或是皇极殿平台,要么就是文华殿。

    一般来说,召见阁臣,科臣,翰林侍讲大臣,举行日讲等活动时,都是在文华殿中。

    这里距离内阁很近,皇帝与阁臣是要经常见面的,国之大政,经常是以与阁臣独对商讨的形式来确定下来。

    所谓真正的逢三六九的早朝,不过是虚应故事,是各部把预先请示过内阁,已经得到票拟批红或是默许的部务拿出来走一下过场,真正商讨难决的国之大政时,一定就是在这文华殿中了。

    “先生的建言,朕颇为意动。”御座之上,崇祯满脸的疲惫,不过也是有隐约的兴奋之色。

    相比前几年时,特别是高迎祥烧凤阳,掘祖陵,近在肘腋的山东也起叛乱,孔有德等人要是大胆的话,甚至能直接北上攻打京师……那个时候,远虑近忧,日子不是人过的。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他隐约觉得皇朝有中兴之象,不再是那副岌岌可危的样子了。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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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俯身顿首的薛国观,崇祯一脸的刚愎自信,徐徐又道:“不过此是大事,一国兵谷钱粮大事,用借助之法,岂可为常态,况且,自古未闻。.”

    “皇上容禀。”

    “你讲。”

    “迩来数年,河南、山西、陕西诸地皆大旱,民有饥困之忧。”

    “朝廷已经数免钱粮,并且赈济TXT下载。”

    “是!”

    薛国观知道,崇祯所说的数免钱粮,只是把一些名义上的积欠给免除了,但每个州府每年应交的税赋份额,仍然是必须要上交,所以地方官员仍然需要催逼税赋,否则就会被就地免除职务,摘除乌纱。

    因为这种政策,民间被逼反的贫民百姓不少,就是不少殷实之家,中产阶层,对皇帝和整个朝堂都是啧有怨言。

    当时的士大夫可以不在乎平民怎么说,但富民中产却是帝国稳固的根基,如果连这个阶层都弃大明而去,那一切就都是危险了。

    但这种事,薛国观不敢说,更加不敢说崇祯给民间的赈济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实在只能算是笑话。

    一国之主,天下万民都是他的赤子,而君上如此刻忌寡恩,对小民百姓的死活不放在心上,实际来说,眼前这个皇帝虽然宵衣旰食,十分勤政,但天下事反而是坏在他手上的多。

    这一点来说,比起乃祖朱元璋是没得比了,这也是长在深宫帝王的悲哀,普通的世间民情,他根本就不懂,崇祯自生在皇宫,后居王府,再入宫为帝,一生没有见过百姓是什么样,很多事只能是想象和靠奏章和太监及锦衣卫的奏报,不尽不实之处太多了!

    但这话是不能说的,薛国观只能先答一声是,然后又一次叩首,奏道:“虽然赈济,然地方元气大伤,流民甚多,的是实情。今维持旧赋,尚且为难,再行加练饷,臣恐地方无宁日矣。”

    薛国观拼死攻讦杨嗣昌的加练饷一法,一大半是公心,是确实见到了加练饷的危害,一小半则是私意,彼此是政敌,杨嗣昌风头太劲,而且和不少内监交好,这一方面比自己强的多了。要是哪一天此人上位,自己的下场可是不太妙。

    “诚然如卿所说……”

    下头的情形,崇祯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向来想当然,薛国观当面如此郑重其事的劝告,他心中自然也有所触动。.

    但杨嗣昌所议加练饷,一年可以增加五六百万银子的收入,有这笔银子,杨嗣昌保证可以练数十万精兵,有钱有兵,天下不难底定,就是已经闹了几十年的东虏,未尝不可以一鼓荡平。到时候,上慰万历皇爷爷和天启阿哥,下也可安抚黎庶,自己中兴大明,青史之上的形象自也是不必说了。

    但薛国观的奏议,似乎更省事一些。

    加练饷要天下骚然,还不知道多少文官会反对,这个是崇祯和杨嗣昌预料得到的。如果依薛国观所奏,从勋戚和大臣还有民间士绅中捐助,省时省力,而且借助军饷又不是皇家挥霍,名义上冠冕堂皇,这些官绅平时总是叫的嘴响,一个个忠君爱国的样子,勋戚们是世受国恩,不知道利用国家捞了多少好处。

    大明皇家好过时,勋戚们都从皇室捞好处,那李国泰家,不知道从后宫捞了几十万出去……现在国用如些艰难,难道他们拿些出来帮一下手,岂不是应该?

    “先生所说确实有理。”

    崇祯终下决心,对着薛国观笑道:“不过不知道能借助多少银子出来?若是太少,闹这么大动静,似乎是得不偿失。”

    薛国观放下心来,崇祯动心了,此事可成一半。

    他对此事也是有过研判,现在官绅之中,对国事忧心忡忡的很不在少数,大家对皇亲国戚仍然无法无天的闹腾也是极为不满。

    现在只要朝旨一下,薛国观觉得这些勋戚也不会真的敢抗旨不遵,只要几个皇亲一带头,勋戚和士绅凑几百万出来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只要超过一定数额,皇帝就会觉得他出了个好主意,能把加练饷的事拖上一拖,于国于民,对他薛国观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

    这一次,为了能占杨嗣昌的先手,他也是豁出去了。

    政治斗争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有时候就是要博一下的。

    “请皇上放心,以臣估计,只要有人带头,旬月之内,百万金可得。”

    没有百万以上,崇祯也不会同意,这个时候,薛国观也只能硬着头皮发这种罗天大愿了。

    “好,好!”

    崇祯轻轻击案,起身呵呵一笑,在殿中转了一圈,才又对着薛国观笑道:“一切就委卿经营,许便宜行事,凡有借助的规章条陈,朕无有不允……嗯,就是这样了!”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办成此事!”

    自文华殿出来后,薛国观就回到内阁自己的房舍之中,一群中书舍人围拢上来,都是他的心腹,见到薛国观点了点头,各人都是喜动颜色。

    这边欢声雷动,隔着不远的首辅房舍中杨嗣昌却是连声冷笑,他看向刘宇亮,轻声道:“薛韩城利令智昏了,他这一昏招,多少人切齿痛恨。”

    刘宇亮呵呵一笑,抚须笑道:“想来他有几分把握。圣上那里,只要弄到钱,肯定就支持韩城,别人再恨,只要圣心不变,那是不妨的。”

    “也得弄到银子再说。”

    杨嗣昌神秘一笑,底下的话就不肯再说了。

    他和一些人挖了这个天坑叫薛国观跳下去,就是事前有几家勋戚和官绅答应捐助,薛国观才敢在皇帝面前大包大揽。

    现在这事已经妥了,底下把火一抽,叫老薛坐腊去吧。

    一想到薛国观的脸色,杨嗣昌笑的格外灿烂。

    这里头的鬼蜮伎俩,刘宇亮没有直接参与,不过这条狐狸是老的尾巴尖都白了,这会子笑着吹着茶气,心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薛国观到底是下头上来,京官当的时间不长,政治上,太嫩,太嫩了啊。

    ……

    ……

    京师里大佬们斗法,地方上,胶东登莱一带,也是乱的没王蜂一般了。

    这几天功夫,莱州府,胶州,即墨县,胶州城守营,即墨海防营,浮山海防营,登州府的兵备道衙门和巡抚衙门,都司衙门,总镇衙门,各级之间的笔墨官司多的就不必提了,到处都是在声讨张守仁,到处都是一片喊打喊杀的声音。

    暗杀两个举人,事情做的这么明显,这就是往文官大佬们的脸上抽了一耳光,反手又继续抽了一耳光!

    啪,啪,啪啪啪!

    所有文官都是感觉脸上无光,莱州府的知府气的连摔了十几个杯子,连最珍爱的南宋汝窑的雨过天青都不曾幸免,被摔在地上给砸了个粉碎。

    两个举人的家属也是哭闹不休,当然了,浮山地界他们是不敢去了,本来就是破门出来,搬家的时候全堡上下没有一个帮手的,就算亲戚间也是如此,还是两个死鬼举人从胶州城雇的脚夫来搬家,整个浮山所地界,就没有人搭理他们。

    现在人死了,苦主们天天到胶州州衙去闹,陈兵备已经举家往登州去,秦知州讨主意的人也是没有了,气的也是无可奈何,只是他和张守仁关系太深,利益牵扯大,所以还只好在其中拉圆场,说和好话,自己赔累了几十两银子请和尚道士来做法事,买棺材,闹的沸反盈天,好不容易才叫这两家不要在自己的地方闹腾下去。

    私下里,他也是和林师爷抱怨,当初怎么看不出来,张守仁是这么一个狠辣的人物。

    倒是林师爷仍然十分冷静,在他看来,这也是迟早的事。

    张守仁是游击实职,挂胶州守备,一般来说,明朝的守备和文官一样都是流动的武官来当,本地世袭的武职官是不能做守备的。

    世袭武职官,有家世有私兵,再有财力,给一顶守备官帽,知州也得被武职官压制,地方上的事就当不得家了。张守仁若是强势的话,胶州一带,早就说一不二了。结果此人一直对大家客气,这导致魏举人一伙以为张守仁懦弱可欺,这样欺上门去,人家只杀两人不祸及满门,已经算是张守仁为人温和的鲜明例证了。

    这么一说,秦知州才惶然大悟,自己这一向来,似乎也是太不把张守仁看在眼里了?人家可是有人有兵有财力,游击将军兼胶州守备,这个招牌,可是比自己一个光杆知州响亮的多,手中的实力,也是强悍的多了。

    一想通后,便是道:“以后对张国华,要加倍的客气了。”

    “东翁也不必太紧张,”林师爷笑道:“国华这人是有分寸的,做事向来给人留一线,何况东翁对他也算有赏识之恩,他再怎么,也不会对东翁无礼。只是胶州城事,我们慢慢叫他也参与进来……自己主动,总比被人强行进来要好的多。”

    “唔,有理,有理!”

    秦知州长叹口气,摇头道:“老夫还有两年任期,满期之后,这胶州是待不住了……”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立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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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衙里商议事情,还算从容,隔着不远的魏举人府邸之中,就是另外一番景像。.

    魏家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在胶州就很不少,听闻消息,都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两个死者的同窗好友,举人同年,还有几个拿的上台面的家属也是都在这魏府之中。

    人太多,别的地方安排不下,只能是把平时不用的大堂正室给打了开来,搬了几十张椅子进来,大家或坐或站,都是一脸的阴郁之色。

    “姓张的欺人太甚了。”

    “有兵就敢如此目无王法?”

    “我大明向来以文制武,他怎么敢!”

    “告他!”

    “莱州府管不了,兵备道呢?巡抚衙门?登莱巡抚不管,我们去济南找山东巡抚。”

    “巡持怕是不行,刘军门已经说了,此事没有明证,岂能擅疑国家节将?山东巡抚一定推托,这种事,谁会揽上身?”

    “只能是到兵部打这个官司,咱们在兵部不是有人?职方司的方主事,原本就答应对付这姓张的,有这么一件恶事,一定先罢他的官。”

    “对了,叫锦衣卫下来拿人!”

    大厅之中,吵的如集市一般,魏举人的脸,也是阴晴不定,阴色阴沉的能挤下水来。

    等众人吵吵的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来,用力以掌击桌,愤然道:“这一次的事,我们要装傻充楞的装过去,以后大家脸面何在?我等都是胶州的大世家,以前是没把这小子瞧在眼里,现在把他当个人,他却做出这样的事来,真是不配为人。我看,大家分头行动,先在胶州和莱州把风声吹来,我等誓和这张某人周旋到底!”

    “叫莱州府再下传单。”

    “济南那边也要活动一下。”

    “丘总镇和此人不对付,我看也能去想想办法。”

    “秦游击要多派人手到胶州来,此时我等的安危要紧。”

    魏举人也是众人的主心骨,胶州世家,他家有粮行米铺布行丝行,还有过万亩良田,门生故吏满胶东,京师和各地都有关系,如果他家出全力和张守仁周旋,大家还是看好魏家的多。

    别的不说,一旦发动起来,整个山东和登莱官场,十成有七成都会和张守仁过不去。.

    张守仁银子多,魏家也不是没钱,几代的交情加上银子,张守仁的钱人家就不会要了。

    为一个要被斗跨的武夫得罪魏家,不值。

    魏举人此时也是当众放话,恶狠狠的道:“替我放出话去,胶州地界,有我魏家就没姓张的这小子,谁帮他,就是与我魏家过不去!”

    ……

    ……

    “军门大人怎么说?”

    张守仁的节堂之中,此时也是济济一堂。

    所有人都是自发赶了过来,所有当初的小旗官们,最早的一批老队员们,现在不是队官就是贴队,哨官,最不济也是个副哨官,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眼巴巴的看着张守仁。

    事情一出,风波大恶,整个浮山营都是感觉受到了影响。

    以前大家出营时,虽然在物价和很多事上与百姓争利,地方上有些怨言,但浮山营不扰民,杀响马杀海盗,走在哪里,百姓还是交口称赞的多。

    这件事一出,有怨气的人似乎是找到了发泄渠道,不少人都是对浮山营指指点点的,将士们出外,经常会遭遇白眼。

    这些都是小事,大多数百姓是事不关已,得了浮山好处的,一样是站在浮山营这边。

    现在大家关注的,只是“上头”,也就是刘景曜到底是什么态度。

    “说是叫我小心,他有空到浮山来,亲自监刑打我军棍。”

    张守仁神态轻松,抖了抖刘景曜的信纸,对众人笑道:“军门大人好歹是收了我当门生,这一点小事他不担着,又能如何?”

    此事是在事前没有和刘景曜沟通过,刘景曜当然是破口痛骂,把张守仁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担是担住了,但刘景曜严重警告不能有下次,同时,也是提醒张守仁,他的基业就是胶州一带,现在弄的声名狼藉,士绅们全部和他过不去,这个麻烦不解决,对他的事业上升,会有很大的麻烦。

    对此张守仁当然是有预案,事情发展的轨迹和自己预想的差不多,剩下来的,就是具体的操作了。

    他看向众人,神态轻松的道:“早点回去歇息,明天咱们正式竖旗立营!”

    “是,大人!”

    所有人暴喊起来,胸腔里的气息都似乎一起叫了出来,每个人都是竭尽全力,恨不得把屋顶掀翻才能痛快。

    这段日子,正事没做多少,全陷在和胶州士绅和胶莱一带官吏的斗争中了。

    这是一个团体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经之路,众人都是明白,他们是百来人的私盐贩子时,不会有人注意,现在这样,只是树大招风了。

    但无论如何,大伙儿是够憋气的了。

    在众人离开之后,房间的灯烛多办被内卫队的内勤人员熄灭了,只留下一盏孤灯,张守仁坐在灯下,眼看着众人纷纷离开,却是不为人知的喟然一叹。

    无论如何,用暗杀这种手段,并不是他军人性格所欣赏和能认同的……但身为一个团体的主心骨,一切决断,并不能完全从自己的想法出发,而是要屈从于现实。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呢。

    不知不觉间,似乎是自己也有了转变,但这种转变他希望是缓慢的,渐进的,不要太肮脏太功利了,人,还是要有一点理想的火苗在心间的。

    ……

    ……

    黎明时分,在悠长的军号声中,整个浮山营醒过来了。

    天还黑着,已经是八月中下旬了,早晚之间已经大有凉意,天也比盛夏时要亮的稍晚一些,不过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活动着的军人们。

    今天没有穿作训服,而是统一下发了新的军常服。

    军常服的式样和作训服一样,不过用的布料更考究,剪裁更用心,印染的颜色也是偏深灰色,比作训服的颜色要深不少,一样的对襟服饰,铜纽扣亮闪闪的,士兵两个口袋,军官四个口袋,袖口处都是两排装饰的纽扣,有勋章的军官和士兵都是把勋章擦的发亮,仔仔细细的挂在胸口前头,每个人都是把自己的高到膝前的军靴擦的乌黑发亮,可以倒映出人影来,每个人都是把自己的武器擦了又擦,直到长枪的枪尖被擦的雪亮,火铳的铜活零件光可鉴人时为止。

    朱王礼和姜敏一个是来自高密,一个是平度州,朱王礼是生的矮壮,犹如一块石头,力气大的实在惊人,马三标听说营中有这么一个新人后都来较量过,可惜都不是对的手。

    有一次营中耍乐,此人就是把一副百五十斤的石锁当成大刀来耍,上下挥舞,犹如使着一根几斤重的扁担一般,一通招式耍下来,汗都没出几滴,这般神力,自是军中瞩目,一时就成为名人。

    姜敏则是高高瘦瘦,念过私塾,识不少字,还曾看过几本国朝特别流行的兵书……姜家也是平度州世袭的军户世家,家里有几本都快霉烂了的兵书,平时都是剪了当鞋样子,姜敏在识字后抢救了下来,没事就翻看研读,等他来报名当营兵时,已经是把几本兵书给翻烂了。

    按大明别的军队的现实情况,应该是朱王礼能当上军官,姜敏这样的运气不好的话只能当当辅兵,搬抬一下粮草什么的,连当战兵的资格也不一定有。

    但在浮山营中,训练满一个月后给新兵定级授官时,姜敏当上了什长,腰间佩上了红色的腰牌,军服上身左胸处也是缝上了显眼的什长标识,朱王礼却还是大头兵一个,他要想升职,只能是在战场上找机会获战功了。

    “老朱,纽扣扭错了!”

    晨曦之中,所有的士兵都是从自己的宿舍中跑出来,每间宿舍都是宽敞舒适,十一人一屋,什长睡在最外头的床上,负责监督内务。

    每天都是操练,操练,再加上夜训,还有间隔一阵子就会有的接练。

    每个人都是变的十分精干,再厉害的曾经混过江湖的汉子,自以为自己身子强韧的,在浮山营呆了一个月往上,个个都是把身上的赘肉都练成了精肉,一个个都是衣饰整洁,打扮十分精干。

    只有眼前这家伙是个例外。

    这朱王礼穿着的军服虽然是定做的,仍然是被他撑的满满的,军服之下,好象塞了不少东西在里头,把整个军服都撑的一点儿空隙都是没有。

    铜纽扣系歪了一个,朱王礼被提醒之后,只能是解开重扣。

    他打着呵欠,咧嘴道:“浮山营训练俺顶的住,就是这内务实在是太难了。平时涮牙的缸子都要摆放的一寸不能差,毛巾要挂好,被子要叠的见棱见角……老天,俺前十天每天都不敢解开被子睡!”

    “别废话了。”姜敏已经挑起两只铁桶,向着厨房的地方赶过来,其余的人都是在两个伍长的督促下排队,向饭堂方向过去。

    士兵们在饭堂等候,伍长或什长轮流打饭,然后亲手分发饭食,这种规矩,在浮山营已经是一个行之多时的优良传统了。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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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朱王礼所在的那个什全部赶到饭堂的时候,大家心胸里都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放眼看去,都是一样的军服,一样黑亮的皮靴,一样的装饰打扮,所不同的就是军官和什长伍长们身上有不同的标识,可以根据标识来辨别是军官还是士兵。.

    哨长以上,身上的银饰多,有几个显著的标识,写着官职名衔,一看就知道是何职掌位置,这样在战场上,方便大家团结在上官四周,不容易一触就乱,一败就散。

    现在的军队其实都有相应的东西,明朝是一百二十人一面百户旗,根据百户旗来指挥部下,再上来是各级将旗,用旗语指挥。

    但这样缺乏核心士官的凝聚力,一旦战局不顺,就可能全军溃败。

    清军要稍好一些,通过铠甲的不同来区别马甲和步甲,有马跟役和无马跟役。

    通过背后所背的小旗的形式不同来区别是白甲兵还是前锋营,是普通的士兵,还是有官职在身的拔什库。

    浮山营暂且还没有引入军衔制度,军服装饰也尽可能的简单了。

    但在朱王礼等人的心中,仍然是有难以遏止的震撼之感。

    这是集体之美,整齐之美,压迫之美,暴力之美。

    整齐如林的长枪,枪尖锐利,锋芒毕露,枪头上有四道显著的血槽,枪柄与枪头的联结部份包着铁,用来保护。

    枪尾也是有钝铁头,大多数的长枪制式是三米长,这个长度用来集团冲锋时正好掌握力道,容易操控。

    也有少量的五米长枪,这是用来防范骑兵集团冲刺时用的。

    火铳手们的火铳则是放在自己的身边,并不影响用餐。

    所有士兵和武官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四千余人分成几个饭堂用餐,以往为了减轻厨房和辅兵们的压力,用餐时间是错开的。

    今天所有人聚集一起,光是这种人山人海,所有人穿着打扮一样,动作一致,那种深深溶入整体的自豪感和荣誉感使得在场的人们感觉十分高兴和兴奋,不少人犹如小孩子一样,虽然坐的端正笔直,却是忍不住四下东张西望起来。

    在军官们打来稀饭,分发馒头和小菜的时候,朱王礼又一次心满意识的向着自己周围的同伴们轻声道:“真是壮观,真是漂亮啊,俺现在是懂得了,为什么大人弄这个军服和这些饰物,好看,真是好看啊。.”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最终总结道:“就是心里头有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象又想笑,又想哭!”

    这个老粗的话并没有引起笑声或是议论,饭堂之中严禁喧哗,特别是吃饭开始后是不准出声的。朱王礼这厮如果不是老犯军规,还挨过两次军棍,怕是最少也能混个伍长什么的当当了……谁也不会和他学,也不是人人都有他这种身手,指望在战场上立功的。

    不过每个人都是用眼神表示着赞同,眼前的一切,包括武器,衣着,所有人的仪表动作,甚至是自己的上官们在动手给这些士兵们分发饭食……这一切,对很多人来说是太新奇的体悟,哪怕就是已经当兵超过一个月,已经溶入了这个大家庭,骨子里头的新奇感,仍然是挥之不去,叫他们犹如在梦中。

    很多人在几十年后回忆,如何在短时间内溶入了浮山营的整体,成为其中一份子,然后死也不曾悔改过,这一次正式立营前的集体早餐,怕也是一个最鲜明的印象之一。

    在全体吃完之后,什长们带队,汇集到排正目指定的地方,然后是哨官们带着各哨到各自的队旗下汇集,步兵队是枪刺如林,不仅长枪竖起老高,犹如一处处钢铁的从林,就是火铳手们也是在火铳头部上了刺刀,制式化生产后,火铳局的匠人们技艺越来越精进,几乎没有任何误差,手工条件下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

    每支火铳都配着刺刀,明军的火铳也有这种装备,只是量少,质量不一,而且明军不重白刃战和训练,自是没有什么大的用处。

    浮山营这边,每个火铳手都是先接受体能和格斗训练,然后才是火铳训练,现在还要练习火铳刺杀术,这种转变,叫火铳手们趾高气扬,感觉自己比长枪兵们还要厉害的多。

    五个步兵队一字排开成方阵后,又是配着短刀的炮队入场。

    炮队原本是不打算配武器的,后来在炮队新任队官张世福的强烈要求下,匠户营那边紧急赶制了这种悬在屁股后头的长匕首一样的短刀,挂在身上,让炮队将士们的底气增加了不少。

    再下来是马队,车队,工兵队的官兵。

    工兵队和车队的装备与炮队相同,马队却是人人在腰间一柄马刀,样子也是十分神气。

    此时也就是刚过辰时二刻,是后世八点来钟的光景。

    旭日初升,温暖的阳光把早晨的一点凉意驱散,每个人身上都是暖烘烘的,感觉是十分舒适。

    各队的队旗都是迎风展开,在微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浮山营旗则是被捧在升旗手的手中,此次正式升起后,它将比张守仁的将军旗更大更高,更为显眼,以后就是每天都升起,做为整个营的象征了。

    张守仁站在木头搭建的将台之上,看着眼前的情形,双眼也是禁不住有点湿润了。

    这么久来的辛苦,能看到眼前这一切,还是值得的。

    自己的梦想,就是由自己一点一滴的打造成型,这种快感,委实是世间第一的享受,别的一切,都只是笑话而已。

    男儿大丈夫,一生功业就不过如此,也只需如此!

    “升旗!”

    五千余人,包括四千二百名战兵,八百多名辅兵,都是按一队四百多人的方阵排好了,整整齐齐,见棱见角。

    长枪高举,火铳扛在肩膀上,每个人都是神色肃穆,双眼炯炯有神。

    今日成军,张守仁没有请任何人来观礼。明朝原本也没有这种规矩,这一次的典礼,他是为全营将士,甚至更多的只是为了自己。

    眼前此军一成,五千人的规模一成,至此之后,世间再无人能制衡于他!

    以这五千人为核心,他的目标,就是一支十万人以上的无敌雄师。

    不仅是大明,放眼整个南洋,都将是华夏的天下!

    这个雄心,一个大明军人未必能有,但一个穿越者和大明军人的双重身份,那就一定得有。

    听到张守仁的命令,所有人都是呼吸急促起来。

    方阵两边的鼓手开始击打起来,每人都疯了一样,鼓点是一样的鼓点,但所有的鼓手都是用尽全身力气,不要命般的敲打在鼓上。

    在轰隆隆的如雷鸣般的鼓声中,五尺见方的硕大营旗被抛开,所有人立正,整个军营中一片肃静,大家以目视行礼,看着自己的营旗悠然升起,心胸之中,就是一股子遏制不住的自豪之感!

    ……

    ……

    升旗的同时,营门处也是又来了一小队骑士,一共只三个人,都是吏员打扮,为首的似乎是个典吏,另外两人,应该是书办一类的杂吏。

    在营门处,为首的吏员出示了自己的相关证明,守营门的值班哨官倒也认得此人,知道是钟显的族兄,当下冷淡中带着一点矜持,向着对方道:“请进吧,不过钟典吏可能要稍候一下,营中正在立营升旗。”

    “霍!”

    钟荣眼眉一挑,脸上神色也是似笑非笑的道:“还真是我赶巧了,也好,叨光看看这场热闹再说。”

    他的族弟钟显现在是一门心思跟着张守仁,原本钟荣也有点心动,不过出了杀举人的事,他心中觉得,这个姓张的做事太急切,自己实力不够就学刘泽清,下场怕不大好。

    这一次来,当然是带着莱州府最新的公文前来,文书中措词不仅不客气,还是十分严厉,有这一份传单在,他相信自己能说服钟显,及早抽身,哪怕再到某个卫所当个攒典,好歹能留一条性命下来。

    在外头,他就听到了隆隆鼓声,心中不以为然,杀人后再立威,这个套路太老了吧。

    不过当这几个莱州吏员步入营中之后,满眼看过去,立刻就是被眼前的场景所慑服!

    如远古巨兽一般的军阵,嗜血好斗的气质扑面而来,狰狞叫嚣向着这几个小小的文吏扑面就撞过来!

    好象是有厮杀声,叫喊声,还有咆哮声……

    眼前这一支军队,虽然只是静静站立,但这其中蕴藏的力量,又是那么大庞大且惊人!

    “好家伙,几千人,楞是站出了几万人的威风和杀气来!”

    “厉害,真厉害!”

    两个随员书办都是惊的面色苍白,都是吐着舌头议论道:“怪不得人家这么大胆,有这么一支兵在,人家怕得谁来?”

    “朝廷要的是良将强兵,咱们知府大老爷这一次是打错算盘了。”

    不仅是两个书办这么说,连钟荣在内,在此时此刻,才是真正感受到浮山营的强劲之处!

    以往浮山出动,最多就是一个队,甚至多办是不满编的。在这个明军动辄几千上万人出动的时候,报名几百的记录,实在是不值一提。

    无形之中,所有人都是把浮山营小看了。

    几百兵就能打出几千上万兵的战果来,现在人家齐集了好几千兵马,强悍气息令人咋舌心惊,这一次,看来真的是撞上铁板了。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新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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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队队官,曲瑞。.”

    “乙队队官,孙良栋。”

    “丙队队官,黄二。”

    “丁队队官,钱文路。”

    “戊队队官,苏万年。”

    “炮队队官,张世福。”

    “工兵队官,崔余。”

    “车队队官,张世禄。”

    “连同马队,本营一共是十个队,所有队官,上来接队旗!”

    将台之上,张守仁威风凛凛,随着他的宣谕,每个被点名的队官都是昂然出列。

    今天所有的队官都是穿着军服,并没有穿武官袍服或是着甲。虽然营中已经有十几具铁甲,不过已经全部上交给匠户营的甲胃局去了,张守仁嫌这些软铁甲太沉,三十多斤重,铁片只有十斤左右,防护力不是很好,穿在身上还特别累,很压肩膀,所以索xing交给甲胃局去研究,等生铁储备足了之后,甲胃局就开工制硬甲,山文做不了,普通的硬甲也可以了TXT下载。

    而且在甲胃上,张守仁另有考虑,只是现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切要等有铁再说。

    “曲瑞,接旗!”

    “孙良栋,接旗!”

    “黄二,接旗……”

    每个队官上来,张守仁都是亲手把旗帜交了下去。

    那种付托之深,都是在这个动作中交待下去了。这些队官,全部是他一手带出来。从开始的普通庄户人一样的军户,到现在可以独领一支几百人的队伍,并且带兵来回几百里,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这样的能力,已经在普通的大明武官之上,直追当世的所谓名将和良将了。

    这些队官,全是他的宝贝疙瘩,将来大事,对他们倚重甚深。

    “万胜!”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声调有点怪,拖长了,但声音之响亮,却是盖过了随着颁旗时响起的隆隆鼓声。

    那是朱王礼的声音,粗豪汉子,叫出来的声音却并不怎么粗豪。.

    “万胜!万胜!万胜!”

    如春雷滚动,排山倒海的万胜声一浪接一浪。

    所有人浮山营军士都是振臂高呼起来,所有人都是看向张守仁,他们年轻英武的大人,他们自奉甚俭的大人,领着他们创造眼前这一切的大人,替浮山上下老小想着和打点头一切的大人,造医馆的大人,修桥铺路的大人,发放米粮的大人,年节时挨家挨户问候致意的大人……

    张守仁身上也是和大家一样的军常服,这一身衣服,是他为自己量体而做,合身,舒适,把多日辛苦锻炼出来的身材绷的紧紧的。

    这样的一个上官,自然是值得所有人死心踏地的为之效力!

    在交旗的动作之中,林文远几乎是含着眼泪看着,看到一半的时候,他默然下令,自己的亲兵牵来战马,一行人都是依依不舍的看着眼前的场景。不过,众人都是知道,在遥远的京师,还有一场另一种形式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出营门的时候,林文远等人也是瞧到了从营门处进来的钟荣等人。

    “看吧,我们不去京师,这些苍蝇,始终会来烦大人的。”林文远面色阴沉,向着随从们淡淡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是打马扬鞭,他的马匹十分神骏,当下四蹄翻飞,立刻就是去的远了。

    钟荣等人当然不知道已经被骂成苍蝇,不过,这几人在营中不受欢迎那是显而易见的。

    四周全部是阴沉沉的面孔和不怀好意的眼神,所有人都是毫无顾忌的展露着自己对钟荣一行人的敌意。

    钟荣心中也是感慨,今天来的当真不巧。这一场立营升旗和授旗的仪式之后,整个浮山营军心大定,魂魄凝固,已经不是以前那种似是而非的格局了。

    而经过主将张守仁下令杀伐之后,这些大兵也是知道,从今往后,什么官员或是朝命都可以不管,反正以张守仁马首是瞻便是。

    “这个年轻人,还是蛮有一套的。”

    心中感慨着,钟荣仍然是按规矩求见,那边众将士纷纷散去,所有人脸色不善,他也只能装没瞧着。

    “大人传见!”一个内卫传令兵双拳握紧提在腰间,一溜小跑过来,一声吆喝如炸雷一般在钟荣耳朵边上响起,把三个莱州吏员吓了一跳。

    “下吏钟荣,叩见守备大人!”

    张守仁是游击将军,卫所军职是都指挥同知,灵山卫指挥使,但同时也是兼任胶州守备,钟荣不叫他别的官职,只称守备,这就是老公务的机灵之处。

    莱州府是胶州上级,胶州出事,府尊传见守备也是理所应当,这就是把卫所和营制都抛在一边,就拿地方守备的官职来说话。

    此前几次召见,张守仁都是拿登州兵备道和巡抚衙门那边给顶回去,这一次来意不善,也是准备充分了。

    “哦,罪名不少啊。”

    把钟荣递过来的传单来看一看,张守仁脸上笑容丝毫不减,似乎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手中的传单,抖了再抖,似乎就是话本小说。

    这样的态度,层里的人都是脸上露出笑来,钟容几个,脸上都是十分尴尬。

    这一次确实是加了不少罪名,原本的跋扈不法,骚扰地方,扰乱赋税收缴诸事等等还在,现在又加上派人刺杀徐、林两名举人,这一次首告者就是魏举人了,下头还有一张附录,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开列着不少胶州士绅的名字,其中不乏世家大族,甚至还有在州衙为官为吏的世族士绅们。

    “府尊老爷说,”钟荣斟酌着道:“大人不设法解释的话,他就要直接向朝廷奏报了。”

    “悉听尊便!”

    张守仁往椅子后背一倒,笑道:“又要叫钟典吏白跑了。”

    “这是下吏应该的。”

    钟荣脸上也是苦笑,浮山营这边,自己跑了五六次有了吧?回去后太尊脸色难看,差事又办砸了,莱州府传唤张守仁,原本张守仁不到,派个千总什么的应付一下也好,但张守仁就是把莱州的传单当草纸来看,不仅自己不到,连身边亲信也不派一个,并且公然宣称,莱州府的传唤就是一个虚屁,自己懒得理会。

    府尊的脸子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骑虎难下,加上魏家现在到处活动,莱州和胶州一带跟着魏家一起闹腾的官绅也不少了,活动都到京师朝中了,所以府尊继续派他来,也是又继续自己找了一回难堪。

    “下吏告辞。”

    既然没有什么好说的,钟荣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呆,看来看去都是白眼卫生球,那滋味也并不好受。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大个子青年军官进来,俯身对张守仁说了些什么,张守仁点了点头,长身而起,笑道:“走,外头去!”

    他大步而行,自有一股折人的军人气度,钟荣不知不觉间也是跟是过去。

    他们是在节堂东边的偏房说话,正室是三开间的大厅堂,中间悬着万历年间由传教士帮着绘制的天下万国舆图,左侧则是胶莱一带的地图,这就是张守仁自己绘制,中间的地方则是一个沙盘,是张守仁根据记忆,勉强搭成的山东半岛的沙盘。

    站在这里一看,整个山东省就在眼中,各府、州、县,卫所,大致的位置都是和后世的县市对照,河流,官道,也是相差不多。

    一股子磅礴大气,就是油然而生了。

    钟荣来过好几次了,不过每次在这里看到沙盘,就是有一种别开生面的感觉。

    他用眼瞟向张守仁,这么一个人物,每天对着这些,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是真的十分值得玩味啊。

    “大人,印信都铸好了。”

    外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青布包头,染印的蓝布大褂,上头还有不少火星子喷溅的痕迹……很明显,这是一个匠户。

    不过钟荣奇怪的事,在场所有人都对这个老匠人十分客气,在这人举着木案进来的时候,不仅张守仁点了点头,其余所有的人,包括几个进来说事的队官都是站了起来,脸上也是露出十分客气的笑容。

    “林头儿,说的好甲呢?”

    孙良栋大步迎上去,接了木盘,对着林重贵笑道:“可不是光说不练嘴把式啊。”

    “你这小子!”换了一年多前,打死林重贵也没想过自己敢对朝廷五品武官说这样的话,不过现在的他笑的十分从容,也有点骄傲。匠户营里陆陆续续汇集了近三百匠人,胶东这边的只有不到一百,毕竟登莱之乱后,山东这边本地的军匠几乎死绝了,只有一些辽东匠人因为是和乱军是同乡,被留用或是趁乱逃走,所以留下一条命来。

    这些匠人都归他管,同时还有过千的学徒在匠户营每天学习,吃喝拉撒带学习进度也是归他这个匠户头目来安排。

    时间久了,自然也有一点尊严气度出来了。

    “过一阵马队就要出击,林头儿,咱们的装备可要赶紧。”

    这一次是哨官李勇新出来趟水,不过对他的要求林重贵就不说什么了,直接很爽快的答道:“那是,李哨官放心好了。”

    “得了,都给我闪开。”张守仁开始赶人了,叫这些家伙继续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轮着自己。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接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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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木案上,摆放着大小相等的几十个印信,都是制造的十分精致漂亮,放在黄杨木案里头,小巧精致,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每人都有份,嘿嘿!”

    张守仁搓了搓手,笑道。

    他是一个制度狂信徒,事实上来自后世的,都是在文山会海和公文流转里泡出来的。这种东西,几乎就是印在现代人的骨子里头,怎么也抛不开的。

    事情嘴头说了,没有文件流传一下,感觉味道就不对。

    这一次任命了新的队官,张守仁也是决定把浮山营的一些辅助机构给建立起来,当然,也不能完全照搬后世,算是古今结合吧。

    “钟显,这是你的印信。”

    坐在角落里的钟显有点儿闷闷不乐。

    最近这段时间,工程结束了不少,百姓闲下来也不少,风言风语也渐渐多了,赚钱的日子当然畅快,没活计做了,个个心里头都发慌。

    加上胶州魏举人咬着不放,浮山这里都知道魏家的能量,自然也是替张守仁提着一颗心。

    种种不顺,加上族兄钟荣的警告,这使得钟显对自己的前途也是十分的担忧。以前当卫所的攒典,按理是一个月关五斗粮,但有时候是一斗也没有。

    他也有家人老小,饭都吃不饱还要应奉当差,回想起当年的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如同恶梦一般。

    前一阵就是不同,每天忙的脚不点地,但浮山一带大几千人听他的调遣,做的都是济民利国的事,每天虽然累,但倒床就着,心里坦荡荡的,十分舒服。

    现在每天就是忧心不停,也是在想,底下总不能一直用工程来拢住人心,下一步这棋该怎么下,还真是想不明白。

    现在张守仁头一个叫他,钟显心中也极是感动,走上前来,瞪了族兄一眼,这才叉手行礼,应诺道:“大人,钟显在。”

    “我打算在营中成立一个营务处,提调一些杂务差事,比如钱粮开销核准,物资调拨,平时的公文档案管理什么的,比如把咱们浮山所和灵山卫的户籍重新整理一下……自当初设卫立所之后,二百多年下来已经是一团乱帐,究竟多少壮丁,多少武官,一切都是稀里糊涂最新章节。要紧的,就是要丈量清楚土地的数字……”

    “大人,钟显愿为大人效力!”

    钟显心中极为兴奋,张守仁说的这些,正是他能干也愿意干的。

    为吏多年,学的无非就是这些,在张守仁手下做事,不必担心什么,不怕得罪人,也不会被人欺凌,按本心和实际的规矩来做事就对了。

    看着钟显,张守仁也是微微一笑,心中甚觉高兴。.

    这个吏员部下,做事踏实,把学自湘军的以文制武的营务处制度先交给这个人他心里还是十分放心的。

    而且此人办事一字一板,想来不久之后,他的案头就会有浮山营控制地界的实际情形的报告呈上来了。

    “将作处,林重贵为主办。”

    “谢大人!”

    林重贵没想到第二个就是点到自己,当下有点手足无措。看着那些由他自己亲手制作的印信,一时间竟是不敢拿。

    “拿着吧,林头儿!”

    孙良栋一下猛窜过来,拿着将作处的印信,一把塞到林重贵的手里,怪笑着道:“赶紧给我弄一副大人说的那种好甲,这事儿就谢不着我了。”

    “弄着甲也得谢谢你,谢谢大家伙儿!”

    林重贵辽民的口音很重,此时团团一揖,嗓子里也是带了颤音。

    从饥寒交迫吃不饱肚子,到有现在掌着印把子的这一天,这个辽东匠人哪里想过有这一天?匠人,在大明那是比军户还低贱的存在啊……

    “老林你现在是个总旗,我会保举你到千户,和你这个身份相当。”

    见林重贵要跪下谢自己,张守仁一摆手,又转头对着孙良栋道:“你小子别只知道拿林头儿取乐,这边,两个印,队官印和军法处的印把子,都是你的。”

    “啊?”

    “不是吧?”

    “孙良栋这厮能抓军法?”

    后世军队的军法系统十分繁杂,从街头的纠察宪兵到军事法庭,那是一整套的体系支撑起来的。现在张守仁想弄这个实在是太超前了,不过军中也不能没有执法,独立的军法处也是必须要成立的。

    不过这个军法处主办的人选,选的就有点那啥了。

    “大人……属下怕不能胜任吧?”

    孙良栋也是十分难得的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只顾着推辞。

    “军法条例已经编定了三次,很多实际的判例,比如迟到分几种,损坏军械分好几种情形,做战不利又有几种,你照条例来判就是了,何谈之有?”

    “呃,这个,这个……”

    孙良栋自己就是破坏条例的大王,前前后后,吃的军棍加起来超过一百了。这厮也是皮实,反正也打不怕,打十几二十棍的只当是挠痒痒。

    当了队官之后带几百号人了,渐渐才收敛了一些,不过偶然还会有醉酒被打军棍的记录,总之不是一个省心的主。

    派这家伙来执掌军法,怪不得连他自己都沉独不可思议。

    “不要推辞了,先正自己,再正他人。军法管不好,你脸往哪搁?我的浮山营目前为止,可是令行禁止的。”

    孙良栋别的都无所谓,就是十分的要脸面。张守仁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所以故意反向行之。

    “好吧,属下接印就是。”

    无奈之下,孙良栋只能上前一步,把两颗印信都捧了过去。

    看他的模样,小心翼翼,似乎就是捧着什么宝贝一样。

    “张世福,军法监刑官。”

    “是,大人。”

    “张世强,中军调度官,日常营中行政调度,皆由你来当家作主!你要和钟主办彼此配合,懂么?”

    “是,大人!”

    “张世禄,仓储转运处主办。”

    “是,大人!”

    “林文远就是军情司主办了,不过他现在没有办法接印,我会派人送给他的。”

    仓储转运是后勤粮台,营务处综合,粮台仓储转运,指挥和后勤牢牢控制在将领手中,这就是后世湘军早期百战百胜的秘决之一。

    然后张守仁加了军情处和军法处,这就是又添加了后世的特色元素,使军队职能更加的丰满起来。

    当然,还不止如此。

    “还要成立参谋处,负责结合情报制定计划,平时绘制地图,综合归纳各地邸报上的军情,钱谷粮草储存情形,军器打造进度情形,都是参谋处要替心的,现在这个处十分要紧,由我亲任主办,军中有头脑灵活,多话善辩且年轻识字的,你们多多向我推荐过来。”

    这么说来,参谋处确实是十分要紧的地方,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到最后,才是一起行了一个军礼,均是朗声答道:“请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实心推荐。”

    “唔!”

    张守仁满意的点点头,脸上笑意也明显了。

    到如今这地步,军队大体成型,辅助的机构也有了。军工部门,军法、军情、执行、后勤、参谋,现代军队大约有的功能,他的浮山营也是有了。

    将来再立新的营头,按浮山营这个模子照来一次就是了。

    不容易,真的太不容易了!

    “对了,”张守仁看了看大家,想起最后的一个任命:“王云峰,特务处主办。”

    “是,谢大人。”

    一直藏身在张守仁身后,不哼不哈,没有发出一点动静的王云峰脸上也是露出了难得的欢喜神色。

    林文远的军情处主对外,他的特务处主对内铲除威胁和搜集和浮山营相关的内卫情报,彼此职能不同,而且张守仁已经和他打过招呼,日后做战,有俘虏也是归特务处关押和审问,他这个特务处,等于是卫所的镇抚官。

    各卫所的镇抚都是位不高而权重,虽不是指挥或是同知指挥,但权力能量不在主官之下,是众所周知的要害部门。

    能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兼任内卫队长,足见张守仁对他没有保留的信任。

    当下谢过一声,也是把两颗印信捧入怀中。

    自此,浮山营的蛋糕是全部分光,成立的这些实权部分,除了一个将作处是归了辽东匠人老林,别的实权部门,几乎全落在浮山老人手中。

    当然,现在队官一级,也没有外系力量能进的来。

    众人都是心满意足的样子,这一次没有行军礼,而是下意识的全部俯首躬身,用最恭谨的礼节对着张守仁齐声道:“浮山成军,属下等给大人贺喜!”

    ……

    ……

    响亮的贺喜声中,钟荣也是悄没声的退了出去。

    这一幕原本不该他看着,几个明显是浮山特务处的人一直盯着他,不过张守仁没有表示,所以也没有人驱赶他。

    此时此刻,他隐约明白过来,张守仁的意思也是很简单,一力降十会,有浮山营这样的组织和强悍的实力,谁为难他也是没用。

    “唔,等着瞧吧。”钟荣喃喃自语了一声,却没有回莱州,而是赶赴胶州去了。

    此时已经是辰时末刻,浮山营诺大的军营中已经处处是训练的士兵了,练习刺杀的,练习骑术的,练习火铳的,到处都是。

    新军还有一些在继续体能训练,翻上爬下,身手都已经十分矫健。

    浮山挑兵,原本就是精中选精,长时间的训练和大鱼大肉的滋补,浮山营兵的身体素质,已经远非普通人可比。

    眼前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就如同营盘上空初升的太阳一般,耀眼当空!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县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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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荣赶赴胶州当然是有任务在身。.

    送传单给张守仁是一步棋,莱州府和胶州的魏举人还有几步棋要下,这等大事,当然是要事先沟通好了。

    赶到城门时,明显感觉空气有点紧张,一切与往日有些不同。

    即墨营兵几乎全移到胶州来了,几百号人和城守营的人混在一处,光是守个东门就有大几十号人,都是穿着皮甲,戴着尖顶圆生铁盔,小头目则是熟铁瓣盔,每兵都各持兵器,城门上头还有一排弓箭手,钟荣眼光一扫,居然还看到几架钢臂弩架在城头上。

    当下也是哑然失笑,这一次各方大佬诸路神仙都是下血本了。

    不过,没用的。

    从浮山营里头出来之后,钟荣已经深刻体悟到这支强军的可怕。

    不论是装备还是训练,还是军纪执行,或是上官的水准,放眼整个胶东登莱,没有对手。整个山东,也是没有对手。

    现在张守仁要的就是时间,再过几个月,新军全部练成,这五千人和以前的亲丁一样的水平,到时候,山东境内除了几个大佬之外,他横着走。

    这种硬实力,是魏家这样的大世家,一直靠软实力吃饭的官绅们没有办法理解的。不过,事不关已,钟荣向来机警,不会多这种嘴的。

    ……

    ……

    “魏老爷在宅子里头么?”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了魏府门上,也不必递帖子,反正几个人的打扮就说明一切全文阅读。

    “你们打莱州过来的吧?”

    魏府的宅门很大,刚刚进来的时候,光是牌坊就有三座,钟荣几人不得不隔的老远就下马步行。

    牌坊上都是魏家祖宗的过往官职,什么进士及第,工部员外,或是什么大夫之类的勋衔,都是一律刻在牌坊上。

    要是经过的人官比牌坊上的大,自是不必下马,要是不及或是差不多,就得下马步行了。

    魏家的威风就在这几座牌坊上头,尽显无疑。

    “是,劳驾纲纪回复一声,劳驾。”

    “不在府里头,出去了,到县学去了。”魏府管事的根本不把几个莱州吏员看在眼里,哪怕是钟荣这样有身份的典吏也是一样。.

    当下只是这么一答,然后背着手就是回到魏府之中,这大门也就吱呀一声重新关上。

    这等宅邸,能开一下大门出来答句话,在魏府中人看来,也是给了这几个莱州府小吏们天大的面子了。

    “呵呵,谢过纲纪了。”

    尽管人家听不见,钟荣还是笑呵呵的揖了一下,然后才转身离开。

    身为吏员,在大明遭遇的白眼可是多了去了,对普通百姓,他们这种供职于府衙的吏员还有些脸面和权力,对这些真正的豪门来说,也就是和狗差不离。

    “县学……”钟荣沉吟着,心里也是浮现出不妙的感觉,他摇头叹道:“文武不和,地方多事,胶东这难得的太平,也保不住么?”

    这年头士人是统治阶层的基础,为了收取士心表达重视,对县学州学成绩的考核和建筑物的修筑都是地方官员治政成绩的一部份。

    衙门不修没有人管你,县学和州学府学要是烂了,你等着被人骂到臭头吧!

    县学生员,单个不可怕,但成群结势了足以操持舆论,影响当地官员的官声。而且秀才就是候补梯队的成员,将来没准哪一天就中了举人和进士,成为官员关系网中重要的一份子。

    所以不管是谁主政一方,县学州学府学中的士子都是要拉拢和重视的,绝不能轻乎小视。

    胶州的州学是庙学合一,最外头的就是文庙,管你是官居一品当朝还是普通的士子,到这里都得老老实实的步行,上香,礼敬至圣先师,然后才能进入学宫。

    钟荣虽然饱读诗书,不过碍于身份也没有办法应考,所以在路过大成殿的时候,他也就不必进去上香了。

    几个随员书办倒是用好奇的眼神四处打望着,不过一路见到不少秀才生员,都是神色傲然,各人知道这群大爷惹不得,于是都低下头去,老老实实的走路。

    所有人都是往一个地方汇集,没过多远,就是明伦堂学宫的月台,各种资格的生员有一百多人,齐集一堂,正中是几个举人模样的,正看着魏举人振臂高呼,大声嚷嚷着什么。

    “果然如此!”

    钟荣面色发白,顿足道:“坏了!”

    煽动生员闹事,这罪名也不轻了,搁厉害的地方官和承平岁月,主事者轻则剥夺功名,流放徒刑,重则杀头的可能都是有。

    不过胶州地界,谁能和魏家过不去?把这学宫里的秀才都鼓动起来,朝廷都不能不管不顾,一个小小的游击和一州的秀才生员,谁轻谁重,不是一目了然么?

    “兵痞横行不法,扰我地方,吾辈岂能坐视不理?”

    “但张守仁也做过一些好事……”

    “都是在他浮山所地界,不过修桥补路,收买人心。”

    “对,我胶州人可没有受过他的恩惠!”

    “再者说,道理为最大,不是看个人恩惠。”

    “嗯,既然这样,吾等公约,一起上说帖,如何?”

    “声势要大!”

    “此事也不必急,且看看,再看看。”

    “嗯,凡事稳妥为上。”

    秀才之中,也不是全没有见识的,而且秀才也不仅全是年轻人,还有一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见多识广,心中明白张守仁不好惹,虽然不曾惠及胶州,但好歹替胶州人打过海盗,并不是一无是处。

    在嗡嗡的议论声中,魏举人显然也是累了,但脸上神色还算满意。

    士子们不比愚民,不会任由他摆弄。不过从今天来的效果来看,被鼓动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张守仁毕竟在此前名声很好,老实说,要不是有两个举人被杀之事,恐怕还未必有秀才愿意跟在向来势大欺人的魏举人身后对抗他咧。

    “小子,和我斗,你还是嫩了些儿!”

    人群之中,魏举人摸了摸下巴上的美髯,心中自也是十分得意。

    见此情形,钟荣连忙赶上前去,他的差事就是如实汇报和沟通,胶州这地方乱成这样,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虽是小吏,也要有小吏的生存智慧……

    ……

    ……

    “轰!”

    一声巨响过后,火铳的铳口火光冒出,白色的硝烟从火铳后头袅袅升起。

    一个十分壮实的粗壮山匪被姜敏手中的火铳打在胸前,弹丸没能穿越山匪的身体,但十几步的距离对浮山铳来说实在是太近了,巨大的停止动能几乎使得这个匪徒上半身都被打烂了,胸前出现了一个碗大的伤处,几乎能看到上半身所有的骨骼和内脏,在最初的一声惨叫后,这个山匪几乎没来的及叫第二声就翻了翻白眼在地上滚了一滚,然后就迅即死去了。

    打翻这个山匪头目,姜敏挥了挥手,朱王礼和十几个长枪兵就以成排的战列冲了上去。

    “杀!”

    十几根长枪几乎是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戳刺向前,枪尖如同毒蛇一般,迅速咬住了人体中最脆弱的地方。

    惨叫声接连响起,对面的山匪们要么被刺中脸部面门,要么是眼睛和心中,要么就是胸膛等要害地方,没有一根长枪落空!

    长枪带出,鲜血几乎不是流出,而是喷溅而出!

    “嘿嘿,杀的好!”

    朱王礼抹了一下溅在自己脸上的鲜血,咧嘴嬉笑道:“杀的可真痛快!”

    他和姜敏,都是在马队中训练,薪俸高,待遇极佳,队官都是张守仁兼任,所以浮山营中,都是十分羡慕。

    当然了,不是第一等的好汉,也到不得这个马队之中。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一年九月中,姜敏和朱王礼等人加入到浮山营已经也是好几个月,盛夏早过,连秋天也快到尾声,山上的草都枯黄了,田间的农作物都已经快到收割的时候,而浮山营马队和各队的练兵,也是早就开展的如火如荼,十分热闹了。

    张守仁是相信强兵是打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以他的练兵法,能练出一等一的好军人苗子来,对山东境内的明军,也能够战而胜之。

    但通过与老都指挥的一次谈话,张守仁也是知道,此时的大明,浮山营远没有到独步天下的地步。

    拥有大量火器的三顺王的汉军,后金军,身经百战的农民军精锐,明军中的几支佼佼者武装,都有实力对浮山营战而胜之。

    要想独步天下,兵就不能光靠在营里头练,而是要拉出来经常接受实战演练,多用手中的兵器收割人命,这样的军队,才够的上是强军的范儿。

    此前的打响马就打的不错,名头打响了,军队也得到了锻炼,不过响马多是骑兵,溃败逃走的时候多,被歼灭的时候少。

    这一次张守仁还另有目标,所以就拿平度州和高密、莱州、黄县一带零散的山匪土匪来当练兵的目标。

    “大人说了,杀光这些匪徒,十六岁以下的免死,带回去当囚徒效力赎罪,十六以上的全部杀了割头!抄光他们的库存,取了他们的粮米,这些物资可是大大有用,银子黄金当然也不能给这些家伙留下,咱们也是要全部带走。大人养兵千日,用在咱们这一时,都给我仔细着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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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八月中旬起,张守仁就派了浮山营轮流出击剿匪。.每次都是按哨或是全队出动的规模,一边拉练,一边剿匪。

    剿匪的好处很多,军队获得锻炼最要紧,获得大量物资在其次,然后就是能在各地挣得好名声……自从林徐二举人之后,张守仁的名声下降了不少,但通过不断的剿匪,他也是把形象渐渐的给扳了回来。

    军队出击,都是只带帐篷油布等卧具,然后就是拿干粮当饭,连炊具都不准携带,将士们餐干粮,饮河水,睡野地,然后还要行动中做战杀敌。到这个时候,连新兵率最高的马队都是练了出来,各人言谈举止中,杀人见血已经不是回事,对军队的认同和融入已经如水交融。而彼此间的信任和熟悉也是上了一层楼,至于军官们的指挥能力,就是比以前更有章法的多了。

    这一次为期超过一个月的清剿行动,范围涉及一个半府,十余个县,五千浮山营兵几乎是倾巢而出,后勤辅兵们起的作用也实在不少,炮队和马队的辎重可靠他们补给,遇到难攻打的山寨,工兵营的作用也就十分明显,在几次成功的爆破之后,全军上下把工兵列为战兵都是十分服气了。

    成果是十分显著的,短短时间内,浮山营剿灭了一百多个匪寨,缴获的银子就有三万多两,粮米和马骡、器械,还都没有完全点算清楚,别的不说,光是鸡猪牛羊这一类的大小牲口和家禽就是极多,大大缓解了营中的肉食压力,这样一来,胶州一带的民户对浮山营的怨气,无形中也是小了很多。

    山东是号称响马多的地方,各地的土匪山匪也实在是不少,加上登州之乱,地方的力量被孔有德等人破坏无余,登莱胶东一带号称是太平地界,但这些匪徒也是实在太多了。

    他们虽不象海盗那样,杀人不留情面,经常性的屠村屠镇,但这些山匪也是作恶多端,绑票撕票,杀女人小孩,还有强x大闺女的事情也实在没少干,一到老百姓收获的季节,他们比官府还出动的早,每村都要给这些山寨上供,不然的话一定会被强抢,多年下来,手中人命也不少了。

    这样的匪徒当然不必留情,除了一些少年,张守仁的军令就是有杀过无放过,军令之上,也只有一个杀字!

    姜敏在训练时就是什长,经过一个多月的带队杀戮,立下过不小的功劳,现在的他已经是马队的排正目,麾下三十个大头兵,还有两个副目助手,三个什长,一个通信兵,一个鼓手,再加一个随军医士。.

    三十多人,每人都是双马……马队也是轮流出击,这样每次出战都有足够用的马匹来保持机动能力,狂飙而至,呼啸而去,一个月的时间,马队立功极大,将士们对骑战的把握,对骑术的提高,马上缠斗技巧的训练,都有极大的提高。

    最要紧的战斗还是马队下来步战,这一次在这个平度州下的守御所内做战,这些山匪依托地形之利,顽强抵抗,可能也是听说了浮山军对山匪们的辣手处置,所以抵抗起来特别的坚决,没有人想要投降。

    在几个侦骑冒险潜入探查过后,姜敏率领自己的一排兵静悄悄的逼近山寨,让朱王礼和几个受过特别训练的将士攀索摸进寨门,天麻花亮的时候,山匪们睡的正熟,结果浮山营突然杀进来,在寨墙附近几乎没有象样的抵抗,只是在这寨子的最深处,一伙山匪集结起来做最后的抵抗,在浮山营的长枪和火铳打击之下,这种无聊的抵抗肯定是立刻被粉碎了。

    在浮山军长枪战阵和火铳的双重打击下,这些山匪虽然已经搏命,但没有阵列,没有指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这么一轮打击之后,剩下的山匪连抵抗的勇气也没有了,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刀枪兵器扔了一地都是。

    “哈哈,真他娘的不堪一击。”

    朱王礼没有升到排副目,只是接掌了姜敏留下的那个什,麾下十个儿郎也是对脾气的,大碗酒大块肉才痛快,杀敌立功,为一方保平安,做的都是对他们心思的事……原本这些人也就是因为浮山营肯真正杀贼才来投军的,不然的话,这些会骑马的人家境还过的去,大明军人形象这么恶劣,他们是不会愿意主动投军的。

    “把物资全部清理干净,然后放火烧寨子,嗯,快动手吧!”

    虽然只带了一个排,但姜敏俨然也是有大将之风了。他的哨官是李勇新,也是浮山营中老资格的哨官了,听说很快能升到贴队,张守仁事忙,李哨官要是成长起来,没准就能成为新的马队队官。

    这一次本哨一百多人被分散在好几个寨子来使用,姜敏破的这处寨子有四十来名山匪,其中三十人左右的青壮,和浮山军其实是一比一的人数对比,这也能理解,为什么姜敏等人势如破竹……原本就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你小子,再好好干,不要违反军纪,两个月后升副目。”

    有朱王礼这么能干的部下,姜敏还是很满意的。

    人粗豪,但很得军心,对下头兄弟那是十分贴心,军饷都是恨不得全花在这些人的身上……朱王礼没有家小拖累,也不攒钱,有了假期就带着自己的部下到处胡吃海喝,好在军饷足够,不然的话,姜敏怀疑这厮敢去打劫!

    “嘿嘿,俺以后少喝酒,少喝醉!”

    朱王礼的话不止打八折,最少得打个五折,姜敏对他的承诺表示十分的怀疑。

    “把票子都带过来吧。”

    “是,正目!”

    在寨子的一角,山匪们是把绑来的肉票撵在一起,预备拿他们当人盾。结果还没有布置妥当,浮山兵就冲了过来,急切之间,悍匪上来拼命,没胆的就跪下请降,这些肉票算是有惊无险,好歹是得救了。

    此时满地的尸体,人虽死了,鲜血还在沽沽的流淌,这些肉票多半是白白胖胖的样子,此时见了这样的情形,有一些胆小的又是要昏过去的模样。

    “你们不要怕,这里有一些散药丸剂,感觉不好的快来领一颗,嚼吃了就没有事了。”

    随姜敏他们行动的还有一个医士,是堡中医馆的第一批学徒中的一个。学习时间还不到三个月,主修就是外科,小儿科和内科什么的还根本没有涉及。

    但光一个外科就够他们喝一壶的,浮山医学院请的都是全山东省最知名的外科医生,本事大,脾气也大,颇有不少脾气怪异的老先生,讲课只讲一遍不讲第二次的也大有人在,几个月下来,理论知识学了一些,不过实践上可就是差的远了,借着此次到处剿匪的良机,医学院也是挑了大批优秀的学生出来,随军一起行动,助长他们在外科医学上的经验。

    “对,听小李医生的,人家是医学馆里出来的,比你们这里的江湖郎中强的多了。”

    浮山医馆现在也是名闻山东,甚至有济宁和济南一带的病人过来求治的,浮山也是来者不拒,富者收钱,贫者不仅不收医药费,还提供食宿。

    这个举措,也是一片叫好声,整个齐鲁大地,张守仁的形象一再攀升,病家受治回去之后,供养牌位的人家也是不少,这等事传闻最快,这里的人知道也不奇怪。

    “来,快领药丸吧。”

    这药丸是一些安神定心的丸剂,是试验了给军中伤者狂燥时安定情绪的,现在还是试验阶段,先拿这些肉票来试用,倒也合适。

    先前大家看这个小李医生二十来岁,面白无须,人也瘦弱,貌不起眼,所以并不信他。现在一听说是浮山大医馆里出来的,丸剂想来是那里的神医们炮制的,所以一群人都涌上来,人人一颗,嚼了嚼都是咽了下去。

    效果还真不坏,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反正吃了之后,刚刚狂燥害怕的神色,都是被一扫而空了。

    “女票等天黑再送,男票现在自己回家去吧!要护送的,山脚下有本地的驻军,叫他们帮一把手,他们肯定乐意。”

    能救下这么多人来,姜敏也很高兴,这些男票成年男子不多,很多是大户人家的长子或是长孙,绑了来威胁整个家族,在这里显然是吃了不小苦头,还有好几个少年,一个个神色萎顿,脸上病弱不堪的也很多。

    不过这些人都是附近的大户人家,本地驻军没敢跟上来动手,但是叫他们送人回家,这个顺手人情,想来这些家伙会愿意去做的。

    至于女票,这些妇人女子名节要紧,在山寨肯定被糟蹋过,白天送回去,人家肯定不收,这些女人也只有自尽一条路可走,夜里悄悄送回去,就算是救了她们性命了。

    “大人真是仁德。”

    “替俺谢谢你们张大人,没有他俺怕是活不成了。”

    “张大人一定公侯万代,长命百岁!”

    祝祷声中,这些被绑的肉票慢慢离开,他们回去之后,自然是颂扬张守仁的威风和仁德,浮山营的形象,会在平度州和莱州一带,再次传扬开来。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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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正目,清点完了。.金子有十来两,银子一千三百多,粮食三十几石,骡马二十余匹,还有一些绸缎、布匹、草药、各式兵器,都叫人贴上封条,带回去再细算。对了,生铁熟铁,还有七百来斤。”

    负责点检的是副目,文化水平在一年前是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已经能用张守仁下发的硬笔来记帐了。

    “哦,很好,这么多生铁熟铁,大人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生铁熟铁这玩意已经是浮山最缺的东西,买卖不易,有时经常花钱买不到。虽说已经在莱芜开了矿,立了好几个炉头,雇了二百多人采铁,但莱芜治安极差,盗匪多如牛毛,衙役和当地士绅又是官员爪牙,盘剥的十分厉害,在情况好转之前,也没有办法多投银子多立炉头,所以得到的生熟铁数量有限,开了一个多月,才得了不到三万斤的生熟铁。

    这个数字,在很多人看来不错了,但对浮山营来说,实在是差的太远了。

    火炮,火铳,武器,铠甲,哪一样不是要大量的铁?按浮山的标准,现在就得有五十万斤生铁才够用的,一个月三万,一年多以后才能把全营重新装备一遍TXT下载。

    这么慢的速度已经叫人失望,更不必提张守仁还有扩大营伍的打算了。

    明逢末世,只有用最极端和最快的办法来提升自己手中的实力,才有资格自保和问鼎天下之事。

    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对铁的重视,下头的人都是清楚的很,那个副目也是很高兴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安排人把清点的物资全部装在骡马套成的大车上,预备一会随队伍一起下山。

    朱王礼摸了过来,他的皮囊中有一股可疑的味道,淡淡的,不仔细闻也闻不到,这厮太过爱酒,几乎是无酒不欢,所以在水囊里也添了一点酒进去,算是意思意思。

    要不是这个毛病导致的给上头大大咧咧,不守军纪的形象,凭他最近的战功,也是足够升级到副目或正目了。

    不过朱王礼显然是无所谓,看着姜敏,他神神秘秘的低声道:“姜头儿,听说没有?”

    姜敏眉毛一挑,笑道:“你又弄什么妖?”

    “不是我,是大人。”

    “你这厮找死不是?”

    “瞎,我说左了……我是说,大人在考虑派人去莱芜,给咱们的铁矿保驾。.”

    “已经有一排人在矿上,打跑了不少闹事的流氓混混儿……不过莱芜的事不是响马也不是土匪混混们,是官府啊。”

    “嗯,就是要解决官府的麻烦……”

    朱王礼目露凶光,两手捏的嗒嗒直响,姜敏听到了也是吃了一惊,看看左右,低声喝道:“给我小心点,你还怕大人麻烦不够小?”

    一个多月下来,魏举人终于把县学的人鼓动了大半,秀才们和士绅们天天没王蜂似的闹腾,到现在也不得消停。

    虽说张守仁不怕,但这疯狗始终在汪汪的叫唤,也是实在够烦人的。

    “哼哼,等着瞧吧。”朱王礼对姜敏还算尊重,好歹是老上司了,当下便闭嘴不语。不过眼神中凶光更盛,打量着一群还跪着的俘虏,问道:“怎么样,处置了吧?”

    “嗯,我看了,没有十六以下的,全杀了吧。”

    姜敏神色也是淡淡的,杀这几十个俘虏,对他们已经是家常便饭,实在是很轻松的事。

    所有的俘虏也是自觉站起来,跑到墙边,有人带着哭腔道:“我们作恶多,死也该当的,只盼兄弟们手脚利落,不要叫我们多受罪。”

    “放心吧,”一群扛着长枪的士兵过来,有个什长答说道:“一枪扎心,顷刻就死,不会叫你们多受苦楚。”

    “那就好,那就好。”

    嘴里说的硬气,但俘虏们都是哆哆嗦嗦,站也站不稳当,生死大关,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他们自己杀人时,或是强x**害人时,当然是十分痛快,不过这种事落在自己身上时,那是无论如何也痛快不起来了。

    好在眼前的浮山营兵虽然是骑队的,不过现在骑马做战的本事不过关,汲取做战经验还是步队的那一套,以长枪配火铳为主,所以什长一声令下,所有士兵挺枪向前,他们在几十步外,以快慢交换队列,然后快速前行,到最后都能准确扎中目标,现在人就在眼前,几乎是闭着眼都能扎准,几轮长枪扎过,现场血腥味道扑鼻,不过所有人土匪都一瞬间就被扎穿了心脏,确实是没有太大痛苦的死去了。

    “放火,烧寨子!”

    土匪窝都是建在半山之中,道路险要难行,寨子是辛苦用石头修起来的。

    一把火烧了,就算有人想继续占着这里干这种行当,也得先想法子把房屋修筑起来再说,无形之中,成本就增高了不少。

    熊熊大火很快就把整个寨子给吞没了,所有人在火势起来前退了出来,然后一人双马,有人赶着大车,整支队伍拉开,虽然人数并不多,却也是一支老长老长的队伍。

    日落之前,队伍出了山,此前消息已经传来,道路两边,已经有不少肉票的家人在等着,一见队伍过来,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种种感谢的话,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尽管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但姜敏还是忍不住大发感慨:“助人之乐,大约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在眼前了吧。”

    “俺也是这么觉得。”朱王礼也是难得正经,点头称是。

    “下雨了,”带头的什长回身大叫着:“父老们快些回去吧!”

    斜风细雨之中,长长的骑兵队伍渐渐消失在了人群眼光的所及的道路尽头,只留下队伍旗帜的斜影,久久留在人的瞳孔视线之中,经久不散。

    ……

    ……

    过了不到五天的时间,由李勇新率领的全哨队伍在聚齐之后,一起返回了胶州。

    这一个多月,剿匪的战事几乎没有停歇,和几个月前的大拉练攻打响马的战事相联接,整个登莱和胶东半岛,几乎是肃清了一切乱源。

    在胶州,更是连小混混无赖地痞也一起收拾了,捣乱的痛打,不服的抓起来,罪恶重的,特务处有的是法子叫他消失。

    除了秀才士绅们没有被动,胶州一带的几个州县几乎是被全部打扫了一遍。

    在张守仁的计划中,年前还要派兵到莱州及登州一线,痛痛快快的把各州府县的无赖混混地痞流氓也痛剿一次,用他的话说,这就叫给百姓过一个安心年,痛快年。

    后世说烂了的话,在现在说起来,却是格外的提气,叫人觉着痛快,舒服。

    这一下,声望大涨是肯定的了,整个登莱两府对张守仁都是交口称赞,刘景曜这个巡抚军门是连下嘉奖,对浮山营记了好几次大功,已经要报备兵部记录在案,连兵备道的陈大人,虽然对张守仁有点疙瘩,也是派人来慰问了几次。

    地方人,杀响马,杀土匪强盗,这些都算是军功,他这个兵备道自然也是被人称颂,功劳有他一份,心里再不满意,表面上的敷衍也是得有的。

    各方都是赞颂,只有胶州这里,还是抓着以前的事不放,莱州姓黄的知府也是和张守仁记了仇,与魏举人一群勾起手来,死咬着张守仁不松口。

    京师里头,听说也是有动静出来,几个和魏家交好的御史已经被说动,预备一起上折子,狠狠奏上一本。

    这些消息,有些是特务处弄来的,也有一些就是林文远的军情处的功劳。

    下头的人不能明白全局,不过也是知道,最近张守仁这个坎还没过,大家杀的越凶越狠,立的功劳赵大,将来张守仁这一关就更容易迈过一些。

    “好,你们哨的缴获点算完了,李勇新,你可以带队回去了。这一次你们缴获甚多,会给你们记一大功的。”

    “是,有劳队官了。”

    张世禄是仓储转运官,所有的物资都是归他管理,听说有七百多斤生熟铁,当下也是喜动颜色,忍不住对李勇新等人连声夸赞。

    在夸赞李勇新的同时,他也是用眼神不住的瞟向姜敏等人,在李勇新要带队离开的时候,他向着姜敏点了点头,道:“你是姜敏?”

    “是的,队官!”

    姜敏连忙一碰脚,敬礼问好。

    “嗯,你带队成绩不错,我也听说过你,后生,好生做!”

    “是,谢队官!”

    张世禄的勉励叫姜敏十分激动,向来从容镇定的脸上也是露出了感动的神色,不过他没有张狂和得意,只是继续督导着自己的排中兄弟,往着骑兵队的驻地赶过去。

    缴获的骡马和各项物资都全部交割上交,虽然有不少黄金白银过手,但这些武官和士兵都看也不看。

    一切缴获归公,这是浮山营铁打的规矩,犯规的没收所得,一百军棍,开革出营,是浮山营仅次于斩刑的处罚,在浮山营中,无人敢于违纪,军纪被定下来,就是要叫所有人都遵守的!

    “来吧,刚出锅的羊肉汤,你们辛苦杀敌,不能屈了你们的肚皮。”

    现在每个队都有自己的分食堂,伙夫头看到李勇新和姜敏等人牵马过来,便是扬起汤勺来招呼着,在厨房,羊肉汤和口磨被一锅煮成稠白色,香气散的满院子都是,人闻到了,肚肠都是咕咕的叫了起来。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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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姜敏等人大快朵颐的同时,张世禄也是尽职尽责的把所有的缴获全部清点入库,每一样物资都列有清单,一式好几份,分别归他自己和营务处等职能部门用来存档,一直忙到天黑透了,再叫人把所有的生铁和熟铁都送到将作处去,然后他才挺一挺酸痛的腰背,十分舒适的放松了一下。.

    不过,还没有到回去休息的时候。

    哨官以上,在军营中建有家属区,张守仁也不是不近人情,军营修好之后,就是在营房后头开辟了一块大地盘……这年头别的都值钱,地皮是很不值钱的,地方划的大,建筑修的也漂亮,各家都是自成院落,中间以小道相连,到处都栽种了花草树木,专门有园丁修剪维护,整个家属区的房舍错落有致,配上这些绿化工程,真是十分漂亮。

    白天再忙,黄昏时分能踏步在这样的环境中,看着妻子们在操持家务,彼此说笑着,小孩子们在奔跑嬉闹着,一天的疲惫,在这个时候就都被洗净了。

    这样的做法,开始时有人担心会使得军官失去斗志,但恰恰相反。

    舒服的日子人人愿过,但所有人明白,这都是张守仁赐予的。张守仁荣,大家跟着享福,张守仁一旦出事,今天的好日子转瞬就会失去。

    所以人心并没有一点软弱的迹象,大家仍然是斗志昂扬,恨不得一天当两天来用,做起事来都是有不要命的劲头,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现在已经天黑,营房处处都点着了灯笼,要紧地方还是有松明火把照亮,听说张守仁对这样的照明工程都不满意,打算叫将作处开始研究玻璃灯具,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大人回去没有?”

    往节堂的路上,正好也是遇着中军官张世强,彼此行过一个军礼后,张世禄就是笑着发问。

    “这真是笑话,”张世强答说道:“这个钟点,哪有回去过的时候?”

    “唔,是我说错了。”

    “最近收获如何?”

    “蛮好,”提起这个话题,张世禄也有点得意,摇头晃脑的道:“收获极大,我就是来找大人报备的。”

    “嗯,大人最近似乎也不把莱州和胶州的事放在心上,我看,他准定是有所动作。”

    “我们大人做事,向来一步接一步,和他过不去,那真是自找难看。.”

    两个队官级的武官都是对张守仁有强烈的信心,这种信心是常年跟随之后被张守仁的能力彻底折服之后所获得的,无关其它,就是一种盲目的信任。

    “大人!”

    “见过大人!”

    两个队官进来时,守门的内卫没有说什么,直接侧身让行,屋子里头,当然还是灯火通明,张守仁仍然是留守在这里办公,每天营中和派驻在外头的各哨的军事行动,日常训练,还有盐政和几处工程的收尾,这些事都是要第一时间处理,所以他这个军事主脑又兼政务和财务官,每天都是忙碌不堪。

    两人一进来,先是行礼,然后就是一起“咦”了一声。

    就在墙角,一个金碧辉煌的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在那儿,有不到一人高,玻璃罩子罩着,里头有一个圆形摆件,正在来回的晃动着,同时,还在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

    “这是啥?”

    “稀罕物件,俺是头一回见。”

    两个队官已经跟张守仁很久,见识也算广博,也不是当初那种无知无识的乡下军户了,不过眼前这东西,这两队官还真是认不出来。

    “嘿嘿,不认得了吧?”

    孙良栋是光棍一条,从早到晚都在军营里头,人家下值回家,他回去后还是孤身一人,索性也是就一直呆在营房里头,张守仁走了他还不走,营中要有队官级的武官轮流值班坐镇,孙良栋和黄二几个光棍就是轮值最多的人。

    此时他也是坐在墙角,见张世禄和张世强两人惊奇,当下便是嘲笑道:“你们这两个土老儿,今天吃憋了。”

    “就跟你识得一样,没有大人教,你也个土憋一个。”

    张世强笑回了一句,见自己的老部下马洪俊在,因问道:“你不在墩堡间巡防查哨,这时候跑来营里做什么?”

    马洪俊前一阵挑在马队,和李勇新一样都是贴队也就是副队官的人选,不过在上次顶撞了教官之后,马洪俊自觉没脸,就自请调职离开马队。

    张守仁也没为难这厮,心直口快的汉子,失了颜面想换个环境,也能理解。正好,海防各墩堡,炮台都是缺人,几艘船也是要重修完毕,浮山营迟早要直面海洋,现在也要人在海边主持,所以大笔一挥,升马洪俊为贴队,兼任浮山海防官。

    这个任命,在很多人看来是明升暗降了,马队哨官和巡防海岸的守备,这谁轻谁重,哪边要紧,自然是不需多说。

    马洪俊自己也是觉着后悔,每天就在各堡之间巡查,看有无可疑人等混迹,督促守堡兵擦拭保养火炮,隔几天就操炮实弹打几发,练一下枪法铳法,日子重复而单调,和各哨骑兵到处剿匪比起来,那更是天上地下了。

    穷极无聊,原本也是没有办法,连到大营这边的机会也是没有。

    今天也是巧了,正好南边过来一艘海船,不大,也就二百料的样子,不过却是打福建来的,上头有不少货物,新奇珍巧的实在不在少数,其中这大自鸣钟是郑家从澳门购得,然后由福建的巧匠仿制,论起制工,比京师大内的自鸣钟还要精巧的多,也只有苏州一带的钟表铺子里的师傅能比一比了。

    当时的中国,不会把人家的好东西都说成是什么“奇技巧”,而是拿来主义,好就是好,你好的东西我照着样子学,万历年间学佛郎机炮,后来学红夷大炮,然后学钟表,学火铳,拿来之后,中国的匠人造的比欧洲佬还要精致巧妙。

    眼前这座钟,就是典型的范例!

    “这就是大自鸣钟?”张自强啧啧赞叹,看着座钟上的时刻表,摇头晃脑的道:“好是好东西,就是时辰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要学。”

    张守仁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这是郑芝龙亲笔写的,这个福建游击在此时还没有六七年后的实力和傲气,郑家也是刚搞定粤海的海盗,刚在中左所等地方扎下根来,实力还没有膨胀到可以控制福建大半个省域,拥众十数万,资产数千万的庞然大物的地步。

    此时的郑家虽然实力远远超过张守仁,但彼此官职相等,郑芝龙说话也是十分客气。

    信中是感激张守仁手下留情,没有坏了郑十一和几个郑家随员的性命,并且格外给面子,修补了一艘小船给郑十一南下,郑芝龙在信中也是格外感激。

    此外就是亲笔约定了郑家和浮山营合作的事,浮山营可以在未来控制北方海域,郑家不会派人员和船只过来捣乱,北方剩下的海盗,张守仁可以自行剿灭,如果需要,郑家会施以援手。

    另外北方货物渠道,自然也是张守仁一手操控,郑家只和他交易,别的货物渠道一律不收。

    当然,这样的乱世,手头没有武力想做这样的海洋贸易,根本就是笑谈,北方不比南方,江南一带还算太平,普通士绅商人都能买船进行海贸,北边海域极不太平,普通人是抢不了张守仁生意的。

    随信奉上的,就是一些福建的土产海货,还有一些北边很难得见到的新奇玩艺。

    千里镜,六分仪和一些航海的物件,大镜子,银制品,欧洲人的金币,当然,还有眼前这座造价不菲的大自鸣钟。

    这些货物,在福建一带都很值钱,是昂贵的奢侈品。

    扬帆北上几千里,价值自然更是要翻上几番。

    这封信也是确定了浮山和郑家脆弱联盟的开始,郑家无意北上,有人能经略合作,自是大好消息。

    而浮山这边,独立开展贸易不太现实,没有强大的舰队,也没有成熟的贸易航道和贸易合作商,现在的这个阶段,只能是给郑家倒一下手,接受一层盘剥了。

    “林师傅,把这个钟带走吧。”

    张守仁埋头看信,笑着和张世强搭了句话,就是吩咐林重贵把这座钟带走。

    “大人,这个我没有把握……”

    “没事,弄坏了也不叫你赔,大不了我们花钱重新买一个。”

    张守仁抬起头来,眼神中也是布满疲惫:“这个钟放在我这,也就是一个摆设,你带去学会怎么制造,按我的法子来做,将来就大有用处……好了,拿走吧。”

    “是,大人。”

    林重贵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两个助手把座钟抬走,同时还把张守仁案头的另外一样东西也捎带走了。

    “这是什么?瞧着象火铳,又不大象,没瞧着火门和火绳啊……”

    张世强又一次土鳖了一下,孙良栋和黄二几个都是大刺刺笑起来。

    “这是……”张守仁哈哈一笑,指着那东西笑道:“这东西暂时就保密了,等有眉目了再说给你们听吧。”

    “是,大人。”

    张世禄先答应一声,然后就眉飞色舞的道:“最近的收获,那可真是大的不得了哇!”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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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见状,也是极高兴的点点头,笑道:“拔了这么多寨子,我知道所获一定不小,正好,我思量很久的一件事情,但手头粮食什么的不够……你来说说,到底是有多少?”

    “丝绸、各式布匹就有过千,各式杂物,所价在五六千两银子之间,皮甲有二十几具,不过破败不堪,不能用了,刀、枪等武器五百多柄,粗制的东西,也不当好了,该是熔炼了再重新打。.骡马有五百多头,已经交了一半合用的给车营,其余的给辅兵们养下来,待大人安排了再用。猪羊黄牛大牲口有一千来头,全赶了回来……够吃一阵子的啦。金子有三千多两,银子两万一千,各种粮食,米面杂粮都算在一起,有五千多石,生铁熟铁,一共有两万七千斤!”

    张世禄越说越是来劲,这么多物资,银子什么的还不算太让人高兴,现在胶东一带物价虚高,粮价一天三涨,牛羊猪鸡的价格更是涨的离谱,甚至是快到了拿银子买不到东西的地步了。

    五千多浮山兵,加上张守仁将作营用的工匠,修浮山到胶州官道的工人,盐池上用的工人,大几千人还是在张守仁的大灶下头吃饭,加上五千多军人,这一天下来,粗粮细粮混和着吃,一人两斤左右的主食是少不了的。

    这年头油用的少,饭菜热量不高,不做活的人主食量都比后世人要高的多,做活的人就是无度洞了,两斤一天,加上大量战马和普通的骡马,一天最少两百石以上的粗细粮食耗费。

    这个粮食压力,还真不是容易扛下来的。

    利丰行和三好行的粮船是每天不停的往浮山这边送粮,张世禄这个仓储官是一天到晚派人在白河码头和胶河码头等着,不过粮食是有的时候有,有的时候就是花钱也收不到多少,要是哪一天进来的量不及消耗的量,晚上睡觉时张世禄就甭想睡好了。

    担任仓储转运官这么一点时间,张世禄额头上的皱纹就深了好几分,鬓角的白发也是明显增多了不少。

    五千多石粮,可以很大程度上缓解粮食储备的压力……因为很快就是秋冬之交,到明春过后麦收之前,将会是一个漫长的消耗期,没进帐,只消耗。

    山东这里,也就是济宁府一带有大量的平原地带,所以那边粮食产量还高一些,胶东这边,四周临海,土地贫瘠的多,产量少,而且山地多,崂山山脉就横绝数百里,还有一些小山一座连接一座,很难看到如河北河南平原那样数百里不见一山的大平原的景像,这样的地域,这些匪盗能聚集起这么多的物资,可想平时是做了多少孽了。

    “他们做孽,我们享受,”张世禄理所当然的道:“破一寨子,就能保一方平安,东西归我们,理所当然。.”

    “是的,”张世强也笑道:“这阵子已经有不少地方送匾额来了,写什么的都有,什么保境安民,万家生佛,青天父母的牌子都有,不知道莱州黄府尊看到了,脸上是什么表情。”

    最近浮山这边匾额收到好几十块,要是有锦旗的话,怕是几百面也不止。万民伞之类的东西都是有不少人送来,虽然不合礼法,但浮山这边也是坦然收受了。

    全营上下,没事儿就到荣誉室去看看,张守仁得到的荣誉和拥戴,大伙儿都是知道,这其中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在呢。

    “此事我自有打算,粮食我们还是靠自己买,缴获的这些物资,我有用处。”

    张守仁竖起手掌,笑容疲惫而又坚定:“最近事多且繁,且有小人捣乱,不过,还望诸君努力。我想,最困难的日子,我们会熬过去的。”

    ……

    ……

    张守仁对未来乐观的同时,胶州城中,也是热闹不堪。

    魏府的牌坊之下,一乘又一乘的轿子逶迤而来,豪奴家仆围拢在轿子四周,吃吃喝道,更有四人抬的中轿穿街过巷,四周都是虎头牌回避牌,莱州胶州一带官员,似乎都是在同一时间聚集在一起了。

    百年世家的威力,终于在此时尽显真容。

    “老爷,巡按大人到了。”

    “哦,是么?”

    正在大花厅和一群官绅们周旋的魏举人精神一振,脸上露出极为欢喜的神色出来。

    折腾到现在,府州县的不少官绅,京师有一些御史给事中,兵部的几个主事和员外郎都站在他们一边,现在活动到最后关头,京师里头已经有话,只要登莱巡按御史上书言张守仁之过,他们就不理会刘景曜这个巡抚,从兵部直接发下公文,将张守仁就地免职查办。

    这件事,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不把张守仁从位子上撵下去,魏家的脸面就没地方搁了。

    再者说,胶东盐利的底细越发为人所知,一想到一个穷小子臭军户,每年坐收百万,这魏举人心里就跟猫爪子挠挠似的,一刻也不能安生。

    这么多官绅,其中也有不少是知道底细的,大家的一致想法,就是先把姓张的小子斗跨,剩下的事,总好商量。

    在这些世族士绅的鼓动抹黑下,张守仁做的多,他们的怪话也多,谣言也多。加上浮山营惠及地方的好处也有限,胶莱一带地方上,对浮山营的态度,也是为这些官员士绅们所左右了。

    不过魏家能把巡按活动过来,府里黄太尊也是从莱州府赶来,说是巡查地方,为的是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很。

    当下所有人都是神色凝重,原本喧嚣吵闹的魏府大厅,一时间就是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是互相交换着眼色,眼神中也是充满着敬畏,地方上有权势的,无非就是朝廷的官员和有举人以上身份的官绅。

    最有权的,无非就是巡抚和巡按。

    而以明朝的传统,巡抚在某些事上还不如巡按,今日之事,魏家能请动方巡按,足见其能量不小,真是值得众人敬畏。

    “快,开中门,给我大开中门!”

    魏举人此时也是换了一身盛装,连头发衣饰都是精心整理过,四周跟随着他的,都是胶州城中第一等的大士绅,也是平时和魏家最交好的几家。

    再看前头,胶州秦知州乌纱红袍,玉带黑靴,也是全身官服打扮,模样十分严整,在前头,则是莱州府的黄知府,即墨的知县老爷在此时排不上班,远远缀在后头。

    “哼,姓秦的到底知道厉害,不敢和巡抚过不去!”

    这阵子胶州城中沸反盈天,闹的厉害,支持魏家的人是占多数,只有秦知州首鼠两端,一直不肯表态。

    魏家这边的人也是知道,秦知州每个月在张守仁那里拿到的好处不少,想叫他一下子就支持这边也不大可能。

    今日巡抚驾临,这个知州听到消息,也是赶紧跑了过来。

    “还算他知情识趣。”

    到底秦知州是一州正堂,魏举人也不好过份,当下便是一揖行礼,脸上做出忙着迎客,不好深谈的表情出来。

    “不妨,不妨。”

    秦知州脸上倒是一点不见怪,只是摇了摇手,轻声表示不妨。

    在他的脸上,魏举人看到一点神秘的笑容,不过在这种时刻,他也不及细想,也没有办法深思,只得扭过脸去,假装没有看到。

    魏府下人,则是手忙脚乱,把平时根本不开的大门忙着打开来,更有一些,忙着把大门内外的一人多高的戳灯全部点燃,房檐下头的气死风灯,更是一盏不拉的全部点燃了挂好,甬道两边,已经洒扫了再洒扫,早就是一尘不染。

    “巡按大人到!”

    外头是一声声的吆喝,接着就是看到一顶四人抬的绿呢轿子晃晃悠悠的过来,一众随员高举回避牌,所有的闲杂人等,包括本地士绅的轿夫随员家丁,也都是被赶的远远的,避让稍慢的,跟在轿子边上的骑马的官兵就是拿鞭子去抽,打的人鬼哭神嚎,手忙脚乱的逃走才会停下手来。

    “这姓方的似乎心绪不佳?”

    从莱州赶过来的黄知府看到眼前情形,也是大为皱眉。巡按原本是替天出巡,体查民情,杜绝贪官和武将为祸地方,品低而权重,所以为清流瞩目敬佩,这个方巡按,平时为人尚算低调,虽然规例银子不少拿,但官声还算不错,今日前来魏家,牌坊下不下轿就算了,还这么嚣张的样子,就不怕主人生嫌隙么?

    不过轿子转瞬就至,黄知府也来不及看魏举人等人的脸上,自己略整衣袍,便是站到大门一侧静候。

    “黄大人,秦大人,有劳久候,学生来迟了,还望恕罪。”

    灯火之下,大门附近被照的通明雪亮,轿子一低,年在三十左右的方巡按便身手矫捷的从轿子中钻了下来。

    他只是一个七品官员,但在他面前,黄知府和秦知州等地方大吏却是毕恭毕敬,人人拱手肃立,长揖先礼。

    听到方巡按的话,黄知府爽朗一笑,应声答道:“学生自与道长在登州一别,久违矣。今日能见,欢欣之至,但觉时光飞逝,哪里谈的上久候哟。”

    明朝规矩,称呼巡抚为抚台或军门,称呼巡按为道长,不为不敬,反是美称。所以秦知州听到黄知府的马屁后,心里暗骂一声,自己却也是迎上一步,拱手笑道:“吾等清茶谈笑,道长是远途而来,才是真辛苦了。”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被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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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不敢,两位老大人抬爱了,原本当彻底长谈,当是十分快意之事,然而学生有重职在身,就不敢耽搁了……魏朋友何在?”

    今日之会,除了秦知州是不请自来,听到消息自己赶过来的,其余各人,都是和方巡按黄知府事先约好的,魏举人明明就站在两个府州大佬的身后,方巡按却楞是装没有看到,这个态度,就是立刻叫在场的人愕然不解了。.

    “学生拜见巡按大人。”

    魏举人不是官场上人,官场的称呼他可用不着,当下按足规矩,上前深揖,见礼,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按理来说,方巡按应当把他扶起,彼此说几句示好的话,然后迎入客厅,上茶,说话,谈正事,等巡按把官场上的规矩做完,该拿的规例拿着,回家书写奏折拜发,今天这一场戏就唱完了。

    不料巡按此时一点面子也不给,就这么板着脸,由魏举人老老实实的深揖三次之后,这才虚抬一下手,道:“罢了,免礼吧。”

    都行完了礼说免礼,魏举人不知道这巡按的心思,强迫住奔腾咆哮的情绪,仍是十分巴结的道:“请大人移步内室,愚等有下情上禀。”

    “不必了,本官公务繁忙,这里事毕,还要赶回登州。”

    天都黑了,城门都上锁了,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魏举人刚要再说什么,方巡按便是十分不耐烦,将袍袖一拂,愠声道:“东西呢,拿过来全文阅读!”

    “是,老爷!”

    巡按身后几个家仆迅速答应,转身便是搬抬过一个箱子来。

    “魏朋友,还有胶州的李、陈、王几位朋友,你们都是皇明义民,我大明圣上的好子民啊。嗯,这是给你们的表彰,魏举人加胶州教谕,李举人加平度州教谕,王举人即墨教谕……嗯,这是各位的官照,都是特旨,并且由内阁附署过了。”

    方巡按连声冷笑,将几份官照从仆人手中接过,然后一一递给几个胶州的大士绅,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快结冰,但嘴上却是言不由衷的连声恭喜,等众人楞征着把官照都接了去,他才又一拱手道:“本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道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黄知府看不下去了,他和魏家交情不坏,魏举人也经常送时敬仪金给他,巡按这么不给魏家面子,其中一定有缘由,问清楚了再说。

    “是啊,大人,学生等有过错,尚请开释啊。”

    虽然手中是吏部签发的特旨任命,不过看眼前这巡按的模样,这恭喜是谈不上,厌恶是十分明显的,所以众人虽然授官,但“欢喜”的感觉,也是丝毫没有。.

    再者说,举人只要不考进士,直接就能入京师候选,一个州县教谕是妥妥的,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旨意,这是朝廷惯例,倒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授给官职,却是直接下的特旨?

    “黄大人,你竟然不知道?”

    “怎么?”

    “魏教谕等人,直接上书君上,愿为国分忧,响应薛大学士捐输军饷之事,上个月,就是派人到京师,五个人一人两万,整整十万两银子报效了上去。”

    “什么?”

    黄知府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惨叫起来。

    “这事是真的么?”

    他惊问着。

    “自是真的,”方巡按奇道:“大人此来,不是贺喜他们的么?这几位教谕,可是已经简在帝心,记在名册之上了。”

    皇帝每天日理万机,以明朝天下之大,事情之多,皇帝是记不得太多不重要的官员。然而按祖制,武职五品以上,文职七品以上,任命之前,都要面圣引见,天子当面见见,温勉训话,以示对这些地方官员的重视。

    现在末世光景,讲不得这些,不过皇帝总会记住一些特别的官员,就如方巡按所说,魏举人等人在这个关键时刻,毅然捐输,而且是十万两之巨,崇祯心中的高兴自然也就不必提了。

    特旨授官,底下没准还会有恩典,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魏年兄,真有此事吗?”

    “不会啊,”魏举人满头大汗,急切且疑惑的道:“学生没有捐输啊。”

    “怎么没有?”方巡按大为不满,眼神极冷峻的看着魏家上下,怒道:“是你家的管帐师爷亲自带着银子到的京城,还有你的私印和信件,要不然,你当朝廷是糊涂的么,随便人家说是谁捐输就算谁的?”

    “这……姓黄的管帐师爷,两个月前就辞差不干了……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魏举人此时才恍然大悟,他的管帐突然辞职,并且不顾挽留,说走就走,当时觉得奇怪,不过也没有太放在心上,此时才是醒悟过来,这件事,问题就出在这个师爷身上了。

    按常理来说,捐输给朝廷,并且十万之巨,且简在帝心,这样的好事

    不过此时此刻,所有的官员都是看瘟生一样看着魏举人,即墨知县才二十来岁,是一个新科进士刚授的官,对胶州一带的情形还不大熟悉,此次过来,是受了即墨游击秦增寿的怂恿,介入此事,等于帮着众人拾柴,没有危险,反有机遇,于是屁颠屁颠的过来,此时也是深悔此行,立刻就是毅然决然的道:“下官还有一些公事要料理,这就告辞。”

    说罢也顾不得官场礼节,昂然而出。

    秦知州也笑着道:“不想魏教谕如此高义,不过本官也突然身感不适,以后再请教吧……告辞了。”

    他笑着离去,黄知府脸上神色阴暗不定,看了看呆若木鸡的魏举人,终是咬着牙道:“本官也突然想起有急务没有办,也是要告辞了。”

    “大人,黄大人你不能走啊。”

    魏举人此时已经是魂飞魄散,上前一步,就想拦住黄知府。

    “让开!”

    黄知府身强体壮,伸手一推,竟是不客气的把魏举人推开,然后也是大踏步的离开。

    方巡按见此情形,自然也是转身就走,竟是一步不肯停留。

    其余的各州县的官员,不过是通判同知主薄之类,此时也是避瘟疫一样,眨眼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哈哈……完了,全完了……我魏家百年基业是要毁在我手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几个刚被升官的教谕都是满头大汗,秋凉已经很厉害,但每个人都是汗出如浆,根本就止不住。

    薛国观的这件事,写在邸报上,天下人尽皆之,都笑老薛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捐输之事,皇帝乐意,反正省事又来钱,稳固大明,崇祯当然是乐见其成。

    但被捐输者,却是要从自己身上拔毛,谁能高兴?

    捐输的目标,当然不是普通小民百姓,而是勋戚,官员,士绅。

    这些人是大明统治的基石,皇帝都不好和他们硬来,薛国观的捐输军饷计划,就是拿自己在火上去烤。

    任何一个出钱的人,都会对他恨之入骨。

    真正高风亮节,愿意出钱的……一般来说,这种人肯定是穷鬼,也不会有几个钱的。

    这件事已经在邸报上刊登很久,薛国观却根本找不到一个肯捐输的人,正在走投无路,上被崇祯切责,下被百官士绅嘲笑的当口,山东胶州却突然出来几个举人,捐输十万,这一下,就是后世游戏里的“拉仇恨”了。

    针对薛国观的人,肯定对魏举人几个恨之入骨。

    原本可能黄了的一件事,一个损招,或是针对薛国观的一个大坑,就这么被不知情的魏举人几个给填平了,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皇帝特旨嘉奖,政府记录在案……这些都是屁,将来被所有人惦记,仇恨,穿小鞋,遭白眼,这才是最要命的事情了。

    魏家经营百年,这种大世家最厉害的不是明面的实力,不是当没当官,有几个人在朝为官,而是百年之下经营出来的关系网。

    现任的府县官员,未必有这种大世族办事方便,就是人家能在任何衙门都攀上交情,识得官员。

    现在这件事一出,普天之下,谁还敢和魏家继续往来,继续交好?

    这些在场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和魏家交情不坏,现在不都是躲瘟疫一样的跑的老远?

    捐输这件事,内廷的几个大太监最多才出几千两,这意思也是明显的,谁也不要出来添乱,谁捐钱,谁倒霉。

    魏举人几个,过街老鼠是当定了,能不能保住身家性命,都是在两可之间。

    至于皇帝的欣赏……那还是算了吧,帝王能记住谁,而且和普天下所有人相比,皇帝的力量也是十分有限的啊。

    现在魏家的情况,就是被人暗中挖了个大坑,从头到脚,被埋了个严严实实!

    ……

    ……

    “这件事,文远你办的十分好,老夫甚慰。”

    远在京师之中,相府内宅之内,薛国观倒是满面红光,十分兴奋的模样。

    今天下午,崇祯皇帝在文华殿中召见了他,极力夸赞了一通,十万两白银到手,皇帝也是十分兴奋。

    有这银子打底,薛国观打算找一些商人再报效,既然有人带头,这些家伙就好歹敢出一些银子,不象前一阵子,人人都不敢沾薛国观的边,生怕被人惦记上了。

    好歹再弄几十万,皇帝不逼他,他也不必硬逼着勋戚太监官员们捐输,不会再如此前那样,几十天内,堂堂相府敢上门的人都没有。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大利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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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他已经了解,从头到尾就是杨嗣昌在设计对付他。.

    “小人之辈,老夫还不是挺过来了!”

    夸赞了林文远一句后,薛国观也是十分得意,他好歹是从捐输这个大坑之中,爬出来了最新章节。

    “就是你找的这几个山东举人,他们到底是?”

    “是真的胶州城中的乡绅,”林文远满脸笑容,答说道:“都是好士绅,为国解忧,也是为大人解忧……嗯,他们和我家游击将军交好,也有卖他交情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薛国观如释重负的样子。

    “唔,你家张大人急公好义,想不到他的朋友也是如此,老夫心中甚是欣慰。”

    薛国观看一眼林文远,突然道:“有空叫你家大人到京师来吧,他算是助我度一难关,老夫想当面看看他,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这头老狐狸并不是好糊弄的,林文远赶紧站起来,执壶替薛国观斟酒,然后才应答道:“下个月是他和寒家联姻的日子,要等此事过后,恐怕我家游击才能抽出身来。”

    “哦,不妨,由他自行安排吧。”

    张守仁升职到千户后,按理来说就应该到京师来述职接任命状,不过皇朝末世,规矩讲不得,直接就由兵部和都督府下了公文,然后由上官转交就算完成手续了。

    现在已经是游击将军,一次京师没来过,不曾和当道大佬打过交道,做为一个年轻有为,还要追求进步的游击,确实是有点不成话。

    京师之行,看来也是势不可免。

    “到时你要回去吧?”薛国观已经微醺,对着林文远笑道:“老夫会送仪金,并且会叫你带礼物回去给你家大人的……唔,我承他之情也是不浅,来而有返,才知礼也,哈哈。”

    ……

    ……

    “凡本次扫荡群盗,所获之银、粮、物,半分不留于浮山营。一用于学校生员禀银加倍,学校乃华夏之根基,十分要紧,本官虽武夫,亦知其理也。.二用于敬济院、慈幼局抚孤养老,三用于河桥道路修建,四用于抵消贫户所欠赋税,凡贫无立锥之地者尚被催征赋税,皆由本营开销,五用于表彰胶州境内义士孝子,六用于补贴里长乡老耆宿……完了。”

    胶州州衙和州学的明伦堂外,都是同时聚集着大批的人群。

    这其中当然是以士绅生员为主……普通的百姓是多半不识字,就算识几个字的,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看文告。

    当然,胶州四门,也是到处张贴着这些文告,内容相同,看来这文告写成这样,也是照顾多半不识字的百姓。

    不过两边的议论,倒是一般相同。

    “这张某人,知道照顾乡里,特别是尊重学校,还是明礼的。”

    “是的,是的!”

    “他这一次,几万银子,几千石粮,在年前全部发放完毕,吾辈生员,不管是不是禀膳生员,一律是十两银,两石粮,两匹布,这个手笔,不得了!”

    “张将军向来就是这样大方,听说他浮山境内军户,也是按年节固定发钱粮的,当然,我等生员所发的是最多了。”

    “理应如此,看来前一阵子,我等受人蛊惑,实在不该啊。”

    “嗯,以后当以颂扬为主了。”

    “咱们不是为利,而是张将军不仅给赐给我等酒食银两,还敬老抚幼,修桥补路,这样惠及地方的事,自是应当肯定。”

    这样冠冕堂皇的话,自是最受到赞扬和追捧,当下所有的生员都是点头微笑,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

    至于前一阵子鼓动他们闹事的魏举人等人,现在已经是胶州城中的过街老鼠,平时官吏绝迹,根本没有人上门,以往的关系,纷纷绝交,这几家不仅是家主老实,就连仆人都不大敢出门,遇着人也不敢争执,就算这样,城中很多人都是判断,这几个举人介入到最高层次的政争之中,恐怕就再低调也不能免祸了。

    此次张守仁也是大手笔了,六条内容,修桥补路,敬济院和慈幼局是抚育老人和孩子,这都是公益事业,第一条是给学校生员,这些人就是现在这个时代的舆论和媒体,算是一笔公关费用。

    然后还有贴补所谓里长耆宿的,就是地方上那些保甲办事的人,不能和大官绅比,但也是地方施政的中坚份子。

    然后帮贫户消除欠税,今年秋冬时,这些人可以免于冻饿之苦了。

    再就是表彰义士孝子,就是撒网抽签,抽到了中大奖,大家高兴,平时名声好的,这一次算是中奖,而有这么一些代表,地方上的风气也会好很多,也算是一种公益事业的变种。

    这一下子就花了大几万银子,几千石粮食,还有不少布匹等杂物,都是辛辛苦苦打山匪土匪扫荡来的,一次出动数百步骑,累计出动过过万人次,扫荡了两府四州十五个县境内的响马土匪山匪徒,现在的登莱两府,没有响马土匪,没有海盗,已经是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模样了。

    扫荡地方的同时,浮山营就在各州府建立了不少的明的暗的联络点,用于军需供给和情报传递,无形之中,也是对登莱两府的其余地方加强了控制。

    这一次,惠及地方的六大举措,不仅是针对胶州一府,还有莱州,平度州,登州和黄县等几个重要州府。

    除了扫荡来的物资,张守仁自己还要从小金库里拨银出来,这才够这一次大规模收买人心的用度。

    这要是在太平时节,或是法纪森严的时候,一个地方镇将竟敢出钱邀买人心就是大罪,搁朱元璋那会,死罪活罪都难逃,扒皮都是轻的,现在这个时候,却是没有官员敢出来阻止了。

    就算明知道不对劲,这上到士绅生员,下到贫民百姓,再到所有阶层都有好处的事情,谁跳出来挑头反对,岂不是和登莱一带几百万人过不去?

    一个人要是敢这么做,那胆子也肥的太逆天了罢?

    除了军事上的联络点,这一次借着捐助,也是在各州府建了浮山系统的敬济院,慈幼局,还有发放草药救治病人的卫生局,发放贫民抚恤救济的抚济局,修桥补路的公务局,号称要计算两府下各州县忠臣孝子守寡节妇人数,并计算贫民所需费用的浮山统计局……

    军事联络点,归参谋处,暗里的情报点,有的是特务处的,有的是军情处的,敬济院慈幼局什么的,有的是营务处下,有的则是中军管理,还有的是仓储转运处的管辖之下。

    浮山营的势力,也是借着这一次大利四方的机会,直接就介入到了民间之中。

    地方保甲,为了领取浮山的工资和好处,也是在很多事情上配合,而州县的官府势力和士绅势力经过这一次波澜壮阔的大斗争,深知张守仁不是易与之辈,于是找麻烦的少,配合的多,时间越久,则地方政权渐渐会被浮山影响,控制,登莱一带势必将成为张守仁稳固的大后方……当然,这也是以后的事了。

    一场绝大风波,其实也是地方士绅与一伙文官对张守仁这个新晋武将试图压制,控制的一个试探的过程,结果就是踢到铁板,强x不成反被日,胶州已经彻底被张守仁收服,莱州一带,也迟早是囊中之物了。

    “一个小小游击,居然有如此手腕心机,真是,真是……”

    登州城中,原本刘景曜所居的兵备道衙门,新上任不久的兵备道陈登魁一脸肃穆的样子,正在后院的小径间背着手漫步。

    一边走,一边嘴里就是忍不住念叨起来了。

    不到十天的时间,登州城中也是到处挂上了牌子。

    城中的府学也是放过银子和粮食,现在这个时候,眼看就要种麦子,山东没有水稻等优质作物,现在收获的都是高粱玉米一类的粗粮,玉米这样的抗旱作物种值经验还较少,产量低,推广的地域也少。

    番薯等作用此时也是进入中国,但百姓一样不会种,种值方法不对,也是没有在北方推广开来。

    还是高粱小米等低产作物,难吃,产量也低,到明年麦收前,将会有一段痛苦难熬的日子。

    当然,这是对普通的家庭而言,真正的大士绅大地主另当别论。

    眼看着浮山营送进一车车的粮食,到处给贫民百姓发钱子,上缴积欠,整个登州城中都是一片沸腾。

    昨日陈登魁在城中四处走了一走,耳朵里是灌了一耳朵的对张守仁的赞颂声响。

    上到小士绅,里甲保长,学校里的秀才生员,下到贫民百姓,都是对这浮山六条赞不绝口。而且,人家不是口惠而实不至,榜文张帖的同时,浮山的物资就跟着进来,接着就是到处挂牌,抚济孤老,慈抚幼儿,当年孔有德叛乱,死了全家老小只剩下孤身一人的老者,或是没有父母的孤儿可是真的不少,这些人都是流离失所,根本没有人过问他们的死活,到现在这个时候,浮山营的人一进来,首先照顾的就是他们,城中的这些人一被收养,不论是谁,都得翘一下大拇指,赞一声好样的!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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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这么争气,最高兴的当然还是他的恩师兼官场保护人刘景曜了。.

    上一次死了两个举人,固然胶州一带没有直接状告张守仁的楞头青了,但张守仁的名声也是大坏,连带着刘景曜也吃了不少挂落。

    他这个巡抚,根基太浅了,真正靠的住的地方势力,其实也就是张守仁一个。

    现在好了,一切雨过天青,张守仁的势力再次膨胀,立下的功劳又是不少,刘景曜已经一一记录在案,将来报备在京,叫张守仁去陛见一次,升级到分守登莱参将,那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登州还有一个总兵倪宠,此人是志不大才也疏的无能鼠辈,论起本事,连丘磊这种将门世家的光棍气也差几分,就是混死等死,如果不是登州已经不是前方,这个登莱总镇的位子是怎么也轮不着此人的。

    一切风平浪静,对很多人来说是大好事,对一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官员,正渴欲建功立业的时候,风暴袭来,风眼却是和自己丝毫不相关,而且一场大风波,轻易平静下来,也正说明人家不需要自己,就能轻易解决麻烦。

    所以登莱的局势,对陈登魁这个兵备道来说,就显的沉闷而且无聊了。

    而放眼整个帝国,崇祯十一年九月初的当口,也是难得的平静之中。

    潼关南原之战还在洪承畴和孙传庭的筹备之中,等李自成从陕北被一路撵到潼关附近,接应他的曹操罗汝才被孙传庭打败赶走,然后布下孙辉祖等总兵官布下的三道防线,在李自成身后又有曹变蛟和贺人龙两个官兵中的悍将,还有洪承畴亲领他的督标兵马做为接应,如此布置,陈登魁等人深知,李自成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张献忠和罗汝才谷城受抚,当初陕北起义诸路,李自成覆亡在即,革左五营销声匿迹,张献忠罗汝才等受抚,看起来,天下是太平可期了。

    “天下太平,胶东地方也是平静无事,一个小小游击,就有如此心机手腕,还有如此财力物力,噫,吾有何可为,吾复何为?”

    书房之中,陈登魁是起劲的大发牢骚,最近的事情,实在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魏家倒霉定了,莱州的黄知府倒霉是在下一步,方巡按抽身的早,起来是不碍了,但登莱两府重新洗牌,换上刘景曜和张守仁都信的过,能指使的动的人手那也是妥妥的……这么一来,陈登魁看热闹,试图火中取粟的计划是彻底破产,登莱一地,他这个兵备道是没机会,没戏唱了。.

    兵备道就是这样,官职上是巡抚的后备,巡抚弱,兵备强,巡抚强,兵备弱。

    现在登莱的情形,陈登魁只能打打酱油了。

    “父亲,”看到精明强干的父亲在长吁短叹,难得的大发牢骚,陈三小姐抿着嘴笑道:“天下太平不好么?”

    “哼,要是真能太平也就好了。就怕,内忧方止,外患又至啊。”

    “父亲说的是东虏?”

    “嗯!”

    陈登魁是东林党的一员,正经的松江陈家的一份子,论起消息灵通来,还要在登莱巡抚刘景曜之上。

    最近这一段时间,边关连连示警,东虏小规模调动兵马的记录一条接着一条,全面动员的迹象也是越来越明显。

    联想到今年的铁价和粮价十分反常,现在这种时候,江南和山东已经开始缺粮,大量的粮食被运到北方又神奇的消失,这里头的猫腻还用多说?

    只是这件事没有人敢揭盖子,几家大粮商后头究竟是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这其中肯定有不少大鲨鱼潜在深水里头,谁敢贸然揭这个盖子,只怕会被嚼的连渣也不剩下。

    就算是陈登魁这样的东林中层干部,对这种事也是离的越远越好,不会介入其中的。

    “三哥有信来,说是想过来转转。”

    三小姐在这里平时已经很清闲,很多事情也不经兵备道了,所以父女两人都穷极无聊。不过好在这年头资讯传播极慢,官面上只有邸报,平时互相通消息,那就只能是书信往还了。

    越是上层人物,平时的信也多,求事的,求官的,求引荐信的,或是打听消息,请安问好,通传八卦,反正陈大人这里,一天多则十几二十几封,少也有五六七八封信。

    拆信看信,也是不小的工程,每天陈大人有空就看,没空就丢给这个慧质兰心的女儿代拆代回,反正这鬼灵精模仿他的语气和笔迹,大约都有九成功夫了。

    “哦,他要来便请他来吧,大约是乡居无聊,穷极思动了。”

    陈大人一边背着手离开,一边长叹:“就是为父这边也没有什么要瞧的,唉,官场生涯如此无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对了,你复信之后,顺道替为父写封信给那张守仁,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随礼物去一封信,贺他新婚大喜,嗯,就是这样吧。”

    自己父亲虽然有无病呻吟之嫌,不过也确实是被打击的不轻。

    自浮山六条颁布,钱粮真的下发,地方上不要说兵备道衙门,就是州县衙门,暂时也是只能看张守仁的脸色行事。

    这个年头,说别的都是假的,有钱粮的才是真大爷。

    书房之中,美貌少女也是紧咬着双唇,纤手之中的毛笔,似乎也是有千均之重,半响过后,只字未成,气哼哼的少女将手中笔一扔,嗔怒道:“这个人,成个亲也闹这么大动静,真是可恶,嗯,可恶死了!”

    ……

    ……

    身为被怨恨的目标,张守仁没有打喷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警觉,相反,他此时正凝神皱眉,听取着钟显的汇报。

    “大人,文册已经是统计出来。本营治下,包括浮山所、方家集、古城集、灵山卫在内,共有户三万一千一十五户,口十四万一千一百七十口,其中男子六万三千五十六口,成丁五万七千五百,不成丁五千五百。妇女,七万八千七百口,壮妇七万一千五十,幼女七千二百口,统计相加,全营治下,共有青壮男丁四万三千七百六十三口。”

    钟显顿了一顿,又接着道:“营下有旱田二十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三亩,近河水田三千七百二十一亩,其中三万六千四百二十七亩归百户以上的各级武官所有,所有水田,均归千户以上的武官所占有。本营之下,浮山所一年上交朝廷六百石粮,灵山卫一年是一千二百年,每到春税之时,由登州都司统一收取至登州,再由登州运至通州交割。之后,再由朝廷统一调拨分配下来。”

    能把数字做到这种地步,而且时间也不是很长,在这个时代的通信和交通条件之下,钟显等人是下了苦功和大功夫了。

    张守仁也是不觉动容,伸出手来,笑道:“你们真是辛苦了,拿来我看。”

    这一次的统计,是各地的统计局主导,军情局等各单位配合,还出动了一部份军人保护……最近的清剿行动成果巨大,胶东半岛几十年的匪患一扫而空,把匪徒们聚集了几十年的财富全部拿到了手,并且分发了下去,这样得罪的人肯定不少,虽在浮山营打出了威风,不过亡命之徒不少,还是小心为上。

    这种武力震慑,不仅把可能的宵小给震服住了,还压住了地方上某些不愿配合的里甲。

    一旦有人说什么程序不合,非得县里开据凭单的话,浮山营马队的士兵们就把斩马刀抽出来,斜架在前胸,然后策马疾驰而过,说是在村落附近发现了可疑的人,有可能是脱网的海盗,或是冥顽不灵的匪徒响马,总之这里十分凶险,需要大军出动,痛加剿杀。

    这么杀气腾腾的一闹,加上统计地区都是“浮山区”,也就是张守仁直接控制的地方,几个卫所,加几个大型集镇,胶州和即墨这样的州县城池当然是不计在内的。

    就算这样,工作量也是极大了。

    毕竟在此之前,只有洪武年间正经的依靠全国的力量统计过一回人口,然后这二百多年来,所谓的黄册和白册都是胡来的,根本没有丝毫的准确性。

    一个好几万人的文官组成的政府,连一个最基本准确的人口和土地资料也欠奉,张守仁觉得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耻辱,在施展反击手段把莱州地方官员和士绅们狠狠恶心了一把之后,他趁机追击,在发放钱粮的同时,也是派出钟显等信的过的吏员,在自己的直接治下,开展了这一次的统计工作。

    看了一会儿,张守仁笑道:“营下的户数是不少了,不过,土地数字也还够耕作。”

    钟显站在旁边答道:“人口滋生,户数是比当初设立卫所时超过数倍不止。”

    张世福在一边接道:“我浮山和灵山一带,原本也是军户逃亡不止,不过自嘉靖年间赐给永业田后,将领有田,不再侵削过份,多年之下,人口又滋生上来。要是嘉靖之前统计,怕是连五千户也不会有的。”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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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军户逃亡,就在嘉靖之前达到一个高峰,派御史去巡查,一个千户所连百户都不足了。.

    军户逃亡原因很多,武官侵占军户土地肯定是最重要的一条,嘉靖年间,百户一级赐一百亩地,以此类推,军官们有自己的名正言顺的土地,侵削之事渐少,军户逃亡的事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

    良久之后,张守仁将手中文册合起来,满意的道:“钟主办立功不小,我有功便赏……”

    “大人,我有个请求。”

    “嗯?你说。”

    “下吏有一个族兄,实在是聪慧机敏,而且熟谙政务,此次莱州府事后,他已经知道自己所行大错特错……”

    “你说的是钟荣吧。”

    “是的,还请大人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最新章节。”

    “当时我自己都有自身难保之危,他一个外人,又是莱州府为吏,难道不给知府做事,还能来偏帮我吗?”

    张守仁打断了钟显的话,微笑道:“请他过来吧,不过只能当你的助手了。”

    “是,谢谢大人!”

    钟显极为高兴,他的理想就是能使得钟家彻底脱离苦海,摆脱吏这个阶层,成为官员,哪怕是军职武官,也比在最下层当小吏强的多。

    明朝的吏员,特别和卫所相关的吏员,在待遇上十分差劲,比起清朝的吏员能捞个油光脸滑,就算钱不多,好歹能混个肚饱来说,明朝的吏员就要凄惨的多了。

    张守仁答应下来,钟显也极为高兴,不过不等他的高兴劲过去,张守仁便是神色严肃,向着钟显道:“钟主办,眼下有一件大事,我打算叫你牵头,世福、世强、世禄跟着你为助手,当然,我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可是大人婚期在即……”

    “我知道,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嗯,我叫曲瑞牵头,孙良栋等人帮手,就由他们来操办好了。”

    “呃……”

    张守仁现在的麾下已经分为好几个明显的派系和不同的所长决定的小集团。

    林文远算是独竖一帜,既不与王云峰这个特务处的人打交道,也是不和别系将领拉近关系,只和曲端等人有着原本的兄弟情感。.

    张世福等人,一则是同宗,二来都长于政务吏事,军务上也是以严谨和宽仁驭下著称,特别是张世福有大将之风,可以替张守仁主持一方,但论轻兵锐进,敢打敢拼,勇武拼杀,这就得属孙良栋和李勇新等人了。

    要说文武全才,大约林文远和曲瑞都不差。

    不过叫曲瑞干婚礼营造的差事……在场的人,自然都是一头的冷汗。

    今天这一次会议,明显的都是政务型或是军政两栖型的人才,张守仁看着这几个,笑道:“婚事只是私事,好歹都这样,还能错上天去?屯田才是天大的事,关系到我浮山营的生死存亡……世禄,粮食的事,你和大伙儿说说。”

    “我营中粮食储备,也只够一个月之需。”

    在大量发放钱粮之后,胶东一带所有人都有一种错觉,就是浮山营的粮食多的如山一样,怎么吃都吃不完。

    但明眼人是注意到一件事,粮食发的不少,但大量粗粮被留下了,而且对肉食和鸡鸭鱼的发放,张守仁没有以前那么大方了。

    事实就是如此,精粮够吃一个月,肉食还好,大量打来的肉食被圈养了起来,七成供给军人,三成供给匠人和为浮山做活计的工人,这样减轻了地方上的压力,军民关系就可以更缓和一些。

    但短期之内这样将就是可以的,长期下来,囤积的物资一定会被耗尽。

    现在到处缺粮,往下去会更加的缺粮,就算几家大商行一直买粮过来,甚至加高价格,但山东这里的一个游击将军,怎么和有皇亲国戚为背景的晋商大粮商争?

    又如何争的过各地的大军镇?

    再下来还有官府要控制的仓储,供应皇家和各地藩王并地方府库。

    几轮过来,到地方供交易的原本就不多,老百姓也要吃粮,再有钱你不能弄的地方上没有粮食吃,那也是要出大事的。

    明末时节,其实缺的不是银子,而是各种各样的物资。

    真缺钱的那是朝廷,地方上肥的流油的人可是大有人在,比皇帝有钱的主,那是能排一长溜出来。

    “所以本将决定养猪养鸡,放羊,放鸭子,总之要大养牧畜,具体的办法,我已经想好,这件事,由营务处提调一千个壮劳力来。”

    张守仁满脸放光,脸上也满是自信的笑容。

    不知怎地,看到他这样的笑,在场的人,都是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从容,所有人都是受到感染,情不自禁的点起头来。

    养猪放鸭,居然先要一千个壮功力,钟显也是吃惊,不过他对张守仁的大手笔也是适应了,当下就是笑着答应下来。

    “先要开挖鱼塘……你们看吧,明年这时候,大家就能畅开肚皮吃肉了!嗯,是连家属和普通军户在内,民户我也能畅开供应。”

    所有人都是笑着应下声来,对张守仁的话,大家是深信不疑的。

    “养殖是锦上添花,要紧的是屯田。”

    说到这,尽管已经明白张守仁叫自己做什么,钟显还是精神一振。

    “本营治下有这么多的土地,不屯田,实在是对不起这些现成的土地,也对不起这些么多的劳动力啊。”

    二十多万亩土地都是熟地,现在已经是在各军户和各级武官名下。都是旱田,产量低,分散广,想要屯田,这就是第一道难题。

    “大人,如果要开荒,现在就要动手准备,冬天时烧林子,开地,不过这要的劳力和牧畜那就不是少量了……”

    “不开,不开。”

    张守仁连连摇头,笑道:“现有的地已经足够了,等将来咱们地方更大了,要再立新的营头了,再考虑多屯,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够用。”

    浮山营治下,两个民户的大集镇是不算的,他们也没有多少土地,而且分的太散,太过复杂了,所以张守仁是打算维持现状,不去触动民户那边的田地。

    灵山卫、浮山所,当初授田时是平均每户三十亩地左右,整个卫所二百年下来,渐渐开出了十五六万亩的旱田,还有几千亩临河的水田。

    水田在山东十分稀少,可以种水稻,一年两熟,种的麦子也很高产,这些田全部是归高级武官们瓜分,为了省事,也不必得罪人,这些水田张守仁就不动了。

    剩下的,就是十五万亩左右的旱田,也就是产量低,盐碱重,引水难,肥料少土地薄的一些很差的下田。

    军户所有的,都是这种田地,所以一年到头,最多是不饿死,温饱都难,养牧畜牲口的粗粮都不够,所以军户过的十分凄惨,民户的土好好歹肥沃一些,交的赋税也少,一亩地才交三合五合,军户一亩,就算现在减少上缴的军粮,一亩地收成也要上交三斗,还得被上官克扣贪污,还要被武官们强迫给他们的永业田当免费劳力,军官家中有事,军户也要无偿帮手,所以不管是哪里,军户都是比民户低一等的存在,遇到灾害,也是军户很难坚持下来。

    西北大叛乱,主力就是陕北和甘肃一带的边军和军户,明朝两大患,西北的军户,东南的才子,两个方面一起使劲,终于是把庞然大物给绞杀死掉了。

    看到部下们面面相觑,张守仁哈哈大笑,对着众人道:“你们是想说,田地是各人的,怎么个屯法?”

    “是的,还请大人开释。”

    “田地是个人的,不过我们把所有人都花钱雇出来,大家一起耕作,耕牛由我们来提供,种子,肥料,也是由我们来提供,然后每天给工钱,最后收成的时候,一家一半,你们觉得这样合理吗?”

    “大人,这不大合理啊……”张世福摇头道:“这样军户是占大便宜了。”

    “就是要给人占便宜,大家才有劲头。收成多了,他们占便宜,每天领工钱,他们占便宜,这样的便宜占多了,我们的收成才会多起来。”

    看着众人,张守仁笑道:“屯田,我不是太明白。不过,我已经请教了一些人,无非是大家多辛苦,多积肥,多用人力杀虫,深耕下去,旱田缺水,我们就用打井的法子,不信抽不出水来,江南有大翻车水车,我们也能用,明年夏收,我要看到积谷满仓,总之,诸君就多努力吧!”

    ……

    ……

    崇祯十一年九月十七日。

    张守仁的吉期是定在九月二十六,此时距离婚期不过寥寥数日了。

    浮山上下,从周老千户到普通的泥腿子军户,都是笑逐颜开的模样。张守仁的喜事,竟象是全所第一大事,所有人都是欢天喜地的模样,这热闹欢喜的光景,竟是和过年都差不离了。

    自张守仁穿越至今,已经快满一年的光景,这么点时间,在浮山这里,真的是发生了太多太多值得书写的事情。

    每个人的感悟不同,或深或浅,或在外远观,或深入其中,成为这个变化中的一份子。

    但无论如何,当张守仁的这件大喜事到来之时,整个浮山,从冷静到沸腾,这一次,没有一个人有置身事外的感觉!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喜事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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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老实全家,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了浮山营的核心领地。.

    其实从进入胶州地界,就是感觉和别处地界完全不同了。从青州府的莱芜地界,到莱州府的高密之后,一路上响马就几乎绝迹,那些村匪恶霸,剪径念秧的小贼,油头粉面的混混,满脸横肉的无赖,还有那些孤寡老人,没爹娘的孩子,满身破烂的流民百姓……这些人,可是一个也瞧不着了。

    等到了胶州地界,更是觉着稀罕。

    人们都是红光满面的,流民乞丐一个也瞧不着,混混无赖更是绝迹,难得的就是人人都有股子昂扬的精气神,说笑起来,都是大声大笑的,瞧着就是太平地界过着舒心日子的人。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是有点疑问藏在心里头,怎么想也是想不明白。

    莱芜是南北通衢大道,这年头见的人可是多了。自己地界不太平就算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说起来,天下到处都是一样的全文阅读。

    西北乱,河北灾,河南大灾,湖广一带也闹兵灾,太平的只有江南一带,不过江南一带的老百姓日子也不算好过,因为粮价太高,赚的钱光是吃食就去了大半,遇到什么疾病灾荒,也是一样抓瞎。

    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

    可莱芜的经验,放在胶州这里,竟然不做数了。

    商贸发达,百姓安康,到处都是太平景像,王老实一伙人走的兴起,夜里也壮着胆子走起夜路,一夜走了不到四十里,遇着三股巡夜的人。

    全部是浮山营的人,有步队,有马队,还有炮队的人也出来巡逻,只当是拉练。

    到这时,答案算是有了一点眉目。

    莱州府一府之地,有这么一支强兵在,强龙兼地头蛇,压的那些小爬虫们不敢动唤,恶性大的,已经见了阎王,就算是为恶小的,也是莫名其妙的就在地方上消失,隔几天之后,就在海边老老实实的筛盐去了。

    这样一来,治安自然是好,连带着市面兴旺,商人也肯来,这几个月下来,胶州一带的行商比往年加多了三成还多,货物价格也开始下降,而粮食布匹一类的东西,因为浮山营大量放赈发粮,所以市价也平易下来,不仅比此前要低的多,也是比往年的价格要低了那么一点。

    市面发达,赚钱的机会当然比往年多了一些,所以颇有点物阜民康的感觉出来了。

    加上孤寡老幼都有相应的机构抚养,流民乞丐也是被屯田局给领走了……先养起来,等屯田正式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可以当补充的人力来用。.

    种种桩桩,叫整个浮山的人对张守仁的婚事有着超乎寻情的热情,这种感情,越是往里深入,越是感受至深,所以从胶州到浮山所,这方圆几十里的地方,不少人都是自发的买一点礼物什么的,赶到浮山所大营那边,出礼上帐,不是图什么,就是表达一点对张守仁拥戴至深的心意。

    “父老们,实在当不得,当不得。”

    “多谢父老们了!”

    “承情之至,承情之至!”

    来下礼的人实在太多,虽然三文不当两文的礼物多,百姓前来,多少也就是个意思,不会送太贵重的礼物。

    但人数太多太多,营门四周,到处已经是设了收礼的桌子,不少字好的营兵被抽调了出来,写的礼薄一摞接着一摞,在桌子上堆起老高。

    礼物则是放在营门一边,堆的如小山一样,各式物品都有,土产什么的更多。

    曲瑞和孙良栋几个各有负责的事情,曲瑞现在留守张家堡,布置新房和堡中的一应事物,黄二几个当帮手,李勇新几个来回跑,军营之中,就是孙良栋负责迎宾收礼,并且当场就回赠百姓红包,好说歹说,非要人家把回礼拿走。

    这个差事不是好当的,红包里或多或少,反正装的都是铜钱,不少人送礼过后,掂一下红包,感觉多了,心里老大不好意思,便是要再还回来,然后就是推来挡去,不过张守仁的意思坚决的很,他这婚事,不能被人说成是大操大办来敛财,虽然这个年代反贪也反不到这种事上,红白喜事收礼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无论如何,他也是下令要回赠相当的钱帛回去,不能叫百姓吃了亏。

    胶莱地方,各府县都是会有人来,这段日子,受他恩惠的人实在太多,要是真收起来,自己之前的那些惠及地方的举动,就是失了味道,反而不好。

    所以只苦了孙良栋了,此时满头大汗,拼了老命赔着笑脸劝人拿走红包,同时还要对新来的人揖让,虽然已经是深秋时节,风中带有寒意,但这厮是累的满头大汗,嘴巴也是干的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俺的腰牌,俺要求见大人。”

    营门处这样的景像,王老实和舅兄孟方,方下镇的铁匠金千石几个人,还有骡车里坐着的王老实的家人,都是看的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倒是王老实掌的住,大步到营门一角,把自己腰间袍服撩起来,拿起腰牌,叫守门的士兵验看。

    “哦,是将作处生铁局的人,还是位帮办……失敬了!”

    张守仁的营下机构还是初创,不算太繁杂,最上层的就是各处,营务处军情处,掌事的为主办,副手是会办,再下来各层办事的头目,就是帮办。

    至于各处下属的各局,帮办就是高级属吏,算是一方诸侯了。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

    大约平生是头一回,一个衣着漂亮的官兵向自己打了一个姿式漂亮的敬礼,王老实只觉得嘴巴都干透了,一时间只知道搓着手,连声道是不敢。

    等这个士兵去请示上官的时候,一群人都是面面相觑,看向王老实。

    孟方笑道:“老实,你说叫你开矿的是个大官,俺还不信来着。现在看来,你说的九成靠谱了啊。”

    “咱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来着!”

    “别是同名同姓吧?”金千石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材瘦长,眼神中也是一股子机灵劲。论开矿出铁的经验,他已经是方下一带几个矿有名的好手,二十来岁,在各矿山已经是打混了十来年,刚能在山里走路时就已经是炉房里的小帮手了。

    到如今厮混了十来年,人心世道是见的多了,心也冷下来不少。

    见的多了,怀疑也是多了。

    王老实这样的人,居然无缘无故的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还拿了开矿的银子把什么生铁局给开创起来,收入不多,人家也不着急,这样的好事,怎么都觉着有点悬。

    浮山营的张大人投钱叫他们开矿,除了给过启动的银子,还派了一些帐房和收铁的运输队伍,此外就是再没有消息了。

    这么久时间下来,出铁的数量也就平平,还被莱芜各方势力敲去不少,王老实自感对不住东家,心里当然是惴惴不安。

    他的家底子太薄,老母病重,儿女尚幼帮不上忙,自从当了这个生铁局帮办,月支银二十两,米一石,每三个月给布两匹,另外每出万斤生铁再赏十两银,这个收入也算不错了……现在浮山生铁局在矿区有三个高炉,用工四百人,一个月出铁正好是三万斤生铁左右,这样王老实的月收入达到了五十两银。

    这其中还要被方下镇各方势力勒索去十来两,但剩下来的银子也是一个富户小地主的月收入了,好好攒起来,将来一家也不会有冻饿之忧。

    收入越高,他的心里就越不做主,听说了张守仁即将成亲,王老实一核计,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和很多普通的人们一样,象这种上位者的大喜事,对下头的普通人来说,就是一个和上位者拉近关系,表达忠忱之心,一尽自己礼节和心意的大好机会了。

    “好了,王帮办,你的对牌验证无语,你可以进去了。”

    守门的士兵把腰牌交给了一个值日哨官,由哨官验对完毕之后,然后把铜牌交了回来,这上头写着王老实的姓名,职务,体貌特征,有阴阳两面,这是绝对不能丢失的。

    把腰牌小心翼翼的穿回到腰带上,王老实也是向着金千石瞟了一眼,意思自然是很明显,到这种程度,张守仁的身份,当然无需再加怀疑。

    ……

    ……

    此时的张守仁,并没有一点即将成为新郎官的自觉,相反,他却是一脸的铁青,站在校场上,尽管已经是深秋,没遮没挡的校场上风很大,吹在人身上大有凉意,但很多人却是吓的额头汗气蒸腾,因为张守仁的脸色,已经是十分难看。

    “把孙良栋叫进来,营门的事,暂且由别人照料着。通知全体,没有要紧公务的,全部在大校场集合!”

    他的脾气其实是很暴燥的,只是久为上位,平时多加注意收敛,免的吓坏了人,也无形中得罪了人。

    今日发火,是因为新军之中,最近出现了不少坏的苗头。

    长期的辛苦训练,每天的枪术训练,火铳训练,练习骑术,炮队的操炮术等等,都是有细致的操典,错上一点,一天都是白练,还得继续重头来过。

    然后还有固定的体能训练,队例训练等等。

    晚上还要学文化,听兵法课,其中的苗子还要选进教导队,由各个高级将领轮流操练,更加的辛苦。

    加上前一阵的大拉练,杀山匪土匪,各队都是十分疲惫。

    而眼见大量的金银全部上缴,自己没能到手一文,这军中有不少人,就是动了点坏心思出来了。

    今晨得到方家集的报告,有几个浮山兵,半夜去赌场翻墙偷钱,还有几个,在村庄里调戏妇女。

    张守仁接报,当然是勃然大怒!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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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哨官,***都给我出列!”

    张守仁终于开腔,不过语意十分不善。.

    在场的哨官,全部是跟随他多日的老人,对张守仁的脾气还算是了解的。

    当下一个个一点都不敢耽搁,立刻都是昂然挺胸,从队伍中正步出来,然后敬礼,立正,一丝不苟。

    “哨官承上启下,你们的差事当的真好!”

    张守仁暴怒着,指着几个有犯事士兵的哨官,骂道:“眼瞎心也瞎?最近找部下聊天没有?了解士兵的心思没有?有没有把上情上禀?嗯?快说!”

    几个哨官都是默不出声,最近大家的心都有一点懈怠,因为前一阵搞的比较累,张守仁的大麻烦也平安渡过,然后整个莱州小半个登州都纳入浮山影响之下,各种部门成立,浮山营的运作更加顺畅……而且眼看张守仁就要大婚,谁知道这节骨眼上出这种事?

    “每人二十军棍,给我往死里打TXT下载!”

    张守仁忍了一忍,把自己亲自动手的**按了下来。

    哨官们职务不低了,每哨一百多弟兄,当着面被自己狂抽,以后就不好带兵。置之军法,那是另外一码子事。

    “是,大人!”

    张世福是军法监刑官,不过执行军法的是军法处的纠察宪兵,全部是选的黑大个子,这也是张守仁来自后世的恶趣味的存留……后世的纠察也是按这种标准来选取的。

    在众军面前,“啪啪”的肉击声不断,哨官一级,正如张守仁所说,承上启下,已经是浮山营中的中高级武官,但此时却是被按在地上,一人按腰,两人按腿,两个执军棍,在张世福一声令下后,军棍就是轮流打在屁股上。

    这东西,比起皮鞭来还要厉害的多。

    后世人看影视剧,可能觉得皮鞭军棍没有什么可怕,但实际来说,在后世某些国家还保留着鞭刑,头几鞭是没有什么,五鞭以后,皮肤开始溃烂,出血,十鞭之后,后背开始有明显的血迹,皮肤象是被刀割开了一样。

    三十鞭后,后背就没有好的地方,全部是一道道的小孩子嘴辰一样的伤口,鲜血不停的流淌下来,十分骇人。

    而军棍,又比皮鞭更加厉害,不过三五棍下来,屁股和后背一带就黑紫了,这伤比破口还要重的多,也更加疼痛。.

    所有哨官都是闷哼着,在被军棍击打的时候,尽量忍住不呻吟出声。

    他们是带兵的人,自己要是软了,以后就带不得兵了。在浮山掌兵,可是一种谁也舍不得放弃的荣誉。

    二十棍堪堪打完,自有医士上来带人下去敷药医治。

    哨官陈忠忍着疼痛,对张守仁道:“大人,属下等知罪了。不过……”

    “下去!”

    陈忠为人十分敦厚老实,很得哨下军心,张守仁知道他要讨情,这时候不能听他的,所以手一挥,喝令人将他带下。

    校场一片肃杀,犯罪的士兵都是吓的浑身发抖,面色青白。

    浮山这边,向来对敌人不容情,杀响马,杀山匪,杀海盗,几乎从不留俘虏,说是十六岁以下免死,但山匪之中,看着差不多年纪的,也是全部都砍了,人头杀的一串串的……张大人的脾气,现在大家也摸的差不离了。

    对坏人狠,几乎没有情面可讲,对官吏敬而远之,没有交情可讲。对普通人,哪怕是四民之中最叫人瞧不起的商人,或是最穷的军户,张守仁却是十分客气,甚至是待人亲切,叫人如沐春风。

    不过,对自己的部下,张守仁也是有一股子狠劲。平时爱是爱,打起来可是从不轻饶,犯了错,不要指望法外开恩。

    孙良栋这个军法官自从上任后,也是好似改了脾气,原本自己上梁不正的感觉也是差不多全改了过来,下头犯错想指望军法官留情,最好是赶紧不要有这种妄想的好。

    这一次的事暴露出来,就是军法处和特务处联手执法,把犯禁违法的人,全部逮了个干干净净,一个没有漏网的。

    “我早就说过,军队是暴力组织,暴力对付敌人,也要暴力对付自己人。犯法军士,犯的是我制定的,你们大家都愿遵守的军法……孙良栋,你来说,如何处置?”

    “偷窃财物,棍责五十,开革。”

    “擅自离营,棍责二十。”

    “调戏妇人,棍责一百,开革。”

    “私相串连,惑乱军心,棍责一百,开革!”

    最后一条,是有几个军士嫌浮山练的太苦,最近登莱镇那边也在招募有资历的营兵,即墨营中有经验的营兵几乎走光了……即墨游击秦增寿这一次跟着魏家胡闹,结果最后闹的灰头土脸闹了个没下场,加上以前的事,这个游击已经威望大损,加之海路被张守仁控制,陆路也被控制,无赖混混都剿了个干净,即墨县中不准乱收陋规杂费,也不准骚扰地方,更不准随意收进入城的税费,即墨营一年最多关三四个月的饷,被限制的这么严,主要是有浮山营的例子在眼前,即墨一带的地方士绅和保甲也不愿合作,这个兵养不下去,秦游击已经成了死老虎,营中的兵精壮的都走的差不多了,风声传来,登州招兵的待遇也不错,而且不必练那么苦,以浮山兵的素质,到那边没准能当个小军官……这样一说,自是有一些人真动心了。

    张守仁的威望是没话说的,仁德厚道,驭下以恩结加法度,不过最近他的心思用在几件大事上,带兵是主要立下规矩,给下头的武官分别统领,结果有一些新兵受不了连续不停的训练和拉练杀敌的辛苦和危险,决意出走。

    这也算是浮山营成立下来很难得的事了,因为军中待遇好,又风光,还有集体荣誉感等一系列的手段,所以因病或是因伤被清退的多,主动退出的几乎一个没有,串连要出走的,更是首例。

    张守仁眼中已经是冷冰无情,慈不掌兵,这事需要从重从快处理了。

    “姜小娄,李麦,韩通财,这三人分别犯擅自离营,调戏妇人,惑乱军心三罪,”孙良栋也是满脸杀气,大声道:“依浮山营军法,数罪并罚,超过二百棍者,处斩。”

    “大人,饶命,我们下次不敢了。”

    “大人,念我杀匪有功……”

    “大人,家中还有老母在堂……”

    “拉下去,全砍了!”

    张守仁负手而立,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兵,绝不能受这种影响,这几个人,性命绝不能饶了。他心中也是隐隐做痛,这几个人,所说的都是实情,其实要走也是人的惰性,在浮山当兵,荣誉,好处,都是有,但还没有大到叫人忽视一切痛苦的地步。

    训练,拉练,杀敌……都是一项比一项辛苦的事。

    但军心可鼓不可泄,要是人人想拉走就拉走,这兵就不能带了。

    “按大人将令,犯法军士,砍了!”

    孙良栋脸上腮帮子肉一直跳个不停,他是最恨这几个兵,丝毫不打算留情。跟在张守仁身边久了,简直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

    当下把手一挥,军法处的兵就是把这几个犯了死罪的拉到一边,几个大个子从背后抽出鬼头刀来。

    “兄弟,请下手快些,不要叫我受苦。”

    “放心,跪好了,脖子伸直一些。”

    在场的都是杀人的老手,当下被杀的也是配合,杀人的相了一相,刀一挥,刀光一闪,几颗人头就是掉落下来。

    没有号炮,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几个脑袋被当场斩了下来。

    “责打军棍吧。”

    张守仁也是有点疲惫,挥了挥手,下令继续行刑。

    啪啪的击打声又是响了起来,没过一会,就是一群士兵被打的后背开花,拉下去敷药去了。

    寒风之中,所有浮山兵都是挺立的笔直,手中的火铳和长枪都握的紧紧的,今天这一场行军法的大戏,也是果然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所有人都是痛恨破坏军法,破坏浮山形象的人。

    吃不住辛苦,或是忍不住军法的人毕竟是少数。当初挑兵的时候,都有立保具结,都是挑的诚实能吃苦的汉子,出身也靠的住的才收下来。

    加之在军营中久了,自有一股子集体感,更何况张守仁是刻意加强了这种集体感的培训。

    荣誉室,勋章,忠烈祠,各种优厚的待遇,军装军服军姿……一整套的玩艺在上头,都是后世千锤百炼的货色,管用的很。

    但张守仁还是不知足!

    他知道,眼前的这支军队,还介于封建军队和近代军队中间,最多算是古典军国主义的罗马和秦汉的余荫护佑之下的一种小小的变体,距离真正的古典军队都有不小的差距,离近代军队和现代军队都是差的很远很远。

    怎么叫这支军队脱胎换骨,他还有相当长的一段道路要走。

    他的理想,是要一支十七世纪最顶级的武器装备,灵魂却是超越了古典和封建,最少要达到近代到现代之间的一支最强的强军。

    一支强军,必有灵魂,没有灵魂,吃的肉再多,军法再严,最多是一支近代军队,在人数和优势装备下,或是相差不太多的情况下能打,如果遇到更强的敌人,就需要现代军队出场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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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皇朝的初兴阶段,由于吏治清明,粮饷充足,军队有良好的待遇和训练,在战斗力上可以保持相当长的时间。.

    皇明之初,大明横扫**,以骑兵对骑兵,由南统北,就是难得的壮举。

    到成祖时期,明军屡次扫荡沙漠,蒙古人望风而逃,连做战的勇气也没有。

    这样的强军,对上所谓的近代军队,装备相等的话,也是并不吃亏的。

    近代军队,只是工业化和贸易大发展,积累了相当的足够的物资来维持装备和训练,同时也更讲究军人荣誉和仪表,骨子里头,就是复兴了古罗马和中国秦汉时的古典军国主义罢了。

    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封建军队和近代军队并没有相差多少,有一些细微的差距,并没有发展到量变到质量,从根骨里来说,是一回事。

    与这两者相比,张守仁更希望自己能带出现代军队来。

    现代军队,在训练上和前两者差不多,军纪上,可能还要稍微宽松一些。封建军队是动辄砍人脑袋,靠铁血来维持战斗力的例子不少,近代军队,在执行军法上也是绝不会手软。

    这两者,都是在思想上和现代军队有差距,所以不得不在军纪上十分严格,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而现代军队,就是物质,纪律,训练,加上知道为何而战,这才是绝大勇气和一支强军的本源!

    一支军队,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天上有飞机,没有补给,没有后方,没有基本休息,从头到尾,一直在战斗,有时每天要强行过百里。

    就是这样,还屡屡战胜强敌,最后行军数万里摆脱追击,建立根基,这听起来象神话,但这就是一支典型的现代军队的表现!

    “要让他们,知道为何而苦,为何而战?”

    保一方平安,现在做的已经到极致了。

    响马土匪海盗,这三股祸乱登莱的势力已经被彻底铲平,连混混也见不到一个的地方,将士们练的极苦,当然难免有怨气。

    士兵总要有假想敌,才能激发潜能,愿意吃苦,并且主动吃苦的。

    现代军队的政工工作十分扎实,个人荣誉,为国效力的思想已经深入人的内心,根本不需说太多,从军的人,自己就知道为何而战。

    而眼前这些,只知道浮山所的人还都不少,说是叫他们为国,这国在哪儿?

    是胶州那些老爷们?

    是那些发大财的富商们?

    是那些欺负人的衙役?

    国的体现,对普通人,对下等人来说,更象是欺凌他们的一个高高在上的可恶形象最新章节。.

    明末时节,清军屡次入关,山东河北等地的百姓在被杀到自己家门口之前,都是事不关已。北方被屡次屠杀抢掠时,南方还在歌舞升平。

    后来李自成入京,崇祯上吊,全天下为此事触动的人,根本也就没几个人。

    到处都是降官降将,后来清军入关,对很多人来说,不过只是多降一次而已。

    这天下姓谁,又和自己有甚相关?

    一直到后来剃发令下,每个人都要剃掉自己头上的头发时,全天下人才暴起反抗,才掀开了波澜壮阔的南明抵抗史……说起来岂不是笑话?国家不关我事,头发才是要命的事!

    当时的人,没有太强的民族意识,更没有国家意识,很多人只是知道有天子,有天命,有王朝更迭,有什么三百年的王朝宿命一说,对这些人来说,与其跟着大明,不如眼睛仔细瞧着,看谁才是新朝之主?

    至于异族君皇,反正入华夏者为华夏,华夷之辩只是小事,要紧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富贵荣华。

    对士大夫来说都是如此,更何况这些连饱饭也吃不到口的细民百姓?

    寒风之中,张守仁扫视四周,看到的尽是忠勇勤恳的面孔,看到的,也尽是信任自己的眼神,只是这眼神之中,也有一些怀疑,大喜的日子快到了,这样悍然杀人,是不是不吉利,大人驭下,是不是太严苛了一些?

    “传我的令,被杀诸人,每家送我的私人抚恤五十两。他们不能算烈士,也不能享受日常供给,不过我不忍心看到跟我多日的弟兄留下遗族受苦,用我私人的钱吧。”

    此事还急不得,不过张守仁也是明白,浮山的政工工作,也是必须提上日程了。

    听到他这样的话,场中的人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还是这样的大人,还是爱兵如子的大人。

    “呼……”

    一时间,情不自禁的呼气声和风声混杂在一处,令人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

    孙良栋大喝道:“你们这些混球,都给我立正!”

    立时就是“哗!”的一声,校场中所有军士和武官们,都是站直身体,人人神情肃穆,眼神中也是坚毅之色。

    孙良栋是老人中的老人,而且行事果决狠辣,是个不讲理的凶悍将领。

    此时脸上怒气充盈,他在外头正迎宾时,被人紧急叫进来,临近张守仁的婚期出这种事,更叫他愤怒难遏。

    “大人供给我们吃喝,拔我们于泥涂之中,他的话就是法,谁不遵守,就是眼前这例子,今天杀这几个,明天谁犯法了,我继续上报,继续砍人,都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很多人参差不齐的答着。

    “我听不见!”

    “听到了!”

    孙良栋刚要后退,张世福又上前一步,目光沉稳有致,提气喝道:“你们吃的是谁的饭?”

    “张大人的饭!”

    “领的是谁的饷?”

    “大人的饷!”

    “受的是谁的恩惠?”

    “大人的恩惠!”

    “要报效大人恩德不要?”

    “要!”

    这一次是所有人齐声回答,整整齐齐的纵队,横队,小队,排、哨,所有人都是昂首挺胸,用尽胸膛里最后的一点气息在呐喊着。

    声音如海啸山崩一般,如果说刚刚还有人有点犹豫迟疑,这时候就是所有人都在用尽生平力气在呐喊了。

    “好了,解散吧,各队带回。”

    张守仁面色沉静,眼前几个心腹队官,用这样的办法,解决了一些心理上的抵触,吃人饭受人管,老百姓也好,军人也罢,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不过这还是近代军队的法子,能练出超强的精兵,但距离张守仁要的那种军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当然了,从自己掌握部曲,令行禁止,变官兵为私兵的角度来说,眼下这一番教育,确实也是很不错呢……

    “杀!”

    所有各队的士兵们都是把长枪或是火铳往前面一斜,一齐喊了一声,接下来各队才纷纷把士兵们带回宿舍。

    “就不要悬头示众了。”一群队官围拢过来,浮山营成立到现在,这么当众行军法,而且有处死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见各人都是面色凝重,张守仁也是喟然叹道:“这几个还好都不是我们浮山和附近集镇的人,听说都是打外面过来的?”

    “是的,青州府的两个,平度州一个。”

    孙良栋是主审法官,提议从重从快处理的也是他,这些犯法士兵的底细,自然是他最为清楚。

    “唔,查清他们的家人,抚恤银子尽快送去。还有,我要提醒你们,胶州以外的投军者,都是难得的豪杰,平时我叫你们一视同仁,此时敏感关头,更加不能使豪杰之士离心离德……要是被我发觉有人排挤外来者,你们都给我小心。”

    “是,下官不敢。”

    “本队一定一视同仁,外来者有表现优异的,优先推举入教导队。”

    “请大人放心吧……嗯,放心进洞房吧。”

    到最后,孙良栋还是和张守仁开了句玩笑,众人都是哄笑起来。

    大家笑,张守仁却并没有露出笑容。现在核心班底全是浮山出身,而外来的军将最多到中层,这样不好,看来要想一些办法,使外来者中的优秀份子尽快出头。

    军中是不可能没有山头的,有大小山头,也方便上位者分化控制。

    这一次受损的是外来的山头,他要在这件事上花费点心思了。

    婚期临近,但烦心的事不少,一桩桩一件件的,叫他烦燥。

    特别是,最近看邸报,他很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张献忠和李自成等人的动向,而是北边。

    北边的各军镇都是太安静了!

    蓟镇,宣大,辽镇,全部没有任何的敌情报告上来,没有遭遇敌袭,没有损失,当然,明军也不会去主动进攻。

    打从崇祯即位以来,清军已经三次破口入塞,从时间和今年的迹象来说,应该是第四次了?

    张守仁历史不是特别的强,不过清军数次入塞,给山东河北等地的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清军数次入边,深入内地,攻克城池,明朝好比一颗大树,李自成等人是蛀虫于内,把大村的内心蛀成了空心。

    而满清就是樵夫,不停的在外用斧子劈砍。

    两相夹击,最终把参天大树砍翻在地。

    清军数次进击,掠走过百万的人口,各种各样的物资,光是金银就有数百万之多,同时是烧杀抢掠,途经之地,往往就成赤地。

    一直到几十年之后,被掠夺过的地方还不曾尽数恢复元气。

    张守仁隐约记得,清军在今年会入关,但具体的时间和路线,将领人选,这些东西他就是记的十分模糊,根本想不起来了。

    这就是历史爱好者和专业人士的不同之处,有时候他也是自恨当初,不过谁能知道自己会穿越时空呢?

    总之,前路多艰,君子仍需自强不息啊……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生铁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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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于整体大局,浮山的繁华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要壮大到能影响天下之势,这条路还要继续向前,一路不停。

    所以张守仁对部下的要求,只会越来越严格,而不会有一丁点的松懈和纵容。今日之事,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果不是上位者必须结婚,必须生子,以张守仁现在的心态,婚姻也是要往后拖一拖的。很多人看他还是吃住在营中,每天正常训练士兵,办事见人,并且开始到处勘探土地,反比前一阵更加辛苦,对张守仁也是更加敬服,谁也不知道,张守仁心里的弦绷的很紧,没有一刻放松过。

    “叩见大人。”

    “草民孟方,金千石,叩见大人。”

    从校场下来,一边是站的笔直,脸色也是十分难看,青白不定的几个矿工头目。

    张守仁一见,脸上就是露出真挚的笑容来。

    他大步上前,先是把王老实几个亲手扶起来,然后才又在王老实肩膀上重重一捶,打的这个铁匠炉头往后退了两步,龇牙咧嘴疼的不行,这才又大笑道:“老实,你个憨货,怎么说来就来了?”

    “俺来给大人贺喜……”

    当初张守仁要王老实给自己效力时,这个叫王亮,被人叫浑名老实已经把大号叫忘了的老实人还不愿意TXT下载。

    立炉子当炉首,这行当他干过,心灰了,实在不愿再吃这种苦头。

    不料张守仁大包的银子捧出来,家里的境况又太差,不干也不行,算是被赶鸭子上架。

    在来浮山之前,这几个莱芜人还有点七上八下,不知道张守仁的身份到底是什么,结果校场这一场热闹,正好被他们瞧了个十足十。

    几个老百姓,算是真吓坏了啊……

    张守仁扶着这个生铁局帮办的肩膀,感觉到对方浑身都在颤抖,心中明白,不过并没有说破,只是笑着道:“来了就好,我叫人做几个菜,给你们接风。”

    说着就是回头对跟在自己身边的中军张世强道:“你来安排。”

    “是,大人放心。”

    其实是一件小事,不过张世强明白张守仁的意思,答应一声,就迅即离去。.

    “怎么样,老实,九月预计能产出多少,运多少过来?”

    “咳,”提起这个,王老实几个都是一脸的惭愧,不过也只能由王老实回答道:“最多还是三万斤,而且要等二十天才能运到浮山。”

    “运力是个大麻烦啊……”

    产量张守仁不意外,在地方骚扰,矿工不足,物资不足,信心也不足的情况下,一个月还能上交这三万斤生铁,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不知道大人这里一个月要多少生铁,多少熟铁?”王老实试探着问道:“咱们回去后,拼死效力,要是大人能给个准的数字,咱们也好往上头努力巴结。”

    “不急,不急……这是老实你的老婆还有孩子们吧?嗯,带了出来多见识见识也好,来人,把孩子们带到家属区去玩,多拿点糖哄着他们……”

    张守仁一边说,一边带着人往节堂方向走。

    一路上当然有不少人,都是向他行礼,神色是尊敬中带着肃穆,到这时,一伙莱芜矿工们才是明白,自己在和什么样的大人物打着交道。

    他们彼此都是交换着眼色,也是从对方的眼睛之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之色。

    朝廷这样的大将,怎么自己操心开矿,还和自己一伙子最下等的矿工这么亲热?

    不过张守仁的热情,还有骨子里的那种平等视之的态度却是显而易见的,这种真诚,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大人物用着下人的时候刻意的那种客气和招拢的态度……而是……几个矿工头子也是颇有经历的人,但他们挠破头皮,也是形容不出来。

    其实张守仁得人心,被人拥戴,也是与他对人的这种态度有关。

    他说话的风格是直率爽朗,不藏着不掖着,十分痛快,有一种典型的军人的风格在里头。和人交谈,双目直视,态度诚恳而平等,没有丝毫的架子。

    这种平等的风格和态度,在当时就是和后世大熊猫一样的珍贵。

    因为在这个时代,等级制度是深入人心,行之不疑的。只有少数人,会刻意做出礼贤下士的态度,比如满清的皇太极对汉人降官降臣,就是刻意的拉拢。

    张守仁的平等却是发自内心,如呼吸一样十分自然,与他相处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后,鲜有不被感动的。

    “这是我们将作处的林主办,也是你们的上司,”张守仁指着匆忙赶来的林重贵,对着王老实几个笑道:“你们互相见个礼吧。”

    几个莱芜人咋听这话,还有点战战兢兢的感觉。

    不过细看林重贵,众人又把提着的心放下来。

    眼前的人,也是一个典型的匠人模样,脸膛粗糙赤红,双手很大,布满着细小的伤痕和火灼的痕迹……这是整天摆弄大锤的人才能拥有的双手。

    笑容也是亲切随和,甚至是憨厚。

    这是匠人才有的模样和笑容,尽管身居高位,林重贵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衣袍的下摆都是撩起来的,匆忙进来,张守仁的笑话他也没怎么注意……这个匠人头目,现在心里头就是摆着自己的公事,别的事是一律不在意了。

    先是拱了拱手,接着林重贵就风风火火的道:“哪位是王兄弟?”

    王老实连忙拱手还礼,笑道:“拜见主办大人。”

    “瞎,什么大不大人,俺就是给咱浮山打铁造兵器的匠人,大人叫我当个头目罢了,根底还是个打铁的!”

    林重贵说话已经不是当年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大声说笑着,又是向其余几个莱芜客人拱手致礼。

    等他们寒暄完了,张守仁道:“老林,给他们说说我们的用铁要多少。”

    “是,大人。”

    林重贵答应一声,接着自己毫无滞碍的道:“打造一副铁甲,要用精铁三十余斤,一门火铳,要用七斤精铁,枪头,要两斤精铁,刀,要三斤精铁,头盔,铁手套,护胫,这些原本都是用生熟铁就行,大人的意思,也是用精铁,所以用铁量是降不下来了。”

    这个数字已经够叫几个莱芜人吃惊了,不过林重贵又接着道:“一门大炮,精铁得用好几百斤才成,具体的数字,咱现在不敢试验,所以还没有出来。”

    王老实在内,所有莱芜矿上的都是汗落如雨。

    浮山这边全部是精铁当家,这用铁还能少了?

    一个营几千号人,从刀枪到铠甲,还要造炮,这用铁量得有多大?

    “我们将来还要造福乡里,老百姓的铁器用几十年的都有,实在不成话,将来用精铁造一些农具和家用的刀具,这个事情,我们也要做起来。”

    “是,大人。”

    听着张守仁的话,王老实几人十分感动,都是站起身来,齐声答道:“咱们豁出命去,也要把数量给提上去。”

    张守仁道:“要紧的是什么,你们现在给我提,要知道,缺口太大,我们要抓紧时间,把矿给开好。”

    金千石道:“要紧的是焦炭,煤是炼铁的第一要务,生铁要变成熟铁,熟铁变精铁,都是要用大量的煤才行。还好,我们莱芜也是产煤的地方,不过要靠采买,恐怕未必称手,所以大人不仅要开铁矿,还要自己办煤矿。”

    “唔。”

    “还要修路,大量车马运输,不能赶不上用。”

    “嗯。”

    “人力,大量人力。吃的要好,发的钱要足,别的咱们不怕,眼前王哥,孟哥,还有小人,都是从小就在矿上的,什么活计都是一路做下来,没有不懂的。”

    “还有……”

    王老实虽然有着被人称道的老实性子,但为人十分精细,不然的话,也做不得炉首当家。现在他支支吾吾,有话难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十分为难的话想要说。

    张守仁鼓励道:“在这里,就是知无不言,有话不说,等你回了莱芜,和谁说去?”

    “是,那小人就说了。”

    虽说当了帮办,按浮山吏员级别等于大明的九品官儿,不过王老实还是把自己当小民百姓一般的看待,言谈间,对莱芜的官员已经不止是厌恶,而是一种厌恶,鄙夷,还得加上愤怒的情绪。

    各矿一开,敲竹杠的就上来了,光是拿银子还是小事,勒索矿工,直接拉走生铁,或是干涉矿上的运作进行,这都是经常有的事。

    至于常例好处,卡子收的关税,巧立名目的额外摊派,这个负担就更重了。

    地方上还有一些大户豪强,响马强盗,山匪村霸……三个高炉,按说一个月十来万斤以上的生铁不成问题,但这么搞法,矿上都是人心慌乱,根本不可能把产能提的起来。

    张守仁给的银子不少,但王老实也不敢放开手用,要是被人盯上了,人家管你是浮山游击,照样敢把你的银子给敲干净了,才能罢休。

    “这些大人都是亲眼见过。”最后,王老实颇为沉痛的摇头道:“这是咱们的难处,不过咱们也不敢畏难,反正回去之后,多出铁,多给大人报效分忧。”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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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沉吟良久,终道:“你们说的,我已经全部明白。.在这里呆几天,吃了喜酒后,我会有安排的。”

    “是,俺们远途过来,也就是给大人贺喜来了。”

    “承情了,我们先吃酒,替你们接风。”

    齐鲁地方,礼节是比什么都要紧的。

    厨房早就接到命令,安排了一桌上等席面准备着。

    从正堂后的院落转角向东,穿过一小片竹林,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过后,就是张守仁平时居住在军营中的院落。

    偏厅之中,酒菜的香气早就飘过来,王老实一家,也是面带怯意,正在房里等着。

    乡下地方的普通百姓,哪里到过这种院子,又见过这种场面?

    张守仁连忙进去,笑道:“大嫂,远来辛苦,可惜我媳妇还没娶进来门,没有人招呼,实在是得罪了最新章节。”

    “俺算什么牌名上的人,哪里当得将主爷夫人来承待……”

    “不要这么说,”张守仁十分和气,笑着执壶,对着众人道:“来,入席,你们都是替我效力的人,不要客气,请尽情畅饮。”

    ……

    ……

    “大人,看来莱芜计划,需要立刻进行了。”

    酒宴终了,几个莱芜人都喝的东倒西歪,当然也是对张守仁死心塌地的效忠,再没有什么异样心思可言。

    不过张守仁却是没有什么酒意,在另外一个房间内,是王云峰在等候着。

    “嗯,着手进行吧,人选你挑,行事要缜密小心,还有,不要等我的婚事过后了,现在就开始进行。”

    “是,大人。”

    王云峰下去之后,张守仁又召来一个卫士,亲笔写了一封命令,叫人传到将作处去。

    他命令从现在开始,停止任何铁炮或火铳的打造计划,也不再制造任何兵器,现有的兵器也够使了。

    所有的生铁熟铁,一律用来打造铠甲,将作处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部用在这桩事情上。.

    莱芜的情况十分复杂,看来不是很快能解决的。几个莱芜人赶过来,说明他们已经尽力,底下的事,就得靠自己了。

    开煤矿,扩大铁矿,都要财力和物力人力,这些张守仁都有,但复杂的矿区情况使得近期内提高产量不大乐观,也只能把铁花在最关键的地方了!

    现在浮山有十五万斤生铁的储存,以五斤熟铁出一斤精铁,三十斤精铁一具甲来计算,一个月全力出产铠甲,当有二百具以上,用铁三万多斤,除去维修火铳和兵器的必须用铁,两个月内,出产五六百具精铁所打造的鳞片甲,应当绝无问题。

    制作铠甲,卫所早就有资格,张守仁也是早就预备了不少物资,生牛皮,胶,革,早就储存在库,只是一直没有大批量的出产。

    此前各次做战,有十几具铁甲,一百多具皮甲,这些已经被张守仁统一收存起来,预备交给浮山营下的海防处。

    海防处将来会成立陆防营,海防营,是二线预备部队,全部用本地卫所,不需离乡,每个月集训十天,把皮甲和少量铁甲给他们,可以在主力出击的时候,用来保护浮山老营。

    现在的张守仁,已经在考虑浮山营有可能离境出击的事了!

    ……

    ……

    一转眼,就是九月二十五日。

    从九月二十四日起,他到节堂里头已经没有人回事了。营务处,中军,屯田局,将作处,甲仗局……这些他特别关注的地方,全部没有人再给他回任何事情。

    所有人见了面,一律是恭喜贺喜,别的话一句也不肯说。

    张守仁猫在节堂里头,挠头再挠头,楞是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要做!

    他这个新郎倌,琐事杂务不要自己操心,孙良栋是知客,张世福算是提调,张世禄几个老成的,分别有自己的职掌,一点心也不要他操。

    整个浮山到处都是喜气洋洋,中国人操办喜事时固定的那种气氛和大操大办的氛围也终于是起来了,军营之中,也是张灯结彩,到了二十四日早晨这一天,营中赶进来十几口猪,杀猪杀的沸反盈天……打从二十四日这一天起,一直到二十六,每天都给军士们加餐,不论是营兵辅兵辎重工兵,每人都是可以每顿打四两热腾腾油汪汪的红烧肉!

    浮山营这边,吃肉是几乎每天都有,不过在这种物资匮乏的时候,想要给足也不大可能。一般是新军入营体能训练比较厉害的时候,吃的精粮,肉食也给上,到了体能训练进入平缓期后,肉菜虽然还是有,要想吃足也是很难,这一次,张世禄这个仓储补给算是出了血本了……

    这等事,也不要张守仁操心,下头这些人顺手就办了,等到十日这一天的傍晚,营中到处是军歌嘹亮,内卫们牵着马匹,马在门前不停的打着响鼻,用马蹄刨着地,寻找着深秋时节残留的草根……张守仁茫然四顾,自己是真的无事可忙了。

    “世强,莱芜的老实他们……”

    话没说完,张世强就笑着躬下身去,一边的张世禄几个一起行礼:“给大人贺喜。”

    张守仁一征,不自觉的也只好笑着回礼,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王云峰已经笑着把马鞭递过来:“大人,今天说什么也不要办公事了。马匹和随员下官已经都给大人准备好了,赶紧回堡吧,等云娘……不,等夫人进了门之后,要是知道今天咱们还和大人谈公事,将来非剥了我们皮不可。”

    这个特务头子,今天也是难得的一脸笑容,这样的话,按说是孙良栋才敢嬉皮笑脸的当着张守仁的面说,换了别人,还真不一定敢。

    张世禄也笑:“回吧,大人,什么都备妥当了,各样礼什么的都已经搬抬到夫人家的宅院里头,就等明天你亲迎时带回来。今儿晚上回堡,好好歇息,明天也是人生大事了。”

    他也是成过亲的人,说起来老气横秋,好歹是有一件事他能指导张守仁了。

    这个时候,饶是张守仁一肚皮的心思,满脑门的官司在打架,他还能说什么?

    看着众人,所有人眼睛都是亮晶晶的,都是盯着自己在看……这些下属,都是自己一手一脚拉拔出来,论起忠心来,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啊。

    “好吧,我回堡去!”

    自从这浮山大营建起来,张家堡已经被很多人称为“老营”,这也是当时人习惯的叫法,就象很多人私下里称呼张守仁为“将主爷”,或是干脆称他为“总爷”。

    这是总兵一级武官才有的敬称,但大家在背后私下说起来,却是感觉十分亲切,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从搬迁到现在,很多人在老营和大营间来回奔波,张守仁却是一次也没有回去过,一想到自己要回去做的事,他也是一脑门子的浆糊。

    整个人,都是有点儿迷迷糊糊的感觉出来了……

    不论是前世今生,这结婚当新郎倌儿,他可都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啊……要是第二回就有经验了……嗯,想的这是什么啊……

    从节堂后院一路出来,过内宅门,穿过正堂,再经过插着游击旗和各式旗帜的大院,外头的说笑声就听的很清楚了。

    内卫们在说笑着,嘻嘻哈哈的听不大清楚,这在往常也是不可想象的事,军纪森严,内卫更是精中选精,其中不少还是特务处内保局的人,都是经历过严格到残酷的训练,站岗说笑,自是绝无可能。

    今天这规矩是放下来了,看到张守仁出来,所有人都是没有行军礼,而是拱手的拱手,躬身的躬身,众口一辞,都是笑着叫道:“大人,俺们要吃喜酒,还要讨喜糖!”

    “你们这些家伙……”

    张守仁苦笑摇头之际,情形却也是不大对,营中各处都有不少人闻风而动,大呼小叫着跑过来,一边跑也是一边笑:“大人,要喜酒,要喜糖。”

    “给大人贺喜……俺也要喜糖。”

    “好好好,你们莫吵……”

    张守仁被众人闹的头大如斗,没奈何,只得向张世强道:“安排一下吧,二十六日正午,给各队每哨两坛酒。”

    “是,大人!”

    张世强笑着答应下来,身为中军,二十六日他也不能回老营,要留守在大营这边,所以答应了一声后,又是笑着道:“属下就在这里,与将士同饮,遥祝大人了。”

    “不必客气,嗯……总之,不必客气。”

    已经很久没有如普通人那样敷衍客套,说这些关系到自己的客套话,张守仁也是感觉十分生疏,好歹应付了一下,就是快马加鞭,奔着张家堡老营的方向而去。

    这条道路,是浮山各条大道中修的最好的,平如镜,坚如铁,花费了巨资和不小的人力,去年这时候,还有最少三千工人在沿途修筑道路和建设大营,到了此时,路边的树木已经黄了大片,一路上,落叶很多,但都被负责保养路况的工人扫的一堆一堆的,集中在一处,预备烧了肥田。

    看到马上的张守仁,所有在路上的人都是在一边引避,但没有人低头,都是满面笑容,对着飞奔而来的张守仁,所有人都是拱起双手,用这种最古老的礼节,向张守仁致意贺喜。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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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各位,多谢各位了。.”

    一路上行人是络绎不绝,其中肯定还是有不少是到张家堡来贺喜的,大伙都是笑着拱手,张守仁也只得在马上拱手还礼,这一路下来,脸都是笑烂了。

    好不容易从高大的堡门进来,马蹄得得声中,全堡的居民都是闻讯赶了出来。

    这里被称为“老营”,也是和张守仁关系最近的地方。

    中层以上的武官,几乎都是出身在浮山张家堡。低级武官中,最少也是有七成是来自这个小小的百户堡。

    队官一级,每年俸禄加上赏赐是大几百银子,闹好了能过千,最低级的伍长,如果是马队的伍长,一个月俸禄加赏银也有十几两,一年也有小二百两的收入了。

    这个收入,在别的地方,就是一个殷实之家的小地主,或是生意做的还行的商人,一般的百姓,哪里敢想?

    全堡之中,几乎家家都是军属,或是被张守仁招纳进了各种机构之下,甚至最没用的下等人,都可以在浮山医学院里找个打杂扫地的差事……一年也有四十五两银子可拿,还有柴薪木炭一类的补给,看病还能享受折扣……浮山各堡的人,想不感激张守仁也是不太可能了。

    “大人回来了,大人回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群刚刚从在学堂里散学回家的儿童,浮山已经实现了完全的义务教育,不论是银子宽裕还是紧张,张守仁在这个上头是最肯花钱的,每一次中军官张世强找他批银子,事涉军务,他是慎之再慎。

    但每一次营务处的钟显找他批银子,不论是财务学堂还是公务学堂,或是普通孩子们上的大学堂,他都是大笔一挥,要多少给多少。

    这种态度也影响了浮山不少人,再穷困的家庭,也不会把孩子留在家里当劳力,而是叫他们到各式各样的学堂里去。

    在张大人治下,只要学堂出来的,将来肯定会有好的岗位等着,薪俸优厚,并且升为官员的机会也是不少。

    张守仁肯保举人,钟显从最低级的吏员一步步的保举上去,将来迟早能把青衣盘领换成一袭正经的绯色官袍,有这个例子在前,愿意学习为吏或是为会计的浮山少年们,也很是不在少数。

    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浮山,一个大步迈向前方的浮山,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的新奇,生动,而又是真实的,可以伸手触及的!

    这就是一个迷梦,一个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实,这一切,都是张守仁自己亲手打造,他一伸手,就能触到!

    在孩童们的叫声中,整个百户堡都是轰动了,所有人都从家门口走出来,不论是在做什么,都是赶紧奔出门来,男子对着张守仁拱手作揖,女子则是矮身万福……张守仁不喜欢人家跪拜,军中都废除了跪礼,堡中的普通军户,更是用不着行大礼了。.

    看到这些真挚的笑脸,看到蜂拥而来的人群,看到堡中各式庞大的建筑已经显露真容,方圆不到三里的地方,聚集着张守仁能搜罗到的最优秀的算术人才,会计人才、吏员、医生、经术儒生……凡是需要的,都是花大价钱请了来。

    现在这些优秀的人才已经融入了浮山这个整体,看到张守仁过来,这些人也是和普通的浮山人一样,作揖,行礼,只是脸上的笑容要多了那么几分矜持,毕竟对他们来说,现在这一点时间还不够把自己当浮山人,还是留着一点客卿的感觉……当然,对张守仁来说,还是要叫他们真正的融入进来,加入进来,成为浮山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在这些笑脸中,祝福声中,张守仁也是觉着心头懒洋洋的,一阵阵的觉得身上酸痛酸痛的,一阵阵的觉着累。

    心累,身上也累。

    这么多天下来,没怎么正经歇过,一天当三天来用,别的军官能歇息,只管自己抓的那一块,他可是连轴转,从来没有一天正经休息过。

    这样的日子,太久太久了……

    到了百户官厅前,他跳下马来,大步往里头走。

    没进门就是感觉到了和以前的不同之处,整个官厅是三进的院子,最外头是朱红大门,门是刚刚重新做好的,是高级官员才准使用的朱门银环,门前还摆了两座石狮子,并不大,张牙舞爪的,看样子还有几分可爱。

    门首正中,端端正正的贴着一张大红喜字,往里头走,就是各种各式的剪纸贴花,把整个最外头的院落修饰的十分喜气。

    “大人回来了。”

    “哎呀,是大人回来了。”

    院子里头,一阵香气扑鼻,全是十来岁的大闺女,脸上都是红扑扑的,眼睛也是忽闪忽闪的,都是躲着张守仁的眼神,不敢和他对视。

    张守仁看着一笑,见大伙儿插烛也似的拜下去,便是把手虚抬一下,笑道:“生受你们了,叫你们来帮忙。”

    “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老张贵也是闻讯赶了来,一边帮着拍打张守仁身上的浮尘,一边笑道:“一会赶紧早点歇着,新衣服什么的都放在床头了,明天一早,换一身新,吃了响午饭就去迎亲去。”

    古人的婚礼,实在是烦琐,农业社会生活是慢节奏,所以在这种事上,尤其重视细节,一桩桩一件件的,都是极考验人的耐心。

    张守仁已经省了很多麻烦,之前的什么纳吉纳采,问名下定什么的礼节都是叫人代劳,他自己乐的不过问,现在要亲迎新娘子回来,这件事别人代劳不得,也只能他自己辛苦了。

    在一种慵懒的氛围中,张守仁笑着答应下来,看着这些女客们继续忙活着……天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繁琐的事要做。

    他自己进了内宅,回到自己的房舍之中,房间里头已经是一片大红色,从床到被褥到家俱,全都是红艳艳的。

    “这个色,还真是……”

    张守仁很想说这色调太刺眼了,不过想到是别人辛辛苦苦弄出来的,身边还有一些人在忙活着,要是叫人听到了,难免会伤人的心,所以话到嘴边,只得改口道:“还真是好看。”

    众人都是忍不住笑,不过各人也是看他疲乏了,于是一个个道乏退出。

    把自己埋在被褥深处,张守仁也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新娘子来。

    和云娘在订婚之前打的交道还不少,当时的张守仁是少年心性,觉着自己是百户,和云娘这个穷军户家结亲还有点犹豫,有时候心里还是想着把对方纳成妾侍也好。

    后来就是张守仁的现代灵魂穿越而来,两相交迭,杀了韩六这个海盗,然后顺理成章的就向云娘家提了亲,定下了这门亲事。

    搁他是百户的时候,这门亲事还不算差的太远,但现在他是游击将军,武职二品,就有不少人说话,说是新娘子家的门第太低了一些,有点门不当户不对。

    不过张守仁对这种说法毫不在意,他娶的是人,又不是门第。

    再者说,丈人和丈母娘都是本份老实人,没什么话,还辛辛苦苦的种烟草给他,林文远这个大舅哥是得力臂助,他的心腹中的心腹。

    云娘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称的上是贤慧娘子,将来过门,操持家务也是一把好手。

    得妻如此,夫复何言?

    “总算是定下来了,这里,也将有一个女主人……”

    红烛跳动着,张守仁渐渐进入了梦乡,在这里,他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真的成为了一个明朝人,一个大明的武官,一个把根扎下来的家的男主人,而不是有一个过客的感觉,过往种种,已经只是一种生活技能,而不是情感上的寄托了。

    过去的,就叫它过去吧。

    ……

    ……

    翌日清晨,当张守仁迎出门去,站在外院大堂的围廊滴水檐下时,周炳林这个浮山千户已经笑吟吟的站在檐下多时了。

    “老千户,这怎么敢当!”

    “国华,不必客气,老夫来给你贺喜,这是理所应当之事,何必如何见外呢。”

    很多时候,周炳林这个千户已经快被人遗忘了。

    张守仁才是正经的浮山之主,到古城集,方家集,即墨县,胶州城,这是内核心,也是浮山营的根基所在,这块地盘,是以浮山所和灵山卫为核心,也就是后世的青岛地区为主。

    这里林多山多,人烟并不稠密,九成以上是军户,人心朴实,知恩图报,张守仁一手一脚把这个基础创了下来。

    到这时候,周炳林这个老千户,已经是完全没有什么用武之处了。

    旧有的百户已经被打散,青壮们多半入营当了兵,或是在将作处,营务处下讨碗饭吃,就算是老弱,也是各有归处,所以旧有的千户百户们,反而是有被抛诸脑后的感觉。

    不过张守仁对周炳林的尊敬倒是发自内心,没有丝毫矫饰。

    起家的时候,没有这个千户大人,他是不会这么顺当的,为人就是要知恩图报才是。

    所以不管周炳林怎么阻止,他还是依下属礼节,毕恭毕敬的给老千户行了个旧日的礼节,而不是他自己定下的新式军礼。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贺客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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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如此尊崇自己,周炳林的脸上也是笑意十足最新章节。.

    他现在日子过的如此舒服,当然也是拜张守仁之赐。今日前来,他也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所以特别带着自己的老部下们一起前来,一则是贺喜,二来就是打听消息,他听说要成立补充和后备部队,因为浮山和灵山的青壮几乎抽调一空,所以是打算用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为主,补充一些十五六岁的少年,这样的补充部队当然不会抽调真正的大将来带,周炳林静极思动,每天吃闲饭吃的无趣了,也是想来讨这个差事了。

    对他的来意,张守仁隐约感觉到了一些,眼前的五六个百户官,钱百户,赵百户,向来恭顺,还有几个百户官,比如陈家堡的陈百户,特务处已经跟了几个月,向来行踪诡秘,大有对自己不利的企图。

    后来是各堡之中都被同化吃下,原本的百户官本来就没有什么权威,现在干脆连个村长也不如,张守仁估计他们也难搞什么动作,也就搁下不理了。

    现在来拜会他的,都是一些听话的百户,言谈中也是十分恭谨客气……对答时,已经都不大象是一群贺客对一个新郎倌的对答了。

    在周炳林之后,就是灵山卫的指挥和同知、佥事、千户、百户,这些官员,也是实际上被剥夺了职权,每天领着张守仁给的银子养老。

    他们多半是占着最好的良田,这一次来的十分整齐,用意和周炳林一群不同,他们是打听消息,看看浮山的屯田计划,招揽流民的计划,会不会影响到他们占有的大量良田。

    对这些人,张守仁客气中带着一些冷淡,这明显叫他们感觉到了,于是这些客人的表现就更加不安和局促了。

    他们的田地,现在不收,将来也是要收的。

    大量良田,自己种不好,强迫军户当佃农,无偿耕种,这些事,今年还没有彻底禁止,打从明年春耕时,一定彻底禁止。

    这是军令,不服从就按朝廷的规定来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至于土地,巧取豪夺的,全部退还,不过数字不会太大,数字大的是朝廷正式赐给他们的永业田,百户百亩,越往上越多,加起来就是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不过张守仁不打算强迫他们献田,这样做会引发强烈的反弹,引起轩然大波。.

    他的改革,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不要搞的鸡毛鸭血。

    这件事,还是用银子。

    谢天谢地,他的盐越销越多,整个登莱已经全部用浮山营,两府十几二十个县数百万人,加上青州府大半地方,还有济南府小半地方,兖州的小半地方,主要是靠北的一些州县。

    这个额度已经不小,上个月,销盐达到了破天荒的二十一万石,获得的纯利超过十万两,加上几个集镇的关卡商税,上个月收入是十三万七千两。

    这个收入,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为了搞跨魏举人而送到北京的十万巨资,这钱是几家商行凑的,现在还没有还清呢。

    不过可以预见的就是将来收入不会低,用来购买土地的银子还是有的。

    只是用度开销越来越大,渐渐有入不敷出之感了。

    礼单是一份份的呈上来了。

    来的这些家伙,都是各有想法,所以这礼物也是颇为拿的出手。

    土产珍稀什么的叫人看的眼花缭乱,各式各样什么精巧稀奇的礼数都有,最要紧的,还是各人送的银子,最多的是周炳林的二百两,这个礼是厚的吓人了,别的官员,也有五十两的,也有二十两的,几十个人,加起来居然也有小三千两的银子……这算是十户中产之家的资产了。

    怪不得不论是前世今生,当官的都喜欢请客,这帖子一下,来的就是现银,这生意很做的过!

    张守仁咳嗽一声,把礼单都塞进袖子,正准备招呼人把这些武官都带进花厅休息,就瞧见张贵又是满面春风的过来通传了:“老爷,利丰行的秦东主,李老掌柜,还有三好行的李东主,汇丰行的……”

    “哦,请请,都请!”

    这是一群财神爷来了,以张守仁之尊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笑话了,就算你是大明首辅,对着人商人也摆不起谱来……明末之时,商业发达,商人的地位可也是水涨船高,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一听说这么多东主来,连在场的武官们都不肯进去了,大家都是伸头探脑的看,脸上也都是羡慕嫉妒恨兼有的各种复杂表情。

    灵山卫的指挥对张守仁原本是十分不服气,大明的各级武官都是可以加塞兼任,他是指挥使,张守仁一样的是指挥使,只是他这个指挥是四十多岁才巴结到手,人家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半夜里想起来,就心堵的睡不着觉。

    这会子看到宾客如云,浮山这百户堡又是经营的如此模样,心里头那争强好胜的心思也是淡了几分,转头一看,正是笑的云淡风轻的周炳林……这一下,算是彼此默契于心,得,大伙儿都是一样的遭际!

    “秦东主,李东主,王东主,各位东主远来,我不曾远迎,实在是罪过罪过。”

    对着一伙财神,张守仁的态度就更加客气了,脸上满是笑容,拱手的动作都是刻意加大了几分。

    “张大人莫要客气,”利丰行的秦东主和张守仁十分熟捻,不过当着众商人,他也是十分恭谨客气,拱着手只笑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等不请自来,实在是大人与我等向来相厚,所以我们就大胆直接前来了。”

    “众位东主都是太忙,平素是请也请不来的,所以就没敢惊动……”

    张守仁一边解释着,一边对着李老掌柜笑道:“老头儿你不够意思,东主要来,也不说提前给我说一下。”

    “这可冤枉老朽了!”李老掌柜笑道:“足下不知道,东主们是事先约好,昨天到了胶州时,老朽才知道东主们驾临,这可怎么提前和足下说?”

    在这些人面前,老掌柜也不好称呼张守仁的表字,称呼上也是客气了很多。

    院子之中,现在是站了满满当当的一院子的人,穿着三品到五品袍服的武官们,一个个都是腰系铜牌,头戴乌纱帽,腰间银带也是杀的紧紧的,虽然多是五十多岁的老朽,但模样也是十分神气。

    然后就是一群穿着宁绸或是苏绸长袍,戴着碧绿色玉牌坠饰,模样十分贵气的大商人们。

    外间是围了里一层外一层的堡中居民,这在一年多前,眼前这场景,大家怕是做梦也想不到,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老张贵跑前跑后,忙着张罗,好在这官厅是重修过了,张守仁再不肯花钱,全堡都修过房子了,他总不能把自己的留着不修。

    这就不叫俭朴,叫矫情了。

    内外是整修一新,从脚到底重新裱糊过,四白落地,摆的是成套的家俱,到底今天没有给他这个游击将军的身份丢人。

    当下就由打杂的人们端上茶水,钟显等肚里有点墨水的浮山文吏们也是换了官袍,以半个主人的身份,替张守仁招呼客人,一时间院落内外,到处都是寒暄说笑的声响,到处也都是欢声笑语。

    这副景像,也是感染了每一个人,欢笑声中,今天特别放了一天假的孩童们又是在堡门前跑动起来:“来大官了,又来大官了。”

    “咦,又是谁来了?”

    倒是果然有听到鸣锣开道的声响,稍顷过后,堡门前就是成对的虎头牌回避牌,各样执事齐全,鼓手吹手两边,差役们护卫着轿子,中间是一乘四人抬绿呢大轿,在大轿后头,又有五六顶中轿,颤颤巍巍,在过百号随员的护卫下,向着张守仁所处的百户官厅这里快步而来。

    这些轿夫,都是经过严格的训练,走动起来的声音都是一致的,犹如春蚕食叶一般的沙沙直响,光是看这动静就知道,来的不是武官,应该是主政一方的文官大佬们。

    “胶州秦知州大老爷来拜!”

    “胶州李同知大老爷来拜!”

    “胶州王通判大老爷来拜!”

    “即墨陈知县大老爷来拜!”

    稍近一些,那些轿子边上就是窜出一个个戴着大帽的奴仆,一边扶着帽子跑着,一边就是大声叫嚷,把自家主人的名号远远叫出来,等到了门前,就是把大红拜帖高高举起,用十分夸张的神情举止,替主人投递名帖和礼物清单。

    “这就是大明,这就是华夏的一部份……”

    尽管对繁文缛节有点接受不能,尽管这些礼单有贿赂的嫌疑,但无论如何,当看到这些衣饰华美,礼节周到端庄,动作纯熟漂亮的拜贺场景发生在自己眼前时,看着这些淳朴而欢乐的笑脸时,张守仁心中仍是忍不住感觉到一种触动。

    人情,礼节,种种规定,农耕民族的种种传承,五千年的文明在此,华夏在此。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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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贺客来的太多,百户官厅已经容纳不下了,老张贵紧急调来驻守老营的士兵,把两边的建筑清打干净,摆上桌椅,预备当灶房和招待普通的宾客。.

    但“普通的”宾客也实在不多。

    现在除了胶州和即墨的堂上官都来了之外,莱州府,登州府,青州府,这几个府的知府都派人送来了贺信,也派了私人代表赶了过来。

    各地的大商行,或是东主亲自前来,或是派体面的大掌柜过来,总之也没有哪家商行敢打了张守仁的面子。

    浮山营不光是一方的保护者,也是私下设税卡收商税,各地的商行,赌坊,酒楼,张守仁都要抽分。

    否则的话,凭什么替你清剿地面的响马土匪,顺带着连混混无赖都收拾了?

    哪一家不想交也可以,不过浮山营控制的地界,这些人就别想再呆下去了。生意,当然也是不要再做了。

    张守仁有好名声,但不代表他是一个烂好人,守他规矩的,他敬着,不守规矩的,也是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这种做法,也使得四周府州县的商人们对他越发的敬畏……有规则的人总是容易被人认同,特别是有能力制定规则的人。

    鞭炮声时不时的响起来,锣鼓喧天,整个城堡之中都是如开水般沸腾起来,全堡上下,到处都是欢声雷动,以张守仁的百户官厅为一个最中心的点,好似一块巨石砸在一个寂静的水塘之中,所有动静都被那边吸引过去了最新章节。

    老张贵安排了几个戏班子,各式杂耍,原本是打算晚上迎了亲再上戏的,现在看看已经藏不得手,于是赶紧叫人把戏台搭在大道中间……反正这两天也不准备有什么车队或是辎重队伍经过,等戏台一搭好,锣鼓敲打起来,几台大戏一唱,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一样,不在漫无目地的嘻嘻哈哈的乱笑,没有事在身上的,或是没有和人说话的,就一起都看起戏来。

    到这时,张守仁也是松了口气。

    秦知州几个过来,还不算奇怪,不过平度州和昌邑县、高密县的州县都是亲自赶来,这些人可是正印官,虽然品级都不高,但论说起来,自己这个从二品的武官在权势上,原本是远远不如这些人的。

    州县官号称是亲民官,在大明,仕途要么是直接考试进翰林院,可以最低做到部堂侍郎,要么就是外放为亲民官,手握印把子,权势极大,也有实惠,等退职时,再清廉的正印官也能替家族备办下百年基业。

    很多书香世族,就是这么发达起来的。

    这些人过来,只能说明浮山营的影响力已经扎扎实实的走出了胶州,波及到了整个莱州府。.

    这也是说明,为什么莱州府的黄府尊对张守仁千方百计的打压,实在是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这么一个强权人物。

    本地人,又是军户世袭,还有财力,这样的将领一般是不能加某州守备的,因为这样的武将一定会非常强势,很容易成为藩镇般的割据势力,就象是曹州的刘泽清一样。

    当初刘景曜任命张守仁为胶州守备时,一定也曾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当时的张守仁财力没有现在雄厚,毫无背景,也没有什么人脉,而且仁德忠厚,所以立之不妨。

    现在么,已经是势大难制了……

    再下一步,就是把这些州县官真正架空,成立自己的地方行政组织,不过,这也是得徐徐图之,不能太急燥了。

    ……

    ……

    在整个张家堡都沸腾的时候,只有一个地方要相对安静的多。

    嫁妆都是装在大木箱里头,当时人婚娶的规矩是嫁妆越多,则新嫁的新娘的娘家面子就越大,新娘子在夫家的地位也就越高。

    红楼梦里头,王熙凤吵架时就拿嫁妆出来说事,那是有生活基础的描写。

    但林家的嫁妆,自己办备办的少,家底子太薄了,所有用来搬抬的大箱子,几乎都是张家出的银子,从各大商行里头备办的。

    所以搬抬虽多,林家人这边也没觉得太有脸面,等听到堡中的动静,林家这边的大人差着小孩子过去打听消息。

    等听到老千户和灵山卫,鏊山卫的指挥使都过来时,这些普通的军户们脸上有一点不自在,不过众人想到这也是情理之中……张守仁已经是都指挥同知了,这样的人办喜事,同僚们能不来么?

    再听到各大商行的大东主们,平时能和巡抚,布政使司,左右参政,按察使,知府大老爷说笑往来不禁,身家百万的大商人们也过来时,这边的动静声响就更小了。

    林家老爹就是不停的抽烟,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把几个帮忙的小丫鬟媳妇呛的咳嗽起来。

    要是往常,林老婆子一定会嗔怪丈夫没有眼力,不过此时心情也是惴惴不安,也就懒得开这个口了。

    “是知州大老爷亲自来了,咱胶州的知州大老爷,秦大老爷!”

    “即墨县的陈大老爷也来了,前几天我上县城,正好遇着他的仪仗,那个威风哟,今天怎么了,先给咱们家姑爷行礼来着!”

    “这么多穿绯袍戴乌纱帽的官儿,我这辈子是值了。”

    林家有几个亲戚,也是按捺不住性子,自己跑到官厅那边偷看,然后就又是跑回来,在院子里头大声宣扬着。

    来帮忙做饭的嫂子媳妇们都是听的发呆,拿着勺子在锅里不停的搅和着。

    和张家那边的情形比起来,这边是有点那啥了。

    “好了好了,离出门的辰光还早,大家还要受累一阵子,就不要跑来跑去的了。”

    林老爹听的有点烦燥,挥着烟锅子吆喝大家不要再跑,见众人有点儿不明白的样子,老头子出不解释,把烟锅嗑一嗑,就是背着手进了女儿房门。

    房间里头,林云娘也正是发呆。

    今天的她,也是格外的美丽。

    原本就是军户堡群中出名的千中选一的美人胚子,身段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十分匀称协调,肤皮白净细腻,不象普通的军户人家的闺女早早被海风和劳作毁了脸上和手上的皮肤,林云娘的皮肤仍然是十分柔嫩细腻,对做惯了农活的她们,实在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因为今天是盘起了头发,所以整张脸如同满月一般,散发着一种皎洁的光彩,无论是眉眼,鼻梁,嘴唇,都是搭配的十分清秀精致,毫无瑕疵。

    如果一定要挑出缺点来,就是新娘子的神态有点忧郁,有点儿不太自信的感觉。

    看到是父亲进来,穿着大红色婚袍的林云娘叹了口气,轻声道:“爹,我心里就是有点儿不作主……”

    “咋了?”

    “要是寻常人,有他那个样子和人品,女儿心里就一定很平和,他娶了我,女儿也一定不教他后悔。什么活计我都能捉上手,什么事情也烦难不住我……但他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平时管的,做的,说的和听的,我都不懂。一想起这个……”

    “尽说傻话!”

    林家老爹又往烟锅里塞烟草,他的手艺不错,山东这里土地也还合适,干燥中因为近海,所以还算温润,所以烟草的质量不坏……最少张守仁十分喜欢老丈人种出来的烟,烦闷了就来上一颗……老头子手哆哆嗦嗦的,不过尽量不叫女儿瞧见,而且是用一种平稳的声调回答着女儿的疑惑:“甭想那么多,大人瞧上你,就是你的福份。嫁给人家,就把心放踏实了,胡思乱想的,有啥用啊……”

    这话说的实在不着调,老头子正后悔的掐自己大腿根的时候,外头又是一阵喧闹声响突然响了起来。

    “又来了哪个大官?”

    老头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往外走的时候,还是一直在摇头。

    在他身后,是林云娘咬着嘴唇的倔强面容……未来夫君不管怎么富贵,她始终也是有着自己的小小骄傲。

    只是这种小女孩儿面对未知事物的不安而故意做出来的骄傲姿态一下子就被粉碎了……门口惊呼的声响很快就成了一连串的问候:“老大回来了?”

    “大舅回来了?”

    “大爷回来了?”

    一连声的问话,问好,致意寒暄,很明显,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也就是林家现在的主心骨,大明浮山营千总,世袭千户官林文远,也是云娘的大哥,这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在这最后的关头,从北京城赶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

    女孩儿立刻从床上蹦起来,再顾不得新娘子应有的矜持和礼节,等她跑到门前时,正是瞧着林文远笑吟吟的脸……兄妹二人在门前拉起手来,林文远上上下下打量着妹子,直到对方霞生双颊,然后才又笑吟吟的道:“妹子今天真是漂亮极了。”

    “哥!”

    “大人那边很热闹,不过哥还是先过来瞧瞧你了。”

    “嗯……哥真好!哼,他那边的热闹,有什么好凑的。”

    “以后你就是张家的人了,他家好,就是你好,懂么?”

    云娘懂事的点了点头,眼神中波光闪烁:“我就是心慌慌的……”

    “没啥,大人是一个……嗯,是一个很不在意寻常小事的人,我敢保证,以后的张家就是你当家作主了,你要当好一个贤内助,大人是做大事的,不要叫他为小事分神了。”

    “是,我知道了。”

    外头是吵吵嚷嚷的人群,仍然是嘈杂的声响,但林云娘的心情也是安定了下来,有大哥在,还有这么一番话吩咐下来,原本漂浮不定的心思,也是眨眼间就安定了下来。

    她以后,一定会当好张家的主妇,要被那么一个万人瞩目和敬服的夫君敬服,她也得更加倍努力才是!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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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这是哥从京师来回来的箱子,里头是一些精致首饰,有金饰,还有几样宝石,翡翠,玉石,反正花了哥不少银子……你出嫁了,这就算是你真正的私房体己。.”

    林文远含笑说着,云娘便是眼中含泪听着,到最后林文远才抚着她的头,笑道:“好了,我要到大人那里去了,还有要紧的事呢。”

    见妹子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林文远苦笑道:“消息怕是不大好,估摸着,鞑子快要第四次入寇我大明了。”

    “啊?”

    云娘一声惊呼,道:“鞑子又要来了?上一次,听说就掠走几十万人,杀了过百万人,到处都是被烧的庄子和村子,这才消停几年,怎么他们又要来了?”

    “狗鞑子,怕是他们吃食又不够了,又要来抢我们大明百姓的吃食和衣物,耕牛,猪羊,鸡鸭,他们什么都要TXT下载。见人就杀,十分可恶。”

    提起鞑子,兄妹二人都是十分愤怒。

    山东这里虽然没有遭遇过清军入境,但前几次清军入侵进来,兵锋已经距离山东很近,几次京师告警戒严时,山东的兵马也曾经奉命集结,并且奉调北上。

    浮山也是卫所,周炳林千户在当时曾经带着五十多个亲军家丁,前往莱州与别路兵马会合,预备一起北上援助京师。

    在出省境不远,还远远没有到达京师的地方,清军就已经出塞了。

    几次战争,北部中国的平民遭遇了极大的苦难和损失。

    后世的人总以后世的思维和想法来看当时的事,其实是愚蠢和浅薄的。

    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民族融合,也没有大的华夏的说法,只有明国和清的对立,只有汉和女真、蒙古等各族的厮杀。

    只有铁和血,战火弥漫。

    汉人被杀死,整村的被杀死,特别是老人和孩童,因为在被清军掠走之后,漫漫长征,健壮的汉人男女会照顾这些老弱,所以好办法就是先杀掉他们。

    这样才能掠走青年男子和健康的女人,一路如牛羊一般,被清军押着北上,一直往北,直到辽东的冰天雪地之中。

    到了那里,男子被迫种地,然后时间久了,二十丁抽一的被选入清军之中,剃了辫子,发给战袍衣甲,再为这些异族军队效力,去杀害自己的族人同胞,掠走他们的财富,把自己曾经遭遇的恶,加诸在其余人的身上。.

    男子效力打仗,种地,当包衣,养活那些高高在上的八旗贵胃们,女人们要么早就被分给这些贵族和将领们,要么就被赐给那些忠心效力的汉人奴才,如果是女人太多的话,就会被成百上千的卖到草原上去,在那里,很多浑身骚臭,穷的只有牛羊的蒙古人正等着这些汉人女子,他们用几匹马就能换一个女人,这在正常年景,连蒙古女人都换不到,更不要提汉人的女子了。

    种种恶行,也是通过很多渠道传回到山东来。

    这里和江南不同,在江南,听说鞑子就象听另外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根本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异族武装的可怕之处。

    他们以为清就象某一个阶段的蒙古部族一样,比如瓦刺部落,俺答汗,小王子,这些蒙古人也曾经控弦十万,甚至导致京师戒严,但大明都挺了过来,然后这些异族都毫无悬念的衰弱下去了。

    一直到清军占领北京,山西,河北时,这些江南的士大夫还幻想着能叫清人退兵,用钱财买通他们,把这些最凶恶的敌人当白痴一样的看,有不少大官,还指望利用清军打农民军,叫什么“借虏平贼”。

    种种幻想,不一而足,后人看着十分可笑,但在当时的人来说,隔一条小河的邻村就可能老死不相往来,相隔几千里的北方在发生着什么,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并且真正关心呢?

    关心这些事的,永远是和这些事可能相关的人们。

    山东这里,距离前线并不远,清军的兵锋和侦骑曾经深入过,而且卫所兵也随时会被调动,成为营伍兵的后劲。

    息息相关,当然感同身受。

    而且登莱兵乱时,兵锋几乎抵及胶州和浮山,大半个登州失陷,莱州府被围攻,这一切变乱的来源,就是一支奉命去辽东大凌河做战的明军叛乱所带来的。

    战争的苦难,这些底层的军户们可是比那些天天看着邸报,酒足饭饱之余和人闲聊的士绅们要懂得的多。

    林文远在京师的这段时间,依靠撒网布自己人,买通外围,收买情报等很多巧妙的手段,也是使军情处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初步的网络。

    这个网络不一定有多广,但可靠和缜密程度,还有专业程度,却是现在中国所有的情报体系中最好的。

    情报体系建立之后,威力立刻显现出来。

    通过对晋商集团对口外粮食的出口数字,对面战马的数量,还有来往贸易的口外客商突然减少的诡异景像,林文远在月初就已经注意到了战争来临的迹象。

    等他搞定了魏举人一伙的事,和薛国观的关系更加牢固,于是更上层的情报也是滚滚而来。

    明朝上层,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清军的异常。

    不过完全没有一个人愿意上报,并且对此负责。

    就算是一向敢于任事的薛国观也是如此,他连劝捐这蜂窝都敢捅,但对这种事,也是十分谨慎。

    因为这种事情,对崇祯皇帝来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耗。

    而皇帝的脾气就是,事情没发生之前,就要当没有这回事,或是不可能发生。

    就如一个讳疾忌医的人一样,哪怕就是面对的是难以医治的恶疾,在它可能发生的时候,这个人也不愿意提前预防。

    加上大明传说中的厂卫力量已经极端削弱,皇帝根本没有可信的消息来源,朝中各种势力错踪复杂,谁也不会愿意把自己竖成靶子。

    于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大明上下都成了驼鸟,都把头伸在沙子里头,哪怕是最外围的蓟镇和辽镇,都是丝毫没有备战的迹象。

    “难道他们以为这样做,建虏就会乖乖回家吗?”

    在自己的居处,林文远看着一封封的军情处的情报,发出怒吼。

    但他也忘了,如果不是张守仁开拓了他的眼界,他也是一只驼鸟,只守在自己的一方田地里头,根本不会去管外界的是非。

    在大明,很多人都是驼鸟的信徒,这并不奇怪。

    很多细节,林文远倒不方便细说,对着妹子,他也只能爱怜的道:“事情很复杂,哥在家可能呆不了两天就得回京师去……那里是离不得我的。”

    和自己娘子又说了几句家常体己话,再抱了抱自己儿子,然后同爹娘打声招呼,满怀心事的林文远便是在脸上挤满笑容,一路揖让着出了自己家院门。

    从林家一路出来,自然就是拱不完的手,打不完的招呼,堡中人当然都认得林文远,奉命来警卫戒备顺带打杂帮手的营兵武官们也有不少是林文远的老部下,一路过来,不少人就是两腿一碰,皮靴发出啪啪的巨响,然后敬礼的敬礼,问好的问好,林文远也是十分高兴……不论如何,见到这些部下总是开心的。

    军人之间,豪气直爽,直来直去的,好感和认同都是摆在脸上的,和这些弟兄们在一起相处,当然十分愉快。

    可惜,自己是已经在另外一条战线上了哇……

    到了官厅左近,已经是热闹的不成,光是骡马轿子就排了整整一条街,长二里半的主街都搁不下,还要放在另外的地方。

    也是现在堡中搬迁出去近一半的居民,学校一类的建筑都是又大又空,适合铺排,不然的话,还真是搁不下。

    这般的热闹风光,林文远自然也是替妹子高兴,他可没有自己家人那种不自信的感觉,距离张守仁越近,了解越多,心里也是笃定的很。

    “你回来啦?”

    听说林文远回来,张守仁也是特意迎到门前,两人都是先相视一笑。

    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林文远眉舒眼笑,全身舒畅的笑道:“赶了好几天,好歹是赶上了……属下还给大人带了好东西回来。”

    “哦,什么?”

    林文远呵呵一笑,也是自怀中掏出一个锦包来,再拆开,里头却是一张写好的条幅。

    “这是薛相爷阁老大人给大人写的条幅,善祝善祷,替大人贺喜新婚。”

    人群之中,林文远十分兴头,将手中条幅缓缓展开。

    “百子千孙?”

    张守仁看着字,不禁也是哑然失笑。这还真是烂俗的字样。但,上头薛国观的名讳,上题下款,加上印章,这都是实打实的。

    韩城相国,看来是被林文远奉承的十分好,当然,这张条幅,最要紧的还是酬自己在捐资一事上的出手相助。

    就算是张守仁要挖坑埋人,十万两银子可是不小的数目。

    现在崇祯信心爆棚,捐助已经预备向皇亲下手,叫武清侯李国瑞捐十万,结果李皇亲只捐了一千两。

    这个反差一出来,薛国观和张守仁之间的一点默契和友好值,当然是大大增加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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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韩城字迹!”

    胶州新上任的同知是二甲尾巴,放下来当知县有点委屈,所以升迁速度还算快。.

    一任知县,直接就升授了胶州同知,三年任满,如果秦知州走人,他就能直接转知州,接着升任大府,在地方上为官,这样算快的了。

    升官快是后头有人,他是薛国观的门生,对座主恩师的字迹是再熟悉不过。

    原本此人很有傲气,今日前来,也是有给秦知州面子的感觉,对张守仁也是敬他的势力,不是他的官职。

    文职官员,哪怕是现在这种时候,还是要有几分傲气根底在的。

    但一见是薛国观的亲笔条幅,这个知州就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刚刚还保留的一点点可笑的傲气眨眼间就消失了,他就站在原地,眼皮不停的眨巴着,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相国,会替一个小小的地方游击,一州守备写新婚祝贺的条幅?

    所有文官都聚拢过来,轮流看着这幅并不太出奇的字幅……字并不太出奇,但蕴藏的含意就十分鲜明了。

    武官们则是处于一种异常震惊的境界,哪怕是现在武将渐渐跋扈难制,但就算一个总兵想巴结上一个相爷,那也是十分困难并不大可能的事情。

    左良玉的恩主是商丘侯家,侯家太爷是太常卿,侯询是总督,就是这样的门第,左良玉也是拼死在巴结,拼命宣扬自己和候家的交情,以伺身于东林党之中。

    至于曹州的刘泽清,拥众两万多人,有时候连圣旨也不是很在意,但此人对复社的领袖张傅十分敬畏,他的武装,其实也是复社在暗中支持,不然的话,很多事情他也不敢胡乱施为。

    张傅和侯家不过是二流人物,薛国观这样处于帝国最高层的相爷,在地位上不是这些人能比的,现在张守仁等于是攀上了这颗大树,以后的仕途,想来会顺畅的多。

    “感念之至……”张守仁当然也明白这副字的用意和作用,当下便是大声吩咐,叫人把这副字赶紧裱糊好,然后挂在上房中间。

    在场的浮山人都是高兴的满脸发光,老张贵差点高兴的晕倒过去。

    一个最普通的穷军户,把举人老爷都当成是天上文曲星君下凡,现在这么些进士老爷在,京师中天天能和皇上坐着说话的相爷还写了字来恭贺咱们的大人新婚……这样的面子,不要说浮山,就算登州都司和山东都司加起来,又还有谁有这种脸面?

    所有人都是高兴的发狂,连舞台上的戏子们都是加力卖命表演起来。.

    “文远,你回京后,还是要加紧搜集北边的消息,一有异动,着人飞传给我。”

    在外头一片狂欢的气氛之中,张守仁摆脱了秦知州等一群文官的围攻,再从一群商人中间穿过去,好不容易跑到后院,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然后静静的听林文远的汇报。

    他把大舅哥安排在北京不是突发奇响,更不是把林文远放在那边享福的。

    这个货郎出身的部下冷静,眼光独到,有判断力,有决断敢担当,所以是一个做秘密工作并且主持一方的好手。

    在这种关键时刻,气氛十分紧张的时候,林文远快马加鞭跑回来,绝不仅仅是送一幅字和参加婚礼这么简单。

    听完林文远的汇报,张守仁更是确定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就是在这一年,深秋时节,在春夏之交收敛了很多力量,并且把战马养的十分肥壮的清军大举出击,好比拳击手是把自己的拳头收起来,然后用力打出来一样。

    今年这一拳,打的大明魂飞魄散,几乎就到了灭亡的边缘。

    以后挣扎的几年,无非就是一种回光返照,在崇祯十一年底到十二年,明朝的国运就注定了。

    剿贼到关键时刻,因为清军入侵,洪承畴等人撤走主力北上勤王,这给了李自成喘息之机,同时少了主力明军的威胁,张献忠敢于重新扯旗造反。

    流贼势大难制,就在这一次的关键转折之中。

    而清军获得了百万金银,几十万人口,实力更强,同时前锋一直到南直隶的边缘,更窥探到了明朝的虚弱,为十七年时全族入关打下了牢固的基础。

    明军则一如既往的废物,种种弊端不是被解决,而是更深化和明显了。

    王朝末世,就在这一两年间做了决定。

    到崇祯十三年,松山一役明朝边军精锐全丧,后来朱仙镇一役中原最后的战略机动部队全失,虽然崇祯东补西挖,坚持到了十七年,但实际上十三年后,大明已经亡国了。

    到了如今这种紧张的时候,张守仁脸上一点当新郎倌的表情也是没有,他的神情也是林文远前所未见的严肃,甚至是从来没有过的紧张!

    这是生死大敌来袭时一个军人的最根本的反应,在张守仁心中,清军才是他的宿敌,是最强的假想敌。

    一切成就,在战胜这个最终的敌人之前,都是虚妄,不值一提!

    眼前这一切,一切文明的成果,都会在几年后的洪流下被摧毁,相形而言,自己在浮山做的这些,又算得什么呢?

    “我会的,请大人放心。”

    也是感受到了张守仁的紧张,林文远目光也是十分坚定。

    “我们的驿传怎么样了?”

    明朝的驿传已经跨了。因为没有财力负担,大量裁剪驿站和马匹,很多原本有驿站的地方根本就荒废了,就算保留的一些,仍然是被无休止的官员骚扰着,根本不能提供及时有效的通邮效果。

    张守仁对消息传递特别重视,所以花费财力给自己建了一条驿传通道。

    “每隔六十里,有两匹马和三个驿夫,隔一百二十里,有一个较大的补给点。”林文远神色有点兴奋,很高兴的道:“以目前来说,传递消息是够了。如果有紧急情况,动员最高级的急脚递,一天一夜可以把消息送到浮山。”

    “要隐秘,对外最好装成是小客栈或是酒店。”

    “是,基本上都是这样伪装的。”

    “你要辛苦了……”张守仁刚要吩咐林文远尽快赶回去,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咦?”他的脸上也是露出无奈的表情,摊手道:“又是谁来了?”

    “肯定是个大官儿,难道是知府来了?”

    “那不会,他同我不对,不会自削脸面,好歹也是大府,不会这么不顾自己的面子……”

    两人一边说,一边也是往外头走。

    现在已经过午时,饭菜在各厅都上来了,到处都是酒香肉香,十分诱人。吃过之后,张守仁就要准备去亲迎,把新娘子带回来。

    但就在此时,各厅都是空着,几乎所有人都拥在外头,人头攒动,十分热闹。

    “是巡抚大人,还有巡按大人,还有兵备道大人……还有登莱总镇?”

    “没错儿,是总镇没错,这仪卫我认得。”

    “乖乖,光是卫兵就有好几百人,这个威风了得。”

    “还是咱们大人威风,成个亲,整个登莱都惊动了!”

    听到这样的议论,张守仁脸上不但没有欢喜,反而是面露凝重之色……在他身边的林文远已经是额角冒汗,神色十分紧张了。

    谁也知道,这些官员都是登州莱州的重镇,绝对没有可能一起跑到一个游击将军的婚礼上来,张守仁面子再大,也不会有这种事。

    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是十分重要的大事!

    “抚台大人!”

    一出门,刘景曜等人已经全部在滴水檐下,众人的脸色都是青白不定,虽然都勉强挤出笑容,但还是能瞧出不对来。

    张守仁先向刘景曜行了一礼,然后又是对着方巡按,陈兵备等人躬身见礼,再下来,才是一个身形瘦弱,面色青白的中年人,张守仁看穿着是一品武官,知道是登莱镇总兵官倪宠,因也一躬身,朗声道:“见过总兵官。”

    “罢了。”

    倪宠的神色十分不愉快,刚刚过来的时候,他就是在左右顾盼,一脸的不耐烦,此时见张守仁不给他跪拜,神色更是不悦。

    只是当着巡抚和巡按,他这个总兵官还要往后排排,再者说,浮山营破登州兵,把现在的山东总兵丘磊弄的十分狼狈的事还不远,倪宠也不愿多事,只得将手虚抬一下,也就算是还礼了。

    刘景曜勉强笑笑,对着张守仁道:“国华,吾等给你贺喜了。不过,一会我们还有要紧的事……”

    “诸位大人请里头坐。”

    林文远十分机警,知道必定有要紧的大事要谈,所以将手一让,做了一个延期的手式。

    刘景曜等人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顺着林文远的手式就往里头走。

    外头过千宾客,十分热闹,他们众星拱月的被围在中间,心里头又有事情,所以实在也是别扭的很。

    “国华,鞑子入境了!”

    一进内宅书房的门,所有人都被留在外头,只有这几个文武大员进来。

    刘景曜也不入座,脸色十分难看,双手都在颤抖着,一进门,便是劈头向张守仁道:“接海上过来邸报,鞑子于四日前破边墙而入,边境示警,五烽五炮,警讯鞑子人数在万人以上,后来又有消息,道是众十数万,旗帜漫山遍野,已经向着北直隶方向,席卷而下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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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消息,如黄钟大吕,有十分的振聋发聩的感觉。.

    林文远立刻就是呆了,一双手,也是忍不住握成了拳头。

    他在北京,就是觉着风声不对,但当时还没有接到消息,所以还是动身回山东。他一路是骑快马,一天换马三四次,所以两天功夫就赶到了浮山。

    而边境在他南下的同时,烽火台传来消息,五烽五炮,就是说入侵的人马数量是在万人以上的级别。

    这种级别的入侵,到崇祯十一年已经是第四次了!

    “我等接讯,同时朝命也是急递到登莱,着令我等迅至济南,商量守土集兵之事,一旦勤王令下,山东,登莱兵马,皆要北上勤王。”

    到这时,也就明白为什么这些文武大吏一起到胶州来了。

    往济南去,从胶州走当然绕道了,不过胶莱一带,唯一有几千兵马,而且颇有战斗力的就是张守仁,众官过来,自是要叫浮山营有所动作了。

    “暂时还不能说立刻调拨兵马,”刘景曜看一眼巡按和陈兵备,对着张守仁道:“不过登莱兵马,动是一定要动的,我山东如何布防,还要看一两个月后鞑子主力的动向,但德州十分要紧,我想,国华你要有整军奉调到德州布防的打算。”

    “是,请军门大人放心!”

    “粮饷之事,我会设法。”陈兵备在此前送过信来,也送过新婚礼物,所以在他说话的时候,张守仁也是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凝神细听。

    见他如此,陈兵备也是嘴唇略展,算是还了一个微笑……然后又接着道:“浮山预备能动员多少人?”

    “本营有四千将士,可以全部出动。”

    张守仁的一个营是严重超编,一般明军一个营是两千人的定额,并且各级将领会吃空额,一个营能接出一千五百人甚至就千把人左右都是常有的事。

    听到张守仁的人数,在场的人都是互相递了个眼色,显然是对这一次浮山行的结果十分满意。

    就算是倪宠,听到张守仁能出动的数字,也是微微一征,露出了十分吃惊的表情。

    “国华你到现在没有领过饷吧?”刘景曜神色间十分满意,张守仁这个游击,确实是一个异数。

    兵练的好,还不往朝廷要钱粮,并且军纪很好,听招呼使唤,在现在已经是十分难得。.

    当然,瑕不掩瑜,曾经有过杀害举人的事,但事出有因,那两个举人不除,在莱州府兴风作浪,还把关节打到方巡按那里,要不是杀这两个,震慑了不少,这结果也难说的很。

    自己的爱将,就算有一点错处,自然也是能包容就包容了。

    “尚且没有领过饷,所以属下已经在屯田了。”

    从浮山外围进来,应该能看到不少挖沟打井的人群和痕迹,要是从方家集那边过来,白河边上已经竖起几十个大型翻车的雏形,还有一些引水渠也在修筑之中。

    这个动作很大,一定会引人注意。

    “唔唔!”张守仁的话也是令得刘景曜更加肯定,当下便是点头微笑,首肯道:“粮食乃军之胆,无粮则胆气不壮,国华自己屯田,诚为良将。”

    “末将不敢当。”

    “来年我会想办法调拨一些耕牛给你!”

    “是,谢过军门大人!”

    张守仁也是大喜,银子他有,暂且还没有银子不够的窘迫,但随着摊子越来越大,缺银也是势所必然,养一镇兵马,造福一方,这银钱当然如水般流淌出去。

    如果朝廷能给一部份耕牛,以现在的牛价来说是不小的补贴,而且很多时候,有银子也买不到足够的牛。

    “罢了,这要谢的话,老夫惭愧啊。”

    一营将士,自己当成主力要用,但不曾下拨过粮饷,刘景曜这个巡抚当然惭愧。

    不过这话当着方巡按和陈兵备等人来说,用意也是明显的,张守仁听命行事,十分恭谨,总不能一点好处不给吧?

    “嗯,此事兵备上也责无旁贷,到明春时,学生会关注此事的。”

    陈兵备笑了一笑,神色十分温和。

    他对张守仁决定屯田也十分好奇,难道这个青年将领真以为用山东贫瘠的土地能养活自己这几千营兵?卫所武官盘根错节,霸占田亩,剩下的田地分散贫瘠,屯田根本行不通的。

    不过,此时此刻也不宜说扫兴的话,当然是先答应下来为宜。

    “末将多谢各位大人。”

    张守仁团团一揖,算是谢过,这样一来,这些大人物算是对没有粮饷的事有了一个交代,接下来就能堂而皇之的下令了。

    “一个月内,张将军你要做好出击的准备,如果奉调,十日之内就要起行,一个月内,必须抵达军令所下的地点,明白么?”

    刘景曜神色十分郑重,登莱现在的兵力有限,朝廷怎么分配也未可知,但张守仁这支力量,他是一定要用在要紧关键地方的。

    现在这种局面,不是争功,而是要保命。

    山东和登莱城池不失,或是不失大城,大家还能保命,如果失去城池和险要地方,鞑子一走,秋后算帐的时候,谁都讨不了好。

    “总之,浮山营要时刻戒备!”

    刘景曜最后说完,张守仁肃容抱拳,答应下来。

    接着巡按和陈兵备也是询问了一些战备的事,他们要叫地方上也准备,而这些官员,将会到济南和山东方面协调商量,怎么守备,怎么调度,这都是要事先谈好的。

    等一切细节说妥当,天都已经黄昏,刘景曜等人这才告辞离去。

    此时堡中上下也是知道出了事,等张守仁把这群官员送走之后回来时,全堡上下,都是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用信任的眼神看向张守仁。

    “传令吧,所有哨官以上,后日午前,齐集大营!”

    张守仁遥望着遥远的北方,天气很好,湛蓝湛蓝的,视力远及,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但还是看不到北方。

    在那里,十万清军已经破边墙而入,他们就是一群虎狼,一群人形禽兽,在后世时,张守仁屡次览卷阅读时,经常拍案叹息,或是愤然起立。

    华夏在这个时代,遭遇到了第二次劫难!

    在宋末,崖山上十万人同跃海,中夏文明自此断绝。

    不到百年之后,朱元璋这个淮左布衣提三尺剑,荡平群雄,徐达和常遇春这些绝代豪雄,以骑兵对骑兵,把骄悍狂妄的蒙古铁骑一路从中原赶回了漠北。

    然后是冯胜、蓝玉、朱棣,数十万明军一直追击,把残元势力扫荡的灰飞烟灭!

    世人都不会想到,相隔二百年后,居然又是有一支异族武装,由北至南占领中国,这一次对中国文明的摧残还在蒙元之上,而过程之血腥残暴,也是不在蒙古人之下。

    身为一个军人,观阅这段历史,扼腕有之,叹息有之,愤恨有之。

    现在这个毁灭文明的强敌又一次南下,而且注定会出现在山东大地上,自己同样身为一个军人,面对强敌,舍我其谁?

    而现在……

    张守仁嘴角也是露出一抹动人的微笑,现在还是属于太平岁月,属于这些忠诚的部下,属于这些淳朴善良的军户百姓,属于这些辛苦经营的商人,也属于自己,属于那个等着自己迎娶的女孩儿。

    “来人,备马匹轿子,随我去迎亲!”

    轰堂大笑声中,张守仁也是如将军一般下令,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吹鼓手拼尽全力吹打起来,在刚刚的那一刻,空气都似乎凝滞了,大家知道鞑子又一次入侵,所有人都是十分担忧,但在此时,看到张守仁的表现,所有人都是有了主心骨一般,活跃和欢快的气氛,再一次回到了浮山堡中。

    等到达林家的时候,万响的鞭炮被点燃放了起来,噼里啪啦声中,小孩子欢笑着捡着张家人丢下的铜钱和糖块,张守仁则是跳下马来,大步进入林家的院落之中。

    看着在近在眼前的房舍,他的心中也是一片平安喜乐。

    从今日起,自己在这个时代也是有了家庭,也有了另外一层的责任,身为武将,他要负担的东西,还真是很多呢!

    ……

    ……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八日。

    清晨时分,张守仁就是从床上起身了。

    在起来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搬起一支雪白的胳膊,然后看到枕边的云娘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接着又是嘟囔了两声,又是转身睡去了。

    眼前的女孩子,刚刚十七,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候,在后世还是一个学生,最多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这个年代,云娘却已经是田间地头加房里的活计都拿的起来,做的十分熟捻了。

    虽然张家用不着太多仆人,但好歹也留下三四个人给老张贵帮手,但这两天,浆洗张守仁的官袍,早中晚三顿饭,全是云娘一手操持……别说,做的饭味道还很不错,在张守仁夸赞的时候,云娘就是高兴的小脸放光,一切劳累,都是值得。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和这个小妻子离别了,军令已经下达,这一天午前,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的武官都要在浮山营中聚集,他们将商定动员和更进一步的扩军计划,守备计划,出征前的训练计划,一切都要按战时的体制,运转起来!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许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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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时分,张守仁在一队内卫骑兵的护卫下,正在向着浮山大营策马狂奔着,一路上很多人看到他,都是躬身行礼,然后都是在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

    清军入寇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浮山和胶州一带,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消息了。

    在二十二日那天,十万清军入寇,号称是二十万。以多求衮为奉命大将军,岳托为扬武大将军,分统左右翼大军入寇犯边。

    皇太极亲自领军,攻往山海关一带,以此动作,牵制有精锐骑兵的辽镇,不使辽镇入援内地。

    两路清军很轻松的就破了边墙,几乎是同时,大明蓟辽总督吴阿衡,总兵鲁宗文相继战死,镇守太监郑希诏逃跑,清军长驱直入,兵屯于牛栏山。

    在二十四日这一天,京师再一次戒严,崇祯皇帝急召宣府总兵杨国柱、大同总兵官王朴,山西总兵虎大威等诸镇兵马入卫。

    同时,赐宣大总督卢象升尚方宝剑,并他星夜来京,总督天下勤王兵马。

    到二十八这天,北京方向的消息当然不会传的这么快,不过大体的发展也必定是如此。

    张守仁要做的,就是在最后关头到来的时候,使得自己和部下们都准备好了。

    眼下京师肯定是一片慌乱,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此次清军入关声势极为浩大,而且明军的关宁铁骑也被牵制,不曾入关,所以形势比前几次犹为紧张。

    “我山东紧邻北直隶和北直隶接壤的有两府,一个是东昌府,一个是济南府。在东昌府,军情司的调查是只有两千兵马的城守营,大半驻在府城中,小部份驻在几个州县,没有训练,将官也不出色,不要说出战,能守战东昌府城,就算天幸了。至于济南府,有丘磊总兵官的八千兵马,他还要负责德州和济宁,参谋处觉得,丘总兵的兵力根本就不够分配。一旦敌军兵临德州,济南的大军必定北上,到时候,会从我们登莱抽调兵马,充实济南、济宁,甚至是临清。”

    手持教鞭,对着沙盘分析战况的是新调入参谋处的参谋姜敏。

    从平度州前线返回,并且再一次立下大功,从排正目提到哨帮统后,姜敏也是接到调令,从骑兵队中调到了参谋处。

    此人行事果敢,有决断,能指挥和团结部下,是个指挥官的好材料。

    但更被上头看中的是姜敏在指挥时的全面和冷静,没有遗露和冲动的时候,每次行动都是按事先拟定的计划进行……谁都知道,计划是一定会被修改的,但和姜敏配合的武官都十分舒服,因为姜敏几乎是变化最少的军官,与他合作,说在什么地点和十分时间会合展开行动,几乎就没有变更过。.

    这样的素质被认为很适合担任参谋军官,所以提为帮统之后不久,姜敏就奉调进入参谋处学习,时间虽短,但张守仁对他很赏识,今天的军议,就是由姜敏来做说明。

    “所以,参谋处同仁会议,一旦战火烧到我山东,则德州是必守要地,丘总兵和倪总兵所部,必定会以守备德州为主。至于我部,现在的准备和训练,应该是从两个方面来进行。第一,是预备要被调出山东境外,北上勤王。第二,则是奉调入德州,充实防备。参谋处以为,朝廷也知鲁军战力不强,每次遇警,都是调曹州总兵刘泽清,或是北上勤王,或是在山东河南交界警备流贼入境,出境做战,从来没有调别部兵马。今我浮山只是一营兵,于朝野俱不知名,所以多半是第二种情形,也就是留守山东做战。所以,参谋处建议,以第二种战略姿态进行物资和人员动员……嗯,下官的话说完了!”

    这样的军事会议和流程形式,对浮山营的将领们也是很新奇的。

    以前几次做战,几乎就是张守仁一言而决。

    怎么动员,如何行军,调配物资和人员,下军令,都是张守仁几句话的事情。

    现在则是由这个漂亮文静的参谋军官做陈述,并且提出建议,同时营务处的人还在记录,一会会议开完了就要记档。

    记档除了明确责任功劳外,就是将来编定教案,吸引战胜或战败的教训。

    对很多人来说,后一种宁愿不要,而且觉得这样的说法十分晦气不吉利,明朝大军出征是一定要讨口彩的,杀牛祭旗,甚至杀人祭旗,都是为了博一个好彩头。

    哪里有大军未动,就说什么失败了也记录吸引教训的话?

    不过张守仁的个人权威在浮山就是一切,就算有人反对,也只是在背后的几句嘀咕。

    姜敏退下之后,张守仁缓缓问道:“诸君有异议否?”

    “没有。”

    “参谋处说的有道理。”

    “姜参谋是好样的,俺一听就懂是什么意思,没有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

    虽然是众说纷纭,但所有人都是对姜敏所代表的参谋处的工作赞示了没有保留的赞赏。

    到这时,众人也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张守仁没有招募文人幕僚,清客相公,用来写书启信件,掌管粮台,参谋勾当军事。

    现在看来,用军人为参谋,以制度代替人才,这个路子是走对了。

    “好,诸君既然没有意见,我们就照参谋处的预案准备吧!”

    张守仁的判断也是和参谋处是一致的,鲁军几乎没有出省做战过,而且前三次清军入境,按现有的记录就是在北直隶一省活动就出塞了,并没有深入。

    但既然他的记忆中山东遭遇过劫难,说明这一次清军应该是深入山东,并且就在这一次攻破了济南,掠走了大量人口和金银。

    山东是明朝心腹要地,人口多,漕运枢纽和中心,为明帝国源源不断的供血,这一次清军进来,整个北中国大失血,也是给李自成等人在之后的壮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此要紧的战略要地,鲁军的实力又十分弱小,怪不得清军南下之后,势若破竹,屠戮人民过百万,从此更加藐视明军。

    以前清军不敢太深入,崇祯十一年到十二年之交的这一次进攻,不仅屡战屡胜,明军的好几个总督战死,宣大镇等强镇边军溃败,入山东后,攻城掠地,十分顺手,兵锋已经出山东省,到达南直隶的边境。

    此役给清军助长了很强的信心,使其更知道明国的虚弱,已经有了混元一宇的决心。

    后来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清军敢举族南下,山东一役就是重要的原因。

    “既然他们敢来,就在山东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好了。”

    面对部下们,张守仁扳动自己的指节,把双手卡的咔哒咔哒直响。

    所有人都看着他,静静等候着他的命令。

    “营务处和中军、仓储处筹备物资。”

    “是!”

    “参谋处,配合教导队,拟定训练计划。”

    “是!”

    “全军进入最高警备,随时备战吧!”

    这一次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几十人胸腔里发出了类似风箱拉动的声响,接着就是暴雷般的答话声,所有人,包括特务处和军情处在内,都将按战时体制,动员起来。

    而所有的武官和士兵,都将在最高等级的战备之下,做着决战前的最后准备。

    “诸君努力!”

    “愿为大人效力!”

    在最后的对答声中,所有的军官都是把双脚一碰,房间中发出了类似门板撞击的声响,在皮靴碰响的声音之中,所有人都是意气风发。

    在张守仁的灌输下,军官们也是早就把东虏当成最强劲的假想敌,此时大敌来临,张守仁并没有让大家失望。

    无论国家如何,浮山营绝不会龟缩一隅,只管自己的平安。而是要迎头赶上,对着强敌痛殴!

    浮山以前的荣誉,都绝不会有这一次来的更加强烈!

    军人荣誉,无非是保家卫国,与异族做战。

    山东地方,也是对东虏有着强烈的认识。

    汉人是把东虏当蛮夷,如果平安相处,虽然这种看待有鄙夷和自大的意思,但汉人不会去主动攻击这些蛮夷。

    农耕民族,讲究的是和平,因为只有在和平状态下,生产才得以发展。

    而东虏那边,却是把汉人当牛马猪羊,就是人形的牧畜。

    明末清初的战事,每次都有大量的平民被掠夺和杀害。这说明这个异族敌人,也是根本没有把汉人当平等的人类来看。

    努儿哈赤不仅屠杀敌对方的汉人,甚至是投降他的汉人,替他种田纳粮的汉人,他也是想杀便杀。

    辽东屠杀,汉民从七百万降到数十万,累累血债,惨不胜书。

    一直到清末,表面上是满汉一体,但满汉不得通婚,地方大吏全用满臣,林则徐之前,没有汉人任过钦差大臣。

    汉人的权力,是通过一系列艰苦奋斗之后,才渐渐取得。

    文字狱,大屠杀,两种手段,清的统治者始终是外来政权,把数亿汉民当猪羊一般的圈养着。

    民族融合,也是在后来两个民族真正平等之后的事了。

    此时此刻,无非就是你死我活。

    身为军人,所要做的,也无非就是保家为国,虽百死亦无悔。

    大好男儿,誓要将此身许国!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将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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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浮山,都是在最高级别的战略令下运作起来。.

    很多工程被停了,精壮被补充到将作营里打下手,整个将作营,也是按吩咐,除了还有少量的火铳继续打造外,超过九成的人力和物力都用在了打造铠甲上了。

    以三十斤精铁一副甲的标准,大量的物资就这样消耗下去了。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十一年式硬甲。”

    在占地极大,方圆七八里的将作处内,占地最大的就是火炮局,其次是火铳局。这两个局都是制作火器,需要试验发射,所以要建靶场,同时也要用高炉熔铸,场地所需当然极大。

    张守仁是做事风格很大气的一个人,当初修筑将作处的时候,就是花费巨资,此时放眼看去,甲仗局的铁匠炉子一字排开,绵延数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几乎吵的人对面说话都要听不清楚了。

    巨大的高炉隔几里路都能看的清楚,炉口出冒出浓郁的黑色烟雾,笼罩大地,令张守仁简直是在其中迷醉了。

    哪怕是这么粗糙的景像,也是一种叫他神魂颠倒的工业之美。

    这里使用的,都是莱芜矿送来的练好的生铁,把生铁熔炼之后成为熟铁,再用熟铁熔成精铁,虽然不是纯刚,但在质地上,已经是十分坚固,用来打造武器,制造甲胃,都是十分的锋利和坚固。

    “按说,”林重贵抱着一具三十来斤重的硬铁甲,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点儿也不吃力,相反,是有一种十分自豪和骄傲的神情。他指着地上一顶顶头盔,笑道:“按说,头盔用生铁就成了,不过大人吩咐,凡事以坚固为要紧,所以我们用了精铁。”

    “很好,很好。”

    张守仁在军器制造这种事上,真的所知不多。他只是提出要求和想法,有时候也是把自己所知的一点历史上铸造的变化告诉匠人们,然后这些能工巧匠就总能超出他的想象之外,做出十分漂亮的成果来。

    现在的将作处还是以手工为主,有少数的铳床是用来拉长火铳的铳管,并且做铳管焊接砸打固位所用。

    更多的机器,还在遥远的泰西,他已经派人与郑芝龙联络,由郑家出面,从澳门向耶会苏取得联系,购买一大批的水力车床和镗床回来。.

    尽可能的,要改变和加强火铳射击的精准度,使得大炮铸炮和膛口平滑的工作也能标准驱同……这对火炮的战术使用来说,十分要紧。

    “现在我们有库存盔甲三百八十六副,三天后凑到四百副,我们就下交给甲队了,由甲队官兵训练使用,在十一月之前,我浮山营将作处能出产一千二百具铁甲,标准重量三十一斤五钱,是鳞片硬甲,用牛筋穿成,十分坚实牢固!”

    在拨给将作营大量人手和足够的生铁以及牛筋等必须的物资之后,每天出产的铁甲都有好几十具……这在别的军镇是不可想象的,原本按大明卫所的规矩,每年每个卫所都要上交数字不一的铁甲。

    浮山所原本的任务是一年十五具铁甲,一百张弓,以及各种杂项摊派若干。

    到如今,上交是不可能了,指望朝廷下拨更不可能。

    北京和南京的武库,将领们领铁甲都领不到,皮甲要给守武库的太监银子才能领得着,各镇自己做的战甲数量也十分有限,大明各镇,除了辽镇军饷丰厚,朝廷下发和将领自造能凑起不少铁甲外,别的军镇在装备上就差劲的很了。

    “大刀,腰刀共一千一百口,长枪两千六百根,三百斤的轻车七十六辆,五百斤的偏厢车四十辆,火铳七百六十支,火炮三斤,六斤,九斤,共十四门。”

    林重贵也是如数家珍,这些家当,全部是将作营辛苦制造出来,远非那些大路货色可比。

    别的不说,就是那些长枪,四面开槽,一旦刺中,立刻就狂涌鲜血,哪怕刺入不深,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战斗力,如果不尽快处理,哪怕就是轻伤,也会使伤者失掉性命。

    火铳,更是辛辛苦苦用上等精铁打造出来的。

    别看就是这几百门,如果是用辽镇那种三枪就会炸膛的鸟铳,怕是浮山的火铳手们也不敢拿着去做战。

    “你们做的很好,传我的将令,天气寒冷了,工作实在不易,每个匠人师傅都要赏酒,肉一定要供给足了,不能小气,每制一具甲出来,全组都赏银子,学徒每人一两,师傅每人二两,嗯,就是这样。”

    张守仁一边说,钟荣这个营务处的令吏就是在一边记录着,一会这军令就用正式公文传递到仓储处,仓储处调出物品来,由中军张世强负责执行。

    整个浮山,已经如一台运作紧密的机器,十分顺畅。

    钟荣这个新加入的,也是很快就融入其中,因为博闻强识,为人十分机警聪明,张守仁已经经常把他带在身边,当成一个有力的助手了。

    从这一点来说,钟荣就十分佩服。

    在张守仁心中,从来没有什么旧怨新仇,一切都是从实际出发。

    没有大恶,又能为他所用的,就是好部属,完全可以共事。当然,想当心腹,还得继续拿出诚意来,光是靠一点微功是没有用的。

    此时已经是寒气袭人,虽不是正式入冬,但天气已经寒冷。

    张守仁拍拍林重贵的肩膀,问道:“冬衣如何?怎么我看各人还没有穿上身?”

    “冬衣张世禄那边已经发了,但我下令暂且不要穿。”

    仓储处的工作做的十分出色,早在夏天时就从江南购买了大量的布匹,棉花也是买了很多。这个年头,棉花推广种植都不普遍,一般来说穷人是穿不起的,但张守仁不仅给士兵和武官们准备了冬衣,连普通的工匠也是考虑到了。

    “还没到下雪天。”见张守仁用探询的眼神看自己,林重贵憨憨一笑,挠头道:“抡大锤的人,一天出几身汗,早早穿那么厚做什么?那样就做不好活计了。”

    “老林,你这样……”

    “大人莫说了!”林重贵头一次挡住张守仁的话头,而且十分坚决的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也是大伙的意思。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此次又是因为要去打鞑子加急赶活,我们再图舒服,耽搁事情,还成个人吗?再说,冬衣数字还不够,我们已经把冬衣全退回去,等营里头全穿上了,天又冷下去了,我们再说。”

    “好吧,也只能随你们了。”

    张守仁没有多说,只是深深看了老林和在场的工匠们一眼,所有人都是微笑着,在初冬的寒风中,倒是所有人身上确实都冒着热气……打造铠甲不比做别的活,就是要靠一把子力气,说别的是没用的。

    在场的人,已经是把全部的热情加智慧,以及力量,全部都用了出来。

    毫无保留的用了出来!

    他手中的铁鳞甲已经是接近正经的硬甲了,鳞片坚实,安排的坚密,而且肩膀部份减轻了重量,这样穿起来之后,主要是腰腹承力,肩膀受力要小一些,可以方便舞动兵器,厮杀对敌。只是这种甲穿在身上还是有些沉重,并且影响到士兵的动作……如果是将领一级穿的冷锻瘊子甲,全部是冷锻打造,甲身要轻十斤左右,要么就是山文甲,每一块甲片都是镶嵌在甲身上,坚密合缝,不仅轻,而且防护力更好的多,对穿戴者发力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给每个士兵装备价格在一百两以上的山文甲……不要说没有那么多银子,就算是有,整个大明能不能凑出几千具山文来,也是大成疑问。

    但手中的铠甲,确实已经是出尽全力,从牛筋打的结看来,十分精巧结实,鳞片都是精铁,坚固而泛着冷光,这么一具铁甲,在这种冷兵器做战的时代,穿在每个士兵的身上,将会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安全感。

    有这种甲胃护身,再有锐利而称手的武器,浮山营的军靴将会在踏上任何一块土地的时候,都是充满着自信!

    “轻车防护的挨牌好了没有?”

    “已经在做了,牛皮数量不足,但出兵之前,一定能够做好。”

    明军的车队是有不同的规格,从几百斤载重的偏厢车,也就是一边有护甲的重型战车,再到三层楼高的超重型战车,再到一两百斤的车型车,再到人推的独轮车,都是有一定之规。

    象挨牌就是一人多高的盾牌,木制,有独特的机关装在独轮车的一侧,遇敌时,几百上千辆独轮车合并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很牢固的盾阵。

    对这个车阵,张守仁的改革就是取消了独轮车,因为他不打算用这种落后的车辆,载重有限,要大量人力,浮山营的辅兵数量不多,要负责很多方面,就不把人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了。

    他的车队,用两匹骡马的偏厢车少,一匹马或骡子拉的不到二百斤的轻型车颇多,制作挨牌,到战时,掩护轻车给成的车阵,和偏厢车配合,可以在最短时间内,组成一个对敌的车阵。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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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我们是想制造一些更小的小炮,放在偏厢车和轻车上。.不过,这一次怕是赶不上了。”

    在介绍车队装备的同时,林重贵也是不无遗憾。

    现在炮队装备的全部是两轮车拉载的青铜炮,打的是几斤重的炮子,杀伤力巨大,后座力也不小。

    原本明军的火炮都是在固定炮车上,或是在炮架上,转动很不方便,射击时不好瞄准,也不好调准射距仰角。

    至于几千斤重的红夷大炮,尽管威力巨大,但都是固定炮位,根本没有办法移动。

    只有不到两千斤的大炮,可以勉强移动,但需要动员极大人力拖拉,而且就算如此,移动速度也是很慢的最新章节。

    浮山炮队,全部是用两轮炮身,方便马匹悬挂拖拉,并且方便仰角调整瞄准,是一个不小的进步。

    张守仁对明军的火器有一种潜意识的怀疑……要是明军的火器管用,有几百种犀利火器的辽东明军,怎么对清军除了守城之外,几乎没有野战获胜的记录?

    正因这种想法,明军那些乱七八糟的火器张守仁几乎一样没造,什么大将军炮,小将军炮,盏口炮,碗口铳,子母铳,三眼铳,神机箭……最后这个名字叫张守仁想起一个不要脸的小国,虽然这东西是标准大明发明和生产,但已经被那个小国剽窃过,令得张守仁的印象也是十分的恶劣了。

    “将来等你们试验了威力,成熟了再说吧。”

    人无完人,张守仁在这件事上仍然不大上心,当然,后来的试验结果也是叫他大为意外了。

    在离开将作处的时候,所有的内卫士兵都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士气比过来的时候提升了好几个等量级。

    任何人,在看到这里的战争准备之后,无疑都会产生极为深刻的印象。

    浮山营,已经是一只有深厚战争物资储备,并且做好了一切准备的钢铁怪兽,在他们威武无敌的张大人的带领下,必定将会又一次获得伟大的胜利。

    很多人对此都是深信不疑,哪怕对手是几十年来大明很难得一胜的鞑子们。

    ……

    ……

    崇祯十一年十月。.

    这个月初,清军左右翼在毁坏边墙后一直南下,占领密云等地,一直到京城郊外通州会师为止。

    局势大恶,总督和总兵官纷纷战死,崇祯慌了手脚,已经有议和之意。

    但他这个人,做事首鼠两端,好事抢,坏事推,做他的臣子对他的这种没有章法也是深深明白,所以崇祯为政,阻力大,助力小,因为根本很少有臣子敢实心替他卖力。

    此次议和,风声传的不轻,但实际效果极差,而崇祯又根本不愿明着承认此事,更使得朝野间把目标对准了主持议和的杨嗣昌和陈新甲,朝议沸腾之时,卢象升带领两万宣大劲旅,开始南下援助京师,并且总督天下兵马。

    在卢象升总督宣大后,这个疲惫之极的大军镇重新焕发了生机。

    为总督头一年,宣大镇就增收了粮食二十万石,除了满足自己军镇所城外,还能上交一部份给国家。

    因为这种事,让崇祯对卢象升十分激赏,十分信任。

    这一次清军入关,关宁兵调入了几万铁骑,崇祯命太监高起潜统领,而另外一支强悍的骑兵力量,也是卢象升一手带出来的强兵,两万多宣大劲旅,就是由卢象升亲领。

    大明精锐,此时也就是辽镇与宣大两镇。

    满山满谷,俱是士马腾跃,放眼看去,但只见一片片的鲜红!

    大军行进之时,除了少量步卒之外,竟然多是骑兵,甚至有的队伍,达到了惊人的马七步三的比例!

    宣府,大同,山西,这三镇兵马,是目前大明最强的兵马之所在。

    论装备,是辽镇强,论战斗意志,秦军为明军之最。而两者皆有所长,综合起来,就是宣大兵马。

    战斗意志强,装备比秦军强的多,而听从命令,拼死敢战,宣大兵马更是强过辽镇的关宁兵多矣。

    此时距离京师尚有不短的距离,宣、大、山西三镇兵马齐集,但粮草尚且有不足,所以卢象升下令扎营于此,暂且等候一下粮草再说。

    如果携粮不足,长途征战,沿途补给不上的话,就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此时在这方圆数里之外,已经扎下了一个巨大的营盘。数百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北方的十月已经是寒风料峭,雪都已经下过两场,此时在这兵营的上空,更是平添了很多的肃杀之气,强烈的杀气,令得人心惊胆战,甚至飞鸟亦不敢从大营上空经过。

    这就是精锐之气,众多的百战厮杀的悍卒在营伍之中,浑身上下,都是散发着摄入的杀伐之气。

    营盘之中,到处是行走着顶盔披甲之士,如果是在高空鸟瞰下去,整座军营之中,犹如一群群的蚂蚁群在活动一般,密密麻麻。

    大明的军士,骑兵全部披甲,放眼看去,营中但是黄色和红色的铠甲海洋!

    战马在奔腾着,咆哮着,士兵们呼啸往返,到处抛晒着豪气十足的笑声。

    精兵之象,一眼就能看的出来!

    总督标营在营地正中,将士脸上神色更加肃穆,他们之中,很多是卢象升带着多年的劲兵锐卒,在征讨农民军时,立过赫赫战功。

    此时看着宣大几镇的铁骑儿郎呼啸叫喊,脸上都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所谓精锐,他们也是见的多了!自己也是海内闻名的劲兵!

    在标营四周,就是几个总兵的正兵营,然后才是各副总兵和副将的奇兵营,然后是参将营,游击将军营,各营按环营展开,虽各行其是,但也是有条不紊,丝毫不乱,照料战马,涮洗喂料,从热豆料到精盐,然后再提着马脖子下料,或是干脆脱的精赤条条,先把战马洗涮了,自家却是弄的一身泥污,也只是露着牙齿大笑,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按浮山的标准,这些人的举止是太混乱了,各营之中,缺乏沟通和配合,连吃饭涮马都是自行其事,十分混乱。

    但看这些军人的模样,精干,强悍,眼神中是漫不在乎的悍厉之气。

    无论如何,也确实是一支强兵!

    此时立下营来,几个总兵,也是不约而同,一起来到卢象升的营帐之中。

    宣大几镇,加将军号的杨国柱是将门世家,四五十岁模样,统兵多年,一家之中已经有好几人为国尽忠,牺牲在抗击异族的战场上。

    此时的他,虽年不高,但鬓角已经有明显的白发,脸上皱纹,也是如斧砍刀削!

    与他对坐的,则是同样将门世家的大同总兵王朴。

    这是一个浮浪少年般的总兵,纨绔子弟,虽然偶有战功,但根底不厚,行事慌乱没有章法,若不是大同兵精,将领得力,怕是一支好兵也教他带坏了。

    对这个后辈,杨国柱不假辞色,两边地位也是差的远,他不必敷衍王朴。

    大明总兵,按国初的规矩,加将军号的,也就是加平虏前将军,平南将军,征虏将军这样将军号的,是为总镇总兵,负责一个大军镇的指挥。

    象杨国柱,还有在杨国柱右手边坐着的山西镇总兵虎大威,山东镇总兵丘磊,都是一省的总镇总兵。

    象王朴这样没有将军号的,只是普通的总兵,地位就差的远了。

    两个老将,都是朴实无华,静静坐着不动,王朴却是两眼四顾,眼珠子也是乱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帐后靴声囊囊响起,三个总兵也是立刻站起,手按宝剑,目视帐幕方向。

    等麻衣布服,头戴白巾的卢象升从帐后转进来时,三个总兵一起躬下身去,行礼道:“见过督臣。”

    “诸位将军免礼吧。”

    在宣大各镇,卢象升还是很有威望的,所以他不必做出文官统兵时那种特意的傲慢神色来约束诸将,相反,他待这些将领十分和气,只是在和气的表面之下,也是有强烈的自信。

    为官,他是进士出身,加兵部尚书的总督,为将,他曾经挥舞大刀,亲自驾驭烈马追斩杀敌,斩的首级也颇不少。

    为政,他使宣大增收二十万石,为统帅,他使宣大无有一地有空隙可钻。

    皇太极原本是打算从宣大入境的,但几次试探,根本无隙可乘,这才改从蓟镇入寇。

    卢象升此人,允文允武,实在是明末难得的地方大吏中的干才,所以哪怕是王朴这样的纨绔浮梁子弟,此时也是深深低头,对卢象升十分恭谨。

    “都坐吧。”

    卢象升神色很轻松,颇为愉快的道:“今有兵部题奏奉旨,调山海关总兵马科、前屯卫总兵王廷臣、蓟镇总兵白广恩,密云总兵唐通,右屯卫总兵曹变蛟等各率兵马入关援助,这些兵马,都堪称精锐,有三四万骑之多,与我宣大镇约好在昌平会合,到时候,我等与奴决战,灭此丑类朝会,上慰天心,下抚黎庶,报国之时,已经不远了!诸君,宜勉哉!”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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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象升的心情确实十分愉快,他老父病逝后,原本他是一力请辞官回家居丧丁忧,身为人子,理应尽孝。.

    但皇帝再三慰留夺情,不准他辞官,此时也正值战时,卢象升原本一心想居丧的念头也淡了下来。

    大明的读书人,无非就是两件事,一曰孝,二曰忠。

    此时奉命击奴,不能尽孝,也可为国尽忠。

    宣大,辽镇,蓟镇诸路兵马相加,可得铁骑强兵五六万人,集中一处,可以痛歼顽敌。

    此次进关来的清军有十万人左右,其中应有一两万的蒙古人,相当数字的辅兵,汉军,真正的女真八旗,也就三四万人,其中护军、骁骑、前锋等诸营精锐的数字不会超过两万,剩下的就是有马和无马的跟役,旗营弓手等等。

    卢象升镇边有年,对清军已经有所了解,八旗的人数没有关外很多人想象的那么多,除了三四万人左右的精锐外,余者也不足道。

    他现在有所计划,打算把宣大和蓟镇辽镇兵马集结在麾下,以精锐骑兵为突击力量,集中一处有三到四万人左右,一直咬着清军不放,确保京师无忧的同时,使得清军首尾难顾。

    若是清军不分兵,他就倚城与敌对峙。

    一旦清军分兵抄掠,明军的优势骑兵就能包抄打击一路,只要一路获胜,天下勤王兵马士气提高,清军将会在关内蒙受严重的损失全文阅读!

    清军数次入关,给关内人民带来的就只有血与火,村庄被焚毁,青壮和女人被掠走,老人孩子被屠杀,这样的血仇下来,一定要叫这些人形野兽付出足够的代价!

    看到卢象升的模样,虎大威与杨国柱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得振奋。

    只有王朴面无表情,只是唇间有一抹极细微的表情,似乎是在冷笑,或是嘲讽着什么。

    “制台大人,”正在此时,外间有一个小校掀开帐幕进来,见卢象升面露不悦之色,这个小校忙半跪着,禀道:“外头来了几个中使,道是来传旨的。”

    “嗯,料想也该有旨意下来。”

    卢象升站起身来,便是大步向外行去。

    督标营地的正中,已经进来一队京营兵马,都是穿着银色锁子甲,骑着雄健的高头大马,人也是长的样子漂亮,高大健壮。

    但神色之间,就是面团团的,没有什么杀气,举手投足,最多说是干练,一点军人的孔武之气也没有。.

    当时京营的战力,已经是叫全天下人都瞧不起,在场的宣大将士也没有人把他们当回事,这些京营兵也很局促拘束,凑在一起,不怎么敢出声。

    “京营将士们远来辛苦了,伺候天使也是要紧差事,你们怎么不赶紧招呼人家?”

    卢象升见此,用严厉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的中军,中军会意,连忙将一群京营兵招呼下来,叫人替他们涮洗战马,并且喂料,同时给每个京营将士发了一锭银子,并且叫人赶紧预备酒饭,叫这些营兵下去吃。

    这一下,这些京营兵都是眉开眼笑,十分满意的下去了。

    “下次莫要再叫我提醒了!”

    在太监们准备开读的时候,卢象升对自己的中军吩咐道:“我很可能在京城脚下与奴决战,到时候这些京营兵哪怕摇旗呐喊,也好过与我们生嫌隙要好的多,你明白了没有?”

    “是,末将知错了。”

    “一切以大局为重,下去吧。”

    此时卢象升也是十分小心,他奉命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自是要对各支兵马都一视同仁,不能叫人生出怨望来。

    眼前这些京营兵虽没有要紧人物,但回京之后的述说很可能带来不利的影响,欲行大事,小节也不能疏忽。

    卢象升行事,向来就是率直中有精细的一面,不然的话,也到不得如今的身份地位。

    京营兵号称二十万,实际有五六万人可以做战,当然,是指守城,出城野战的话,一千人也没有。

    但就是这样一支力量,也是要算在自己可操控的棋子之中。

    为大将者,必须如此。

    “臣,永服辞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天使开读诏旨之后,卢象升神情十分激动,整个宣大镇的将士们也是兴高采烈,十分高兴。

    这一次崇祯皇帝仍然在诏书中命卢象升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而且再一次赐给了卢象升以尚方宝剑。

    这是卢象升第三次获赐尚方宝剑,在营伍阵前,临战时赐给宝剑,无疑是皇帝对他十分信任倚重,特别用这种方式来加强卢象升的威望,震慑那些骄纵跋扈的大小军头们,能得到这种荣誉,无疑代表卢象升在皇帝心中有极高的地位,这是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皇上赐我宣大兵马银三万两,赐银牌,铁鞭,马匹若干,诸将士,谢恩!”

    “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将士一起挥动手中兵器,呼喊之时,犹如山崩海啸。

    “好,甚好。”

    传旨中使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对着卢象升道:“宣大兵马十分忠勇,咱家回去后,会上奏给皇爷知道的。”

    卢象升明知道这厮只是宫禁中的小角色,勉强算是三流货色,再过十年也未必能到崇祯的身边伺候,更不必提奏事了。

    不过太监向来就是靠着内外隔绝谋取好处,他也不必对此事太过认真了。

    当下转过身去,吩咐自己的心腹家人取出五十两银子,对着中使笑道:“公公远来辛苦了,理应有所厚奉,然学生向来清俭自奉,所以只能小小致意,尚乞公公莫要怪罪为是。”

    “哦,哦。”

    出京对这些中层的太监是一件两难的选择,他们不能做监军太监和镇守太监,只能是临时的传旨,监督,清军,或是当矿监税监。

    在大明地方势力极其强硬雄厚的前提下,没身份的太监很容易被搞死,就算是传旨这样的简单事,来回奔波,吃沙子咽泥土,一身风尘,着实不易。

    这次送几万银子和铁鞭银牌还有大红表里绸缎等各种物品,可惜遇上卢象升这种不会拿公使银做人情的瘟生呆官,这一趟是白跑了。

    五十两银子,京营兵那边不说,卢象升自有开销,但传旨太监一个正使,两个伴当,三个人分这么一点钱,怎么分法合适?

    当下怒上心头,已经打定主意回京找机会狠狠参这个姓卢的一本……皇上的跟前他倒不了,几个大太监跟前,却是能说上话的!

    脸上却是面无表情,还谢了一句,最后才又道:“卢大人,咱家还带了皇上的一句密诏,你可要听清楚了。”

    “嗯?”

    卢象升十分狐疑,问道:“这不合规矩吧?哪怕是中旨,也是要有旨意才行。”

    “大人听或不听,悉听尊便。”

    原本崇祯是要叫这个太监详细解释自己这个密语口诏的良苦用心,还有其它的后续安排,不过因为拿到的银子太少,这太监也不解释了,横眼看着卢象升,这太监缓缓道:“皇上说,卢卿主持天下兵马,实乃国之干诚,安危存亡,不可不慎。是以,兵马不可滥用,也不可与奴浪战!卢大人,听清楚没有,不准与奴浪战!”

    “浪战?”

    这一瞬间,卢象升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开了。

    他沉着声音问道:“请公公开释,什么叫浪战?”

    这话,几乎是他咬着牙齿说的,出口之时,宛如金石之交。

    一边的杨国柱等总兵看出不对,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忍不住向这边看过来。

    这个中使先有点胆怯,不过来自皇宫内院的身份使得他仍然有十足的傲气,尽管在历史上,他连卢象升的屁也不如,但此时此刻,卢象升这样的大臣却因为他而无可奈何,就算是怒发冲冠又如何?他代表的可是皇帝的意志!

    “没有什么,就是不准浪战,其中关节分寸,难道卢大人自己不懂得把握吗?”

    太监讪笑着,脸上满是讥嘲的表情。

    “如何?大人怎么回话,还请快告诉咱家,咱家等着回去覆命。”

    沿途过来,地方官供奉极其丰厚,都是酒池肉林般的感觉,卢象升这里十分寒俭,这太监可是不愿再呆下去了。

    “请天使上复皇上,臣愚昧,只知杀奴,不知其它。”

    既然不是正式的诏旨,卢象升这种传统的士大夫也不会把这种不正经的口诏当一回事,更加不会对它俯首称臣,或是顶礼听命。

    此令,乱命也!

    皇帝应该是担心着这一点家底,唯恐宣大和关宁铁骑在与奴贼决战时损失干净,东虏不管怎么杀伤百姓,最后肯定还是要退出关外的。只要山海关和宁远在,东虏不可能通过蒙古草原源源不断的补给,等于是没有后方,又不能强攻下北京等大型城池,建立不下根基,所以现在崇祯和朝中一些大臣已经不把清军放在心上。

    在他们心中,生死大敌是农民军,清军只是小患。

    至于百姓损失,民间的死难,这又何尝被崇祯和那些大人物们看在眼中过?

    他神色俨然,几乎是把崇祯的密诏原封拒还,根本一点面子也没有给。

    “好,很好!”

    传诏太监又惊又怒,连声冷笑,终于拂袖而去。

    中使一走,京营兵们也是跟上,数十骑风卷残云一般,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上。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真正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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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这是怎么了?”

    杨国柱在武官中地位最高,见情形不对,便是上前动问TXT下载。.

    “无妨,不必说出来乱我军心了。”

    卢象升神色严肃,他知道这么一拒,皇帝对他的印象一定大打折扣,以后想获得君王的支持几无可能。

    而经过这个所谓不准浪战的密诏之后,皇帝的心意也是十分明白。

    现在总督天下兵马,负责提调的文官是他,按大明的传统,还要有一个太监当总监军,负责指挥一部份兵马和粮草供应,是对文官权力的一种掣肘。

    武将如果在文官这里受了委屈,也可以到太监那一方去叫屈,不至于连个叫两升的地方也没有。

    现在总监军就是太监高起潜,这个人卢象升也十分清楚,是一个无能无用的无胆匪类,仗着身体还算健壮,听说还能马上骑射,皇帝就以为这是个能带兵打仗的太监,用来监视诸军,镇守关隘,十分信重。

    要说太监,国朝太监这么多,有好有坏,绝不是文人所说的那样全部坏的变态,就拿魏忠贤来说,对天启皇帝的忠心其实是没话说,敛财也有一手,供应军需绝对不出毛病。

    天启一朝,打仗用兵不少,没有如崇祯朝这样加赋,农民也不曾大规模起义,虽不能说是魏忠贤擅治政理财,但好歹是比崇祯朝要高明的多。

    崇祯用人,是专挑废物,他的太监都是一个比一个无能,镇守关隘的太监,监军太监,都是一无是处,只会坏事,不能成事。

    高起潜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和杨嗣昌走的很近,现在卢象升听说过杨嗣昌在主持和议,京师之中风声已经很明显了,赞同此事的少,反对者极多,但大家都知道,是皇帝在杨嗣昌身后支持,所以就算反对的,也不敢公然攻击,只是最近京城之中,爱听说岳全传的人多了起来,祭祀岳飞的活动,也是十分之多。

    很多人忧心时事,想起南北两宋的遭遇,不免是忧心如焚,已经有几个朋友从京城给卢象升寄信,要请他务必坚持,不要与高起潜等人同流合污。

    “我当然不会,我会有我的操守!汉贼不两立,我入京之后,一定面圣,极力反对议和之事。.前宋之鉴不远,皇上应当不会糊涂至此。一定是杨文弱怂恿,此人可恶,简直该杀!”

    在吩咐虎大威和杨国柱等人拔营起寨,往昌平继续出发之后,卢象升骑在自己心爱的五明骥之上,在颠簸之中,仍然是高高抬起自己的头颅!

    这就是大明人杰的代表人物,哪怕是面对强权,面对的是皇权,面对的是自己的性命安危,但仍然有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之气!

    ……

    ……

    与此同时,在与卢象升相隔千里之外的一座城池之中,有一位须发如银的老者,也是在自己家中的庭院厅堂之中,平静从容的听着儿孙们说话,他的脸上,皱纹深如刀刻,须发已经白透了,其实头顶长发,也是落了不少,束发用的木簪子都快插不住了。

    就算如此,这位老者的眼神之中,仍是充满了睿智的光芒,令人根本就不敢逼视。

    在听着儿孙们说话的时候,他手中的碧绿色的玉锤在不停的击打着自己的腰跨,年岁大了,这样的久坐已经令得老人感觉不舒适了。

    这就是天启朝的帝师,赫赫有名的辽东督师孙承宗!

    在天启朝,无数文官被魏忠贤扫落下马,天下人屏住呼吸,不敢得罪这个权阉,等魏忠贤称九千岁时,他已经把最强大的文官集团东林党打翻在地,并且踩上了无数只脚。

    在那种时候,不论是勋臣还是戚畹,或是文官武臣,都是仰其鼻息,再痛恨魏忠贤的人,也是绝不敢公然顶撞他。

    也唯有孙承宗一人,以帝师之尊还有天启皇帝对他的尊重,勉强能保持住自己的独立性与文人的风骨。

    不曾阿谀也不需阿谀,以一身当东虏一国,在他手中,修筑了几百个军堡,推进收复了千里失地,修筑了无数城池,铸成了不知道多少门的火炮。

    他组建的车炮营是当时全天下最厉害的火器部队,一千多支火铳,八十多门火炮,配过百辆大车,这个配给不能不说是超级豪华。

    可惜,明朝工匠待遇猪狗不如,监督不力,做出来的武器差强人意,加上毫无训练,放火炮全靠炮手的个人经验,连当时西方的标尺测距的最原始的手段也没有,这样的纯火器营反而放弃了肉博,老孙头的思维还是太超前了一点。

    但无论如何,有孙承宗在辽东时,当时的后金并没有占太多的便宜,虽然有过耀州之败,但责任并不是孙承宗为主,有他在,整个辽东防线犹如有一根定海神针,就算是努儿哈赤也不敢长驱直入来讨便宜。

    后来老孙头被群攻弹劾去职,他一走没多久,后金就是大举进攻,几百堡垒,过万铠甲,无数兵器和大炮,加上几十万百姓,数十万石粮食,全被后金打了草谷,吃了肥羊。

    明帝国十年之功攒起来的防线,就只剩下宁远和山海关两处而已。

    所以说有的人当他在的时候,你不觉得他如何,只有当他不在的时候,你才会格外想念,并且知道他是一个厉害人物,绝非常人可比。

    孙承宗的成功绝非是自己人一方认同,哪怕是清军统帅和普通的小兵,对孙老头都有几分敬意。

    在真实的历史上,孙承宗居住在河北高阳老家,在崇祯十一年时他已经是七十六岁的高龄。以前任大学士宰相帝师之尊,原本应该躲到京城,最不济也该进入城防十分坚固的保定府城去躲避,但孙承宗的选择却是最有风骨的那一种。

    正如此时!

    “父亲,”孙承宗的几个儿子都没有乃父的学识,虽然有两个中了进士,还有几个中了举人,但都没有考选翰林。当然,朝中无人也有可能,现在几个当官的儿子都是一脸急切,都是跪在地上劝道:“父亲高龄,就算去躲避也不会有人再说什么了。高阳城小,而且几乎无兵,也无饷,无粮,如何守得?奴骑一至,只要攻城,此城必陷。今我孙家大小近百口,岂能白白死于城中……”

    “这话说的错了。”

    孙承宗听着儿子这样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愤怒的表情,只是淡淡一笑,向着说话的那个儿子道:“老夫和你,都是吃朝廷俸禄的,为国尽忠,这叫白死么?”

    “可……”

    “我知道,我知道。”

    孙承宗笑道:“死也有个说法,是战阵而死,还是死的憋屈了,这就有讲究了。你们觉得,困守这么一个小城,被人瓮中捉鳖,死也死的委屈,是不是啊?”

    “对,儿子正是这个想法。”

    “糊涂,糊涂啊。”

    此时正近黄昏,金黄色的光线照在老人的脸上,孙承宗的脸色还是十分恬淡,只是眼神之中,却是无比坚决。

    “近来有议和一说,你们听说过没有?”

    “听说了。”

    “按说皇上意志之坚,远非先皇可比,但现今有此说,想必是国事日艰,有士大夫在皇上跟前蛊惑议和的好处。”

    孙承宗露齿冷笑,冷然道:“当初老夫经略辽东时,议和一说,难道就没有吗?奴酋屡次请和,其实都是诡计。有很多人觉得,大明现在有内乱,不妨戡平内乱,再御外侮……这简直就是昏聩,人家能等你从从容容的收拾河山,再练雄兵,然后老老实实的等死吗?你们看东虏每次入关,都是挑流贼受窘之时,哪怕就不是与贼勾结,实际上也有策应大明内乱的意思。十几年前,我大明还有议和的本钱,现在东虏已经把我们的深浅看的清楚,随便就可以入关进来,在这种时候,他还愿与你议和吗?笑话,简直就是笑话。老夫之意已决,散尽家财,买兵器,修城墙,如果奴兵来攻我高阳,我愿登城擂鼓,助守城者一臂之力,如若不幸,也省得我留在世上,苟活着看我大明亡国的那一天!国事至此,岂天乎,此天乎?上天,千万不要叫我见到有这一天才好!”

    做为一个读书五十年,当官三十年,位至帝师辅臣的老人,此时此刻,终于也是露出了真性情。

    在他座下,孙家的儿孙们也是默然对泣。

    在这一刻,孙家的命运是决定了。

    既然孙承宗有殉国之意,其实也是他对国事渐渐绝望,并且看出崇祯有议和之意,为了避免皇帝被人愚弄,孙承宗愿意以自己堂堂前帝师的身份战死殉国,以激励民心士气。

    这个用心,不可谓不深。

    身为士大夫家族的一份子,这些孙家儿郎知道,不仅无可再劝,连自己在内,都要留在高阳,以为父祖身边的后盾。

    否则的话,就算他们弃孙承宗而走,侥幸活在世上,世人也无法原谅他们,苟活于世,不如壮烈而死。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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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明天就去卖房卖地。.”孙承宗的二儿子是一个县令,已经薄有家产,现在他也是站了起来,神色十分坚决,身体性命已经不要了,家产也是小事了。

    “小孩子们送走,女人送走。”

    儿子和孙子们的打算,孙承宗也知道,不过他也知道,这件事也是没有办法两全和劝说的。除非是自己走,否则他们必定也不走。

    “好吧,我们孙家就以此身,报效国家吧!”

    孙承宗心如刀绞,脸上却是十分刚毅,这一瞬间,这个七十多岁的耕读传家的老读书人,竟是犹如一个威风凛凛的战将一般。

    在他膝前,数十名孙家儿郎郑重叩首,以这样的大礼相拜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父祖的决心。

    国难当前,好男儿有死而已!

    所谓华夏风骨,不外如是!

    ……

    ……

    三列火铳兵已经在靶场中站好,他们手中的火绳枪已经装好,火绳也是点燃。

    天气不好,半空中有小雨洒落,还有些风。

    已经是入了冬,雨水打在人身上特别的冰冷,而对火铳手来说,这个天气更是有天大的麻烦。

    今天张守仁亲自校阅军中所有的火铳手,战前特训已经开展,整个浮山营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气氛之中。

    所有的士兵都知道大战在即,能不能活着回来,就要看自己的本事练的高明不高明。

    在张守仁的绝对统治之下,根本没有人有当逃兵的想法,更没有反抗的意识。

    在张守仁成亲之前,砍下来的几颗首级,也是把所有人都震慑的不清。

    以前本营厮杀,杀敌不少,砍下的敌人头颅和首级很多,但执行军法,杀自己人,那还是头一回。

    张守仁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他并不喜欢用肉刑来约束部下,更不喜欢用斩首来威慑。

    上一次处斩叛兵,给了大家足够的警示。

    在这个问题上,张守仁是没有商量,是要杀人的。

    而且,此次是与鞑子交战,虽然山东地面还没有被鞑子骚扰过,但潜意识里,这些质朴的齐鲁汉子也是对入侵者十分痛恨,虽然这一次可能是做为客兵出战,但士气还不算低最新章节。

    在这样的天气里头,原本是不会训练的,但战时训练没有这么多避讳和讲究,任何天气下,都可能出战,既然如此,当然也能训练。.

    小雨淅淅沥沥的不停落下,打在人的身上,火铳兵们是散列的,三列人站的十分松散,彼此留下足够的距离,队列不能太紧密,除了要留给对方从后头瞄准射击的空隙外,还要提防对方枪上的火绳燃烧时溅落的火花。

    火铳手们也没有穿铠甲,预计到出战时,铠甲也就一千来具,用来装备长枪兵都嫌不足,况且还有骑兵和数量不多的刀牌手们都没有甲……轮到火铳手,恐怕要等明年了。

    他们只是穿着作训军服,但与普通浮山兵不同的就是帽子。

    明军有自宋时就传下来的范阳笠一般的毡帽,骑兵是用铜铁头盔,样式和清军都差不多,只是没有清军骑兵的那根长长的避雷针装在顶上。

    一般的卫所兵,就是戴毡帽和笠帽,连头盔也十分稀罕。

    而眼前这些火铳手们,却是戴着一种样式古怪的黑色大檐帽,中间凸起,前方的铁檐往前延伸出不少的地方来,所有的火铳手都是把火绳枪举在这檐帽底下,虽然雨水溅落,但多半的雨水是顺着帽檐流淌下去了。

    “取枪!”

    孙良栋一声喝令,所有的火铳手雷鸣般的暴起回答:“取枪!”

    “哗!”的一升,所有人都是把火铳平放在手上。

    “打开火门!”

    “打开火门!”

    “取药!”、

    “取药!”

    孙良栋吼一声,火铳手们就是答一声,对答之时,声若雷鸣。

    就算是刻意为之,这一股子雄壮激昂之气,也是令人觉得十分的提气,精锐敢死战士的感觉,立刻就出来了。

    在喝令取药之后,所有的火铳手在吼答之后,就是从肩膀前的子弹带上取出一枚纸制的弹药,在嘴上一咬,用牙齿咬破一端。

    “倒药!”

    三列火铳手把纸弹药内的火药倒进火门。

    “闭火门!”

    所有人都是一起把火铳的火门关上,所有人都是动作一致,手式十分漂亮整齐。

    这就是孙良栋的千锤百炼之功,当然,除了他这个火铳手的最高教官,底下的辅助教官们也是费了不少的心血。

    每个步兵队是四百余人,长枪手二百一十人,刀牌手四十人,火铳手一百五十人。

    五个队的火铳手齐集于此,排成三队,绵延里许,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火力屏障。

    张守仁身边,所有一起观看演练的人都是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火铳手们熟练的动作,无形之中,眼神都是跟着他们的双手而转动。

    “竖枪!”

    在关闭火门后,“砰”的一声巨响,所有的火铳被竖在地上。

    “装弹!”

    孙良栋的嗓音都有点变声了,这么连续的喊下来,颇有点声嘶力竭的感觉。但就是这样的叫法,反而叫人觉得十分给力,听的就是十分的提气。

    “装弹完毕!”

    “装弹完毕!”

    火铳手仍然是按在各排时的习惯,每一排的火铳手把定装纸筒弹药内的火药和铅弹塞进火铳口后,就是一起大声报备。

    待各排都报告过后,又是一声大吼:“取通条!”

    “是!”

    “哗!”的一声之后,火铳手们一起抽出通条,往铳口内捅了三下,把火药铅弹捅实,然后将通条插回原本的位置。

    “持枪!”

    “持枪……持枪!”

    这一次所有的军官一起吼叫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叫成一片。

    “啪!”

    又是一次齐声的巨响,三列火铳手们一起把火铳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但并没有紧紧贴在脸上,火绳的火花不会溅到脸上,但发射时一瞬间引火药会迸发出烟雾和火花,贴的太近的话,会伤到自己。

    “前排预备!”

    现在所有人都是装好了子药,并且填实待发。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候着最后的命令。

    三排火铳手,最前排的举平火铳,并且呈瞄准姿态。

    后两排则是斜举枪口,在做准备。

    这是练习,如果是战时就不会这么整齐,应该是第一排准备,第二排在通条压实,第三排在装药,有这么一个时间差。

    每排击发后,第一排后退,第二排击发,第三排上前预备,如此往复循环。

    这种三段击法,小日本在自己的游戏上吹的神乎其神,但实际上明成祖时的神机营就已经有三段击的记录了,根本就不算什么独得之秘。

    张守仁所要求的,就是把填装的顺序固定下来,一次又一次的练习,要把这些装填的动作,击发的顺序,都刻在火铳手们的骨子里头。

    反应不是靠命令,而是下意识的,动作熟极而流,没有一点滞碍时,这浮山火铳手就算是大成了。

    再加上击发药和引火药加上子弹都是定装,十分省事,在速度上可以比普通的明军火铳手快上十倍。

    明军一枪,浮山十响,这就是差距!

    “射击!”

    火光大作,烟雾腾起,啪啪声响个不停。第一排的火铳手,几乎就是在内时听到了命令,然后都是把火绳放在火门上,引发了引火药,烟雾冒起,接着发射药被引着,枪管一震,后座力向后,但火铳手们用肩膀顶住了后座力,接着就是能看到枪口处光芒一闪,弹丸用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速度,飞射向前。

    “第一排退后,第二排,射击!”

    又是一排的火铳喷射出了大量的火光和烟雾,又是无数颗子弹带着尖啸飞射而出,飞翔向前。

    如果是战阵之上,这两轮超过四百人的齐射,不知道能打翻多少人?

    “第三排,射击!”

    最后时刻,孙良栋几乎破音。

    他的眼中,也似乎饱含着泪水。这些火铳手,全部是他的心血,各队的哨官和队官,还有教导队的一些助手都有出力,但是又有谁花费的心血比他来的多?

    装填动作怎么固定,如何简化,定装药的份量,弹丸的重量为多少最为合适,火铳的长度和重量如何尽可能的削减,打靶时测试火铳性能经常把自己的脸熏的乌黑一片……

    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吃的苦头是够够的了。

    这一次,是战前的最后一次大集训,而所有火铳手的表现,毫无疑问,都是叫孙良栋十足的骄傲!

    眼前是硝烟弥漫,前方靶子的木屑横飞,所有在场的武官都是欢呼起来。

    “恭喜大人,”孙良栋哑着嗓子,目视着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铳手们,对着张守仁十分庄重的道:“此军一成,我浮山营正面无可战之兵,亦无一合之敌矣。”

    “本将对此深信不疑!”

    火铳手确定已经大成了,所有动作都是熟极而流,从定装到发射,还有准头,都是一流境界!

    只是有一点张守仁不大满意,火铳是铁管焊接而成,铳身过长,这样发射的距离虽然够了,但穿透力还是达不到他想要的。

    清军的弓手在他心中有不小的压迫感,如果能有打的更远,或是威力更强,打造时间更省时省工的火铳就好了。

    但瑕不掩瑜,火绳枪能有这样的射速,准头,在这种小雨天气还有九成以上的成功击发,孙良栋有理由骄傲,他这个主官,也理应接受部下的骄傲,他自己,也该为此深感自豪!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重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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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旁观的武官之中,只有张世福是最沉默的。.

    做为十四门火炮的主官,他的压力大极了。

    悄没声的,他脱离了喧闹的火铳靶场,在自己亲兵的簇拥下,悄悄的到了拴马的地方,等翻身上马之后,他才向一个亲兵吩咐道:“你留下,一会抽个空,和大人回说一声,就说我回炮队去了。”

    “是,大人。”

    那个亲兵是张世福的心腹,也是姓张,是他的远房侄儿,说起来也是张守仁的远房侄子,所以他按着在族内的排行,小声应道:“四叔,我会和十二叔说的。”

    “军中不要说这些在家的称呼。”

    “是,四……是,队官。”

    打发走了这个冒失鬼,张世福带马由缰,在营地中向着炮队的方向慢慢走着。

    小油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人的脸上,手上,湿漉漉的,也冰冷冷的,但是,感觉很舒服。

    到处都在挖井,引水,雨水多是好消息。

    特别是秋冬之交时,雨水多,说明到深冬时节时,会有大雪。

    山东这里,虽然没有遭遇大旱灾,没有象陕北和河南那样搞的绝收的地步,但几十年的小冰期下来,冬天雪少或是无雪的情形,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就是仗着近海,每年春夏总有几场季风带来的雨水,所以不会闹到绝收的地步。

    就算这样,减产也是没得跑了。

    土地原本就贫瘠,水也不足,肥也不足,虫害严重,照应不够,这年头的百姓,吃粗粮就是侥幸,有时候闹到吃野菜树皮,也不算什么稀奇。

    平均寿命不到四十,这就是现状。

    在秋雨中感受着雨水淋漓而下所带来的欢悦,张世福的心境也是慢慢沉静下来。

    炮队的营地距离大营还是有点距离的,每天炮打来打去的,轰隆隆的响个不停,离的太近了影响步队和马队同仁的休息,自己也怪不好意思。

    同时火炮要不停的校射和试验,炮队刚成立时,火炮局交来的火炮都有各种各样的毛病,挑都挑不过来。.

    去年铸炮,尚且是固定炮位,或是装在炮箱之中,今年铸炮,就是使用两轮炮驾,这在技术上是不小的挑战。

    明朝火炮,全部没有采取西方的两轮炮驾,这在技术上是个前所未有的难题,不过好在将作局的能工巧匠很多,群策群力,是把很多细节问题给解决了。

    等张世福回到炮队的时候,十四门火炮排成一列,炮口仰角向上,炮组成员也是在进行日常的装填训练,所有的炮长看到他骑马回来,都是提拳到腰间,一溜小跑的跑过来。

    “你们过来做什么,讲这些虚礼。”

    炮队最近的训练成果还算可以,每炮击发的时间也是越来越短,弹着点的准确率也是一直在增加,但张世福心里一直觉着火炮的威力应该不止如此……但如何能打的更准,使火炮的威力更大,这个老实巴交的军户汉子就一直半会的想不出来了。

    对炮队的事,他算够钻研了,每天几乎就是吃住在这里,每天也都到炮局去和铸炮师傅研究铸炮的事。

    下一轮的新炮,在很多细节上都有更新,威力也会更大。

    有一种炮弹,可以用中空炮弹,里头塞进若干子丸,然后用引信延长时间,在半空落地时再爆炸。

    这是张守仁的叙述,但炮局那边似乎已经摸着了头绪……只可惜,这一次出兵是赶不上用这种高爆弹了。

    “俺们炮队时运不好哪……”

    挥走了各炮的炮长,叫他们继续操练,张世福也是更加郁郁寡欢起来。

    昨天他找老林喝酒,打算叫对方把重心稍微向火炮这边倾斜一下……林重贵倒是拍胸脯答应下来,说是将作营已经觉得这些火炮的炮弹如果在某些地形的话,效果会大大的打折扣,而且在不同的距离和不同的战场上,火炮威力也有区别。现在炮弹的改良还没有成功,所以将作处也是打算多铸一些不同类别的火炮,用来充实炮队……

    听着这话,张世福也是十分高兴,不过听说这计划张守仁不算太支持,而且也肯定赶不上这一次的出战时,他的心里就更加失落了。

    其实每个队官都会没事找林重贵喝酒,这辽东匠人已经喝皮实了,根本难得听他说几句真话了。

    各队找他他都答应,这活还能干吗?

    上次是钱文路,喝多了不依不饶的,叫老林赶紧打几百把纹眉刀出来,说是要组刀牌队,几百支刀一起下劈,刀光闪烁之时,就是敌人授首之日。

    结果闹的不成话,张守仁听说了,骑着马就赶到将作处,差点就抽了钱文路一通鞭子……军中迷信刀牌的军官还是不少的,但现在刀牌手已经就快被取消了,现在刀改成了一种薄薄的直刀,脆利锋锐,但十分的短,方便戳刺,刀背还算厚实,也能挥斩,但比起纹眉刀和朴刀等大刀来,比起东虏用的铁镰刀和精铁挑刀来就差的远了。

    军中的刀牌手,现在主要是用的大挨牌,厚木为牌身,也不绘什么怪兽的纹饰,直接绘了浮山营的营旗图案。

    上覆数层牛皮,砸制的十分牢固,五十步外,箭矢不能透,五十步内,也只是勉强能吸在牌上,非得极近的距离,箭矢才能透牌而出。

    四十个刀牌手,都是挑的营兵中经验稍浅,战斗力稍弱的新手来担当,在刀牌手之后,才是长枪手和火铳手。

    听说张守仁有意加强小范围的突击力量,不过暂且还没有决定新的兵种。

    如果补充了,一个队可能增加到四百五十名战兵。

    不过这些事,和张世福也没有太大关系了,他眼前要操弄的,就是这十几门静静趴着的火炮了。

    “装药!”

    一个炮长手按腰刀,提气开声,在他的命令下,装填手急忙上前,把一个硕大的药包放在炮管里头。

    “塞实!”

    另外两个炮手再次疾冲上前,用一根前头是平板的木棍用力的把火药包捣实。

    “装弹!”

    这一次就是两人搬抬,把一颗九斤重的磨的十分平滑的炮子放入膛中。

    最新的命令并没有发布,火炮可不是火铳,现在炮长和其余几个负责测距的炮手一起用标尺开始最后确定起目标来,然后又对火炮仰角进行了一点微调,到最后炮长满意了,这才微微点头,命令道:“引火,发炮!”

    “是,引火!”

    一个手持火把的炮手将手中的火把递到炮尾处露出来的药引上,在噗嗤的响声中,火光四溅,然后所有的炮手都是第一时间把双手塞住了耳朵。

    张世福离的虽远,也是下意识的驱马后退了不少步。

    “砰!”

    几乎是山崩地裂一般,整个火炮附近似乎都在抖动着,大地在颤抖着,空气都被一下子抽空了似的,所有人都闻到一股子呛鼻子的硝石味道,而炮口处火光一闪之后,巨大的炮子划破长空,发出巨大的尖啸声,然后在众人的目视之下,直接就命中了目标。

    靶子处是尘飞土扬,巨大的石台被炮弹打的土崩瓦解,碎石飞的到处都是,尘土飞起十几米高,这个声势,实在是骇人的很了。

    “这才是九斤炮,打的真好,真好!”

    张世福喃喃自语,身为炮队的最高指挥,他浸在这里已经好几个月了。各门炮的属性,需要调校的仰射角要多大,炮管在发射后的变化有多大,他已经是心知肚明。

    眼前这门九斤炮,极难掌握,因为炮身大,发射药装的多,而青铜的属性是极容易在高温下产生变化的……每打一发炮弹,炮身就会有细微的变化,不加以调整,很容易就会打失目标。

    这也是青铜炮被铁炮渐渐淘汰的重要原因。

    一则是昂贵,二来就是稳定性太差,导致射击精度十分低劣。

    在十七世纪,海战和陆战已经用到了大量火炮,但除了少数国家外,火炮在战场上的表现都并不算佳。

    当然,在城头的那种几千斤的要塞炮是另一回事,打攻城的固定目标,炮子重,威力足,闭眼放过去也能打中一大群人,这和移动的海战火炮或是阵地战时的野战炮是两回事。

    “赵启年,你小子打的好!”

    待硝烟散去一些后,张世福驱马赶到前方,到了炮组阵地前,自己跳下马来,然后往着一个迎上来的青年肩膀上重重一捶,笑道:“又是有进步了不是?你小子,真是不疯魔不能活,说说,睡在这里几天了?”

    赵启年是炮长级的武官,和步队的哨长是一个级别。这厮是在张守仁第三次招募亲丁的时候加入,资历浅,但因为其父是百户,所以他自小受过教育,识字很多,人也机灵,反应快,武功和身体底子都不是普通的军户能比的。加上训练肯吃苦,遇事用心,到这时已经当上了哨长,相比起来,不少第一次就加入亲丁队的人,地位还远在他之下呢。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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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靶场之上,炮队的队官如痴如狂,但不止他一个人,整个炮队成员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是喝醉了酒一样,很多人在这一天才明白,为什么张守仁这么重视火炮,为什么经常说什么火炮是战争之神。

    原来如此!

    好比是神秘的事物揭开了面纱,火炮威力这神秘的一面,终于在这一天被真正揭开了。

    其实也不怪张世福等人激动,在这个十七世纪还没到一半的时间里,西方在火器铸造和使用上也只是刚开始而已,虽然西方已经把弓箭这种远程冷兵器淘汰的差不多了,但破阵克敌,还一样用长矛和刀剑,火铳和火炮的使用上,也就是标尺测距等手法上比中国高明,很多东西上,西方也只是刚开始摸索而已TXT下载。

    东西方在十七世纪时,都是冷兵器往热兵器转型的关键时期。

    可惜,明朝走错了路子,在小冰期的同时,又比欧洲倒霉在有强大的草原和渔猎民族入侵,欧洲却是已经开始海洋贸易和殖民,所以欧洲挺过去了,而且越来越强,中国却在野蛮中沦陷,二百多年后,清兵还在使用火绳枪,就是不需多说的明证。

    在火炮的使用上,此时的欧洲只有英国掌握了齐射的奥妙,欧洲诸国此时和明朝一样,大炮都是轮流施放,因为青铜炮容易过热导致失去精度和不能持续发炮的毛病,所以齐射这个概念还不被诸国欧洲大陆强国所发现和接受,只有英国掌握了齐射,在几次关键的海战中,大英帝国船载火炮的齐射打的对手灰头土脸乃至灰飞烟灭,到那时,其余诸列强才开始真正学习怎么使用火炮,而到了十九世纪时,龙骑兵配火炮成为拿破仑的拿手好戏,反过来给英国佬狠狠上过几课,当然,那就是后话了。

    此时在大明的浮山,一个醉心火炮的青年军官提前把明军的野战火炮战术带入了最新的层面,虽然现在还很低级和粗糙,但随着这种战术演练纯熟,呈现威力的那天,想来是真的不会太远了。

    张世福激动时吼出来的话,赵启年当然不会相信,看着远方,这个青年喃喃语道:“给我挂块优异勋章,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在这里抱着希翼,又不大自信,张世福却不理他了,虽然军服都淋的湿透了,而且沾了不少泥土,他还是叫亲兵牵来了自己的坐骑,一翻身上去,才对着赵启年笑道:“你小子等着吧,瞧大人怎么说,嗯,我现在就去见大人。炮组成员,继续动作!”

    “是,队官!”

    所有成员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不过命令就是命令,包括赵启年在内,所有人又重新疯练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包括马队,炮队,辎重工兵,车队,步兵队,任何一支浮山队伍都在疯狂的操练之中,所有人都瘦了,甚至不少人都瘦的脱了形。

    根据浮山到济南一带的距离,大军出动要准备的必要时间,物资调配的时间,上头军令可能下达的时间,张守仁和营务处参谋处制定了十分凶残的训练计划。

    在长达二十一天的时间里,恐怕所有人都睡不好觉,所有人都要在每一天重复几百次自己必须掌握的战斗技巧,所有人都会被按在火炉上锻打一番。

    在这一次考验之后,浮山营才会有真正的蜕变,才会真正焕发出新的力量。

    这种疯狂的训练,对人的意志和体能都是到极致的考验,如果不是浮山营这样的军人素质,如果不是所有士兵都充分的进行了长时间的体能储备,恐怕没有人能坚持的下来。

    包括最高层的武官在内,在这期间,都是要经受最严苛的考验。

    多数人会跟上来,少数人会掉队,但张守仁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这是国战当前,这是民族危亡之时,在这个时候,任何体魄不强的部下,任何心志不坚定的部下,可以离开,可以做别的事去,但身为军人,持干戈护卫家国,稍差一点,也不配跟随在他的大旗之下!

    叫炮队成员继续操练后,张世福把自己的亲卫都留下了。

    虽然亲卫训练自成体系,主要是以骑战和近身格斗为主,甚至还配给了钢臂短帑这样的大杀器,主要是马上还击追敌时所用……内卫队从来不设想自己去追斩逃敌,而是狙击追敌,这是因为他们是在保护将领,如果叫他们动手了,想必战况不佳。

    不过张世福连这些亲卫都留下了,炮队之上,要的就是能操炮的人,内卫也要操炮,也得一同训练!

    这是一种疯劲,一种执着,一个加从四品指挥佥事,实职千总的武官,到了连身边一个卫士也不要的地步,这得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张守仁的部下,却全部都是这种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路风驰电掣!

    雨水仍然是那雨水,心境却是与刚刚大不相同!

    张世福甚至在后悔,如果事前知道赵启年这个兔崽子这么厉害,居然想出齐射这种法子来,火炮威力一下子增加了十数倍……要是早知道,一定不叫孙良栋这厮拔了头筹,非得叫大伙先到炮队去不可。

    现在到处都是在苦训,营里各处也是忙的人仰马翻,到处统计,到处视察,营务处的宣传局请了一群秀才,每天都发掘训练中表现优秀的,然后写成白话小说一样的文章,刻板刊印,不仅在全营内部发,还发在胶州,发在登莱,发在浮山各地!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大家在流汗,在吃苦,甚至在流血。

    这样的牺牲,是为了谁?

    为谁而战?

    这个问题,那些秀才们开始就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什么忠君,勤王,说出来大家都是觉得没有劲。

    皇上身居九重,除了给他完粮纳税,大家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有谁享过他的好处?

    说是报国,国在哪儿?

    要是纳税,差役,里甲,大官儿们的轿子,欺男霸女的豪奴……谢谢,这样的国叫他们自己保去吧,咱老百姓保不起。

    到这时候,就是张守仁的一句话,定了基调。

    为自己而战!

    所有人,都是华夏的一份子,都是这个国的一份子。敌人杀过来,可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大官士绅,又或是平头百姓。

    一般的杀戮,一般的凌虐,一般的侮辱和奴役!

    辽东汉人的遭遇,山东,特别是登莱这里的百姓,谁不知道,谁不清楚?

    散布在登莱一带的辽东难民,最少也有几万十几万,全是从努儿哈赤年代就开始逃难,一直逃到如今,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

    难民之惨,还需多说?

    阖家逃难的,一路上冰天雪地,一家人中能团圆着逃到山东的,百中无一。

    不是老人死了,就是孩子在半途中夭亡了,上岸之后,虽然大人逃得了性命,但眼神中的那种悲凄和绝望,看到的人,谁不动容?

    浮山这里,都是有大量的逃民,都是家中有人死难,提起来,都是一本血淋淋的帐!

    连将作处的老林,还有他手下那么多能工巧匠,都是朴实的汉人,都是老实人,都是本份的好人,他们没有得罪谁,没有当兵吃粮,但也是被迫逃亡,因为不逃亡,就是必死无疑!

    提起这个,张守仁就是掷地有声!

    鞑虏来犯,凡我汉人皆有持戈卫土之责,你不是为别人,不是为朝廷,不是为那些大官和士绅……事实上他们躲在坚城之中,鞑子杀过来,最倒霉的还是百姓!

    是普普通通的踏实本份的老百姓!

    老人被杀,孩子被杀,你侥幸留得性命,又有何意义?

    那天全营集训,张守仁也是把心里话掏了出来。

    如果是护浮山平安,军队现在这样子不需要再训练和加强了,也不必再叫大家这么辛苦。可天下纷乱,不说鞑子这一次到不到山东,流贼可是有几次差点到山东境内。要不是刘泽清等大军头挡着,到不到登莱,也是难说的很。

    天下大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要说去争雄了,就算想自保,没有力量也是不可能的事。登莱这里承平太久,一个孔有德之乱又把地方元气侵削的差不多了,山东各府,现在就是登莱两府人口最少,财力最弱。

    这么一个地方,想保平安,军队不拼命,可能吗?

    再来一次类似的乱子,或是鞑兵和流贼入境,想想登州人被杀的十不存一,就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

    这么一次训话,加上军报的出现,道理说的透,还采访了大批辽民和登州之乱的幸存者,并且请他们登台说话。

    每一次讲话,都是能讲哭过千人,甚至讲到凄惨处时,不少将士起身鼓噪大叫,不用这种法子,也不得心中那口恶气和闷气。

    他们不是兵油子出身,每个浮山兵几乎全是良善的普通军户,所以他们能悲人之悲,喜人之喜。

    这样的兵,才能用情感来打动,说服。

    这一手,当然是张守仁从后世那支强军里头学来的招数,旧是旧了点,但十分管用。

    现在的浮山,如出鞘宝剑,虽然受训的士兵极苦极累,但士气不落反涨,这一支军队,正在转型之中!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为自己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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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靶场之上,炮队的队官如痴如狂,但不止他一个人,整个炮队成员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是喝醉了酒一样,很多人在这一天才明白,为什么张守仁这么重视火炮,为什么经常说什么火炮是战争之神。

    原来如此!

    好比是神秘的事物揭开了面纱,火炮威力这神秘的一面,终于在这一天被真正揭开了。

    其实也不怪张世福等人激动,在这个十七世纪还没到一半的时间里,西方在火器铸造和使用上也只是刚开始而已,虽然西方已经把弓箭这种远程冷兵器淘汰的差不多了,但破阵克敌,还一样用长矛和刀剑,火铳和火炮的使用上,也就是标尺测距等手法上比中国高明,很多东西上,西方也只是刚开始摸索而已。

    东西方在十七世纪时,都是冷兵器往热兵器转型的关键时期。

    可惜,明朝走错了路子,在小冰期的同时,又比欧洲倒霉在有强大的草原和渔猎民族入侵,欧洲却是已经开始海洋贸易和殖民,所以欧洲挺过去了,而且越来越强,中国却在野蛮中沦陷,二百多年后,清兵还在使用火绳枪,就是不需多说的明证。

    在火炮的使用上,此时的欧洲只有英国掌握了齐射的奥妙,欧洲诸国此时和明朝一样,大炮都是轮流施放,因为青铜炮容易过热导致失去精度和不能持续发炮的毛病,所以齐射这个概念还不被诸国欧洲大陆强国所发现和接受,只有英国掌握了齐射,在几次关键的海战中,大英帝国船载火炮的齐射打的对手灰头土脸乃至灰飞烟灭,到那时,其余诸列强才开始真正学习怎么使用火炮,而到了十九世纪时,龙骑兵配火炮成为拿破仑的拿手好戏,反过来给英国佬狠狠上过几课,当然,那就是后话了。

    此时在大明的浮山,一个醉心火炮的青年军官提前把明军的野战火炮战术带入了最新的层面,虽然现在还很低级和粗糙,但随着这种战术演练纯熟,呈现威力的那天,想来是真的不会太远了。

    张世福激动时吼出来的话,赵启年当然不会相信,看着远方,这个青年喃喃语道:“给我挂块优异勋章,就是谢天谢地了!”

    他在这里抱着希翼,又不大自信,张世福却不理他了,虽然军服都淋的湿透了,而且沾了不少泥土,他还是叫亲兵牵来了自己的坐骑,一翻身上去,才对着赵启年笑道:“你小子等着吧,瞧大人怎么说,嗯,我现在就去见大人。炮组成员,继续动作!”

    “是,队官!”

    所有成员还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不过命令就是命令,包括赵启年在内,所有人又重新疯练起来。.

    最近这段时间,包括马队,炮队,辎重工兵,车队,步兵队,任何一支浮山队伍都在疯狂的操练之中,所有人都瘦了,甚至不少人都瘦的脱了形。

    根据浮山到济南一带的距离,大军出动要准备的必要时间,物资调配的时间,上头军令可能下达的时间,张守仁和营务处参谋处制定了十分凶残的训练计划。

    在长达二十一天的时间里,恐怕所有人都睡不好觉,所有人都要在每一天重复几百次自己必须掌握的战斗技巧,所有人都会被按在火炉上锻打一番。

    在这一次考验之后,浮山营才会有真正的蜕变,才会真正焕发出新的力量。

    这种疯狂的训练,对人的意志和体能都是到极致的考验,如果不是浮山营这样的军人素质,如果不是所有士兵都充分的进行了长时间的体能储备,恐怕没有人能坚持的下来。

    包括最高层的武官在内,在这期间,都是要经受最严苛的考验。

    多数人会跟上来,少数人会掉队,但张守仁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

    这是国战当前,这是民族危亡之时,在这个时候,任何体魄不强的部下,任何心志不坚定的部下,可以离开,可以做别的事去,但身为军人,持干戈护卫家国,稍差一点,也不配跟随在他的大旗之下!

    叫炮队成员继续操练后,张世福把自己的亲卫都留下了。

    虽然亲卫训练自成体系,主要是以骑战和近身格斗为主,甚至还配给了钢臂短帑这样的大杀器,主要是马上还击追敌时所用……内卫队从来不设想自己去追斩逃敌,而是狙击追敌,这是因为他们是在保护将领,如果叫他们动手了,想必战况不佳。

    不过张世福连这些亲卫都留下了,炮队之上,要的就是能操炮的人,内卫也要操炮,也得一同训练!

    这是一种疯劲,一种执着,一个加从四品指挥佥事,实职千总的武官,到了连身边一个卫士也不要的地步,这得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

    张守仁的部下,却全部都是这种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路风驰电掣!

    雨水仍然是那雨水,心境却是与刚刚大不相同!

    张世福甚至在后悔,如果事前知道赵启年这个兔崽子这么厉害,居然想出齐射这种法子来,火炮威力一下子增加了十数倍……要是早知道,一定不叫孙良栋这厮拔了头筹,非得叫大伙先到炮队去不可。

    现在到处都是在苦训,营里各处也是忙的人仰马翻,到处统计,到处视察,营务处的宣传局请了一群秀才,每天都发掘训练中表现优秀的,然后写成白话小说一样的文章,刻板刊印,不仅在全营内部发,还发在胶州,发在登莱,发在浮山各地!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大家在流汗,在吃苦,甚至在流血。

    这样的牺牲,是为了谁?

    为谁而战?

    这个问题,那些秀才们开始就是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什么忠君,勤王,说出来大家都是觉得没有劲。

    皇上身居九重,除了给他完粮纳税,大家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又有谁享过他的好处?

    说是报国,国在哪儿?

    要是纳税,差役,里甲,大官儿们的轿子,欺男霸女的豪奴……谢谢,这样的国叫他们自己保去吧,咱老百姓保不起。

    到这时候,就是张守仁的一句话,定了基调。

    为自己而战!

    所有人,都是华夏的一份子,都是这个国的一份子。敌人杀过来,可不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大官士绅,又或是平头百姓。

    一般的杀戮,一般的凌虐,一般的侮辱和奴役!

    辽东汉人的遭遇,山东,特别是登莱这里的百姓,谁不知道,谁不清楚?

    散布在登莱一带的辽东难民,最少也有几万十几万,全是从努儿哈赤年代就开始逃难,一直逃到如今,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

    难民之惨,还需多说?

    阖家逃难的,一路上冰天雪地,一家人中能团圆着逃到山东的,百中无一。

    不是老人死了,就是孩子在半途中夭亡了,上岸之后,虽然大人逃得了性命,但眼神中的那种悲凄和绝望,看到的人,谁不动容?

    浮山这里,都是有大量的逃民,都是家中有人死难,提起来,都是一本血淋淋的帐!

    连将作处的老林,还有他手下那么多能工巧匠,都是朴实的汉人,都是老实人,都是本份的好人,他们没有得罪谁,没有当兵吃粮,但也是被迫逃亡,因为不逃亡,就是必死无疑!

    提起这个,张守仁就是掷地有声!

    鞑虏来犯,凡我汉人皆有持戈卫土之责,你不是为别人,不是为朝廷,不是为那些大官和士绅……事实上他们躲在坚城之中,鞑子杀过来,最倒霉的还是百姓!

    是普普通通的踏实本份的老百姓!

    老人被杀,孩子被杀,你侥幸留得性命,又有何意义?

    那天全营集训,张守仁也是把心里话掏了出来。

    如果是护浮山平安,军队现在这样子不需要再训练和加强了,也不必再叫大家这么辛苦。可天下纷乱,不说鞑子这一次到不到山东,流贼可是有几次差点到山东境内。要不是刘泽清等大军头挡着,到不到登莱,也是难说的很。

    天下大势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要说去争雄了,就算想自保,没有力量也是不可能的事。登莱这里承平太久,一个孔有德之乱又把地方元气侵削的差不多了,山东各府,现在就是登莱两府人口最少,财力最弱。

    这么一个地方,想保平安,军队不拼命,可能吗?

    再来一次类似的乱子,或是鞑兵和流贼入境,想想登州人被杀的十不存一,就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

    这么一次训话,加上军报的出现,道理说的透,还采访了大批辽民和登州之乱的幸存者,并且请他们登台说话。

    每一次讲话,都是能讲哭过千人,甚至讲到凄惨处时,不少将士起身鼓噪大叫,不用这种法子,也不得心中那口恶气和闷气。

    他们不是兵油子出身,每个浮山兵几乎全是良善的普通军户,所以他们能悲人之悲,喜人之喜。

    这样的兵,才能用情感来打动,说服。

    这一手,当然是张守仁从后世那支强军里头学来的招数,旧是旧了点,但十分管用。

    现在的浮山,如出鞘宝剑,虽然受训的士兵极苦极累,但士气不落反涨,这一支军队,正在转型之中!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种种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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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年近中年,但聊发少年狂的张世福在雨中打马狂奔的同时,张守仁也是已经离开了火铳靶场。.

    今天的火铳演练已经叫他挑不出毛病,火铳手的反应,准头,还有队官到哨官以下所有武官的指挥,都是几乎没有瑕疵了。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其实就是看指挥和意志力的时代,对火铳的准头都不是要求太高,排排站好,互相枪毙式的开枪,甚至减员到六七成都不崩溃……这个水平,就已经和南北战争时的美军相当,足以横扫当代了。

    不足之处,还是出在火铳本身。

    焊接的枪管过长,打的远是远,威力稍嫌不足,准头是够,但枪身保养不易,而且装药上也有受影响的地方。

    同时,还是不可避免的有炸膛。

    明军装配最多的是鸟铳,最不喜欢的也是鸟铳最新章节。辽东战场上,一个游击将军也能随便拿出百多支工部制作兵部下发的鸟铳来,还有什么三眼铳之类的,名目繁多,但好用的实在是没有几根。

    十支火铳,最多打三枪,一定有七八支炸膛的。

    这样危险,谁敢凑在脸旁边瞄准,又有谁敢信任手中这家伙?

    每次和清军接仗,明军火铳手隔的老远就开始放枪,放完就往后阵跑,几乎只是放个虚热闹,屁事不顶,清朝后来歧视火枪,固然有稳固自己统治,宣扬骑射无敌童话的用意,但实际上也是明朝的火器太不顶事,给清军一个极为恶劣的固有印象的原故。

    浮山铳,炸膛的几率是极低了,一百支里头是有四五支的样子。

    而且是在高强度训练,每天每人要开几十次枪的前提下才有这个炸膛率。

    要是和明军一样,平时不放枪,战时放两枪,一万支里头也不会有五支炸膛的。

    不过张守仁还是想把火铳手的训练弄的更扎实一些,既然要扎实就不能心疼钱,火药硝石是每天都在买,和粮食一样,都是用船来装,每天都在古城集和方家集一带卸货,然后由车队从大路送过来。

    辽东,蓟镇,这些火药储备多的地方,他可是买遍了。

    现在已经托到郑家的船队,开始到琉球去买了。

    那里有火山,硫磺硝石什么的,要买多少有多少,用海船运过来,直接到浮山港卸货。

    这样的使用率,炸膛是不可避免了,这也些许影响到了火铳手们的情绪。.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炸膛是在别人手中,还是在自己手里。

    这个问题,只能留待这一次大战之后再说,现在更改型号,再改进设计,无论如何也是来不及了。

    火铳手的整体表现,张守仁十分满意。

    长枪手向来是浮山强项,他打算在临出征前再视察一次就行了,不需要操太多的心了。

    叫他有点不满意的就是马队和炮队。

    马队是他自己一手抓,李勇新等哨官也很得力,不过马上骑战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现在的马队,论实力来说,只能是战胜后追击,指望马队正面硬上,与敌交战,不是太现实。

    一匹马要花费五个步兵的费用,每天要喂盐豆饼,喂干草束,要有专门的辅兵来照料,稍不经心,马匹就会掉膘,一掉膘就不能长途行军和负重,就没用了。

    皇太极在前几年杀了自己的兄弟莽古尔泰,用的罪名就是擅自打猎,没养好马叫马掉膘。

    这个罪名在后世是不可想象的,没养好马就能杀亲兄弟,也是当年的四大贝勒,虽然是明显的政治斗争,但这借口也太离谱了。

    但在当时,这确实是严重的罪名。

    马匹就是清军的坦克,要是坦克部队的主官没保养好坦克,战时开不动了,这罪名也是不轻,对比一下就明白了。

    炮队么,青铜炮的毛病实在是太多,但因为生铁不足,根本没有办法试制铁炮。

    一门炮,就算是将作处再怎么用心,在铸制过程中出废品也是难免的。十四门成型的火炮,最少是四十门以上的废品率下的产物。

    这个废品率,已经算是低了。

    在同时代的欧洲,一门炮铸造成型,也得经历六七次以上的失败。

    加上制造挽具,炮驾,耗费的物品就更不必提了。

    客观条件所限,现在只能用青铜炮,发度差,炮身容易因受热变形,影响精度,速度也不能快,所以火力覆盖的效果,和张守仁追求的那种万炮轰鸣天地崩塌的场面相差的远。

    但这个又不是下头的人责任,张守仁一时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只能丢着不管。

    刚刚张世福的表情他也看到了,对这个远房族兄的心情他也能理解,各队都很出色……现在张守仁除了叫营务处挖掘尖子,叫秀才们写文章表扬外,还有先进集体等各种荣誉手段。

    一旦叫哪个队拿了,一周之内,这荣誉都是那个队的。

    一周之内,全队上下走路都是扬尘带风的,下巴也是抬的高高的,那种得意和骄傲就不必提了。

    加上有笔杆子助战,胶州到莱州,宣传局都派人设了派报的点,这军报的功能和邸报差不多,只是侧重报道登莱一带本地的消息,比邸报鲜活,而且是用话本的文体来写,鲜明易懂,活灵活现,不仅普通的百姓爱看,渐渐的也影响到了普通士绅,只有一些老顽固不爱看这东西,嫌其太过浅露。

    但这浮山营军报的覆盖面和影响力也是渐渐显露了出来,光在浮山所一地,就设了五六个点,隔几里路就有一个。

    每天每个点发报一百份,黄昏时发放,天不黑就被抢光了。

    就算是不识字,也有人抢一份回去,到家里邻居里头总有能认字的……浮山营前一阵大办扫盲班,把不少想学几个字的军户都初步扫盲,认得正经书本是难了点,读这种浅显的报纸,连估带猜,也是大致差不离能读下来。

    这样一来,这影响力就大了去了。

    军中苦训,外头也是知道的十分清楚,这十来天,几乎天天都有各地的士绅或是大族的族长带着百姓过来,杀猪宰羊,连同粮食一起,远道迢迢的送了过来。

    百姓也不是不明道理的,以前,浮山营和百姓之间总是有隔膜,甚至是驻军影响了百姓的生活,这使得两边的关系十分紧张,并不友好。

    等张守仁贴出六条,在各地投钱下去,浮山营的名声已经大好,而各地的机构又是和百姓息息相关,紧密相连,整个莱州和半个登州,实则已经在张守仁的影响之下。

    等到军报刊发,除了如实报道士兵的辛苦和付出来,当然也不乏夸大之处,于是感动人的形象一个接一个……这年头的百姓可是朴实的很,后世的那种文宣根本没有经历过,一看之下,当然是十分感动,根本不会怀疑什么。

    等到九月底的时候,甚至有黄县的人都跑来劳军,是看了报纸后太过感动,实在是按捺不住想,非要来表达一下心情不可。

    甚至有的人走几十里路,就是为了送两只鸡过来。

    对这些人,军中当然也是一定回礼,不能伤了这些热忱百姓的心,现在浮山尚且没到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张守仁这一次一点储备也不留了,全部资金,都是用在了战备之上。

    所有的商行,都是接到浮山的通知,大量储备战略物资,粮食,胶、牛皮、肉食、药草、布匹,大量囤积,只要是能买的到,再多的钱也是无所谓。

    哪怕是几倍的价格,只要能买的到,就是有多少吃进多少。

    在这个政策之下,整个山东的运河水道,几乎是每天都有往胶州过来的粮船,成群的牛羊被收购了,由几百里外往浮山这边赶。

    这样的花钱,哪怕是日进斗金的张守仁也顶不住了。

    现在浮山的财政是一塌糊涂,营务处的财务局的帐花子们每天都把盘算打的噼里啪啦的响,但银子只见出,不见进,这些帐花子们也是完全没有办法。

    负责财计的主办每天看到张守仁都是哭丧着脸,摊着手哭穷,劝张守仁省着点花……现在虽然没到入不敷出的地步,不过也是内囊上来了,还得留着开拨出征的费用,这样要是哪里出点事,就得借贷过日子了。

    一个月收入超过十万白银,一年百万收入的大土豪,自己省吃俭用,结果现在闹的水落河干,替张守仁算帐的人,自己都觉得牙疼。

    但对张守仁来说,钱用掉并不亏。

    眼前这么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打普通明军怕是五万人都轻松拿下。这么多银子砸出来的军队,加上种种教育也跟上来了,和他心目中那只强军也越来越象了。

    现在欠缺的只是实战的锻炼,是和真正强军实战的锻炼。

    等明年这时候,相信他的老兵已经成为真正的精锐,到时候就要拿出银子来,再立一到两个营出来。

    那时候,才是真用钱的时候呢。

    现在他出来,也是忙中偷闲,到方家集各处转一转,看看屯田的工作如何了。

    打仗重要,后勤一样重要,有时候他也是感慨,什么时候自己能专心领军打仗就好了,有一个稳定的后方,不需要自己再操心这些军务之外的事。

    不过现在看来,距离这个理想是越来越远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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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大人!”

    在方家集镇外的一个预设的屯田点不远处,有人在大声叫唤着。.

    张守仁在浮山是很好认的。

    新军服做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是穿着新军服,经过几次改良之后,浮山军服越来越重视细节,营徽,军士标记,武官标记,分别在领口和前胸,纽扣,布料,都是尽可能的完美。所有的作工,都十分精良,虽然比不得后世的迷彩和工业化的严谨,但纯手工的制作反而更加的突出了细节……总之,穿着之后,十分的漂亮,充满着男人的阳刚之气和军人的威武气质全文阅读。

    所有的浮山武官也渐渐脱不下这身军服,就算是张世福这样的指挥佥事,平时也不穿大明的武官袍服……在美学上,这些武官袍服和新军服差的太远了。

    只有张守仁是还没有每天穿着新军服,在营中,他穿作训服,有时巡察训话,他穿军常服。但只要一出营门,他就会换上二品武官的大红袍服,胸前是狮子补子,腰缠玉带,系着标明他武职身份的银牌。

    这样做法,当然是为了在大范围内保持官威体制,免得被人抓着小毛病来说事,不值当。

    此时细雨朦朦,张守仁也没有穿油衣,整个浮山,甚至是整个莱州地区,够资格穿二品武官袍服的也就他一个了,所以隔着很远,也是被人认了出来。

    听声音辩认不出,张守仁带住马,在一处小树林和河水中间的夹堤上带住了马,马咴咴的叫着,前蹄刨开一块被雨浸透了的泥土,一股子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飘浮上来,再加上雨水湿透了的树木的味道,河水的味道,雨水的味道,整个氛围,令得张守仁十分享受,原本有点头晕脑涨和疲惫的他,立刻就是精神百倍。

    打从集训到现在,张守仁不要说回家休息调整了,根本就是吃住都是在各队或是各哨之间的,有好几次,直接就在下头各伍里头游走,士兵吃啥他吃啥,士兵怎么睡他就怎么睡。

    这些天,每个士兵都累脱了形,张守仁自己也暴瘦下来不少,精神也是特别的疲惫。

    他出来视察,也是想让脑子放松一下,改变一下心情,现在看来,效果十分的不错,所有的疲劳,一扫而空了。

    可惜,他的士兵们不能有这种待遇,仍然要在营地各处继续苦熬下去。

    “见过大人!”

    来的却是钟显,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大檐帽,皮靴,武装带,身上还有一个牛皮背包,乍一看,象是一个几百年后的军人。.

    “你穿这一身……”

    张守仁骇然而笑。

    “怎么?”钟显颇为不服,瞪着眼道:“大人这衣服,我穿不得么?现在我一天走三四十里,要是还穿着长袍官服,除非是大人给我配轿子,不过大人又说过,再下流的人也不能骑在同类的肩膀上……大人你是这么说的吧?”

    “呃,好的很,十分利落,英武!”

    钟显这厮,什么都好,就是这一张嘴巴委实欠抽,要不是用着此人,实在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当下属很好,当朋友就免了。

    当下便是把笑容敛了,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钟显和张守仁打交道久了,现在就是你我相称和自称,以前什么下吏,在下,下走之类的称呼早抛远了,这会子很随意的拍拍腿上的泥点子,笑道:“那边还有几个熟人,大人一看就知道了。”

    “卖关子!”

    张守仁瞪他一眼,不过还是跳下马来,向着钟显指的方向走过去。

    这边的田地是军田和民田杂处,千把亩无水的旱田,要一直走三里多路,才有一条胶河的分流小河,近水的田都不算好,所以没有大军头来抢,也没有大士绅来兼并。

    张守仁把所有田主都雇佣了,从秋天起到明年收成之前,按月领银子。每户人家是一个月一两银子,到明年收成时,张守仁和田主一人一半的收成。

    花银子雇人种自己的田,这话说出来是要笑掉人的大牙,这事刚搞的时候,全浮山最敬服张守仁的人,也是说大人可能是因为粮食不够,急昏了头。

    后来才知道,不仅是种田,还有不少杂活,这才慢慢把风声平息下来。

    就算这样,人也是说不值当。这里的田主都是几亩地最多十来亩地的小田主,到收成时最多能分张守仁几百斤粮,但每户人家最少拿走他六两银子。

    一石麦子四钱左右的均价,六两银子就够买十几石麦子了,怎么算,都是亏本生意。

    但张守仁是自有打算,买田的事他已经在进行,但这事不是说办好就能办好的,山东人口密度还算是比较大的,能开垦的土地基本上也是开恳了。

    要买田,还要大片的庄田,这就得看巧不巧的正遇上人转手,否则就只有等。

    而且,莱州一府肯定买不到多少了,要往青州和济南一带去买了。

    等买到大量庄田,到时候他会募集一些流民来屯田,要省不少银子,现在这样子,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李老掌柜,是你老在这?”

    从夹堤一边下去,就是田地,现在是秋播已经结束的时候,麦种都下了地,麦苗都没露头,还得过一阵子,麦子才出苗,然后到明年五月左右,才是收获的时候。

    这些地,十之**是种的麦子,也有小部份是种的高梁,小米,黍,都是一些传统作物,北方刚刚兴起,已经有人种值的玉米和番薯等外来物种,山东这边还没有人种值。

    老百姓一般在这种事上是保守的,很多外来物种在证明它的产量之前,百姓是不会贸然种值,除非是原本就种不出什么的边角料地,种点试验看看。

    不幸的是,现在这些外来物种还没有表现出其应有的价值,玉米虽然耐旱,但现在平均亩产不到百斤,甚至只有四五十斤。

    番薯的平均亩产也是极低,根本不能和后来千把斤的产量相比。

    一直到清乾隆年间,玉米和番薯才在中国北方完全推广开来,种值经验解决了产量低的问题,中国人口也在那时候开始暴涨起来。

    几个人影,是从麦田另外一端迎过来,都是打着油纸伞,脚上穿着靴子,所以在雨地里头,也不怕泥泞。

    隔的老远,张守仁就是认出了一个须发如银的老者,身量高,有点发福,不是老李掌柜又是谁?

    “呵呵,国华眼神真好。”

    “是啊,年轻后生嘛。”

    “我们快些迎上去吧,这位陈先生,也请一起吧。”

    几个人说笑着,一起向张守仁这边迎过来,说话间,言词也是十分随意亲和,也就是老李掌柜和寥寥的几个人,能这么和张守仁极亲厚的说笑。

    “原来还有东主在。”

    利丰行的秦耀祖刚过四十,身量不高,不胖不瘦,眼神中满是精光,是一个精明到极致的人物。

    山东人都厚实的多,能在生意上和江南一带的徽商,还有北边的晋商打一打擂台,甚至不在其下的,也就眼前这东主和寥寥几个人。

    对这样的商界精英,张守仁也是佩服的。他不象明朝的人,明明想银子想的疯迷了,嘴上还要说几句淡话,甚无意思。不少士大夫自己做生意做的极大,嘴上还要骂几句商人食利,不是好人。

    说什么以农为本,其实明朝在晚期时,早就是商人帝国,而且是不纳商税,不受帝国控制的一个新兴集团。

    半农耕,半商业,没有成文法保护私产,没有投资方向,赚了钱买地,所以中国晚明时的资本主义也是一个不成熟的怪胎,掺杂了太多杂质在里头。

    亦官亦商的,更是多了去了。

    眼前这位东主,年富力强,难得的还是一个纯粹的商人,对这样的人张守仁没有歧视的意思,以前他是弱势,现在他是强势,不过不管强弱,双方始终是友好合作,始终充满着一般大明武臣难得的契约精神。

    就在不久之前,辽东东江的毛文龙还用假军票不给报销等很多办法,坑害了不少运送物品到东江皮岛的商人呢,可想而知,张守仁的这种品质,在这些商人眼中有多可贵,而山东这里的好几家大商行都愿和张守仁保持亲密的合作关系,这种相处时自然而然的平等态度,交易时的契约精神,都是极重要的原因。

    “见过大人!”

    一脸精明的秦东主身子不坏,身边跟着两个小奚奴想扶着他,却被一甩手甩开了,大步到张守仁跟前,揖身一礼,笑道:“相隔不久,大人似乎清减了不少?”

    “没办法,最近练兵练的很凶。”

    “有什么新消息没有?”

    练兵练的凶,就是预备出兵,听着这话,在场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有的商人无祖国,不过不代表所有商人都是一样,听说鞑虏入边,在场的一群商人,都是十分气愤。

    秦东主的利丰行在北边没有什么大生意,他的主要生意就在山东,不过提起来时,仍然是十足关心,这也令得张守仁十分感慨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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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虏的两路大军,应是有十万人左右。.”

    面对一群商人,解释起军国大事来,张守仁也没有丝毫的轻视表情。他从怀中掏出最新的邸抄,看了一看,又道:“现在全部聚集在通州,在前几天,奴军一部与高起潜部交战,将其击败了。”

    “哎呀,怎么……”

    “唉!”

    在场的人,都是郁郁不欢。虽然明军对清军是向来输多赢少,几十年了,只有宁锦大捷传遍天下,其余的几场胜仗,声名不显,人也不大清楚。

    毛文龙在东江时,虽然斩的多是汉军,甚至是普通的汉民,但好歹由宽甸一带经常主动出击,也打打野战。

    自此人之后,明军就只能剩下守城了。

    现在这光景,打输了是丝毫不稀奇,但人的惋惜和愤怒,也是丝毫不减TXT下载。

    “也不知道咱们官兵,什么时候能野战赢奴骑一场,难道真的是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老掌柜一把年纪了,此时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他们这一类人,消息灵通,对发生在北中国的历次清军入关的事情十分清楚明白,知道其中的详情和清军的凶残,听到明军战败的消息,自然也是十分的沮丧。

    “满万不可敌,那他们怎么不攻破山海关进来?还是官兵主帅不得力,高起潜那个太监,能领什么兵?”

    “唉,皇上怎么不派能打的大将领兵呢?我看,咱们国华就很好,要是他领兵,准定不能叫人占便宜去。”

    “老掌柜莫急,”张守仁笑着打断了老掌柜的牢骚,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他笑着道:“卢督帅就是能打的么,高起潜败后,卢九老领着宣、大兵马,在广渠门一带与奴骑交战,斩首数十,算是小胜一场。”

    “好,好!”

    “听着还真提气,打的好呀。”

    “卢九老不愧是督臣里头的头一份,真是厉害。”

    “洪制台也不差,他的部下和孙抚台的部下,都是陕甘边军,说起来,也是精锐难当,听说皇上已经调他们入京勤王,要是这些兵马也赶到了,我看鞑子准定讨不了好。”

    “就怕时间赶不上了,他们现在在潼关,相隔数千里,如何追的上?而况,李自成还有几万兵马,不把流贼打败,他们是不会脱身北上的。.”

    一群商人,倒是十分激昂的样子,说起当前的战事来,也是头头是道,十分清楚明白。

    张守仁哑然失笑,他们说的热闹,倒是省得自己再说下去了。

    邸报上,也确实也没有什么好消息。

    清军入关以来,已经杀了明朝一个总督,一个总兵,副将参将以上数十人,明军屡战屡败,根本不是对手。

    几万关宁兵入关之后,畏怯不敢战,结果清军主动出击,打的高起潜和关宁军抱头鼠窜,大败亏输。

    卢象升是打了一场胜仗,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小胜,也就是两军的前锋接触战,宣大军打了骄狂的清军一个措手不及,大约清军一方的统帅也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敢战的明军。

    因为战果太小,首级中真鞑子寥寥无已,所以卢象升连上报都没有上报,所以朝野间知道的人都不多。

    这个消息,还是林文远的军情处通过驿传系统送回来的。

    除此之外就没有好消息了。

    大量难民出现,涌入京师,每天早晨都有过百具尸体从东便门或是永定门抬出城去,都是妇女老人和儿童,见之则是伤心惨目,不忍细述。

    各地到处都是烽烟,然而明军主力不敢战,勤王兵马也到的不多,只能任由清军肆意糟蹋。

    现在张守仁也是盼着能早点调自己北上,哪怕一直杀到北直隶,哪怕是用自己不成熟的军队和清军硬碰一场,也是比看着这些邸抄要来的痛快的多。

    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清军的动向不明,究竟是要往哪路走,如何分兵,明军这边根本无法判定,所以各方都是在等着看清军下一步的行动,现在宣大和辽镇兵马都是围绕着京城的城墙布防,五六万能战的京营兵也是全部上了城墙,和城外的边军一同协守。

    清军不动,明军主力也不能懂,不管是哪里出事,都是没有京城的安危要紧,这是根本重地,不能不以全部的力量来守备。

    在这种情形下,山东这边也是没有往北派一支兵马,但倪宠的部队已经奉命往德州去了……山东最要紧的就是德州,德州不失,清军无法绕过这个重镇继续南下,所以除了丘磊的兵马外,又把倪宠的兵马也调过去。

    曹州总兵刘泽清部,则是用来守备济宁和临清一带,不过根据张守仁得到的情报,刘泽清应该还没有做任何的动员准备。

    登莱两府的官员,在与山东方面的官员商议之后,似乎也是都打定了静待观变的想法。毕竟清军还远在通州一带,距离山东很远,而且根据前两次的经验,清军也不大可能离开畿辅,南下到山东这么核心的地带。

    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明朝的动员体系繁杂混乱,效率极其低下,现在消息也就是刚传到各地,等各地完成准备,将领开始率部往北京出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历史上有支川军接到勤王诏令,于是将领率部出发,等到一年以后,这支部队终于赶到了京师城墙之下,到那个时候,清军已经离境大半年了。

    补给差,动员差,道路差,说是诏令天下兵马勤王,估计北京上下真正相信和靠的住的,也就是关宁和宣府大同山西诸镇兵马了。

    “几位至此,有何贵干?秦东主,你可是大忙人啊。”

    张守仁打着哈哈,也是问询这几个大商人的来意。这秦东主一年几百万的生意,到处都有分行商号,每天都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没要紧事,叫他跑到这里来淋雨,这当然是绝无可能了。

    “呵呵,说有也是有,说没有也是没有。”

    张守仁打哈哈试探,不过他实在不是那种会敷衍和打探消息的人,军人么,直来直去,耍诈用奸玩手段是战场上的事,生活里还是喜欢直率点的好。

    不过他打哈哈,秦东主也是打哈哈,而且脸上有点窘迫的样子出来。

    张守仁心念一动,知道事情很不简单,这利丰行来的几个人,都是有身份的,这么坏的天气跑到这地里来乱转,难道真的失心疯了?

    心里有疑惑,他的注意力就集中了。

    一集中,便是看到一个生脸子站在人群中,脸上冷意十足的样子,看到自己打量过来,明知道是个高品武官,这个人也漫不在意,根本不把张守仁放在眼里的样子。

    不过,这种傲气,倒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冷漠和自信的综合,张守仁心中一动,知道这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人不简单。

    这一想,更是仔细打量起来。

    个子高高的,身形利落,肤色白润,没有留须,看着是十分俊美年轻。

    而且这人身上穿的是宁绸长衫,从衣料和靴子的质地来看,是个富家子弟无疑。

    这么一看,就是后世所谓的高富帅了。

    按理说,和一群商人在一起,又是有钱人的样子,应该也是一个东主或掌柜类的人物。但,张守仁一眼就看定了,眼前这人,绝不是商人。

    神情气质动作等细微处不提,就是那一双眸子,晶莹剔透,泛着灵慧的光芒,这是大聪明人的眼神,而且是读书人的眼神。

    商人中也有大聪明人,但眼神绝不会这么纯净,气质上,也不会有那么明显浓厚的书卷气显露出来。

    “这位是?”

    见张守仁用疑惑的眼神一直打量着这个青年,秦东主连忙笑道:“这位是江南松江府的陈公子,我利丰行往北不多,往南有一些分号,主要是买卖布匹,陈公子家是耕读传家的诗书世族,对小号颇多照顾,所以算是我恬颜攀了点交情。”

    这么一说,张守仁就是明白了,眼前这位,是从松江府,也就是后世的上海地区过来的一个世族大家族的公子。

    江南世家,没有不读书的,明朝文运乃至清朝文运几百年,江南独得七分。

    江南一县,所夺的进士甚至能超过云南或贵州一省,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明清两朝,那是多么显赫威风的所在。

    这陈家想必是有生意和利丰行做,不过以这些诗书世族的规矩,你要说和他做生意,没准当场就翻脸了,所以秦东主说的格外委婉,根本不敢大意。

    “原来如此!”

    秦东主只说是公子,并没有介绍名讳或是字号,说明对这个人根本不便介绍,或是不敢擅自介绍,眼前这人,说是公子,但对着二品武将丝毫没有行礼的打算,也根本不紧张,这说明,对方不仅是世族公子,应该还是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张守仁一脸释然的样子,但心里也是觉得有点不满,今日这一场聚会,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不仅老掌柜和秦东主神神秘秘的,带来的客人,也是有点太过于托大了。

    他的身份,到底是游击将军主一方军政,眼前这读书人就算是秀才,甚至是举人,对他只拱一下手,实在是叫人觉得受了轻慢,有点受辱的感觉。

    这倒不是张守仁小心眼,古人在礼节上的重视也是后人想象不到的,礼节不对,说明就不可交往,而且双方都会被人觉得失礼,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水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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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只是有些不满,钟显却是有点憋不住,而且他刚刚似乎也是受了点闲气的样子,当下便是道:“陈兄似乎太托大了,我家将军好歹是二品武臣,跪拜也不必了,深揖见礼,总是该有的礼数。.”

    “呵呵,学生也在名列在三甲,并不是孙山,只是今日随秦兄漫游,不愿显露身份,若是讲究起来,恐怕我们也只是对揖罢了。”

    被钟显一激,陈公子也并不生气,洒然一笑,便是抛出一个炸弹来。

    “足下原来是进士?”

    张守仁也是吃了一惊,名列三甲,就是说在进士考试中是第三等最新章节。

    一甲进士只三个,状元榜眼探花,二甲就多了,有一百多人,三甲更多,是二三百人的名额了。

    一甲是妥妥的翰林,二甲有一部份考选翰林,有一部份分发到六部或是都察院。

    有一部份是和三甲一起,放到地方为官。

    名次越往后的,授给的官职就越不好。

    眼前这位小爷是三甲,而且并没有上任,说明授的官职不尽人意,要么是佐杂官,要么是在边远地方,所以干脆就不上任了。

    明朝的官制是十分有趣的,中了进士反正你是官,不合心意就不干,以后想办法运动调职,或是在地方上养名望,望养足了,直接调到京师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随便离职,长期请假,或是干脆辞职,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所谓文官集团,集团之意,也就是无条件的护着自己人。

    眼前这位爷,就是这个集团的一份子。别看他现在只是一个白丁模样,真翻了脸,张守仁这个武职二品也不顶事,除非他拥兵造反,不然在哪儿也只能是个吃亏。

    礼节上,武官和文官较劲,那是讨不了好的。

    哪怕是再派刺客宰了这家伙,也别想在礼数上占一点便宜,全天下的文官都不会容忍张守仁在礼上压服一个同僚。

    一声疑问后,陈公子也不矜持,微笑点头,身上的酸腐气倒也不算足。

    只是张守仁心中疑问多,一时也顾不得这姓陈的,又转头向陈东主笑问道:“东主此来必定有要事,还是请直说吧。.”

    以他的身份,秦东主再为难,也是不敢继续打马虎眼,当下便是苦笑着道:“好教国华知道,这一次我们确实是来看田地的。”

    “哦?”

    “大人的屯田计划,小号也有略有耳闻。方今天下,到处灾荒,江南都是只能自足,少量送至北方,现在的漕米,八成是从两湖过来。但这几年来,两湖地界也不算太平,张献忠在谷城受抚,罗汝才等贼在房县各处,一旦再反,受害的一定就是湖广一带。到时候,只怕粮食就更紧张了……”

    秦东主的话不说完,张守仁就已经明白了。

    他做事情,向来是做一件成功一次,没有失败的。浮山这一次丈量了二十多万亩土地出来,一边丈量一边慢慢购买,现在直接买下来的也有好几千亩,外头的田庄也是不停的在购买,按张守仁的财力,几千亩的庄子买上几十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到时候有几十万亩土地在手,屯田若是成功,粮食产量增加的话,那个利益可就大了。

    利丰行能发家,这秦东主的眼光和胸襟都是没话说,成功的商人绝不可能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发的家,而是敢为人之先。

    屯田意味着有大量的粮食出产,如果等张守仁屯田成功再来谈,那就是落了后手了。

    虽说两边关系很好,浮山这边的军资有七成都是利丰代买,有时候甚至要垫付几万十几万的银子,但在商言商,该赚的钱利丰没少赚,借钱该取的利息也没少取,手续费什么的也没少拿。

    要是屯田成功,现在天下到处缺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将来肯定会更加的缺粮,粮食这样的军国重器,价值其实在火炮和铠甲之上,凭你有千门大炮,没有粮食也是白搭。这么重要的物资,到时候闻讯赶来的大粮商肯定不少。

    利丰本钱虽厚,但是和晋商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到时候,在商言商的话,很可能竟争不过蜂拥而来的对手们。

    一念及此,在张守仁婚礼时,秦东主就想和他商谈此事,不过当时情况混乱,出了清军突然入塞,张守仁下令集结全军备战的事,一下子就是耽搁下来了。

    今天要是不是巧遇,秦东主也是不打算再提这事了,因为在刚刚的考察中,陈公子对张守仁的屯田计划大加攻击,根本就是否定再否定。

    陈公子的身份秦东主知道,所以他的话有十足的份量,但因为这位大爷虽然近三十了,但为人真诚,也有一个说话过于直率的毛病,算是江南读书人中的异类,秦东主唯恐他和张守仁争执起来,所以不欲谈这个话题,但张守仁执意相问,他也只能如实告之了。

    对秦东主的敏锐,张守仁还是很欣赏的,不过这个结论他就不能赞同了。

    当下转过头来,对着陈公子笑道:“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说我的屯田必然会失败?”

    虽然被人这么恶语攻击,不过看到对方的人之后,张守仁也知道这个公子是有点世家子弟的傲气,还有点读书人的呆气迂腐气,但更多的,是一股子纯真之气。

    这种纯真之气,在明朝的读书人身上其实蛮难得的,多数的读只是在笔下,不是在心里。

    济国救民,这样的理想只有四个字,但能行之贯之的,又能有几人呢?

    就算是表面上爱国爱民的,但也不能被他们的表面给骗了。明末读书人做大官,要么从仕途一路上去,要么就不图官帽子,只图好名声。

    骗廷仗的,上书和皇帝硬顶着干的,买棺材写奏折的,这些事明朝读书人干的可多了,根本不当回事。

    但究竟是为国还是为自己,谁能说的清?

    如果说这是诛心之论,那么就拿他见识过的黄道周来说,还有名震天下的刘宗周,这两个大儒算是明末儒者的代表人物了。

    一个被皇帝垂询时,只知道讲修仁德,亲贤臣,远小人。

    除了空话废话,一无所出。

    而且还超级自信,其实于世务一无所知,就是读书读傻了。

    另外一个刘宗周,多次当官多次辞官,一点小事就丢了乌纱帽不干了,回去讲自己的学,然后顺道大骂朝廷和君皇无道。

    这种投机家在学术上确实是很厉害,但在救世利国上,一无所长,除了大谈修德省身修心之外,真的是一无所出,毫无见地。

    这些读书人,张守仁是瞧不起的。眼前这位,酸气不够浓烈,看起来还能勉强谈一谈。

    “呵呵,大人既然问,那学生就如实说了吧。”

    陈公子看起来也是干烧甲鱼——鳖坏了,一听张守仁问,就是眉飞色舞的样子,身子一回,指着远处河边一座高达七丈的建筑物,轻笑道:“这种大水车,高六七丈,以水流带动,十分巧妙,一座可以灌溉达数十亩,是好东西。不过,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这是嘉靖年间,兰州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筒车,水流带动,利水罢了。”

    “是,诚为筒车一种。”

    这厮肚里不是没货的,张守仁收起最后一点轻视之意,脸上也郑重起来。

    这种翻车,其实是他在后世看资料时学习的,具体做法,当时也看了,加上能工巧匠多,所以并没有费太多的事就造了出来。

    沿河两岸,近河的叫水田,有引水渠的更是水田中的上田。而离的远一些,因为根本没有任何的水利工程,所以虽然近河,但也算是旱田。

    现在张守仁买了大量近水的旱田,水利工程,就是第一时间上马。

    这种水车,就是利器之一。这水车叫兰州大水车,气魄古朴宏大,在后世,与荷兰大风车并列双绝,是让中国争光的好东西。原本在唐代时就出现这筒车的雏形,从人力和畜力发展到以水力提水,十分先进。

    但中国的好东西,在屡次不停的战乱中屡有流失,唐人的陌刀更好,可惜也失传了,这水车也是在战乱中断绝,一直到明朝嘉靖年间,被人仿制出来,用在黄河河道边上,以之取水,十分得力。

    原本缺水的地方,都该用上这好东西,但古代农业社会,男耕妇织,封闭保守,百里之外消息不通也是常有的事,科技又向来不是中国读书人所长,更不是其关注的目标,试想,一群连唐宗宋祖都不一定知道,能把韩愈当本朝生员的读八股读废了的读书人,又怎么能去关注什么兰州大水车?所以这玩意,在后世知道的人多,也知道大约的制造办法,但在当时,却是区域性的产物,就算是在北方大旱的情况下,一无人主动学习,二无官府推广,多少人因为干旱冻饿而死,却不知道使用水车来取水。

    这很荒唐,但却是可悲的事实。

    这陈公子居然知道水车的来历,而且在评点时也头头是道,把张守仁引水渠的几处不合理的地方当场就指了出来,行家有没有,伸手就知道,这一下张守仁十分服气了,最少在这种事上,人家明显就比自己强。

    所以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正容相向,揖道:“多谢陈兄提点,不过这水车和引水渠改正极易,而且田中我还有举措,为何陈兄的结论还那么悲观呢?”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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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公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提问,而是看着不远处田埂中间的挖开的深洞,以及一边的配件,良久之后,才沉吟着道:“张大人,这些打出来的大洞,怕也是井吧?而且不是那种轱辘把的浅水井,看这驾式,你是要打六七丈深的深井……这个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在后世,怕是人家要答他:“你横竖都是二,这么弄法不是打井,难道是挖盗洞?尊驾怕是鬼吹灯看多了。.”

    但在这年头,上来直接就是问这话的,还是三个字:大行家全文阅读。

    这洞刚挖的时候,四乡八里的老百姓来瞧热闹的很是不少,但看归看,还真没几个人看出这是打井来。

    说来还是一件悲哀的事,中国人其实在西周时就会打井灌溉了,但这方面的进步一直有限,就是打提井或是轱辘把的摇井,水层浅,味道苦,浅层地下水,容易干涸。

    象张守仁这样,一打三十米深左右,想用以前的老法子来取水是不可能的,所以很多人都是奇怪,不知道打这么深的洞做什么。

    这陈公子能看出来是深水井,而且深知其中道理,从这一点来说,确实是难得的大行家。

    到这时,张守仁对他的身份简直是好奇到极处。

    明朝读书人,有几个象这样懂得杂学的?能弄清赵匡胤是谁对他们就算不错了……懂打井,知道兰州井的来历,这说明眼前这人不仅懂八股,于经济之道,也是浸此道有年矣。

    既然是个懂行的,张守仁的态度就更好了,不过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地上的一个物件取在手中,然后举在陈公子面前,接着才道:“七丈以上的水深,是地下深水层,不易枯竭。用此物来取水,你看,摇把上下压动,并不费力,这里是活动的,如同风箱一般来回的拉动,只是风箱是取风,这个手压井却是取水用的。一个壮汉,这么劳动一天,几亩地的水就够了。虽然辛苦,不过比起收成无着来,还是要强不是?”

    “是,要强,要强!”

    虽然在刚刚已经讨论过张守仁的举措,但此时李老掌柜还是神色激动,脸上是十分赞赏的神色。

    这老头子,对张守仁是太熟悉了。他深知张守仁做事,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一定是做一件,成一件。

    而且做事是不做则已,一做就是大规模。.

    眼前这些的土地田庄,应该只是试点,接下来张守仁一定会大买庄园,把屯田的事成功的搞起来。

    就是因为有这种认识,所以老掌柜拼命怂恿秦东主尽快过来,把下一步的合作之事敲定,先投钱,后得利。

    但这陈公子却是拼命拖后腿,令得老掌柜十分不满意,此时见张守仁凌厉反击,自然是大表赞同。

    “是强不少!”

    饶是陈公子见多识广,又是天生聪慧,触类旁通,对杂学不只是懂,而且是精通。这样一个人,也是对张守仁的决心和用意十分赞赏,回答之时,语气就带了几分认同的味道。

    “还不止是人力压井。”

    张守仁乘胜追击,接着笑道:“还可以把井打的宽大一些,装上转轮,用骡子或是驴子来拉动摇把,这样可省人力,灌溉的范围也要超出几倍。近河的,用水车,离河远的,用人力井或是牧畜井……我浮山二十万亩地,一定要正常浇灌,不管是水车,井,引水渠,明春之前,我会调集大量人力,全部修筑成功!”

    在场的人,都是听的心驰神摇。

    现在的江南有一个叫张国维的十府巡抚,负责苏州松江常州等十个府,是一个权力极重的大官。在他的治下,江南一带也是开始重修废弃的河道和渠道,重新开始注意引水灌溉的问题,国初一府缴纳十分之一实物粮食赋税的苏州,现在眼看就要有水旱灾害,并且粮食不能自给,这得是多大的笑话?

    张国维是一个有能力的官僚,他在江南的动作,也是明显和张守仁的考虑相同。

    不管在多有钱的地界,粮食才是根本。

    哪怕是几百年之后,看着人类都能上火星了,粮食仍然是一个没有解决的根本性难题,物质高度发达的时候,每年被饿死的人仍是很多。

    真正的杰出之士,就是要抓最根本的东西,张守仁穿越一年,算是找着最重要的关键之处了。

    “大人的心思,是很好的……”

    看着张守仁在眼前侃侃而言,适才提起“张大人”还是微带嘲讽之意的陈公子,一时也是默然。良久之后,才是用很诚挚的语气向着张守仁道:“不过山东这里的地,和南方不同,不是解决缺水就行的。”

    “愿闻其详?”

    “缺水,缺乏良种,耕地下田为多,就是土性不好,没力。百姓耕作,也是缺乏深耕细作的经验……当然,这都是其次,要紧的就是,地不好。没地气,没劲,还有盐缄地,空气湿润,容易出虫害。嗯,最关键的是没肥力,这一点,我想大人也知道吧?”

    “嗯,我知道的。”

    张守仁当然是知道的,山东的地,一直到后世很久都是只种旱作物,比如玉米高粱和麦子,水稻就很少。

    地力不足,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象湖广一样,一年稻米两熟甚至三熟,此外还能种值麦子等高产作物,地力够,产量高,湖北一亩最高的亩产达到六石以上,江南一带,平均的亩产是三四石左右。

    在山东,两石的地就是中田,三四石就是近水易灌溉的上田,一亩地收一石一石半的,才是最普通的旱田。

    浮山军户手中留着的田地,大半都是这种低产的旱地。

    缺水,多虫,少雨,缺肥,这是不可解决的大麻烦。陈公子的意思也简单,抽水上来固然是解决了缺水的麻烦,但地力问题是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了。

    江南一带的地有肥力,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是靠的人力,可不是靠天。

    这会子的辽东是黑土地,地力足的能叫山东人在地里打滚,但江南的地也是不差,千百年下来,每代人都是不停的起江河沟汊的淤泥来肥田,淤泥里头有大量的微生物,鱼虾蟹的排泄物等等,起出来覆盖到土地里,可以弥补生产作物带来的地力损失,补充肥力。

    试想,光是用人和牧畜的粪便才能甩几亩田?而且平时还得累的半死,起一次淤泥,最少能肥几十亩田了,江南一带,到处是河流和水塘,肥泥多的是,只要你想起出把子力气就行了,起出淤泥还能清一清航道,是一举两得的事。

    每隔几年,江南一带就会大起塘泥,奥妙就在这里头。

    要不是有这种便利,凭什么江南在唐朝之后就成为中国的经济和文化中心?没有一点上天给的好处,没有这种得天独厚的优裕的自然条件,这种转移也不大可能发生。

    听张守仁说是知道,陈公子也有点意思,不过他紧接着点一点头,笑道:“既然大人知道,那是最好不过,我也不必多说了!”

    他的神色中有释然之色,也有一点怜悯的感觉,刚刚的那一点读书人潜意识里瞧不起武夫的傲气,也是被收敛起来了。

    这公子哥虽不是那种迂腐的人,但潜意识里还是有点那啥的,但张守仁的表现也是折服了他,现在他和张守仁说话,已经是平等论交的感觉了。

    说来也是好笑,登莱一带,张守仁是不折不扣的土霸王,就算是高品文官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不敢拿大,而这陈公子到此时此刻,才勉强有点平等视之的感觉,这种自信和骄傲,实在是叫人惊奇。

    “哈哈,不知道陈兄有空没有?”

    “嗯?在下要赶往登州,在浮山这边似乎不便久留了。”

    陈公子不知道张守仁是何意,下意识的就拒绝。

    不过他说的也是事实,他是出来游历的,事前早就有信到登州,正好登州的亲戚到济南去了,所以他在胶州和浮山一带游历。

    现在看也看的差不多了,也是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雨也不停,秋雨伤人,我叫人备几个火锅,我们山东没有好河蟹,不过海蟹还是有不少的,前几天我留了不少肥蟹下来,叫人用膏熬火锅,我们晚上用蟹膏和蟹黄涮羊肉吃,怎么样?”

    这话说的陈公子食指大动,一时间,这脚步就是挪不动了。

    “怎么样?很好哇!”

    秦东主兴致很好似的,立刻就是答应下来。

    李老掌柜也是凑起,笑着道:“羊肉我们出吧,前天刚从口外到一批肥羊,叫人宰了切成薄片送过来吧。”

    “好,这事就这样定了。”

    两个商人是看出张守仁对这读书人的拉拢的意思,虽觉不太可能,但还是尽可能的凑趣。

    而且张守仁是不做无聊之举的人,既然留人,肯定是有自己的用意,秦东主和李老掌柜是一对老狐狸,此时自然就是上前凑起趣来。

    只有钟显无可不可,显是对陈公子没有兴趣,他的心情不大好,做为屯田官,被人说屯田毫无意义,情绪自是很坏。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大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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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那就这么定了吧。.”

    张守仁倒是没有看错,这陈公子骨子里头是一个豪爽的人,几个人都是这么说,而且秋凉雨寒,张守仁说的十分诱人,晚上点头黄铜火炉,燎上一盆鲜汤,涮上鲜红的羊肉配口磨,这也是难得之至的享受。

    况且秦东主识趣,眼前这张守仁也还顺眼,自是一下子就答应下来最新章节。

    “好,既然不走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看看了。”张守仁大喝一声,左右睥睨,一点儿也瞧不出受到打击的样子。

    叫人牵马的时候,看着钟显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张守仁呵呵一笑,对钟显道:“他说的缺肥一事,其实我们已经解决了,而且是在你钟显手中解决的,你怎么这副模样?”

    “啊?”

    钟显极是意外的样子,自己呆着脸想了半天,却还是不得要领。

    这人忠诚是没二话了,做事也踏实,不过灵慧上头,确实还差点意思。张守仁心中暗叹,但也不打算苛责。眼界和头脑也是能锻炼的,钟显以前不过是一个军堡小吏,求斗米都不易得,能有现在这样干练的手腕和灵活的处事手法,能把各方协调的不错,就已经是一个好帮手了。

    再说,现在自己不是已经在物色更好的人选了么……

    细雨飘摇,一行人中,张守仁和亲卫们都是骑马来的,钟显和几个随从也是骑马,秦东主和老掌柜是坐的车,陈公子带着两个伴当,都是骑的健骡。

    彼此交通工具不同,上了夹堤之后,面面相觑,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还是张守仁的亲卫队让了几匹马出来,亲卫人数减少,带队的哨长一阵迟疑,还是张守仁训了两句,这才听命让开。

    “张大人,学生在浮山这一阵子,感觉大人威望极高啊。”

    看到这样的情形后,陈公子也是一阵感慨,翻身上马时,也是由衷道:“古之名将,不过是在书本上常见,现在却是真没见过一个。左昆山学生见过,不过如此。倒是吴三桂,将门虎子,学生在京时见过,仪表出众,文武双全,真是难得。”

    这么一说,张守仁差点喷出来。

    吴三桂的名头比清朝不少皇帝都要响,不少不怎么读书失,顺治皇帝可能都不知道,吴三桂是一定知道的。.

    赫赫有名的大汉奸,已经叫人骂的不能再骂,名声臭的不能再臭。

    不料在此时,名声居然不仅是不坏,反而是很好。

    不仅是眼前这姓陈的,就是登莱一带的士绅和普通百姓,对吴三桂也是赞赏有加。

    主要的原因,就是在登莱孔有德乱时,关内军队已经打不过东江兵为主的叛军,后来只能从关外调关宁铁骑来平乱。

    吴三桂当时还是白袍小将,不过用兵已经十分老练精到,武艺骑射都是一等一的漂亮,吴家又是关宁大将门,家丁众多,每次出战时,吴小将带着过百的家丁征战厮杀,立功极多,而且军纪也不坏,算是爱民了,所以风评极佳,真格不坏。

    当时明军将领私兵化,封建化,把养兵的银子贪污了养家丁,家丁越多,该将的势力就越大,也越受朝廷重视。

    象吴家这样,能养的起几千私兵家丁的,就是皇帝也不敢动的大将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军阀了。

    这样世家出来的公子,肯定也是从小接受教育,文才什么的也过的去,陈公子夸吴三桂,显然也是出自真心。

    “这厮倒还有趣,要有机会见一见也好。嗯,等这一次战事过去,要是我进京述职能巧遇到几个名将或是名臣就好了。”

    可怜张守仁穿越至今,一个历史上自己知道的名人也没见过……不,应该说是见过半个。

    黄道周在莱芜匆忙一会,也没建立起交情来,而且此人在历史上是专精人士才熟知,张守仁只是略知一二,甚至脑海里对了半天才把人对上号。

    怀着这种有趣的心思,在雨中催马骑行,反而觉着更有意思了。

    “国华,这是?”

    一行人奔驰不远,也就是三四里地的光景。其实就是从河的南边奔驰到了北边。

    一样的地貌,一样的雾雨朦胧的民居,一样的河流蜿蜒而过,所不一样的,就是众人眼前一个又一个的池塘。

    面对秦东主的疑问,张守仁呵呵一笑,挥舞着手中的马鞭,长声笑道:“这样的池塘,开挖的和已经挖好的,最少有三四百个。”

    “对了!”张守仁转头向钟显,笑道:“费多少工和工时,多少工钱,你这管事的还没告诉我呢。”

    “工期还没完,帐当然是出不来。”钟显对张守仁也是丝毫不客气,直接就顶了回来:“现在就算说,也只是预计。嗯,预计是三千人,用四十天工时才彻底完工,引水,放鱼,都可以结束。不过完工之后,还要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人,平时每天抽两个工时来照料,工钱么,连同各种工料,鱼苗钱,我们打宽点算,一万五六的银子总是要的。”

    他们说话时,秦东主和李掌柜不停的互相打着眼色,听完之后,秦东主也是骇然而笑:“国华啊国华,你还真是做什么事都是大手笔。怎么,要吃河鱼?这也不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不是我知道你素不是豪奢的人,还真以为你转了性了……”

    “要吃河鱼河里去捕,养的鱼不及河鱼好吃。”张守仁答句闲话,笑着道:“不过百姓只要能吃到鲜鱼,就是要谢佛,不会讲究这么多的。我有这几百池塘,分落在浮山营防区各处,数十万百姓,可以吃到很便宜的河鱼了。”

    山东地方,特别是登莱,因为是近海所以海鲜当然是第一选择,不过海上风波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住的,打渔的条件和后世没法比,好的味道也是尽着达官贵人吃,穷人平时打的海鱼多半是卖掉,少量是自己食用。

    往内地一些的,海鱼就难吃的上了,河流又少,河鱼也难,山东名菜是以海鲜为主料,河鱼很少,就是明证。

    现在张守仁这么大手笔,说是几十万人要因此受惠,这话倒也不算吹牛。

    一塘鱼弄好了,出个大几千斤不是问题,十塘数万斤,百塘数十万斤,这个产量,足够大了。

    “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张守仁得意的时候,陈公子却是捂着肚皮,在骡子上笑的快要掉下来了。

    “你这厮,好生无礼!”

    张守仁的内卫哨长是一个忠诚质朴的浮山汉子,三十来岁,人最厚道朴实,也心细,耐烦,所以来做这种护卫头目的差事。

    这种差事,乍看叫人羡慕,天天在大头领身边,但时间久了,事事要随从,凡事要当心,就是伺候人的差事,还要负安全责任,所以愿意干的和干的好的人还真不多。

    此人能耐住性子干下来,脾气当然是极好的,也知道上下分寸,此时忍不住,也是实在因为陈某人的样子,实在是十分可恶。

    “张大人,你大约没养过鱼吧?”陈公子也不好太过份,拦住自己要上前说话的奴仆,敛了脸上笑容,正色道:“这鱼塘,不是你抛些豆饼和青草就能出鱼的,有句老话,水清无鱼,你这塘成了,水是河里引进来的,要想出淤泥,没有三五年的功夫都不可能,鱼能不能养的住,能不能养大,都很难说。想用这法子来屯田,大人你是思虑的比较周全了,老实说,学生都有点意外,但这样,还是不成的……”

    陈公子真是一个大能,张守仁对他的身份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一个进士,一个正经的统治集团的一员,居然什么都懂,而且专精,这还了得?

    不过他决定压一压对方的傲气,当下不动声色,笑着在马上做了一个手式。

    一行人跨过河边的小桥,向着前方继续前行。

    “什么人?站住!”

    在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他们被一群从房舍中出来的哨兵拦住了。

    都是浮山作训服的打扮,住是住在十来间青瓦房中,都是训练的十分出色的样子,不过看衣饰的细节,秦东主这个外人也是认的出来,这些人是浮山二线的后备军人。

    在这里布防的,应该是陆防营的人。

    这里居然是一个军事重地,在场的人都有点想象不到。不过仔细一想,回想起一路上从夹堤下来,田亩之中村庄之间修的一条两丈宽的直道,垫的坚实平滑如镜,马匹和骡子大车走在上头,十分平稳舒服,根本是花费重金弄出来的,这样的地方是军事重地,也不奇怪。

    “口令?”

    哨兵们已经突破雨障,看出来过来的是张守仁,不过就算认了出来,还是颤抖着嗓音喝问口令,在喝出口的同时,这个带队的排正目也是很佩服自己,真的是很有勇气啊……

    “呵呵,口令闪电。”

    “雷鸣!”

    正目官下意识回答了一句,然后又楞征了一下,接着才一碰靴尖,所有三十来人都是一起碰靴,在啪啪的巨响声中,所有人提气开声,喝道:“大人好!”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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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大家辛苦了。.”

    “为大人服务!”

    “好了,稍息,解散……正目,你陪我进去吧。”

    “是,大人!”

    在熟练而顺溜的对答中,所有人都在这庞大的建筑群落的前院门前下马。

    没到近前时,没人能感受这建筑群落的庞大,到近前时,才发觉眼睛欺骗了大脑,眼前这庞大的建筑群已经不能用间,舍,幢等常用的形容词来形容了。

    方圆最少有十来里,一眼看过去,围墙根本就看不到边。

    “这是你的新军营吗,国华?”

    这种庞大的建筑群,也就是浮山营的军营和将作处加在一起差不多大小。在秦东主等人看来,这应该是张守仁下令修筑的最新的军营才是。

    不过张守仁神秘摇头,自己大步前行。

    在场的士兵们都是用好奇和敬慕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个浮山营的灵魂和最高领袖,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等张守仁过来,对很多人是一件开心的事。

    地上都是铺设的青石板,从大门进去,众人又是看到一排排的青砖碧瓦的建筑群,粗粗看去,大约有一二百幢之多,每幢都是十来间房联在一起TXT下载。

    说来也怪,这房舍并不高,也不厚实,看着很小的感觉。

    不过地基看着就高,房舍后头是一排排的排水明沟,沟渠纵横,最后全汇集在一个极大的明渠之中。

    房舍不大,但地上全是铺的石板或是石砖,这工程量,还是不少。

    “怪不得浮山前一阵子用了太多的工,几乎所有的壮年佃户,只要是不在军中或是不曾在海边或是将作处的,都是被国华你雇了,这边的大工,花费怕是更多吧?”

    “三万两!”

    张守仁竖了三根手指,笑道:“烧砖用的焦煤,别的使费,大量人力,加起来正好三万两。”

    “你是把钱花的海落石枯了。”

    “钱么,赚来就是用出去的,我岂是守财奴?”

    张守仁无所谓的一笑,秦东主和李掌柜虽是商人,倒也不是小气的人,施粥捐衣,善行善事做的不少,也不会把他的话当成恶意的讽刺,所以随口就说出来。.

    倒是姓陈的在一边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以这陈公子的性格,对张守仁的这些举措和话语,十分的激赏,只是他也看出张守仁有招揽之意,所以不愿开口说话。

    “这些房舍,瞧着怪,是做什么的?”李老掌柜到底年纪大了,精神有点不济,从大门走进来,就有点气喘吁吁的感觉,此时发问,也是有早点完事的想法了。

    “走近看看就知道了。”张守仁微微一笑,十分得意的模样。

    “看就看看。”

    老掌柜在张守仁这里,不知道开了多少次眼界,抵抗力也算好了,自觉自己什么也无所谓了,当下便是先行,不过等他要踏出大门范围的时候,一个浮山兵跑过来,用勺子舀了半下白粉,往老掌柜的靴子底下一倒,然后笑道:“老先生,踩一踩再进去。”

    “这是何意?”

    “这是石灰。”张守仁上前替这个兵回答:“踩一下石灰,靴子上有什么病毒都烧死了。”

    换别人说这话,老头子准翻脸。

    什么病毒,还要拿石灰来烧?老头子能带什么毒?况且烧啊烧的,听着也真是不吉利不是?不过老头在张守仁这里见识过太多次,心知张守仁凡事不是乱来,说者无意,自己听着不必有心,当下苦笑两声,半只靴子在石灰里趟了一下,这才往里头走。

    这么一弄,众人发觉这里头房舍,到处都是洒的石灰,看起来还真的是十分诡异的样子。

    不过里头必有文章,连同陈公子在内,所有人都是往里头走。

    整个建筑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区间,离大门最近的有几十步远,没一会功夫就走到了。

    “是小鸡呀?”

    “没错,是小鸡。”

    “怎么有这么多?”

    “好家伙,这可真吓人!”

    趴在房门上一看,所有人就都是有点吃惊了。屋子里头倒是泥地,不曾铺设石板青砖,每间屋子,大约宽一丈,长两丈多,并不是很大,也不高,门前还挂着棉帘子……天已经较冷了。

    中间和屋子各处,都是放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圆形的小木桶,四周着着小门,流水从上头不停的滴落下来,屋子里头,四面都有食槽,小鸡仔有过百只,黄灿灿的毛色,红色的嘴唇,瞧着也特别好看,叽叽叽叽的一般叫着,一边吃着槽里的食,喝着木桶里流下来的水。

    “好家伙,这真是了不得,怎么敢养这么多鸡?”

    “每间屋子里都有,这一排十间房,不得有过千只?”

    “差不多得有!”

    在场的人都是聪明人,但这鸡舍是怎么也看不出门道来了。一边议论着,一边就是把眼神看向张守仁。

    这个人,一边在磨刀霍霍的备战,随时准备出动打仗,一边又悄没声的搞出这么大规模的养殖场来!

    对明朝人来说,养鸡不是稀奇的事,象张守仁这样的养鸡,才是稀罕事。

    当时的人养鸡,最多不会超过十只之数,一则没那么多剩饭剩菜,也没那么多功夫照顾,二则鸡会很容易生病,一旦生病,一死就是一窝,养的越多,损失越大。

    再加上鸡的生长周期不算长,养一批杀一批卖一批,反正循环着养和卖就是了。只有下蛋的老母鸡,那是一直养在家里,不过数量也不会多,最多三五只就够了。

    张守仁的这一排鸡舍,投放的时候就是一千五百只,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死了二百多,还剩下这一千多只。

    以当时的条件来说,这个死亡率是可以接受了。

    鸡长的越大,抵抗力也越强,精心照顾,张守仁觉得是可以把鸡养好的。

    等再大一些,就分蛋鸡和肉鸡,分别来养,反正他地方大的很,也不必放在笼里养了,地方大些,通风好些,鸡生病的可能性也是降到最低。

    喝的水是开水,喂的料也是煮过,尽可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还有石灰消毒等措施,也是写成规章制度,规定下来。

    这边的鸡场是有专门的工人照顾,外围是陆防营的士兵们把守,不要说老百姓不能随意进来,就是张守仁自己进来,还得对口令。

    人来的少,人身上的各种病毒也不大可能传染给鸡群,危险性就是更小一些。

    “这些鸡要是长大了……”

    “还有鸡蛋!”

    老掌柜和秦东主的眼中,有火花四溅。

    两个商人,立刻就是看出了这庞大的商机。鸡鸭鱼肉,人皆所欲。以前的大明,物价便宜,一只活肥鸡也就是四分银子,一两银子够买二十只的,养鸡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没有人规模化养殖,但小家小户好歹养一群,不费事,养肥了就卖,卖几只赚一两钱银子,换几斗米,一家人也好吃饭。

    鸡蛋的价格也是不贵,几斤鸡蛋抵一只鸡,随行就市,吓不着人。

    现在是不成了,也不知道咋了,年景不好不说,这物价是一年比一年高。普通人,哪怕就是秦东主这样的大商人,也是搞不清楚明末物价持续上涨的真相,不过对物价的把握那是没有话说的。

    现在一只活肥鸡,最便宜也得六分银子,肥壮一些的,卖个七分八分,也不是不可能。

    十来只鸡,就是两把银子,眼前一排鸡舍是一千来只,十排是多少,百排是多少?

    持续不断的出笼,又是多少?

    一买数千只,尽快出手发卖,鸡不比牛羊,小门小户的城里人也舍得买只来吃吃,鸡蛋也是补身子的好东西,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再省也得花这个钱。

    这个商机,就是值得今天跑这么一趟了!

    “国华,老头子脸皮厚,这可得先说一句,鸡成了,我们利丰行先要!”

    “哈哈,既然你们今天来了,自然也是先尽着你们。”

    张守仁也不为难他们,养鸡原本就是要卖的,当然军中所需也大,但他的鸡场除了圈养,还打算叫农户多放养一些,鸡好养,好吃,再加上大量购买鸭苗,叫每家农户都放养鸭群,也是替军中的肉食补充预备的,还有附近的山林很多,草地也多,放羊的人却少,这一点也是叫张守仁发觉了,羊群以三五十只左右的规模,最少放他几十过百群。

    明年这时候,恐怕肉食多的吃不完了,吃不完,不卖难道留着发臭?

    “卖,卖,哈哈。”张守仁十分高兴,对着两个关系不坏的商人道:“那边是猪舍,也有一百多排,每屋两头,先养着五百头,这数字吓人否?吃不完的,也是要卖,还有这白河胶河一带,打算大量放养鸭群,挖的池塘,也是要放鸭子,还有林中养鸡,放鹅,羊,这么多好吃的,也不能尽着我的人全吃了,两位买回去,我胶莱一带的百姓,以后不必素食小菜,也能经常吃点荤腥了!”

    “大人的用意,恐怕还不止这些吧。”半天没说话的陈公子说话了,声音竟是带着颤音。眼前这一切,给他的震撼肯定不轻,所以他眉头紧皱,十分紧张的模样。

    “当然不止如此。”张守仁大笑道:“鸡舍里每天都铲粪,投入池塘,用来喂鱼肥塘,猪粪,铲起肥田,肥塘,都是好东西。有眼前这些,就是一个大生态圈,我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得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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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态圈这个概念,在场的人怕是谁也没听说过,但不妨碍陈公子继续打听详细的情形。.

    张守仁有心要拉拢他,也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事实上在现在,有些地方也是有小型的生态圈的做法TXT下载。

    比如西南的一些夷人,水稻田里养鲤鱼,一则除虫,二来收获时多一些收成,一举两得的事情。

    这样的事,只是一两件的集合,而张守仁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大型的生态圈。

    水车翻水,手压井,牧畜井,这是解决水利难题。

    挖大量的池塘,养鱼,这是为了蓄积水力和解决肥料的难题。鸡粪用来喂鱼,同时还能肥塘,积累肥力很足的肥泥,又是一举两得。

    放养的鸡鸭可以除虫,羊能去除杂草,同时它们的粪便也可以用在地里和池塘,也是整个生态圈的一部份。

    当然,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复杂。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错,整个生态圈都有崩溃的危险。

    如果张守仁只是想得到普通的田地和收成,他就不会冒这种险。

    解决了灌溉不足的麻烦,再精耕细作,多配牧畜,产量最少加三五成上去。甚至翻一倍,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亩产一石半和亩产两石三石,解决不了大问题。

    这么兴师动众的屯田,也不是为了这么一点收益。如果现在按张守仁的生态圈的法子来搞,一亩产量,平均四石,高产六石,一点问题也没有。

    还有一条好处,水蓄积的足够了,可以种值稻米。不光是高粱和小麦等北方作物,稻米在山东这样的地方一样可以种值,而且一年几熟,产量高,价格也贵,更加的合算。

    也可以种值经济作物,这也是张守仁把所有田主佃农都雇佣下来的真实用意。

    这年头,中国人都是一个个的小农庄,自成体系,几千年来,一直就是这么自顾自的小农经济的形式,精耕细作,一家为单位,以生产自足为目的,这种方式,是十分落后的。.

    简单劳动,在自然灾害面前无能为力,单人独户,如何对抗天灾。

    所以一遇灾害,一定倒霉,流离失所是轻的,象大明现在的情形,就是小农经济对抗天灾无能为力的真实写照。

    张守仁是见识过后世大农场,大农庄似的生产方式,自然不会再容忍自己的治下继续这么维持下去了。

    浮山一带,尽入掌握,而且多为军户,可以凭自己的心意进行改革,十分凑巧合宜。而且近来灾害频繁,很多大军头和田主对种地失去信心,正好给了他大量买入土地,进行自己大农庄配合生态圈计划的进行。

    如果一切顺利,一年两年之后,半个山东将成为北地江南。

    以他的财力物力威望,统合全部力量,成为农庄式的经营模式,不仅可能,而且可行。

    明末的江南地区,由于土地兼并,有些地主占地万亩,乃至几十万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大农庄的另类体现。

    加上明末时,江南商品经济十分发达,所以有大量劳动力空闲出来,这就导致一些地主的经营生产方式也出现变化,注意大规模的合作式分工式的经营生产,使得原本的把土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法,渐渐变成了把佃农当成生产工人的方式,这样一来,种值什么,统一由地主安排,如何种,如何灌溉,如何引水,如何防灾,都是统筹安排。

    这样的方法方式,肯定比农民自己种一小块地要先进的多,对土地潜能的利用,也是更加容易发挥。

    这些大农庄,以雇佣的农民劳动,从垦辟,到种值,管理,如何投放市场,如何利用空间,如何种值更迎合市场的作物,都是有专人精心研究,最终做出决断,然后所有人按决断进行巧妙的耕作,最终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万历年间,有一个叫潘允瑞的地主,他拥有两千亩土地,他也是使用雇工的形式经营,种值的作物品种十分多样,包括稻米,麦子、豆、菜子、棉花、蔬菜等等,这些是常规的农作物,同时他还种值西瓜,枣子、桃、柿子、樱桃、桔、李、梅等果品,还有桂花,梅花、牡丹、蔷薇、竹子、松、柏、冬青、桧、棕榈等花木。

    这种种值方法的好处,并不是张守仁自己的独特发明,在同时期的欧洲也是一样,大庄园主开始雇佣工人,大量兼并土地。

    这样做法,对农业革命有极大的好处,同时大量的失地农民只能进城当工人,这也使得同时期的欧洲工业开始蓬勃发展。

    工业发展的压力促使科学家开始研制相应的机器工具,珍妮机已经出现了,牛顿即将出世,西方已经有蒸汽机的概念,不到百年之后,蒸汽机已经开始运用在欧洲的矿区,用来带动转轮和升降机,并用来抽水,等蒸汽机用在纺织工业之后,整个西方就真正进入了蒸汽机时代,真正带动了工业革命。

    象中国这样,仍然是以小块土地为主的小农经济,固然维护着华夏文明不断绝,但想摆脱桎梏,真正腾飞,凭自身的力量是办不到的。

    小农经济产生的保守的儒家文明,对科技和技术的发展是根本持否定态度,没有科技就没有工业革命的基础,没有大量的失地农民参与,工业腾飞也无从谈起。

    况且在中国,大量农民就意味着一件事:革命。

    张守仁现在做的,对华夏文明来说,是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

    打破传统,重新竖立一个新的生产生存的方式,以这个雄心来说,眼前的鸡鸭猪牛羊,不过是过眼云烟,无所谓的事情。

    真的把大农庄模式竖立起来,把剩余的农民劳动力赶去务工,做活,形成良性循环,促进种种机器革新,出现工业革命的真正萌芽……到这种地步,中国才是如历史教科书上写的那样,有了进入资本主义的可能。

    如果能做到这一步,张守仁是死矣无憾了!

    人固有一死,如果真的能在这样的条件之下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死又何妨呢?

    在这样的大事面前,就算是军事上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张守仁还是每天都会放很大精力在这个小生态圈的,因为这个初始萌动,可能是华夏千年下来改变根本的初始。

    “下官松江陈子龙,拜见大人!”

    “这我可不敢当!”

    虽然早就有所预感,不过当长身玉立,身材气质俱佳,一看就知道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读书人中的精英在自己面前做出被折服的样子出来,张守仁还是笑的合不拢嘴……他十分的开心,高兴!

    对陈子龙,他神交久矣!

    这里的很多举措,包括一行农作物栽种的细节还是打陈子龙的书里看到的,虽然语焉不详,但有所借鉴总比瞎子走路要好的多,到底手中有一支灯笼,可以获得一些明亮的光源来照亮前路。

    从这一点来说,眼前这个生态圈计划,陈子龙也是有大功劳的!

    虽然从后世人的记忆来说,陈子龙是湮灭在明末太多的才子里头了!什么黄宗羲,顾炎武,这两个就是学术大拿,太出名了。

    还有吴伟业的圆圆曲,更是一时风骚无两。

    再有什么明末四公子,候朝宗世家公子,冒辟疆和董小宛一对壁人,秦淮诸艳就夺人眼球,还有柳如是河东君这样的十分杰出的女中豪杰。

    太耀眼了!

    明末的文士,远比将军们出名。在北宋末年,是中兴四将立下赫赫之功,谁也抢不得岳飞和韩世忠等大将的风头。

    到了明末,到处都是一曲悲歌,到处是烂糟糟的末世景像,将领么投降后如虎似狼,投降前对百姓是如狼似虎,遇民则抢,遇敌则降,这样的恶心巴拉的世界,才子佳人的故事当然更夺人眼球,更叫人唏嘘感慨。

    象陈子龙这样,虽然诗词天赋极高,被人称评极佳,但似乎是在业内人士那里出名,在坊间传闻,还是什么公子名妓之类的更加出名,至于此人更醉心经济之道,明亡后壮烈殉国,不象黄宗羲等人后来和清廷合作搞出浙江史学派等门派来,没有弟子帮着薪火相传,彼此颂扬,所以名头就更加不显了。

    不过,这个在历史上不是特别有名的人,在张守仁眼中,却是一个无上至宝。

    懂政务,懂经济,懂制造,陈子龙的书中,学识十分广博,从政府施政的公文,到判案的判例,再到工业,农业,商业,都有涉猎。从徐光启的农书再到一些奇技巧类的制造类的书籍,都有记录。

    这个人,是一个大贤,是没有被人发觉的宝贝!

    当然,陈子龙的学问还没有精纯到独立门户的地步,对农业和工业,也没有自己的独创。但以此人的聪慧和肯于学习,如果不是后来国事日坏,把精力用在别的地方,而是一直坚持下去,就算比不上妖孽级的大师们,成为一个全面的顶级大拿,还是很有机会的。

    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张守仁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在场的人,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位大人,笑的如此模样。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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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敢,不敢,不敢!”

    面对陈子龙以下官之礼自称和揖拜,张守仁侧身让过,笑道:“我不过就是一个游击将军,卧子兄也是惠州府司理官,国朝班次向来文左武右,我可不敢拿大。.”

    “大人,若是下官还在意这些俗务,也就不会在此与大人相见了。”

    陈子龙的授官是不大好,但还是正经的文官班次,他又是松江名士,几社的创始人,复社的骨干,东林的外围,正经的世家子弟和进士出身。

    这些身份,哪怕是现在武官渐渐不再如几十年前那种奴隶般的身份,但两相比较,张守仁也是和陈子龙差的太远了。

    别的不说,陈子龙若是到登州,倪宠这样的世家子弟出身的总兵也会平等相待,倪宠麾下,两个副将四五个参将十来个游击总是有的,这些武官也就是参将以上勉强够资格当陪客,游击这样的武官,连上席的资格都欠奉。

    “好吧,那我二人平等论交好了。”

    陈子龙微笑点头,答说道:“下官还是以部属自称吧。大人这里好大事业,下官想到胶州这边找个事来做……大人是胶州守备,也是下官未来上官,理当礼敬。”

    这话说的,秦东主弹出来了。

    以陈子龙的身份,就算要给人当幕僚,最少也得是文官中的大人物,主持一方数省军务的总督级的才够资格招揽他。

    象是卢象升还够格,熊文灿这个总理都悬点儿,复社的哥几个,别的没有,傲气那是十足真金,不打折扣的。

    南明初立时,史可法主持一切军政事物,是辅臣第一人,又是东林名臣,这样的身份,才招揽到冒襄和张自烈这样的复社才子入幕府为幕僚,身份差一点儿的,都是想也甭想。

    陈子龙的意思,不止是和张守仁相交亲厚,还要到胶州来当部属!

    这话,连张守仁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他是想招揽这个人,陈子龙的书都要叫他翻烂了。但是说正经开口请求,他没这个想法。

    几个秀才都藐视武臣,这令得张守仁深知明朝武官的地位实在太低下,这叫他心里很不舒服,但这就是当前的体制。身为一个军人,要么改变体制,要么顺应体制,在体制内反体制那是很无趣的事情。

    要么主导,要么顺从。

    现在的他只能是顺从,所以真没想到,一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官员,居然要到浮山来,而且不等招揽,主动就要求前来。.

    “学生正在编写《农政全书》。”

    见众人的模样,还有张守仁的反应,陈子龙也是爽朗一笑,向着众人解释道:“原要在家里闭门造车来着,不过在张大人这里,却是一番异景。以学生来说,冶学一定要严谨,现在现成的有地方考察,当然是一定要过来听大人的指派命令了。”

    原来如此,他的话里意思很简单,编书其间,正好要考察农政,所以到胶州这边来,算是一举两得。

    书编完了,人是不是留下,两说。

    一个进士官员,能为了编写书籍委屈至此,陈子龙的为人也可想而知了。

    “卧子兄来吧!”

    对这样的人,张守仁要是小气巴拉的非要把人笼到袖中,反而是衬的自己“小”了。先是很爽快的应了一声,接着又是笑问:“卧子兄,你最近要编的农书,是否是故徐大学士的遗作?”

    “是的!”

    陈子龙脸色有些沉郁,答说道:“崇祯九年时我曾经去京师,拜会先师,虽未正式列于门墙,但也算是徐门弟子了。求得农政全书的草稿,最近是打算重新编写,去繁芜,补缺略,现在看来,老师的遗作,将会大放光彩。”

    此人对工农之事,都是精通,徐光启更是明朝高级官僚中的异类。一个精通八股的大学士,居然还精通天文学和物理学,还能写几何类的专著,并且还有农政全书这样的关于农政的著作,这人虽不能说与达芬奇那样的妖孽比,但也是中国士大夫的骄傲了。

    这本书现在还是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并没有刻板通行天下,不过张守仁有心搜寻,也是早就看过了。

    对做实事的人,他还是很敬服的,当下真心诚意的道:“我这里,得益故徐大学士之惠多矣,既然卧子兄在重编新书,那么,等落笔之时,我愿刊印万册,发行天下。”

    “大人做事就是大手笔,刻书也是一万本,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陈子龙眼眉一挑,神色也是有点无奈。

    当着一个财大气粗的军阀模样的武夫,他的自信也是一再受挫了。

    刻板印书,是当时文人最基本的追求,一个名士,没有几本随笔或是诗集问世发行,那就等于白混了。

    不少穷书生,一生手稿放到最后,临死也不忘了想求人刊行天下,乃至死了都不闭眼,留着执念走的,也是大有人在。

    官员受贿赂,也是不一定现银,拿官员的书去刻印,也算是一种高雅的贿赂方式了。

    不过这种印法,一般二三百本就不少了,当时的印书业还是高技术行业,而且纸很贵,还编了不少鬼故事吓唬小孩子要敬惜字纸,不能浪费,印书一次万册的,还真是从来没有人听说过这样的数字。

    “呵呵,”张守仁没心没肺的一笑,朗声道:“等我打完这一仗回来,咱们好好在一起说道说道这农政上的事。卧子兄,我对你有厚望!”

    “不敢,一定竭尽全力吧!”

    陈子龙走遍大江南北,结识的包括徐光启在内,全是明朝的精英人物,上到大学士,下到普通的举人秀才,但无论是学识过人的进士同年,或是家世傲人的复社好友,在所谓的“经济之道”上头与他有共同语言的,真是寥寥无已。

    几乎所有人都在背后指责他,不务正业,荒废时光。

    这些人,包括黄道周和刘宗周这些大儒在内,提起徐光启时,都是诟病他的加入天主教,不满徐光启在杂学上花费的这些功夫。

    在他们看来,正道只在儒学,甚至是只在理学之中。

    黄、刘二人,都是理学大师,在明末学派中有极高的地位,他们的迂腐和食古不化,在当时影响不深,甚至出了顾炎武这样的叛逆,但在清季,理学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人们的心被禁锢了,整个社会停滞不前,这种苗头,在明末的这些所谓大师身上,就能看到一些苗头出来了。

    所幸的是,还有张守仁这种英杰之士,以武官的身份,见识上,却是丝毫不逊于任何大儒。

    在这一瞬间,陈子龙由衷感觉,自己看似一时冲动的决定,却是十分的正确,也是无比的英明。

    当下只洒然一笑,对着张守仁道:“那学生就祝大人马到功臣,痛击鞑虏!”

    “说的甚是,痛击鞑虏!”

    “国华要斩它几百首级,叫鞑子知道,我大明不是这么软弱可欺,大明天下,还是有敢战的将士和勇武的将士。”

    其余诸人,也是都紧随而上,此时天色渐晚,这么边走边说,也是把该看的全都看了。鸡舍,猪舍,看的秦东主等人十分开心。

    回到门前后,当即便是与张守仁口头约定,浮山这边的鸡鸭羊猪等活物,只要是出手的,利丰行最少包销一半,价格当然是好说。

    不料张守仁却是大为摇头,笑道:“价格不要高,我会叫钟显算算成本,慢慢卖,能把本钱收回来就得。当然也不必太低,不要伤着也干这买卖的老百姓们。”

    “这是为什么?”

    老掌柜大不赞同,反对道:“做生意是做生意,在商言商,不能放着钱不赚不是?”

    “倒不是我有意邀买名声,实在赚这个钱,没有味道的很。能便宜就便宜些吧,叫百姓也能吃的起鱼和肉,叫山东的物价,稍微回抑一些。”

    “唉,国华的仁心,真是没说的了。”

    “些许小事罢了,我也不指着这些赚钱,老实说,将来肉食,粮食,能够自给,多出来的,无所谓了。”

    他还真的不打算在粮食等最基本的保障品上赚钱,现在可以惠及半个山东,将来可以惠及全国。

    把大明虚高的物价打下来!

    物价这么高,银子如水般进来,换走的是明朝的大量的物资和金子,中国人看似讨了巧,却是混乱了自己的金融,出售了自己的物资,白银当流通货币,绝对是不合格的,现在的物价水平,只能使官府开支增加,加重财重负担,民间中产阶层和低层感受生活吃力,压力倍增。

    只有那些操控海贸和手工业的大商人大地主大士绅们才占了便宜,大量的银子涌进来,就是落在这些人手中了。

    江南那种富裕地方还好些,别的地方,这么多年民穷国困,这种海洋贸易所带来的不正常的虚高物价,也是重要原因。

    但这样的用心,眼前这几位,包括陈子龙在内,还都不能理解。

    众人以为他的话只是一种托词,只能是用崇拜之极的眼光看向他。哪怕是须发如银的老掌柜,也是用十分敬畏的眼光看着他这个后生。

    但这些,对张守仁也只是不起眼的小事了,他的眼光,从这里又投向了北方,在那里,无数人在奋战着,在牺牲,天交十月之后,北方会下雪,会冰寒彻骨,这样的天气,将士要着铁甲与野兽奋战,其中辛苦,不必多说。

    而百姓的被屠杀,掠夺,也不必多说。

    倒是还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能够调他北上?而林文远返回北京后,又有什么样的一系列的情报,传递给他?

    历史上发生的惨剧,会不会因为他的介入,而发生一点点的改变?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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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一年十月初,济南。.

    现在的济南府城之中,冠盖云集,大半个山东的达官贵人,豪右士绅,都是齐集在了这座庞大的府城之中。

    在面积上,济南府的城墙虽不能和苏州淮安等大府相比,但也绵延超过二十里,在繁华上,虽不及人口超过百万的北京和南京、开封等大府城,而且也没有人口的确切数字,但根据人烟的稠密程度,日常用度的消耗物资的数量可以来推算,这座山东名城,人口当在六十到八十万之间。

    这个数字,要比临清、济宁等繁华的山东城市稍多一些,比起青州和莱州来,就是要多出不少来了。

    如果是张守仁来,他必定也是惊讶于当时城市的繁华与热闹。在城中几条最开阔最热闹的商业街上,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招牌幌子,伙计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货物的种类也是特别的齐全,北边来的特产和南货,泾渭分明,并不冲突,还有来自海外的特产,高丽参,倭人的折扇和倭刀,南洋的香料和各色宝石名产,总之这天底之下,但凡只要有的,哪怕是欧洲的千里镜等特产,也是堂而皇之的摆在资格最老的铺子柜台上。

    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的脸上虽有穷困,愁苦,担忧,但大多是从容和恬淡,也有丰润和充实,不论如何,都是有一种活力在,大明的子民,再穷困的除非是最底层的军户或是流民,灾民,能在济南这样府城生活的民众,好歹都是脱离最底层了,他们生活基本无忧,住在济南这样的大城市中,机会也多,只要勤劳踏实,好歹能都赚一口吃实,而中国人是最不怕吃苦的,只要能叫妻儿老小吃饱饭,多少汉子舍得下苦力气?

    吃苦?这对中国人来说实在不是回事了……

    所以城市之中,多半还是红光满面,富裕高兴的脸庞,特别是士绅阶层,这种府城较浮山那样的小地方多出无数倍,他们穿着各色袍服长衫,脸上是十分红润,表情也是随意温和,在街市上走着,很多人就是揽这些人的生意,他们也很随意的东看西看,主要是关注古董或是字画一类的货物,一旦看好了,也不是当场付帐,而是报给自己的地址,叫小伙计晚上送了过去,或是记帐,或是当场开销,都是随便的事。

    当时的中国社会,还没有丧失诚信,店家做生意也好,买家也好,不讲诚信都是寸步难行,买样东西当场付帐的也就是外路客人,这种生意不图下回,不管是买家还是卖家,都是拼了命的侃价要价,十分的热闹。.

    在城中的一些要紧地方或是城门附近也是有不少流民,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都是打河南过来。

    河南这几年,遭遇旱灾之后又是蝗灾,官府既不赈济,也不免赋,百姓实在没有活路,只能抛弃田园故土,全家大小都跑出来逃荒。

    这一逃半年一年的都是回不去,男人当苦力,女人做些针线,有时候一天揽不上个活,就只能挨饿。

    城中的富户也是在官府的组织下,开了粥棚施粥,粥和野菜掺半,想吃饱是不可能了,也就能叫人不被饿死。

    天气凉了,时疫虽是没了,不过早晚之间,冻饿死的老人和孩子就渐渐多起来。

    每天晚上,更夫走更巡夜的时候,踢着几个冻死的路倒,都是十分平常的事。把尸首往路边一归置,继续走路。

    等白天时候,里甲地堡带着壮丁,四处搜罗,鼓楼上不等辰时敲鼓声音响起,城门一开,尸体就由板车推着,葬到城东的乱葬岗去了。

    只有在这种事上,济南也是没逃出末世王朝的凄惨光景。再加上最近北直隶来了清兵,虽然在十月初时清军还没有分成三路南下,不过南下也是迟早必然的事……清军入关,就是为了烧杀抢掠,可不是观光来了,最近这半个月下来,河北有身家的士绅要么躲进京城,要么在保定府,少部跑到德州,更远的就是到了济南,跟他们一起南下的,当然也是有大量的普通百姓。

    这清军几次南下,山东是一直没来,这一次就算南下到山东,也有德州顶在前头,再者说,济南是府城,城墙高深,城中还有德王一家子,亲藩在此,想来清军也不会擅加冒犯,躲在济南,安全上是可保无虞了。

    但流民的数字是大大增加了,这也使城中不少人心怀忧虑,很多人关注的目光,都是不停的投向府前街一带,那里有山东巡抚衙门,府衙,巡按衙门,从后宰门街到芙蓉街一带,全是官府的各种衙门,再往西边,就是德王府的西辕门,那里更是戒备森严,等闲的人是不能到那边的,离的老远,王府的侍卫就出来赶人了。

    整个济南,就是在这种自信从容,但又忧急害怕的情绪中,迎来了一队又一队的兵马,每进来一队,城中的人心就安稳一些,王府里头的丝竹管弦的唱曲子的声响,也是又重新大了起来。

    到月初这天,连同丘磊的兵在内,加上倪宠和几个州府派来的援兵,鲁军人数也是集结了不到两万人,在向来没钱养兵的山东,这已经算是很强大的一支强军的数字了。

    曹州的刘泽清没有出来趟这浑水,继续缩在自己的曹州境内。

    勤王令虽下,但并没有兵部明令刘泽清部北上,他也就乐得不动。

    至于济南安危,这向来和他不相关的。

    这也使得全城之下,都是把目光投向德王府,也是投向丘磊和倪宠两个总兵官。

    这两人,都不是大将,名声都不显,而且丘磊在登州时,被一个小武官打的灰头土脸,这件事济南这里也有不少人知道了。

    不过时逢这样的末世,城中也就这两支兵马在,众人不依靠他们,又能如何?

    在济南城中,靠近县西巷,距离十分繁富热闹的芙蓉街不远的地方,有一条东西胡同。

    在这胡同的西头,有一个坐北向南的两进的小小院落,大门没有上漆,也没有门环,显示出十分衰颓破败的模样,院墙上头和基石里,到处都是迎风长的老高的野草。

    大门是常常开着的,为的是院里的人家十分贫苦,根本没有东西可偷,也为的这西巷一带,都是贫苦人家,也不会对邻居生出什么异心来。

    巷口处,趴着一条老黄狗,遇到生人就警惕的竖起双耳,汪汪的狂叫着,等主人出来之后,它才会住嘴不叫。

    这时在胡同的北头,也是济南北门所在的地方,有一位少妇牵着一个大约五岁的小男孩,向着小巷的深处走来。她听到了黄狗的叫声,在疲惫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来,但看着更向是苦笑。

    她低下头,刚想对男孩说什么,那男孩却是松开妈妈的手,欢呼着向着前方奔去,等跑到黄狗所在的地方时,老黄狗也迎了上来,冲着男孩拼命的摇自己的尾巴。

    大门是开着的,少妇大约是离家久了,不自禁的抬头看看自家门首,等看到门上的春联上写着的“国泰民安”四个字时,少妇的脸上顿时收敛了笑容,露出十分愁苦的神情来。

    等进了敞开的大门,院子里的光景还好,方砖铺设的地面虽然残旧不堪,不过打扫的还算干净整洁,在堂房东首,传来一阵呀呀的读书声响,少妇微微一笑,知道是自己的丈夫正在教弟子们读书。

    她的丈夫张德齐,就是济南土著,这个少妇姓李,老家却是德州的。

    两家都是书香门弟,父辈都是中过举人,是同年相好,所以相隔虽远,还是结了亲家。李家娘子在张家相夫教子,日子还算轻省愉快,张家只有德齐一人,父母也逝世了,门户虽小,但一家三口,也是其乐融融,日子过的还算舒服。

    张德齐中了秀才,年纪也轻,所以在济南城中有不少人家把孩子送到他这里来,请他当塾师教导,一年七八两到十来两银子的收入,温饱也是不成问题。

    这一次李家娘子离家,是月前传来清军入关的消息,当即丈夫就是叫她带着儿子载文回德州老家去避难。

    说来也怪,当时人都是往济南跑,德州虽然是大城,也未必比济南强过哪里,张德齐却是坚持如此安排,甚至是十分强硬。

    他们夫妻从不吵架,为着此事,也是着实争执了一番。

    但李家娘子在德州住了几天,那边反而是人心惶惶,因为德州兵马并不多,现在大军全是在济南城中,府城又是高广,德州的士绅是往济南跑,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节,人的情绪很容易受影响,她今天回来,不仅是自己返来了,还带了自己的老父老母,加上弟弟和弟媳,全家老小,却又是从德州一起返回了济南城中。

    进门之后,先听到丈夫教书的声音,李家娘子的脸色又好看的多,她大约二十三四的年纪,在后世时,还是一个青春靓丽,刚入社会的姑娘,在这时,她的儿子已经五岁,并且常年操持家务,这使得她的手指变的粗糙,脸上也有了几条细细密密的皱纹。

    不过总体来说,她是一个漂亮的妇人,虽是平民衣饰,但梳着当时流行的南直隶苏州府一带的发髻式样,脸上薄施脂粉,相貌端正,明眸皓齿,眉毛是修饰过的,又细又长。

    可以看的出来,尽管不是富裕人家,但李家娘子也是有爱美之心,尽可能的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漂亮,妆容整洁。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知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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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女主人回来,和小男孩嬉戏着的老黄狗也是迎了过来,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女主人的手,摇着尾巴,十分亲呢。.

    它身边有一条小狗,两个月不到了,长的十分活泼,此时也摇着小尾用,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女主人看,倒不提防,被小男孩一下子提到了尾巴,半拉了起来。

    李家娘子喝斥了一声,制止了儿子的鲁莽行为,然后就是伸头探脑的向堂屋东首的房间里头看。

    张家的门首上只有张德齐和张李氏并张载文三人的名字,但每天在院子里来往的人却并不少。这条巷子就住着几十户人家,有五六户人家咬着牙齿凑钱请了张秀才讲课授书,把儿子送到这里来,就算中不得秀才,好歹也不能当睁眼瞎子。

    中国人在教育是最舍得花钱,虽然这个巷子的人家都不算富裕,但在读书的事上,倒也没有人舍不得。

    她在外头看了再看,最终来到学屋前,娘家人已经慢慢赶了过来,都是站在门首前,不好先进来。张李氏来到屋前,透过窗子蒙窗纸的一个破洞往里看。她的丈夫张德齐正在教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严肃,这样才镇的住那些半大不大的调皮捣蛋的学童们,在学童们读书的时候,张德齐就背着走来回的踱步,听到有错误的地方就叫人停下来,然后很耐心的替人讲解。

    这样望着,李家娘子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丈夫学问极佳,她虽不是很懂,但丈夫的同年好友们每常夸赞,这些她都是知道的。可惜中了秀才后,丈夫掷笔不考,再也不愿进考场了。用张德齐的话说,现在大局这么不好,中了举人或是进士又怎样?

    万一……万一要有什么,当了官要不要给朝廷守节殉国?当地方官,要是收不上赋税怎么办?要是流贼来攻,守土有责怎么办?

    皇上杀起大臣来,可是不留情面的。

    虽然李家娘子知道丈夫说的有理,这年头当官的,十有九个都是昧心在做,否则的话,一定做不成功。她虽然想丈夫当官,替自己挣个夫人的名号,给儿子过更好的生活,但一想到其中的危险,也就只能叹叹气算了。

    “孩儿他爹,孩儿他爹?”

    “咦?你怎么回来了?”

    在房中教书的张德齐原本是半闭着眼,此时一下子睁大了眼,眼神之中,也是充满着怒色。.他望着妻子,低声道:“怎么擅自就回来了?嗯?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们自结缡以来,从来相敬如宾,相处的感情极好,张德齐温文儒雅,向来一句重话也不和妻子讲,但今天一下子就是发这么大火,张李氏顿时红了眼,低着头道:“爹娘和二弟,弟媳都来了,怎么办,听你说罢了。反正,你怎么说怎么好。”

    一听说岳父母和妻弟弟媳都来了,张德齐楞了一下神,眨巴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娘在门口咧!”

    见他发呆,张李氏只得再提醒丈夫,再耽搁下去,就有点失礼了。

    “唉,罢了,罢了。”

    张德齐惊醒了,见学生们都伸头探脑的看,就是喝道:“都给我老实背书,不老实的,打你们板子!”

    他这个老师,平时还是很温和的,也较少有用板子的时候,这么一喝,学生们都是老实下来,又是开始老老实实的背书。

    等书声再响起来的时候,张德齐背着手出来。他是山东人中都算大个子的个头,只是平时营养不良,所以身子有点瘦弱,这也让他的娘子十分担忧。出门之后,见到儿子蹦着迎过来,张德齐的脸上也是露出笑容,迎上前去,牵着儿子的手,一直往大门处走过去。

    “见过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仲齐,弟妹!”

    张德齐的岳父也是个举人,五十来岁,精神还很健旺,岳母是个普通的老妇人,对女婿不肯考功名感觉不满,不过见到了还是很高兴,所以半冷淡半亲热的笑了一笑。

    他的妻弟李均方也是一个秀才,却是已经三试不中,身上酸气很重,见了姐妹,爱理不理的点了点头。

    一家人中,只有岳父对这个女婿向来十分激赏,老头子背着手进来,其余的家人从雇来的骡子上取行李,翁婿二人一边看着,老头子先开口道:“叔平,你叫大姐到德州来,老夫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德州虽是要地,城池也险要,但没有太多驻军,现在山东兵马,齐聚济南,而且济南是封藩所在,又是省会府城,十分要紧,城池也很险峻,人常说,小乱居乡,大乱入城,今老夫想来想去,还是济南安全一些,就这么来了,你可莫要怪啊。”

    “岳父大人说的哪里话来……平时请也请不到,枉驾光临,小婿幸何如之……”张德齐赶紧大声回答,听到这样的话,原本一脸忧郁的妻子脸上露出笑容,忙着归置行李的岳母和妻弟几个人,也是呵呵笑出声来。

    “只是……只是……”

    张德齐再三犹豫,想把心底里的话告诉岳父,但一想自己的推断也不能完全做准,现在兵马也确实齐聚济南,岳父一家刚来,自己说出来再有理也是象把人家往外头赶,何必生出这样的误会来?

    他的分析,是这一次清军必定南下,而且一定会深入山东,甚至更南!

    张德齐不考功名,不当举人,就是因为对时局十分绝望的原故。他对清军历次入关的规模,人数,进军路线,耽搁的时间等等记录十分注意,这一次清军入关,时间上和兵力人数上,已经和他推断的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入关的人数是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不象头一回进来,匆忙打了几仗,又匆忙就退走了。那个时候,清军对明朝内部没有底气,不知道明朝会汇集多少勤王兵马,也不知道明军的京营禁旅有没有战斗力,更不知道会不会陷入包围。

    有种种顾虑,清军第一次入关和出关都很迅捷,说是入寇,更象是一次大规模的侦察斥候行动。

    第二次第三次,时间就一次比一次久,兵力一次比一次多,战略目标也是明确了,就是以抢夺金银牛马猪羊等一切物资,包括大量的汉人在内,大肆抢夺,同时见村便烧,能攻入的城池也一定攻进去,绝不客气。

    清军这么扫荡过一次之后,只要被祸害的地方就是元气大伤,而明军的表现更是叫人失望,除了倚城而守之外,任何一支边军都不敢与清军交手,一直等对方退兵后,才跟在屁股后头尾随追击,杀几个掉队的清军算是立功,更恶劣的,比如大同总兵官王朴,崇祯九年时追击清兵时,斩良民冒充鞑兵,杀死的汉人还不少,后来被发觉了也是因为他好歹勤王了,也与清军交手了,这种恶劣行径,居然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上一次的兵锋,已经接近山东,而时间也很久,这一次相隔两年多,清军准备的时间久,杀进来的兵力充足,而明军根本没有决战的意思……这样一来,山东这样的腹心之地等于是不设防,饿狼看到肥美的羊肉,岂有不扑上来撕扯的?

    至于为什么说济南危险,德州安全,这也是分析清军一旦出现南下的苗头,山东和朝中的官员为了不使敌军深入,肯定就是会调大军集结于德州,德州不下,济南无事,这也是当时多数人的想法。

    但张德齐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只怕到时候头重脚轻,保住德州,失了济南。

    做为一个秀才,他能接触到的军国情报并不多,但就是凭借着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张德齐就是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来,这样的能力,堪称神鬼之才了。

    这就叫,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那些死读书的,只是呆秀才蠢秀才,象张德齐这样的,才是中国汉唐时“士”的优秀代表,只可惜,现在他这样的,已经是少之又少了。

    他张德齐也有无奈的事,他安排好的事情,却因为岳父一家的擅做主张,还有局势的不明朗而被破坏了。现在一家老小,齐集危城,一旦有警,想逃都不易逃!

    万盘打算,都化诸流水,张德齐看着岳父一家人,还有蹦蹦跳跳的儿子,欢天喜地的妻子,一时间,也只能呵呵苦笑了。

    “对了!”

    岳父想起什么来似的,笑着道:“刚刚从北门进来,在巷子外头见着了大队仪仗,我打听了一下,说是登莱总兵倪宠进城了。”

    “他的部下早就进来了,”张德齐道:“军纪很坏,入城没几天,有几桩抢案,还有强x的事,小打小闹的事,就更多了。”

    “唉,这也是难免的,现在兵还不如响马,响马好歹还照顾自己人,还不吃窝边草。”

    “但愿真龙早出吧……”

    和岳父说了一阵之后,张德齐就沉默了,心念之中,也唯有这么一个念想。

    出将入相,不过是少年时的梦想,现在只想一家平平安安,守在一起,儿子能平安长大,再见太平!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诸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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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李两家亲人团聚,谈及最近的情势的时候,登莱镇总兵官倪宠,也是从城外赶赴城中。.

    他的军队是客兵,一半驻在城内,一半驻在北门外。

    倪宠在这些天里却是多半住城中,只是这两天城外军营出了点事,所以他不得不出城处理。

    今天进城来,一则是德王宴请,这个面子很大,不能不给。

    二来就是要进城来,索要粮饷。

    他的军队是客兵,原本就是该山东这边供给饷银和粮食,结果在前天,他的军需官来报告,一批粮饷在运往军营的途中被人给劫了。

    初闻这个消息,倪宠也是吓了一跳,现在济南一带,兵马大至,这么雄厚的实力,哪一票响马好汉敢在老虎嘴里夺食?

    就算是梁水泊的后起之秀李青山,势力已经遍及东昌和衮州几府,麾下骑兵过千的大响马,想来也不会跑来夺他倪宠的军资?

    后来赶往营中一听禀报,倪宠顿时就是大怒。

    军资粮饷,却原来是被自己人夺走的。丘磊所部,在运粮饷的半途,突然杀至,杀了倪宠几个部下,打伤不少人,把军资给抢走了。

    这件事做的实在是太恶劣了,倪宠听说之后,气的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当即就有和丘磊火拼的打算,正在此时,德王宴请他的帖子却又到了,倪宠的念头一转,德王和山东官员不便得罪,此事且看看再说。

    不过出了这种事,倪总镇总是兴头不好,这一次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副将和两个参将一起赴宴,大多数的将领被他留在了城外,以防止再生出什么乱子来。

    从北门进来,绕过西巷,一直往西走,就是能看到大片的宫墙建筑了。

    这座王府,兴建于成化年间,是德王以德州风沙太大为由,请旨从德州搬迁到济南来的。这也是鲁王不在济南,而德王却在济南的原因。整座府邸约占济南城的三分之一大,面积之大,令人咋舌。

    经过二百多年的经营,王府的财富自然不用说了,亭台楼阁之盛,也是大明诸多亲王府邸中的头一份了。

    倪宠到西辕门牌楼下的时候,王府的侍卫们早早迎了上来,将他的马牵走照料,到了这里,不管是文武一品大员,都只能下马步行。.

    说来也是巧了,斜对面也来了一队人,人数比倪宠这边要多的多,山东镇总兵丘磊带着大票的副将参将和心腹卫士,几个文士幕僚,加起来三四十人,正威风凛凛的赶过来。

    因为是王府邀宴,大家都没有穿铠甲,全部是穿着绯红的官袍,丘磊是麒麟补服,身边的将佐们也都是三品以上,众星拱月一般,把个丘磊衬托的格外威风。

    “哟,这不是倪帅么。”

    丘磊身边有个漂亮的中军官,隔的远远的就是看到了倪宠,趴在丘磊耳边说了几句,丘磊眼睛一亮,便是大步迎上前来,大笑着拱手致意。

    他这么作派,倪宠反而不好直接翻脸,气哼哼的回了个礼。

    “前几天的事,是我的部下擅自做主,实在是太混蛋!”丘磊满脸杀气,说道:“我已经把人给抓了,回头绑了,直接送倪帅营中,任由处置。”

    那天带队抢粮饷的,明明就是眼前这英俊的中军官,倪宠知道这个青年军官是丘磊的族人,丘家是将门世家,子侄为武官的很多,军中多半是丘磊的族人。

    若非如此,凭丘磊的本事,也想控制近万核心部队?

    当然,他倪宠也是世家出身,论本事和丘磊是大哥不说二哥,大家谁也甭说谁就是了……

    虽知丘磊是胡说八道,不过人家毕竟是山东镇总兵,名义上还节制自己,而且实力上,倪宠的核心也就三四千人,丘磊有七八千人,两家实力正好也是相差一倍,真斗起来,自己这眼前亏是吃定了。

    当下只能勉强一笑,答说道:“既然是误会,摞开手也就算了。”

    “不能算,不能算。”丘磊连忙摇头道:“杀人的凶手,送给老哥斩首,粮饷,损失多少,兄弟全补给老哥,受的委屈,一会咱喝酒时,我向老哥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倪宠的气是全消了,不过他很不明白,丘磊为什么对他如此亲热,折节下交,十分客气。

    按理来说,这个丘磊为人狂妄,性子也暴虐,进了嘴的食是不可能吐出来的,倪宠已经打算放弃丢失的粮饷,最多是在颜齐祖这个山东巡抚面前闹上一闹,出口恶气也就算了。

    以丘磊的实力地位,也不会害怕他闹腾,今天倒是不懂他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就这么知情识趣,彬彬有礼?

    “来来,咱们哥俩一起进去,我来同你说。”

    仿佛是看到倪宠的疑惑,丘磊极亲热的挽住了倪宠的臂膀,两人把臂向前,十分亲热的样子。

    在丘磊的解释下,倪宠慢慢也是知道了来龙去脉。

    就在前天,山东这边接到了登莱巡抚的知照,登莱那边应山东的要求,继续派出兵马。

    这一次是预备派浮山营出动,报兵数字是五千,提前通知山东这边沿途预备补给,粮草和住处什么的,都要提前预备好。

    知道这个消息后,丘磊连觉也睡不好了。

    六百破三千的噩梦还没醒,这边就直接来了五千人马。

    张守仁带兵的本事,他可是十分清楚的。当初的六百人打他三千精锐,那可是真的一点含糊没有,事实在眼前,根本不是别人瞎编造的。当初他从登州跑路,一点没敢耽搁,也是真的对张守仁和他的浮山兵心怀忌惮,实在不愿继续共处一地了。

    现在要是张守仁直接带五千兵马来,山东这里谁继续当家,谁继续耀武扬威,地方上看到彼此实力的差距后,供给谁最丰厚……这些东西,还要考虑的更多吗?

    说到最后,丘磊沉声道:“此子十分跋扈,登州事后,我曾经派人送礼给他,致意友好,结果他理也不理。这样的人,是我山东武将中的异类,倪帅,我们与他相与不好的。”

    “说的是,我在登州,亦是想与他交好,不过观此人实不是我辈中人,也只好罢了。”

    “所以我们绝不能叫他来!”

    丘磊挥拳,神色间十分坚决。

    “可刘巡抚大人对他十分倚重……山东这边,也正好缺少兵马,这话我们说起来,如何能叫人信服?”

    “瞎,这不是简单的事?”丘磊心中鄙薄,脸上神色更显亲热:“山东也就守个德州,咱们两部加起来,一万多战兵,加上辅兵乡兵,两万人守个城还怕守不住?鞑子远道而来,能围城几个月攻打我们不成?咱们只要守住德州,济南就没事,普通的州县被破几个,咱只不理它,去他娘的,等鞑子一退,弄些首级报上去,怕不就是大功一件?何必叫别人来争功?咱们俩人抱成一团,就算两个巡抚也得想想,为了一个游击将军的一营兵,得罪咱两人,是不是合算?怎么样,倪帅?”

    “唔,唔。”

    倪宠心中彻底明白,怪不得丘磊这王八蛋先硬后软,现在拉了命在拉拢自己。原是忌惮张守仁兵强,生怕这浮山游击来这边争功。

    不过此人说的还是有道理的,山东的事也就是个德州防线,守住了就没事,勤王的话,大家小心点,遇到鞑子主力就缩回来,遇到小股的就杀了报功,实在不行斩一些百姓冒功也行……这功劳倒是真的没必要叫别人来争!

    想明白了,他还是笑道:“丘帅,如果不调咱们北上,咱还是呆在济南城这边为好。粮饷足,城更高深,护着德王千岁没事,也是有功没过。”

    “这话也有理。”丘磊也笑,说动了倪宠,两个总兵联手,份量大增,这件事算定局了。

    他的中军官在一边听的清楚,此时也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脸膛上,也是露出十分满意的神情。当年在登州,他负责指挥与浮山营的厮杀,结果闹的灰头土脸,被打的丢盔弃甲,那一场仗,到现在还是他的噩梦,这一生一世,他是不敢再和浮山营有什么瓜葛了。那一次,要不是他是丘磊族亲,怕是连小命也保不住了。

    两个总兵把臂而行,也是笑着把一件大事就谈定了,两人都是十分高兴,一边走,一边都是哈哈大笑,他们身后的将领们见主帅如此,也都是满面春风,兴高采烈的样子。

    等到了王府,门政官亲自引领进去,不过并没有进银安正殿和别的偏殿,而是直接向王府的一处别院赶过去。

    沿途所见,到处都是精雕细作的亭台楼阁,用的砖石都是精心特制,非民间用的式样和材料可比,太监和宫女也很多,不停的在王府中间穿梭。

    到了这里,一般人都会收敛很多,也会十分紧张。毕竟明朝亲藩尊贵,不比宋时宰相仪驾比亲王尊贵,明朝的亲王是礼绝百僚,一品大员,遇到亲王一样要两跪六叩,大礼参拜。但这两个总兵已经十分跋扈,也是看出来末世光景,有兵有将朝廷也不能如此,所以他们在行走的时候,故意在脸上摆出漫不在乎的神色,行走之时,仍然是大步流星,摇摇摆摆的样子,根本不把王府的规矩看在眼里。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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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走到珍珠泉附近时,景色更加的精致和漂亮。.第一代的德王就是图的济南珍珠泉附近的景色,搬到济南后就把整个泉水都囊括在王府建筑之中,到了此时已经二百多年,王府之中到处都是修筑的十分巧妙精致的建筑,一草一木都是经过无数能工巧匠的设计和辛辛苦苦的建造,到了此时,德王府不仅是王府中首屈一指的精美漂亮,就算是和西苑这样的大内比,也有一些地方能够胜出。

    到了德王设宴的地方,宫女和太监们就更多了,宫女们都是绿绸的马面裙装,配上各种头式,来回穿梭,香风扑鼻,太监们则是各式的补服,或是穿着曳撒,着白皮靴,来回的奔走伺候。

    在一座硕大的花厅面前,王府的长史官已经笑着等候,见到丘磊和倪宠,就是格外的阶级相迎。

    王府长史,论品级也是三品的高官,只是没有什么职权,平素只在王府中威风。不过王府有事,都是借着长史出面,所以和山东地方的官员十分熟捻,和丘磊倪宠两人,也是在一起饮过几回酒了。

    两人不好不给长史面子,于是也上前拱手,寒暄客气了一阵后,长史语意特别的道:“听说鞑兵已经南下了!”

    “南下了?”

    “嗯,今晨收到邸抄,听说鞑子兵分八道,一路沿山西进,一路沿河南下,于山河之间,纵兵前进。兵容极盛,旗帜遮天蔽日,马匹肥壮,兵马强悍,四处掠烧……唉,总之十分难挡他!”

    听着这话,两个大明总兵官都是面色苍白,神色如死人一般。

    清军入关,对每个明将来说都是一道坎。过的去就很好,平时威福尽享,过不去,那就是时运不好,算自己倒霉。

    从后金兴起,到现在,几十个总兵官一级的将领在对满清的战争中殉国了,清军到现在第四次入关,总督巡抚一级的高级文官,总兵一级的高级武官,也不知道死了多少!

    战死的就很多了,事后算算失土有责的文武官员,皇帝那一刀也是十分难逃,当今皇帝是十分难伺候,当然,这些文武大员,除了少数人外,十之**也是失土有责,便是死了也活该。

    但鞑兵这么凶恶,战就死,逃了没准还不一定死,除非是守城有责,不然的话,肯定还是要灵活对之的。.

    两个总兵彼此对视一眼,均是知道对方的心思,当下挤出一脸笑来,谢过长史,便是昂然而入。

    此时德王未至,但这座大花厅里已经是金碧辉煌,陈设着十分华美昂贵的摆设,种种古董和金银饰物放的到处都是,家俱都是明中期后最流行的紫檀或是黄花梨,摆设的瓷器也是宋时汝窑或是定窑的出品,最不济也是景泰年间的青花瓷器,都是十分华美和昂贵。

    宫女太监都在厅中伺候,见两人进来,一个中年太监忙迎过来,躬身道:“两位将军,颜抚台在偏厅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好,谢过公公。”

    “有劳。”

    两人知道必是商议清军开始南下的事,于是连忙答应下来,跟着那个太监往一处偏厅的方向过去。

    到了偏厅,山东巡抚和布政使赵秉文俱是在房中落座,见了两人进来,便也是站起来相迎。

    “见过抚台,赵大人!”

    因为是在德王府中,四人并没有用太多的繁文缛节,而且两个文官都有沉重的心事,眉宇间都有浓重的忧色。

    落座之后,又叫房中的太监出去,颜继祖方对倪、丘二人道:“鞑兵已经南下,涿州已经失陷,你们知道了吧?”

    “是,我等知道了。”

    在巡抚面前,两个总兵还算恭谨,双手搭在膝盖上,用一种恭谨的姿态对答。

    颜继祖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庆都、栾城、柏乡一带,俱是有鞑兵出现,而赵州已经被攻打下来,现有兵科给事中王某人的献奏,请两位看看吧。”

    这两总兵都是世家出身,字还是认得的,当下接过一份奏折的抄稿,仔细的阅读起来。

    “逆虏犯我效畿,幅员三千里,惟所蹂躏……臣家赵州,焚杀异甚,惨毒未有……当是时,合城生灵不吝鼎沸,有挺刃相接,有碎首莫保,有啮血骂贼而延颈受戮,有志在洁身,而沉渊若归,有自分一死,而立烬不避,甚至一家父子兄弟,剪灭无余,一室妻妾儿女,杀戮并尽,尸塞于衢巷,血洒夫原,焚掠三日,始分营西南,屋宇丘环,货畜荡扫……有名籍可查者,被杀则两万五千二百余躯,被虏则四千八百余名,其它覆其守,屠其家,及羁客死委巷俘虏者莫之知者,又不知若干矣……”

    这段奏议,是赵州籍贯的一个兵科给事中所写,十分沉痛。

    赵州被破,不过是旬日间事,而杀掠之惨,在这个给事中的笔下也是十分详细,伤心惨毒,令人读之十分伤心难过。

    不过丘磊和倪宠都毫不在意,抖了抖奏议抄件,丘磊一脸无所谓的道:“这是必然之事,真定一郡三十一城,以我看,大半不保。鞑子进来就是杀人掠人,士大夫之家,不赶紧逃到京师或是天津卫,要么也得逃进保定,还在赵州真定一带驻留,真是太蠢了。”

    倪宠也笑道:“看样子,鞑子在直隶还要闹上一阵子,现在是快十月中,十一月能到保定、高阳、良乡一带就不错了。这样也好,鞑兵在直隶闹够了,抢足了,杀腻了,恐怕也就没劲到我山东来折腾了。”

    清军的行军路线,明显是要两路会合,一路往西,贴着太行井径一带活动,到河北至山西界乃止,这是为了防范有援兵从山西地界过来。

    同时清军可能也想与在陕西一带活动的农民军取得联系,这是个迷,没有人能十分清楚。

    但清军入关,除了抢夺财富和人口,削弱明朝的力量,打击明朝的军队之外,也是有明显的策应农民军的想法,只是双方一直没有取得联络,直到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兵威大振,率部攻打北京时,多尔衮以顺治皇帝名义写的几份书信才送到山西,不过那时候李自成十分自信,拥众百万,对鞑子的致意根本不加理会了。

    说来李自成在政治上确实毫无一提之处,清方是皇太极到多尔衮都重视和农民军的互动配合,就算是他们再骄横,对能利用的力量也是十分关注,并且十分警惕的。

    而反观李自成这边,很多决定的错误就不提了,到匆忙占领北京的前后时,对近在肘腋的满清政权仍然漫不在意,兵力不足又匆忙奔赴山海关,最终弄的自己大败,也葬送了华夏最后的汉人王朝。

    而清军数次入关,目标明确,手段残忍但有效,对北部中国的打击是十分沉重的。

    一直到多年以后,明朝的一些大臣在路过被清军抢掠和杀戮过的城市和乡村时,仍然是惨心惨毒,凄惨之处,简直不能用文字来形容。

    在明清交替的时候,除了山东还有一些抵抗和地方势力外,北直隶,山西,几乎都没有任何的抵抗,在崇祯年间的这些次入侵,实在是把北中国的元气给打掉了。

    两个总兵所说的虽然是麻木不仁,不象是一个明朝将官该说的话,张秉文听着不象,大为皱眉,但颜齐祖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眉道:“这一次鞑兵来者不善,兵力十分雄厚,进展也比前几次要迅猛的多。而现在朝中……嗯,我明说了吧,朝中颇有议和之意,所以宣大兵和关宁兵都不会认真打,没有威胁,鞑兵犯境的速度会很快,这一次我山东想置身事外,恐怕难了。”

    这一次确实是如颜齐祖所说,兵无战心,兵部承旨,在布置上也是以确保北京为主,不象前几次时,明军四处奔波,到处守备,这一次野战兵团被套上了笼头,崇祯根本没有把兵力拼光的打算。

    不过后来的局面发展,仍不如崇祯所料,清军一路南下,明军只能尾随,后来在逐鹿卢象升被敌包围,五千余兵几乎全部死光,卢象升本人也是战死殉国。

    这损失已经够大了,后来清军又突然一枪,打的一直避而不战的高起潜灰头土脸,明军又一次惨败,积尸如山,甲仗弃之十数里,马匹军资损失极重。

    这两战后,清军已经是如若入无人之地,十分从容的在河北山东一带攻城掠地,大搞屠杀。前后在明朝境内八个月,十一年九月破关而入,第二年夏天才退出去,崇祯打着小算盘,一心保存实力,结果实力扔然大损,而布置失措,导致地方糜烂,更是崇祯和杨嗣昌两个要负最主要的责任。

    现在颜齐祖所说的杨嗣昌的方略就果然是如他们之前所商议的,大军齐出济南,两个总兵的主力一起到德州去,全部进入德州城中防御。

    德州是济南北边的重镇,两万多明军镇守,按杨嗣昌和崇祯的想法,守住德州,则山东就可平安无事。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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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有所布置,我等身为武臣,当然只能依从。.”

    丘磊躬了躬身,答说道:“回去就布置人准备移营。”

    “好,甚好!”

    丘磊这厮不是省油的灯,颜齐祖和他打交道,也是闹的十分头疼。现在的武将,骄纵跋扈,令得所有文官都无计可施。

    这一次在德王府中提起这番布置,还拉着布政使一起说话,巡抚的威风也是大不如前了。

    搁二十年前,颜齐祖只需直接下一道公事文书就可以搞定了,哪里需要象眼前这样费这么大的功夫!

    “倪将军如何?”

    “回军门大人,”倪宠知道此时他冲阵的时候到了,他和丘磊的约定,肯定是要以他为主,丘磊打边鼓才是TXT下载。当下也是躬了下身,答说道:“末将移营没有话可说,不过想请教,我等移出济南后,济南城中还调别部军马不调?”

    “哦,”颜齐祖微感不悦,抚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冷然答道:“是和登莱巡抚刘军门商量过了,打算调胶州守备带几千兵来接防。”

    “末将以为不可。”

    “哦,这是为何呢?”

    “张守仁那人,跋扈无礼,一个游击,已经不把总镇看在眼中,听说他还有暗杀之举,这样的桀骜不训之流,万万不能放在济南这样的险要地方才是啊。”

    若是倪宠说别的事,倒也罢了。提起张守仁曾经有过的刺杀之举,颜齐祖倒是有点被说动了的感觉。

    济南人口本地人就有八十万之谱,加上最近天天以千计涌入流民,还有各大衙门,德王府邸,几家郡王,镇国将军之类的宗室极多。

    万一进来一个生事的,惹出乱子来,怎么收场是好?

    倪宠趁热打铁,又道:“况且德州是我山东门户,德州在,济南安。军门,恕末将说一句晦气的话,要是德州这样的城池也不能守住,济南调几千兵进来,一样也是守不住的。”

    “唔,唔。”

    颜齐祖已经被说动,正要说什么,外间人影绰绰,他便问道:“是谁?”

    一个颜府长随躬身进来,禀道:“宫中的太监头领来催了,说是王爷已经往这边来,请老爷和各位大人们都出去迎接。.”

    “哦,哦,我知道了!”

    当下颜齐祖便是站起身来,神色严峻的对着两个总兵道:“山东安危,尽在两位总兵官了。保住德州,济南,便是失陷些城池和人口,皇上也不会如何怪罪。如果德州或省城有失,吾等皆罪无可赦,两位将军,需要小心牢记!”

    这般的话,按说是十分严峻,而且也确实是如此。但明朝末年这会子是法令不行,说的再严,落在身上的板子却是很轻,两个总兵不能说不在意,但也确实不曾怎么太放在心上,当下两人参次不齐的答应着,而且眉宇间神色十分轻松,愉快。

    因为颜齐祖这样的话法,就是同意了他们两人的话,张守仁是不会再来济南了。

    去掉这个大敌,这一次最差也是无功无功,有功劳的话,两人均分,省得叫一个外人来抢功劳。

    “一会见了德王千岁,必定会垂询省城布防之事,两位不妨说已经在调集乡兵和调莱州兵来守城,请千岁但放宽心。”

    到了外面,颜齐祖又是吩咐一句,见两人没有异议,这才重新略整衣冠,匆忙往外间去了,在那里,已经有不少衣红着绿的官员站成长排在等候德王驾临了。

    ……

    ……

    丘磊和倪宠两人倒没想到,他们的计较,私心,还有种种经过,原本以为是十分隐秘的事情,但在第二天的早晨,这个消息就是由快马急递,送到了张守仁的案头。

    “昏聩!混帐!该死!”

    一大清早的,从张守仁的居处之外,就是传来他的破口痛骂的声响。

    过往将士,伸头探脑的看,却是没有人敢打听或是驻留,只有几个队官,资格够了,听到消息也是赶了过来……不过他们在门前就被拦住了,任何人也不得入内……昨天傍晚,云娘从堡中赶了过来。

    “何苦生这么大的气?”

    云娘昨天过来,也是因为营部家属区的住处修的差不多了,负责的匠人头儿请她过来,亲自布置屋里的家俱摆放的位置,然后大家好按规定开始打造家俱,并且开始铺设地砖,并在屋中裱糊。

    她和张守仁的住处,在家属区里也是正中的位置,三进的小院,不是很大,但也是比年久失修的百户官厅要强的多,云娘满心欢喜,在院中走了一下午,到底是把该说的地方都说到了。

    其实她是小门小户出身,自己在布置上是没有任何的讲究,所注重的,是几个细微之处。要给张守仁布置好办事见人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的这个丈夫是太操心了,就算在家里也备不住要办公,所以做事见人的地方要宽大舒服,另外就是要有练武的地方,在堡中时,张守仁再辛苦,每天早晨也是要练力气和练习枪术等冷兵器的使用技巧,并且要在堡中骑马练习骑术……所以云娘不仅布置了练武的地方,还叫人把马厩也收拾了出来。

    忙活了一天,云娘也是十分疲惫,不过能在相隔这么多天后又和张守仁在一处,已经是心满意足。

    只是这天一亮,张守仁接到书信之后就是破口痛骂,脸色也变的铁青难看,这时身边没有旁人,云娘也只得自己上前相劝。

    “哎,你不懂!”

    张守仁长叹口气,低头耐心的把文书收拾好,预备一会叫人拿走归档。

    抬头时,见云娘眼圈微红,他心中略觉歉疚,勉强笑道:“军国大事,有些我不好和你说,云娘,莫要怪我。”

    “我就是看你太辛苦,我偏又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能帮什么,胡闹。”张守仁笑道:“你帮持好家,就是帮了我的大忙。嗯,还有……”他笑了笑,又轻声道:“再给我生个大胖儿子,就是帮了天大的忙了。”

    “哎呀,大清早的你不说好话……”

    云娘忸怩了,俏脸通红。

    她毕竟十七不到的年纪,虽然已经为人妇,但心里头角色的转换还不够。而且,新婚之后,两人聚少离多,也实在是还没有适应过来。

    “唉,现在这种时候,确实不是讲儿女私情的时候儿。”

    看样子,云娘很想被自己搂入怀中,亲热温存一番。但张守仁将手一伸时,却又踟蹰了。大清早的,自己在办公的地方和云娘卿卿我我,传扬开来,会影响不好。

    正为难的时候,外间传来毕剥的敲门声响,云娘慌忙道:“我要走了,后院的房子还要叫我去看着。”

    “嗯,不要太累了。”

    张守仁柔声应一句,又是转头大声道:“进来,是不是王云峰,敲什么敲。”

    “是我,大人!”

    特务头子进来其实是不要敲门的,不过云娘在这,王云峰进来后先是插手行礼,又是笑嘻嘻的向着云娘道:“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了。”不知道为什么,云娘很害怕见王云峰,看到对方亮晶晶的双眼心里就发慌,这个人,好象对谁都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样子,眼神中,永远藏着叫人看不懂的东西。也就是在张守仁面前时,这个人才会露出点象人的样子出来,别的时候,永远也别想瞧着他这副笑模样。

    当下对着王云峰略点了点头,云娘便是转身离开,在她走后,王云峰才又向着张守仁道:“大人,世福队官几个,听说大人大发脾气,现在已经赶来,就在外头候着,要不要见,请大人示下?”

    他执掌特务处后,每天忙到飞起,不过兼任的内卫队长一职也是没有转交给别人,所以一大早晨时,没有特别的事情,王云峰总是在张守仁这里伺候,要等张守仁离开到各队去时,他才去忙自己的事情。

    “叫进来吧。”

    张守仁面色冷峻,等张世福等人进来后,吩咐人关上门窗,接着才是把刚刚的机密大事,向着张世福等人说了。

    “简直是混帐,我等每天如此辛苦,这般倾轧小人,居然敢这么对我们!”

    孙良栋每天要带自己的队,还要带火铳队,兼理军法事宜,每天十分忙碌,整个人也是瘦了一圈,此时听说了这件事,自然是一跳老高,破口大骂起来。

    “颜巡抚他们这么做,实在是叫人齿冷。”张世福最为冷静,但也气的不轻。他最近吃住在炮队,每天训练新拿出来的齐射之法,也是辛苦之极。

    人群之中,倒是钱文路等人最为冷静,他们就是带队的队官,每天别的事不想,吃饱睡,睡醒训练,日子过的十分舒服惬意,把事情交给大人去想,这就是他们的座右铭,想的太多,反而是太累。

    “我看,不去也罢了,何必趟这浑水,得了功劳,肯定还要被这些混帐抢。”

    “话不能这么说,大人说了这是国战,鞑子前来,可不是来做客的,多少老百姓要遭他们的毒手?我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

    “你是这么想,人家不让,又怎么办?”

    在人们沸沸扬扬的争吵声中,张守仁也是冷静下来,山东那边不要调他去,底下的棋该怎么下,真的要好好思量一番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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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中一时寂寂无声,所有人都是看向张守仁,等着他的决断。.

    而张守仁此时,也是在紧张的思索着。

    卢象升死于死役,孙承宗战死于高阳,七十六岁的老翁不屈而死,令人思之扼腕。

    山东这一次被清军攻入,损失极为惨重,一亲王,一郡王,数十城池,数十万百姓,加上百万金银,无数骡马,尽归敌手。

    这一幕幕惨剧,绝不能再于自己手中发生!

    哪怕是没有调令,十月中旬前后,也一定要准备出发,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讳,这也是军人所应该做的。

    保家卫国,军人本份,若不然,平时受供养爱戴,关系时拉稀摆带,这样的军人,不干也罢了。

    “诸位听着,”张守仁淡淡一笑,吩咐道:“训练正常进行,仓储转运那边,军资储备也正常进行。”

    “是,大人!”

    众将无不感奋,这些人是在张守仁身边熏陶的久了,对国家大事和大势都十分了解。张守仁现在不出兵,坐守登莱徐徐发展实力,绝对是乱世中最保险的做法。不管是唐宋辽金元,一直到元末,北方一些汉人世侯的强藩军阀都是这样做的,乱世之中,照样有家族以地方军阀的身份,保住家族几百年的富贵和权柄。

    张守仁在登莱已经是有根基了,只要不出大错,迟早会是一方豪强,并且把位置能一直这么传下去。

    既然他都愿冒大险,众将还有什么可说,当下俱是答应下来,所有人都是面色郑重,语气深沉,大家都知道,此事张守仁已经下定决心,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云峰你留一下。”

    在众人告辞而出的时候,张守仁叫住了王云峰,等这个特务头子留下来后,他才以不容质疑的口吻吩咐道:“有几件事,我要你好生去做,要调动特务处的一切可用的人手和资源,军情处的驿传系统还有人手也会配合你,但是,一定要做好,否则的话,以前的功劳再大,也抵不得这一次的失手。”

    “是,请大人放心。.”

    王云峰神色凛然,不敢怠慢。

    张守仁驭下,讲规矩法度,很少用这种诛心的告诫语气来提点部下小心行事……他明白,这一次的差事十分要紧,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才行!

    ……

    ……

    “父亲大人在上容禀……”军营之中,一个步队的上等兵经过了一天的训练之后,在天色微明之际醒的比平时早了一些,这也是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在起床号响起之前醒过来了。在家里时,他是大字不识一个,现在在军营中呆了半年左右的光景已经能书能写,认字认得五六百个,字写的虽拙劣,但朴实厚重,一看就知道是军人所书,特别有劲道,从不识字到自己能写家书,半年之前,他是自己也无论如何想象不到的。

    现在的军营,曙光微透,每十一人一屋,他们的什长就睡在最外头的床上,但床铺是空的,什长早就起来,替什里的兄弟预备早晨的吃食。

    浮山营的传统不容打破,不管怎么辛苦,从伍、什、排,一路上去,各级武官都是替下头的兄弟们打来饭食,等兄弟们人人有份了,他们才会享用自己的那一份。

    只有哨以上的军官有单独的军官食堂,不需要替兄弟们服这种劳役,而且菜谱也比普通的弟兄要复杂和更可口一些。

    有秩序和阶级,但阶级分别并不大,在营中努力营造一种亲如一家的氛围,这就是张守仁所一直在努力的。

    现在上等兵趴在桌前,提着精神,用朴实不文的语气写着书信,还不停的在涂涂抹抹……毕竟他写字的时间太短,错字也是难免的了。

    “父亲大人,我刚刚又度过了在浮山营中的一天。

    今天是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我们训练已经快满一个月,听上头的哨官说,这一次的集训就快要结束了。儿自从军以来,每日苦训不止,但犹以这一次的为最辛苦。用大人的话说,这就是淬火,经此集训后,我等士卒身上最后的一些毛病,都可一扫而空了。以儿的经历来说,似以大人的说法确为事实。我们每天清晨五时起床,这数周时间天天如此。在我们大营后有一个长达里许的河流冲成的浅滩池塘,我们每天早晨吃过饭后,需全副铠甲和兵器,徒涉过塘,中途我们要举着长枪或火铳过河,我们火铳手们犹为辛苦,火铳又长又重,铳口还不能进水,身上的定装火药也不能进水,所以过河速度要十分的快。我们每天都是湿透了的,从早到晚都是如此。

    做为一个火铳手,我在训练中取得了很快的进步。四周的强化训练里,儿至少在演习和靶场打了五百发子弹,光是用来磨弹丸的锉子就换了五六个之多。训练的时候正值初秋,天气总是阴沉多雨,但我们每天都在打靶,消耗的火药简直是一个惊人数字,哪怕是浮山的储备,儿也怀疑会被我们消耗光的。

    我们每天都在没完没了的行军。有一次,我们在一个海边滩涂地带边缘走了好几个小时,这时滩涂对面的炮队突然开火,炮弹在我们的上空呼啸而过,所有人都吓的趴在了地上,不过哨官和队官们都吆喝着大家起来……于是所有人扛着火铳,一起在炮火下用战斗队列向前行军……从那天之后,这样的事就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有一次炮队的人打的低了,一颗六斤重的炮子就在我们头顶飞过去,最后落在队伍后头,有两个同伴被擦伤了……当然,他们还是幸运的,只是挂彩,没有丢了性命。

    我们还进行了刺刀训练,在我们的火铳口加装了一柄一尺多长的小刀,比匕首长,和枪头差不多,有放血的血槽,十分锐利,我们每天用火铳进行刺刀戳刺的训练,练习方阵抗拒骑兵,练习对刺……对刺是用木枪头,请大人放心。

    我们的火铳太长太重,加了刺刀后,戳刺实在太费力气,听上头说,现在已经有试制新型火铳的打算,不过打算就是打算,暂且我们还是只能用这种重火铳了。

    好在这种火铳打的远,威力不小,儿用这种火铳现在已经得心应手,就算是百步开外,也可命中标靶……等儿休假之时,一定返乡,与父并诸兄弟一起,打鸟猎兔,想来必定可以得心应手,抬手中的,不复当年的窘态矣……

    儿现在一切均好,训练已经渐至尾声,体能也渐渐恢复了……我们所有人都瘦了十斤左右的重量,有的人甚至瘦的更多,不过精神是比以前好的多了。在一开始的时候,儿简直是边睡觉边吃饭,很多次都是吃着饭睡着了,晚间一允准休息,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前二十天,实在没有精神写信,非儿不孝,实在是无能为力……”

    晨光之中,军号滴滴的响起来,寝室中开始传来战友们醒来的声响,写信的上等兵满足的叹一口气,意犹未尽的把书信封起来,然后放在搁书信的地方。

    军中的军情处有邮传局,听说还办了自己的邮传生意买卖,据大人说,大明很多积弊都是邮传驿站带来的,一定要革除不可。

    想革除,就得自己着手,不过这是最上层的事,下头的普通士兵就不明白了。

    好处就是士兵的家信是免费收免费送,两头都免费,捎些物品,二十斤以下的重量也是免费……贵重物品,比如士兵要捎饷银回家,或是家里头捎一些什么贵重东西过来,那就另外一说,得收费了。

    就算这样,士兵的物品收费也是极低廉的价格,比起民间来要便宜的多,加上书信全免费,这也算是变相鼓励士兵们多写信,甚至是多在报纸上投稿发文章……除了锻炼笔墨,还能得稿费,士兵的稿子是优先发表的。

    这也导致营中写信之风大行,识上几百字后,每个士兵都自己书写家信,给家人,或是给未过门的媳妇什么的,在自己写信的同时,也是鼓励家人上浮山营在各地办的扫盲班,一天识五个字,一年下来,最少看信回信是没有任何的问题了。

    眼前这个上等兵,是这个什仅次于什长和两个伍长的老兵和精锐士兵。

    大明军中,原本是兵分九等,这是戚继光的分法,对张守仁来说这个分法太繁琐,无此必要。

    他就是按后世的办法,新入营的不管武艺高低,识字多少,一律列兵。

    入营满一定日子了,就是三等兵,其中的优秀者为二等兵,再优者为上等兵。

    上等兵的上头,就是军士,也是分很多种,特勤军士,长枪军士,火铳军士,一般军士就任伍长,军士长可任什长,两者等级相等。

    这种定法,和大明的九等制略有相通之处,和后世的定级制度很相似,也简省易懂。

    对刚刚摆脱文盲身份的士兵们来说,十分合适。

    现在营中虽苦,但个人都有争胜之心,到军士一级,俸禄军饷就比普通的列兵翻了几翻,一个列兵月支三饷,比起辽镇还要高不少,而军士可领七两有余。

    在浮山,人人都有机会往上,往上了,待遇足以叫人心动。

    军号声中,上等兵李耀武将书信投入信箱,然后对着屋中人大叫起来:“所有人,起床,全部起床,三分钟内,穿衣洗漱完毕,快,快,快!”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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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号声中,浮山营里响起了一阵阵轰隆隆的响声,犹如一阵阵的滚雷从营区的天空刮过,响亮,激昂,提神醒脑。.

    这是数千军人从睡梦中醒来,然后起身,跑着步去洗涮的声响。

    这是他们嘻嘻哈哈说笑的声音汇集成的响动TXT下载。

    这是年轻而激昂的旋律。

    这也是自信昂扬,奋发向上的精神所展现出来的一种叫人感动的东西,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悟到它的令人感动之处,也只有常年在军营中的人,才知道它的可贵。

    在这种混杂而又有序的喧闹之中,整个军营,包括军营外的将作处,军营家属区,以及依附军营的那些买卖人家,一个个小小村落和刚形成不久的集镇,也是全部都活了过来。

    洗手洗脸后,吃饭的钟声响起,所有士兵拿起自己的铁饭盒,还有筷子,在各伍长和什长们的带领下,列队向伙房而去。

    张守仁一直想用搪瓷缸子,印上浮山营的营徽和一些口号什么的……这是后世的一些积习,但很可惜,这东西耗工大,技术也难,没有那么方便可靠。而相形之下,铁器虽然有缺铁的麻烦,但毕竟一劳永逸,每具熟铁打制成的餐具发下去后,只要勤擦勤涮,每人的餐具都是亮闪闪的,方便携带,不怕摔坏了,也不怕受损,任何条件下都方便使用,在形制上也是如此,餐盒下有铁条,可以打开延伸,野营拉练时可以自己烤制食物或是烧水,十分方便,配上储水的皮囊等物,行军时吃饭喝水的难题很方便就解决了。

    这时候的军队,后勤是大难题,象明军调度行军慢,主要是因为后勤卡在地方手中,烧制食物供给和提供住处,都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

    农民军行军,则需要裹挟大量的百姓,倒不是他们喜欢带着不能打仗的百姓来拖累自己,实在是因为农民军没有稳固的后方和基地,只能是流动做战,吃饭需要这些百姓帮忙蒸煮,餐具碗筷都要他们来保管,更需要他们来提供营地,负责打铁,制弓箭箭矢,打火铳火炮,造云梯硬弩,总之,后勤是由这些百姓包办了的。

    李自成围开封时,兵马五十万,但真正能打仗的,骑兵不足三万,步兵十万,剩下的人,就全部这些提供后勤供给的百姓。

    清军就是打到哪儿就抢到哪儿,除了精锐战兵,还分弓箭手,无马跟役,有马跟役等等。这些人,有的抢就抢,有吃就吃,无事帮着战兵喂养战马,遇到紧急战况也是操刀就上,论起后勤来,也是没法儿和浮山营这里比了。.

    按照条例,早晚吃面食,杂粮饼子和精面馒头各一大个,每人六两的早晚餐份额,加上大葱咸菜和菜粥,就算是高消耗的训练,这早晚饭也能顶住饿了。

    中午就是蒸米饭,每人八两米饭,配每人二两肉,每隔五天,每人加一条鱼,不论是海鱼或河鱼,总之都有加餐。

    再加上两个素炒,人人都是吃的嘴上流油,肚子里鼓鼓的。

    就算如此,每天早晨的时候,每个兵肚子里头都是在打鼓,轰隆隆的响个不停,每个人都是饿的前心贴后心,个个在洗漱完事后,都是小跑着赶到食堂去排队。

    大食堂里早就是按区域排好了,每个队都是有自己的区域,下到各哨,各排,各什,都有自己固定的餐桌。

    士兵们坐好之后,什长和伍长们开始用大勺子舀菜粥,发馒头,每桌上碟子里头码的高高的咸菜,桌上还有一摞摞洗的干干净净的大葱……等粥打好,馒头在手,每个人的喉头都上下涌动着……不过,此时还是没有人动筷子,更没有人把馒头往嘴里头送。

    一直到角落里有人下了命令,然后就听到值星官大声喝道:“全体开动!”

    到这时,所有的军官和士兵们才开始咀嚼吃喝,但诺大的饭堂之中,也只能听到咀嚼的声响,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说笑,所有曾经违规的人都受到过处罚,现在军法处的宪兵还在四处巡逻,没有人会给自己找不自在。

    李耀武和自己的同什兄弟们坐在一块,身旁都是甲队的军士们。每个人都是膀大腰圆,十分健壮,个个都是精光四射,孔武有力的样子。

    甲队是步队各队中的佼佼者,向来都是各种荣誉的集中的地方,哪怕是集训超过二十天,每个队都有人瘦的脱了形,甲队的人还是这副十分壮实的模样。

    只是他们在吃喝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用眼神瞪眼瞧着对面的十来个士兵。

    对面的人也是和甲队的人一样,个个都是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的样子。

    特别是他们的什长,那个叫朱王礼的家伙,军服料子都要被他撑坏了一样,身上的肌肉,鼓成一团团的,走路的时候,仿佛一座小型的山峦。

    这厮和他的部下,桀骜不驯,野蛮,但武艺高强,十分高明凶悍。

    在集训前的剿匪行动中,在马队中立了大功。如果不是这些人全是天不收地不管的性子,怕是一个个最少也是正目副目级别的军官了。

    象朱王礼,和他一起过来的姜敏已经是参谋处的武官,级别相当于副哨长帮统,朱王礼还是一个什长,还是代什长,因为前一阵犯了军规,又一次被革职了。

    “杀人的好料子,打仗的好料子,不过不是当军人的好料子。”

    听说是孙良栋的原话,打军棍和革职的命令都是孙良栋亲自颁发的,最后还不无惋惜的说了这么一段话……浮山营中也是有资历的,能上一个坎就是一个坎,少迈一级,就意味着比别人落后一步。

    将来朱王礼在军中的发展,看来必定是不如人意了。

    不过这厮倒也不在意,用他的话来说,原本光棍一人时,随便都能弄点银子,酒肉从不缺过,江湖上行走,朋友也不曾断过。

    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跑到浮山营里不是享福和当官来的,就是奔着张守仁和浮山营中个个是好汉才过来的……打响马,杀山匪,除暴安良,做这些事时,朱王礼浑身热血沸腾,十分痛快,哪里还介意自己升没升官儿?

    最近的集训,这厮和他的部下也是风头特劲,比枪术,他们有几个列在上等的好手,比火铳,人人最少都是十靶中八,也是可以评的上优良了。

    最近集训将要结束,体能上的折磨渐渐变少,各种技战术的比试正是如火如荼,象李耀武和朱王礼一伙的彼此对视而产生的火花四溅,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所有人听着,今天枪术比试决胜负,锦旗归属,就在今天一决雌雄!”

    值星官的一句话,就如冷水入热油,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情绪都引爆了。

    ……

    ……

    辰时二刻,浮山营教场。

    湿冷的海风呼啸而过,卷起了校场将士们的衣袍下摆。所有人都是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或是火铳,就算是手指被冻的冰冷,却也没有人敢于动弹一下。

    今天除了火铳手还穿着作训服外,其余的长枪手和马队的官兵都是穿着传统的战袄,并且大半披上了铁甲。

    自从警讯传来,浮山这边已经在不停的打造着铁甲,到现在这时候,五个步兵队的一千多名战兵终于全部披上了铁甲。

    正经的铁甲,一点折扣也没有打的铁甲。

    和明军的普通鳞片甲不同,浮山甲更用心,锻打的更精细,每个细节都十分考究。虽比不上正经的山文甲一类的硬甲,但也足够精致,防护力上,也是尽可能做到了最好。

    此时超过一千二百名将士披好了战甲,初冬的阳光之下,虽北风漫卷,漫天飞舞着飘落的黄叶,但浮山营校场之中,却是流光溢彩!

    整个铁甲方阵,就是这么威风凛凛,活力四射的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对老林等将作处,特别是兵仗局的同仁们来说,这是长久的不眠不休的结果,不曾有过休假,没有休息,吃饭都是三口并两口,这么久下来,所有人身上都浮肿了,眼皮都肿的老高,眼珠里充血,布满血丝,身上到处是燎泡,手上到处是伤痕……可眼前这一切,都是值回票价,一切都物有所值。

    “全体——立正!”

    张守仁来了。

    他的战马是一匹健壮雄骏,肩高过五尺的一匹神骏,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是前一次又从口外运来的上等好马。

    随着清军入关,口外的贸易已经关闭,这算是最后一批进来的战马了。

    战马乌黑,身上的一身铠甲却是银白色的。

    这身甲,是登莱都司叶曙青派人送来的,将门家传,十分不凡,冷锻的镀银的瘊子甲,是比山文甲还十分困难的锻造技术,通体银光湛然,坚实紧滑,枪尖戳刺都很难受力,刀砍下来,只能砍出一溜银光,根本不可能伤及甲胃的主人。

    这一身甲,少说过千银子,还不提那镶嵌的宝石等饰物,是顶级将门用来传家的宝物,老都司这一次送来的,却是声明不是新婚贺礼,若是新婚贺礼,委实是重了一些。

    叶曙青是听说张守仁将要奉命北上,特别送来以壮行色,要是这个原因,这礼还能受得。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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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是神骏之极,人也是威风凛凛,张守仁策马进来,虽未发一语,但场中已经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这就是浮山营的将主!

    一手打造这个团体的大人!

    对张守仁,所有人都是称“大人”而不冠以姓氏称呼,在营中,队官也是千总,不可称将军,但可称大人,毕竟是五品武官了。.

    象张世福,已经是从四品的指挥佥事,当然更够资格。

    但营中将士,称呼起“大人”来,所有人都是知道,一定是指的张守仁,再无他人够这个资格。

    论武功,张守仁神勇无敌,当年一人斩五海盗的事迹,整个胶莱一带已经广为流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论将才,伏击海盗,一战斩首过千,这样的大功,要是在嘉靖年间,已经够资格为一总兵,至不济也是一副将。

    就是现在朝廷被流贼和辽东虏贼所困,斩杀海盗的功营不及当年那么夺目,要知道,戚帅虽斩首两万倭贼,但斩首过千时,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副将级的高级武官了。

    论仁德,胶莱一带的百姓无不感其恩德,而以原浮山所和灵山卫受惠最多,提起张守仁,这几个地方的百姓,唯有感念而已。

    若是在这些地方有人敢说张守仁的坏话,怕是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会容忍TXT下载。

    论身份地位,张守仁也是浮山这一带当之无愧的第一,游击兼守备,衔加至指挥同知,登莱一带,也算是一号人物了。

    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他策马奔将高高的校阅台,翻身下马,大步登台。

    高三丈许的将台之下,是光辉夺目的一个又一个的队列。

    一个个的排横队最终成为哨横队,队横队,然后就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阵列。枪矛如林,红缨如海,整个队伍,都是透着一股子威武昂扬的劲气。

    一个稍显尖细的嗓门先叫了一声:“万胜。”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如冬雷震震,排山倒海一边自营房上空滚滚而过。

    这样的欢呼声,将会传扬十数里开外,整个浮山地区,都将听到这振聋发聩的欢呼叫喊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集训校阅之后,浮山营的这一次集训就算圆满成功了。.

    但现在大家已经都是知道,朝廷无意调浮山营出征。

    现在鞑虏兵锋已经攻陷大半个真定,卢象升被一再分兵,粮草也不足,根本无能为力……而虏骑已经在向保定一带活动了。

    高起潜拥众数万,一直不远不近的衔尾而行,鞑子行,他便行,鞑子住,他也便住。

    反正他这个总监军不比地方官员,地方官员守土有责,一旦失土要被拷问捉拿,甚至剥夺官职或是杀头。

    镇守太监却很少被杀,而高起潜是总监军太监,负责提调指挥关宁军等部,供应整个勤王兵马的粮草,其余地方失陷,与他并无相关。

    而报入宫中的消息,却是卢象升一直畏敌怯战,屡屡败退,把责任全部推在卢象升身上。

    短短一个月时间,崇祯就对卢象升从信任有加,倚重至深,到如今责备怨恨之切,恨不得立刻逮拿讯问,夺官下狱。

    皇帝操切的性子,犹如十七岁的热血少年,十七岁时很可爱,三十岁时,就只能叫人摇头叹息,感觉无奈。

    局面大坏,朝中的大佬们和地方上的实力派却无意调度浮山营。

    在登莱,浮山营是传奇般的存在,在朝中,究竟只是一营兵,蝼蚁般的存在。放眼大明全国,这样的营头,怕不有数千之多?

    在山东,虽然登莱巡抚等登莱地方官力请,但登莱巡抚倪宠反对,山东镇总兵丘磊反对,有此二人,则态度定矣。

    地方上,不可能因为一营兵马而结怨两总兵,至于张守仁战力如何,且先不必考虑,光是得罪这两总兵来说,就能看出为人不智来。

    既然不智,何必理他?

    于是前方军情日紧,登莱这里,浮山营中,却是接不到任何消息。

    如火如荼的训练似乎是一场笑话,只是这笑声,显的格外惨烈。

    那是用北方无数人的鲜血凝结而成的笑声!

    外间的浮议,张守仁一律下令隔绝,甚至就在数日前,济南方向从莱州府调了七百乡兵到济南充实防御,他也是把这个消息给瞒下来了。

    现在清军兵锋尚未入山东,但以沙盘推演的方向来说,入山东是迟早的事,是必然之事。

    他要等一下合适的时机,到时候,自然能一耳光狠狠抽在那些山东官员的脸上!

    现在,不必着急。

    高台之上,将旗招展,在北风中烈烈作响。

    四周的阵中也是各队的队旗,各队官的认旗,各哨的哨旗等等。

    在张守仁身边,则是一些最心腹的部属,从张世福以降,几乎全部集中于此。毕竟今天要考较的是枪阵之术,火炮也好,马队也罢,现在在浮山这边算是锦上添花,真正的核心与主力,还要算枪兵和火铳手的配合。

    “秦大人!”

    将台上也不止是浮山营的人,今天的考核是强训月的结束,张守仁感觉到有必要在某种形式上提高一下军中的士气。

    大家都是搞的太累太紧张了,几乎平均每个人都瘦了五斤左右,连他自己也掉了不少的肉,虽然在体力支出上张守仁没有和士兵一致,但劳心劳力,除了操心军营这边,还得关住屯田那边的事,从生态圈的建设到整个鸡舍猪舍鱼塘……没有哪一处不叫他操心的,甚至是将作处那边他也是一天去好几回,各处巡查观摩,就没有休息的时候,这样一来,他当然也是十分辛苦了。

    自己是感同身受,当然也格外体恤这些将士们。

    今日特别邀来的是胶州的秦知州和同知,还有即墨县,鏊山卫和灵山卫的几个指挥,算来除了莱州府外,小半个胶东的头面人物,也是齐聚于此了。

    将台之上,尽是官靴绯袍,一场军中校阅,在以前想请这么多官员来观礼,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今日如此,大家却也是觉着理所应当。

    就算是巡抚来了,也不过如此。

    上一次张守仁婚礼之上,可是巡抚巡按兵备等大佬一起出现,固然是公务顺道,但这脸面,怕是整个山东也没有人有第二回了。

    “陈大人!”

    “李大人!”

    张守仁对着在场高官大将们一一拱手致礼,对方也是一起拱手答礼,待场面功夫做完之后,张守仁这才转身下令,对着手执令旗的张世福道:“开始吧。”

    “是,大人!”

    在朗声答应之后,张世福也是开始展动自己手中的令旗。

    旗帜招展之时,底下的方阵也是开始了变化。

    几种队列变换轻而易举的就完成了,接着是反复的进退散合,反复的刺杀,每一次刺杀时,枪阵就是发出“哗!”的巨响声。

    这是一起摆动枪杆和甲胃在身上晃动时发出的声响,每一次响声,都令得三军提气,而在将台上的武将们,也都是眉飞色舞,发出满意的赞叹声响。

    而秦知州在内的文官们,则是十分惊奇,一个个看的面色紧张,感觉难以置信。因为就算是看过军队校阅,但这样高强度的连续不断的刺杀,这样高强度的不停的聚集成密集阵形,然后又分散开来,接着又是分列前进或是后退,就是这样,枪阵始终是保持着纹丝不乱的阵型,而每个士兵手中的长枪,一直是按口令高高举起,或是斜举,或是平放向着戳刺,每一次命令下达之后,枪阵中如林的长枪就如同是在一个横切面上,一切动作都是熟极而流,没有任何的异样和失误发生,所有人都如同是一个人般,不论是出枪的力道,还是动作,还有收枪的力道和时间,所有人都是一样,过千人如同一人。

    这样可怖的场面,在场观礼的人,就算是在最恐怖的噩梦中都没有梦到过。

    而就在长枪手奉命做各种动作的同时,火铳手也是在不停的配合,时而分散,时而后退,时而列队成射击阵形,每一次变化,都是大阵中的小小浪花,虽然人数少,但十分显眼,也叫人明白火铳在枪阵配合中的作用是怎样的。

    “此军一成,吾恐世上再无关张之将矣。”

    一直跟随在东主身边的林师爷,第一次在浮山营这边露出了喟叹不已的神情。做为一个师爷,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情绪,而在此时此刻,林师爷也实在是没有心思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了。

    在眼前这些虎狼之士面前,个人的武勇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哪怕是纯粹的武官,也是能把这一点看出来,更何况那些懂得战阵之事的武将。

    灵山卫的指挥使和张守仁向来有点小疙瘩,彼此不是太服气,但他没有银子,也没有实力保住自己的地盘,所以只能接受现实。

    但现在他的嘴巴张的老大,口水也是从嘴里不停的流下来而不自知,在每一次枪阵一起向前戳刺的时候,当听到炸雷般的杀声和如墙般向前推进的雪亮的枪阵时,这个指挥使就是下意识的一哆嗦,然后如恶梦被惊醒一般,连忙向后退上一步。

    在他身边,包括老千户周炳林在内,连浮山本地的一些武官,个个也是如此。

    张守仁的枪阵之威,百人数百人都不曾有过这样叫人震撼的表现,以前数战,士兵皆没有授甲。

    这一次,千人枪阵,人皆授给铁甲,奋勇争先,争相戳刺之时,这种强大的厚重感和凌厉的压迫感,使得众人明白,在这样的枪阵面前,一切个人的勇武,都将被彻底粉碎!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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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军向前冲击杀敌……左侧应对敌骑……右侧应对敌骑……两翼骑队出击……火铳手前压拒敌……火铳手齐射……火铳手上刺刀,呈方阵列形……”

    张守仁开始模拟战况,一个命令接着一个命令被发布出来。.

    张世福精神抖擞,不停的替张守仁发布命令最新章节。浮山旗语出于明军的系统,但现在比起明军系统的旗语要复杂繁芜的多,将台上不少老将官想看懂浮山旗语,但最终都是无用功……对他们来说,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因为经过长期的扫盲工作,浮山营几乎没有一个不识字的,很多士兵都已经识字在三五百字之上,能很轻松的看的懂和读的通军报了,这样的水平,很容易养成高素质的士兵,对复杂的军令和军法系统都可以很轻松的认识和接受,对各种做战任务和命令,一个小小的排正目就能接受和自由发挥,这种主观能动和对上层命令的接受程度的融合度是任何明军或是清军或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达到的。

    张守仁是把扫盲当成浮山营的头等大事来抓,到了今日,终于是初显一些成果。

    浮山营的军令军旗系统已经复杂到了外人根本看不懂的地步,而且传递的信息量,也根本不是那些简陋的初级手段能比的。

    在张世福的旗语命令之下,所有的动作都被执行了。

    如果张守仁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也就只剩下“完美”这两个字来形容。

    但还不仅是如此,虽然将台上的外来观礼者都被震撼的不轻,一个个都象是雨天被雷劈了的蛤蟆,个个都是瞪大了眼,嘴巴长的老大,一副呆滞的模样,但张守仁还是决定,把这一次的表演再继续进行下去。

    在他的命令之下,张世福手中的旗帜招展着,三个现代和近代军队很简单,但对封建军队是无比复杂的花哨,甚至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队列变换被完成了。

    连续的全军前后左右转;队官抬臂指挥全阵四百余人以他为轴心的整齐扇面的旋转;最后一个是两个步兵队交替跑步前进,高举着长枪的士兵们在旗语命令下听着鼓点,踩着节奏用快跑的步速交替换推进,在鼓声中,他们的步伐纹丝不乱,步速始终保持如一,所以一直到最后,密集阵形的方阵始终如刀切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

    秦知州注意到方阵中间还有一小队士兵,他们没有火铳,也不曾高举长枪,但手中的盾牌却是有一人多高,右手持盾,左手执长匕首一样的短刀。.

    “张大人,你练的好兵啊,学生佩服之至。”

    “不敢,明府过奖了。”

    最近已经有风声,莱州的黄府尊因为上次的事得罪了朝中大佬,当然,也是得罪了刘景曜这样的上司,还有张守仁这样有实力的地头蛇。结果当然是此人不安于位,已经请辞回乡,反正捞的够了,回家当富家翁享福了。

    府尊开缺,原本秦知州是不大可能得到这个缺的,登莱两府毕竟都十分要紧,莱州府当日不曾被叛军攻下,现在还有几十万人口,是一个镇守登莱的十分要紧的大府,以秦知州的资历是足够了,但人脉就差的远了。

    不过他朝中无人,不代表张守仁朝中无人。

    沿着十分顺畅的浮山营的邮传道路,十几天内,由浮山运送了一批“土产”到北京,接着就是林文远的大肆活动。

    于是现在吏部那边已经基本定了,秦知州也即将走马上任,成为莱州府尊。

    至于胶州知州,可能由李同知接任,或是年轻有锐气的即墨陈知县来接。不过不管是谁,相信都会和张守仁保持相当友好的关系……这也是不必多讲的。

    “明府之称,学生愧不敢当。”秦知州失笑道:“想不到张大人这样严刚勇毅的人物,也会如此说笑。”

    “呵呵,也是替大人高兴耳。”

    “未知大人阵中,为何刀牌手无甚建树?”

    趁着气氛良好,秦知州也是把自己的疑问给抛了出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知兵,而且在胶州知州的任上还能不管这等事,到莱州府的任上,不管军务是不可能了。

    这一次调莱州兵入济南,听说原本是叫知府跟随军队一起行动,结果黄知府就火线辞官,在调令下达之前就辞职成功,避祸远走了。

    济南这样的大府,原本几万驻军,现在只有本地的五百兵和调七百莱州兵入城,加起来一千二百兵,连城墙上的垛口都站不满,敌人一旦大举来袭,只要把云梯一架,整个城池就瞬间失陷,根本连抵抗的力量也没有。

    不被攻击也就罢了,一旦被袭击,城中的人就只能等死了。

    现在战事越来越激烈,北方诸府州县的情形也渐渐传了过来。只要是清军经过攻克的地方,一律成为白地,现在这时候,清军除了留下少数青壮和妇女外,几乎是把所有人杀光。一直要到抢够了开始回程时,留下的百姓才会渐渐多起来。

    现在当着清军兵锋的,真的是十不存一,到处都是烧毁的村庄和被夷为平地的城池,到处都是由人成鬼的人间惨剧,全家被杀,老弱被杀的惨剧是一再上演。

    在这个时候,哪怕是文官也会关注军务,这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要是清军一路杀至莱州……想到这个,秦知州简直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要是自己麾下,能有一半眼前的虎狼之师,或是有张守仁一成的练兵本事,就算是奉命到莱州上任,也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搭龟阵!”

    对秦知州的疑问,张守仁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传下令去。

    随着军旗展令,在枪阵之前的刀牌手们也是动作起来。第一排的盾牌手半蹲着,然后后面一排的刀牌手们把盾牌上覆于上,再后一层,仍叠其上,再后一层,则是覆其后,遮挡身后,再后层,就是把后面的空隙彻底覆盖住了。

    “还真是象龟壳……”

    “嗯,真象。”

    “这盾牌应是包着数层牛皮,坚实无比,看举着的动作就能瞧的出来,十分厚实。”

    “这么一个阵出来,箭矢不能伤,火铳的子药也不能破了。”

    “可惜人数太少,不能遮挡整个枪阵,否则的话……”

    “也不能啊,若是将整个枪阵都挡住了,枪阵向前突刺就困难了,加上火铳手要有空间,刀牌手势必就不能多了。”

    “唔,言之有理。”

    将台上也是议论纷纷,这些个指挥使级别的武官虽然没打过几仗,领军治军也无所长,但好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眼前这刀牌手的问题倒是多半一眼就瞧了出来。

    张守仁听着只是一笑,没有众人担忧的恼羞在怒的状况出现,他只是和秦知州又聊了几句,承诺对方上任后可以派一哨兵马常驻莱州,一有警讯,立刻派马队支援,并且会在教导队中抽一些老手帮着秦大人训练一支可靠的莱州兵出来……如此这般,算是把秦知州给稳住了。

    和这位大人是合作的久了,彼此都熟知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合作起来也十分愉快,加上有林师爷这个知情识趣的人在,双方合作就更加愉快和默契了。

    这一次花本钱把秦知州捧上位,无非也就是更进一步的掌握整个莱州,至于登州方面,还是慢慢潜入,不必把动静闹的太大了。

    至于刀牌手的作用,张守仁当然没必要和眼前这些人做解释。

    明军重刀牌,而当时的欧洲军队已经基本上淘汰了刀牌手。在补上了古典军国主义复辟这一课后,近代军队的雏形已经在欧洲出现,刀牌手和弓箭手一样,训练时间久,成型慢,费用昂贵,在明朝,解决办法是把刀牌配给亲兵和家丁,只给最精锐的军人使用。

    在欧洲,则是靠爆大量长枪兵配火铳手的办法来横扫一切,等翼骑兵和火炮战术成熟之后,战场上就更没有刀牌什么事了。

    并不是欧洲缺乏使用刀牌的历史和基础,事实上欧洲人的冷锻技术十分优秀,光是从后世流传下来的那些铁罐头一样的铠甲和一般人举不动的铁制盾牌就能看的出来,身形高大的欧洲蛮族在使用这些武器时有多么可怖。

    但这些只是个人勇力,张守仁留着古罗马的龟背阵不是用来怀旧的,而是另有用处,当然,现在眼前这些人是无法理解的了。

    “总之张大人练兵,有鬼神莫测之机。”

    秦知州没有这些丘八们的好奇心和废话,张守仁请他来,当然是为了壮壮场面,提升军心士气的。

    对普通的士兵来说,在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是最底层的军户或是民户,遇着一个骑毛驴的甲长都得躬身问好,遇着田主的奴才都可能要摆鞭子,遇到催科的差役还得下跪叩头……以往的一切虽然经过多少次的洗涤,但官本位传统的威力不是一时两时能肃清的。

    以他未来莱州知府的身份,前来犒军,身份也是足够了。

    当下便是面对着收拢过来的方阵,秦知州朗声道:“浮山营的将士们叫本官大开眼界,今特赏银五百,牛酒若干,以为诸将士辛苦的酬劳,些许微物,聊表寸心罢了。待诸位将来上阵杀敌,沙场立功,吾皇必有重赐厚赏,封妻荫子,亦不在话下!”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卓越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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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是文官,秦知州的话还是很提士气的,下面的士兵在得到充准之后,都是把长枪和火铳搂在怀中,用两只巴掌拼命的鼓起掌来。.

    “浮山营炮队贴队官,左翼炮长赵启年,出列!”

    随着张守仁的命令,四周的鼓声也打的更响亮了。

    打鼓的人们好象不要命了似的,先前还是穿着军服在打,现在索性就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来,两手运转如风,不要命似的打在大鼓之上。

    观礼的人群中,赵老百户当然也是在,他紧紧跟在周炳林身后。现在陆防营也用了一些原本的百户和总旗,周炳林也挂了一个陆防营督司的官衔,管管后勤供给之类的杂务,虽然和他们预期想的那样相差甚远,不过大家好歹又抓了印把子,也是说明了张守仁对他们的信任……在如今的浮山,后者更加弥足珍贵,更加重要的多了TXT下载。

    此时此刻,听到打雷般的鼓声,还有所有将台四周的传令兵为了凑趣,故意不继续使用旗语,而是起哄似的齐声召唤,赵老百户的一张老脸都充血似的红了起来,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也是如风中残叶,不停的颤抖晃动着。

    “老伙计,沉着气。”

    周炳林掀着自己漂亮的大胡子,用浑厚有力的嗓门对着赵百户笑道:“你家小子今天有这大场面伺候,岂不是你的福份?既然是福,是安心受着,不要此时慌乱了,乱了自己阵脚,事后想起来怪后悔的……今日一切,以后咱们喝酒时,可有的吹咧。”

    这么一说,赵百户果然也是镇定下来,只是双眼之中,神色复杂,嘴辰之间,倒是有笑意渐渐浮现了。

    “这老东西!”

    周炳林在心里笑骂了一句,继续用手顺着自己已经开始灰白的大胡子,心里也是百感交集,不知道想些什么。

    今日集训之外,就是有一场大规模的授勋仪式,和上次斩杀海盗的授勋仪式不同,这一次只是为了一个人而举行,这份殊荣,委实了得。

    勋章之贵重,已经深入浮山内外,现在在很多人看来,家书附几两银子已经不足为奇,复信时,总会有不少人问询自己在营中服役的亲人:未知何时能得一勋章?

    浮山勋章制度,影响至此,怕是张守仁在设立之初,都很难想象。

    这也是因为大明实在缺乏对军人荣誉的肯定手段,光是赐马匹银牌铁鞭等物,无以显曜个人的荣誉。.

    勋章,忠烈祠堂,军服军姿仪式,已经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

    “属下在!”

    听到传唤,在炮队中列队的赵启年双目微红,不过也是很快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挺起胸膛大声应答之后,便是手按佩刀,昂首而出。

    赵启年已经从一个中层军官,直接被任命为炮队贴队,张世福的事多,炮队顾管不上的时候,几乎就是由赵启年在炮队当家了。

    对这个出自浮山所的军官世家出身的青年,张守仁也是喜爱和信任有加。

    这一次授给铜质卓越勋章,也是表鄣此人在炮队中建立的殊勋。

    齐射之法,一经赵启年上报,张守仁就是大骂自己愚蠢。怎么就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当时的火炮,精度差,铜铸的炮管容易变形,而为了加强射击精度,都是一门一门慢慢校射的。这样的做法,射击准确率确实有所增加,而且后开火的火炮可以根据前炮的落点来校准位置。

    不光是明朝,当时世界上的装备有火炮的列强,所有的火炮部队,都是这样的射击法。

    后世所谓的万炮齐发,火力覆盖,在这个时代,除了英国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掌握并且奉为真理。

    一直要到一百多年之后,欧洲列强才修正了自己的火炮理论,变的日渐成熟起来。

    后世的人可能很难想象,在这个年头,大炮以齐射的方法来进行火力覆盖,这个理论居然除了英国一家,别无分号。而英国更是以这种理论,在海上称雄,屡挫强敌,特别是几次关键的海战,这种火炮理论和技术,也是给胜利添了一个沉重的砝码。

    今人不知,不过张守仁这个后人可是十分清楚的。齐射固然会浪费前两轮的炮火,也会带来很多麻烦,但在声势和打击威力上,却是分别射击不能比拟的。

    掌握好这个技巧,他的炮兵,不管用的是什么火炮,在声势和杀伤力上,都将有一个质的飞跃的提升。

    现在炮队要做的,就是不停的训练,掌握好其中的技巧。

    有些事,不是说说就能做的好,也不是把十几门大炮放在一起,炮口就自动能够喷射火焰和射出弹丸的。

    但无论如何,赵启年居功甚伟。

    这一枚卓越表现勋章,也是足以抵得他的功劳了。

    看到赵启年用正步姿式,一步步的走到将台之下,张守仁也是从将台上迎了下去。

    见他如此,秦知州等人都是微微一笑,也是一并跟了下去。

    数千人在校场中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切。

    有一些人,比如李耀武和朱王礼等辈,甚至是队官之中的钱文路,苏万年和黄二等人,都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昂首挺胸的赵启年。

    黄二和孙良栋甚至嘀嘀咕咕,大不服气。

    他们效力时间远在这赵启年之上,而且对方不是出自同堡,结果代表浮山军人最高荣誉的卓越勋章,居然是叫这个外来的小子给先夺去了一枚。

    虽然是铜质不是最高等级的金币,这也是足够叫人眼红了。

    但军中规矩森严,嫉妒是嫉妒,但无人敢真的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来。张守仁鼓励竟争,但所有不正当的竟争,包括甩老资格等等,只要有人敢,也就一定会碰的灰头土脸。

    一个团体,一定要有良性竟争,而上位者要有足够的手腕和权威约束部下,不使其内部互相拆台,形成内耗。

    所幸张守仁手腕威望都是足够,所以这个小团体还是处于良性的竟争氛围之中。

    “我也一定会得一枚!”

    李耀武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右手紧握着长枪,都快把枪杆给捏出水来了。看着张守仁已经正面与赵启年面对面的交谈着,说笑着,而营务处的人已经捧着制造精致的楠木盒子等在后头,想到盒子里头装着的东西,李耀武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了。

    他禁不住喃喃出声,而没有人会笑他,因为更多的士兵或是自觉,或是不自觉的也都在表达着相同的心愿。

    这枚勋章,我也要得!

    “赵启年,因为你在炮队中的杰出表现,特授给你这一枚卓越勋章,此勋章代表我浮山军人的最高荣誉,以之传家,可显耀宗族,荣光后人……来,取勋章!”

    在张守仁说话的时候,鼓声消停了,整个校场中除了人们的呼吸声外,就是张守仁说话的声响。

    在这个时候,不光是赵老百户两行老泪流个不停,就算赵启年,也是两眼含泪,浑身都是止不住的颤抖着。

    这样的荣誉,在此之前,秦知州等人还不了解勋章在军人心中的地位,也不知道勋章在浮山意味着什么。

    听说要给立下大功的杰出军人授勋,这些官员还满不以为然,认为还不如赐给一些银两或是绸缎,官服表里,或是赐宝剑名马,更能使得壮士归心而士气大振。

    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情形时,这些人才恍然大悟,知道是自己所见太小,格局太浅,远不能和张守仁相比了。

    只是众人心中也是奇怪,特别是即墨县等几个年轻的进士官员,他们自认为自己读书破五车,是识穷天下的读书人中的英才,而很多事情,却是做的不如眼前这个武夫,见识亦不如眼前这个武夫,不仅是军事上,甚至是民政上头,财务上头,都是相差甚远。以前他们还有不服气的地方,但接触的多了,不服气越来越少,敬畏却是越来越多。

    看到眼前情形,分明是数千军士对张守仁份外崇拜尊敬,这种军心士气,岂是几两银子就能买的到的?

    “古之良将治军,必不及此。”

    在张守仁打开盒子,给不停颤抖着的赵启年授勋时,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着。

    而张守仁却是最沉稳的一个了,打开盒子,取出漂亮的卓越勋章,把勋带整理顺了,然后相度了一下,就别在了赵启年的右胸之上。

    “赵贴队,本将以你为骄傲!”

    看着不停颤抖的赵启年,张守仁扶着他的肩膀,鼓励他道:“不要如此,这是你应得的荣誉。本将希望你再接再厉,本将希望下次授给你的,是金质卓越勋章。”

    “是,大人!”

    赵启年几乎是要把自己胸膛里的气都呼出来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呼喊着,在视线模糊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奇妙的停止了抖动,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

    “解散吧,各队带回,分别进行最后一次枪术考核,优秀的上等兵记录在案,择时挑入教导队。”

    “是,大人!”

    这一次是所有队官一起回答,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鼓声再一次的响起,然后各方阵中所有人最后一次摆动长枪,一起叫了一声:“杀!”,之后就是各队全部带回自己的训练场,进行最后一次评级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枪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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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之后,集训就结束了,剩下的就只有等待。.

    究竟是要等候到什么时候,张守仁自己心中也是没有底。

    这一切还得靠军情处的情报和朝廷的邸报结合起来,然后靠参谋处的小伙子们没日没夜的推演……到底战况将向何处发展,浮山何时介入,一切都有赖于此了。

    迟或早,都会有大麻烦,都有大问题。

    此时士气宜鼓不宜泄,有这么一场大校阅,有秦知州现在的表现和刚刚的授勋仪式,这样看来也算足够了。

    “杀!”

    所有参阅的士兵都是立正,冲着将台的方向怒吼一声,然后在各级武官的带领下,分别被带回下去了。

    ……

    ……

    今天的枪术考核十分重要。

    现在各队以下,都知道张守仁的打算是在明年开春后就扩编,很可能再编成一营。

    因为现在浮山的各项辅助机构和设施已经渐渐成熟,以现在的规模只供应一营,实在是有点浪费了。

    最少成立两营,拥有九千左右的战兵,近三千辅兵,加上五六千人的海防营和陆防营的二线部队,近两万人左右的规模,到时候,张守仁手头的实力和现在的声望相加一处,实力就不在曹州的刘泽清之下了。

    他人为总后官能为之,张守仁凭什么不能为之?

    在众人心中,大人不仅能为总兵,还能加将军号,取代丘磊,成为节制一方的总镇总兵。这样,才对的起大人的能耐和威望!

    考核分三等九则,每个长枪兵于二十步外冲刺木靶上的目标,冲刺九次,九次刺中目标,并且将木靶中间的木球挑出,刺于枪尖上的,为上上等,可以直接升级为什长。

    九刺八中,为上中,七中,为上下。

    七中以下,五中以上,为中平,不奖不罚,士兵级别仍然为列兵。

    哪怕是入伍多日,也一样为列兵。

    浮山营中只讲能力,不讲资历。如果当年多年,一无建树,这样的兵油子留着肯定也没有好处。.

    除非是辎重营或是炮队之中的专业军士,那是另外一回事,他们有自己的专业考核,而且也一样的严格。

    李耀武在上次考核中九刺七中,加上一贯表现良好,所以被授给上等兵。

    他的胸前,有一个明显的上等兵的标识,在战场上,所有军阶低于他的士兵都要接受他的指挥,在战况紧急时,老兵可以自主决断,收拢低阶的士兵手足,节节抵抗。

    这阵子的集训,光是败退后老兵起的核心作用,这样的内容就集训了多少。

    这一次集训后的考核更加要紧,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考核,在战场上,地位的高低决定了站位的优劣,也决定了在战场上的生还机率。

    虽然浮山军人没有人怕死,甚至是渴望在战场上获得荣誉,但敢战肯战是一回事,对自己的性命看的与常人一般要紧,这是另一回事。

    张守仁从来不是那种拿士兵的性命换功劳的将领,他的部下,也没有动辄丢掉性命的想法和习惯。

    “大人来了,看着没?”

    “瞧见了,嘿,咱们甲队就是有这个面子。”

    “可不,瞧队官和贴队都迎上去了。”

    解散之后,张守仁也是先送走了秦知州等远道来的客人,从这大营回胶州城不超过一个时辰,知州等人当然是回州城去。

    几个卫指挥提出要在浮山各地转转,张守仁也是安排了周炳林和赵百户等人陪同。这样的事,还是他们做最为合适。

    把人送走后,他也是对考核很有兴趣,因此很快就赶了过来。

    浮山军中,毕竟还是以枪术为根本,是以枪阵为克敌的最强手段,所以枪阵和枪术是根本中的根本,不容轻乎。

    “瞧,那是马队的朱王礼,这厮已经是九刺七中了。”

    在所有人围在张守仁身边的时候,马队那边也是传来欢呼声。

    马队的标配还只是斩马刀和长枪、铁鞘、马槊、纹眉长刀等数种长兵,都是用木炭和精铁打造的上等兵器,只有马队中表现优异,武艺高强的军士才配给长枪或是别的长兵器。

    毕竟以浮山马队现在的水平,在急速奔驰下能控骑转变方向和调整骑速,或能马上挥刀斩人而不震伤自己或是从马上掉下来,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水平。

    只有最精锐的马队中的高手,才会练长枪大戟,在战场上,多一层争胜的手段。

    现在将作处正在研习一上武器,但时间太紧,现在九成的精力用来打造铠甲和维修兵器火铳,想用的上,就只能等明年了。

    “这厮不错!”

    张守仁在这种场合比在公务场合里要轻松自在的多,别人穿作训服或是着铠甲,他则是一身官袍,但神采奕奕,没有一点官威架子。

    在这些弟兄们的面前,他时常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和大家真正的打成一片,就象是一个年长的大哥,或是一个严格的教官,正因如此,他也格外的受到爱戴和尊敬。

    此时看到朱王礼的架势,张守仁点头笑道:“这厮下盘很稳,骑术应该也不错,马上马下都来得,是一把好手。”

    “可惜就是官运不佳。”

    有人在一边加了一个注解,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张守仁也是哑然失笑。

    他是兼任马队队官,马队的这些好手他都熟知,朱王礼这伙,按后世标准不是好军人。不守军纪,为所欲为,很多毛病,特别是在军纪这一条上,张守仁是没有商量可打的。

    一个从后世军队里出来的军官,在这一块上,没有什么可说的。

    不过此时他心中一动,有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一下子就涌上了心头。

    “第八中,太难得了!”

    朱王礼枪尖上挑起一个木球,神态十分骄傲,四周的军士都是欢呼起来。

    不过上头的人没有给他时间,取下木球,立刻就示意朱王礼折身返回。这种枪刺术,讲究的就是连续不断的出枪,不停的折返跑,这样对人的体力消耗十分巨大,才能看的出枪术和身体素质,反应等诸多项能耐的高低,要是人人都歇息过劲来再戳刺,这靶子上的木球也不小,怎么可能戳刺不中?

    现在朱王礼身披铁甲,从二十步外跑回原地,不得休息,调整过身子后就又是继续奔跑。

    在奔跑途中时,他听到甲队那边传来欢呼声,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叫道:“这是第七中了,李兄弟加油……”的话语,听到之后,他心中十分懊恼,因为他知道李耀武的枪术十分出色,他这一次打算独占鳌头,但李耀武这样水平的对手很有几个,虽然十刺中七都很难得,十刺中八就是凤毛麟角,但朱王礼知道,自己这十刺八中,未必能保险拿到全营第一。

    当下心有些乱,身上的铁甲也感觉变的沉重起来。

    三十斤整的铁甲,配一顶熟铁头盔,加上脚上的短皮靴和牛皮革带,还有悬在腰间的一些零碎物品,穿这么一身再加上第九次的折返跑,这个体能消耗可是够大的。

    当标靶近在眼前,盘算着长枪的距离和枪尖戳刺的方向,朱王礼在靶前带住脚步,一枪戳刺而出,感受到手腕受力后,又是往后一拔。

    “唉……”

    “可惜了……”

    身后传来一阵叹息声,朱王礼心中一沉,仔细一看,果然枪尖上是空空荡荡的,没有把人形木靶胸腹中间的小木球给扎透带出来。

    “他娘的,”他为人十分粗豪,此时也是忍不住骂骂咧咧的道:“的姓李的要得胜了。”

    朱王礼倒不是和李耀武有什么私人恩怨,只是马队是新成立的,虽然在剿灭山匪的战斗中马队立功不小,不过在功勋卓著的甲队官兵们面前,马队的这群人只是一群沾沾自喜的自大狂和不知深浅高低的新人……甲队的武官,哪怕就是一个普通的什长,在上一次斩首过千级的战事中都立功不小,最少都有十颗八颗的首级功劳记在那儿,加上平时拉练时打响马和剿匪的帐也记着,这群人眼高于顶,对别的队不放在眼里,也是在情理之中。

    这口气别人就忍了,朱王礼可是忍不了,平时有事没事就和甲队的人争胜,有两次还差点打起群架来,浮山营中军法森严,这才治住了这群没王法的猴子,就算如此,虽然结怨不深,但彼此争胜的心却是越来越强了。

    这种枪术比试,真正的对手就是因为枪术升级为上等兵的李耀武,要是对方九刺九中,朱王礼的脸就丢大了。

    “八中,八中了!”

    在朱王礼失望的同时,甲队那边的嘈杂声却更响了,和朱王礼一样,李耀武果然也刺中了第八次,整个枪术考核,只有这两个人中式八次。

    但是和朱王礼一样,李耀武的第九刺也是没中,毕竟几十斤的铠甲穿在身上,来回折返,第八刺就有点勉强,和上次一样的力竭的感觉,果然,第九刺虽然刺中,但不能挑出木球,在甲队同袍的失望声中,李耀武抿了抿嘴唇,默然后退。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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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等兵李耀武,直起腰,挺起胸来!”

    李耀武默然归列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炸雷般的声响,李耀武浑身一震,下意识的很大声答应,然后才把枪靠在自己胸前,昂首挺胸,呈立正姿式。.

    “你小子,枪使的这么好,精气神不好嘛。”

    说话的是张守仁,他见猎心喜,也是亲自过来教导这个天赋不错的士兵。

    九刺五中在军中是最基本的,一般都是六中。

    不要小看多刺中一下,这人形靶上头是五官到咽喉再到心腹,每处都一个小木球,要手腕振动,发力正确,瞄准一丝不差,这才能把木球带出。

    这种训练法子,很难有七中以上的,数万人的军中也出不了几个。

    就差一下两下,但就是这一下两下出成绩,显差距全文阅读。

    “你的下盘不够稳!”张守仁先笑着说一句,接着又对一脸桀骜的朱王礼道:“你这厮莫不服,你下盘稳是稳了,但又太僵,不如小李灵活。你们俩,互补一下,求得九中,当不是太难了。”

    “是,大人。”

    李耀武虽不大明白,但还是先答应着,朱王礼却是一脸的不服,只是说话的人是张守仁,所以他不敢说什么。

    “咱大明军中,甚至是流贼,流行的枪法有少林枪法,邓家枪、石家枪,不过最流行的,还是梨花枪,也就是传说的杨家枪法。”

    张守仁斜睨一眼这个刺头,笑着对众人道:“我教你们的刺杀术,说是和这些枪法无关,但其实也是一通百通。刺的准头,速度,劲力,平时不得千锤百炼?这些流传的枪法,不外就是练这些,只是他们繁芜复杂些,我教你们的枪术,要简单直接些。不过再简单直接,有些东西是要讲的,身法稳和灵便,出枪速度受到身体的支持,又快又稳又准又狠,大家都是一支五尺长枪,凭甚你能赢他,能刺死他?除了和同伴练习配合之术外,无非就是你比他快,比他狠和准,凭甚能比人家快?无法就是你扭跨比人快,跨步比人快,抬枪比人快,出枪比人快……”

    张守仁原本是只懂刺杀术,而且是极高明的刺杀术,源自后世军中,是纯粹的杀人之法。也是后世去芜存精后留存下来的很难得一见的冷兵器时代的余烬。

    做为一个边防军官,他还自己学习加强了一些,但也无非如此。

    在以前,他瞧不起明朝的那些所谓枪法枪术,觉得都是花架子,骗人的功夫。.但随着眼界越来越宽广,见识越来越深入,对这个时代越来越了解,渐渐也觉得自己有些浅薄。

    这半年来,军中的枪术教导不再是以前那单纯的直刺右刺,也是加了很多阵列配合之术,当然,还有不少这个时代枪法训练的精华在里头。

    这年头就是乱世,找别的不容易,找一些枪术练的不错的好手,倒也并不算困难。

    所以现在浮山营的枪阵和个人的枪法,经过这半年多的训练和实战,放眼全国,怕也是头一份了。

    毕竟举国上下,没有人在枪阵和枪法上下这么多的功夫!

    “你这厮,服气了没有?”

    张守仁说到最后,围听的众人都是惹有所悟,有性急的,已经开始按张守仁说的试验起来,只有朱王礼一脸的无所谓和惫懒模样,看样子,根本就不怎么服气。

    “大人,俺就知道出枪,俺比他力大,俺赢。他比俺力大,他赢。所幸俺自行走江湖,或是从军,到现在一直是俺赢。”

    朱王礼这厮真的是大胆,他对张守仁也是十分尊敬,但也有自己的一股子桀骜气度,并不是盲目相随。

    但他越是这样,张守仁对他反而越是欢喜。

    当下索性取过一支木枪,对着朱王礼笑道:“你这厮算是不吃亏不知疼,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来来,今天不叫你见棺材,不过要叫你好好知道一下疼。”

    张守仁为百户时,经常和人放对动手,孙良栋,曲瑞、黄二、钱文路等人,无一不挨过他的打,也是被他打出了好身手出来。

    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不见如此,在场的人,都是“嗷”的大叫起来,连几个跟过来的队官都是跟着欢呼大叫,觉得自己今天跟来的不冤枉,毕竟有这么一场大热闹可瞧。

    “嘿,比就比,大人,莫对俺留手……不过,也别打俺打的太狠了……”

    朱王礼也是凶悍,此时一点也不畏惧退缩,一张大脸涨的通红,双手捏的咔哒咔哒直响……他决心要拼了。

    不过就算悍勇如此人,也是先忍不住打个招呼,请张守仁稍加留手。

    张守仁武艺无敌的名头,传遍整个山东,连东昌府那边,甚至是梁山泊一带的响马都知道,登莱一带,有一个叫张守仁的游击,官虽不大,但神勇无敌,枪下无一合之将。

    有这个名头,悍勇如朱王礼,此时也是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

    不过好在是小心翼翼,不是战战兢兢,否则也不必比了。

    等朱王礼换了木枪之后,张守仁先是站立竖枪,众人但觉眼前一花,他已经抬枪在手,而对面的朱王礼才刚刚要拉开驾子。

    “刺!”

    张守仁其势若奔牛,捷然上前,动作快的令人感觉无法反应,一枪已经向着朱王礼的面门直刺过去。

    到底也是一个好手,朱王礼反应极快,暴退都来不及,索性下意识将枪一横一担,果然感觉枪身大震,是把这一枪给挡了下来。

    他惊出一头冷汗,连忙用最快的速度暴退。枪在手中是一定要伸展的,被人被的只能平端迎敌已经是输了一筹,若是不赶紧重整旗鼓,底下只能是越来越被动了。

    “再刺!”

    张守仁果然不依不饶,在朱王礼暴退的同时,他也是步步跟上,动作疾如闪电,手中的长枪犹如生在手中,也似乎是和他的身体血肉相连,只要意念一到,立刻就是身手枪成为一体,指哪刺哪儿,动作快的令人难以想象,有不可思议之感。

    朱王礼觉得自己退的速度已经够快,但张守仁根本不容他展开,第二刺,第三刺,第四刺,每一刺都是紧随而至,根本不容朱王礼有反应调整的机会。在这样暴风骤雨般的打击下,朱王礼节节败退,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等第五刺过来时,朱王礼双手一阵酸麻,枪再也握不住,众人听得“啪”的一声,朱王礼手中的长枪已经被张守仁给挑飞了。

    “俺就这样败了?”

    朱王礼呆若木鸡,看看空空的双手还有张守仁横在眼前的木枪枪头,一时间竟是呆征了。

    别说是他,头一回看到张守仁展露身手的将士们,一个个也是惊疑不定,一时间都是呆滞无语,连喝采的人都是没有一个。

    “和你们说过,大人的身手神鬼莫测,岂是你们能猜度的?”

    马队的哨官李勇新也是老人了,此时哈哈大笑,对着众人道:“还不赶紧喝彩好叫?”

    这么一点醒,众人才暴露般的叫起好来,所有人要么鼓掌,要么欢呼,但眼神之中,都是在看张守仁时,充满着无与伦比的敬佩之意。

    “你这厮懂了没?”

    在教训了一个不错的好苗子后,张守仁的心情也是大好,看着呆若木鸡的朱王礼,他微微一笑,用木枪拍了拍朱王礼的肩膀,笑道:“与你有没有帮助?”

    “有,太有了。”朱王礼突然欢呼大叫,狂笑道:“俺心里头好象有一扇门,突然打开了,现在心里敞亮的很,以前不懂的,现在一下子似乎就明白了。”

    “懂了就多练习,希望你将来能打败我。”

    做为一个前军官和教官,张守仁对每个学生,都是毫无保留。

    “大人这身手应是天赋,反正不是俺能练的出来。将来能有大人七成身手,也是拜今日所赐了。”

    经过这一役后,张守仁的身手是彻底折服了眼前这厮,这一刻起,那双眼中的骄傲和自信只敢对别人,再不敢对着张守仁。

    “不,你将来必有成就,甚至不在我之下。”张守仁走上前去,双目直视对方,沉声道:“一通百通,懂了也就没有多神秘和强大,朱王礼,你的目标是胜过我。”

    “是……我的目标,就是胜过大人。”

    朱王礼浑身发抖,但还是顺着张守仁的意思,慢慢吐出了在场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狂妄话语。

    “哈哈,不坏,不坏。”

    张守仁放声大笑,心中感觉十分高兴。他的部下,要的就是有这种劲头,百折不挠,不畏权势,也不害怕权威。

    吃的起失败,还能从失败中爬起来。

    “好样的。”

    他在朱王礼肩膀上重重一捶,心中对如何使用此人,倒是有了一个初步的打算。马队之中,既然不乏英雄豪杰,倒不一定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就跟在大队人马后头捡洋捞,有的时候,计划也可以用来变化。

    朱王礼和李耀武分别八中,其中一个是什长,一个是上等兵,李耀武提了一级,成为军士,表彰他多次八中靶标,朱王礼则是赏银五十两,对两人来说,都是不轻的奖赏。

    “希望你们下次能九中,在战场上,杀敌立功,我浮山营中,豪杰好汉,必定能受到相应的奖赏……我对两位,有厚望焉!”

    在替李耀武系要朱红色的木制腰牌和佩带上军士标识之后,张守仁对着两个优秀的部下如是说道。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出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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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节堂之后,和钟显等人商量了几件紧急的公务,做出了决断,吩咐下面的人执行,等王云峰进来的时候,张守仁对着他道:“清军沿良乡一带分三路南下,你可知道?”

    “是,具体的行军路线,军情司那边已经有情报过来了。.”

    “鞑子觊觎的肯定是保定这样的大府。不过,我想他们应当打不下来。”

    “是的,据军情司的情报,还有大明邸报上的消息,保定城高池深,驻有重兵,保定总督的督营和巡抚标营皆在保定,所以我想,大约保定不要紧。”

    “那么,保定周围的城池呢?”

    “这就十分难保了全文阅读。毕竟州县城池,最多几里周长,城墙单薄,可以架梯直上。关键是,州县城池没有重兵把守,就算有也没有必守之心,所以十分难保。”

    张守仁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的道:“你的判断和我相同,所以,有一件要紧的公务,就要你立刻安排人手去做。”

    “是,请大人吩咐。”

    在静寂的大院之中,人员却是来往不停,很多大营的办事机构要么在营地里另辟地方,要么就干脆和张守仁的节堂立在一块,相隔不远,遇到什么事情,可以很迅速的请示机宜,得到指示后,可以立刻办事,不至于拖沓误事。

    现在王云峰得到了吩咐,他知道张守仁对眼前这件事十分看重,关系极大,不比寻常事情,所以他也是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大步向自己的特务处的方向赶过去。

    在途中,不少人遇着了他,都是主动躬身向他行礼,他是内卫队官兼特务处主办,哪一个职位都十分的要紧,显贵,加上资历也很老了,也是最早加入张守仁亲丁队的老人之一,所以在路途上,只要不是张世福那样的老队官,只有别人向他行礼,没有王云峰向别人行礼的可能。

    只是在距离特务处很近的一处地方,王云峰停下脚步,叉手到额前,用十分恭谨的态度对着一个神色匆忙骑马赶过来的官员行礼,恭声道:“见过陈大人。”

    “是云峰啊。”

    骑在马上的是陈子龙。

    尽管是一个标准的文官,而且是一个江南大世族世家出身的江南文士,但陈子龙在浮山这里融入很快。

    他的惠州司理的官员已经活动调职,现在是任胶州通判,按说胶州这样的小州是不必任命通判的,只有州官和同知就行了,但法理之外不免人情,何况多一个俸禄不高的官员出来?又不必花自己的钱,就算是朝廷也不会真的在意那一年百把两银子的俸禄。.

    陈子龙做这个官,原本也是虚应故事,根本很少到胶州城去,每天骑着匹张守仁送的枣红马,在浮山各处来回的奔走。

    开垦的屯田,兴修的水利,池塘,放的鱼,鸡舍等,还有放养的鸭子,鹅,羊群和牛群,都是他要操心的。

    短短时日,浮山上下从好奇,惊讶,到已经能够接受这个正经的文官在浮山一头扎下根来了。这位陈大老爷,不讲官威,不捞银子,不要好处,也没有服侍的女人或是在浮山拈花惹草,连吟诗作对这种读书人最爱的喜好都不讲究了,每天无非就是在田间地头忙活,到处去看地,看水利,看牧畜。

    开始时大家还不信他,一个三十来岁的读书人懂什么庄稼和养牧畜的事?怕是从记事就在读书,哪有功夫理会这些东西?

    但时间不久,陈子龙就以自己的真才实学,把整个胶东一带的农人百姓,连同种地的军户在内,统统折服。

    在农事上,在牧畜养殖上,很多大小的事情上,陈子龙懂得“经济之道”的长处都是渐渐体现出来了。

    所有的事,他都是十分清楚,内行,并且比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还要内行的多。凡事地里的事情,只要经他点拨几句,立刻就是能看的出门道来。

    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冬,渐渐是农闲时节,但很多事情还是在陈子龙的安排下井井有条的做着,现在整个浮山,敬服他的人已经不少,这种风评和舆论的力量,也是渐渐传到军营之中,普通的军人,在没事闲聊的时候,也会提起“江南来的陈先生真能干,要是也能帮帮俺们那块就好……”这一类的话了。

    王云峰对这种潜在的力量十分敏感,尊重,所以他对陈子龙的态度也很尊敬,透着与常人不同的感觉。

    “是我,大人,这般急着赶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倒是没有什么要紧的,嗯,也有两件事,要见你们大人。”陈子龙兴致很好,天很冷了,他衣袍仍然很单薄,自从来到胶州他就没有走,连近在咫尺的登州都没有过去,惹的族兄陈兵备老大的不高兴,写了几封信来结结实实的抱怨了几回,不过他也知道陈子龙的为人秉性,也只能说说就算了。

    “鸭子,成活有一万五千只,分做十六处塘河汛湾处放养,现在已经产量,一天产量过千斤了。”

    王云峰动容道:“这是大好事啊,须得早早禀报给大人知道。”

    “嗯,仓储那边已经在收,听说后勤局那边已经在通盘打算了,有腌制,有发卖,也有煮了直接早晨加藏……早晨吃馒头小菜,顶饱是顶饱,不过营养差了点。”

    现在浮山这边,也是张口闭口就是营养和禽蛋醒给,热量,消耗等新名词了。

    这都是张守仁给大家灌输的东西,虽然他一时半会没办法向大家解释,为什么要大量养奶牛,牛奶为什么这么顶事,为什么能叫小孩子身子健壮和长高……但他可以把这些东西先强行灌输进去。

    早晨时候,给士兵加鸡蛋或鸭蛋,给大学堂的孩子免费供给牛奶,这是张守仁在明年冬春之交的计划。

    现在看来,进行的很好,令得浮山内外,都是十分欣喜。

    “还有明春加植几样作物的计划,我已经写成了报告……嗯,这就进去和张大人详细分说清楚。”

    陈子龙在马上胡乱做了一个手式,这一次他没有具体详谈,催着那匹十分温顺的枣红马,向着张守仁的节堂方向赶过去了。

    王云峰来不及再说什么,只得又恭恭敬敬的叉手为礼,眼看着陈子龙走远了,他才走进斜对面一座不起眼的建筑之中。

    这就是特务处和内卫队的队部所在,外围都是内卫队的成员们站岗放哨,这在整个浮山营也十分罕见。

    别的队都是普通的士兵站岗,只有张守仁的节堂和内卫队这里,是用内卫队员警备。

    看到王云峰进来,岗哨上的士兵肃立行礼,王云峰安然还礼,大步而行。

    院子之中,一群汉子已经等候多时,一见王云峰进来,众人都是叉手为礼,王云峰也郑重还礼。

    他们没有用军礼,在浮山,特务处的人是不用行军礼的,浮山军礼虽然漂亮,但独此一家,经常行礼,可能会面临暴露的问题。

    站在王云峰面前的,就是两个特务处的会办,是他的副手,同时也是内卫队的贴队。

    负责内卫情报的丁宏广,还有负责行动的马三标,这两个人已经是他的左膀右臂,平常行事十分得力。

    “王头,和那呆瘟书生这么客气做什么?”

    马三标是把王云峰的举动全看在眼里,脸上显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浮山立营至今,除了攀附一个刘景曜外,别的文官都是给张守仁打下手,要么就是添乱捣蛋,所以浮山上下,对文人的印象渐渐不似当年,甚至是感觉恶劣。

    不过对陈子龙公然不敬的,也只有马三标这种楞货。

    “这一次派你们出浮山,就是和一个书生有关,”王云峰神色淡然,但眼神中已经透着一点阴狠的感觉:“若是你马三标有这种念头,趁早不要走,要是事办的不顺,不要说我,大人就头一个饶不得你。”

    “我这是说着玩儿。”

    马三标不大服气,眼神中凶光湛然,不过他也是不敢违拗王云峰,更加不敢对张守仁的命令指手划脚,嘴上称是,但脸上的凶悍之气,怎么也掩饰不住。

    对他这样,王云峰倒不介意,特务处行动组的人,灭门的事都能干,不凶的话,就不如老实在家奶孩子得了。

    “这是你们头一回出外,咱们特务处一般是对内,就在登莱一带活动,这一次不仅要出莱州,还要出山东境外,好在你们都十分得力……而且,我奉大人的意思,也会挑一些好手帮你们……好了,话就说到这,三标,你们预备出发吧。”

    “还挑了外人?”马三标眼睛瞪的如牛眼一般,显是一千一百个不服。

    不过王云峰冰冷的眼神回看过去,他也只得歪了歪头,不敢再说下去了。

    “三标,听说是挑的马队的人,这一次长途千里,可不是容易耍的。”丁宏广要沉稳的多,看向诸人,大声道:“扬我等之威名,就在此行了。”

    “是,请队官放心。”

    院中诸人,都是一时精锐,都是一起应答下来。

    在院落之外,朱王礼等人也是打着背囊行李,牵着战马,往这里赶了过来。

    “的特务处,怎么大人派老子这种活计。”

    院中的人不想带外人,都是皱眉,院外的朱王礼也是十分不情不愿,吐了口唾沫,这才昂然大步而入,行动之时,身上的甲叶哗哗直响,就算是其貌不扬,此时看去,也是心雄万夫,一副英雄模样。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前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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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高阳。.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是十分的寒冷。河北大地虽然还没有迎来第一场的降雪,但早晨的时候天气已经冷的把泥土冻硬,到中午太阳最厉害的时候,又是把土化开。

    这给骑兵行动带来的麻烦当真不小,最少,清军在十月交十一月的时候,兵锋已经没有入关后前一个月表现出来的那种锐不可挡和行动迅速了。

    在高阳县境内,距离县城很近的地方,一伙人正藏身在一个小树林里头,其中几个头领模样的,正借着坡地的视线开阔的长处,用力凝神的向北方凝望。

    所有人都是穿着灰色或是黑色的棉袄,戴的是北地常见的厚羊毛的毡帽,衣服和帽子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甚至有不少破损的地方,加上一张张朴实粗黑的脸孔,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这群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所有人眼中偶然闪过的精光,毡帽下铁盔闪烁的寒光,衣襟里头隐约可见的铁质甲叶……看到这些,才会叫人赫然惊觉,这一群人并不简单,不象是寻常骑马贩卖货物的小商贩,而是一群化装成商贩的军人。

    人群之中,有两个最为显眼的。

    都是五短身材,十分粗壮,胳膊都是又圆又鼓,象是能把山劈开般的模样。他们的腰间都插着攮子,斜挎着精铁腰刀,马屁股上还别着精铁镰刀,投枪,在另外一边,则是斜插着长枪和精致的手弩,这样的人和身边马匹上带的这些精良的武器,还有那睥睨一切的气质神情,不要说是商贩不能比,就是寻常的豪杰好汉,江湖上行走的人物,在这两个人面前,也是非得露怯胆寒不可。

    “今夜到明晚,这一夜一天,鞑子主力必至,一定会合围的。”

    看了半天,把隐约显露的烽烟看的真切明白,马三标先皱眉道:“咱们最北已经到保定,鞑子主力只围城不打,看来保定无事。但高阳这里城小且薄,不过三四里方圆,又没有兵马,只有千把乡兵,这顶得什么用?这孙大学士,还真是呆。”

    “没有这呆劲,也不算好官,大人也不会理会他!你们特务处的人,哪来的这么多牢骚?”

    答话的是朱王礼,他不象马三标,一心只在内卫上的事上,特别是把心用在行动组的行动指挥和流程设计上,每天除了杀人放火这样的事外,别的心一律不操,什么事也不管。.

    朱王礼在军中已经开始读书识字,阅看浮山军中公布的邸报,所以对明事并不陌生。

    孙承宗这样的大人物,故辽督师,前帝师大学士,马三标这种杀才货不懂,他可是十分清楚这个老人的份量。

    不过他心中也有疑惑,孙承宗的政治影响力的高峰是在天启年间,打进入崇祯年间后,他就不问世事,朝政上的事从不插嘴,在第一次鞑兵入寇时,孙承宗奉命指挥天下勤王兵马,后来看出崇祯做事操切孟浪,没有章法,老头子就直接还乡,再不过问政务军事了。

    这样一来,也算是和崇祯相安无事,近十年下来了,天下人除了孙老头的门生故旧之外,已经极少听到这位孙高阳故大学士的消息了。

    不知道大人为什么派出这么多精锐人手,只是为了一个政治影响力已经快为零的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若是为了攀结权贵,现成的薛国观,谢升、程国祥、陈演,一个个拍马送礼过去,怕是没有一个不收的,这其中尽可能会有下任的首辅,现任的首辅薛国观已经是交情很好,攀附一个退职十来年的大学士做什么?

    想不通归想不通,该做的事不能含糊。

    朱王礼回转过身,打量着自己的伙伴们。

    一共是三十二人,其中十二人是特务处的,二十人是马队的成员。近一半人是他的部下,还有一半的好手是从马队别的哨里精心挑出来的好手。

    他们都是同样的羊袍毡帽,普通的商户行商打扮,不过此时每个人都斜挎着腰刀,身上还都背着涂膝的牛皮箭囊,里边插满了白羽箭矢,箭囊布满刀伤箭痕,崭新的箭囊和崭新的砍痕,显示出这一路上过来的艰辛和惊险,寒风吹开他们身上的衣袍,也是露出精铁打就的十分坚固的甲叶来。

    大半的人都是在马身一侧悬挂着一支手弩,还有少数五六人,是背着庞大的步弓。

    这种铁弓射程是手弩的好几倍,三棱箭尖和鞑子用的大铁箭头一样,威力十足,下坠很快,射中人身后破甲力超强,而且因为开着血槽,所以放血不止,一旦中箭,身体再壮实,意志再坚强的汉子也会倒下而失去战斗力。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般的表情……那就是毫无表情。他们脸上还带着霜花,身上的皮肤都又黑又红,十分粗糙,这是风霜磨砺之后的表情和肤色。

    这一路过来,十来天的时间,餐风饮露,十分辛苦,不仅在出山东省境要避着鞑兵,还要小心各地的山匪,流贼,响马,还要小心官兵。

    官兵的纪律,可不比响马流贼高明。

    一路冒充商贩,能走大路走大路,不能走大路就绕小道,穿林子,走夹堤渠道,宿在野地里,喝的河水,啃的干粮,打到野物也不敢烧烤,各人都易容改服,把身上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丢掉,遇到争端一般也以忍为主,害怕暴露目标……这些东西,开始的时候朱王礼不以为然,甚至是暴跳如雷,到了此时,一路安然无事,几次小的争端和麻烦都被特务处的人给解决了,一起合作十来天后,倒也叫朱王礼明白了,所谓术业有专攻,特务处的这些王八蛋,在某些方面还是值得尊重的。

    但在此时,看到在河边饮马和照料马匹的十来个鞑兵时,朱王礼的脸上也是极尽傲态……这个时候,是马队表现的时候到了。

    马三标也深明此理,在开始时,特务处行动队的人对马队的这些所谓好手并不太服气,不过也是在几次小型冲突之后,他们才发觉,暗杀的好手和真正的厮杀博斗还是有不同的,两边都是心高气傲,但也都是十分的识时务。

    现在被朱王礼喷了一句,马三标也只是怪笑一声,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那么你说,怎么办?这一队鞑兵肯定是他们的侦骑,看铠甲模样,都是正八旗的鞑子。”

    “嗯,一个穿着有护心镜的铁甲,身后背小旗,是一个分得拔什库,还有一个壮尼大,八个马甲,三个有马跟役,怎么样,一票?”

    “不干也没法子,他们这里是咱们进高阳东门的必经之途,这些鞑子先锋就是来哨探警备有无援兵来着。”

    朱王礼有点心烦意乱,在昨天半夜,特务处有一个把细的探子混进了高阳,派他去劝孙承宗全家出城,但到现在人也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送来,这使得这一次任务的前途有点扑朔迷离,前景未卜。

    而清军的哨探前锋已经赶来,不动手已经不可能,动手之后是否能安然南返,也很难说,身为马队方面的首领,他得负责这一次任务的成败还有部下们的安危,这对朱王礼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挑战。

    当然,以他的性子,这种能叫老实人崩溃的压力却使得他十分陶醉,当下深呼口气,对着马三标狞笑一声,道:“我们马队先上,你们特务处跟在后头补刀。”

    “成,不过我们有强弓手,留他们几个撒开来,提防鞑子逃走。”

    “甚好,行动吧。”

    “要小心。”

    “不过就是阿礼哈哈营的普通哨探,不惧他们。若是巴牙喇营或是葛布什贤营,那别看咱们人数比人家多,一样不能上。”

    一边说着,朱王礼也是一般用手式示意下去。这一套特务处行动时的手式,更加复杂,传递信息也更丰富,随着他打的手式,二十名马队的成员也开始准备起来,大家纷纷勒紧马带,准备好兵器,牵着马匹到这个小树林的外围缓坡上,在他们对面,十来个鞑兵正在休整。

    这些清兵确实是正白旗下的士兵,通过长期的教育,浮山军人对八旗兵的标识认的很清楚,各旗的铠甲战袍和旗帜都有独特的标识,十分好认,而每个清兵也有自己的标识,是插双旗还是单旗,穿什么样的铠甲,用什么样的兵器,一看就能知道是普通的小兵还是武官。

    象眼前脱掉头盔,正靠在火堆前闭目养神的那个分得拔什库,也就是后世的骁骑校,他的铠甲和一些细节就很好认,那个正督促几个跟役给马匹喂料的壮尼大,也就是后世的护军校,现在正手叉着腰,用满洲语大声的吆喝着什么。

    所有的鞑兵都是身材矮壮,罗圈腿,取下了头盔,昨夜他们在这里临时立营睡觉,几个燃烧的火堆余烬证实了这一点,但所有人都没有脱下衣袍和战甲,靴子也没有脱,只是去了头盔,这样睡觉当然不舒服,但这些鞑兵都是精神抖擞,没有一个露出神情萎顿或疲惫的神色。

    所有人都是用满洲语大声说笑着,去掉的头盔下,是剃的趣青的光头皮,只有在后脑勺上,留着小指粗细的辫子,配上丑陋的长相,光是这副尊容,就已经是很多汉人百姓心中的噩梦。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斥候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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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鞑兵的战马都被围拢在一起,在临河的地方,他们打下几截木桩,把马的缰绳扣在木柱上,这样防止马受惊后四散奔逃。.

    临河近水,也方便涮洗和喂水,对骑兵来说,战马是他的最强的兵器和最亲密的伙伴,宁愿自己受点苦,也不能叫战马受一点点委屈。

    每匹马每天最少要喂八斤草和四五斤料,还要喂盐,否则的话,每天都会掉膘,养的再肥的马,十天半月之后就瘦弱不堪,根本不能当做战马来驱使了。

    就算是这样每天精心照料,几个月后,战马也会疲瘦不堪,勉强骑乘会瘦弱的更加厉害,会大批死亡。

    这也是明朝方面判断清军最迟也在明年春夏时就得退兵的原因,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和把战马撤回,经过夏秋几个月长时间的休息,重新把战马养肥。

    这也算是一种战马局限,游牧民族的战争曲线也是和马匹息息相关,除非是生死存亡,不顾忌战马大批大批的死亡时,才会有跨春夏秋几季的长时间的奋战。

    那几个有马跟役穿着青色或绿色的箭袍,没有和别的马甲一样穿着战袍铠甲,不过他们的腰间也佩带着一柄腰刀,身上也背着长大的步弓……清兵和蒙古兵不同,蒙古兵喜欢马上开弓,所以爱用短小的骑弓,也有一些好手会下马步射,所以还会带一支长大的步弓,女真八旗中的弓箭手却只是一支步弓,并不使用骑弓,一旦遇敌,很少有马上射箭的情形……一人多长的步弓力道很大,开弓时要双手使劲,并且还要瞄准,再厉害的人也没有办法在马上开步弓,一旦遇敌,只能是下马步射。

    所谓骑射,倒是蒙古人的马上轮射算的上,但那种轮射只是扰乱阵脚,用的是力道很弱的骑弓,短小,在马上稍一用力就拉开,可以不必耗太多力气维持,所以可以稍加瞄准,然后就施放伤敌。

    倒是清军的步弓,力道一般都很大,射的远,杀伤力强,清军一般都受用重箭,箭杆长,箭头沉重,有破甲和放血的功能,一旦被射中,可能血流不止,瞬间就失去战斗力。

    所以说清军骑射无敌是有真有假,骑是机动能力,射是破敌手段,但两者是分开的,不是一般人想象的那样,在马上骑射制敌,那是纯粹的胡说八道。

    “三个在睡着休息,其余的人坐着吃喝,中间有三四个掠来的女人,三个跟役在涮马……”

    已经接近临战,朱王礼神色仍很从容,这种小规模接触战虽然是第一次,但他对自己和那些马队的同袍们有着无比强大的信心。.

    这些人都是精中选精,不是那些普通的马队官兵可比的。

    骑术精良,可以在马上使用马槊和长枪等重武器,刀术什么的也十分精良,对手只是阿礼哈哈营的侦骑,和传说中恐怖的巴牙喇营的精锐鞑兵不同,而且人数只有十三个,还多半是或坐或卧,相隔不到一里路,一旦冲过去,对手最多来的及把兵器拿在手中,想上马调整姿式应战,绝无可能。

    最后一次清算了敌人的数字后,朱王礼没有再压制自己的嗓门,他在马上将自己的铁枪向前一举,暴喝道:“随我来吧,杀这些狗鞑子!”

    “杀奴!”

    身后的骑兵们也一起怒吼起来,他们身下的战马开始不安的刨地,等主人将手中的缰绳一松,都是一起向前飞驰而去。

    听到响动后,躺在地上的清兵猛然惊起起来,先是全部站起,然后就是顺着声音看向朱王礼这一边。

    一看到是骑兵来袭,这些清兵一起大叫大嚷,开始去摸自己手边的兵器。

    两边相隔大约是三百来步,半里多点的距离,而且浮山军这边是居形胜之地,以上向下的冲刺,所以清军在乱纷纷反应的时候,浮山这边已经把马速提到最快!

    第一轮的马队冲刺而出后,特务处的十来人也是紧随跟上!

    所有马匹都是风驰电掣一般,向着不远处的清军疾冲过去。

    按说这一片林地的地势较高,清军应该哨探侦查,或是直接在此处休整,而不是在河口。当然,在河口方便取水和涮马,可能是这些清兵入关后所向披靡,没有明军敢于反抗和交战,所以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麻痹大意了。

    现在该是他们付出惨重代价的时候了。

    几乎就是眨速冲刺的战马就奔驰到了这一队清军侦骑的近前。

    “射!”

    所有马队成员都举着投枪,在听到朱王礼的命令后,相距不到三十步的距离,大家都是把投枪给投了出去。

    二十一支投枪在天空飞翔着,在半空中发出嗡嗡的抖动声响。远程打击,在马队还是一个弱项,这种投掷武器虽然有很多问题,但聊胜于无。

    在这种突然飞驰而至,猝然接触的情形下,第一轮的投掷就有了效果。

    一支标枪刺中了一个清兵马甲的脖子,半截标枪的枪尖滴着鲜血,在脖子的另外一边透了出来,那个马甲咯咯叫唤,但没有叫出一声,两眼瞪的如牛眼一般,就这么原地一翻,就这么死去了。

    一支标枪刺中了人的胳膊,扎穿了,那个马甲哇哇叫着,眼睛都红了,人却更加凶恶的模样,丢了虎枪,把一柄精铁镰刀挥在手中,看样子是要单手迎敌了。

    还有几支投枪,或是扎着了腰,或是刺中了腿,这么一投,鞑兵死了一个,伤了四个,算是效果极佳。

    “杀……”

    朱王礼和麾下骑兵都是声嘶力竭的叫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紧随着朱王礼继续前冲。

    相隔数十步,眨眼一息间,几乎就在投枪落下不久,结面的清兵也是投出了几根标枪,还有阔刀、小飞斧、短剑等投掷武器,但因为仓促投出,平时的准头虽好,这一次也是没有什么效果,投的最近的也是在朱王礼等人的耳朵边上擦过去了。

    眨眼之间,两边就是撞在了一起。

    朱王礼先迎上的是一个臂挟虎枪的清兵马甲,事起突然,不及上马,但这个马甲的战场经验十分的丰富,刚刚他迎面投了一柄飞斧,朱王礼顿马躲了一下,这就给了这个马甲缓冲之机,趁此机会,他把虎枪双手握紧,右臂前展,就想用虎枪把朱王礼挑落下马。

    但朱王礼动作更快,反应更迅捷。

    在马背上,他大喊一声:“杀!”

    手中的长枪一下子就刺入了这个鞑兵的心口,这个马甲发出了骇人的怒吼,用力想把手中的虎枪戳向朱王礼,但朱王礼又是狠狠把枪口搅动了几下,然后狠狠向后抽出!

    “啊……”

    那个马甲终于顶不住,浮山营的长枪,是用纯粹的木炭打铁淬钢,韧性,强度,以及破甲的能力,都还在清军的精铁武器之上。

    当时的中国,铸造兵器的水平比起唐宋年间是下降的,比起倭人也是远远不如。

    张守仁觉得这种情形十分可耻,后人不如前人,如何使得?

    当然,这种情形原因很多,主要是淬火除碳的过程中,中国因为产煤,过早的使用了煤来打造兵器,在他下令不得用煤打铁,而是全程使用木炭之后,果然打出来的武器极佳,远远超过之前的产出。

    破甲之后,朱王礼的长枪抽回,这个马甲在惨叫数声之后,直接翻倒在了火堆之中。

    柴火还有余烬,在火焰的炙烤下,那个马甲的皮肉被烧出一股恶臭来,不过此人已经被朱王礼一枪刺死,连呻吟声也没有发出,就这么死在火堆之上了。

    正在此时,又有一个挥舞着长铁镰刀的马甲在朱王礼的后面向他劈过来。

    这个马甲刚刚被标枪刺中了胳膊,不过他伤的是左手,此时用右手挥舞兵器,虎虎生风,劲力十分的大,动作也是娴熟老练。

    清军中,等级森严,最下等的当然是包衣奴才们,然后就是旗丁中的跟役,有马跟役,弓手,步甲,马甲,能到马甲一级,最少是壮年的旗丁,当兵打仗在五年以上,武艺纯熟,胆色过人,战场经验十分丰富的才会在考核中合格,成为一个马甲。

    清军的等级,不是按资历,就是从本事中来,这也是一个新兴的游牧和渔猎民族建立的军政一体国家的本色,在清军中,成为一个战兵十分不容易,不是想象的那样,只要成年旗丁就能成为披甲人,在披甲人中,最低等的是步甲,并不是说是步兵,而是一种等级划分,很多步甲也是骑马行军,甚至也是一人数马,但他们的等级要比马甲略低,一般也不会被选入阿礼哈哈营这样的精锐战兵营中。

    从挥舞精铁镰刀的马甲的身手和战斗意志来看,不愧是一个新兴军事强国的精锐战兵,身受重伤,却丝毫不惊不乱,悄没声息的摸到朱王礼的身后,猝然暴起挥刀,砍的还是朱王礼的后手肘,并不求一击毙敌,而是务必一击必伤,以备后手源源不断,而敌人却无力还击!

    这一下暴起发难,便足见这一股清兵的凶悍与强大!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好手碰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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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身后的突袭,朱王礼的反应却是更佳!

    他暴吼一声,身后如长着双目一般,前刺的枪根本不及回转,但直接从肘后向后戳去,这一下铁铸的枪尾正好刺中了那个马甲的咽喉,一下子就把对方的喉结打的粉碎,那个马甲连哼也没哼一声,直接就仆倒在地了。.

    做为浮山营中九刺八中的好手,二十步外穿着三十斤重的铁甲运步如飞,手中长枪犹如蛟龙,刺中哪里,便是力道十足,能透穿木球,平时的练习是每天不停,身为骑兵,而步战之术也是炉火纯青,出浮山这十几天,遭遇几股流贼山匪和乱兵,加上此前对响马和山匪的几次清剿做战,朱王礼这样的好手是数千人强军中的强者,又岂能被一个鞑兵马甲从身后所害?

    这清兵马甲,死的不冤TXT下载!

    此时双方混战成一团,明军是在战马上向下,占了不小的便宜,加上人数比清军几乎多出一倍,一下子就是掌握了战场的主动。

    厮杀之中,清军马甲不停的有人受伤,但他们经验丰富,几个成一个小的阵形,互相倚持,用的兵器也是长兵器为主,长枪大枪虎牙刀半月斧,在他们手中挥舞不停,几乎没有丝毫明显的破绽,明军只能是倚靠马上之利,不停的打击着敌人,消耗着敌人的体力。

    在激斗之时,这些浮山军人才发觉在火堆边有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一看模样,显然都是被强掠的汉女。

    这些女子都是被残害的不轻,一个个都被反捆着放在地上,还有一个可能是反抗的厉害,竟然是被几柄刀子插在手和脚上,用这种法子固定在地上。

    此时鲜血都变成黑色,人显然是死了,但临死之时,脸上还有明显的痛苦和挣扎之色。

    “一群畜生!”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不要叫他们死痛快了,王八蛋混帐东西!”

    浮山军上下,都是大喝怒叫起来。

    在这一次和鞑兵交手之前,朱王礼等人对东虏的了解只限于朝廷的邸报和张守仁一直不停的宣传教育。

    鞑虏凶恶,杀人不眨眼,作恶累累,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听说和在纸上看到,毕竟是不同于亲眼看到的景像给大家的震撼来的更大一些。.

    所有的明军将士都是怒发如狂,眼睛红的能滴下血来。

    再无能的汉子,心中也有一个必须保卫的家园。而平时大家内斗,打响马,杀山匪,护卫一方百姓的平安,出了一定地方,就感觉是别人家的事,就不那么上心了。

    历来明军的规矩,出本土境做战的就是客军,战功要翻番,道理就在于此。

    而此时此刻,看到这些留着金钱鼠尾异族在杀害和掠奸污汉人女子时,一种质朴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大明白的民族感情,自然而然的就在内心之中油然发生。

    听到这些来自山东的明军将士的叫喊声,在场的女子原本麻木的眼神中也露出一点希望来。她们中有不少还是在几百里外被掠,十几二十天一直被带着,鞑兵想强bao就强bao,带她们在身边就是用来泄欲的。

    这些女人有的年纪不小,惦记着家中的幼子或是丈夫,强忍着不死,就是想有获救的一天。那些刚性子的,被掠之初要么宁死不从,要么就咬舌自尽了,而她们一心想活下来,但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每次看到朝廷官兵,她们心中便起了希望,但每一次,都只能看到鞑子把官兵杀的四散而逃……不,其实官兵被杀的四散而逃的场景都极少见,因为大明王师一般看到鞑兵的旗帜或是骑兵奔驰腾起的烟尘时就已经躲的老远,最少也是进入坚城之中,打死也不肯出城一步,想看到两边野战的情形,也是十分难得,很难看到了。

    朱王礼观看战局,他杀死两个,鞑兵还有十一人,连同三个无甲胃在身的有马跟役,十一人形成了两个圈子,分别抵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不远方,马三桂等人也正赶过来,但朱王礼不觉得这些特务处的人能帮上忙。一则,他们的重兵器使的一般,只擅长近身突袭式的暗杀式的格斗。

    二来,现在包围圈已经很密,再多的人并不能帮上忙,除非是换一批更勇悍的好手来。

    冷兵器时代,为什么能以少胜多,就是一方如果全力防守时,进攻的人并不能完全发挥人多的优势,眼下的清兵就是如此,他们反应快,在损失了几人之后,迅速结成圆阵自保,就算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仍然有自卫还击的能力。

    这一群清兵中,最凶恶的就是两个军官。

    两个鞑子武官都是明盔暗甲,盔管上有黑缨,其中一个背上有二尺方的背旗一杆,手中一个是铁制的长柄挑刀,一个是一标虎枪。

    两个武官互相背倚对方,以为倚靠,其中那个分得拔什库最为悍手,手中的长柄挑刀运转如风,左挡右劈,攻防皆备,两只手臂粗的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粗几分,身上甲胃也是十分精良,也是精铁打造而成,被偶然伤及,根本只能伤到皮肉,伤不到筋骨。

    在大吼声中,一个马队的将士被这个分得拔什库找到一个破绽,一刀迎面劈开,先是斩开头盔,再是劈开人脸面门,把整个脑袋都差点劈成两半。

    另外一个马队的同伴又惊又怒,正要带击,那个壮尼达却已经转过来,找到机会,一枪刺过来,正透过这人的喉咙,这一枪又快又准,十分狠毒,却是将这个马队将士,一枪毙命。

    杀死两个,这两个武官十分兴奋,狂呼大吼,在他们的带动下,两个小圈子的清兵士气复振,都是大呼大喝,拼命还击,一时间竟有夺回战场主动的可能。

    突然,那个分得拔什库发出了惊天怒吼。

    眨眼间,他的脸上和胸前多了好几支帑箭,一支帑箭射中了他的眼睛,把整个眼珠子都射的挤了出来,脸上和身上全部都是鲜血。

    浮山帑用的箭矢和清军相同,都是箭头沉重的破甲箭,虽然帑不及强弓射的远,但近距离这么射法,神仙也抵挡不住。

    在这个分得拔什库怒吼的时候,马三标冷笑着将手中的长枪送入了对方的身体……当然,还是从背后捅进去的。

    一个如此的好汉,死的却是如此不堪,特务处的人十分得意,朱王礼正在赶过来的途中,一见如此,只得叹一口气。

    在他叹气的时候,强帑连发,把那个壮尼大也给射成重伤,然后几个特务处的人一起配合,也是把这厮给刺死了。

    两个武官一死,加上有弩弓的威胁,所有清兵神思不属,鼓起来的士气也一泄千里,被占有优势的明军或是劈砍,或是戳刺,全部杀死。

    马三标和朱王礼也想留一个活口,但就是无马的清军跟役也是挥刀抵抗,势若疯狂,根本没有请求饶命投降的意思。

    没有办法,最后只得七八杆长枪一起刺中那个跟役,把个人挑在半空,鲜血淋的众人一头一脸都是。

    “鞑子真他娘的勇。”

    “悍不畏死啊……”

    “赢是赢了,也是好险!”

    一群汉子,从山东千里过来,一路上不知道厮杀多少场,尽是有不少积年的悍匪和强悍的响马,但给这些人的震动,却是无与伦比。

    三十多个浮山精锐,对付十来个鞑子,其中还有三个没甲胃的跟役辅兵,结果一场好杀,有四个浮山兵当场被杀,还有三个重伤,其中一个胳膊显然是废了,以后也不大可能再上战场了。

    其余的人,也是个个有轻伤在身。

    突然袭击,又是三比一的对比,这一仗还打成这样,马三标和朱王礼,此时此刻都是相顾骇然!

    怪不得,大明王师从万历年到现在,野战万人以上战胜奴军的记录,那是一场也找不着!

    往往几万明军,面对人数不及自己一半的东虏兵马,不战自溃,或是一战即溃的记录,当真是比比皆是,一眼看过去,全是心酸血泪。

    以往,大家还说是朝中有奸臣,军中也有小人,比如广宁一役的孙得功之流。

    若是正面堂堂正正的打,未必谁输谁赢。

    但今天这一仗打完,在场的浮山军人心中清楚,他们是遇上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想象也很难想象的出的最凶恶的敌人。

    十几人的前锋哨骑,还不是最精锐的葛礼什贤和摆牙喇营,要是遇上这两营的人,十来人都是和那个分得拔什库或是壮尼大一般的水准,这一仗的结果如何?就算还是能胜,在场的人,能剩下几人?

    “厉害,厉害。”马三标沉着脸道:“这里不能久待,鞑兵最晚明天响午就会合围。我们要赶紧带上孙老头一家,赶紧走!”

    他正说着,突然脸一松,露出一抹笑来,叫道:“三狗,是你不是?我们在这里。”

    “是我,头儿。”

    昨天派了一个特务处的小伙子入城,就是这个李三狗,为人十分精细灵活,装成了一个逃难的南方客商模样,混入城内,高阳城中因为没有被合围,城防还不严密,所以他很轻松的就进了城,现在终于也是赶了回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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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三标叉腰等着李三狗过来,朱王礼也是在盘问那几个女人。.

    这一问还真麻烦,有的是赵县的,有的还是昌平的,都离高阳这里最少三四百里地。乱兵过处,村落被焚,人民离散,这些女的坚持不死,也是为了家人儿女,要是和她们说没法子送回去,或是说家人可能不在了,这些被凌辱的女人肯定也是活不下去了。

    “三标,这咋整?”

    这个粗实野蛮的汉子,杀人不当回事,刚刚激战时溅在脸上的鲜血擦都不擦一下,浑当没事,这会子却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咋整?这事儿交给我们特务处吧,我会安排两个小伙子,把这些女人偷偷往北边送。”马三标浑人一个,此时也是十分感慨的样子:“不过,和你们说,北边只有城池还归咱们汉人,地方已经全归了女真人,我们的人会带你们绕道走小路,偷偷摸回你们原本的住处,不过家人在不在,是不是活着,那就没办法保证了。”

    “管教不劳军爷们烦神。”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容颜清丽,但此时眼神中也唯有决绝之色,她看着马三标,感激的道:“只要把咱们送到原本的地方,该怎么着,我们自己会拿主张的,断不能再教军爷们烦神了。”

    “军爷们的恩德,要是我家人还在,以后就立长生牌位,日日焚香感激。若不在,只能来生再报了。”

    “请两位军爷说出姓名,我好回去给军爷立牌位。”

    “不必,不必。”

    马三标和朱王礼相视苦笑,原本就是要直接回绝,后来马三标才道:“我们家大人是浮山游击张守仁大人,要立什么劳什子牌位,当然立他的名讳,我们可配不上。”

    “原来是张将军部下,我们记住了。”

    “嗯嗯,来人,把她们带下去吧。”

    这么一群可怜的女人,连马三标这种铁石心肠也不想再和她们攀谈下去。

    那种凄惨无助,彷徨无依,对人生仅残余一丝希望的模样,就算一个铁人,也在那样的凄惨目光里被融化了。

    “实在是……实在是……”朱王礼连连摇头,狮子一般的头颅之下,眼神之中,也是掩藏不住的深切悲哀。

    “不要感慨了!”马三标恢复了铁石心肠,看着李三狗,喝问道:“怎样,孙老大人愿不愿和我们南下?”

    他这么问,首先就是信心不足。.

    在高阳附近转悠好几天了,孙承宗是什么样的人,马三标早就了解了。

    高阳四周的人,谁没在传?

    孙老阁部散尽家财,用自己家的房子和田地,全部换了军资军需,募集了几百民壮,加上自己家族的几十口男丁,全是老头子的儿子和孙子。

    这老头子就是打算用这些人,来守备几乎没有一个正经官兵存身的高阳县城!

    这样的人,不管你赞同不赞同,首先你就得佩服他有这么一股子劲头!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华夏现在病了,要是不病,不会被一个野蛮落后,在几十年前连自己文字还没有,住在木屋子里,连铠甲也凑不起一百副,整个民族只有几万男丁,不到二十万人的弱小民族打的落花流水,总兵死了十几个,士兵战死数十万计,百姓被屠杀数百万计。

    若不是华夏病了,怎么会如此,怎么可能如此?

    一个人病了,以药石医之,一个民族病了,该怎么办?

    唯有浴火重生,重建文明!

    具体怎么重生,怎么重建,张守仁没有说。下头的人以为他在忌讳,其实是张守仁还没有把整个体系弄清楚。

    但平时闲聊时,提起秦人的挟敌人的头颅,追亡逐北,那种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的严苛法纪,张守仁倒是十分赞赏。

    秦汉之际,其实就是中国古典军国主义最强大的时候,那个时候,所谓的战国任何一国都能把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打的满地找牙,当时同时代的古罗马,也正是古典军国主义的高峰……秦汉和罗马,这两极究竟谁强谁弱,也是后来的军史爱好者千百次推演的一个热闹话题。

    欣赏秦汉之际汉人的铁血和重然诺的豪爽性格,张守仁也是奇怪,中国人是怎么越变越油滑,怎么越来越没根骨来着?

    骨子里头的东西,怎么把它重建起来?

    他不希望中国成为西方那样,用羊圈人的方法把农民赶离土地,然后把失业农民转变成小手工业者和工人,小商人,然后用商业契约的办法构建整个社会,西方文明,总的来说就是一个契约文明。

    它不是如何找一个好的统治者,而是尽可能的限制,用限制的办法,尽可能的不出一个最坏的统治者。

    中国人未必要走这一条路,但重建文明,势所必然。

    象孙承宗这样,看似呆,但这样的呆子要是多一些,恐怕华夏也未必落到如今这种地步……而张守仁没有明说的就是,华夏在未来会变的更加的糟糕,一个恶梦,做了几百年才醒,死伤数千万人的一场血战后,民族才最终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这个代价太惨重了,为什么不在这个时代,把文明断续重连?

    “唉,我没见着孙大人,是他的长子见的我。”

    “怎么说呢?”

    “不走了,他们说高阳人民心士气可用。况且老阁部把人聚集起来,现在一声不吭就走,就算能苟活于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孙公子说,咱们将军情意可感,不过既然是朝廷武将,不必把心思用在他们身上,不如北上勤王,和鞑子扎扎实实的打几场……他说,瞧瞧北直的百姓,被这些王八蛋祸害成啥样了?我想……”

    话到最后,这个李三狗显然是被孙家的人说动了,一副义愤填膺,十分赞同的样子。

    “你这混小子,什么时候轮着你想了?”

    看着部下不成话,马三标在李三狗身上重重踢了一脚,喝道:“把咱们的规矩忘了是不是?”

    “不敢忘!”

    李三狗挨了一踢,却是丝毫不惧,大声答道:“不过属下也是真的想杀鞑子。”

    “有你的机会。”

    这一次马三标没踢他,挥了挥手,把这楞小子赶了下去,叫他赶紧去喝一点酒,休息一下。来回奔波,一夜不眠不休,这样的天气,也是十分够呛。

    他看着朱王礼,摊手苦笑:“怎么办?虽然我很敬佩孙老头子和孙家,按大人的说法,这叫风骨,脊梁,虽然呆,但这年头就是聪明人太多,呆子太少……嗯,但他们这样呆法,我服是服,可是我的任务怎么办?”

    “为今之计,是要想一个两全的办法了。”

    朱王礼也是觉着肩膀上沉甸甸的,压的十分难过。当初出来是四十来人,情报组的十来人已经被丁宏广带走了,他们是往巨鹿方向去,据张守仁和参谋处的判断,卢象升几次被分兵,但一直咬着清军不放,现在看来,卢象升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

    情报组对卢象升的处境是无能为力,张守仁也无能为力,但他最少能把自己和参谋处的分析和建议送过去。

    张守仁建议卢象升到河间三府去休整,在那里,卢象升曾经担任过兵备道,人脉还有一些,能就地筹集一些粮草。

    只要卢象升到那边去,清军对他也无可奈何,如果需要粮草和白银,张守仁可以用运河运到卢象升的驻地。

    至于一个游击将军来接济一个挂兵部尚书衔的总督,这样逆天的事张守仁显然不会做,他打算用胶州秦知州的名义,地方官员往前线运送粮草,这是一件好事,卢象升会收受的。

    当然,前提是卢象升不要再紧咬着清军不放,不要试图和清军野战。

    历史上,卢象升是战死的,五千余兵,只有两个总兵和少数亲兵逃脱,卢象升身受重创,战死在战场之上。

    如此惨烈的下场,忠臣孝子不得善终,张守仁心实难安。

    而且卢象升和洪承畴一样,都是明末封疆大吏中的第一等的人才,不论是屯田,练兵,指挥,人脉威望,都是一等一的大吏,洪承畴在后世名气极大,但在此时,资望上比卢象升还要差一点儿。

    比这两人差点儿的,就是孙传庭。

    舍此三人,什么丁启睿,傅宗龙,都是寻常庸人,什么山东巡抚颜齐祖,四川巡抚邵捷春这样的,真真是几具枯骨罢了。

    至于东林党的地方名臣何腾蛟,袁继咸,身负重任,毫无办法,甚至是帮倒忙,做错事,更是等而下之。

    赫赫有名的史可法,马士英,捆在一起也不及卢象升一人。

    这人若在此死了,张守仁会觉得替明朝惋惜。

    至于孙承宗,更是威加海内的名臣老臣,一个人的威望就抵杨嗣昌和陈新甲等诸多大臣,卢象升和洪承畴也多有不如。

    这也是他派情报组去卢象升军中,而马三标和朱王礼等精锐却奉命直奔高阳的原因。

    孙承宗,绝不能这么白白死在高阳城中!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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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

    “此事一定要办成,我临行之际,大人和我们特务处再三交代,要是办不成这件事,大人叫我提头来见。.”

    “嗯,这个……”

    朱王礼很想开玩笑说这可不关马队官兵的事,不过一想起自己临行时,哨官李勇新亲见召见,十分郑重,而张守仁也是亲自送行,对他的这个任务也十足重视。

    这么一想,玩笑话说不成了。

    两个头颅足有竹筐大的汉子,加起来的智计水平,怕也不如一个参谋处的姜敏。此时此刻,坐困愁城,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们杀人放火是一把好手,面对强敌丝毫不惧,但此时此刻,都是抓耳挠腮,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什长,缴获算清了。”

    一个马队成员喜滋滋的过来,手中捧着一套清兵的铁甲全文阅读。

    浮山营的铁甲经过全力打造,已经基本上供应足了步兵队。但炮队,辎重队,火铳手,这些兵种的甲胃几乎没配给。

    至于马队,现在张守仁对马队的要求就是轻骑兵,用来突袭,偷袭,追击,扰敌阵脚。

    这些任务,没有需要突入敌阵来硬的,所以没有必要都装备重甲,甲队的官兵,大半只有皮甲或是铜钉棉甲,只有朱王礼等少数的好手,才有全身铁甲穿着。

    按张守仁的打算,将来条件许可,他会给马队的官兵全配重铁甲,发给威力稍弱,但便于携带的火铳,给长枪大戟。

    这样的马队,不是突骑兵,也不是轻骑,实际上是机动能力特别强悍的步兵。骑马赶路,但下马做战,这种模式,易于战略机动,突然打击,强力破阵,清军的做战方式,其实是大半如此。

    明军的火器部队十分薄弱,隔一两百步就放枪,而前两列的长枪兵战斗意志差,无甲胃,没训练,清军的步兵只要以弓箭手先射几轮,然后长枪大戟一冲,明军阵势就被攻破了。

    有样学样,张守仁也是打算编练一支这么样的重骑兵,当然,现在还只是纸面上的计划,距离编成的那天,还早的很。

    这一支马队,多半有甲,但也有几个只穿着棉甲,此时缴获到铁甲,心中自然高兴,脸上也是笑眯眯的神情。

    见到同袍这样,朱王礼也感觉十分高兴,他微笑道:“好吧,孙老头的事一会再谈,我们先看看落到手什么好东西了。.”

    浮山军人眼界是很高的,象登州镇和山东镇普通军人的装备,他们根本都不会上眼。

    那些粗制滥造的货色,白送都不要。

    登州六百破三千一役,缴获很多,后来都直接融打成农具,少数做了铁盔,连打兵器都很少用那些铁,铁质太差,那头盔,一百步外的一箭都可能射穿,要这些烂东西做什么?

    不过鞑兵的东西,大家都知道是好东西。

    鞑子隔几年就入寇,平时也在辽东和关宁兵打,小仗天天有,大仗也经常打,武器铠甲不好那是绝对不成的。

    况且有辽镇孜孜不倦的给后金和后来的清朝当运输大队长,白银黄金精铁粮食不停的送,这么多年下来,送也送出足够的上等装备来了。

    眼前物资,三个跟役穿的是箭衣,没有着甲。八个马甲有三个穿铁甲,五个穿棉甲,两个鞑子军官都是上等好甲。

    然后武器有长柄挑刀,精铁镰刀、虎枪、顺刀、解刀、短柄镰刀、半月斧、阔剑、阔刀,大大小小的武器有三十余把。

    这些铠甲兵器都是上等的好精铁,闪着寒光,不仅是好兵器,而且是使用多年,肯定见过不少血,所以有森然寒气,所有人都把玩着,爱不释手。

    将作处,还需更加努力,最少敌方的武器,并不逊色于浮山所出。

    然后还有上等战马三十一匹,十几个鞑兵,因为是哨探侦骑,所以对机动能力十分重视,几乎是人均都一人三马,这样骑一匹马跑一阵子后就换一匹,可以保持强悍绝伦的机动能力,马匹不会太累,再喂精料的话,一天跑个三四百里,人马都不会觉得特别的疲惫。

    还有帐篷,各色背旗,鞑子抢来的粮食和鸡鸭猪羊等鲜肉等等。

    这些吃食,都是烤制过了,洒了盐,有人尝了一口,居然还有点余温,吃起来感觉是十分的可口。

    地上还抛着一些啃剩下来的骨头,上边剩下不少肉,看的这些浮山子弟十分的心疼。

    现在就算他们也能吃饱,吃上鱼肉,但对食物的珍惜是烙在骨子里头的。

    “这些王八蛋,还真能享福。”

    “抢咱们的,用咱们的,还这么糟蹋,真他娘的是野兽。”

    “混帐东西!”

    众人纷纷破口大骂,不过到底是年轻人,骂了一阵就又嘻嘻哈哈起来。

    有人把清兵的铁盔戴在头顶,看到顶上高高隆起的铁钉,众人都是哈哈大笑,也不知道鞑子是什么想法,要在盔顶上弄这么一根东西。

    倒是他们的对襟棉甲和明军相差不多,原本就是鞑子学大明的,所以基本上是一模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赶紧脱了吧,穿戴成这样,就跟鞑子一样,老子看着十分不高兴。”

    见到有人这么穿戴,马三标看了十分不悦,喝令那人赶紧脱下来。

    从战场上缴获的这些东西,都要送回浮山,按浮山军人的穿戴打扮的习惯,重新铸炼熔造,然后才能穿着。

    这么一弄,那个浮山军人就赶紧解开衣襟,拉开头盔的扣带。

    就在这时,朱王礼脑海中却是灵光突闪,他慢慢抬高右手,阻止道:“不要急,等我想一下。”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朱王礼微笑着道:“这些鞑子的兵器和衣襟,我们会有用处的。”

    “你卖的什么药?”马三标不大明白,问道:“这些东西有啥用?”

    “用处不大。”朱王礼笑道:“不过能叫一个倔老头改变主意,或许也能救一些人的性命……凭白牺牲,太没有意义了。”

    他有一个奇想,突如其来,简直是笑话一样。

    但在如今的时势之下,应该是有用的。

    ……

    ……

    树林中的一场激战,高阳城中的人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一座方圆三里多的小城,和一般的卫城差不多大,比起一些大的县城也要小不少。

    毕竟高阳在大明的畿辅范围之南,和九边这样的重要军镇相隔很远,而且和凤阳九江淮安这样的重要战略要点也挨不上边,所以城池低矮狭窄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样的小城,当然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军镇在此驻扎,没有可能在这放着重兵守备……哪怕是城中有孙承宗这样的前大学士在,也是绝无可能。

    这一天,自高阳城北和城西方向都传来警讯,说是有小股的鞑兵侦骑出现,在这个时候,有小股侦骑就意味着大股的鞑军就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了。

    种种消息使城中的人们十分不安,自从鞑军入境后,破一城则屠一城,越是妇孺老弱反而被屠杀的厉害,反而那些青壮年只要投降后反而容易被留下性命。

    真定一府十几个州府县都被攻破,多的城池有三四十万人,少的也有十来万或数万人,这些城池被攻破后,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几乎都被杀光了。

    城池,城镇,村庄,到处是一片焦土。

    这些消息,都是由南逃的人们带了过来,也是使得高阳城中人心惶惶,很多人觉得这是末日来临,感觉天塌地陷,每当有新的不利不好的消息传过来,城中就有不少人家中传来低沉压抑的哭泣声。

    少数人逃了,他们有车马身家,敢于逃难,有一些人往着山东方向跑了,大半的人往保定府城的里头逃难。那里头有总督和巡抚,有大量兵马和高大深厚的城墙,所以能够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

    留在城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普通的细民百姓,没有钱财和分析时局的能力,在城中富户向大城池里逃去的时候,四周乡镇反而有不少人涌进了高阳城中……毕竟和乡村比起来,县城还有一道城墙能给人受到保护的错觉。

    而且,高阳城中有一个主心骨般的人物,赫赫有名的孙阁老并没有走,孙家卖光家产,重修加固城墙的消息早传扬开来,而且出资买粮,募集乡兵守城,有孙家在高阳城中,不少人觉得这座城池还是有指望的,于是在这几天,尽管消息很坏,清兵前锋已经出现,每天下午时,高阳城的南门还是打开,放四周逃难的百姓进城躲避。

    在城墙上,还是插着原本守军的旗帜,而上头或站或坐,把守城池的人们,却几乎看不到一个正经的军人。

    所有人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大冷的天,还有不少人穿着单衣。

    手上的兵器也很少,偶然能看到一些单刀和长枪,都是明军营伍中最下等的货色,没有铠甲,没有鼓乐军仗,有的只是叉耙如林,大多数人,几乎是手无寸铁。

    人人形容枯槁,面色难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人们不安的眺望北边和西边的天际,唯恐看到有鞑兵犯境的迹象。

    这不到一千人的难民一样的武装,就是孙承宗捐助全家财产,购买少量刀枪和发放粮饷募集起来的乡勇。

    这座城池,也就是靠他们来保卫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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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南门的城楼上,孙承宗的一个孙子在捶打着祖父的双腿,老头子勉强能睁眼坐着,但看看四周的儿孙们,还有高阳城中几户士绅人家的子弟,一时却是相顾无言。.

    刚刚巡查城防,老孙头心中已经明白,若是东虏来攻,高阳城是凶多吉少,很难守的住了。

    他当年在辽东任督师,对女真人的战斗力心中还是十分清楚的。

    眼前不到一千的守城兵丁,说是壮丁,但上到五六十岁,下到十来岁拖鼻涕的半桩大娃子都有,怀里抱的连长枪都不是,只是一些叉耙或是削尖了头的木棍,加起来有兵器的不到一百人,还都是一些劣制品……这样的军队要能挡住东虏,虏兵也断然打不进关内来了。

    虽然心中清楚,但孙承宗也没有畏惧退缩之意。

    一旦虏兵来犯,他将亲自在城头击鼓,以忠勇之心激励大伙,而守城的男子保卫的都是自己在城中的家人,必定将会出全力,不象辽东官兵那样,一见虏骑就会惊慌而逃,根本没有奋勇还击的勇气和决心。

    还有孙家子弟和一群秀才生员,加上几个士绅家族,这些子弟都曾习武,北地的士大夫还留有一点尚武的遗风,士大夫家的子弟练剑和习弓箭的不少,最少他孙门子弟,都可以拉弓射箭,并且已经毁家从国难,士气上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既然决心以死报国,以一死唤醒军心民气,孙承宗已经不考虑能不能守住的问题,在他心中,考虑的只是能守多久。

    现在看来,士气尚能一手,城上人不多,但高阳城不大,所以每个垛口都有几个人,热油和檑木,石块,都预备的不少。

    城下还有一千多民壮,连木棍也没有,但做为预备队,城头人手不足了,他们好上城来助守,而且可以当辅兵来用,搬抬石块木料。

    在城下半里内的民房几乎都被拆了,所有的大块石头和木料都被堆在各城门附近,被拆除住宅的居民也没有怨言,都是分别住到亲戚或是城中的一些大型建筑里头去了。

    这样的情形,叫孙承宗还算满意,此前他盘算的,就是尽可能的能多守两天,现在看来,这座小城,应该能够守相当长的日子,就算比不上张巡守睢阳,但能够使自己的忠烈之心和民不可屈的信心传扬开来,虽阖城死难,也是值得了。.

    虽然如此,在这种时候,城楼外面寒风呼啸,冷意逼人,往常这种时候,孙承宗会带着家族中的少年子弟,在放着火盆的大,而此时在这阴冷潮湿,四周窗子也透风的破城楼子里,他的儿孙们心中十分难过,但也无话可说,没有什么可安慰的……于是也只能相顾无言。

    这样休息到黄昏时分,眼看一轮残日通红,慢慢下坠,城头上渐渐人声嘈杂起来,大家感觉高阳城又熬过一天,又升起了鞑子未必来攻这座小城的希望,所以有人开始大声说笑,有的人在祈祷和感谢上天,也有人开始催促伙头兵,叫赶紧蒸煮饭食。

    在这样的人气中,孙承宗的体力也渐渐恢复,因站了起来,打算在城头再看看。

    七旬老翁,从早到晚这样的辛苦,此时居然还感觉精力充沛,也是十分难得。

    看到孙承宗出来,城头上的嗡嗡声小了不少,不少人都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眼神中露出崇敬之色。

    在普通人心中,秀才就是很难得了,中了举人进士的,就是天下星君下凡,下应星命来的。至于尚书一样的大官,就是传说中的人物,戏鼓词里才能听到,看到。

    象孙承宗这样,不仅是阁部大学士,还曾经是皇帝的老师,教导过天启皇帝读书,这在很多乡人眼中,不仅叫人敬畏,还充满着神秘色彩。

    这样的老头子,在城头和大家一起受冻捱苦,而且全家大小都不曾走,一起留守高阳,光是这一份心田,就足以叫大家感动和敬服了。

    “阁部大人,这城头风凉,早些回府去休息吧。”

    “就是,咱们会安心守城,老大人放心吧。”

    “咱们一定死守高阳,不会卷甲逃走,请老大人放心!”

    最后说话的是一个官兵把总,姓郑,年轻英武,算是一个难得的人才,可惜在大明军中,越是人才就越会被埋没,被派到这样的小城来,麾下兵马不足二十,军资甲仗也很差,这个郑把总虽然年轻,但只能注定早早死在这样一场不会替他扬名的守城战中了。

    孙承宗心中感动的厉害,他带兵多年,不知道抚驭过多少将士,但只有在这家乡城头的小城上,才看到这么多忠勇敢死的人。辽镇兵马,他最多时编练数十万,车炮营就有几十个,一旦提到和东虏做战,将领面有难色,请饷要粮,兵士一脸惧意,哪怕穿着重甲,手持三眼铳和佩有精铁腰刀,有高大战马和坚固战车,但仍然是不敢与奴做战。

    什么能骑在马上射箭,箭头有鹅蛋大小,能射碎城垛。来去如风,突阵如狂飙,箭箭不落空,满万不能敌,不能与奴野战的话,都是这些辽东将士编造出来的。

    看看眼前的情形,孙承宗感觉心上下浮沉,也是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这么多人,义胆忠心,远比受朝廷养育的官兵忠勇,不仅他们本人在城,这些人的妻儿老小也都在城中,一旦城破,几乎没有希望存活,自己是否应该带这么多人赴死,实在是有点迟疑。

    心中虽如此想,但脸上却是平静从容,他对大家的问讯一一回答,没有丝毫前阁部帝师的架子,好在这城上有不少就是高阳城中的人,平时对孙承宗也很熟悉,不象有一些城外乡下来的,看到这样的大人物,连话也不敢说,神色也十分畏缩,有这些本地的居民在,大家和孙承宗还能从容对话,彼此间客气之余,也有几分亲和。

    等和百姓民壮打完了招呼,孙承宗又看向郑姓把总,心中感觉对对方十分欣赏,同时也是十分惋惜。

    他对着郑把总道:“郑万应,等鞑兵退出口外,地方转危为安时,老夫会为你拜章上奏,替你担保军功!”

    以孙承宗的身份,保一个参将,甚至是副将一级的人物,对方也该是欣喜若狂,十分高兴。但郑万应只是微微一笑,用爽朗而又漫不在意的口吻答道:“好我的老大人,卑职留守高阳城头,可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身为大明将官,坐视虏骑深入,涂炭生灵,就算当了总兵官,心里可也不是滋味,要是真把鞑兵打退,就是还当这个把总,也是值得。到时阁老大人要提拔咱,难道咱还能不识好?就是咱不是秀才,想拜阁老大人的门,也是不得其门而入啊。”

    这个年轻武官也真是胆大,敢用这种诙谐和不在意的语气和孙承宗说话!

    但孙承宗的脾气秉性,也不是那些迂腐昏庸的官员能比的。他用十分欣赏的眼光又打量了郑把总一会,但最后眼角处的一点光芒却又黯淡下来。

    对方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守住高阳一切好说,甚至是想和他学习学问,守不住高阳,一切都没有意义……而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想守住高阳是十分困难的。

    明明见识如此,还甘愿在城中死守,这个小武官,自是令得孙承宗刮目相看。

    不过他不在和郑万应攀谈下去了,而是继续前行,和这个说两句,和那个熟脸的居民开开玩笑,孙承宗少年耕读,四十岁才中进士,又镇守辽东,身子骨是十分的硬郎,此时在城头大步前行,虽然须发如银,但仍有一股子昂扬气派,令人十分折服。

    “这米饭蒸的不坏,杂粮少放些!”

    “这菜汤油花太少,省这么多油做甚?用来浇鞑子?那个不用吃的油,给将士们吃的,但只管多放些!”

    “这饼子看样子做的可口,老夫来尝它一尝!”

    虽然年年灾荒,但这样的生死关头,高阳城中还是凑了不少粮食充做军需,所以城头粮食是足够的,这样的黄昏时吃饭比平时早的多,但在城头驻守,精神坚张,来回搬抬守城的物品,体力消耗更大,所以大家对能早点吃饭还是感觉十分高兴,对孙承宗混在众人群中,没有丝毫大学士阁老的架子,更是感觉欢喜。

    “老夫也在城头吃点吧,一会再看看西门……”

    孙承宗刚吩咐一句,城头负责哨探警备,没有敢随大众一起的几个人突然叫喊起来,他们的声音急切而惊慌,一下子使得城头上的人都先是一征,然后是一片死寂,接着所有人都面如土色,有一些端着饭碗在吃饭的,手抖个不停,身子也颤抖着,把饭洒的一地都是。

    “是不是奴兵?”

    在这个时候,连士绅们和孙家的子弟都十分慌乱,他们虽然会一些武艺,也是忠勇可感,但到底不是正经的军人,这个时候都慌成一团,有的人去拿兵器,有的人取弓箭,都是手抖脚软,不成模样。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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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象是官兵!”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句,城头上顿时安静下来。.

    “看不真切啊,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官兵。”

    “应该是,应该是!”

    人们还是愿意相信是官兵来援助,有人用十分安慰的声音悄声道:“我就说嘛,老阁部大人还在城里,朝廷能不管不顾?这不就派兵过来了!”

    “人好象不多。”

    “不多也比咱们顶事,咱们爷们只杀过鸡,猪都没宰过一头最新章节。”

    “可不,也是赶鸭子上架,我就寻思奴兵一至,好歹能拼一个算一个,打赢是没想过。有官兵来,这人虽不多,可能是前哨兵马,下头有大队人马跟着。”

    “是是,说的是极。”

    在百姓们的议论声中,孙承宗也是皱眉打量着飞驰过来的这一队骑兵。

    人确实不多,旗帜倒是大明官兵的旗帜,看身形模样也象,就是隔的有点远,所以看不大清楚。

    这时候郑万应也赶了过来,趴在城垛上望外看。

    孙承宗在辽镇做督师时,总兵副将一级的才够资格站在他的身边,参将以下,都被他的亲兵家丁远远隔开,不够资格在他的身边。

    此时身边只有一个小小把总站在身边,孙承宗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样子应该是官兵,但瞧着总觉得有点不对……”

    郑万应也是仔细瞧着,但一时半会的总是不得要领。虽然没有定论,他还是道:“下头人把城门关了没有?”

    “已经在关了,请阁老和把总大人放心。”

    城门是木门包铁,就比城墙低矮一点儿,所以关闭十分不易,如果确定是敌兵,不仅要上门杠,还要堆上一些堵门用的沙包把城门堵死,所以郑万应听了之后还不放心,回头向城下看看,见城门洞黑压压有三四百人在戒备,他微觉放心……来的就几十骑,就算是城门关闭不及,人数太少也顶不得什么事。

    这时对面的人已经叫喊起来:“我等是山东总兵丘磊大帅麾下夜不收,哨探敌情到此,请城上军民不要惊慌。.”

    “是鲁军哨探,他们主力齐集德州,派人到高阳一带来哨探,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下,连孙承宗也是释疑了,他的身份资历,邸报是一直不停的在看,清军的动向也是一直了然。

    现在清军兵分三路,实力最雄厚的主力在多尔衮手中,此时被高起潜和卢象升两支兵马咬住,不把这两支兵马解决掉,多尔衮没有办法放开手脚行事。

    另外两路,一路是往山西方向去,不过孙承宗估计清兵不会入境山西,最多是在井径和野狐口一带就止步了。

    山高路险,兵马难行,山西有大山当天然屏障,应该能免除一劫。

    还有一路,就在保定一带活动,随时可能南下到高阳一带。

    山东在上次清军入关时并没有被攻入,但守备总兵有心的话,理应派兵马往战区哨探敌情,一念及此,孙承宗颇觉欣慰。

    但郑万应没有这么乐观,山东几个总兵,丘磊将门世家出身,贪鄙无行,驭下无能,将多兵多而不能制,军纪极坏,战力极差。

    倪宠是士大夫世家出身,半文半武,毛病就是太软,根本不是带兵的料子。

    刘泽清倒是一个狠人,麾下两万兵马有几千是精锐,养肥了喂饱了,十分敢死。但刘某人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绝不可能浪费兵力来和鞑虏做战,派出哨探这样的举措,更无可能。

    就在这疑惑迟疑的当口,城外不远处的骑兵如飞而至,前哨已经突至城门处不远。

    关城门的人们听到叫声,一时都是迟疑,城门已经半掩,但并没有闭实和压上门杠。

    要是鲁军哨探前来,最少能带来有用的情报,比大家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要强的多。有这种想法,城门处的人都巴不得这些官兵早进城来,反正就几十号人,掀不起大浪来。

    “不对,不对,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郑万应十分机警敏锐,在骑兵赶到城下时,他看到对方的盔顶和打扮的细节,一下子便是发觉不对来,当下跳脚大叫,叫城下的人赶紧关城门。

    不过此时已经晚了!

    来人除了开头的那个还是用汉语喊杀之外,其余的骑兵都是叽里咕噜的叫喊起来,当先那人更是大叫道:“辫子兵来了,大清兵来了,降者免死,不降就屠城!”

    降者免死,不降屠城的话似是有魔力,城门处的人都吓的呆了。

    高阳城的军民,多半只是普通的百姓,一生不知道征战厮杀是怎么回事,只是感孙承宗破产卖家守城的行为,被孙承宗的个人魅力感动才参加守城,如果是在城头上堵死城门,面对强敌是能守几天,但此时事出突然,一下子就被敌人赶到了城门,所有人都是呆了。

    有人去关城门,有人却呆立不动,就这么一点时间,虽然又把城门推动了一些,但那些骑兵已经冲了进来。

    到近前,众人才看到,人家戴的头盔是那种传闻中鞑子的尖顶缨盔,和明朝官兵的绝然不同,而且,在盔顶下,是能看到明显的辫子拖在脑门后头。

    “果然是辫子兵,是鞑子。”

    有人发出这样绝望的叫喊,一个青年想冒着生命危险去关城门,但一个鞑兵控骑一踢,正踢到那个青年的胳膊,他痛的“啊”的一声,就蹲下不敢再动了。

    “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众人知道鞑兵中有不少汉人,都是当初的辽东明军或是东江镇各部的降兵,此时有几个人挥刀向前,盔甲十分明亮,所以众人虽然鄙视他们当汉奸,却是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

    城门的人群虽然密集,人也很多,但没有正经官兵,被几十骑突入城中,看到人家衣甲鲜亮,又拖着辫子,心里已经怯了,耳朵边又是一直的降者免死的话语,终于有一个人承受不住,嚎啕大哭之时,把手中的叉耙丢掉了。

    有一个榜样,就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有人带了头,其余众人都是含着泪,或是神色木然,没有表情的丢了手中的“兵器”,或是叉耙,或是棍子,或是装了一个锈铁头的铁矛,等这些兵器丢了一地后,所有数百人都是在原地跪了下去。

    在跪下的同时,所有人又是惭愧,又是心慌,不少人在心里想:“要是不能活命就太冤枉了,不过也只能如此……唉,只是对不起阁部老大人。”

    清军攻一城屠一城,不过对主动投降的城池较为宽大,历次入关,被俘虏回辽东的汉人,多半都是投降城池的居民,所以这些人投降之后,心中虽然慌乱,但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一旦投降,心气一丢,所有人连抬头也不敢,就感觉包了蹄铁的马蹄一直在耳朵边嗒嗒响个不停,看到这队鞑兵把长枪和铁戟,还有长斧马槊等长兵器挟在右臂,时不时的在众人脸旁边比划,这些人又觉得害怕,又感觉庆幸,人家的兵器如此精良,看样子武艺也非比等闲,而铠甲也十分沉重厚实,真的打起来,这一边虽然人多,但也必定不是对手。

    有两个鞑兵似乎很不高兴,跳下马来,一手拎起一个百姓来,用闪着寒光的精铁镰刀在人喉咙前比划,同时不停的用听不懂的话在喝骂,但是被拎起来的人只是浑身发抖,闭着眼睛流泪,却是没有一点抵抗的打算。

    “唉!”

    孙承宗在城头把下头的情形看的十分真切分明,顿时是两行老泪流了下来,滚的满脸都是泪珠。

    在他四周的孙家子弟都是呆若木鸡,看着几十个全副武装,骑在战马上的敌兵,虽然有不少人弓箭在手,却是无人去射上一下。

    “城头的人听了,不到二里就有大兵将至,数万之众攻不下这个小城?全部把兵器丢了,跪下等候发落。”

    在城下,几个汉兵向城头叫喊着,不知道是谁带头,城头上也是忽呼啦跪下一片。

    众人都是楞了,傻了,呆了。

    刚刚还是信心满满,打算和孙阁部死守高阳城,结果冲进几十个鞑子兵来,所有人都怕了,连一个敢做仗马之鸣的人,都是没有。

    这南城门处,真的是万马齐喑,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战马的喷鼻声,别的声音是一点也听不到。

    城中隐约传来儿童和妇人的哭泣声,大约是城池已经失陷的消息,传到城中去了。

    “阁部大人,现在别的城门还未必知道消息,我们自城上直奔北门,自北门出城奔保定,保定有总督和巡抚的督标和抚标,确保无虞,请阁部大人随我走吧。”

    一见眼前情形,确定城不可守,郑万应眼中含泪,但也并不慌乱,而是第一时间请求孙承宗同他一起离开。

    但孙承宗却是缓缓摇头,这个须发如银的老人,神色是无比的坚决。

    “老夫誓于高阳同存亡,城池如此丢失,此天乎?若大明失运,老夫为帝师,辅臣,岂能苟活于世耶?你可带愿离开者离去,老夫髦矣,今止愿死于城上,别无他愿!”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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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承宗的话,并没有避讳,也没有刻意放高嗓门。.

    但这样的慷慨陈词,十分激昂,又在这样万籁俱寂之时,所以传开很远,在场的人,几乎全是听到了。

    听到这样的话,刚刚下意识偷生怕死,第一时间投降的人后悔的肠子都青了TXT下载。

    都是决定死守高阳,怎么就一下子变的贪生怕死,一下子就在长枪大戟下变成了懦夫?明明可以死战,却是降的这么快捷,这城池用了孙家不少金银和心血,重修加固,就这么十分窝囊的丢了,现在听了孙承宗的话,所有人都感觉十分的惭愧,但降已经降了,也是没有办法。除了少数人蠢蠢欲动之外,多半人只是在眼中流下泪来。

    “阁部!”

    郑万应十分震动,左右看看,孙家的人却是丝毫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包括几个年幼的少年在内,都是一副从容之极的模样。

    看来孙家的人已经准备停当,孙承宗殉国一死,他们也会相随的。

    “哈哈,孙阁老莫要寻短见,若是真的有什么意外,我家大人会活剥了我的皮的。”

    这时候,却突然有一个十分快活的声音响了起来,刚刚还叽里咕噜说着鞑子话的一个粗实汉子,掀开头盔,对着城头做了一个鬼脸,然后把固定在头盔后的一缕辫子取了下来,用十分轻蔑的神情,远远抛开。

    “阁老的话,俺听了十分感动,我们小小恶作剧,只是为了叫阁老知道,高阳城没有战兵,势不可守,我们三十几人,突如其来就能抢了城,要是人家来几百精兵又如何?几千精兵又如何?最多守一两天,不超三天,一定陷落,阁老是海内人望,这么死在这城里,有何意义?说是激扬民心士气,难道阁老留有用之身,将来于大军阵中擂鼓助战,不比在此城中自尽要好的多么?”

    开始的时候,这人说话还有点嗑嗑巴巴,显然这一套话是紧急思索,没有梳理,所以说的不顺畅。

    但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是声色俱厉,十分激昂。

    一个武夫,居然当着满城民壮的面训斥一个海内人望的阁老,孙家的人当然十分愤怒,有个叫孙之洁的青年满脸怒气,就要走上前去斥责。

    不过孙承宗却是霍然动容,十分震动的模样。

    他之所以一心求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对明军没有丝毫的信心。.

    这十几年来,他见过闹饷的兵,见过烧村落抢百姓的兵,见过杀害百姓的兵,见过强x的兵,就是没见过多少敢和敌人奋战的兵。

    武将则是贪污成风,怕死成性。很多武将,风雅若士大夫,在宁远那样的地方都蓄养歌妓和擅长书画的清客相公,一旦有京官前来,就广送程仪,十分客气,指望这些文人替他们扬名吹嘘,同时是广结人脉,以免在京师有人给他们做对。

    但一提做战,就是饷不足,械不精,然后大肆宣扬女真人的骑射有多么难敌,一旦野战,就唯有惨败一途。

    当年在辽东见多了,在家这十几年,历经几次清军入境,明军怯懦不敢战,将领自私保存实力的情形更是见的太多太多了。

    这个乌七八糟的世界,老头子是不想再看了,一闭眼就得了,省得见到亡国的时候更加的难过。

    但今天居然遇着了这些十分精锐的大明官兵,看他们的骑术和身手都是十分厉害,抢城进来的策略也是十分厉害,而伪装的模样也十分完美,而更叫孙承宗动容的,就是他们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武夫傲气。

    这种傲气不是那种杀人不当回事的残忍,也不是愚昧的壮勇,而是那种只有在少数武将身上才瞧的着的勇武和精明加上自信混杂的神色。

    这样的角色,居然干这种抢城的危险勾当,而且说出的话也是十分叫孙承宗动容,这么多东西在一起,才能叫一个阅历似海的老人,终于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

    “你们做这样的勾当,不怕国法么?”

    刚刚发出快活笑声的粗壮汉子又是挤了挤眼,对着城头笑道:“阁部大人,我等未杀伤一人,不知道犯了什么法?”

    “就是,这城池还在大明手中,我们只是来劝阻阁老不必带着人送死,不做无谓之举,不知道有什么罪责?”

    “阁老,打仗是军人的事,您老运筹帷幄还差不离,这样死守城池的勾当,不是你老应该做的啊。”

    这一群军人,真是有熊心豹子胆一样,对孙承宗虽然也是透着尊重,但话语里的桀骜和自信,真是令得在场的孙家人都感觉十分愤怒。

    明朝的武人地位十分低下,总兵官在人心里未必比一个秀才高明,这是多年积习,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就算现在武人地位水涨船高,也是一样。

    孙承宗对这一群惫懒军人也是没有办法了,而况现在这样的情形,自己的老脸是被人家摔在地上了。

    鸡毛鸭血的要守城,要死守的城池,结果人家一个突击,阖城民壮军兵就全跪降了……这种事,就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却毫无办法!

    还有人被人用腰刀加颈的时候,也不敢反抗,宁愿闭目就死。

    这样的事,要是在北方大地上时刻上演着,自己就算慷慨赴死,能有多大用处,也是实在值得怀疑。

    “以往的路不成,现在的这个法子也是走不通,天啊天,难道我大明就要这异族给摧折下去么?”

    虽然心中还是十分愤怒,孙承宗也是不打算再死了。

    他慢慢步下城头,一路下来,只有郑万应还跟着,还有孙家的子侄儿孙们,其余的高阳城的居民们都是垂下首去,没有人敢看这个须发如银的老人。

    “高阳城的居民听着,我们身上的衣服铠甲就是剥自鞑兵,是杀了他们的前锋哨探。最迟明早或是明天响午,鞑子兵的主力必定大至。所以我们装成鞑兵来偷城,并无恶意,只是叫大家明白,这般以民壮守城是守不住的。我等是正经军人,战死沙场是本份,汝等只是百姓,纳粮已经是尽了本份,没有必要在这里无谓送死。要知道,鞑兵精锐的本事,不在我等之下,而人数则可能是数千甚至过万!”

    这么一说,在场的高阳百姓无不色变,当下先是面面相觑,接着才又有人问道:“那我等该往何处去?”

    “咳,你们该早点往保定府城跑,那里应该安全,鞑子最多在我大明境内数月或是半年左右,保定这样的府城有存粮足可支一年以上,城高池深,又有精兵守备,你们不去太可惜了。”

    在场的人当然不好说这是孙承宗的主张,当下只都沉默不语。

    说话的是朱王礼,他刚刚慷慨陈词,说的孙承宗都哑口无言,所以在场的百姓都是看着他,对他十分信服。

    朱王礼想了再想,又道:“去德州吧,从高阳到德州,一路都是平地,一路打听着走,不出几天功夫也就到了。现在我山东兵马齐集德州,城中守备森严,你们去德州,可保家小性命的安全。别的城池不敢保,还是不去的好。”

    以前清兵犯境,最多是攻克县城或州城,对一些守备森严的地方就是绕道而行。

    但这一次进兵,兵锋十分锐利,所以民间人心惶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明朝在蓟镇宣大都有总督,在保定昌平也有总督,在保定等地有八个巡抚,在蓟镇到北直隶和山东交界,有这么多文武官员,还有不少镇守的中官太监。

    但就算如此,打一次输一次,现在除了卢象升的宣大兵还敢战外,明军几乎找不到敢战的军队。

    如此情形,高阳人才不敢随便逃难,普通的百姓,哪里能知道什么是安全的地界。

    朱王礼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十分感激,当下便是有不少人道:“我家有老幼十几口,父母妻儿都在城中,这么一说,今晚我们就连夜赶路往德州去。”

    “要快走!”

    朱王礼警告道:“鞑兵入境,不外就是烧杀抢掠,虽然他们入城后可能翻捡烧杀,但最多耽搁半天一天,一定会继续向南,就算大部队不南下,也会有游骑屏障大军。所以你们现在就要准备,一家老小不要怕累着,累坏了也比被鞑子杀死或掠到关外强!”

    有人用感激的声音道:“多谢军爷了,军爷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不必这么说。”朱王礼十分平静,答说道:“当兵吃粮,护你们平安就是我们军人的本份,现在叫父老们逃难,已经是够对不起了。”

    放眼明朝全部在册的一百多万官兵,恐怕能对百姓这么说话的,也就是浮山军人了。

    朱王礼说的话,也是张守仁没事就教导他们的,所以说出来十分自然,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之处,而在场的百姓听了,都是十分的诧异惊奇。

    以前的官兵,除了抢东西就是抢粮食银子,抢女人,不祸害地方就是念佛,哪指望他们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孙承宗已经下城来,走到朱王礼等人的面前,在他身后,也是同样一脸惊奇和佩服之色的郑万应,老头子看着朱王礼,沉声道:“丘磊我知道,他若是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兵来,老夫不如挖了这对眸子去,快说,你们的将主是谁!”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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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是浮山营的人。.”

    朱王礼此时心中也有一股压不住的自豪感,行走江湖时,也曾快意恩仇,但哪有现在的这种心境?

    先答说了一句,接着又向孙承宗道:“是胶州浮山营。”

    “胶州浮山营……”

    孙承宗平时关心国事,每天都会阅看邸抄,所以对天下的形势并不隔膜,对各地领兵的文官武将也很熟知。

    但一个普通的营头,实在是叫他有点想不起来最新章节。

    能入他法眼的,最少也得是分守几府的参将或是分守一协的副将,而且还得是拥有较强实力,敢于做战的参将副将,舍此之外,一般的将领根本不会入他的法眼。

    “你们营将,上下称呼如何。”

    “张守仁!”

    “哦,张守仁……嗯,名字很好……”

    孙承宗思索着,眼神中突然厉芒一闪,低声道:“不是那个派人刺杀举人的跋扈游击?自刘泽清后,鲁军将领越发不法,派人行刺这样的中唐藩镇所为之事,也敢接二连三的行之,要不是今上优容,彼辈安敢如此?”

    “阁老误会了。”

    临行前,张守仁害怕孙承宗会知道此事,因而对他印象不好,因而曾经对朱王礼面授机宜。当下朱王礼便从容道:“有司不曾有定论,老大人就这么说,未免太武断了。”

    “哼,这等事有司怎么查?”

    “有司不能查,老大人可以去查嘛。到浮山游历一下看看,我家将主爷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忠臣良将,岂不是一看就知?”

    原本按孙承宗的身份,天下尽可去得。明朝士大夫退休之后,去名胜地方游玩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不过明末时节,天下混乱,盗贼多如牛毛,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年退职在家的官员都是只在本城耕读自娱,平时也只和本地士绅往来,诗酒唱和,以娱残生。

    孙承宗退职之后,几乎就在高阳没出去过,只去过一两次保定,也是轻车简从,掩人耳目。

    此时朱王礼一说,果然激起豪兴,点点头,答道:“原本是要去德州,既然如此,倒不妨去莱州一行。.”

    “海边风光颇不恶,崂山也有好泉水,老大人不会后悔的。”

    “悔亦无及,反正看你们是不坏的兵马,老夫走这一遭也不坏。”

    当下便算是说定了,高阳明后天准定会被清军占领,所以城中的百姓就不能再留在城中,当下叫人打着锣,四处劝谕,叫百姓速往南边躲避,最好是躲到德州去。

    象保定等府州大城,四周都有清兵围困,万万不可前去。

    在当当的锣鼓声中,整个高阳城都被惊动了,不少百姓在黄昏的残阳之下,开始收拾家当财产,携幼扶老,往南边这边走过来。

    等孙府上下准备停当时,已经有千把百姓出城,但城中还有几千百姓没有出去,孙承宗见状十分忧虑,因又自己骑马,亲自晓谕百姓速走。

    他的威望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在孙承宗的亲自劝谕之下,出城的人群变的密集了,很多人家都是七八口或是五六口人,推着两三辆独轮鸡公车,上头坐着老人或是孩童,在天黑之色,打着一些火把或是提着灯笼,借着微弱的月光和星光,顺着大道向德州方向赶过去。

    所有人都是哀声叹气,愁眉苦脸,老人们是叹气,孩子们虽是有的是在吵闹,觉得热闹好玩,有的则坐在车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四周情形,还有一些小孩子已经困了,但不得不跟着大人走,也是打着呵欠吵闹,或是不停的哭叫。

    在这样的声响中,不少男子和女人一起流泪,叹息,议论纷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太平年景,重新过上安稳平安的日子。

    就算是吃苦受累,一年到头吃不上几次酒肉,好歹也是比现在这样流离失所,逃难到别人的地头上要强的多。

    “唉,吾辈无能,累死阖城百姓了。”

    听到一些抱怨的话,孙承宗老泪纵横,七十六岁的老翁,竟是在城门处痛哭起来。

    原本马三标和李三狗这样的特务处的人都是铁石心肠,原本就是心硬似铁的狠角色,入特务处后,干的都是暗杀一类的黑活勾当,心就更硬了。

    所以他们对孙承宗这样的老人并不尊重,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异之处。

    此时看到老人如此模样,想想对方的身份,马三标也是不觉微叹口气,对着身边的人轻声道:“朝廷里当大官的,要都是和孙阁老一样爱民,天下哪能到如今这地步儿。”

    “可不是,怪不得我们大人对这老头儿特别看重,派咱们这些人来迎。”

    “嗯。”马三标点了点头,神气活现的道:“我们这也是险活儿,一路上全是走的小路,走的林地,河道,走大路,很难说会不会遇到大股鞑子游骑,或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大人派咱们来,也是十分信重,好在,我们是把这活计做的十分漂亮。”

    “不等把孙阁老带回浮山,还不算完。”

    朱王礼一边催促孙家的人赶紧扶着孙承宗坐上一辆骡车,又策马跑回来,先顶了马三标一句,接着又道:“赶紧走吧,万一鞑子再有一队游骑哨探过来,这乐子就够瞧了。”

    说着,他就打马先走,带马队的人先护着孙承宗和孙家上下人等离开。

    见大队人走了,马三标等人倒并没有急着走。他们都是人人有双马,其中不少是刚得至鞑子兵的上等好马,马力充足,过几个时辰赶路去追,很轻松就能追上前队。

    他们留在城中,继续督促百姓离城,等到黎明时分时,确定城中已经空无一人之后,就带着一些被留下来的民壮,到处洒上桐油等引火物,在离城之前,丢上火把,把城中的衙门和学宫,还有一些豪门的宅院先点着,然后风借火势,在他们出城之后,整个高阳城都是在烈火中燃烧起来了。

    “这个活做的不是滋味,”看着城中大火,一些民壮忍不住哭泣起来,李三狗等人也摇头叹息,都道:“烧自己的房子,实在是难过。”

    “什么狗屁话。”马三标瞪眼道:“这是大人的主张。要是到处都这样坚壁清野,到处烧城烧粮,就算打不过鞑兵,也叫他们抢不到人和粮,他们白跑一趟,下次是不是就不大想来了?人家来一次就抢成一次,你的房是替别人建,猪是替别人养活,那才叫不是滋味。”

    “对对,我们懂了。”

    听了这样的话,众人感觉有理,同时也知道是张守仁所说,便是都点头应是起来。

    高阳民壮,听着这话,也是无言,只是仍然心气不高。

    “你们这些人,赶紧躲避去吧。留下你们,因为你们都是些光棍,不急着走,现在每人给你们五两银子,以作酬劳。”

    马三标一边吩咐人把银子给这些民壮,见他们面露喜色,便点了点头,又大声道:“家乡被焚,血海深仇,要报仇的不如投军。投军就要投强军,不要投那些只会害百姓不敢打仗的下三滥的军队,我们浮山营年后再立一营,愿投军的,到时候就自己来浮山,只要是好汉子,我们会收留。”

    这些人中,就有把总郑万应,他职责在身,不愿意擅自逃往德州,但此时听了马三标的话,也是默然点头,心中也有到浮山的想法。

    到处打仗,到处宣扬浮山,同时也招贤纳士,这也是张守仁给所有部下的命令。

    就是这样,到处开花结果,浮山的名声也会越来越大,而软实力也就是硬实力的一种,彼此相互扶持,慢慢壮大。

    见民壮在黑暗中慢慢离去,马三标将手一挥,很有气势的道:“走吧,护着孙老头回浮山,这一次成功回去就是大功一件,我们离开浮山很久,也该回家了!”

    众人自是轰然答应,每人都是驱使着自己跨下的马,同时有几个人操控着另外的闲置马匹,人虽少,马队的动静倒并不小,在初升起的朝阳之中,这一队人马怒卷残云一般,很快就消息在了地平线上。

    此后一直到午时过后,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支清军的侦骑,这一次人数较多,足有五六十人,其中跟役有十几人,其余都是穿着铁甲,模样十分的精锐,按大旗和身后的背旗来看,这一股骑兵有正白旗也有镶红旗,大部份是阿礼哈哈营的马甲,还有少量的步甲,但其中更有七八个巴牙喇营的精锐护军,他们都身着双层铁甲,甚至是身着三层甲胃,戴精铁盔,身上的背旗和装备叫人一看就知,这些人是最为精锐敢死的战士。

    他们的眼神锐利,灵活,而眸子深处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情感,这些战士普通是三十五岁左右,最少都打了十年的仗,清军是成丁之后三年一考,从步甲到马甲,到巴牙喇兵这一层级时,不知道打过多少次仗,立过多少战功,武艺又精强到何等地步才会被选入。

    这一支骑兵一来,高阳已经可以宣布失陷了。

    而眼前这一座冒着烽烟的城市,也使得这些清兵十分失望,在城外绕了几圈后,他们又发觉了昨日的战场,有人用满洲语大叫起来,几个分得拔什库在护兵的簇拥下,开始检视战场,这一次入关,能伏击十几个马甲和有分得拔什库和壮尼大的队伍,实在是一件叫人很惊悚的事情。

    他们所不知道的就是,随着浮山营的介入战争,崇祯十一年的这一次入侵战事,实际上已经拉开了最新的一幕。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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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高阳城陷入火海之时,在冰冷的细雨之中,一队骑士也赶到了一座庞大的军营之外。.

    在一个缓坡上,骑士们打量着军营中的情形TXT下载。

    到处都是身着铠甲,并且涂抹成红黄两色的骑兵,一座座帐篷在雨中摇动着,雨水肆意淋漓而下,把营盘内浸的十分泥泞,睡在这样的环境里,当然是骂声四起,隔着老远,也能听到军士们的抱怨声响。

    “总督旗,总兵旗,副将、参将、游击……嘿,大官儿真不少啊。”

    尽管雨水冲涮而下,把这坡上的骑士也笼罩在雨水之中,这种冷天,雨水打在身上,就算穿着油衣,滋味也是并不好受,但这些骑士的为首者仍然是兴致极高的样子,不停的打量着营地中的情况,还用心数着营中有多少旗帜,多少帐篷,并且查看粮草和车辆辎重储放的地方。

    但看了半天,他也没瞧着搁着粮车和储存粮食和干草束和豆料的地方,他不禁有点吃惊,转头看向众人,大声道:“难道宣大军不吃粮食不成?”

    队伍之中,有个相貌清秀英俊的男子摇了摇头,叹道:“丁头儿,看样子宣大军已经断粮好多天了。”

    被称为丁头儿的自是特务处的丁宏广,他和马三标是一文一武,都是特务处顶尖的好手。浮山营为内核,胶州为外核,莱州和登州是外围,整个登莱,到青州府,特务处已经经营起好大的一番事业,这其中,丁宏广当然立功不小。

    这一次特务处奉命出征,也是文武兼备,马三标和朱王礼配合,几十骑去营救孙承宗。而丁宏广和现在风头正劲的参谋处的参谋姜敏一起,奉命持公文赶赴宣大军的营中,求见卢象升,以挽救已经在覆灭边缘的宣大军。

    和辽镇的铁骑营相比,宣大军一直就是北中国对抗东虏的中流砥柱,在满桂为总兵官的时候,也是清军第一次入侵的时候,五千宣大军就敢与奴骑血战厮杀,并且有所斩获,而同时的辽东军号称激战,其实畏惧避战,导致北京城头的百姓用砖石瓦块砸那些辽镇军人,满桂死后,杨国柱等将门世家执掌宣大,虽然杨国柱的个人勇武不及满桂,但将门世家也不是吃白饭的,这些年来,宣大军算是北方军镇战斗力最强的一部边军了。

    再加上卢象升这个允文允武的宣大总督,这一支兵马被白白吃掉,实在是太可惜了。

    张守仁以这种心理,派丁宏广和姜敏前来,也是做最大的努力。.

    如果能保住卢象升和宣大军的实力,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断粮了?”

    丁宏广不觉骇然。

    浮山军是被张守仁照顾的太好!

    大家自加入亲丁队那天起,银子每月初一早晨发,从来没拖过午时。

    都是足色足纹的上等成色的银块,开始时是每月每人一两五,穷军户哪见过这么多银子?平时都用铜钱,没钱就以物易物,偶然得块银子也是又黑又碎,都是最坏的下等货色。

    吃是吃的粗粮和细粮杂混着,顿顿有肉,入营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是饿和馋了。

    一支军队,居然在为国家和皇上效力的时候断粮,饿着肚子行军扎营,丁宏广等人都是面露怒色,丁宏广沉声道:“入他娘的,宣大军谁管粮草的?该当抓起来凌迟处死。”

    “这又不关粮官的事。”

    姜敏在参谋处,知道的消息比丁宏广要全面,毕竟特务处主要是面对内部,防止叛乱,阴谋,勾结,外来的威胁等等。

    军情处是放眼全局,对外消息更多一些。

    参谋处就是汇总,把各地的情报综合归纳,分析之后再上报给张守仁。

    因为如此,姜敏对全国各地的消息都十分敏感,因为他要时时上报,并且要形成自己的看法。

    按参谋处的结论来说,宣大军的覆灭就是迟早的事。

    兵微将寡,已经和东虏的兵力不对称,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高起潜掌握着关宁兵的主力,陈新甲则掌握着王朴等大同兵马。

    卢象升身边只有杨国柱的宣府兵和虎大威的兵马,加上自己的总督标营,人马已经很少。一旦决战,最多几千可战之兵。

    这个局面,和他从宣大奉命出征时截然不同,当时三镇兵马,加上一些勤王兵马的会合,在通州时,到处都是精锐强悍的边军,战马骑兵很多,完全有与东虏一战之力。

    卢象升是打算以宣大兵为主,关宁兵配合,加上其余勤王兵马,就算不能完全击败清军,但最少可以打清军打上几仗,使得对方不能放松警惕,到处攻州克府,残害百姓。

    只要明军保持不胜不败的局面,清军这一次入侵就算失败了。

    但这种打算,现在看来显然是落空了,兵马被削,职权被夺,只是崇祯害怕军前换帅引起骚动,甚至是溃散,所以才留了卢象升在军中,然而大家都是清楚,卢象升已经失去皇帝的信任,被解职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京师中战和之争的延续,太监和大臣都不愿与清军真正决战,崇祯是害怕打光明军的有生力量,大臣们则是畏惧怯战,反正只要鞑兵不攻京城,在外管他怎么闹,抢走一些银子人民,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而卢象升却是坚决主张决战,这样的人当然不为人所喜,参谋处都收到情报,卢象升在京师被召见时,和主持军务的杨嗣昌大吵一架,自此之后,他一再被分兵,然后粮草供给也日渐不足,到如今,已经是快要断绝的地步了。

    这些事情十分复杂,三言两语的也是解释不清楚,所以姜敏只是选了个最简单的回答:“卢制台和监军太监高起潜不对,所以这权阉断了宣大军的粮草。”

    “的阉奴!”

    “皇上怎么就不知道阉人不可信?”

    “哼,家奴当然比外人可靠,你想,那些富家大户人家,有短工,长工,家生子,短工最不可信,长工又不及家生子奴才可信,这太监就是皇帝的家生子奴才,当然最信的过。”

    “没有粮草怎么打仗?卢制台也该想想法子不是。”

    “应该打附近州县调粮,不然的话,往河间诸府去,那边富裕,粮草肯定够。”

    众人都是议论纷纷,特务处情报组的人倒是果然比那些只会蛮干的武夫要强的多,三言两语的,说的居然都是十分在理。

    姜敏听的暗笑,正想再说什么,突然看到一队骑兵向这边飞驰过来,因向众人道:“诸位且请小心了,那边营中发觉咱们的踪迹,已经派人过来了。”

    带队的是一个游击将军,姓张名岩,姜敏和丁宏广都知道这个将军是宣府总兵杨国柱的爱将,十分忠勇,加上人家官位很高,所以看到披着大红披风的张岩过来,各人都连忙跳下马来。

    张岩挥动着手中的马鞭,也是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一队兵。

    说是兵,但个个都看着十分机灵,眼神中是那种见多识广,并且读书识字的人才有的智慧灵光。

    说是读书人,又是个个孔武有力的样子,而且头戴铁盔,身着铁甲,手中拿着的兵器都是熟铁打造,十分精良。

    马匹也是上等好马,是从口外来的大马,不是靠近河南和山东的本地矮马。

    这一队兵,怎么看都不对劲,但又瞧不出哪儿不对,饶是张岩见多识广,一时间也是迷糊住了。

    “你们是打哪儿来,有无公文知照,路引凭证?”

    “回禀将军,”此行一路过来,这种场面向来就是姜敏出头,他拱起双手,毕恭毕敬的对张岩答道:“我等是莱州府胶州守备游击将军张守仁大人麾下,奉知州与将军之命,押解一批粮船往河北,今粮船停留在临清,我等先行,垦请求见制台大人。”

    “呵呵,你们家将军和这个知州还算有人心,难得,难得。”

    验看了知照公文和路引,还有姜敏的百户把总的腰牌印信,一切确认无误之后,张岩脸上神色十分感慨,甚至是有点惊奇。

    毕竟山东地方官,一路送粮食到临清,虽然还相隔数百里,还要叫宣大军去取,这有点口惠而实不至的感觉,但人家有这种心思,也是十分难得了。

    张岩对张守仁显然一无所知,只当一个平常的将军,不过他还是很内行的笑道:“你们将军一定是将门世家,在胶州很有势力,不然本地游击兼守备,朝廷一般不会授给的。”

    “我家大人是百户出身,不过曾经阵斩海盗千级。”

    “哦,哦,原来如此武勇,倒是我失敬了。”

    “不敢,将军远在宣府,不知我家大人事迹,也份所应当。”

    “请吧!”

    都是正根军人,虽然眼前这一伙军人气质有点不对,但军人的气息还是瞒不了人的。张岩虽然满怀心思,但对方盛情可感,因翻身上马,对着众人笑道:“远来辛苦,不过我们已经断粮数日,只怕是没有什么好招待你们的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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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时候,这位游击将军神态自若,倒是浮山军人都感觉十分震惊和难过,但一时半会的,也是没有什么话可答。.

    在大家翻身上马的时候,丁宏广轻声道:“看这张将军脸上瘦骨棱棱,为国效力的军人竟是如此遭遇。”

    姜敏也十分感慨,接口道:“这样的事,在大明由来也非一日。文官太监都视武将为奴,寻常小兵,连奴才也不如,宣大军敢死悍勇又如何?皇上在深宫中又不知道,只被这些下头的人哄骗罢了全文阅读。”

    这话是大逆不道,要是以前,大家一定不爱听。

    老百姓是一直把大明天子当成真龙天子来看,大臣可能有错,太监没有好人,但圣天子抚育万民,那是绝对不会有错,就算是一时不对,也是被那些该死的奸臣和太监给蒙蔽了。

    但在浮山军中,张守仁是有意无意的施加影响,分析时政,把崇祯的一些明显的错误有意无意的讲解给大家听。

    结果到现在这个时候,不论别人如何,反正浮山营上下是对皇帝敬意有限了。

    由张岩带队,大家很容易的就进了军营,等到了卢象升的大帐之外,才看到一些仪仗摆在外头,但秋雨不停,那些仪仗旗帜和刀枪一类的摆设都被淋湿透了,现在是看不出一点威风劲道来了。

    在帐外,也有一些亲兵模样的士兵,披着油衣,戴着斗笠在警备,看到是张岩带人来,一个小校迎上来,把张岩和客人带到主帐旁边的偏帐里头等候。

    “制台大人,前去催粮的杨督司回来了。”

    “哦,快传他进来!”

    在主帐中,卢象升正和一些幕僚在商讨军务,两个总兵官和一些副将都在他的案下左右对座,等候下一步的军务安排的指令。

    军中已经缺粮数日,卢象升派出一些将军和幕僚四处催运粮饷,但他心中清楚,未必能有什么大的收获,但他盼望只要能弄回几十石粮来,加上野菜什么的能叫军中暂脱危机,就算是十分幸运了。

    听到运粮督司回来,卢象升也顾不得先见别人,直接就命传见。

    姜敏等人落座后,张岩也是等不及,赶紧跑到主帐那边去听消息……粮食,已经成为宣大军的命脉所在,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末将叩见制台大人。”

    靴声囊囊响起,大约是那个杨督司回来,进帐之后,先就跪下叩头。

    “起来,起来。”

    卢象升声音清朗,虽然是南人口音,但听着十分清爽舒服。他听起来声音很急,对着那个杨督司直接道:“征调到粮食没有?”

    “回制台……”

    “唉,只管说吧,不要犹豫。”

    “人家连城门也没有开。末将到那边,把制台大人的手令给那知县看,结果那个知县虽然承认公文无误,但只管叫苦,也不肯开城门,只说城中也没有粮食,末将好说歹说,说是我军中已经断绝两日,再无粮食,军中必定生变。结果那知县只推说无粮,说什么也无用,末将再三求恳,连嗓子都说哑了,但就是没有用……末将惭愧!”

    这个杨督司说到最后,嗓音颤抖,带着哭腔,显然是对自己没有完成任务而感觉惭愧。

    “这不怪你。”

    卢象升沉声道:“本官向保定巡抚请粮,结果也就是得了两千两银子,你一个督司,人家肯同你说话,已经算是不坏了。”

    “是,末将告退。”

    卢象升身为一军主帅,按说不该这么公然抱怨,但他的军队从通州一路南下,和鞑子游骑打过好多次,诸路明军,也就是他和清军咬的最近最紧。

    结果高起潜同他为难,对他的军粮一直不肯供给,地方官员也是见风使舵,眼见卢象升大逆帝意,得罪人太多,于是也都不敢供给他军粮,上到总督巡抚,下到州县官员,一遇宣大军调粮,总之就是不给。

    有敷衍面子的,还给一两千银子,用做军需所用,但现在战乱的时候,百姓都在逃亡,商人更不知去向,有银子又找谁去买粮?

    无奈之下,卢象升也只能放松军纪,有时候任由军士去抢粮,抢粮的时候也难免有杀伤掠之事,结果消息传开,百姓更加不敢接近官兵,一遇官兵前来,就举镇成村的逃走,结果军需更加供给不上,已经成为恶性循环。

    到这里,军粮消耗干净,士兵已经开始饿肚子,结果四处调粮的文武官员仍然是到处碰壁,没有一个成功调来粮食。

    这种境况下,卢象升没有骂娘,已经是因为他是文官出身,涵养气度不是寻常人能比了。

    卢象升不骂娘,倒不代表那些武将不骂。

    杨国柱和虎大威已经是总兵官,杨国柱还是加号将军的总镇总兵,资格够了,当下自是破口大骂,把四周的州县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们骂阁老尚书和太监是不行,骂骂州府县官,倒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现在全军断粮,已经吃了几天的野菜和杂粮粥,再耽搁下去,连杂粮野菜粥都吃不上。战马都已经瘦骨棱棱,再这么下去就没有办法驼人做战,会大批大批的死去。

    这样的后果当然严重,但大家清楚,劝卢象升退兵或是到有粮的地方暂避一时,都是很难得到他的同意。

    果然,在众人骂了一阵之后,卢象升语气很疲惫,但也十分坚决的道:“粮食,本抚院会继续想办法,诸位将军,随本抚院一起巡营,安抚军心。”

    “是,愿随制台大人。”

    诸将语气无奈,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这也就是宣大军,换了辽镇,不要说没粮食吃,便是没饷银发,全镇都会闹饷,将领会根本无法制约下头,便是总督巡抚,也根本无能为力。

    巡抚因为士兵闹饷而自杀的,在大明也不是没有过。

    宣大军此时不仅无饷,亦是无粮,军心士气还能维持,将领还能听命行事,真是十分难得。

    见卢象升要走,张岩连忙上前,跪下将浮山军人前来的事禀报了。

    卢象升十分意外,征了一征,才道:“胶州官员倒是有心。”

    “是的,末将也是这么说。”

    “既然是远途而来,就见一见吧。叫他们进来,随我一同去巡营。”

    “是!”

    张岩赶紧答应,然后到偏帐将姜敏和丁宏广两人带过来……浮山这边只有这两人是官身,都是百户把总的告身,勉强够资格进来拜见。

    “卑职叩见制台大人。”

    浮山营是不讲跪拜礼的,两人下跪之前,对行跪拜礼也没有什么,在入浮山前反正一直是行跪拜礼的。

    但当跪下之后,心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别扭感觉。

    好在卢象升不是普通的文官,他已经从案前出来,正在披油衣,帐里也是十分的泥泞,虽然总督的帅帐选的地势高,雨水没有进来,但诸将出来进去的,带进来不少泥污,堂堂宣大总督,加兵部尚书并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这样的大人物居然就在这样的地方见人办公,睡也只是睡在后头的小帐篷里头……无论如何,姜敏和丁宏广在心中都是涌起一丝敬意。

    “你们都起来吧。”卢象升随口吩咐着,在两人起身后他便先大步而行,姜敏和丁宏广也是赶紧跟着。

    卢象升边走边问道:“你们知州和守备都有心了,不过,为什么会想起送我们粮食?”

    “我家将军常说,好的将领是军中之胆,一个主将要叫下头看了就有胆气,有了主心骨一样。而粮食,就是将领之胆,无粮之将,自然也无胆做战,虽然宣大镇有朝廷调拨粮草,但长途行军征战,很可能会到我们山东境内,将粮送到东昌府临清,也可以派人送到北直隶境内,或是河间府附近,这样如果大军经过,也可以不无小补。”

    “你们思虑的到是周全……”卢象升一直大步走着,到了外头,雨淋漓而下,打在人的身上脸上,在帐中久了,被雨这么一淋,卢象升仿佛是精神一振,回头对两个浮山军人笑着道:“不过我们去不成临清,怕是就要在这几天和鞑子决战,你家守备好意,只能心领了。”

    他连多少粮食也没有问,显然是决心下定,根本不可能移军就粮。

    其实按张守仁给宣大镇设计的路线,可以从河北西北方向一直向东南,过会通河到临清,绕了一个弯,但仍然是与清军的主力平行,高起潜等人不怕断粮,可以不理,只要宣大镇到临清一带,又可就粮,不至于叫三军挨饿,又可以护卫临清和东昌府的安全,使清军不能从临清绕道进入山东,是一举两得的事。

    但卢象升显然不会按张守仁的想法行事,在雨中,他翻身上马,策马前行,这是一匹赫赫有名的好马,名叫五明骥,肩高比一个普通的小个子士兵要高出半个头来,卢象升昂然大汉,骑在这马身上,更是显的威风凛凛,不象一个文官,反似一个征战厮杀的武将中的恶汉。

    这位总督,显然已经拿定主意,就要在这几天,还保有体力之时,与清军择机决战!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巡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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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叫李保儿?我记得你,你是固原人!”

    “你瘦成这样,还有力气没有?”

    “你是保安州来的是不是?我认得你,你种地屯田是把好手,力气也大,沙场杀敌你怕不怕?”

    “杀鞑子是我等职责,诸君,多辛苦多担待吧!”

    先是骑马,然后是步行,卢象升就是这样在雨地里来回的奔波跋涉。.

    到处是泥泞和烂泥,但卢象升丝毫没有不适的感觉……大家都知道,卢象升自己所住的帅帐,无非也就是地势高一些,和大家所居的环境没有丝毫的不同。

    他这个督师兼兵部尚书也没有丝毫的架子,将官他都认得,这并不稀奇,但宣府一带的很多普通的小兵,在军中只要超过半年的,卢象升也是多半能认出来,这就是十分的难得了TXT下载。

    三言两语,原本士气极为低落的宣大军又被卢象升提起了士气上来。

    很多人都是感动的说不出话,也有一些人拍着胸口保证,一定追随卢象升,鞍前马后,绝没有异心,也不会在战场上逃走,一定与鞑子死战到底。

    听到这样的话,卢象升就是赞许的点点头,拍拍对方的肩膀,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说。

    他是高等文官,殉国和战死沙场也是报国恩君恩,这些小兵,吃着一两的成色不足的月饷,一个月关不到三斗粮,经常饿肚子或是吃杂粮野菜,一旦行军,挨饿就是十分正常的事,而他们在战场上受伤或是战死,根本不要指望家属能得到什么抚恤……在从军之初的五两银子一人的安家银子,就是这种抚恤金的意思了。

    就是这样,怀着质朴和赤诚之心,这些豪杰好汉照样穿着破旧的衣甲,持着残破的兵器,和最凶恶最残忍装备极为精良人数也有优势的异族敌人拼死奋战着!

    无非就是拼命而已!

    唯死而已!

    这些人,才是中国真正的脊梁!

    怀着对这些军士的崇敬之情,姜敏和丁宏广几乎没有说一句话。尽管一直跟在卢象升身后,而且卢象升也几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千里迢迢送粮,虽然没说明数量,但没有个几百担或是过千担是拿不出手的。一个州官和守备,用不小的人力物力运送军粮,并且派出队伍前来通知,事情哪里会这么简单!

    但这两人,就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卢象升后头,看着眼前的宣大镇的将士们,竟是一个字也吐露不出。.

    在这些人面前,什么机心计谋,真的会不好意思说出来。

    叫他们移军就食,故意把粮船停在临清,现在想起来,丁宏广这样的人,都是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子!

    军营很大,但卢象升是一直巡行到了每一处。

    除了那些穿着对襟棉甲或是铁甲的骑兵,还去了步兵军营,那里还有两三千人的步兵队伍,然后去辅兵队里,甚至是去看征调来的民夫。

    不论对谁,都是十分客气亲和,而只要卢象升一到,整个营地都会沸腾,原本低垂的士气也会提高起来。

    “不愧是大人推崇的大人物。”

    到这时,丁宏广用十分服气的口吻对着姜敏道:“我是服气了。”

    “卢制台任职宣大第一年,宣大就增收二十万石粮,现在这时世,还有什么比粮更要紧的?皇上看重他,也正因为卢制台不仅能打仗,临民理政,也是一把好手,这就是叫文武双全。”

    姜敏对卢象升的了解更深一些,从投笔从戎那天开始,卢象升就是文官里的一个异类。

    他和现在的陕西巡抚孙传庭很象,都是文臣,但喜武事,卢象升能够马上骑射,孙传庭勇力过人,能在马上使用大刀,十分了得。

    但孙传庭为人过于傲慢,驭下以严刚为主,而不是象卢象升对人推诚相待,使得上下归心。所以孙传庭能打仗练兵,叫他把关中一带屯田增产,那就是绝无可能。

    “好了,我就在这搭儿吃饭。”到了养马的地方,马粪味道很大,几百个照料马的辅兵和马夫迎过来都觉着不好意思,但卢象升偏要在这里用饭,见众人想劝阻,他笑着道:“吃饭皇帝大,你们谁敢叫本抚院挨饿不成?”

    这么一说,当然没有人敢拦,但上下人等都是十分的为难,着急,半响过去,也没有人把饭端过来。

    “我知道你们吃的是杂粮,喝的野菜汤,端来吧,本抚院在大帐也是和将士们吃的一样,没有什么。”

    “是,请大人稍等。”

    负责战马的是一个游击将军,也是卢象升的老部下了。这里就是卢象升的督标核心所在,战马和辎重都在这里,所以肯定是用亲将看守。

    此时他眼中含泪,答应下来,马队这边的伙夫们也是手足无措,羞愧欲死……但死也没有办法,端给卢象升的,也只能是几块黑镆,里头一半是杂粮,一半是战马吃的麦麸,十分粗糙,还有一个瓦制的粗碗,里头是稀拉拉的野菜熬的汤,根本连一点油花也看不到。

    “战马的草还够不够?”

    “够,我们每天都去割草,这阵子下雨,但前一阵晒的草还有不少,还够吃十天八天的。”

    “好,这样就好。”

    卢象升咬一口干饼子,感觉自己手中的更实在,掺的精粮也多,比一边的其余将士吃的要大上一圈。

    这样菲薄的好意和优待,他自然也不会说透,吃口饼子再喝口汤,才又笑着道:“咱们吃的这可是战马的口粮,再连草也不叫它吃,战马可是要急眼了。”

    这么一说,众人便是哄堂大笑起来。

    有个老马倌儿笑着道:“咱们宣大是大人管的严,向来把豆料麦麸给足了,不准克扣,所以战马一直养的肥壮。别部官兵,就没有不克扣马料的,扣下来倒不是吃,是直接倒卖给民间养马的大户,从中赚一笔。他们养的马,从头到尾就不要想吃一口料,除非是将领亲兵队的马匹,那个是不敢克扣的,不然的话,都是用干草束喂马……干草束还不肯自己打,要地方供应,那些士绅老爷和官府再向下头摊派,不要草束,要收干草束的钱……这样又是多一轮催科过手……”

    这老马倌只顾说,不成想嘴滑,倒是把很多不该说的也是说了出来。

    等四周寂然,没有人笑和应答时,他才想起自己说漏了嘴,有点过份了。当下脸色就是变的十分难看,嗫嚅着想再说什么,却是不敢张嘴了。

    “不妨的,不妨的。”

    卢象升摇头苦笑,对着众人道:“他说的是,我大明现在的吏治确实太差,本抚院已经数次上奏过,请皇上务必任用贤臣,杜绝小人,以清吏治。”

    “就是嘛,现在朝里就是小人多。”

    “存心克扣咱们军粮的,就是入他娘的小人。”

    “会遭天打雷劈的,这些家伙一定不得好死。”

    军中虽然是白丁,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多,但众人并不蠢笨,皇上要和,杨阁老要和,高太监要和,结果就是在克扣宣大军的粮草,压着卢象升不肯打。

    现在卢大人这样子对大家,虽死亦无憾,反正是为国效力,纵战死在沙场也是一个正经名份,在地下有脸见得祖宗。

    怀着这样质朴的思想,众人虽然吃的是杂粮,喝的草根菜汤,却是个个红光满面,士气高昂的样子。

    到最后,一个马夫中的小武官对着卢象升道:“大人,现在叫咱们去哪儿都不必了。这个天下是朱家的,百姓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不能坐视鞑子在内地到处祸害,我们躲了,这脸就摔地上去了。就算战死,也是对得起自己头上这八斤半了。”

    “就是,我们宣府一带,从二百年前和北虏,然后就是和东虏打,见过的鞑兵多了,这些人就是兽类,叫他们祸害百姓,我等好歹是受供养的,绝计没有这个脸保全自己的性命。”

    “大人想战便与奴战,吾等死亦无悔。”

    “愿追随大人死战!”

    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话语,卢象升当然是十分的感动,他眼中含泪,起身向四周团团一揖,沉声道:“我等戮力并行,以死报国便是!”

    “是,愿追随大人!”

    雷鸣般的回应声中,卢象升终于把整个营地巡查完毕,就算是披着油衣,戴着斗笠,他的衣袍也是半湿了。

    等回到帅帐之中,好歹换了一身干衣服,卢象升才对着跟进来的姜、丁两人道:“两位请回吧,你们上司的好意,请替本抚院回说,就说心领了。但,移师就食,暂且避战,这样的打算是办不到的。”

    此时帐中已经无有外人,卢象升犹豫了一下,终于又道:“皇上已经疑我,并且疑宣大镇将士不忠,天子向来多疑,受疑者,下场也多半不妙。既然如此,不如死战到底,死在沙场,总好过被刀笔吏摧折,此其一。其二,虏兵入寇,生灵涂炭,岂可因祸福趋避之?能战要战,不能战亦需战,百姓被杀戮之时,为将帅者却引避不战,自己这关十分难过。实话同你们说吧,虽我的身份地位,只要暗合皇上心思,引避不战,保留宣大镇的兵马实力,事后鞑兵退出,皇上也不会罪我,至不济,叫我当一个闲官,以后有用我处,还会继续用我。然而,一想到无数城池被破,村庄被焚,人民被杀,老人死于沟渠,他们一生辛苦,捱到晚年,原本该寿终正寝,孩童天真可爱,正是茁壮成长之时,却惨遭横死。在平时,男子耕读,妇人针织,这些百姓,都是我将士衣食来源,现在他们父母被杀,子女被杀,或死于刀下,或死于困饿,每思此情此景,我的心就象在油锅里煎炸一般难受……好了,你们走吧,速速离开,如果你们的守备果真愿报效国家,替我寄语于他,吾辈先行,尔等好自为之,此身宜为国家,为百姓,纵百死,亦且不悔!”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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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蒙细雨之中,姜敏等人策马而行,终是离开了卢象升的帅帐或宣大镇的军营。.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座仍然有生气和士气的庞大营盘,虽然几无粮草,虽然弓矢火药几乎荡然无存,但仍然是有一股肃杀锐气。

    “我怕卢制台他们,命不久矣。”

    在赶路之前,丁宏广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面色十分难看的说道。

    “这也是各人的选择,适才制台可能是憋闷久了,在我们面前坦露心声,能得闻他这般话语,我等二人所行不虚。制台也是聪明人,看出我们大人安排的巧妙之处。不过,象卢制台这样的人,心志坚刚,不可夺志,大人终究还是白费心思了。”

    一时众人默然。

    张守仁安排的线路事情,一般很少失败,但这一次大家办砸了差事,卢象升是完全的不配合,而且他们听说,不仅是张守仁的安排被拒,还有一个叫姚东照的河间府的士绅,召集义勇守备城池,并且亲赴大营,劝卢象升暂避一时,带领兵马到河间一带就食,补充军粮和军资之后,再视情形而定,不要急着和不远处的清军主力决战。

    当然,这个请求也是被拒了。

    卢象升原本极被崇祯信任,这一次入京勤王,奏对时坚决主战,结果使得崇祯十分失望,对他产生了不佳的印象。

    后来出京主持战事,高起潜等人一面卡卢象升粮饷,分他的兵,一边肆意攻讦宣大镇和卢象升畏敌如虎,避敌不战,明明辽镇等诸路兵马不敢一战,望敌而逃,而宣大镇打了几次小规模的硬仗,有一些斩首和功劳,但因为实在功劳太小,所以卢象升没有上报,而辽镇诸路兵马不停的上报战功,虽然在事后查证多半是虚假,但给崇祯的印象就是卢象升一边大言炎炎,虚骄误国,一边胆小如鼠,避不敢战,两相迭加,崇祯这人又是暴燥操切的性子,对卢象升已经到了难以隐忍的地步。

    只要卢象升敢带兵离开主要战场,偏离主要路线,剥他职务,逮拿进京的诏旨和缇骑一定会转瞬即到,根本不会有丝毫延误。

    有这样的压力,加上自觉对不起百姓,卢象升渴欲一战的心理就能理解了。

    君子以一死报家国,无非如此,也不过就如此。.

    “我是明白,就是觉着有点可惜。”丁宏广先是淡淡应和一句,接着又是怪叫一声,大喊道:“兵分两路办事,咱们算是彻底毁了,就不知道马三标那厮事情办的如何了?要是两边都砸了锅,嗯,我看孙老头也是一个倔驴,要是都砸了锅,大人的脸色可就十分难看了。”

    “尽人事,听天命,大人从来不求全责备。”

    姜敏倒是不以为然,张守仁交办事情,从来不对部下说一定要成功的话,提也不提。所有事情尽到最大努力,有时候是九分努力,还要看一分运气。不是每件事都能成功,总之事情办到无愧无心就得了。

    所谓一定要成功,不过是加压,唯心的很,张守仁从来不说这样的话。

    “赶紧回浮山吧,出来这么久,我可是想家了。”

    “想媳妇了吧?”

    “你不想?”

    “嘿嘿,想是想,不过也是想大人,想咱们的队官,虽然平时王队官就是板着个脸,不过还真是怪了,一见到他,心里也就安定了,什么样的事都过的去。不过队官虽然厉害,但要是哪天大人和咱说上两句,那一天都觉着特别带劲,心里十分舒畅。”

    “好了,赶路吧!”

    一行人终于在雨幕中再次跋涉了,尽管带回了坏消息,但毕竟是可以回浮山了。

    而与特务处其余人心头沉重的情形不同,姜敏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触动。

    为将帅者,是不是卢象升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身为宣大镇的一份子,自己是不是也能无怨无悔的跟着卢象升前行,明知道是一个死局,仍然义无反顾的跳下去?

    姜敏知道,张守仁对他们的任务是和营救孙承宗不同看待的,毕竟胶州那边的影响力太小,一个游击将军的份量也太低。

    就算是名臣总兵,都未必能使卢象升改变主张,更何况是一个无名之辈,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呢?

    所以任务失败倒没有什么,只是在一个参谋军官的角度,姜敏也是十分的困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

    ……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浮山营外,锣鼓喧天。

    特务处的情报组是早就返回浮山,并且带来了劝阻卢象升不力的消息。

    对这个失败,张守仁倒是能理解。

    在清军入关之初,卢象升就提出一个夜间奇袭的计划。他打算用宣大和关宁兵的精锐铁骑,挑选出一万到两万的精锐,然后奇迹清军主力,结果这个计划是被高起潜和杨嗣昌联手反对而否定。

    在当时,卢象升与杨嗣昌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杨嗣昌甚至说出了“你拿尚方剑斩我么?”这样激烈的话来。

    卢象升脾气秉性之刚烈强直,由此可见一斑。

    卢象升的这种脾气秉性,也是由来很久,甚至影响到了他的领军做战的方式。

    在明朝将领中,因为训练不行,装备很差,一般打仗很少有进取进攻的,都是被动应战,或是采取守势。

    而且,文官也从不参与训练,而卢象升在勋阳之战前不久才统领到一支万人的杂牌军,来自各处,都是新军。

    很短时间内,他就把这支军队训练成型,成为精锐,然后采取突袭的办法,主动进攻四十万之多的农民军,结果阵斩首级过万,当时赫赫扬扬的农民军被他打的闻风而逃,土崩瓦解,卢象升成名,亦是勋阳一役。

    这样一个统帅,想劝他避敌让战,自是不大可能。

    而且,这一阵子的消息,犹其不好。自清军破高阳后,接着连下衡水、武邑、枣强、鸡泽、文安、霸州、平乡、南和、沙河、元氏、赞皇、临城、高邑、献县,掠夺财货人口,所向无敌,不论州县皆下之。

    这么一来,卢象升身为督师,压力越来越重,而崇祯在杨嗣昌和高起潜的影响下,打算以孙传庭代替卢象升,并且令首辅大学士刘宇亮督察各镇援兵,还将卢象升的兵部尚书革除。

    这一系列的消息,都是在这几天由塘马源源不断的送往浮山,清军的兵锋已经接近山东,整个山东已经十分紧张,就是登莱这边,气氛也是接近战时,很多平时不关注战争的人也是在议论纷纷,讨论起紧张的局势来,更有不少士绅,特别是高密和青州府一带的大士绅,此时已经感觉到局面不对,济南府兵太少,而德州也太远,不过他们没有逃入青州府,更不去莱州,却是纷纷向胶州跑过来。

    倒不是这些士绅聪明,而是山东已经无兵,省城济南才一千多兵,其余各州府,哪有兵驻守?青州城中,只有一个城守营,兵不足千,而胶州那边,谁都知道浮山营是一个战斗力很强的营,已经把莱州全府和半个登州的响马和海盗山匪肃清,和丘磊的冲突也传扬开来,俨然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况且张守仁这边军纪好,与胶州等地的官府交系很好,平时也不扰民,虽然有刺杀举人之事,不过有心人都打听到,上次的事只是张守仁被逼到墙角的反制,实在也是和品行无关。

    于是大道之上,到处都能看到坐着骡车或是马车赶路的士绅之家,普通的百姓则是推着独轮车,大量的避难人群,向着胶州一带蜂拥而来。

    有钱的进胶州,没钱的则被安置在胶州和高密交界的几个庄子上,还有一部份人被送到登州黄县一带,在那里,张守仁买了几个大型庄园,登州经过战乱,人烟稀少,不少土地庄园都荒芜了,这一次战乱,普通的百姓成为难民,这给了张守仁充实自己田庄的大好良机,在他的安排下,这些难民得到许诺和安家的银子,还发了农具,甚至每隔几户发一头耕牛,在这样的引诱之下,大股大股的难民被引到登州去了。

    今日浮山营这边,锣鼓声大作,当然不是为了那些逃难的士绅或是引退的官员们,在这里欢迎的,是被马三标和朱王礼一起护送而来的前大学士孙承宗。

    老头子随孙府一家近百口逃离高阳,在德州停留了几天,视看了城防,然后又直下济南,在济南又待了两天,接着才一路到胶州这边,直到十一这一天,眼看还有二十来天过年了,孙承宗赶到了浮山地界。

    先是在胶州住了两天,然后老头子又四处视看,几天过后,才同意到浮山营面见张守仁。

    按他的身份,原是该张守仁登门求见,不过孙承宗不是讲虚文的人,既然决定见面,倒也不在意谁见谁,只是他自己轻车简从,浮山这边却不能怠慢,张守仁特意从胶州雇了一伙吹鼓手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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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将军,不必多礼了。.”

    孙承宗是骑马来的。

    七十六的人了,腰板仍然十分硬朗,也怪不得老而弥坚,散尽家财时毫不犹豫,也根本没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不过看到英武不凡,气宇过人的张守仁在自己面前半跪的时候,孙承宗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点脉脉温情。

    他用双手将张守仁搀扶起来,温言道:“老夫已经削籍多年,早就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国华将军何必如此大礼呢。”

    所谓消籍,就是致仕后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而不是保有原本的级别,原本按孙承宗的资历和功劳,他应该是冠带闲住,但崇祯对孙承宗印象不好,孙老头也很倔,在崇祯即位之初的短暂蜜月之后,孙承宗就直接被削籍赶回家去了。

    “老大人虽然削籍,但在末将心中,永远是帝师和辽东督师。”

    这两个称呼,都没有前大学士这个在民间更尊贵的官职,孙承宗一楞,接着就是爽朗大笑,点头道:“老夫心中,也是以此二职更为骄傲一些。”

    “老大人在浮山几天,未知所见如何?”

    “这个先不谈,容老夫揖谢国华盛情,特派兵马营救,老夫一家近百口,赖将军以全性命,此恩是要谢的。”

    说着,孙承宗便是兜头一揖,而在他身后,有十来个壮盛之年的孙府男丁,包括他的三个儿子和几个孙辈,孙承宗揖,他们却是跪了下去。

    “阁老,不必如此,请起身吧。”

    虽然是这样回答,但张守仁也没有完全避开,只是侧着身子受了这一礼。

    高阳城在孙家和百姓撤出后,不到一天就被大股清兵合围,而孙承宗心中完全明白,若不是马三标一伙诈开城门,用那种手段叫高阳城中的孙府家人和百姓们撤退,一两天后,阖城上下就全部在城中做鬼了。

    高阳被破后,四周的城池也陆续被攻破,清兵杀戮之狠,百姓遭遇之惨,消息也是陆续传了过来,这使孙承宗明白,他曾经使家族在何等危险的地方做了何等危险的事情!

    事实上也是如此,在真实的历史中,孙府上下近百口,孙承宗自杀,子孙全部被杀,只有一个几岁的娃娃和他的母亲两人逃出,整个家族,几乎就算是被族诛了。.

    当国家被异族侵略,欺凌,杀戮的时候,个人和家族的力量已经完全无用,而很多优秀的人与他们的家族,在这一次天崩地裂般的大变局中,所遭遇的一切,又岂是他们个人或是某一个家族能抗拒的呢?

    这样一揖一跪,孙家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偿了所欠的张守仁的债,看着他们,张守仁也是无比的开心。

    自己回到这个时空,目前为止,改变了一些东西。

    比如浮山军户们的生存状态,比如剿灭了一些海盗响马,拯救了一些人的性命和财产。

    同时,他使得这个时空的大明有了一支正在萌芽状态的强悍军队,但这支军队能发挥多大作用,还犹未可知。

    真真正正的叫他感觉自己介入历史,改变了历史原有轨道的,就是救了下眼前这个须发如银的白发老人。

    以孙承宗的贡献和地位,绝不该死在高阳防御战这样微不足道的战事中,也不该在七十六岁的年纪,遭遇家族被族灭,自己投环自杀的悲惨结局。

    不该这样。

    绝不能这样!

    现在孙承宗就站在自己眼前,虽然做黔首打扮,但老头子的那种睿智和洞彻一切的眼神,足以叫张守仁十分满意和兴奋。孙承宗这样的大臣,在后世是被誉为明末仅有的几个能臣之一,虽然攻不足,机变不足,但通晓天下大势,深明满清内情。镇守辽东多年,对后金的那些亲王郡王贝勒和固山额真等大将们都较为了解,有这老头子在,最少对辽东的情形,张守仁觉得自己会了解的更多了。

    对现在的“老憨王”皇太极,张守仁了解的比较多,但等而下之的,很多在历史上出镜率并不高,但在当时是很要紧人物的,这都要通晓辽东情形的高级官员才能了解,并且能够给他指点的了。

    “请阁老入营吧。”

    张守仁是在军营前迎候,所有的浮山军官团也是奉命前来一起迎接,此时张守仁伸手肃客,孙承宗继续骑行,在场的军官们一碰皮靴,发出一阵巨大的用力关门般的巨响。

    孙承宗刚想说什么,不过他继续向前时,一路上道路两边全部是穿着浮山军常服的军人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动作,都是啪的一下,两只皮靴一并,昂首挺胸,双手紧握手中的兵器或是自然下垂,贴在裤缝上。

    “国华将军,浮山营不愧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是天下至强的精锐之师。”

    当孙承宗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中,来到张守仁的节堂上房安置下,喝了一口茶润喉之后,也是正色夸赞起来。

    “阁老过奖了。”

    “老夫可不会过奖,”孙承宗原本一直很严肃,此时也忍不住开起玩笑来:“虽然将军救了老夫和舍下百口性命,但老夫秉性强直,可不会因为这个就曲意奉承的。”

    “哪里敢这么想阁老。”

    张守仁也是笑起来,不过笑了一笑过后,又是正色道:“虽然扫荡海匪,响马,本军并不困难,然则成军至今,未曾与强敌对抗,若与鞑兵遭遇,情形如何,末将不敢逆料。”

    “唔。”

    孙承宗轻轻点头,白眉之下的眼睛之中,也满是赞许之色。他看着张守仁,微笑道:“国朝用兵之将,所谓名将者,多半轻慢骄纵,庸将者,则一无所能。今看国华,未虑胜,先虑败,虽为一方豪强,然而并没有虚骄之气,十分难得,老夫甚为欢喜。不过,你虑的也是,奴兵经过数十年征战,其旗丁自少年时就骑马,渔猎之事也就是练习射箭。要知道,我汉人懂制弓的不多,一张弓,从选木到选择弓弦,再到制成,暴晒,最少须三年之功。平时的养护,也十分困难。所以我大明立国之初,一个百户有十名火铳手,二十刀牌,四十长枪,三十弓箭,但行于永乐年间时,弓箭手就足三十之数,到老夫主持军务,督师辽东时,诺大辽镇,长于弓箭的好手,怕连数千人也没有。皆因弓箭制作困难,而弓手要平时练习,日常不缀……除非是猎户,汉民之中,谁能如此?在军中,则多是虚应故事,能射中固靶就是好手,时间长久,民间无弓手,军中亦缺,这一层,就与奴相差极远。奴兵就算是跟役,辅丁,也多半背弓,能开强弓,能射利箭,每遇合战,皆是用弓箭乱我阵脚,漫射之后,再以步卒破我军阵,屡试不爽,虽我大明王师有火器,然而火器射程不如人,杀伤不如人,又屡屡炸膛,兵实不安心,火器不堪用,则只能任人压制,辽东战事,遇敌野战吃亏,第一层就是在弓箭上头。”

    “听阁老一番话,末将心里敞亮多了。”

    张守仁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清军的弓箭是有轻视之意。不过看孙承宗的话,清军的弓箭显然并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年头制造弓箭确实不容易,弓弦一般是用动物的筋,还要选用上好的牛角,不能用小牛或老牛,要壮年牛的角最好,还不能用病牛,要纹理清楚,色泽润泽的为上佳。筋要选弹性佳,韧性也强的好筋,然后选取上等木块,雕凿弓身,挂弦,暴晒,制弓箭麻烦,训练弓箭手一样麻烦。

    没有三五年功夫,也不了一个能射中百步移动目标的弓箭手。

    反观清军那边,小孩子五六岁就使用小弓箭打猎,整个民族一年到头不停的训练弓箭手,不停的制造各种规格的弓箭,百步外射中人体就跟玩儿似的,每次与明军全战,清军的弓箭手居前,用箭雨先把明军洗一遍,这么一来,弓箭倒也确实是这个辽东异族手中最强劲的武器了。

    “至于奴骑战马众多,骑术精良,来去如风,进兵迅猛,退去时追之不及,也是当时老夫督师时的情形。至于现在,听说他们也铸有大炮,孔有德等部有大量火器,并且奴兵有大量铁甲,当年老夫退职返京,老奴进兵辽西,一战就得铠甲一万余领,到现在又是十年功夫,怕是他们铁甲更多,兵器也更锐利。”

    孙承宗紧锁双眉,提起辽东,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不过在他的话告一段落后,他的长孙孙之洁之前笑道:“张将军坐镇胶东,距离有千里之遥,就算奴骑入山东,怕也不会至胶州这一带,将军思虑未免太多了。再者说,听说将军武勇过人,可以一敌百,马上诚然无敌,既然如此,又何必有所忧虑,喋喋不休,有若妇人呢?”

    孙之洁是一个国子监的贡生,和当时的读书世家的子弟一样,有着一点读书人的迂腐气和世家子的傲气,到浮山后,张守仁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他的祖父,并且派出的马三标和朱王礼十分跋扈无礼,并不把孙家的人高高在上的捧着,这叫这个一直在祖父余荫中被人高看一眼的年青人十分不悦,此时见张守仁喋喋不休问辽东,孙之洁心中十分不满,忍不住就是上前讥刺起来。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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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将之道,孙公子未必懂得。.”张守仁点了点头,眼睛中波光闪烁,一时间,不象个跋扈嚣张手握重兵的武夫,反而象一个英华内敛,而又无法掩其锋芒和傲气的出身贵胃的读书士子,见孙之洁一呆,张守仁又笑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故善者之战,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某为将,但愿为善战者,而不愿为一勇之夫,所谓勇将,愧不敢当矣。”

    “好好,说的好。”

    不等脸涨的通红的孙之洁再说什么,孙承宗就是连忙点头,表示赞许。

    就是别的孙家子弟,也都是点头,见此情形,孙之洁虽然涨红了脸,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隐忍退下了事。

    当时武将,不识字的十之**,识字的也只看《武备志》和《纪效新书》或是《练兵实录》,能把这几部书啃下来的,就算是武将中的进士了。

    象张守仁这样,能把孙子兵法这部文人才看的兵书背诵下来的武将,真是十分稀奇,如同大熊猫一般的难能可贵。

    “国华将军……”

    孙承宗刚起了个头,意欲再说下去,不料门外有人轻轻敲门,然后有人道:“大人,有紧急塘报。”

    “阁老,我要去看看,请恕末将无礼。”

    张守仁连忙站起来。

    在这种时候还要打拢他,并且叫他阅看的紧急塘报的份量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何不拿进来同看?”

    孙承宗在高阳时也是邸抄塘报天天过目,对大局是十分关心。他的身体还好,神明不衰,所以对大局十分忧虑,现在看样子,知道必定又有大消息送过来,自是也好奇心大起。

    “好!”

    张守仁先应一声,然后便是向外头道:“送进来吧!”

    “是,大人!”

    外头答应一声,进来一个穿着军常服的年轻人。.一身笔挺的军服,上蓝下红,斜背着武装带,腰部系一柄流线漂亮打造精巧的直刀,皮靴光可鉴人,高至膝前,人是生的漂亮,甚至是男人女相,英俊中带三分俊俏,但行动举止就是十足英武,这么一个年轻军官一进来,立刻吸引了屋中所有人的眼光。

    就连向来自视很高的孙家子弟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张守仁这里,英才备出,刚刚入营的时候,那些队官,或是桀骜,或是英武,或是蛮霸,或是看着就勇力过人,要么就是诚恳质朴。

    这些武官,虽然只是加千总的队官,但一个个英华内敛,气宇不凡,看样子,比某些总兵官还要英武的多……大明的将军,多半酒色过度,或是粗鲁不文,没有几个象样子的。

    象吴三桂那样的将门子弟,能写一笔过的去的大字就已经名扬天下,每有文官路过关宁时,吴三桂就要宴请当地的士绅名士陪客,然后自己写书相赠,或是当众吟诗,以示风雅,就是这样的举动,天下人也都说他是儒帅了。

    而浮山这里,放眼看去,怕是个个都不凡,不仅是将官,那些小兵,一眼模样举止,都不是普通明军那种愚昧无知或是野蛮凶残的模样,个个都看着有灵慧之光,适才孙承宗问过才知道,浮山营五千多官兵,现在有九成都识字,七成能自己书写家信,有三成能自己读通兵经……这样一支军队,思之岂不令人咋舌!

    现在进来一个又是如此人物,孙承宗未闻塘报,便是先赞道:“国华麾下,人才真是齐楚了得。”

    “阁老过奖了。”张守仁微微一笑,对着姜敏道:“请说吧。”

    “是,大人!”

    姜敏再一次答应一声,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这一份塘报是从河北顺德府接到后抄录,由浮山营自己的军情司急递系统送过来的。在十一月上旬,卢象升在拒绝了往临清一带机动后,曾经率师往保定府一带移动,准备相机攻打在真定和保定两府活动的清军。后来清军主力南下,崇祯帝再次给他施加压力,卢象升不得已又一次尾随清军主力,不过这次他的兵力再一次分散了,战死和溃败不少,分兵真定一些,现在他的身边只有自己的督标和两个总兵的镇标,加起来不过五六千人左右,不过好在都是督标和镇标的亲兵,忠勇上绝无问题,但缺粮缺饷,弓箭箭矢都用的差不多了,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了。

    结果在十二月十一日这一天,卢象升进师至顺德府巨鹿贾庄,在这里与埋伏好的清军发生了遭遇战,情况紧急,但卢象升也是勇猛奋战,并没有怯战逃走。

    当是时,卢象升居中,总后兵大将杨国柱居右,总兵官虎大威居左,列阵堂堂,正面迎战。五千残疲之兵,就在两个总兵和卢象升的率领下,与清军激战,当日顶住了清军的进攻,至次日,清兵合围,骑兵数万将宣大军围了三圈,卢象升仍然率部奋勇冲杀,从早晨辰时战至末时,炮尽矢穷。

    最后,卢象升亲手击杀数十人后,身中四矢,三刃,仆地而亡!

    其亲兵陆凯伏于尸上,护其遗体,身中二十四箭而亡。

    塘报念至此,姜敏虽声调不变,然则已经眼角隐约有泪花。不过二十来天功夫,曾经会晤过一次的卢象升,已经魂归九泉之下。

    “闻卢总督尸身已经收敛,臣等俟其家仆清洗成服之后,妥派人备棺木停灵,以俟来日归乡安葬。虏骑破宣大军后,似有往鸡泽去之意,一俟细作续探真确,当再飞报。须至塘报者!”

    “高起潜完了。”

    孙承宗在听顺德知府塘报时,脸上神色也较为痛苦。不过,他比一脸铁青的张守仁和已经下泪的姜敏不同。

    浮山军人毕竟没有经历过,就算听说,和自己亲眼见到忠臣义士埋骨沙场……那是两回事情。姜敏亲见,而张守仁经过努力又失败,所以感受极深。而孙承宗却不同了,他曾经是督师关宁的大帅,麾下数十万兵马,这种丧师数千人的失败简直不算什么了……老孙头是经历的太多,太多了。

    当下孙承宗只是以十分冷峻的口吻对着众人道:“巨鹿离鸡泽不过五十里不到的距离,看塘报,卢九台虽然奋力苦战,但兵力远不如人,战力也弱,人家数万步骑围的水泄不通,两天就吃了他们下来,这样一来,鞑兵死伤不重,必定趁胜追击,一路往鸡泽去。高起潜这庸奴原本就不知兵,圣上用他实在是……嗯,实在是无话可说,鞑兵一至,起潜必慌乱而逃,所部数万大军,也就跟着溃败。此奴与卢九台两路兵皆失,陕兵尚在路上,就算到了,也是从北边慢慢稳住保定和昌平、通州等要紧地方,绝不会贸然南下,我看,山东确实是有点儿危险了。”

    不愧是督师数十万兵马,扼守辽东,使东虏在其任上无能为力,只能小打小闹的镇辽督师大帅!

    明军在河北的最后两支能机动和野战,能够牵制清军的主力都被一下子打掉了,现在整个北中国除了少数地方外,几乎就是完全不设防的无主之力,将任由一群野兽吞噬嘶咬自己的血肉了!

    而山东,侧翼就是顺德府,清军如果挥师直入山东,从畿南打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阁老,要看畿南的州县能拖鞑兵多久,而且,以卑职之见,鞑兵还是从德州进山东的多,如果从东昌府进来,退出仍然要被德州所困,这样进军,委实有点儿舍本求末了。”

    姜敏也是对孙承宗的敏锐十分佩服,不过参谋处在推演的时候,总是觉得清军的进击路线还是应该从河北入山东,也就是顺着运河南下,直到德州。

    从这个路线进击,由于畿辅已经没有威胁到清军的大股明军,清军可以很舒服的沿着运河南下补给,而从这个线路打到德州,也不过就是十天半个月左右的功夫。

    破了德州,山东门户洞开,沿河直下,东昌、兖州、济南,皆在兵锋之下,那样打起来就太舒服了。

    要是从侧翼腰腹部进山东,就是从山东西边的东昌府进来,拦腰一击,这样一来,就是好象人打架一样,不打北边的德州这样的头脸要害,反而是打在腰腹上,疼是疼,不过想要致命,也是难了一些儿。

    这个见识,也是要熟知地形,通晓各地驻军情形,并且深明军务才能懂得的。

    孙承宗用赞许的眼神看一眼这个小参谋,笑道:“这个小伙子,虽然生的俊俏漂亮,但对军务也是十分精通,怪不得国华用之。”

    “阁老莫夸他,他的话,有时候也未必是一人所得,而是群策群力。”

    说着,张守仁也是笑着把参谋处的作用和职能向孙承宗解释了一番。他现在的打算,就是想请老孙头这尊大佛在这里帮自己的忙,虽不必负责某一个具体工作,但以孙承宗的经历和见识,随便和自己闲聊一番,就算自己有极大的收获了,所以在这个时候,把浮山所有部门的职责功用都介绍清楚,也是将来省了自己不少的事。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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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夸虽夸,老孙头说真话起来也很不客气:“不过后生究竟是后生,德州你摆明车马,人家会去啃这骨头?未免真把鞑子当成是野人了。.保定府有总督巡抚,大军云集,防备仅次于京师,人家攻打了没有?现在德州着着两个总兵,一个巡抚,两三万兵马守在城里,鞑子去强攻它做什么?人家做这样蠢事,也不会到如今这种局面!后生,你要记得,鞑子不怕绕路,上两次他们是把河北的地形摸清楚了,你看他现在敢深入畿南,到处攻州克府,就是因为上两次他摸清了地形,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他们是必进山东,而且以攻克府州,掠夺人口为第一。德州兵马多,我问你,哪里地方要紧,人口众多,财富金帛多,而又容易攻打?”

    “济南?”

    姜敏被说的汗都下来了,不过他也是极聪明的人,不必多想,已经明白。

    他的反问虽不自信,不过孙承宗看看四周自己的儿孙,心里也是暗叹口气……他的儿孙,读死书的多,明世事的少,一个接一个的都只是常人普通人,和眼前这两个都是二十来岁,年轻但都是聪明英察的不象话的年轻人比起来,真的是土鸡瓦狗一般了。

    这种不良情绪孙承宗没有保持的太久,他先是轻声赞叹两句,接着就是看向张守仁,问道:“国华,你意下如何哪?”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大。

    张守仁向来直爽,对老孙头这样的,更不打算虚与委蛇,当下便是瞪眼道:“山东和登莱打官司,说是我跋扈骄纵,不叫我去山东勤王应战,阁老,这么一闹,我要擅自带兵出境,打好了我没功劳,打坏了我是自寻死路,阁老,换了你如何做?”

    孙承宗打从四十岁中进士,选翰林,为帝师,名满天下久矣,大约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敢这么大大咧咧的对他说话。

    吃惊之余,也是看到张守仁眸子里的笑意和一丝狡猾,老头子掀髯大笑,心中有所会意,但也是闭口不言语了。

    底下自然是大摆宴席,浮山这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这时候也是集训结束后没有多久,从十分紧张到放松,也是难能可贵,加上孙承宗一家前来,张守仁临时取消禁酒令,允许大家喝酒,于是酒桌上十分热闹,推杯换盏,所有大小军官都是一一上前,对老孙头礼敬有加,连带孙家的其余人等,都是受到众人的尊敬。.

    人群之中,也就是孙之洁不大高兴,年轻人爱面子,刚刚被张守仁这么一闹,祖父也盯着看了他一眼,弄的孙之洁心中有了一个大疙瘩,半天也消解不下去。

    不管是谁上来敬酒,他也只是斜眼看人,不大理会,没过多久,孙家这个年轻男子不大合群,也不大瞧的起人的印象,也是给在场的人留下了。

    “你可来了?”张守仁看到一个熟愁的身影,十分欢喜而且畅快的大笑道:“你这家伙,阁老来了你也这么慢待……为什么来迟了?”

    “鱼塘要准备起鱼了!”来人也是熟不拘礼的模样,就在张守仁下手坐了下来,神色举止都十分自然,也是有点大大咧咧的味道。

    张守仁对武将,都是称官职或是名字,只有对赶来的这个高大年轻人你我相称,十分亲热,颇有点朋友间熟不拘礼的感觉。

    孙家的人,立刻知道这个三十左右的男子不是张守仁的直接部属,应该是朋友客卿一类的人物,也有可能是一个师爷,因为从对答之时,听出来这个人是明显的南方吴地口音。

    当时的绍兴师爷已经形成规模,彼此都在大官入应幕当师爷,遇事声气相连,互相帮忙。一个官员,如果不请绍兴师爷那当然是他的自由,不过请了的话,办事就方便的多。

    比如一个知府,向上写公启禀帖,是请师爷还是自己写,其中学问很大。自己写,可能不懂公文格式,出了错都不知道,请外行师爷,更加不成。如果上司衙门里头有绍兴师爷当书启,底下自己也请一个,公文叫这个师爷来写,十分方便,遇到事情,还能通报消息给主人,所以这年头,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总会请几个南人当师爷,或是当清客,遇到事情可以帮助主人,十分方便。

    “还得有一阵子吧?”

    张守仁怀疑道:“八月交九月才放的鱼,放晚了小半年,虽然肥追的好,不过这会子起塘还是太早了些。”

    “是预备一下,现在已经是月半,打算是再过十天起,得了鱼不管你怎么弄,四周百姓一定得实惠……也是叫大家过一个好年嘛。”

    “嗯,说的是,说的是。”

    张守仁低头想了一回,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便是答应道:“此事反正是你和钟显哥俩商量去办,鱼怎么处理,也由钟显主持,反正大政方针我是定了,营里不缺这点钱,以叫百姓得实惠最为要紧。”

    “好了,知道了。”

    两人对答时,旁人都是停筹暂候,孙承宗等人也在浮山转悠过了,对浮山那几百个池塘十分惊奇感叹,同时也知道里头放了几个月的鱼苗,因为一直喂养肥料粪便,所以鱼长的不算小了,老孙头垂钓试过,最小的也有一斤以上,普遍都是斤半到三斤左右,虽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了。听张守仁的意思,要是放的早,恐怕平均一塘能起五六千斤鱼,这几百个鱼塘,真不知道能起出多少来!

    就是现在这样,一塘两千斤怕也是不止,提起这事,老孙头都是觉着奇怪,凭什么浮山的鱼,也是长的比别处强的多?

    这年头养鱼学问可远不及后世,因为人少,河流多,所以一般养鱼的少,打鱼吃的多。山东地方是不比江南,近海吃海,鱼塘更少,倒是孙承宗的河北,不靠海河流也少,挖塘拦河养鱼的要多一些。

    但偏偏到浮山这种地方来开了眼界,这和谁说理去?

    而张守仁丝毫不把这眼前利益看在眼中,竟是打算不赚钱把鱼惠及百姓去……要知道,这几百塘少说也能弄一万以上的银子,这利润,在很多总兵官眼里也不能算小了!

    事实上,事关自己,几百银子也是大事来着!

    来的这个高个子男子显然是饿坏了,衣襟上又满是泥污,显是在各处辛苦跋涉,十分劳累,但坐定之后,他倒也不敢失礼,举起杯来,对着孙承宗笑道:“阁老,晚生敬阁老一杯。”

    “后生且坐,老夫饮了。”孙承宗现在对浮山这边的所有人印象都十分之好,所以在对方举杯时,自己就已经举起杯来,并且已经将酒饮了下去……这样对方就能饮洒,并且能早点坐下去了。

    这样体贴,并且不摆老年人和阁老的双重架子,这个敬酒的青年人也是十分崇敬,因又向孙承宗礼敬道:“阁老声名,远扬天下,今能相会,实在是晚生之幸事。”

    适才他进来时,和张守仁对答,十分狂放,此时连饮两大杯酒,但却是声气十分恭谨,适才那副狂生样子,倒是消失不见了。

    张守仁笑道:“阁老,不要被他的样子蒙蔽了,这厮十分骄横无礼,在末将这里,可是没有人能为难他,阁老在此,今后要替末将撑腰了。”

    这算是半真半假的请孙承宗留下,要是承平时节,一个游击延揽一个前阁老留下,就算是做客,那也是太拿自己当人物了。

    但现在所有人都明白,清军入寇,山东很可能保不住太平,不要说济南了,德州也未必就稳如泰山。

    消息一旦传开,还不知道多少人往登莱这边来避难,甚至是到兖州,甚至是到南直隶!

    孙家得张守仁恩惠,现在已经阖家平安,并且在胶州和浮山营这边都安排了住处,孙家的家财已经散尽,张守仁把孙府每月开支都接了下来,每月二百两银子的规例,从买菜钱到给奴仆的开销,都是包括在内。

    这样的开支,真正豪阔官绅是不看在眼里的,也不够用,对孙家来说,不丰不俭,宜乎酌中,倒是十分相宜。

    银子不多,安排的住处不是很大,但处处是显的很用心思,这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这么大人情,加上战局变幻不定,张守仁才能大胆请老孙头留下。

    “嗯,这个……”

    孙承宗还真是没拿定主意,他一个帝师阁老,留在一个游击的营中,确实是有点骇人听闻。当年复社张薄是曾经和刘泽清相交,但刘泽清在当时已经是副将,并且拥兵过万,霸据曹州一带,是一个大军阀了。

    而张薄虽然是复社领袖,名满天下的大名士,但官毕竟做的不大,根本不能和孙承宗相比。

    虽然对浮山印象极佳,但孙承宗此前的打算是到莱州府暂居,或是干脆到登州去。

    难得出外,不如多见识几个地方为佳。

    现在张守仁这么盛情挽留,他是有点踌躇不定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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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师爷,平时脾气也敢狂放吗?”

    似是看到祖父为难,孙之洁大着胆子,冒着被祖父斥责的风险,半真半假的笑道:“难道为幕客者,不该敬重家主么?这个,晚生真的是不知所以然了最新章节。.”

    他曾经在国子监当贡生,在京中与当时名士来往,名头颇大。现在也年近三十了,在孙家一门也算一个青年俊杰,此次到浮山,却是无人理会,一口怨气难出,这一下又算是发作出来。

    “呵呵,这是我的过错。”

    张守仁不打算和一个冒失后生较真,对方只是纨绔脾气重些,不值当再叫他难堪了。

    当下笑了一笑,指着停筹皱眉的高个子男子,对孙家众人笑道:“这位不是我军中将领,更不是幕客师爷,这位是胶州通判陈子龙陈大人……嗯,他虽是官,但是惫懒的很,每天在我营中出入,熟不拘礼,一时竟是忘了给阁老和诸位介绍了。”

    孙承宗刚到胶州时,已经快卸任走人的秦知州十分欣喜,不是谁都有机会招待一个帝师阁老这样身份的大名士来着。

    当时大宴宾朋,胶州够资格够的着的士绅和官员都请到州衙门里头去摆酒款待,但当时陈子龙在下头各处巡查屯田和牧畜的情况……入冬以来,牧畜都要精心照料,大型的牧畜,比如牛和马,都要建马厩和牛栏,要大量的干草,一则给这些大牲口取暖,二来随时可以喂食,至于平时的豆料麦麸一类的精料,更是每天都不能断,发现疾病,更要及时防治。冬天是大牲口的一道关卡,到春夏草木复苏,人照料就不必象冬天这么费事了。

    巡查马厩牛栏,看田间地头,查视鱼塘,商量过年时给百姓的赈济,到慈济局和抚幼局看那些孤老和幼儿,查视穷困的低保户过冬的情形,有无棉衣,有无取暖的柴薪……这些事,有的是营务处,有的是仓储处的职责,但陈子龙是有事无事都要插一杠子,没过多久,浮山控制登莱各地的底细都是叫他摸的清清楚楚。

    好在陈子龙没有丝毫的反对之意,这年头的强藩象左良玉那样,直接就敢抢光襄阳城,刘泽清那样的,派部下当强盗强钱,张守仁这样也算是循规蹈矩,而且做的全是好事,有什么可反对的?

    只是这样一来,陈子龙这个通判几乎没有在任上的时候,每天就跟着浮山营的文职官员们到处乱跑,他地位高,身份足够,能力也高,没过多久,登莱一带很多人都是把陈子龙当成浮山文官系统的老大,钟显等人,反而是要排在他后头了。.

    “唉,卧子都叫你骗了来么?”

    陈子龙是几社的创始人之一,也是故大学士徐光启的弟子之一,同时也是复社的中坚之一,同时还是名满天下的诗人,词人。

    这样一个大名士,又是极年轻的江南才子,整个中国,只要是精英阶层的,怕是没有几个不知道陈子龙的。

    孙承宗虽然和陈子龙的辈位相差的太远,两人的科名差了十几场,按官场规矩,陈子龙已经要叫孙承宗老前辈了。

    而孙承宗又是东林党的中坚之一,是当年叶向高系的出身,只是老孙头不大喜欢党争,对他的同林同党平时只是维护,自己很少主动出击,这一点和他那些遇事就打了鸡血一样的同党完全不同。

    陈子龙则是东林外围,这一层关系又是极亲近了。

    这么一个优秀的后辈,虽然科名不高,班次在三甲,所以不能选翰林,也没有留任京官,但陈子龙也没有必要去当惠州的司理官,直接在家闲居,养望著书,将来可以复出直接主政一方,从州县起步,到方面大吏还是问题不大的。

    至不济也能成名儒,摇摇折扇,一生衣食也不必忧愁,到了哪里,也是笑傲王侯,谁成想,他居然来给一个营游击和州守备帮忙打下手?

    一念及此,孙之洁一直留在身上的傲气都打消了。哪怕是被人救了性命,这些读书人一样傲气十足,瞧不起武夫,而一旦看到一个名满天下的士子中的大名士也替张守仁效力帮忙,吃惊之余,这一点酸腐的傲气就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张守仁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亦复觉得这些人可怜。

    孙承宗这样的人物,是明朝数十年上百年一出的大人物,不过他也没有办法扭转儿孙们因为读书产生的迂腐气息,还有他们对武夫的这种既定的恶劣印象和不堪的感觉。

    哪怕就是孙承宗本人,如此人物,也不是在犹豫迟疑?

    毁灭一个城池是很容易的事,毁灭一个国家也不是办不到,但想毁灭人的信念和社会的主流思潮,反而是极难极难,甚至是办不到的事了。

    对武人的轻视和歧视,从宋初到明,清初武人有过反弹,因为八旗是以武力得天下,但到了清中晚期,武官又是远远不及文官,历史的惯性如此,神仙也是无计可施。

    有陈子龙在前,孙承宗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他原本也是豪气十足的人,脾气是老而弥坚,当下便是大笑道:“既然骗了卧子来,老夫也留下吧,就替国华多多壮一壮声势,蛟龙岂是池中物,嗯?”

    这么一说,就是对张守仁十足的肯定,在场的浮山武将听到了,都是感觉十分的欣喜,忍不住都是欢呼大叫起来。

    如此一来,张守仁这里,有两个标杆似的人物留驻,就算将来陈子龙和孙承宗一定会走,但有几个月时间,对张守仁在士林中的威望来说,也是已经足够足够了。

    “来,大家请满饮此杯。”

    张守仁自己亦极为高兴,当下举起杯来,大笑着道:“今日实在高兴,请一定满饮,尽兴为好!”

    ……

    ……

    数日之后,济南城中,也是有另外的一番景像。

    清军击败两支强军,将明朝最后的机动力量打扫干净的消息,在传到浮山的同时,也是开始在济南城中流传了。

    眼看没有几天就要过年,往年这时候,不论贫富,到处都是喜气洋溢,各家各户,都是在做过年前的准备。

    洒扫屋宇房舍,准备吃食,贡物,鞭炮,喜字,擦洗铜活,不论是男子还是主妇,都是要忙的不可开交。

    得一直到腊月二十八之后,各项事情都停下来,衙门里头都放了假,各商行店铺也是准备关门停业,待来年过了初五初六,再开业迎新。

    只有那些小商小贩,卖各种年货用品的,在这个时候反而更忙,但越是忙,心里头自然是越发高兴。

    张德齐在十一月时,经朋友举荐在知府衙门里充任师爷。以他秀才的身份,原本教书一年也不愁吃喝,不必到衙门里做事,每天弯腰揖让,摧折性灵。不过张德齐知道现在局面千变万化,随时可能有不对的变化,以他秀才的身份观看到的邸抄和塘报都是过时的旧消息,得消息传扬开来,才可能看到详细的塘报抄稿……为了得到一手消息,分析利弊,同时尽可能的和官场人物结交,以保全自己的家人,不得已,只能委屈自己了。

    他的文字通畅大气,大字写的尤其漂亮,入衙不久,就被知府苟好善看重,留在身边做书启师爷。

    大官身边的师爷,最亲近和看重的是钱粮和刑名师爷,如果是领军的总督巡抚,当然也要重兵谷,要知兵的幕僚协助。

    苟知府这样的,承上启下,书启公禀比较要紧,也是明显对张德齐较为看重。时间不久,外面来的消息塘报,张德齐就能先拆阅观看了。

    从卢象升全师覆灭,高起潜仅以身逃之后,张德齐就十分紧张,感觉到大势不妙,这一天外间又有塘马赶到,赶路的士兵跑的浑身大汗,塘马脖间的棕毛也是被汗水湿透了,在府衙二门前的院里不停的打着响鼻。

    他接过转来的兵部公文,也不先呈给知府,而是自己先行阅看。

    一看之后,便是面色十分难看,只觉一颗心不停的下坠,沉甸甸的十分难受,喉咙之间,感觉干涩欲呕。

    “兵部尚书咨山东巡抚,东虏入寇,声势日迫,兵锋有凌山东之意,着令该抚速领麾下兵马入援德州,限文到日为始十日为限,若违期不到,该抚并其部均当请旨处分!”

    这一封文书十分严厉,是兵部咨文至山东巡抚衙门,然后转抄给各衙门,一收到文书,巡抚颜齐祖必定会带着抚标人马立刻赶赴德州,将济南城中仅余的一点力量抽空。

    “天啊,天……”

    张德齐知道,这一份兵部咨文,必定是杨嗣昌下令所发,身为阁老和本兵,他的命令是无可抗御,不能怀疑的。

    但以京师大佬的身份地位,还有高人一等的眼界,难道就看不出来,清军的用意已经十分明显,他们将要对山东进行拦腰一击吗?

    “大人,这是兵部咨文。”

    张德齐匆忙赶赴二堂,将公文转呈给知府苟好善。

    “哦,哦,我知道了,转给我们,无非是备办粮草,这个好办,请替我写一份禀帖给巡抚衙门,就说备了冬衣五千件,鞋两千双,干草束十万,干粮两千担,豆料若干……嗯,反正是备办了两万银子的物品,还有五千现银,转呈巡抚大人备赏兵丁,好了,就是这样。”
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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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好善神色十分轻松,张德齐忍不住提醒道:“东翁,是否想过济南已经十分空虚?”

    如果巡抚标营赶赴德州的话,城中止有义勇大社几百人,莱州兵七百人,一座近百万人口的大型省会城市,这么一点兵,加上城防不修,根本无人过问,这种危险是十分致命的。.

    张德齐平素很少说话,交办事情都是立刻去办,所以苟好善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答说道:“上头自有安排,杨阁老是本兵,他叫我们山东在德州备战,自有中枢的道理。”

    “现在就怕鞑兵从畿南杀往临清,据临清渡会通河,直接奔济南。”

    “这样迂回一个大圈,没有这个道理,沿途几十个州府,驻军不少,而且迂回深入,鞑兵有这个胆子么?”

    “这个……”

    “叔平你也不敢说,是不是?”

    “是的,但鞑兵犯境之意,也是昭然若揭。”

    “那也是上头的人操心的事啦……我等只管备办粮草物品,他事自有巡抚等上宪操心,哼,两千抚标兵,我得给上头办几万银子的差,催科下去,不知道多少人骂我的娘,这等事,也是已经够叫我头疼,其他的事,我是真不想管了。”

    苟知府捂着腮帮子,似乎是牙疼一般,哼哼唧唧的不愿再说下去了。

    张德齐心里知道,备办这些军需物品和所需银两,苟知府最少报了两成的花帐,这些东西送上去后,颜巡抚最少再扣三成,然后经手的书办吏员再合伙分一成半,最后能到军中的已经不足三成,将领们再分润两成,最后到小兵手里的,就只是一点残渣了。

    就算这样,也是因为大战来临,上宪们不好做的太过份,鲁军这边向来比边军还不如,边军将领要指望士兵卖力,还真的会置办一些武器铠甲,给一些安家银子什么的,山东这里向来没有战事,鲁军一个个穿的跟叫花子一样,平时所有的粮饷物资都被扣的干干净净,一点儿也到不了士兵手中。

    士兵无饷,平时就是靠敲诈勒索和抢劫度日……上梁不正下梁歪,上头也不会真的去管,总之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在苟知府这里得到预料之中的回答,张德齐也只能躬身退出。

    他将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完之后,把笔砚纸墨也归置好,然后就匆忙出了府衙大门。

    在济南,巡抚衙门和府衙等诸多衙门都是在德王府西牌楼外,从府衙出来,没有多远就是巡抚衙门,张德齐一路赶过去,今天的天很暖和,他的额角沁出几颗汗珠,不过张德齐心中忧急,没有心思去管。

    “请问李老爷在不在?”

    到了巡抚衙门里头,张德齐不便入内,只得在二门外向守门的打听。那人也认得打,打量两眼,笑着回道:“适才叫义勇大社的人请了去,说上头发下牌票,着总社在城中募集被服鞋子和军需物品,李老爷奉抚台命令,到总社帮忙去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得空再来拜他。”

    “我会转告的,秀才放心。”

    这个李老爷叫李鑫,是举人出身,但考秀才时和张德齐是同年,两人交谊不坏,张德齐现在的差事,就是李举人帮的忙做的保人举主。

    既然李举人不在,张德齐只能转身离开,看看时间也不早了,就是安步当车,往家里赶回去。

    他家住的西巷附近,距离西牌楼也不远,沿途商铺很多,平时买卖都是十分热闹,现在难民很多,商铺生意感觉比以前还好,但在拥堵的人群之中,张德齐很少看到有人面带笑容,多半都是愁眉苦脸,逃难的难民若是没有住处,只能在路边挤着,阖家大小,一起露宿街头……不过这样的难民少,平民百姓多半逃在德州,士绅和中产之家才会继续南逃到济南来,现在已经接近年关,往年这时候,商铺叫卖都是格外有力气,人人带着笑,小小的磕磕碰碰都没有人在意,都快年节了,谁还愿凭白生闲气?但现在看过去,却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个年,恐怕济南城中要过的十分没有味道了。

    等他进入巷口的时候,突然发觉家门前多了不少人,有济南府的一些衙差,还有巡抚衙门的人,更多的是一些穿着破旧鸳鸯战袄,手持兵器的官兵模样的守城义勇,在他们前头,是本地的里甲甲总,此时正蹲在张家门首外头,愁眉苦脸的样子。

    “赵甲总,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多人带到我的家里?”

    张德齐心知不对,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赶到自己家门前。离的老远,就听到儿子的哭闹声,还有妻子的哭泣和哀告的声音,老岳父和岳母也是一起在吵闹着,只没有听到妻弟说话的声响。

    一见是张德齐,赵甲总抹了一把脸,神色十分尴尬,答道:“义勇总社缺乏冬衣,被褥,粮食,还缺赏银,现在县、府、巡抚各衙门都不管这事,巡抚大人又马上要带抚标开拔,城中总社上下都闹起来,现在上头发下牌票,叫总社和守城兵马自行备办。不瞒你秀才,有了这牌票,就是叫他们任意搜刮……原本我不想带到你家里来,总社的人也不会不给我三分情面,但这里头有莱州兵,他们外乡人根本不和我们讲情面,只顾捞钱……”

    “好好,我知道了。”

    甩开这个絮絮叨叨的甲总,张德齐沉下脸来,从一群总社和府衙巡抚衙门派出的几个吏员身边挤进去。

    这些人虽然是各衙门的,但都是外头办事的小吏或是衙差,和张德齐不算很熟,但有几个认出这是府衙的师爷,于是都是默不出声的让开道路。

    原本他们也就是来充人数,庭院里头,一群兵丁在一个穿着把总官服的武官带领下,正在逼迫着张家的人拿出布匹或银两来。

    张德齐的岳父母苦苦求饶,只说家中光景困难,并没有什么银子,实在备办不出要求的数目,张李氏搂着儿子,哭的极惨,一家人哀声震天,就是妻弟两口子面色发白,缩在屋角,只顾看着自己的行李。

    而士兵们手中拿着一指多长的钢针,威胁着要把针插进张德齐儿子的皮肉里,这些士兵经常在外劫掠,知道这个办法最好,比拷打大人要省事的多,一般人家,有几斗保命的粮食或是一点银子,如果拷问成人,可能打死也不会有人说出来,但如果威胁要拷打小孩子,特别是男孩,那么一家人为了暂时保住根苗,就是一定会妥协。

    如果不是在济南城中,而是在什么村子或是镇上,这针是早就戳下去了,现在毕竟济南没有兵灾,城中尚有秩序,这些兵丁也不敢闹的太过份,但他们没有放弃的打算,这些兵都是从莱州来的,由一个参将带领,原本是丘磊部下,放在莱州是叫他享福,捞些银子。结果莱州出了一个张守仁,浮山营十分强势,他带着自己七百部下,平时缩在府城里头,根本不敢闹什么事,以前还能叫部下装成强盗山匪,弄一些外快银子,打劫一些富商大户,收获也很不小。

    但从半年前张守仁为了锻炼部队,经常派马队出来剿匪,有几次撞着了这个参将的部下,都是当成普通响马对付,浮山营手又狠,心也黑,基本上只要被抓住,要么当场被杀,要么被俘后一样被砍头,没有几个能幸免的,这门生意也只好放过不做。后来上宪有令,出兵济南,这个参将知道,自己捞钱离开莱州的最后机会,也就是在济南了。

    抚台在城,他还不敢怎么样,既然抚标要走,济南府城就是由他防备,此时借着筹备军需的名义,派出自己所有部下在城中募捐,而说是募捐,实际上就是在明抢罢了。

    张德齐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济南城中的义勇总社也有几百人,也一直在闹着要军需银两,但他们是本城中人,向大户募捐容易,胃口也不太大,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眼前这些军人,都是外来的客兵,对本城土著不必客气,也不会讲什么情面,他知道不能着急,更不能恶语相向,否则逼急了这些兵,立刻就会对儿子下手。就算在儿子身上戳几十针,把儿子疼个半死,事后上头也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替他出头,并且也根本不会有人出面过问此事。

    整个府城,现在就靠这七百莱州兵和五百义勇防守,谁还会在这个时候来得罪这些领兵的军官和兵丁?

    他只能在脸上陪笑,上前一步,向着那个把总小军官兜头一揖,嘴里笑道:“老兄好,辛苦了。”

    “你是?”

    这个小军官看着张德齐也有点面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来。

    张德齐连忙答道:“我是府台衙门里的书记官,前一阵老兄随参将大人一并到衙门里来,我们有幸见过一面。”

    “哦,”小军官听说只是一个师爷,于是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随口答了一声,然后就昂起头,板着脸道:“老爷既然是衙门里头的人,总该知道我们是奉命办事,上命不由人,兄弟今日得罪也是没有办法,但如果不交齐数目,兄弟也是只好做恶人了。”

    他指了指外头,道:“你看这宅邸连片,家家户户都要搜刮,上头胃口这么大,苦了我们这些办差的人,请还是早点交出银子,叫我们省些事吧。”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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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德齐几次想翻脸,但四周的兵丁模样十分凶恶,都是一脸蛮横,杀气洋溢。.他知道这些兵都手中有人命,虽然遇到强敌就只知道逃跑,但遇到他这样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却是格外的凶恶,一言不合,就算拔刀把自己砍死,谁又会到军营中去拿捕杀人的乱兵?

    这个年头,人命就是这么贱,根本不值钱。

    看到张德齐的模样,那个小军官一歪嘴,拿着钢针的士兵就是把针轻轻扎进张德齐儿子的皮肉里,小孩子胆小,立刻就吓的嚎啕大哭起来。

    一见如此,张德齐的岳父母两人就是在地上拼命叩头,答应立刻把银子拿出来,而张李氏哭的太厉害,竟是晕撅过去。

    “叔平,叔平。”

    就在张家一家凑银子的时候,外头传来叫喊声,张德齐听到声音,又惊又喜,连忙迎了出去,见到来人,见对方要揖让,他便急着道:“此时不是讲礼节的时候,请老兄速速替我说两句话。”

    “我来就是为了此事!”

    来的人是叫李鑫的举人,也是张德齐适才寻访不到的同年好友。他在回巡抚衙门之后听说张德齐找自己没找着,就是回访过来,一入巷子就发觉不对,于是连忙赶过来。

    李鑫一进屋,那个带队的小军官立刻认了出来,连忙躬身一礼,参拜道:“见过李老爷。”

    “老兄不必多礼。”

    李鑫执住那个把总的手,微笑道:“这是我的同年好友的家,足下给我三分薄面,就此放过,如何?”

    “老爷说话,我怎敢不听。”

    小军官这一次根本没有多说什么,李鑫在抚院衙门是重要的幕僚师爷,平时巡抚有什么要紧的事,经常派李鑫出面去办,而况李鑫还是一个举人,随时可能应试中进士,成为正式的官员。这样的人是不便随意得罪的,上头得知消息,他也吃罪不起。

    于是立刻就是笑嘻嘻的答应下来。他转过头来,对着那些兵喝骂道:“你们这些王八蛋,还不赶紧把小孩子放开。”

    兵丁们得了命令,都是老老实实的把小孩松开,孩子被吓了个半死,此时连忙趴在晕倒的母亲身上,不停的叫喊着,好在他的母亲只是晕倒了一下,此时也醒了过来,见儿子趴在自己身上,就是连忙把儿子搂在怀中,再也不敢松手。.

    “张相公,我们得罪了。”

    士兵们纷纷退出,那个带队的把总留在最后,见张德齐还是一脸怒气,他叹口气,对着张德齐道:“这样的事,我们也不愿做,但也是没有办法,和秀才相公你说实话,我们曾经在凤阳一带扎过营,也到过勋阳,那里遭遇实在兵灾,百姓人家都是十不存一,过了贼再过兵,没有消停时候,一家十几口人,能活下三五口的就是命大了。这里毕竟是省城,我们已经是很客气啦。”

    他解释这么一通,张德齐不好再板着脸,只得拱一拱手,答道:“这一次蒙老兄留情,实在感激不尽。”

    “咳,我们每次做这样的事,在小孩子身上扎几十针,心里也是怪不好受。但上命不由人,请秀才不要记仇。”

    “不敢,不敢。”

    “好了,我们走啦,这里不准再来了!”

    这个把总军官总算离开,见他走后,张德齐才冷笑道:“这些人催逼物品银两,最少也有很多好处在自己手中,一味推给上司,实在是奸狡可恶,刁奴!”

    “叔平莫要这么说,”李鑫神色倒是从容的多,只摇头道:“乱世之中,百姓恨兵多过恨贼,你今日所见,人家确实是很客气了。”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张德齐天生聪明,于天下大势都十分了然,判定形势时灵慧十足,常叫李鑫等人敬服。但他毕竟是秀才,不曾出过远门,于天下事,所了解的毕竟不是很多。

    象乱兵过境,烧杀抢掠,斩良民首级报功,屠尽全村城寨的事,屡有发生,一些军纪不好的军队,特别是京营和左良玉这样的领军将领带兵路过,地方上往往十不存一,被官兵祸害的程度要远远过于流贼,仅次于东虏鞑子兵。这样的事,身处在城市,并且是在省城之中的人,是不大能够理解并明白的。

    兵丁退出之后,到了邻院,很快又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哭叫声和求饶的声响,大家都是面色沉郁,心中明白,邻院家的小孩也是三代单传,是几代的独苗,这样的拷打是承受不住,然而这邻院又很穷困,很难给出要求的数目,张德齐实在不忍听,但也不能不听,他听着这样的声响,眼中泪珠突然滚滚落下,他对着李鑫道:“年长兄,天下事到这样的程度,救世英主,不知道何时能出?”

    李鑫听了这样的话,吓的面色都变了,看看四周,见左右的人都走的干净了,这才用责备的口吻对张德齐道:“张叔平,你说的是什么昏话。”

    “天下三百年一大变,天下事已经不复可为,年长兄你看不出来么?”

    “唉,不要说昏话了。现在的局面,比起晚唐时还要好几分,我看,还有几十年可拖呢。”

    “那百姓所受的苦楚,究竟要何时是个头?”

    “总归有了结的一天,然则,我华夏三百年一反复,这是命数,天命,人力是无有办法解决的。”

    “这样的天运命数,为何要降在我华夏万民身上?汉唐,都是户数减半,天下州县皆残破,宋末,蒙古人屠城数百,杀我汉人数千万,今太平二百多年,难道又是这样的一场浩劫要来了么?”

    “唉……”

    两个人,一个秀才,一个举人,平素说话都是交心,此时李鑫虽劝张德齐不要说这等话,但话匣子一打开,自己也是忍不住了。

    “天乎,天乎,为何如此对我华夏生民!”张德齐形若疯狂,泪若雨下,只是仰首看天,半响过后,才喃喃道:“天意如此,就是不知道谁能救济生民?”

    “先不必操心外人了。”李鑫神色郑重,也带有疲惫之感:“济南如此空虚,我再三向抚台进言,但抚台说是杨阁老的严令,所有大军必须齐集德州,紧守山东门户。叔平,我等坐困危城,这才是真的危险。”

    “我也是这般想法,”张德齐惶然道:“然而现在往德州去么,德州也可能遭遇兵灾,并不十分保险。况且来回奔波,一家老小费用也非小可,路上不停过兵,安全也很成问题!”

    “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李鑫神色冷峻,答道:“但愿鞑兵觉得济南城高险峻,不来攻府城,否则的话……嘿,到时候,唯有自求多福罢了。”

    在李鑫告辞而出后,张德齐一家也是将被弄的乱七八糟的院落重新收拾齐整,在全家收拾院落房舍的时候,张德齐的岳父将他拉到一边,满怀愧色的道:“叔平啊,到底是你料理如神,知道德州安而济南危,你把妻小托付给我,岂料老夫颟顸糊涂,居然全家到济南来了。”

    “老泰山不必多说。”张德齐安然道:“一切都是天命定数,我们一家是否能脱难,就得看老天的意思了。若是有命数,在哪儿都安,命中将遭遇不幸,在哪儿也躲不过去。”

    这样唯心的话,其实他不愿说,但也唯有这么宽慰岳父老人家。

    等岳父走开,张德齐也是忍不住喃喃自语:“三百年一劫,总有应运而生的人,只是我放眼天下,怎么就瞧不出来谁是应运之人?难道明朝气数,真的还能拖下去?”

    ……

    ……

    一转眼,就是年底。

    这是张守仁穿越过后的第二年。

    头一年过年时,他还只是一个百户官,穷极无聊,自己编了一个亲丁队,四十来人,其心各异,没有几个真心跟随他的。

    只是因为有海盗的威胁,所以大家依附于他,为的是保自己家族和军堡的平安罢了。

    后来成功打败海盗,获得当时来说的巨款,然后就是邀结人心,使得所有跟随他的人都过了一个肥年……

    去年的情形,有不少人还记忆犹新,想想当初,再看看现在的日子,有不少人都有是在做梦的感觉。

    这一年的年底,也是有不少人在明里暗里的企盼着,不知道已经家大业大,手已经伸到登州的张守仁,这一年到底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是比去年好呢,还是已经官够大了,不再需要邀买人心?

    “大人,我浮山营五千三百七十一名弟兄,只有三十七人家中有变故,不得不回去,其余弟兄,已经全部表态,愿意留在军中过年了。”

    在张守仁的身边,中军张世强正在向他汇报着,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之色。

    在中国人心中,年节比什么都大,但这一年的年底实在没有办法给任何一个浮山军人放假。

    这里头的原因是明摆着的,到腊月二十二这一天,新的塘报传来已经登在当年的军报之上,清军的兵锋已经进入山东,在山东境内渡过运河,兵分三路,一路往济宁,一路往济南,一路往临清!

    这三个城市,一个是省会名城,两个是人口稠密,商业特别发达的运河城市,也是山东省的精华所在。

    消息传来,不论士绅还是百姓,无不哗然!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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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对山东的攻掠,是明末明清战争史上新的一幕的拉开。.

    在真实历史中,清军攻克临清,焚尽全城,杀掠有八十万人之多。攻克济南,得金银百万,掠一亲王,一郡王,一般屠城,死者数十万人之多,破济宁,屠城,破高唐,屠城……

    在山东的短短时间内,清军破数十州府,被破州府,无一不被屠戮!

    后来等清军退出山东,慢慢退往河北,两翼兵马破明朝数十城池,得二百余万金银,近五十万人口,骡马等各种物资不计其数。

    这一次战争,山东再也没有如前两次那样置身事外,而被攻伐杀戮之惨,一直到数十年后,元气犹未恢复。

    蒲松龄在其小说中,不少有明末时屠城万人坑的记录和说法,其人和几十年前的杀戮相隔不远,古战场和城池四周的万人坑犹能可见,所以在其记录中,以谈鬼形式,记录下来的就是汉民族在这一场天崩地裂的亡天下的战争中所遭遇到的血泪和苦难!

    任何忘记这种苦难的人,都是对自己祖先的背叛。

    ……

    ……

    现在战事的发展,在目前来说还是和历史的发展一样最新章节。清军兵锋进入山东后,十分轻松的攻克了高唐和临清等城,屠城之后,兵锋直指济南。

    按现在的行军速度,正月上旬,清军一定能抵达济南,开始对这座山东省会城池的攻掠。

    现在浮山已经是全面动员,全营五千多官兵,战兵和辅兵一样全部取消年假,只有三十余人有特殊原因被批准离营,整个浮山营,已经如一只武装到牙齿的野兽,现在唯等正式的命令了。

    而在等候命令的时间里,张守仁并没有闲着,浮山营的物资军需已经准备到位,他也是颁下命令,初一的一大早晨,浮山营全部动员,往胶州及高密的交界处机动。

    这个动作,名义上全营拉练,但所有人都知道,张守仁项庄舞剑,意在援助济南,只是未得命令,不能擅自出境罢了。

    提前把全营拉到边境,命令一下,直入青州,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济南!

    不管山东的官员多么愚蠢和无耻,张守仁也是下定决心,为了他自己的功名,为了民族大义,为了锻炼浮山将士,为了一挫异族敌人的凶焰,更为了所有的千千万万的百姓,这一仗非打不可!

    “营里头要有过年的氛围,三十晚上,我会下到各哨,挑几个排叫我去……过年时不能回家,咱们这个团体就得拿出点团体的感觉来!”

    “这个……”

    年三十不在家,反而要跑到营里头去,张世禄也不敢擅自答应下来。.

    这可是张守仁成亲头一年,把个美娇娘一个人丢家里头,也亏这大人能狠的下这心!

    张守仁没理他,抽了口烟,喷了一口浓雾出来,又接着道:“大鱼大肉当然管造,过年这几天,早中晚三餐都给我见荤,还要管够,这事你中军和营务处、仓储那边商量着办。”

    “这是小事,我们一定办好。”

    “慰劳品也要有,现在不少抽烟的烟鬼……***,老子什么毛病你们都学?早就说了,抽烟会咳,会影响身体!”

    提起这事儿,张守仁就是不顾形象和风度的骂骂咧咧,就差掀桌了。

    他和老丈人是一对烟鬼,两人种了十好几亩的烟地,然后张守仁嫌烟锅难看,特别试了几十种纸,最终定下一种易卷好抽的,然后派了一批人给他造了不少。

    这也算是**特供了,当家作主这么久,也就这么一件事张守仁给自己开了后门。

    结果这烟倒是抽上了,但底下这一群人,哪一个不是崇拜他崇拜的要死?见他天天冒烟,这些人倒也不客气,也是有样学样。

    先是队官,接着哨官以下,现在连士兵也有不少人学会了这玩意。

    原本这东西就是从南方传到北方,是戚继光的兵带过来的,辽东和齐鲁大地最为流行,会吸的人本来也不少。

    闹成现在这样,营务处已经在考虑,是否把烟草当成供给品的一种,以后就正常的供给士兵吸食了。

    这一出是完全出自张守仁的预料之外……原本他就打算毒害自己来着,积习难改,害了自己也就认了,不料带出一大批烟鬼来,这真是叫他无语凝噎。

    听着张守仁开骂,张世强也只是笑呵呵的听着,张守仁这个人,开骂不代表真生气,要是真生气了,冷眼看谁一眼,准定叫人吓破胆。

    说真格的,上位者当久了,张守仁的王霸之气倒是真的越来越足,盛气凌人是肯定不会,但举手投足间的那种压迫感和强大的自信,才是这种明显的王霸之气的来源。

    “你小子还敢笑?”

    张守仁吆喝了一句,不过也是没有什么办法,只得继续往下说正事:“不论军官士兵,加发一个月的恩饷,得小红旗的,更多发一个月,集训结束了,该有的好处要给,不要勒掯小气,咱们在上头的,不能叫下头的小兵指着脊梁骨骂小气鬼。还有,咱们的驿传军邮赶紧开办起来,将士有要捎银子回家的,捎信的,稀罕物事什么的,都给老子免费替他们捎回去。对了,每一份包裹,给我加一封慰劳信,格式一样,不过全部拿来盖老子的关防大印,老子,嗯,老子要一封封的签名!”

    张世强好险没有把自己的舌头给吞下去!

    大人这是在恩结于下,这个他这个中军官也是明白的。中军的角色,在队官一级的武官里头是和张守仁接触最多的。

    营务处里头,这个局那个局的,那些会办帮办,一半是当初雇来的积年老吏,或是穷酸秀才,一年锻炼下来,现在俨然也是主政一方的才俊之士。

    一半是财税学堂等学校中的佼佼者,学习好,来实习,虽然没有毕业,不过已经挂着会办或是帮办衔头的学生,也是实在不少。

    这些人和钟显、钟荣兄弟,加上一些老吏出身的文职官员,每天事多,繁琐,而且在老营办事,说起来是和张守仁接触最多的一群。

    别的队官,各有各的差事,有时拉练到几百里外,十几二十天和张守仁见不着面也是常有的事,慢慢儿的,浮山营也是有了自己的山头,小团体,但对张守仁的亲近感和崇拜感,却是与日俱增。

    张世强是武官里的营务处主办的角色,大大小小的事,只要是和军务有关,他这个中军官就有义务插一手,很多繁琐差事,也是他牵头,别的部门配合。

    象过年这一档子事,千头万绪,张守仁也就是把他叫过来仔细吩咐,这一份荣宠,也是着实难得了。

    不过有时候,张世强对张守仁的决断,也不是那么百分之百的服从。

    此时就是。

    他大着舌头,用惊奇的眼神看向张守仁,低声问道:“大人,那可是最少四五千封信,你老全部自己签名盖章?”

    “当然了,别废话了!”

    张守仁也是觉得有点玩脱了的感觉,但这件事考虑再三,还是得自己亲自来。

    后世那一套军官视临,慰问家属,送东西,合影留念什么的大首长玩的玩艺,张守仁是见多了,自己也学了一些。

    带兵的人,首先得爱兵,还得把爱兵这一份心思传达给军人的家属。

    特别是大明这会子,重文轻武的习俗不是一下子能破掉的。现在张守仁好歹是都同武官,说出来也是二品,加上守备游击实职,在百姓眼里也算是天人般的大人物了,亲笔签名加官印花押,怕是要有不少人拿去贡起来,当辟邪神物来拜了。

    这事儿肯定大有好处,每个接到这封慰劳信和亲笔签名的家庭都会感念至深,家人的信任和支持,肯定会毫无保留的传达到军营之中。

    其实以现在的训练和饷银待遇,张守仁不必担心没有人替他效命,但这还是一个老的命题,他要的不是一支封建军队或是近代军队,他要的是全身心理解他并理解他的事业,然后主动投入其中的军人。

    这样的军人组成的现代军队,会把那些愚昧状态下的敌人抽的满地找牙!

    “叫那些小子们自己动手,粉涮彩画,打点整齐,就别放炮了,该放鞭炮的时候,叫一哨火铳手齐射,叫人听听,什么是时代的最强声!”

    说到最后,张守仁也是疲惫了,这一天埋首文书,批不尽的公文,看不完的塘报,和参谋处开不完的军事会议。

    加上动员这一套,年前的这些杂务,还有和孙承宗这个大佬的每天必行的见面学习……总之张守仁这个铁人也是有点顶不住劲了,这个时候,夜色沉寂,军营中早就熄灯,除了值班人员的房舍有灯亮外,也就是张守仁这里还灯火通明……他感觉实在是太疲惫,太疲惫了。

    加上年节时固有的那种慵懒感觉,就是铁人也顶不住劲儿了。

    “大人,快回去吧。”

    张世强开始催促他:“要是夫人知道是我在这里耽搁大人回府,这枕头风一吹,我可受不了。”

    张守仁一瞪眼,喝道:“她敢?!”

    不过转眼就一变脸,用双手搓搓脸,呵呵一乐,笑道:“既然这么着,咱们就散了,你小子多辛苦,老子回家预备过年去了!”

    张世强的哈哈大笑声中,张守仁心中也是一片安宁喜悦。

    在这个时代,在浮山的第二个年,他的心田里头,终于有一片小小的港湾。

    不再是军务和政务,也不是隔着一层的人,在他的家里头,有一个完全属于他和他完全属于她的小小角落,那是温暖的角落,是家,是可以尽情休憩的地方。

    现在,终于可以回家去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恩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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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开始下起雪来。.

    腊月新年前后,下雪是好兆头,虽然在此前下过两场雪,但雪落的不大,覆盖在地里的效果不好,现在这场雪,来势不善,起初是干雪子儿,洒在瓦上,地上,砖头台阶上,门前的大旗上也是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尽管风很大,但湿雪浸透了旗帜,还是把大旗压落了下来。

    没过多久,雪子儿就变成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息的雪片,再下来就是变成鹅毛大雪。

    从张守仁出了节堂的门,就是借着刁斗上挂着的风灯亮光,看到漫天飘落的大雪。这样的雪势,明天一早,势必就是齐脚脖或是更深的雪落在地上,虽然会给人带来一些不便,但田间地头可以被雪覆盖,会冻死害虫,滋润田土,所谓瑞雪,就是如此。

    这几十年来,打从万历中后期开始,明朝进入了长达几十年的小冰河时期,夏天少雨,干旱,冬天干冷,无雪,这样田地缺乏润泽,来年夏天又会有虫害,作物容易被冻死。

    在冰期厉害的时候,北方一些地区绝收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固原宁武大同等山西和陕北的边军军镇,原本在正常年景时,他们不仅能粮食自给自足,还能上交一些给朝廷充实用度,等小冰期一开始,不仅不能自足,还年年饥荒,需要朝廷不停的赈济,到天启崇祯年间,边军卖儿卖女卖老婆才能不被饿死,这样陕西一带大量的边军参与到反叛之中,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现在张守仁的感觉,这两年的年景比起传闻中的似乎不大一样。当然,他也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原因何在。

    其实崇祯的命运不济。

    在崇祯十七年这倒霉催的皇帝吊颈死了之后,小冰河时期就正式结束,到顺治年间,年景就一年比一年好了。

    当然,这也成为御用文人说旧朝无德,称颂新朝德政感动上天的有力证据。

    大雪之下,张守仁只是步履欢快的走着,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反而是叫他感觉十分的快意,舒服。

    这样的大雪,诚然会带来一点不便,但是和来年的丰收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住处,就是在军营北边,是军营和胶州城中间的地方,择了一个靠小河取水方便的地方,立起了大片的房舍。.

    当初修筑的时候就是打算做军官的家属区,所以简直是和军营一样,四周是帮统和哨官们的住处,是两进的小院,再往里就是贴队和队官们的院落,一般是三进或是加一个套院,房子就是有二三十间,很宽敞了。

    张守仁自己的房子也并不大,他新婚后也就夫妻两人,加两个大婶帮助家务洒扫庭院,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帮着云娘做些细活,再加外院一个老张贵和一个厨子,两男四女,一共才六个仆人,对张守仁的身份地位和财力而言,尽管他自己觉得六个人伺候自己夫妻俩已经够奢侈啦……这后世就是身家亿万的也不一定有这么多人伺候!但在这年头,五六个仆人的水平,也就是二三百亩地的小地主差不离,但凡有几千两银子身家的,养十几二十个仆人也不是没有,反正这年景,能吃碗饱饭的条件,加几两银子,就能买一个活生生黄花大闺女!

    在浅浅的积雪中,张守仁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也是终于来到自己家的院门前。

    这里也和别的院落没有太大的区别,一般的黑色门首,虽然按他的品级是能用朱门,也就是上红漆,但张守仁觉得无此必要,也就省了这个功夫,黑门铜环,三层石阶,风檐下挂着两盏灯笼,上书一个“张”字……这个时候,其实时间也还早,距离头更还有一点儿时间,但当时的人习惯早睡,如果在高处往下看,四野寂寂,城乡之间全部是一团漆黑,只有积雪之上,与星光相和,露出一点儿雪白,所有的房舍,都是一头头野兽一般,趴着蹲着,横亘在人的眼前,只有少数的富豪人家,在这个时候这种天气,会在放着炭火铜盆的大暖厅里,叫一班小戏清吟低唱,清客相公和至交好友围着席面饮酒做乐,把外头的酷寒和大雪当成一种乐景和景致,一般的普通百姓,在这个时辰早就酣然入睡,早早上床来恢复经历一天辛苦劳作后的疲惫身躯,在张守仁的麾下,虽然俸禄饷银高的惊人,但在张守仁这个上司的带领下,浮山军官团还没有人惦记着享乐……孙良栋惦记着买几个歌妓当妾侍,以他的收入买一个连都够养活了,但当时只是张守仁向他冷冷一看,结果这厮就是怂包软蛋,提也不敢再提了。

    倒是张守仁知道不能一直叫部下当和尚,于是替他提亲,说和的是城中一个书礼世家的小姐,虽然是庶出,但这也是以前孙良栋想都不敢想的姻缘,因为这事,过年时张守仁宣布没有年假,全营戒备时,这个脾气阴狠暴燥兼有的军法官格外卖力,就是这样的天,恐怕还是在军营里巡营。

    至于别的队官,因为浮山清简朴实的作风,所以也没有贪图享福的人,这一路过来,家家户户都是灭着灯,连门前的风灯都吹熄了的也不在少数……能省一点是一点,现在是富贵了,但时间很短,那种生硬的俭朴作风,各家的媳妇是当家娘子,可还真没有忘记。

    在张守仁叩动自己家门环的时候,四周隐约传来几声狗叫,不过很快被喝止了,然后就是传来脚步声,拉动门栓的声响,接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张被灯笼的烛光映的通红的笑脸,一下子就出现在张守仁的眼前。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云娘身上披的,是张守仁给她特别设计的睡衣,用的上等好布和棉花,叫人精心缝纫出来,款式模样颇具现代风格,穿着方便,也不臃肿,不象这年头婶子大娘和大姑娘小媳妇全一样,一到冬天,都是重沉沉压人的大棉袄!

    云娘穿的这一身,是粉色的布袄配鲜红色的小碎花,合身也修身,穿着格外娇俏可爱,也显身形,虽然过了年才十七,但身量长的很开,个子在当时的女孩子中算出挑的,腰身在这样的衣服下被衬托的很细……盈盈一握的感觉。

    配着洁白无暇,吹弹可破的脸膛,再加上充满惊喜的笑容,眼神之中,也是明显的笑意盈盈……张守仁看着这样的玉人,自是感觉自己都快被融化了。

    “眼看都要三十了,难道我还在外头过夜?”

    张守仁看也不看,向后挥了挥手,笑道:“你们几个安心去休息吧,明儿继续要早起的,我要巡看营房,你们统统都得跟着。”

    “是,大人!”

    在后头是内卫队的几个人,都是近身擒拿格斗和护卫术练习的很好的一组人,也是王云峰派出来给张守仁当贴身护卫的几个,不管是在军营还是在别的地方,又或是在家,这一组护卫是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的护卫着。

    不过现在显然不需要他们的保护了,有一个排的人保护着这个营区,一个什在门口轮班,两个什轮流巡逻,护卫的家属区十分安全,根本不必要担心什么。

    听到张守仁的指示,护卫头儿也是轻声一笑,并没有过来向云娘问好,直接就带着人走了。

    听着皮靴踩在积雪上的囊囊声响,张守仁伸出手,将眼前这个美丽的人儿往怀中一揽。

    一股温暖和淡淡清香夹杂的感觉,令得他整个身心都放松下来。

    云娘则是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摩擦着,感觉他的心跳和胸口处的暖意,心里也是觉得平安喜乐,十分快意。

    “你呀,”张守仁摸着她的秀发,责怪道:“不是和你说了,叫你早点睡,平时在家里时,都是早早就睡着了……我可不一定忙到什么时候,天天等我,何苦呢。”

    “我就乐意!”

    云娘现在也是敢小小的发一下嗔,展露一下女儿家的小性子和脾气了。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熟悉了,自然也不能象对什么大人物一样的对张守仁,夫妻之间还小小拌过几回嘴……当然,都肯定是没多久就解决了。

    新婚夫妻,在一起自然就十分亲热了,根本不需要一方刻意退让,双方都是不忍心真的和对方生气,争吵。

    况且,云娘在家务上是操持的井井有条,不需要张守仁操一点儿心。

    每天早晨,是三四样十分清爽可口的小菜,配着稀饭馒头,张守仁虽然算南边的人,但对山东的北方吃食倒也接受的很快……每天都是花样翻新,烙饼都从来不带重样的,有这样的小妻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唯一叫张守仁心里有点不自在的就是年龄,还有云娘一直守在家里,怕她寂寞。

    两个人回到上房中,云娘亲自给张守仁先打来洗脸水,热腾腾的毛巾擦了把脸,整个人精神起来,然后又用铜盆打来满满的一盆热水,云娘蹲下来,给张守仁除掉官靴和厚袜子,替他洗起脚来。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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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整个人都觉着十分舒适,全身毛孔都打开了一般的惬意。.而云娘的两只小手,还在不停的替他揉捏着,更是叫他十分享受。

    为武将者,一双脚是免不了走路的,张守仁身为主将,看似轻松,但每天巡营十几遭是常态,一趟下来就是好几里路,一天好歹都走个几十里。

    一边走路,一边要看军中情形,和将领和士兵们攀话交流,这一天下来,脚上起水泡都是常有的事……晚上的这一点享受,也是他和云娘之间的一点感情上的互动了,这年头的女孩子都保守,尽管当了几个月的夫妻了,但云娘绝不会在床第之外和张守仁过份亲热,也不会有太多的感情外露,一点笑容,一个搂抱,都是十分忸怩害羞。

    只有替张守仁洗脚的时候,才是全心全意,十分投入其中的样子。

    在热气蒸腾之中,云娘的小鼻子上也满是汗珠了,但双手还是特别的用力,张守仁感觉十分舒适,半躺在安乐椅中,笑着哼哼道:“你这样要把我宠坏了的……等出兵放马了,我在外头,看谁这么替我洗脚来着……”

    云娘浑身一震,俏脸瞬间变的苍白,默然半响过后,才道:“叫亲兵们给你洗呗……”

    “都是大男人,这样洗法不把我恶心死!”

    “那我跟了你一起走。”

    云娘抬起头来,俏脸上倒是十分坚决:“我不怕打仗,也不怕死,只要能跟你一起就行了。”

    这时候张守仁也是感觉到了媳妇的不对,连忙坐直身子,笑着道:“你呀你,你担心我的安危,是不是?”

    “嗯……”

    “你呀!”张守仁摇头道:“且不说我的武艺,马上马下,都可算百人敌,你担心什么?为武将者,要么万人敌,韬略过人,要么武艺过人,可为百人敌。你的丈夫么,百人敌是做的到,现在正在努力,想要成为万人敌。所以这一次出战,我会留在阵中,不会披坚执锐自己上去和人肉博厮杀,所以,你就放心吧。”

    这些话也是说的张守仁的心里话,没有一点虚假。

    前几次浮山营的战事,张守仁都是历次冲杀在前,斩杀海盗最多的那次虽然没有动手,但也是一直站在队伍最前,一直在最近的地方指挥。.

    但现在浮山营的摊子越来越大,来年还要扩军,张守仁自觉自己已经从一个底层军官渐渐成长,将来要指挥万人以上的大军。

    这是一门庞大繁芜复杂的学问,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明朝文官十分自信,学过曹操所著的孟德新书,再看孙子兵法,六韬等几部兵书也扫一扫,然后就以为自己是兵法大家,足可领兵做战。

    但部队开拔,每日需多少粮草,行军路线的安排,各营的间隔和宿营地的安排和防务的布置,哨探侦骑的作用,阵形的调整,金鼓旗号的作用等等,这些学问,不是宿将和有天赋懂军伍的人,哪里能够明白这么许多?

    文官连最基本的东西也不懂,太平时节,权力有魔力,照样能约束住武将。象现在这样的乱世,文官权威早就扫地,朝廷接连派出的督师总督身份地位越来越高,但武将也是越来越不听话。

    每次决战,将领都是丢下文官逃走,文官若是不以宗族和门生故旧加家奴组成一支忠心的亲兵队伍,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象卢象升那样文武双全的文臣督师,绝对算是一个异类。

    张守仁在军务上已经是通才了。自己原本懂得的现代军队约束行伍和行军的细则章程,各种规矩,配合上明朝天才将领戚继光所著的兵书,触类旁通,加上现实中有一些优秀的帮手,现在他掌握控制军队已经毫无问题,所以他才有信心扩军,而不担心军队太多后会引发诸多问题,导致人数多了,战斗力反而下降的麻烦。

    在一年前,身为一个普通的军官他不曾有这样的自信,而现在,他从一次又一次的战事中汲取了足够多的经验,甚至数千人以上的大战也是指挥过了,在此时,他愿为万人敌,不但自己十分自信,就算是他的对手和仇敌们听到了,也不得不承认,张守仁有资本来说这样的话,表这样的态。

    经他这么一说,虽然云娘并不清楚,但好歹是放了一些心下来。

    女孩子家,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的平安已经是与父母长兄一样要紧的事了。现在父母在军堡中好吃好喝,劳作很轻松,吃喝也好,看医生也方便,什么都好,不必悬心。

    长兄在京城中,虽然现在音信难通,但人人都说京师不碍事,想来也可放心。

    就是眼前的丈夫,眼看就要替国家出征去打女真人,兵凶战危,实在是值得悬心的一件事情。

    但云娘自幼接受的是儒家的礼教教育,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就得闭口不言。她心中尽管还十分担忧,但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专心服侍张守仁洗好脚,然后就是服侍丈夫睡下,等张守仁的头躺在软和的枕头上,房间里响起轻轻的鼾声时,云娘才躺在床的另一侧,默默响着自己的心事,有时想起和张守仁的厮守,感觉十分甜蜜,甚至是害羞,有的时候则是十分的担忧,一想起丈夫可能受伤,甚至死掉,云娘心中如刀割一般的难受,两只眼睛也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样折腾到外边的梆子声报了三更,云娘在在床上昏昏睡去。

    等鸡鸣声报晓时,张守仁霍然眼争,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多年的军人生涯使得他身强体壮,身体机能十分的的协调和健康。醒转后,没有常人那样打盹和精神不振的模样,立刻就是目光灼灼,十分警醒。

    但就算这样,伸手一摸时,也是摸了个空。

    云娘折腾到半夜才睡,张守仁隐约也知道了,但这件事也只能慢慢排解,或是叫这小媳妇自己慢慢的调整适应。

    他是要负天下之望的人,将来不会困守浮山一处,眼前这一仗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仗会越打越多,越打越激烈……让妻子慢慢适应吧,她会明白的。

    不过虽然睡的晚,云娘起的一点也不晚。此时窗子外头虽然透亮,张守仁心里明白,这是积雪一夜的亮光,他看了一眼墙角的金自鸣钟,见指针才指到五点五十多一些,不觉也是摇头苦笑起来。

    这么冷天,十七岁的女孩子早早起床服侍自己预备早饭,这要在后世,怕就是童话故事了。

    等他起身穿衣后,院里的人都知道了似的,响动开始大起来。

    老张贵在院子里一边大声咳着,一边和厨子两个扫着院落中的积雪,一边随意聊着闲天。现在日子过的轻松,到处都是蒸蒸日上的感觉,老张贵别无什么事操心,就是操持家务,和厨子研究新的菜式满足张守仁的口腹之欲……张守仁不讲究食材,不吃贵的,但讲究口味,当初雇厨子时,换了十几二十个,好歹留住一个味道配的不错的好手,当然,也是比别的寻常厨子要贵的多。

    两个男子扫地,厨房里是锅灶的响动声,还有香气从窗子里钻了进来。

    早餐云娘不要厨子动手,坚持自己亲手下厨房来做,张守仁苦劝几回,娘子不听,也只得依了她。

    等他涮完牙齿,用储存的热水洗了手脸之后,上房门就被推开,自然是云娘端着食盘进来了。

    两样小菜,炒鸡蛋炒的色泽金黄,香气诱人,豆瓣酱边上配着葱绿根白的大葱,绿生生脆闪闪的,十分诱人,几个碗大的馒头热气蒸腾,加上一碗杂粮米粥,虽然简单,但用的心思可是一点儿也不少。

    “唉呀,今早要见孙老头,一起巡营鼓励士气,这葱味道……嗯,管他,反正他自己也吃。”

    大葱这玩意,这时候的贵人是不吃的,嫌它有味道,不过孙承宗是一个异类,张守仁视规矩为无物,自然是大啖特啖,吃的十分香甜。

    云娘见他吃的好,一双眼睛也是笑的弯弯的,如月牙一般,实在是美貌惊人,张守仁虽然把嘴塞的满满的,也是忍不住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吃你的饭吧。”

    云娘脸红扑扑的,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不过张守仁注意到她眉眼间有倦色,而且样子十分疲惫,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当下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感觉不大舒服?”

    “是有点儿,好象是昨天睡的不好。”

    “下次不要东想西想,没好处!”

    已经能听到起床号的声响,那是军营中每天在六点固定的声响。原本该在六点之前就叫起,但张守仁考虑到现在毕竟不能和后世比,保暖措施想的办法再多也不成,起的太早,凌晨太冷,不利士兵的健康,六点起床,然后十五分钟整理内务,涮牙洗脸,六点十五各伍、什、排、哨,一直到各队,全部集结完毕,点名,然后带出跑步,五公里十华里跑完,六点五十各队进入饭堂,士兵先吃,武官后吃,七点十五就是开始各队分别训练技战术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军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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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营生活,被张守仁这样规定的很死,几乎没有任何的弹性。.

    这几个月,包括一年前入伍的老亲丁队员,日子都是这么过下来的全文阅读。就算现在哨以上军官有资格成家,但在六点十五左右跑操的时候,各队的各级武官几乎也全部在队伍中。

    跑操,这是浮山营的灵魂和标志,几乎没有人可以不参与共中。

    这样的军营,在服从性和整体氛围上能甩这时代所有军队十八条街,很多潜移默化的东西,比如一切行动听指挥,尊敬上官,服从命令,体能保持等等,在别的军队是天大的难题,在浮山,就是和穿衣吃饭睡觉一样的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刻意为之的味道了。

    服从,再服从。

    体能,继续体能。

    一天接一天,大集训结束后休整了几天,现在出兵在即,体能训练又被提了上来。技战术训练被适当取消了一些。

    临阵磨枪,不如临阵多练体能。打不过,跑的过也好。

    这种想法,张守仁当然不会对任何人说。

    他对众人嘴里的东虏,建虏,鞑子,也就是清兵十分忌惮,十分看重,未虑胜,先虑败,这一阵子,他的压力,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明白。

    在小妻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张守仁擦了擦嘴,在腰间悬挂上一柄打造十分精良的宝剑,最后一次检视了一下自己的武官袍服,每个细节都仔细检察过以后,这才从上房门大步往外行去。

    外边的空气十分清洌寒冷,门前到内院门和二门,外院门是一路洞开,甬道上的积雪被扫清了,但两边堆放的积雪十分厚实,这叫张守仁感觉十分愉快。

    他和老张贵几人随口对答了几句,到大门前时,一个什的亲兵早就披挂整齐,等候在门外了。

    家属区内的道路也是被守驻兵马和亲兵们合力清扫过,青砖石路面上扫的干干净净。

    一路行来,不论是军官家属还是守备士兵,每个人在和张守仁打招呼时,都是在脸上露出笑嘻嘻的高兴神情。

    现在不论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几十年的农民经历仍然叫他们会为这样的天时而感觉由衷的高兴和愉悦。.

    再加上新年在即,这种喜上加喜的感觉就愈发浓烈醇厚了。

    唯一叫人笑容中有阴影的就是年后就要出兵,虽名拉练训练,但实质是什么,几乎所有人都明白。

    但没有人会劝说张守仁改变主张,不再出兵放马,替别人守备城池和家乡。那种狭隘的小农经济下的保守思想,在军报的不停的宣传和荡涤下已经薄弱了很多,最少在浮山,几乎人人都明白守望相助的道理。

    鞑兵今次能到济南,青州,下一次便能到登莱,到时候,被人打到家门前,还不如叫张大人带兵主动出击,给那些不做人事的畜生来一个厉害的……但道理想的虽然明白,毕竟要出兵打生打死的是自己亲人,对着张守仁请安问好时,那高亢的笑声之下藏着些什么心事,张守仁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的应答着,笑呵呵的和众人打着招呼。同情心和仁善用不在这上头,他也巴望各家平安,阖家团圆,所有人都能老死床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最少不是单方面的事。

    清军的威胁一日不除,普天下的汉民都不要想过上轻松的好日子!

    从家属区域出来,一队骑兵就在修好的官道上急驰着。虽然道路没有扫雪,积雪没过了马蹄,但官道修的很好,雪天也冻的坚实,反而比出太阳要化雪时好走的多。

    张守仁现在也是在担心此事,大军西向是必然之事,五千多人,其中辎重队和车队有不少车马,工程队也有不少造桥修路的工具和很多来自后世的手段方法,但大自然的威力也不是人力能抗拒的,后世德军在苏联境内的遭遇都是工业化时代的事了,这年头有什么?只有骡马而已。

    这一次进军,速度是一大问题,也是对浮山军的一大考验。

    别处官道不会如浮山这里修的这么好,而且行军也不可能只在早晨行军,到中午九十点钟左右,冻土化开,将会十分泥泞。

    浮山军人的体能和装备没有问题,他更担心的是辎重。

    那么多的粮食军资,铠甲火炮,这些都是十分沉重的军需物资,一路逶迤向西,可能会有相当长的时间在破烂泥泞的官道上行军,这当然是很严峻的考验。

    不过这些事参谋处和仓储处并中军营务处都在商量办法,将作处也在加班加点的赶工,给大车减轻重量,加固车轮,并且仓储那边多调拨骡马,铁匠们固定铁掌,多做准备,一切准备工作在十几天前就一直不停的进行着,哪怕现在就在年关,整个营中和将作处等多处地方,仍然是十分忙碌的景像。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多做几分,将来立功回来夸功游街的浮山子弟就能多回来一些!

    等从官道上跑了十来分钟后,军营辕门在望,在地势较高的官道上对营中看的比较清楚,到处都是穿着灰色作训服的浮山军人,各哨和队已经在分别集结,形成一个又一个的方阵列队。等一会儿,就会传来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嘹亮的口号声响……附近有不少聚集的百姓已经把浮山军人的口号声当成起床号了,现在是农闲时节,不必起那么早,不过习惯早起劳作的农人也是在军人跑步后不久就起身,开始忙活自己手中的活计。

    浮山这里,现在有的是机会,勤劳的人,就一定能够致富。

    张守仁翻身下马的时候,一辆骡车也是晃晃悠悠的赶了过来。

    他知道是孙承宗来了,立刻就是迎上前去,毕恭毕敬的躬身作揖,口中道:“阁老,这几天大寒,昨夜又落雪,车辆十分难行,你老要是万一有什么闪失,小子是担当不起的。”

    “你有什么担不起的?”

    时间不久,两个脾气相投的一老一小就直接干脆的以你我相称了。孙承宗是瞧了出来,张守仁虽然识字,读兵书,但身上没有一点文人的迂腐气或是想往这上头靠,他自己也是对一些不必要的礼节和讲究深恶痛绝,既然张守仁是这样的人,不如放浪形骸,反而相处的更容易和舒服一些。

    还有一个考量,就是将来在清军退出关外时,孙承宗总要回到高阳,或是到保定城中暂居一时,既然如此,在这里也就不必太同张守仁客气了。

    这些天来,老孙头也是给了张守仁结结实实的帮助!

    以他当初在辽东任督师多年,统帅数十万大军的经历,孙承宗在张守仁的后勤和营务布置上提了一些十分有用的建议,并且每天都给张守仁讲授辽东情形,老孙头深悉辽东清朝的情形,对一些贝勒和都统一级的大将更是了如指掌。

    清军会在关宁和北京派细作密探,甚至能抄录到明朝的机密奏疏,辽东都司自然也不可能一点动作没有,在后金的沈阳和辽阳两座城池中,在一些要紧地方也是派有密探,很多后金一方的机密情报,就是在双方的情报战中被挖掘和记录了下来。

    但因为情报工作的粗疏和没有系统,加上情报人员不停的死伤,很多情报工作都中断了,所以孙承宗的一些记忆中的东西,弥足珍贵……现在这个时候,明朝对清已经是只有守势,甚至是守也守不住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细作敢去冒奇险,去打探一个已经全民军事化,正处于上升期,幅员其实近万里的大国去打探军情消息?

    这些天下来,每天这样的功课是从未停歇过,也亏张守仁打熬的好身体好精神,每天不管怎么累法,都是能这么支撑下来。

    听了张守仁的话,老孙头呵呵一笑,道:“你要是秀才,老夫一定会收你当门生,不过听说你已经拜了刘军门做恩师,老夫是不敢夺人所爱了。”

    老孙头的门生倒是不多,要想门生多就得多做考官,老孙头先是翰林,然后很快升到大学士,又到地方做督师,考差接的不多,收的门生自然也很少。

    不过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是真想收门生,怕是能从北京排到济南。

    现在孙承宗的话,自是一时口滑说了出来,要是张守仁跟着就上,怕是他自己也不好打回票。

    但张守仁只是呵呵一笑,便是将话题岔了开去。

    接着便是一起入营,张守仁骑马,孙承宗坐车,一起到校场附近,巡营查视。

    等昨天的值星官们把各队的情形汇报过来,一群军官也是分别汇报自己队中和各哨的情况,辎重和工兵队的队官汇报时间长一些,别的也就是几句话的事。

    这样的早间汇报,其实就算是早点名的一种了,一起做了,省心省力。

    等各队的队官和资深哨官值星官分别汇报完毕,然后张守仁一挥手,各级武官纷纷作鸟兽散,没过一会儿,就是都集中在操场之中,开始带操跑步。

    以前浮山兵跑步都是在堡中转圈,围观者很多,现在是在军营里开辟了好几个大型操场,四百米一圈标准跑道……这也是张守仁从后世带来的一些积习,无关其它。

    所有武官开始带操后,张守仁自己也换了衣服,笑呵呵的对孙承宗道:“阁老,我也去活动一下筋骨,请恕我先失陪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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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浮山住了一段时间,张守仁和他的士兵们是怎么锻炼操练的,孙承宗已经是习惯,并且感慨良多。.

    辽镇的训练是他当年一手抓的,几十万农民披甲当兵,打过仗的是千中无一,杀过敌斩过敌人首级的恐怕是万中无一。

    就是这样,到他离任时,好歹是把关宁军拉拔成型,现在的山海关铁骑营和车炮营一类的武装,其实还是他当年在辽东时的规章制度,待遇装备什么的,相差不远。

    当初心血,到现在也算开花结果。

    公允的说,如果辽镇上下齐心,一心死战,大约放眼明朝,除了女真这个异族武装集团外,关宁武装集团大约是最强大的了。

    装备好,人员素质较高,训练较精,战马和铁甲多,登莱之乱时,调集了大量的关内明军,但根本不是孔有德的东江兵的对手。后来还是调了祖宽和吴三桂等将领率关宁铁骑入关平叛,这才把孔有德等人击败,平息了战乱。

    一片石之战时,吴三桂也就是两三万的老底子,配上临时加征的万把人,人数只是李自成顺军主力的三分之二不到,但从早晨到下午,关宁兵顶着近七万顺军的猛攻,在两白旗的清兵杀出之时,关宁兵还是能顶的住,最多是有败象,但远没有到溃败的时候。

    想想李自成在崇祯十三年后,先败傅宗龙和杨文岳丁启睿的十万大军,杀掉傅宗龙和刘国能、猛如虎等总督大将。

    朱仙镇一战,败左良玉和杨文岳,丁启睿的十三万明军,然后吓的刘泽清的几万援兵不战自溃,杀陕西总督汪乔年,围歼其部下,败孙传庭于河南战场,十万秦军余烬全部被消息,后来杀孙传庭于陕州战场。

    从十三年后,李自成在四年时间里一直不停的打仗,连败明军的总督和大将,杀掉多名亲王和总督总兵级别的高级文官和大将,军队战无不胜,从商洛山中的千多人膨胀到号称百万!

    在一片石战时,跟随在李自成身边的是各大将的麾下精锐,有他的御营亲兵在内,兵力优,大将齐全,就是这样,关宁兵还是顶着李自成打了溜溜一天。

    这样一支军队就是老孙头一手嫡造,对军队营伍之事,又怎么能轻视这个不起眼的,须发如银的糟老头子?

    但孙承宗对张守仁的练兵术,却是五体投地,佩服的一塌糊涂。.

    种种道理,张守仁当然都是和他说起过,但一直到最后,孙承宗也只能摇头叹息,向着张守仁道:“这样的练兵法,就算老夫执掌关宁,有岁饷三四百万加几十万屯丁种田支持,怕也是没有办法养的起关宁铁骑出来了。你这般练法,一个兵一年光是吃就是好几十两银子,穿衣鞋子还不在内,抚恤奖赏还不在内,兵器铠甲还不在内,火炮战马还不在内。老夫要是如你这般搞法,大明一年不到两千万的收入全部拿来还差不离。不过要这样,不等东虏来取老夫人头,天下人也早就用唾沫把老夫给淹死喽。”

    这话听着,张守仁自然也是哈哈大笑,两人就他的练兵之道,在这种程度上的交流也就结束了。彼此心里都是明白,张守仁这样出精兵,但太耗时间和银钱,而且很多细节上的操控和把握,怕也不是想的那般简单容易,别的人,想学也难。

    就在孙承宗面前,张守仁换去全套的二品武官的袍服,也是穿上一身利落的浮山作训服,脚上也是换了士兵跑步的软靴。

    这年头想用什么胶鞋或是专门的跑鞋是甭想了,不过正经的羊皮和小牛皮的靴却是管够。皮子被弄的软软的,也是在两边穿孔,穿上鞋带,系起来很紧,垫上鞋垫后,跑步十分舒服……这舒服也是有代价的,放眼天下,给每个小兵配正经真皮皮鞋的,而且分跑步鞋作训鞋日常鞋和军靴好多样的,也就是张守仁这一处,别无分号了。

    “阁老,失陪了,请在此稍候片刻。”

    “放心吧,”孙承宗失笑道:“就凭你这里顿顿红烧肉,老夫也是舍不得走哇。”

    “哈哈,阁老要吃,一天三餐也是小事。”

    “吃不下喽,老了。你快去吧,一会我们还要去将作处,老夫想去看看新火铳是个什么样子。”

    “好,那请阁老稍候。”

    等张守仁装束一新,出现在跑道上之后,就算军纪并不允许,还是有不少士兵甚至是武官在内都发出了一阵短暂的欢呼声。

    这样的主将,这样在跑道上和所有人一起跑步的主将,而且坚持了整一年的主将,放眼大明,恐怕也是找不着第二个了。

    “古之名将,不过如此!”

    尽管当面不肯说,也不能说,但孙承宗在自己的心底却是给张守仁下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来着。种种细节来看,还有那种把一个穷百户军堡经营出现在这种局面的本事,赚钱理财治政地方的全挂子本事,放眼大明纵观史册,有几个所谓名将能做到的?

    如果孙承宗是被浮山这里的精气神和现状打动,又怎么可能留在浮山?

    凭他阁老的身份,漫说浮山,就算他去济南或是德州,巡抚以下都得上门拜访他,就算是德王这样的亲王也会派承奉官到他的住处问候……他可是一朝天子的老师和阁臣!

    在轰隆隆的跑步声中,士兵们是排成一个接一个的方阵,每个方阵前都是有各级武官带队,没跑几圈,所有人都是汗气蒸腾,但精神是越跑越好,脸上的神色也是十分轻松。

    半个小时五公里,对很多人来说跑断气也不一定成,对浮山兵来说,这只是体能科目里头最基本的一条,达不到这个标准,根本不够资格进行更进一步的体能训练和技战术科目训练。

    体能是基础,没有体能,什么都白搭。

    好在只要营养跟的上,小伙子吃苦是没有一点问题的,而且成年累月的也是习惯了。

    面对这样的情形,尽管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孙承宗的脸上还是止不住的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

    明太祖当年规定五日一操练,练枪术箭术等诸多操法,就这样操练出来的军队把蒙古人撵回大漠啃沙子去了。

    戚继光也是五日一练,结果抗倭斩首两万级,并且镇守蓟镇十年,使得蒙古人不敢侵犯蓟镇半步。

    现在眼前的这支军队,却是每天不停的操练,浮山营兵每天的操练耗费的体能,用在关宁兵身上,大约是他们最少十次操练才能耗费的体能。

    营兵就是垃圾,根本就是送死的货色,这是明军不少将领的共识,谁会花力气训练一群注定是战场炮灰的家伙?他们只是吸引弓箭和刀枪上身的消耗品罢了,将领只训练家丁,利用家丁在战场上割首级,只要能割几颗首级,就算打了败仗也可以讳败为胜,这一套东西每个明军将领都玩的十分纯熟……不过就算是训练家丁也没有张守仁这样训练法的,再强悍的家丁要是这么练法也顶不住,一定会叛主逃走了。

    没有哪一种好处能叫一群好汉被这么天天操练,浮山兵军纪这么好,训练再苦也没有人喧哗闹事,连一点点苗头也没有,这也是孙承宗十分好奇和惊异的一件事。

    总之,在孙承宗眼前的浮山营,已经较半年前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一些细节上的漏洞被修正了,一些毛病被纠察改正了,大集训后,人心更稳,开办军报和诸多对军人家属的互动后,所有人的士气更高了。

    现在的浮山营,就是如打铁一般,被张守仁这个高明的铁匠不停的锻打着,把烧的通红的铁块一直不停的加热,然后大锤一直不停的敲打,所有的杂质都是被打了出来,等孙承宗看到的时候,浮山营已经不是一块刚刚成型的生铁,而是经过多次锻打和除碳的精熟铁,雄浑刚健,沉稳有力,再挑剔的将领,也是几乎找不到一点儿毛病了。

    此时在营门处,一小队骑兵在朝阳下也是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棉袍的官员,大冷的天,他披着厚实的斗篷用来挡风,把乌纱帽和官服衣袍都罩在斗篷之下,不过从隐约可见的补服上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出来,这是一个从四品的高级文官。

    在他身边,是几个穿着厚青布棉袄的家仆模样的人,他们没有好斗篷可以御寒,一个个冻的手发紫脸发青,哆哆嗦嗦的抖个不停,其余人等,就是随行护卫的兵丁,模样比起那些家仆来,也是好不到哪去。

    等到了营门前的时候,一个家奴纵骑上前,意态骄横的挥鞭道:“快些开营门,我等是兵备佥事李大人家人,告诉你家张将军,佥事大人前来拜访有要事相商!”

    “请你家大人稍候。”

    守门的武官不卑不亢,和声答道:“我们要派人进去通传禀报。”

    “哼,你大约不知道佥事大人身负何等要职吧?”

    “浮山的规矩就是如此,请纲纪不要着急。”

    尽管对方发火,守门的武官仍然是不温不火的样子。浮山这里来的官员多了,前任阁老帝师还在里头,一个兵备佥事虽然按文官班序还在副将参将之前,但那又如何?现在的大明,已经不是文官能颐指气使的时候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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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守门的浮山军官顶的没法儿,那个家奴只得在空中虚挥一鞭,气鼓鼓的策马跑回去回事去了。.

    见如此行状,守门的浮山将士都是在脸上露出鄙薄的笑容来。

    有奴才如此,主人想必是高明不到哪儿去的。

    咱们大人坐拥半个山东盐利,控制多家大商行,又是手握重兵,胶莱一带都在囊中,也没见他收一个这样跋扈嚣张的奴才在身边,大人身边的亲兵和所有浮山将士一样的穿着打扮,一样的待遇,根本不是家丁或明军将领那样横行不法的亲兵……张守仁的兵,还真瞧不上眼前这一号的TXT下载!

    “嗯,那就等着吧。”

    好在那个兵备佥事脸上神色虽然倨傲,但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倒是一伙家奴个个十分不满的样子,只是忍着不敢发作。

    这个世界,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并尊重强者,有很多人是自我感觉太好,导致判断出现严重的失误。

    眼前这伙人是从德州赶来,在年前这样赶路并不是什么好差事,自然是赶了一肚皮的火气,但上命差遣是没有办法,此时赶到地头,还要在军营外头喝西北风,向来是被人奉承,特别是被武将所奉承的这个来自山东的兵备佥事,表面上看来是行若无事,但实际心中极不舒服,在寒风中,他骑在马上没有动弹,只是在心里暗想道:“多少参将副将,听说本官驾临,定是远远出迎,这张守仁不过一个游击,居然如此托大。他营防这么森严,是想学细柳营么?可笑,真是可笑。”

    心中虽是极为不满,但此来是有求于人,差使十分要紧,也只能隐忍了。

    在寒风中,这个姓李的兵备佥事百无聊奈的打量着四周。

    到处是积雪皑皑,不论是高低起伏,都隐藏在了积雪之中。虽然如此,还是能看出眼前是一大片的庞大的建筑群落。

    军营和家属区就占了好大地方,加上将作处,还有渐渐在军营四周定居的居民们……这些也是由张守仁派人划定地方,规划的十分好的居民点,靠近水流或是有水井,横平竖直,规划的十分漂亮的区域里建筑着漂亮的房舍,在浮山,原本的张家堡在建筑上已经是如此,浮山所也在改造之中,军营这里在很长时间会是浮山的中心,建筑当然也是十分花心思设计并建筑。

    每个居民点都有百来户人家,房舍建的十分漂亮,门前有小道连接,再一条稍大的道路,然后汇集到南北贯穿的笔直官道上来,在路边,则是不少服务军人和来往行人的一些商号店铺……现在除了军人和几家大商行外,已经有不少中小商行落户浮山,经营各种生意。.

    浮山这边有钱,以前的穷军户已经翻了身,浮山的平均收入远远高出胶州之外的民户,商人逐利,哪里是太平地方,哪里的人手头大方,传扬开来,不知道有多少商人从千里之外不惧艰辛的赶过来,商人越多,彼此的交易也多,在浮山军营四周已经形成了一个个商号林立的小小集镇,而且随着浮山营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大,生意越做越大,治安越来越好,这些商铺肯定也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所谓的良性循环。

    在这个乱世,能提供给商人足够的保护,虽然抽分抽的蛮狠,但哪里的官府又不狠?朝廷倒是没有几个钱的商税,十分有限。但地方官府的杂税摊派,哪个商人逃的掉?大商人勾起官府,富者愈富,中小商人是本份生意,靠吃苦的勤俭攒的一点家私,在这种乱世哪经的起随便一点变故?

    一场兵灾,或是一个小小由头,中产之家破产是很稀松的事。

    而在浮山这里,却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当然,对这些,这个姓李的兵备佥事没有兴趣了解,也不会想知道白雪覆盖下的一个个小型的镇子上有多少铺子商行……这时不是他的地头,不可能有他的好处,所以无须关心。

    在等了不短的时间后,营门终于大开,一个穿着蓝色短上衣,胸前两排铜扣,胸前到肋下有一根斜皮带,腰间挂着形制细长,似是宝剑,又似乎是腰刀的短刀,下身穿红色裤子,到大腿间有一个收束,然后是膝以下是光可鉴人的长皮靴的军官迎了过来。

    看模样,是三十到四十左右,眼神精干,人也很灵醒的模样。

    不过李参议知道这不是张守仁,因为他曾经了解过,张守仁本事虽大,创的基业不小,窜起的速度比神机箭还快几分,但张守仁的年纪并不大,也就是二十来岁,相貌不算英俊,但见过的人都说是高大英武,颇有名将之风。

    眼前这位,肤色较黑,个头中等,还有点干瘦,这绝不可能是张守仁。

    一想到张守仁如此拿大,居然不亲来迎接,李佥事的火就是忍不住窜了上来,刚刚的冷遇只是个开始,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羞辱在后头。

    “末将见过佥事大人。”

    迎出来的是张世福,原本该叫张世强来,按很多明军的常例,中军兼副将或是副总兵,等于算是主将的副手,很多主将不便和不能出面的事,都由中军来负责。

    但浮山营这里有一点不同,张守仁的副手算是张世福,只有他的官位够资格说是副手。张守仁不在老营时,大局就是由张世福来主持。

    此人精明强干,被张守仁一步步的带出来,原本就是他的副手,威望资格足可压制浮山系张家堡出身的所有武将,有这个资历,算是军中大山头的头目,当副手的资格是足够了。

    但李佥事不懂这些,他只是因为张守仁没有亲迎而生气,并且怀疑这是这个名声在胶莱一带特别响亮的武将故意为之。

    当时朝廷调兵,奉命的武将总是对任务挑三捡四,找出种种理由来推诿,然后谈条件,把一切讲好之后再谈其它。

    上一次勤王令到,这是对武将约束力最强的军令,崇祯对武将再优容,不守勤王令的武将也是忍不得的。

    但上一次山东官员拒绝了张守仁和浮山营,这就使事情完全不同了。

    “免礼。”李佥事原本是要发火的,他身边的亲丁家奴也是跃跃欲试。鲁军毕竟不同边镇,再跋扈也有个度,但此行有重要任务,犹豫再三,只能铁青着脸点了点头,就算还礼。

    张世福微微一笑,也不介意,浮山现在家大业大,来往的官员多了,但和山东那边官员打交道时,总是不大顺畅。

    主要原因,当然还是浮山的权力网没有伸到山东,那边的人不知道张守仁手中的实力和深广的人脉。

    当下自己也是翻身上马,骑在前头引领着,李佥事和他的随员们,就紧跟在后头。

    这般冷遇,连吹鼓手也没见一个,随员们都是小声的骂起来。

    他们跟着佥事大人,不论在哪里巡视,武将都会迎出几里路来,敲锣打鼓,好不热闹。然后酒宴摆开,事后还会有土产和仪金送上。

    这浮山营,真是太拿大了。

    这么一路行来,但见所有的军人都是一般齐楚打扮,刀枪耀眼,甲胃闪烁寒光,马队训练时数百匹马一起奔腾,变换着各种队列,轰隆隆如同雷鸣。这般威势已经不少,然而不远处又可看到火炮的炮口闪着火光,那是炮队在训练实弹打靶。

    这般情形一路看下来。一群山东来客的骄横之气就被打下去很多。等一路来到一个校场之前时,但见是不少长枪手在不停的训练和变换阵形,放眼看去,一个个的方阵都是长枪手,这一下跟随李佥事前来的一个山东小军官就撇了撇嘴,心道:“都说浮山营的张游击会弄钱,十分富裕,部下也有不少铁甲,还有大炮,不过这装备长枪,也实在是把钱省的不是地方。”

    他自以为内行,再看枪阵时,就是一直不停的戳刺,不禁是看的大为摇头,看了一阵子后,这个小军官如骨梗在喉,忍不住对几个亲兵道:“枪术有戳刺挑砸抡撩诸法,浮山兵就练戳刺一法,这太不成话。”

    “他们的枪术,不是梨花,也不是杨家枪,也不是少林枪法,我倒是看迷糊了。”

    “身法还算灵活,转动都快。”

    “身法活有鸟蛋用?要紧的是枪势要圆,枪势不圆,如棍在手,人家一贴身,你就毁了。”

    “这话说的是了,你这厮不愧是我们中使枪的一把好手。”

    跟着过来的,毕竟是护卫一个高等文官的任务在身,所以挑的是鲁军中的好手。个个身上还有皮甲,在叫花子一样的鲁军中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的评点,也是果然有点道理,甚至那个小军官忍不住,拉着一个浮山军人,笑问道:“你们这枪法,怎么不见守势?”

    他不识得这浮山军是不是军官,毕竟作训服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对方的胸牌上写的字,这些人也是一个识不得。

    这个浮山兵肩膀上的代表什长和军士长的三道弯和一颗小铜星熠熠生辉,神色间也十分傲气,看着山东客人,手上长枪做了几个有力的动作,快捷如电,看的这些鲁军将士目瞪口呆,然后这个浮山兵才道:“这几刺过去,已经可以割首级了。”

    “那如果敌人挡住了呢?”

    “没有如果。”

    “如果就是挡住了,还反击了呢,你们怎么守和挡?”

    “我军枪术,就是只有进攻,没有防御。大人说过,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如果他身手比我快,反应比我快,反击比我快,那我死在这样的对手手中,也是武人的荣耀!”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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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不是,疯子不是?”

    在那个肌肉高高鼓起,身形健壮之极,瞧着也孔武有力的浮山兵走了之后,几个鲁军面面相觑,都是牙疼一样的嘶嘶不停。.

    怪不得眼前练枪的都是一直向前,枪术里的那些格档的窍门和招数一律没练,就是不停的向前向前,也有很多队列齐刺和改变队形的练习……这些鲁军也瞧不出门道,不懂这是和刀牌手和火铳手的配合,不过眼前的事情已经足够叫他们吃惊了,刚刚那个浮山兵疯子一样的话和眼前的事实叫他们十分震惊,一时间,都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最新章节。

    不过李佥事没有忘记,他对这些武夫才感兴趣的枪术阵法丝毫没有兴趣,也完全是外行,此时看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武官袍服赶来,这个年轻人身着的是二品武官的袍服,身高个头也是和传闻的一样,加上这浮山营唯一的二品武官袍服,不用多说,自然就是此行寻找的主人了。

    山东方面,此来也是十分无奈。

    清兵没有按杨嗣昌等人的设想那样,从北边直击戒备森严的德州,兵锋已经下临清,直趋高唐等地,十天左右,必可至济南!

    济南城中已经是人心惶惶,不少士绅选择出逃,有人往兖州,有人往青州或登莱,总之是避的越远越好。

    绅士和商人能走,官员们却是走不得的。

    布政使张秉文,副使邓谦济、周之训、运使唐世熊,知府苟好善等急的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尽管张贴榜文,多募义勇,但这些官员自己心里都是十分明白,招募义勇,成立总社,不过就是上头官员和下头的士绅联手施为,大家一起摊派募集物资银子,然后瓜分。

    济南这个人口大几十万的省会名城,总社才募集了五百多乡勇,现在临时再募集,有没有用难说,城中一定骚动,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而外来援兵莱州兵不过七百人,军纪极差,已经传出多起百姓和莱州兵起冲突的消息。

    指望他们守备济南,那是痴人说梦。

    在原本的历史天空下,这些济南官员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清兵杀到城下,然后眼睁睁的被清兵破城,然后自己也是眼睁睁的被杀。

    这期间,他们只是向朝廷请兵,向德州求援,而德州方向虽然有重兵,但和朝中公文往还的功夫,济南已经失陷了。.

    这是大明在与东虏的战争中失陷的第一个省会级的城市,对双方心理的变化是不言而喻的。清方更加自信,进取,很多在天命汗期间只幻想能保有沈阳和辽阳的人,此时也觉得他们能恢复当年大金国的荣光,能占据黄河以北的土地和人口了。

    而在皇太极和多尔衮等人的心里,恢复大金已经不算什么了,混元一宇,占领整个大明,才是未来的终极目标。

    在这一次之后,又有一次饶余贝勒阿巴泰指挥的入侵,也是入关半年,清兵的兵锋更加的南下,一直打到了兖州境内,兵锋直抵徐州。

    当时的凤阳巡抚史可法率重兵屯于徐州一带,这才扼住了清军的兵锋继续南下。但清军对南直隶的觊觎之心,也是昭然若揭。

    就算没有李自成打下北京,在崇祯十七年前后,按清军入关的密度和强度,也是该施展又一次入侵行动的时候,这一次是否是打了就走,也是十分难讲的。

    毕竟在松山一役损失了全部的边军精锐后,明军连流贼都打不过了,更加别提和清军打了。

    不过历史不能假设,但它如池塘一般,一颗意外而来的石子投入其中之后,也是产生了一股股波动的涟漪,其中产生的变化,除了池塘恢复平静之后,否则谁又能看的清楚呢?

    最少在现,山东官员发觉登莱还有一支强兵在,他们不必一直哀求德州派兵,也不必指望根本靠不住的刘泽清。

    在登莱,浮山营报兵两千,实额五千,这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实。

    就算是两千兵入济南城,在守城上也是更添了几分几分把握。

    发觉这么一支兵在胶东,山东方面的官员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李佥事做为专职兵事的高级文官,临危受命,自济南日夜兼程赶赴胶州,不过几天功夫就赶了千多里路,可怜自当官之后,李佥事虽会骑马,但基本上只是坐轿子了,毕竟骑马有失官体,这一次也是无可奈何,为了救命,不得不勉为其难。

    “来的是张将军吧?”

    刚刚他对张世福十分傲气,并不肯下马还礼,此时见是张守仁过来,李佥事只得翻身下马,远远施礼。

    “是我,见过佥事大人。”

    张守仁也是笑着还礼,叉手齐额,十分客气。

    不过他并没有下跪,张世福也没有。尽管对方是从四品兵备佥事,是可以管制镇守几府的副将和参将的负责兵事的高级文官,职位仅在兵备道和巡抚之下。

    在以前,参将见了兵备佥事也只能下跪行礼,但在今天,张守仁有意无意的忽略了这个传承,而李佥事,也是没有办法讲这个礼节了。

    眼前的张守仁,年轻英武的不象话,高大的身躯充满着劲力,给李佥事这样的柔弱书生一种庞大的压力之感。

    看到对方并不是特别恭谨,自己职务带来的自信也是削弱了几分。李佥事没有办法,只得急忙从怀中掏出一角文书,递向张守仁。

    对方在年前这几天跑来,显然是济南方向已经着急跳梁。张守仁还以为对方能撑到年后才来人,看来是高看了这些官儿了。

    文书倒也简单:“山东巡抚咨兵备佥事,东虏入寇,近有窥视济南之意,情形紧迫,着该员速赴胶州,与游击将军张守仁一并星驰入援,该营兵马,着该佥事节制,沿途行军着各州府供应军需,限期十五日,若违限不到,该佥事并游击均当请旨处份!”

    公文很简单,但措词严厉,蕴藏的东西也十分耐人寻味。

    意思就是张守仁要带兵援助济南,但要和兵备李佥事一并行事,并且李佥事为主,张守仁为辅助。

    要说这安排也是正常,佥事节制副将或参将都行,节制一个守备游击,已经算是大材小用了。

    明末武官级别很烂了,一个提督军门麾下好多个总兵,象左良玉加平贼将军后,麾下总兵就十来个,副总兵几十个,参将和游击加起来怕要大几百或过千了。

    “啊,济南如此危急么?”

    张守仁先惊叹一声,接着就啧啧道:“可上次不是由丘帅和倪帅建言,然后颜巡抚大人同意,着我镇守胶州,不必离境了么?”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将军,还请以大局为重,大家要精诚团结,和衷共济,共度危局才是。”

    听着这话,张守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台词,还真是他娘的耳熟啊!

    看到这样的表现和回应,李佥事的脸变的苍白了。

    “果然又是一个跋扈和不知国家和报效圣上的武夫!”

    但他只能耐着性子,不敢发火。

    此行之前,颜巡抚曾于德州写了信来,要保全济南,只有张守仁这一支兵!哪怕就只几千人,进了城,济南就有五成把握能守住。

    否则的话,城陷之后是什么下场,畿辅一带的真定和保定诸多州县,就是前例。

    不想死,就得忍着。

    “将军何故发笑呢?”

    “说实话吧,就是觉着山东的大人们,也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这么尖锐的批评,事涉巡抚和诸多上司,李佥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实在难看……他是有点忍不住了。虽然将领们在接到调兵时,总是会谈条件,盐菜银子,沿途州府如何供应,粮草收益怎么划分,反正文官武将肯定打破狗脑子的争好处谈条件。但象张守仁这样,上来就炮轰所有上司的行为,毕竟十分稀少,从所未见,要是这也忍了,文官还怎么节制武将?

    他刚想反驳,不料张守仁面色一变,向着一个骑马赶过来的人迎了上去。

    “他怎么敢?”

    李佥事气的浑身发抖,因为那个骑马来的人就是青衣小帽,年纪一大把,明显是个老仆人的样子,为了一个老仆,张守仁居然把他这个堂堂的二甲进士,山东兵备佥事丢在一边就这么不加理会了!

    “家里出什么了事了?”

    张守仁是公私分明的,老张贵虽然是他的管家,其实也是半个家人的感觉,但私事是家里说,营里只谈政军公务,所以张贵从来不到营里头来,在外头,人人敬服这老头,但关系到公务时,也没有人找过他,老头自己也从来不揽这些事,从不理会,更不会替人说话,所以今天骑马赶过来,一定是有天大的急事了。

    “夫人早晨送了大爷你出去,后来就身子不爽,说歪歪就好,结果刚刚就恶心犯吐,脸色也十分难看。”

    大冷的天,老张贵也是急的满头大汗,说话声音都是变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冷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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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是害喜了吧?”

    “我看象。.”

    “就是,不妨事的……不过大人还是赶紧安排车马把夫人带到医馆看看吧。”

    “稳妥要紧。”

    四周的人都是有事跟着张守仁,浮山这里不讲官场虚套,各队和各处一个萝卜一个坑,个个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浮山是一个闲人没有,普通将领为了写文书和咨询钱粮律法诸务,都会在身边请一些师爷当幕僚,也会养一些纯粹的闲人当相公清客,会弹琴的,会下棋的,会识得古董的,会懂山水建筑营造的,会写曲子戏词的,总之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而将领们为了自己有趣,更要紧的是能迎接招待文官上司就必须有这些清客。

    试想,上司来了,或是将领请客,自己就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喝饭喝酒总得有话题聊不是?

    总不能就和文官老爷们聊骑马射箭的事?这也未免太无趣了些。

    就算是再古板的武将,也得有几个罩的住的文官,当年戚继光是蓟镇大帅,李成梁辽东总兵官,还是要奉承张居正才成。平时有什么好东西要送,要写信维持感情,抬头还得特别卑下,戚继光和李成梁对张居正的称呼都是“门下沐恩小的某某书”,十分卑下谦恭,至于养清客相公奉承文官,更是必不可少。

    张守仁这里不讲这套,所以在此时他收获的全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爱护。

    他和云娘夫妻感情极好,小两口儿十分恩爱。开始时他或许有点别扭,毕竟他娶的是一个十七世纪的海边普通军户也就是农民的女儿,除了姿色出众外没有什么优点和长处。

    在后世时,他可能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娶的会是这样的女孩儿。

    而且年纪也相差太大了,不提两世相加,后世的他可是三十出头了,女孩才十六呢。这等于后世的解放军叔叔娶了女中学生,可真够有罪恶感的。

    开始新婚时,他有点迷恋云娘的身体,爱很少,更多的是身体的互动。

    但时间久了,云娘的温柔体贴,视他为全部的深沉爱意,大方开郎的性格,还能从小操持家务的能干和能吃苦……种种相加,使得他越来越正视自己的妻子,简单的说,就是从外貌协会退会,而是更加重视心灵。.

    当然,妻子的花容月貌也使他心无旁骛,十分满足,鱼水之欢,也是必不可少的夫妻间的欢愉。

    在这一段时间,连最蠢的人也不会建议大人多纳几个妾……那是找死。

    所以一听到云娘身体不适,连苏万年这样的木讷队官也是跟着着急,一连串说了好几句话出来。

    “好吧,你们在此等候。佥事大人,也请稍候。”

    急切之中,张守仁只是向李佥事抱了一下拳,然后就骑着老张贵骑来的马,一溜烟的向着家属区的方向赶去。

    还是张世福稳的住,向着一个车队的军官叫道:“告诉你们队官,派一辆轻车,多套两匹马,立刻赶到大人府门前候用。”

    “是勒,俺立刻去!”

    这个车队的军官是跑来汇报车队维护和准备出征的加固准备的,这两件事都十分要紧,因为不仅张守仁担心辎重难行,工兵队和车队的人更是担心,他们和辎重大队的千多辅兵一起是压力最大的,因为工兵队负责道路和桥梁,也负责一些杂务,辅兵负责一切非战斗任务,车队负责战斗任务的同时,也要承担一部份的物资转运的工作。

    在这出征前的一点时间里,车队和其余几个部门在通力合作,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是浮山营第一次全营出动,在张守仁的下,大家已经喜欢把一切细节做到完美,任何变故都要想到,然后把所有的计划都列出来,落在纸上形成决议方案,最终留底,上报,交营务处档案局归档记录。

    事后记功或记过,都由公文流转来决定。

    每个浮山人都是这样的螺丝钉,没有例外,没有特殊,再有天赋的人,在表现自己天赋之前,首先得表现出他是一个能听从指挥,并且能在繁琐公文传递下还保持住天赋的人。

    很快的,一辆模样普通,但看着流线型十分舒服,感觉特别轻便,而且木作十分精良的马车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张守仁提出构想,将作处将其实现的十一年制浮山轻车,重一百五十斤,一边有挡板和射击孔,平时用单马或双马,能拉三百到五百斤的重量,并且以三十里一小时的时速匀速前行,车子轴承经过改良,转动流畅,虽然没有弄出弹簧,但尽可能的在减震上做了一些改进……总之,在四匹白马身后,是一辆十分漂亮和神气的战车。

    “快去吧!”

    张世福没有功夫检阅这些东西,术业有专攻,他的精力全用在炮队身上了,他可不想被赵启年那小子拉的太远,队官不如副手太多,权威会以极快的速度下降,不必有人提醒,他就深知这一点。

    他挥一挥手,马车飞速前行,在雪地里也是跑的飞快,迅捷如风。

    在马车走后,在场的其余人各有各的事情,也是纷纷走开。

    张守仁没有安排他们一起陪同接见,无此必要,也没有这些时间给他们浪费,浮山人的精神就是工作时间,只有工作。

    眼看这些军人乱哄哄的走开,李佥事的鼻子开始歪向一边。

    今天的事,简直是只能用恶劣来形容。

    在来浮山前,他是对自己的遭遇有所提防的,张守仁肯定会冷遇,或是用抗命的形式来讲条件,说斤两。

    这都是小事,他在事前有了充分的准备。甚至他向人打听了一下,不过不少人都说浮山这个游击其实是知情识趣的人,和胶州魏家闹的不愉快主要是魏家一伙人逼人太甚,是想抢人家浮山的盐利,这东西岂是好让的?

    即墨营的秦游击,更是掺合在海盗袭浮山的事情里头,张守仁没要他的命已经算是客气。

    现在秦游击还能在即墨等死,张守仁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丘总兵?哦呵呵呵……那是误会……

    事前的了解使得佥事大人对自己此行的任务信心颇足,山东方面也是开出了不错的价码。一路伙食当然全包,额外贴补全部粮草补给,还能多开三成花帐,守城之后,济南城里士绅们好歹要表示一下,颜巡抚和苟好善知府都有暗示,到时候这些献金可以给张守仁一半,毕竟守城的主力就是浮山营。

    这么丰厚的条件,相信张守仁不大可能拒绝,不过眼前的事对李佥事来说就象是一场怎么也不会醒来的噩梦,一个二甲进士兵备佥事居然被这么明目张胆的侮辱和冷遇,借口妻子有病,一甩手就走了,然后陪同军官们自说自话的也走了,剩下的就只是两个糟老头子和一个中年武官,三个人的陪同队伍。

    “哪怕就是漫天要价也好啊!”

    遭遇极大侮辱的李佥事在心中发出这样的怒吼,太过份了,实在是太过份了。

    在他身后,则是一群同样愤怒的部属。自己的大人受到这样的侮辱,这些随从们也是感同身受,自觉自己受了轻视。

    事实也是如此,到了别的营,大人迎入上房说话喝茶,他们也是到偏厢,会有几个小军官陪着,吃点心喝茶抽烟,舒舒服服,十分惬意。

    在这样冷天,到现在居然还是叫大家站在雪地里,这是什么样的恶毒心肠啊。

    其实这倒是他们有所误会。

    浮山的风格就是任何时候都在办事,走动时,巡营时,甚至是操练时。唯一不准做事的时候就是吃饭时,吃饭时是绝对静默,不准出声,违纪的代价是五军棍,并不低廉。

    当然,入厕时也不会有人找你签字,除非对方是一个白痴。

    所以这几个浮山武官,包括张守仁在内,都是不曾想到要先把客人迎到房间里再说话,这倒是无意之举,非有意为之。

    张世福此时也是想了起来,他很小心的抱了抱拳,然后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式:“请佥事大人到节堂里坐吧,外头太冷,大人不比俺们这些丘八啊。”

    “嘿,本官不被冻死,也要被气死了。”

    李佥事的怒气值已经满了,先怪声怪调的回了一句后,他就打算撕破脸皮痛骂一通,然后就转身走人,济南能不能保先不说,这口鸟气实在是忍不下了,要是大佬们一定要浮山营出动,他就丢纱帽不干了!

    “李大人稍安勿燥,据老夫所知,张国华将军并不是傲慢的人,此时离去,确实有不得已的原因,所以……”

    “你是谁?又算什么东西?”

    李大人平时不是这么说话没风度的人,这一次是真被气着了。而且孙承宗虽然体貌高大,仪表不凡,但毕竟穿着十分寻常,看着和老张贵也是差不多。

    而张贵是坐实了的仆人,李大人不想到最后被人耻笑,他的浮山之行,是和一群张守仁的仆人打交道。
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大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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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么,寻常人耳。.”

    孙承宗淡淡一笑,先回了一句。

    “寻常人也敢和我家大人搭话,皮痒痒是么?”

    “要不是看你已经老不死,现在就拉下去抽一通鞭子再说。”

    “这浮山也真是没规矩,什么人都敢和大人们搭话了,这简直不成体统,一点儿道理也是没有不是?”

    佥事身后的人们早就愤怒,此时自然是不停的发泄着自己胸膛中的怒火全文阅读。

    他们和自己的佥事大人如果此时稍稍遏制一下自己的怒火,明显就对发现出不对来。因为他们如何狂暴,对面的高大老人只是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而张世福除了皱一皱眉外,根本也没有其它的表示。

    这个浮山营的将主副手,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担忧着……浮山营主的夫人病况如何,这才是他更要操心的事情。

    “呵呵,你们不要暴燥,且听老夫说完么。老夫说是平凡,毕竟也还是有不凡之处的。”

    狂风暴雨之中,孙承宗谈笑自若,一点儿也不曾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在他的不俗之下,众人的话语也渐渐变的低落下去,所有人都狐疑着,只有几个蠢货还在喋喋不休的继续指责和嘲笑着孙承宗。

    “请老丈说吧,”李佥事毕竟不是蠢蛋,在大明这样的选拔机制下,亿万人口的帝国有数以百万计的读书人,每年在这数百万读书人中有几十万人应考秀才,然后只有相当少的人会成为秀才,这个由普通读书人到国家承认文凭的最基本的敲门砖可不是容易拿的。

    然后就是从几万秀才中选取几千人的举人。

    然后再从赴京赶考的几千举人中选几百名进士。

    几百进士中,第一甲三人,二甲数十人,三甲人最多。

    授在一甲的,最不济将来也能混个侍郎尚书什么的,入选翰林和庶吉士是必然的,二甲中也有大半会被选入翰林院,或是授给御史或是给事中这样的清要显贵职务。

    只有少数二甲会出外为官,但一定也是授给十分要紧的职务,绝不会是下县的知县或是普通的佐杂官职。

    这样的制度下,肯定是没有蠢蛋的,记忆力和领悟能力,还有在八股这种霉气十足的体裁下舞动身躯的编排能力,差一点也不成。.很多八股大师写的文章流畅而优美,一点不比那些大师留下的文字差,只是在思想性上惨不忍睹,毫无意义罢了。

    没人是蠢蛋,只是不少是只知读书的昏蛋,或是在经历了长期的变态般的学习后,剩下的就只是如释重负的放纵和不负责任。

    明朝的文官是拘谨和保守中又十分的放纵,象东林党首钱谦益那样的文坛领袖,一样敢公然迎娶柳如是这样的妓女,并且给柳如是一样是正妻的待遇,还公然坐船在秦淮河上白昼饮酒行船,这样的风度和放纵的心态,在明末官员中并不少见。

    “呵呵,既然大人要听,那么,老夫说说也行。”

    “请。”

    “老夫四十来岁,才得中举人。”

    “哦,还是位前辈,失敬了。”

    说是失敬,李佥事的脸上没有一点敬意,一个四十多岁才中举的人,有什么大出息?国朝官员,虽然五十中进士甚至六十中进士的都有,不过想在官场上有所成就,那就晚了。

    当然,在应答的同时,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觉也是浮现在心头。

    “呵呵,中举之后,老夫转年就进京会试了,好歹这一次老天给面子,没叫老夫受什么挫磨,不中会试得中,殿试也中了。”

    “原来是老前辈!”

    这一次李佥事的脸上神色变的凝重了,这老头虽然中年中举,不过现在看起来八十都快有了,按官场科场的规矩,一场之前中的进士就是后来者的前辈,三场之前就是老前辈,眼前这老头怕是十来场也有了,这一点尊重还是必须要给的,不然的话,人家的同年听到了必定大不开心,就算这老头致仕多年,难道门生故吏也一个没有?

    在官场,树敌最为不智,因为得罪一个,可能就惹翻一窝。

    当然,与此同时,李佥事心里的不安感觉就是越来越强烈了。

    “不敢不敢,呵呵,侥幸罢了。”

    “未知老前辈位在?”

    “侥幸在一甲第二。”

    这一句话,犹如炸雷一般在李佥事的脑海中响了起来,并且是连串的,不停止的,毫不留情的在他脑海中炸响起来。

    他的二甲第十七已经是科场中的高名次了,明朝规矩,官员见面就要探底,先问科名,然后才问官职,科名是问哪一科,在前的是前辈,然后再问名次,如果科名在前,名次也在优,就算官职落后,一样可以上座。

    这就是规矩,打不破的规矩。

    一甲头名,状元。第二,榜眼。第三,探花。

    每一科的状元都留下得中的文章和名字,百年之后,提起大明各科的头名状元,仍然是有不少人能背的出来,并且津津乐道。榜眼虽然弱一些,但说出来怪,状元当上阁老大官的凤毛麟角,可能状元都是把精力用在学术上了,但榜眼和探花,却是出了不少阁老和尚书级别的大官。

    万历年间有榜眼有多少,现在仍然在世上的有多少,不必多想,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李佥事现在才明白自己的不安感在哪里了。眼前这个老人,虽然须发如银,但“铁面剑眉,须鬓戟张”的特点,岂不是仍然保留着?

    “大约李大人已经知道老夫是谁了吧?”孙承宗掀开自己下巴上的长须,呵呵笑道:“然后就是十年翰林,蒙光宗皇帝不弃,叫老夫侍读讲学,然后又是教了一个皇帝学生,老夫此生,曾两为帝师,也真是侥幸,惭愧啊。”

    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就是曾任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辽东经略,并且被授给少师的两代帝师,眼前的李佥事已经撩起衣袍下摆跪了下去,在他身后,所有刚刚出口侮辱孙承宗的随从们都是目瞪口呆,不少人张大了嘴巴,犹如一只只雨天被雷劈过了的蛤蟆,一时间,都是呆滞住了。

    “叩见阁老,请阁老恕下官不恭之罪!”

    哪怕李佥事再有傲气,在孙承宗这样的名臣儒臣面前,仍然没有他保留丝毫傲气的可能……两者的地位,实在是相差的太远太远太远了!

    “请起,请起。”

    孙承宗情绪倒是很好的样子,微笑着道:“不知者不为罪,老夫也是聊发少年狂,与李大人相戏耳,但请勿怪。”

    “不敢,阁老言重了。”

    “不说此事。”孙承宗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与君相戏,不过是劝阻汝不要着急。张守仁少年心性,适才离去确为无礼。不过老夫在此,可保他不是有意冷淡和无礼,你既然远途而来,何必盛气离开?岂不有失来意,为官者,当以大局为重,适才你自言之,现在老夫再说一次,请务必牢记。”

    换了别人,就算是颜齐祖这个山东巡抚当面这么说话,李佥事也是能拂袖而去,但孙承宗这么说话,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这就是牌子大,资格老的好处。

    “好吧,既然阁老这么说,下官就在此等候便是了。”

    虽然并不是那么服气,但李佥事的心气好多了。堂堂前帝师阁老都在这里挨冻喝风,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至于孙承宗为什么在此,一想也明白了,首先孙承宗对武将不仅没有以文制武的那种骨子里的傲气,相反,老孙头是文官大佬里最支持武将的一个。

    他是提议“重将权”,反对“将从中御”,其核心观点就是:“今天下当重将权,择一沉雄有主略者,授之节钺,得自辟置偏裨以下,勿使文吏用小见沾沾陵其上。”

    这说法,简直就是振聋发聩,也是张守仁最佩服老孙头的地方。

    按老头的说法,当时的明军就是“兵多不练,饷多不核,以将用兵而以文官招练,以将临阵,而以言语官指发,以武略边,而且增置文官于幕府,以边任经、抚,而日问战守于朝……”

    就是说,不练兵,不核饷,文官在朝对边事根本不懂,但却喜欢指手划脚,以小见陵于边将之上而沾沾自喜。

    很多文官,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心有韬略,武将打不好是因为武将胆怯,士兵怕死,反正他的指挥是一定正确的,明朝的体制,文官指挥,太监负责后勤,好比一辆马车,拉车的马,就是武将。

    平时受管制,受气小媳妇,战时要拼命,打赢了大功是人家的,打输了自己一定最倒霉,不要说小兵了,武将不愿拼力死战,其实也是因为一肚皮的怨气,并非是由来无因。

    老孙头的为人,见解,想法,眼前这李佥事当然十分明白。不过敬重归敬重,想叫李佥事同意孙少师阁老的大见识,那也是绝无可能。

    无它,立场问题。

    身为文官反文官,就算是孙承宗的资历威望,崇祯早年还不是黯然去职?普通小官提老孙头的那一套,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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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承宗偶发少年狂,教训晚生后辈的同时,张守仁也是赶到了家中。.

    云娘果然脸色不好,病仄仄的站在上房阶前,勉强向他笑道:“张贵叔真是事多,都说了不要紧了。”

    “你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张守仁有点粗暴的打断她,大步上前,根本不等云娘再说什么,直接一揽腰,便是将她抱了起来。

    云娘惊叫一声,想说什么,但一阵头晕,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TXT下载。

    然后就是趴伏在张守仁胸前,感觉到他肌肉的跳动和男性在运动后散发出来的强烈的味道,她故意皱了皱鼻子,表示对这种味道的抗议。

    “今天可来不及换衣洗浴,你就忍忍吧。”

    张守仁呵呵一笑,把云娘横在胸前,就这么抱着就出了门。

    不管怀中人怎么抗议,怎么扭动,他就是抱着不松手,以十分自然的态度,就是这么把云娘给抱了出来。

    外头已经不少人了,出门的时候自鸣钟刚打六下,现在看日头已经是辰时二刻,满院子都是出来扫雪的妇人和老人,还有在雪地里打雪仗追来追去的孩子。

    这样雪天,学堂只能放假,不能无视孩子的安危,所以院子里的人比平时要多的多,等张守仁抱着云娘出来之后,先是附近的张世福的当家娘子,接着是张世强的家人,然后整个大院的人都是拥了出来。

    这种军人家属大院的设施,也就是张守仁的主张了,也就是他有后世经验和不在意住处的胸襟,这样和自己的部下家属比邻而居,在人的心理上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强大作用。

    大家是一家人,是自己人!

    长久相处,感情就慢慢处出来了,这种崭新的模式开始是新奇,现在已经融入了各人的生活之中。

    一看到张守仁抱着云娘出来,所有人都是拥了过来。

    云娘的脸红的犹如晚间灿烂的云霞,身子在张守仁怀中不停的扭动和挣扎着,但张守仁的胳膊是多么强大有力,她的挣扎,不过就是使张守仁稍许加了一点点力道而已。

    “婶子们,云娘不大舒服,我带她回老营医院去看看。.”

    “怪不得呢,那得赶紧。”

    “怎么走啊?云娘可不能就这么抱去吧。”

    “不能骑马,我看她脸色难看,再骑马冒了风可不是好耍的。”

    众大婶七嘴八舌,虽然不少人脸上是拼命忍着笑的模样,但话语里的关心也是十分真诚,没有半点儿虚假。

    “各位婶子放心吧。”

    抱着云娘张守仁没事,不感觉有什么疲惫,但被这么一群大婶和嫂子们围在当中,这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所以他的额角很快就亮晶晶的,汗水也是一滴滴的掉落下来。云娘在偷笑时,他勉强镇定着向群雌道:“世福哥就在我身边,他一定会叫人安排大车过来。”

    说话间,倒果然看到一辆漂亮的马车飞驰抵达,众婶子也是如释重负,陪着张守仁一起到门前,看着他们一起上了车,然后就是掉了一地的笑声和间杂着的赞叹声。

    无非也就是说他们小夫妻情深意重,张守仁不仅允文允武,还是个多情好丈夫。

    云娘的小脸也是红红的,这年头,夫妻之间的感情实在是只能在床上,下了床出了门,丈夫得有丈夫样,妻子得有妻子样,象这种公然抱在一起,就算是事急从权,也是会被人一直当话题的。

    “你呀……”

    女孩子嗔怪着,但眼中的情意,已经浓的化不开。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张守仁柔声道:“总之你对我来说,就是值得这么做……并且,我也很喜欢这么做。”

    在马车微微的晃动中,云娘偎依在张守仁的怀中,不再言语了。

    军营和家属区都是在胶州到浮山所的中间,马车风驰电卷般的在雪地铺设的官道上急驰着,很快就越过了在平地中巍峨高耸的浮山所城,现在有不少附属设施进了所城,包括陆防营的营部和一些要紧的仓储,不过浮山张家堡出身的还是喜欢和习惯把当初的那个百户堡当做老营,尽管他们以浮山为名。

    从浮山所城继续向南,海风的腥咸是越发的明显了,而云娘和张守仁的神情也渐渐变的愉快起来。

    这阵子太忙,好久没回老营这边,他们不管怎样,哪怕是张守仁,灵魂中也有一半是海风的熏陶下长大的,对海边的这种特有的记忆和感觉是无法改变的。

    “是大人在车里!赶紧让开!”

    马车的震动中,老营的北门已经到了。

    多少次的增修改建,老营已经比浮山所城还要宏大和壮观,到处是巍峨高耸的三四层高的建筑,在这个没有优质水泥的时代,能修出三四层乃至四五层楼高的漂亮房舍,这代表了浮山拥有令人骄傲的财力和物力,当然,还有统治者的决心和意志。

    尽管说是张守仁,但还是有两个海防营的士兵掀开了车帘。

    都是张家堡的人,不过年纪大了,两个人都有四十左右了,虽然看着还是精壮强干,不过毕竟是年纪大了,所以都留在军堡之中。

    现在张守仁的摊子铺的大了,老营是重中之重,最要紧的仓库,学校,医馆,未来的研发科技部门都打算设在这里。

    还有未来的海洋贸易商行,水师营,都将设在老营。

    老营有稳妥的人心和强悍的海防,将作营一直不停的在铸炮,有一些不大合格的次品,重铸浪费,给炮队使用又不大够格,这些炮就全部运送到老营给海防营分配使用。

    如果现在海盗群能在白天驾风帆船驶入浮山。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并且立刻操舵远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果然是大人!”

    “见过大人!”

    虽然是二线驻守军人,但两个中年汉子也是经受住了残酷严苛的训练才能拿这一个月三两银和两斗米,半年支两匹半两双鞋加本人看病不要钱的浮山二线驻守军人的待遇!

    两个军人都是军士长的标识,见到张守仁的欢喜也是掩饰不住的。

    忠于张守仁的人现在越来越多,对他有感情的也不少,最少在胶州莱州登州一带,除了栖霞和莱阳等地还没有渗透到,登莱两府张守仁洒出去的银子也很不少了,供他长生牌位的人也越来越多,但论起真正的感情来,当然还是有乡土情的张家堡的人们最为浓烈炽热。

    有不少人听到这两个军士长的话,也是赶紧跑过来,不过当这两个海防军人知道是云娘身子不适要去医馆的消息时,两人都是脸色大便,不约而同的摸起身体右侧的哨子,然后放在嘴上使劲的吹起来。

    尖利的哨声响起来,很快就传来大头皮靴整齐踏在地上的声响,老营不论何时都有一哨兵驻守,在有了海防营之后,驻守兵力就越发的雄厚了,听跑过来的动静,恐怕有二三百人。

    “怎么回事,是谁吹哨?”

    听到这样的话,张守仁无奈一笑,说话的似乎是马洪俊,这厮现在是百户贴队,也是老部下了,犯了点小错放在海防营,一直想回本部,这一次还不知道会如何的大事周章。

    “是大人和夫人,夫人身子不适……”

    “整队,肃清街道,赶开闲杂人等!”

    果然,一听说是此事,马洪俊立刻发了狂一般,雄浑粗暴的嗓门立刻大叫起来,接着便是皮靴响起的声响,显然是海防营的士兵们已经散开,并且开始执行任务。

    “让开,请让开!”

    “现在临时戒严,请让开通道。”

    浮山兵不愧是接受严格教育,哪怕是二线部队也是每天读书识字,在教导的同时张守仁还加了一些礼貌用语之类的东西,所以现在哪怕是执行强硬开道任务,浮山兵们也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

    这种积习后来使得浮山营名扬天下,一边笑眯眯,一边捅刀子,这似乎成了浮山兵给人的标准化的画像,导致很多人与浮山兵谈话时都是胆战心惊……这些大兵,哪怕就是要了你的命,嘴里也是一直客客气气的!

    很快,两边的街道都被肃清了,张守仁掀开车帘,和怀中的云娘一起看过去。

    道路两边全是被临时隔开的人群,其实一听说是张守仁回来,所有人都很配合,只是现在外来的人员太多,各处的工人,商行的商人和小伙计们,来往各机关的吏员们,学生们,大量的老师们,杂工们,士兵们,还有原本堡中的居民和大量的盐丁……浮山这座百户堡的活力,根本就不是外人能想象的,这军堡之中,每天常来常往的人流就有过万人,常住在军堡四周的民居,包括学生在内已经接近五六万人。

    原本的浮山所全部十来个军堡加在一起,也是没有这么多的人!

    所有人都在向张守仁注目着,有不少人躬下身去,有不少人拱起手来,不少人脸上有笑容和深沉的感激,对这个年轻英武的大人,街道上洋溢着一种让人十分舒服的气息,这是信任,尊敬,加上一种彼此间十分明白的默契。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大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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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海防营士兵们的开道下,道路畅行无阻,大道两边全部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长枪或刀牌,把来往的人群隔开。.

    这一辆马车,就是这么在硬拦开的通道中,飞驰的疾驰着。

    “马洪俊这厮……”

    张守仁摇了摇头,这厮虽然大事周章,把自己的仪卫搞的太过了,但无论如何也是好心,责备的话也是不便说出口来了。

    医馆就是设在老营官厅街的最东头,正门和老营的东门遥遥相望。

    这条大道,长三里多一些,原本不过里半路,加了近两里的范围,连堡墙都是推倒了全部重修的全文阅读。

    这样大手笔大工程,也就是张守仁这样钻国家空子的超级大私盐贩子才弄的起来。

    说起来好玩,崇祯穷的当裤子,当皇宫里的古董器物,还打主意向自己家的亲戚弄钱,甚至是强逼捐助,堂堂一国之君穷成这样,他下头的大官员大商人大地主却是个个富的流油,身家千万的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就象张守仁这样挖大明朝廷的墙角挖的不亦乐乎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盐铁之利,从汉至唐宋,无不是被朝廷控制的死死的,残宋失掉黄河以北的国土,以半壁江山还取得了比北宋全盛时更多的财政收入,而反观明朝,财政制度上实在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悲剧。

    反正张守仁的大手笔估计崇祯看了也得咋舌不已,这也就能理解,为什么每个月的收入已经高达十五万两,整个山东一半多一点的盐利尽入张守仁之手,而浮山的帐面上永远不会剩下几个钱的原因了。

    养军,屯田,大修水利,兴建学校,还幸亏只是在小小的胶州和浮山一带进行,要是全面铺开……总之张守仁的赚钱本事,还得更进一步加大才行。

    医馆门前,包括院长柳增仁在内的大半的医生,手头没活的都是迎了出来。

    夫人生病,只是这四个字的情报,浮山医馆里的医生们都是没头苍蝇一般,谁知道夫人到底是什么病?没有办法,只能全部出迎。

    这个医馆,上上下下都十分明白,并且十分感激。

    能把这样庞大的建筑群落,包括所谓的门诊部,住院部,学院部,医研部在内的超过三百间房舍的“医馆”建起来,招募包括河北河南山东在内的不少有名的良医前来,给予最优厚的待遇,在看病的同时还能每个人带数目不等的医生,把自己的医术真正传下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仰赖张守仁一人,有如此大胸襟和大格局的大人物,这些医生自是从未见过,甚至在以前,连想也想想过。.

    明朝的医生社会地位不能说特别低下,不过也说不上高明。皇家虽然有太医院,太医不过是和皇家养的其余机构的供奉一样,没有什么叫人尊重的地方。当然,明朝太医的本事也就不必提了,不管什么病,方子都大致差不离,不偏不倚,不热不寒,都是温补的十全汤之类的东西,连伤风感冒都治不好。

    明朝皇帝寿不永年,经常三十来岁就死于恶疾,最多也就活个四五十左右,当时京师有谚语,什么翰林院的文章,光禄寺的茶汤,太医药的药方,武库司的刀枪,这四样东西,就是最没用的废物了。

    民间的游营,郎中,大多数是世代相传的世家,就跟木匠的世袭传承一样,只是医生要比手艺人地位高那么一点罢了。

    这么混乱的状态,中医的发展实在乏善可陈,只是李时珍归列了本草,算是一个难得的进步,但在中医的分科上,传承和医治上,都几乎没有太大的进步。

    张守仁现在也没有办法把西医的成就带出来,第一,他不是医生,第二,也没有后世的工业化的成果来支持。

    他现在做的,就是把中医中真正有用的东西传承和发扬开来,并且把经验及实用锤炼而成的药方固化,配方公开化。

    这样最大程度可以提高中医的效率,并且杜绝大量的庸医来害人。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提高外科水平,这是为了他未来的波澜壮阔的战争而准备的。

    浮山医馆中,现在最大的部门也就是外科,很多在外科上有成就的高手都被重金请了过来,甚至多半是举家搬迁过来了。

    毕竟医生的社会地位并不高,在浮山,医生却有前所未有的尊敬。待遇高,融为一体,到处受到尊敬。

    当然,最受尊敬的还是外科医生,浮山医馆的医学院中也是外科最庞大,人员最多。

    按中国医学原本的分科是非常混乱的,现在经过改良,就是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皮肤科、推拿针灸科、骨科、五官科。

    七个科室,暂且也只能分成这样。

    外科有一五十多名声名显赫的医生,一千三百多名学生,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每天增加之中。其余各科,加起来有一百多名医生,一千一百多名学生。

    整个浮山医馆,医生和学生,还有打杂的杂工和护理的护工,一共近四千人,房舍近四百间,和浮山医馆相比,那些坐馆看病的单打独斗的医生就实在是单薄的可怜了,而皇家的太医院在浮山医馆面前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这一次战乱,不少士绅选择逃亡胶州,选择的原因很多,但相信有不少人,最少是三成左右是选择到浮山来看病问诊。

    很多疑难杂症,或是重病大病,登莱一带的士绅和有实力出远门的人肯定是直奔浮山了。青州和济南的病人也不少了,远至兖州和东昌府的病家也开始千里迢迢的奔波而来。

    浮山医馆已经在众人的口中成为传奇,而且,它确实就是传奇。

    但现在这个传奇犹如一只颤抖着的幼兽,在它真正的主人面前,匍匐在地。

    所有的科室负责的主任医师都跑了出来……这是张守仁的任命,为什么要叫这个名称,浮山的将主大人很神秘的没有给任何人回答。

    大票的人围在宽阔的医馆正门前,海防营的士兵们把闲杂人等隔开,病人只要不是急症的也是一律隔开。

    在人群中,有一个急症病人被放在担架上,不过负责抬担架的护工一时半会并没有动身,有几个士兵还挡在身前,另外,护工们也知道张守仁快到了,他们也有好奇心,这使得他们的动作情不自禁的变缓慢了起来。

    “哎哟……”

    担架上的年轻人额头上和鼻子上全都是汗珠,巨大的疼痛感如同一只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使得他的呻吟和叫唤都变的不是那么容易听到了。

    看到主人是这样子,两个中年仆人都是急的跳脚。

    “少爷说是吃坏肚子,”一个仆人叫道:“看样子不象的啊。”

    “吃坏肚子也有可能,少爷吃了太多海鲜,也怪侄少爷,他对咱们少爷太纵容了一些。”

    “现在说这个没有用,赶紧找医生了。”

    “啊呸,也真是倒霉,浮山将主正好也带夫人来瞧病了。这一下乱的够瞧,医生还不溜须子全给他的夫人看,哪顾得上旁人?”

    “要不咱们就把少爷身份说出来,怕有点用?”

    “这不成,绝计不成,说出来风声传开,以后少爷名声受损,老爷不剥了我们的皮?”

    “唉,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还在低声呻吟着,虽然神智清楚,但已经没有办法参与这两人的讨论了。

    在他们的身边,有一个愁眉苦脸的三十左右的男子也正拎着包药等候出门……外面的道路也是被海防营的士兵们给封锁了。

    “出警入陛,这家伙还真是……嗯,还真是无法无天啊。”

    “少爷,慎言。老太爷对张将军还是十分欢喜的,你这话叫他听到了,一通板子又躲不过了,何必呢?”

    “也是,唉,真是烦啊,我们何时能回高阳呢。”

    说话的就是孙之洁了,他在浮山其实住的还舒服,张守仁给孙家安排的住处是浮山营那边有一处,胶州城也有,都是很精舍舒服的房子,胶州一带的官员士绅对孙家的子弟也是十分尊重。

    按理说,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但孙之洁就是心里不舒服,他心里知道,这是嫉妒和某种被轻忽了的情绪在做怪……和祖父的自信豁达相比,孙家的第三代确实在胸襟上都差了很多了。

    他倒是真的吃坏了肚子……高阳是河北内陆城市,以当时交通的情形,高阳的人哪怕是士绅之家也是吃不到什么海鲜的,甚至是河鲜也不是常吃到的,北方平原地区,河流少湖泊少池塘也少,鱼当然也少了。

    在浮山,就算是深冬,海货也是断不了的,这几天又是年节,孙之洁胡吃海塞,吃了不少海鲜在肚子里头……昨天拉了一夜,今天一早,他就带着一个老仆人,叫了套了骡车,赶到赫赫有名的浮山医馆来了。

    在到来之初,他对张守仁的印象几乎彻底改观了。

    能在浮山建起这样的医馆,并且重新分科,招募学生编定教材,并且把草药和药丸的收集制造流程全部量化,做了书面规定和说明……这些工作,就是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说明,张守仁做事的规模博大,并且胸襟抱负远超一个普通武将的格局了。

    不过这一点敬服和被良医关照的心里慰藉在看到张守仁的仪仗排场后,孙之洁心里那条嫉妒的毒蛇又起了作用,适才的抱怨,也正是因此而来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有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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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孙之洁的抱怨也是有理由的……最少在眼前,一个长相出挑的少年郎躺在担架上,医生却跑的光光,护工也在瞧热闹,任由病人痛的呻吟都难了……这无论如何是太过份了。.

    不过他也不敢高声抱怨,只是小声嘀咕着,他不是一个没有勇气的人,在祖父决定守高阳时他也曾经在城头守备,披甲挟弓,预备与城池共存亡。

    但千里逃亡途中,见到太多的杀戮和死亡,这个原本英气勃勃的青年已经在精神上跨了,他的不合时宜和抱怨,还有那种嫉妒的心理,其实都是种种不良情绪的发泄和反应罢了。

    现在眼睁睁看着张守仁从车上下来,那种矫健的身姿和英武的模样,而四周士兵和医生的恭谨和崇拜的神经,无不叫孙之洁明白,家世和祖父的声威毫无意义,个人的成就才代表一切……或许自己也该做点什么,而不是一味的抱怨下去了最新章节。

    张守仁这一次没有抱妻子下车来……围观的人太多了,要是这样做的话也实在太逆天了一点儿。

    对医生全挤出来他也是有点吃惊,不过这些医生对他的感激和尊重也是十分明显的,一看云娘苍白着脸出来,柳增仁便是连声道:“没有外伤,脸色不黄,妇科和儿科的人呢?请妇科和儿科的大夫快些出来吧。”

    随着他的招唤,几十个穿着制式蓝袍的大夫救火一般的速度冲了出来……张守仁是曾经想设计一种白大褂,不过这个动议被所有的大夫坚决抵制而取消了,甚至不少病家都旗帜鲜明的反对……看病已经够那啥了,一群穿白大褂的给自己瞧病,这会叫病人容易联想到地府之类的不好的地方,对病人的康复可是没有什么好处。

    “请夫人慢慢走,不必急。”

    “未知夫人是否有明显疼痛症状?小腹?胸膛?喘气好喘不好?有没有惊悸,盗汗?”

    “心跳急否?肋间有疼感否?”

    “呃,夫人要不要担架?”

    一群大夫上来便是望和问,一连串问题如冰雹般的砸向云娘,把个小姑娘惊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张守仁大为皱眉,这样乱法,瞧病不象瞧病,实在是够可以的。

    他正想叫柳老头带走大部份的大夫,耳朵边却传来明显是嘲讽的声响:“都说下吏对上宪要百般奉承,千般马屁,这样上司才欢喜……怎么今天瞧着,治病救人的大夫,一个个都跟官场中人没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太尖酸刻薄,而且话音里的嘲讽讥笑的意思是十分明显。.不少大夫听了之后,顿时都是脸一红。

    “你是什么人?”柳增仁气的嗓门都尖了,对着说话的男子怒道:“我浮山医馆是大人一手创立,大家十分尊重,和你说的是一回事么?”

    “是孙兄啊?”

    张守仁淡淡一笑,先对孙之洁拱了拱手,然后又对柳增仁道:“柳院长,尊敬不在这样的场面,大伙儿把手头的活干好,多治好几个病家,多教几个好学生,就是对我最大的尊敬了。现在,叫大家散了吧。”

    “嗯,我知道了。大伙儿,都散开吧。”

    张守仁的话后世的人常听,这个时候的人听了却是十分新鲜,而且觉得十分有理。当下众医生便是都叉手一礼,眼神中尊敬的神色虽不改,不过人却都步履轻快的离开了。

    在人群散开的时候,自然有几个内科和外科的医生都发现了那个疼痛的快昏迷过去的年轻后生,几个医生都是大吃一惊,上前去问询和探视。

    等一个医生把手按在那个年轻人的肚子上时,四周的奴仆明显想阻止,不过在跃跃欲试的时候,又是自己放弃了。

    也是奇怪,手按在腹间,那个模样俊俏的后生就是疼痛减低了很多,等医生把手一松,他又低低呻吟起来。

    “这坏了,是急性肠痈啊。”

    “没错了。一定是的。”

    这边的情形也吸引了柳增仁,听说是肠痈之后,他就抓耳挠腮,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

    张守仁看着发笑,对他道:“去看看吧,我把云娘送进去了。”

    “是是,一会儿我再去伺候。”

    “不必了!”张守仁答一声,又对着柳增仁轻声道:“医者父母心,这话刻成石碑,放在医馆前面。往后,不管什么样的事,医馆的医生只对自己的病人负责,柳老,这样办成么?”

    “瞎,守仁你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柳增仁心中十分感慨,不过他此时有更急切的事要做,所以也来不及和张守仁多说,只是做了一个坚定有力的手式,表示一切听从张守仁的安排,然后就是急吼吼的走了。

    这一下张守仁身边倒是清静多了,只有五六个妇科和儿科的大夫留了下来,陪着他一起往儿科和妇科的方向直去。

    张守仁在建筑医馆的时候,很多东西是按后世的习惯来弄的,毕竟是积习难改,而且后世的安排也是千锤百炼过的,有其合理性。

    儿科和妇科是在一起的,妇科也是包含产科这一块。虽然现在一百个孕妇里头有九十九个还是请稳婆在家生产,但在怀孕期间到医馆求助,或是在难产时到医馆来生产已经是胶莱一带所有人的共识了。

    难产是这个时代所有女人的恶梦,在这个时代,生孩子是不折不扣的鬼门关,有一些实用经验流传下来,但生孩子仍然是一次拿生命探险的旅程,多少女人在经历头胎生子的困难时坚持不下,最终败下阵来。

    在浮山,妇科毕竟是有一点进步了,最少在这里,孕妇难产死亡的几率被降到了最低。

    现在众医生众星拱月一般把云娘迎了进来,在一间宽大的诊室内,医生们开始轮流仔细的询问症状,然后有几个中年医生开始轮流给云娘诊起脉来。

    在这个过程中,张守仁的心脏不争气的急切跳动起来。

    这个女人,虽然在年纪上来说甚至还不能说是女人,但这个女人给他的就是不折不扣的家的感觉。

    没有她,他的家就不成为家,而现有生命中的一些除了战争和政治还有权力之外的一些乐趣,就是会全然失去了。

    这种紧张的情绪其实是一些细微的担心累积起来的……对这个时代医术的潜意识的不信任,不安全感,还有对妻子的担心等等……

    在等待的时候,张守仁的手微微颤抖着。

    “啊……我能确定了!”

    “我也是,只是在等你罢了。”

    “这是夫人嘛,要稳妥些,不然全浮山的人能把咱们给撕碎喽。”

    “这说的倒是了。”

    对张守仁来说,好象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好不容易,这些医生开始开口说话了,但说的却是一些云山雾罩,叫他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张守仁忍住怒气,一半是涵养,一半是看出来,云娘当无大碍,没有什么恶疾或是难治的疾病,因为这些医生神态轻松,甚至面露喜色了。

    “恭喜大人!”

    “是的,要恭喜大人了!”

    尽管不是自己部属,但这些医生实在也是以张守仁的部属自居一般,叉手至额,齐涮涮的躬下身来。

    “唉,众位大夫,你们可是医生,我只是病家。”

    张守仁哭笑不得,摆手道:“你们恭喜什么?是不是没有什么病?那么,要怎么调养她下次才不会这么着?”

    “调养是一定要的,等会儿我们公议出一个养护的法子来,大人带回去叫人照做就是。不过,夫人不仅不是病,还是喜。”

    “喜什么……喜?”

    张守仁一下子呆住了,耳边似乎是炮队来了一次齐射,瞬息间,他什么念头都是消失不见了。

    有喜,这个时代对怀孕的最标准的说法。

    用后世的表达就是,云娘怀孕了。

    不仅是他,连林云娘自己也是呆住了。她毕竟是一个十七不到的女孩子,此时听说自己有喜,一时间先是呆住了,然后便是羞的满脸通红,不过双眼之中的欢喜之色,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将来很可能纳妾,而且不止一个。大娘子要是没有生下嫡长子,将来的事就很难说。

    要是云娘不能生子,将来家业叫庶出的继承了去,整个林家都会面上无光,而云娘自己的下半生,可能也是黯淡无关。

    这些现实的考量,无关她与张守仁的感情,只是时代的力量罢了。

    “有喜?哈哈,有喜?哈哈哈,云娘,你怀上了!”

    半天过后,张守仁才是一跳老高,兴奋的不能自已。

    时代的力量是很大的,两个灵魂都有自己坚守的东西,况且不论前后,中国人的灵魂始终对有一个后人有自己的坚守,况且以张守仁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有一个嫡出的儿子,对他未来的事业和部属们的忠心,都有奇妙的作用。

    但这些他其实没有多想,他一蹦老高,所高兴的就是这个孩子是他和云娘的,是他们感情的结晶……真的就如此而已!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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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有喜的消息,犹如一道盛夏时天空中掠过的电光,迅速传遍了浮山老营的全城。.

    在云娘刚到医馆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林家,但等林家老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赶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已经是女儿有喜的大好消息了。

    所有人都是十分高兴和开心,无论如何,这是浮山的一件大喜事。

    马洪俊都是高兴的满脸放光,大笑着道:“大人有子,我等部属都是十分高兴,传令下去,今天加一道菜,每人给酒二两,为大人贺!”

    “是,遵令!”

    得到命令的士兵当然是十分高兴,一蹦老高的跑去传令去了TXT下载。而此时在浮山,一些得到张守仁很深恩惠的人已经有不少闻讯赶过来,都是兴高采烈的议论着,说笑着。

    在医馆前,这样的场景,还真算是有一点诡异。

    在妇科内,初为人父的张守仁难掩兴奋,忍不住和一群妇科和儿科的大夫讨论起云娘下一步保健和要注意的事项……这年头可没有b超什么的,一切只能是靠平时的小心保养和调理,一旦孕妇有什么麻烦,对胎儿的影响可能就是致命的。

    “大人请放心,我们会时刻到府上去,夫人不比寻常病家,我们出一点力也是该当的。”

    “嗯,也好,这件事本官只好走走后门了。”

    张守仁不愿在细节琐事上和别人有太多不同,尽管在封建礼法下,他有资格在浮山做任何事,但一向以来,他向来对自己要求很严,甚至云娘做了二品夫人之后也没有什么特权……一切和普通的殷实人家的当家娘子没有区别。

    不过在这种事上,张守仁就没有什么高风亮节了,这种事上搞搞特权,还是心安理得来着。

    没过多久,丈人丈母娘便是赶了来,见面之后,自有一番林家人自己的体已话要说,于是张守仁陪了片刻后,告一声罪,就是走了出来。

    此时医馆里一切秩序正常,用大片的花岗石铺成的地面,涮成雪白的墙壁,一间间分隔的房舍和强烈的药草味道叫张守仁十分的感慨……这是后世的景致,和记忆中的一样,尽管是后世的医院,对张守仁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感觉。

    离乡再远的游子也终有能回家的一天,而他,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匆忙赶路,亲兵们都没有及时跟随,在此时,医馆的回廊响起囊囊靴声,张守仁的近卫队官和卫士们也终是赶了来。.

    “那个姓李的佥事老爷,我走了之后他怎么说?”

    张守仁在前头走着,出了妇科和产科的范围后,在一个转角处他站住了脚,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打造的很精巧的银匣子。

    一个卫士很乖巧的点燃了火石,嗒嗒几声响后,火苗燃烧,也是点燃了张守仁手中的烟草。

    这个过程较为复杂,等待的叫人有点心烦,正因如此,张守仁手中的卷烟要比后世的长了接近一倍……没有人喜欢等火石点烟的。

    至于造火柴,以现在的将作处根本不知道怎么着手,而张守仁对这件事也是完全的无知,根本不能给什么指导。

    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下,卫队长笑着把孙承宗教训李佥事的经过详细说了。

    “大人你不在,是看不到那个佥事大人的脸色了,那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张守仁也是笑的打跌,半天过后,才悠然又抽了口烟,笑道:“老孙头脾气还这么暴燥,甩这么大的牌子压一个后辈,传出去不好听哪。”

    “这有什么,是这佥事先惹到孙阁老的。”

    “嗯。你不必在我身边。”张守仁随口吩咐着,好象在家里吩咐吃什么晚饭一样:“替我传令吧,我们浮山营不等年后出征了,现在开始集结,今晚之前就要出发。”

    “什么?”

    亲卫队长浑身一震,感觉不可思议一般。

    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三,距离过年也没几天,过年的种种安排,包括梆子戏,杂耍,过年放一天假,预备的酒肉什么的都弄停当了,中军的张世强和仓储张世禄都是忙的不可开交,营务处也是耗费了不小的精力,就是张守仁自己也是每天清晨至营,忙到很晚才能离开……现在计划突然一下子打乱,肯定是措手不及了。

    浮山营一切都按计划来,对计划的依从已经是到了崇拜的地步,但张守仁看着自己的亲兵队长,苦笑道:“和他们说吧,计划没有变化快。就照我的吩咐,准备吧。今晚辎重可以不走,明天再赶,但马队和步队,一定要先行出发了。”

    “是的,大人。”

    既然是明白无语的军令,这个近卫首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敬了一个军礼后,他就转过身去,大踏步的离开,并没有带任何随从,翻身上马,立刻就向浮山营的方向赶过去。

    要不了多久,浮山营代表最紧急情况的号角就会被吹响,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烽火台会被下令点燃代表紧急召急的信号。

    然后在信息传递范围内的所有浮山营的成员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回营,然后按军令的内容奉命行事。

    最多一个半时辰,浮山营的马队和步队就会做好出征的准备!

    “对不起了,云娘。”在下令之后,张守仁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自己出来的地方。在那里,还是有欢声笑语的声响传了过来。

    在此时,林家人和云娘是最开心的时候,张守仁不打算第一时间把要出征要消息告诉妻子了。在这个时候,能多拖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他信步离开,不远处就是外科的急症病房,他看到里头人头攒动,于是想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便是大步赶了过去。

    “怎么办,你们的意思是保守疗法,还是?”

    “不好说,这个后生身子有点瘦弱,我怕他受不住。”

    “但保守疗法也是没有什么作用,这个后生的家仆说是昨天下半夜就疼了,送到咱们这儿已经很晚,要是再拖下去,我担心……”

    “嗯,我看还是拼一把吧,不然的话就真的危险了。”

    在门前,张守仁看到孙之洁在好奇的伸头探脑的打量着,外科急症室不仅是有中药药草的香气,还有不少药丸,消毒的药酒,绷带,紧急止血的成药,还有几张铺着绿色床单的病床。

    整个布局,包括那些精钢打造的盆子和缸子,一柄柄闪着寒光的小刀,都是叫这个前国子监的贡生感觉十分好奇,也是感觉前所未见。

    “孙院长,是怎么回事?”

    对急救张守仁也不是完全不懂,毕竟当年的他是在第一线战斗过,要懂简单的战场救护,对一些突发的疾病,比如痢疾什么的,也是要有紧急处理的本事。

    “大人,我们估计是肠痈,急性的,已经病发不短时间,十分危急了。”

    “所以你们打算开刀吗?”

    “是的,大人!”

    柳增仁响亮的回答,不过嗓音还是有一点颤抖。

    和后人想象的不同,中医不仅有外科,而且也有不少地方可以动刀子。在明朝也有一些优秀的外科中医,可以对病人施以简单的手术,当然,主要是以外症为主,对人体内部动刀,在中医来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课题。

    最少在明朝,还没有这方面的记录。

    “你们最近的解剖和麻药的研究有突破吗?”

    “遵照大人吩咐,每个外科医生都一直不停的在解剖练习,同时也安排学生观摩和动手……这里的几个主任级的医生,最少都在尸体上练习过十几次了。麻药我们确实有进展,我本人也曾经试验过,确实很有效果。”

    虽然华夏医学在外科手术上是在后来完全学习的西方,但并不代表中国人没有麻药。华陀的麻沸散虽然只是一个传说,但中医确实有让人病人减低疼痛和舒缓意识的办法。

    几味草药揉和在一起,变成了效果极佳的麻药,这是浮山医馆用中医药的经验加上科学试验和记录的办法,取得的最大突破。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孙之洁感觉有些不对,心里一阵阵的发麻,紧张,等张守仁和柳增仁商量决定了,并且开始对病人进行麻醉和消毒的时候,孙之洁感觉自己已经快晕过去了。

    “情况紧急,病人没有亲人在场,只有几个伴当随从,他们也当不得家,我们就替病人做主了吧。”

    几个医生做着手术前的准备,自己清洗双手,戴上口罩,清洗手术用具,并且对病人清洁腹部……其实该有更进一步的措施来消毒,不过事态紧急,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在他们做准备的时候,柳增仁亲口述说,然后一个医生在病案上做着记录。

    一切都是有流程,十分严谨,看的孙之洁目眩神移。

    等他看到一个医生开始举起小刀,预备切开病人肚皮的时候,孙之洁吓的立刻跳了出去……当然,他不出去,柳增仁也要赶人了。

    “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成功之后,我替外科所有医生记功,并且会有丰厚的奖励。”张守仁的话虽然很慢,但格外有力。
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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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病人有点眼熟,在他说话的时候,病人的眼帘一开一阖的,他心中一动,感觉有点不对,不过还是继续对柳增仁道:“开刀和输血,这是两个极重要的标尺,我预祝你们全部能成功攻克下来,到时候,全浮山的人们,都会替你们庆祝的。.”

    “谢谢大人,现在请大人离开吧。”

    “嗯,好的。”

    对着张守仁,柳增仁也是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手术室的一切消毒手续和规定,都是必须要严格执行,这是柳增仁和所有外科同僚们商议后的决定。

    等张守仁和孙之洁先后离开后,这个接受手术的病人的家仆们拥过来,都是十分感激的道:“张大人,孙公子,多谢两位了。”

    这医院是张守仁的,孙之洁刚刚仗义执言,所以这些家仆特别感激。

    “你们主人病势严重,是急性肠痈。”张守仁道:“只能以非常规的法子救治,十分危险。不过,我估计问题不大。”

    割阑尾实在是一个小手术,当然,所谓小手术是相对后世的医疗条件来说的。

    在现在,这个手术仍然是要浮山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器具战战兢兢的进行,不过,根据这几个月来的试验结果,这个手术应该能成功。

    对肠痈,也就是急性阑尾炎的医治,中医是用针灸加艾炙的办法,再辅助一些草药。老实说,基本上是没有效果的。

    非急性的可能会得到缓解,可能复发也可能不复发,急性的一般就只能疼死了。

    所以得这个病,基本上和得肺痨一样,在这个时代都是不可救治的重症。

    打穿越之后,张守仁十分担忧几件事,这个时代的几样恶疾就是占着十分重要的地位。他可不想因为吃饭后不小心跑了几步引发急性盲肠炎而死去,更不愿急性阑尾炎发作无药可医而导致肠穿孔而活活疼死……改良中医,尽可能的使中医更科学和更有效,就是他投入重金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当然,现在在浮山营中过百的外科医生,如果开刀手术和输血都成功的话,士兵们不会因为小小感染而死去,不会因为一点小伤就被迫截肢,他们可以得到最安全和周全的治疗,并且最快的恢复。

    一个上过战场,受过伤而又很快恢复,并且再次参战的老兵对军队意味着什么?

    身边有随时能救治任何没有当场致命的冷兵器伤害的医生,对军中的士兵们又意味着什么?

    和这个时代把普通士兵当炮灰和消耗品的将领们不同,张守仁希望他的部下在奋战时能不死就不死,能不残就不残,每个士兵特别是老兵,都是无比珍贵的财富。.

    “孙兄,适才你的表现叫我刮目相看。”

    出门之后,张守仁预备去妇科接回妻子,并且把云娘安置在娘家,一直到自己出征回来时为止。

    这么一点时间,浮山各处已经传来时隐时闻的号角声了。在呜咽的号角声中,连老营这里都轰动了。

    在年前就出征,很多人都为之色变。

    不少人奔走相告,面色都有点儿紧张。

    一直以来,浮山营都是在本土做战,象这种出征六百余里穿越两府之地面对异族的坚苦战事还是头一回。

    人心紧张,甚至有点害怕,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敢,我只是一时情急,怕那个小兄弟出事。”街面上有点混乱,孙之洁也是神色有点紧张,浮山的这种动员和召集体制在本地住久了也是大约了解。

    在号角声中,所有浮山军中和相关的衙门都要紧张动员,任何人不能迟疑怠慢,整个浮山营如同一条条溪流,渐渐的汇集成奔波的江河湖海。

    大半的浮山军人肯定是在营中,但有临时外出的,或是奉命出外公干的,在这老营中就是有不少,但听到号角和看到烽火后,所有人都是一路狂奔,向着营地的方向赶过去。

    见到这样的情形,张守仁满意的叹一口气,对着还是在发呆的孙之洁笑道:“一时情急也能为善,孙兄你秉性根骨里还是和阁老相似。”

    “可惜我比家祖父差的太远了。”

    “令祖在三十多岁才中举,四十为翰林,兄不过三十未至,功业未立又何妨?”

    “多谢国华兄提点了。”

    “等我回来,我们有空再聊吧。”

    张守仁看到云娘已经出来,便是要迎上去。孙之洁这个年轻人还不错,骨子里是一个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就算有点穷酸气,将来还是能一用的。

    在他将行欲行之际,孙之洁想了一想,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人,医术是救治人的仁术,但浮山医生以人的尸身用刀试验,这简直……这简直太残忍了吧?”

    不论中西,在对尸体的慎重和尊敬上其实是一样的。在西方早期,甚至到现在这个时间,毁坏尸体仍然是一项重罪。

    西医在发展的过程中,当然也要有解剖这一件事,伴随着医生们的,当然也是严苛的法律和残酷的惩罚,还有世人的不解。

    医学也是一门科学,张守仁已经决心要扶助它前行。

    当下是没空多说,他只是微笑着,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坚定的向着孙之洁道:“老兄,浮山医院的试验品都是海盗或是山匪,此辈杀人如麻,一死亦不能完赎其罪。今用诸医学,以此身助长医生的医术,更能治病活人。他们就算是在地府,也能食报,总可减轻些罪孽!”

    这样的唯心的话,却是十分有效应,孙之洁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连连点头,看样子是对张守仁的话能接受了。

    张守仁不再理他,大步而行,到得云娘跟前,便是伸手把她扶住。

    “岳父,岳母,两位老人家,在我出征的时间里,云娘就要麻烦两位了。”

    尽管云娘是两个老人家所出,但这时代就是讲究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娘家长住,确实是要这么客气一下的。

    “守仁你说的什么话,”林老爹嗑嗑烟锅里的烟灰,肃容道:“你是替朝廷打鞑子去,勤王救皇上,干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咱们帮不了别的忙,照顾自己家女儿,还要你多操心吗?”

    “爹说是,”云娘自己脸色惨白,但目光也是十分坚定。好象听到了自己有喜的消息后,她已经迅速完成了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看向张守仁,云娘神色坚定,柔声道:“家中一切,不必悬心,我们就等你凯旋归来。”

    “好吧,那我去了!”张守仁知道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召集令已经下发,所有人都在集合,他也不宜在外太久了。当下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家里的琐碎细务,接着便是叫一个亲兵牵来马匹,来时他坐车,速度毕竟是要比战马要慢一些,他自己的战马十分神骏,翻身上马之后,那马便用马蹄在地上使劲的蹬踩着,打着有力的响鼻,一副想要疾驰奔跑的急切。

    “这一次有你跑的!”

    张守仁爱怜的抚摸一下马头上的棕色鬓毛,最后望了一眼妻子,接着双腿用力一夹,海防营的官兵仍然在管制交通,刚刚是为了张守仁的私事,现在则是为了紧急召集令。

    在张守仁的驱使下,战马咴咴叫着,马蹄翻飞,冲出医馆,开始向着浮山军营的方向飞驰而去。

    而在张守仁身后,急诊室中,柳增仁神色疲惫,但眉宇间是十分的欣喜:“好了,病变的地方切除了,现在我们开始缝合。”

    病人失去神智,只有长长的睫毛似乎在抖动着,身子也微微颤抖。

    “没想到是个女娃儿……”

    “长的还真漂亮。”

    “你们可是医生,莫要说这个了!这件事要保密,一会把人推出去,衣服给人家穿好盖严实了,谁露一点风,浮山医馆就开了他。”

    “是,院长放心。”

    “我们都年过中年,又不是少年郎,只是说笑罢了。”

    一群确实是中年以上的医生都是呵呵笑了起来,他们在说着话,手中的活计也是没有停过。长期的解剖锻炼使得这些医生虽然是第一次在活人身上动刀,但动作娴熟,并没有什么滞碍。这一次的手术,是完全的成功了。

    有这一次的成功,柳增仁也是信心大增,看起来,浮山医学院派在军中的那些外科医生们,在这一次的战争中,也必定能发挥很大的作用了!

    ……

    ……

    等张守仁赶到的时候,全营将士,除了车队和辅兵大队还在准备外,连炮队都预备完全,四千五百人左右的队伍穿着行军军服,所有的战士都打着背包,带着帐篷和行军毛毯,腰间挂着水囊,饭盒,医药包等物品,每个什,还会有三把工兵铲等用具,在扎营时,可以方便挖出睡眠用的营地和防备敌袭的壕沟来。

    一切都准备就绪,一面面军旗颜色鲜艳,在冬日的寒风中吹的猎猎作响,每个伍,什、排、哨,再到队,都是排列的整整齐齐,在空隙和间隔中,是各级军官们和鼓手,传令通信兵,哨探侦骑们和旗手们的位置。

    所有人都用目光看着在战马上飞驰而至的张守仁,骑在高大神骏的骏马之上,腰板挺直,目光坚定的大人,就是他们的心灵寄托和最信的过的依靠。
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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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很多浮山兵的眼中,大人就是一切,浮山的一切也都是大人一手缔造。.

    只要有张守仁在,就是有一根定海神针,一切都不是问题。

    不论是打响马,山匪,海盗,或是现在的鞑子。

    在一个接一个的方阵面前,张守仁策马疾驰着。

    刀矛如林,长枪似海,上蓝下红的军服穿在身上,格外的威武雄壮。而这样鲜明绚丽的色彩组成了一个个方阵,令得所有人精神大振,有一股豪情油然而生。

    军旗,鼓号,军服,仪仗,加上必胜的决心和坚固的铠甲,精良的兵器。

    张守仁能为这支军队所做的一切,都是这样摆在了眼前。这支军队,已经大成,现在将迎来它最严峻的考验。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浮山营损失惨重,从此被打的元气难复。也可能是再创辉煌,迎接一个新的高峰。

    这阵子,很多普通的士兵都是明白了皮将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别看鞑子在河北闹,在济南和东昌府闹,看着离登莱这边还很远,但想一想就明白了,鞑子以前只在辽东闹,后来到进关来,在京师一带闹,第三次又闹到了北直隶大半地方,这第四次就攻进了山东,要是第五和第六次又如何?

    把战争拉在别人的地头打,总比被鞑子兵冲到浮山来烧杀抢掠要强的多。

    现在的士兵有不少也见过小规模的战争,看见过被山匪和响马糟蹋过的地方老百姓是什么样子,要是被大规模的鞑子兵冲过来,家乡将会成何模样?刚过几天好日子,岂不是一夜又回头?

    就是这样的想法越来越牢固,士气也是越来越高,几个月前,还是有人抱怨训练太苦,哪怕是拿这么高的俸禄,还是出了几个想拉走的士兵,当时张守仁不得不用严刑峻法——那几个士兵都被斩首示众了。

    但现在这个时候,军队的基础被夯实了,理论更牢固了,人心更齐了。当然,士气也是十分昂扬。

    在这方阵面前,就算再挑剔的文官或是将领都找不到一点毛病,哪怕是孙承宗这样的镇辽大帅,此时在方阵面前,也唯有满意这两个字而已。

    “张国华,老夫以你带出这样的强兵为荣,自东虏由万历年间叛乱,朝廷举措数失,导致局面不可收拾。.老夫镇辽时,不是不想进取,而是心底里觉得无能为力,只想守住锦州至大凌河一线,使虏骑不便绕道入关,也不能威胁关宁觉华,保有辽西一土和关内平安,其余则不敢问耳。后老夫一离,则辽西也土崩瓦解,失土千里,失堡数百,失觉华之粮数十万石,银数十万,人口数十万,铠甲过万领,马匹过万匹,当时老夫知闻,曾经痛苦至吐血,十数次不能安眠,心心念念,只觉此生怕是无望见王师重入辽东,拿回辽阳和沈阳了……国华,现今看来,十年之后,你为一镇总兵或是提督军门时,领三万至五万强兵,国家再调集十数万边军,则平辽有望矣。”

    这样的褒奖,是孙承宗把自己内心底最深的想法给说出来了。

    说话的时候,不愧是剑眉铁面的评语,孙承宗须眉皆张,面色沉凝,双拳也是紧紧握住,如果不是七十六岁的老人,怕是也要翻身上马,和张守仁一起去迎敌杀敌了。

    “阁老,”张守仁微微一笑,答说道:“将来的事,不是末将能控制的。”

    “你有手腕心机,有财力,为总兵是迟早的事。”孙承宗颇为不奈,大声道:“要紧的就是,你是不是愿为大明天子效忠,为大明百姓驱除鞑虏?”

    这个问题的前半部份,张守仁是可以断然回答的。

    崇祯这样的帝王,为他真心效力,不值。当然,从很多角度来看,崇祯也不是完全的昏君,但招招错,步步错,刻忌寡恩,少谋而冲动,不是一个皇帝的料子。就算是有可怜之处,但真的不是能吸引张守仁这样的雄杰效忠的皇帝。

    替崇祯杀敌,别搞笑了。

    至于为百姓……张守仁眼前掠过一张张脸孔,想起文书上报告的河北百姓遭遇之惨,而清军刚刚攻入山东后,临清城整个城市的居民几乎被杀光,这个运河上的枢纽名城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多少行商,就这样全部死在一场恶毒到完全没有人性的屠杀之中。

    而河北真定的几十个州县,几十年后还到处都是尸体和万人坑。

    自己是不是能如以前想的那样,“养贼自重”,对清军打而不打疼,慢慢的扩张自己的实力,对农民军是分化打击,痛剿之余,也替自己招募。

    慢慢的,实力自然就膨胀起来。

    左良玉在南明初年拥兵号称五十万,实际也有十来个总兵,七八万人的战兵。张守仁自信,自己做的不比左良玉差,而哪一天能叫他养起十万战兵的时候,天下肯定就可以易主了。

    什么清朝,李自成,张献忠,全一边玩儿去吧。

    十万虎贲,足以荡平天下!

    这些想法,和云娘都不能说,张世福这样最忠心的部下也不能说……时机还不到。等能说的时候,就是水到渠成的时候了。

    而老孙头更加不能说了,张守仁又不疯。

    但老头这时目光灼灼,眼神中的乞求之色明显的让张守仁都不忍心了……他十分艰难的向孙承宗道:“阁老,我愿驱除鞑虏,不打回辽阳和沈阳誓不为人。”

    “好,好!”

    这个含糊的回答就哄的老孙头十分满意了。老头抚须大笑,自觉的退向张守仁的身后,尽管他的身份地位,足够资格站在将台中间。

    哪怕就是为阁老帝师和督师时,孙承宗也是喜欢向武将放权的,此时就更加不可能干涉张守仁的权威。

    但有这个身材高大,年纪虽老而腰板笔直的老头在,胶莱一带已经没有文官敢说浮山营一个不字,李佥事这样的山东的高级文官,此时也不敢对营务说一个字的是非。

    老头子的牌子还是很响亮的,没有人蠢到在孙承宗在场的时候跳出来指手划脚。

    “李大人。”

    和老孙头的话谈完后,张守仁就是面向神色难看,心思十分复杂的守备佥事看过去。原本李佥事是想以自己主导浮山营的姿态带走这支强力的援兵,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

    “奉命援助济南,本部兵马全部出动,为国为民,都没有什么可说的。然则,本营将士只能由本将来指挥,任何哪位大人,都不能直接干涉营务。”

    “好吧,本官会向巡抚大人禀明的。”

    “还有,沿途军需,本营自给自足,请不要叫地方官准备供应军需了。”

    “这?”

    “本将并非贪财之人,而且本乡本土的,出兵放马是图一个好名声,叫人刮地三尺,祖宗都能叫人骂光了,所以军需还是我自己来吧。”

    当时的明朝对农民有很多积弊,比如赋税的调整,陕北的农税和江南的农税是一个水平,火耗加征的过重,甚至河南的一些县里,火耗收的比江南的州县还要高。土地兼并,失土农民过多,大户官绅勾结官府,把自己的赋税转嫁到小民百姓头上。然后,就是官府的摊派多,正赋之外,有额外的加征,比如驿站的费用,火耗银两等等。

    过兵时加征的军需物资也是杂派的一种,只要过兵了,就是按正赋田税加征一次,负担比一年的正税还要重,最终到武将手里的只有加征的很少的一部份,然后武将再克扣一部份,所以军队行军饿肚子的事,在大明不是童话,而是残酷的事实。

    “李大人能同意否?”

    “张将军都主动不要地方供应,本官岂有不应之理?”

    李佥事笑的格外苦涩,文官对军队的掌控,最要紧的手段就是后勤上卡住脖子。没银子没粮饷,你武将能叫士兵去打仗?

    但现在看来,张守仁一切都能自己来,他这个兵备佥事,是真正的无足轻重了。这次的浮山之行,十分无谓,简直就是做了一个跑腿的驿站的驿兵和信使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李佥事的心中一阵轻松,也是有隐隐的感动。在浮山这么一点时间,他已经明白,这个时世,武将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地位了。

    张守仁完全能拒绝出兵,事后朝廷也挑不出他一点错来,但这个浮山武将还是决意出兵了,并且不要一点粮饷!

    心神激荡之下,先前的那些委屈和不满,还有文官的那些酸腐气和傲气都消失了,李佑方拱起手来,正色道:“多谢张将军出兵了。”

    “大人失言了,”张守仁笑一笑,答道:“本将为大明的武将,替大明抵御外敌,何谢之有呢?”

    他回过身来,对着身后的诸多将士,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也是在用热切的眼神回望着他,张守仁提了提气,想说些什么,但一时之间,喉咙象堵住了似的,无数话语从脑海中掠过,但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居然失声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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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守仁失声的时候,浮山将士们也是静静的看着自己的主帅,很多辅兵都是情不自禁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远处也是望着张守仁所在的方向,都是想听听大人说些什么。.

    “谨以至诚,诏告山川神灵……”

    在张守仁发呆和征住了的时候,一段文字缓慢而有力的进入了他的脑海当中。在此时此刻,确实是没有比这一段文字更提气,更合适了。

    一般的民族危亡之时,一般的是百姓面临屠杀而军人要誓死报国。

    虽然相隔数百年,民族的苦难却是惊人的相似。

    这一块肥沃富饶的土地,从古至今,也是有太多的人在觊觎,在窥探,甚至是挥舞着屠刀,进行着实际的行动。

    有几次,异族们占领了这块土地的半壁山河,奴役了一半的华夏子民。

    有两次,异族们完全成功了,当然,这不是本位面的历史。在本位面,张守仁决心把这两次的成功记录更改为一次。

    “我今率堂堂之师,卫我祖宗辛苦经营,遗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顺,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汉贼不两立,古有明训。华夏须严辩,春秋存义。生为军人,死为军魂,后人视今,亦尤今人视昔矣。

    吾何惴焉!

    今虏来犯,奉命往击。

    力尽,以身殉之。

    然吾信苍苍诸天,必佑吾诚,吾人之血战之时,必有神佑,胜利即在吾手中!

    此誓!”

    这一段誓词,半文半白,然而慷慨激昂,充满着武人求战渴战的**和视死如归的血勇之气。在这段誓词念至一半的时候,眼前的将士们已经全部一句跟着一句的一起念起来,而到最后几句时,连孙承宗和李佥事等人也是跟随着一起念起来。

    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很多登莱人见识过乱兵的野蛮,有一些登莱的将士还曾经见过识东虏的野蛮和残忍。.

    而孙承宗等人,更是深明东虏就是现在华夏的生死大敌。

    很多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之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祖宗,华夏,国家,民族,这些很多前一阵才学到的东西,了解到的东西,就是这么沉重的压在了心头,成为一种真实的影像,难以抹掉的印记。

    何为华?何为夏?

    服饰华采之美为华,疆域广大则为夏。连在一起,是一个美好的词,一个叫人无限欢喜的词汇。在这片土地上,千年之下,生活着服饰漂亮华美,礼仪讲究,恭谨温厚,善良仁德的一个民族。

    头顶髻发,身着华服,礼仪讲究,言辞优美。而胸襟博大,精明聪慧,又能吃苦耐劳。在明末这个时候,南洋贸易,对日贸易都是蓬勃发展,南方民间,无比富裕。就算是有不少毛病,但如果有一个清廉稳定能维护百姓的王朝,继续开拓进取,未来的太平洋,必定就是华夏人的天下。

    而张守仁的努力不成功的话,一切就归于野蛮,杀戮,保守,退缩,完全的奴役导致人们信息闭塞,思想愚昧化,最终智识之士要么成为奴才,要么埋首故纸堆,明清以降,在学术和思想上的封闭还超过对外贸易或是武器的退步……思想上的退步才是最可怕的,甚至在张守仁生活的时代,很多来自满清时期的野蛮落后不文明的遗留仍然存在,并且深切影响着人们的行为举止。

    汉人的自信和博雅,被残害到王朝灭亡百年后仍然未恢复,这种危害,不是亡国,就是亡天下。

    亡天下!

    “此誓……”

    张守仁念完誓词之后,所有的将士们也是脱口而出,最后这两个字,所有人都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喊,在叫,在吼,很多人的嗓门都叫哑了,但仍然是拼命的吼叫着,呐喊着。

    良久之后,犹如怒海奔涛,终于也是渐渐平静下来。

    张守仁看向四周,几个步兵队离的最近,马队在最西侧,然后是炮队,经过改良的辕车能套四马或八马,几百斤和一千多斤的九斤炮都能用马拉着快速行走,不象明朝的大炮装在炮车里,而且只能套双马,要用人力推拉,一天行进的距离十分有限。

    在炮队之后,一百多辆大车的车队也快准备好了。不论是轻车还是正经的偏厢车,都是在车身一侧装着板,不同的就是偏厢车是正经的战车,车上有架设好的十五斤重的大铳,威力极大,打的很远,一辆车上装两支,开着两个射击孔,可以在二百步外打击目标,伤害力仍然不低。

    工兵队已经奉命先出发了,连誓师大会也没有参加。在张守仁传达第一次军令之后,又加派了第二个传令,下令工兵营先往胶州方向出发,今天天黑之前,行军距离是标准华里六十里,沿途的道路和河流,桥梁,出现意外情形时,要由工兵先行抢修,在明早大部队赶上之前,工兵队又会先行出发,替后续的大部队解决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

    这些工兵都是专业训练,在体能和工具上尽可能的完美,最少在眼前的大明,是绝找不到有这么专业的工兵部队。

    辅兵大队有一千余人,他们正把战兵们的铠甲装上车队的大车和自己辅兵队配给的大车上装,和车队的战车相比,专门的拉辎重的大车在设计上更能承重,拉的货物更多,而且尽可能的减轻车身重量,这样的大车足有近三百辆,每辆标准是拉动两千斤的东西,事实上拉的更多,每车都可装载近三千斤而不影响速度,大明的骡车在好道上也能拉一两千斤,不过十分笨重,压牲口,拉的时间不能太长,而且速度很慢。

    浮山的车队看似并没有革命性的多拉重量,但速度提高很多,稳定性也高的多。

    三分之一强的车辆用来拉铠甲和火药等军需物资,三分之二不到的车辆用来运输粮草,包括人吃的肉食和主食,马吃的干草束和精料等等。

    配合车队的大车,加上沿途补充,浮山营的运输能力海内独步,所以张守仁才有本钱说不要地方供应,事实上是确实不需要。

    就算消耗一些,在路上补充就可以了。

    誓师结束,张守仁婉拒了孙承宗一起上路的请求,老孙头自己想了想,也是放弃了。

    李佥事带着随员护兵一起走,不仅佥事大人态度温和,不复初至时的盛气凌人,而且连他的部属也是,个个都是老老实实,根本不敢出什么妖蛾子。

    甲队是最先出营门的,扛着队旗的旗手嘴都笑歪了,这是难得的荣誉,甲队从成立至今,事事都在人前,所以才有这样的荣耀。

    接着是几个步队跟随出来,然后是炮队和车队,辎重辅助大队。

    近五千人的队伍鱼贯而出,整个军营很快就空荡荡的,除了一个排的留守驻守和一些杂务打扫人员外,几乎就走空了。

    钟显等文吏都是奉命留下,张守仁没有也不需要文官幕僚,参谋处的作用越来越明显了,分工也越来越明确,和军情处特务处的互动也越来越专业化,有合格的大量的参谋幕僚,文职幕僚的作用就很少了。

    当然,随员中也有几个纯粹的文士,用来写文告,公文,禀帖,奏疏。

    前一阵子的准备工作,在今天显示出了威力。

    普通明军在动员拔营时,因为种种原因,哗变的都有,就算全营上路,士气也是低的不行,头一天能走十里以上就是极远的距离了。除开少数精锐外,大半明军都是这副鸟德性。

    浮山营在很久之前就在做战争的准备,一应物资早就准备停当,此时一声令下,不到两个时辰全营开拔,这样的神速和动员的高效率,令得李佥事等人为之咋舌。

    黄昏时分,队伍已经过胶州,开始往高密方向行去。

    道路越来越窄,不少地方损毁的开始严重起来。张守仁的大手现在只是往莱州腹地深,计划中有一条胶莱大道正在勘探之中,要找一条最直和最容易修筑的路线,耗资巨大,张守仁暂时只是有这种计划,说要提上正式日程,那还早的很。

    至于胶州往高密的官道不到百里,但军队行进起来的困难就比在胶州地界内要大的多了。

    军队过境,立刻惊动了胶州父老。

    胶州已经等于是和浮山一样,虽然吃张守仁饭的人没有浮山境内多,毕竟张守仁绝大多数产业都留在浮山所境内,在胶州地界就是几家分行,一些骡马行,邮传驿站,码头什么的,加起来不过用了几百人。

    但受他影响和恩惠的人那就多了去了,慈幼局等局抚老育幼,名声十分之好,散粮施粥,抚育孤老和最穷困的家庭,更使上下交口赞颂。

    打响马剿匪盗,甚至小混混小偷都抓了个干净……张守仁无疑是高度的强权者,但就是这样的强权,才使得胶州地方不仅没有乱世末世的感觉,相反,还是人人觉得国泰民安,日子比以前好过的多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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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队伍最前头,是一个骑在马上的壮汉持旗开路,身后是大股大股的整齐行进的浮山军人,所有的长枪都扛在肩头,整齐的枪尖下是红缨在摇摆着,一眼看过去,就是一柄柄的长枪,整齐摆动的胳膊,还有红缨似海。.

    上蓝下红的行军常服也是十分漂亮,这种绚丽的色彩给了官道两边密密麻麻站着欢送浮山军的民众以极强烈的视觉冲击,看到浮山军过来,到处都响起鞭炮的炸响,然后就是锣鼓齐鸣,喇叭声也欢快的响起来。

    老人们聚集在一起,都是一些七八十岁的老者,在这个年头,活到五十就已经称老人,因为五十的人孙子可能都快成家立业了,到六十花甲年的普通百姓,真是凤毛麟角了,到七十以上八十以上的,已经能和朝廷申请下发拐杖等物品,到九十以上,朝廷就会赐给一些县丞一类的名誉官爵了。

    后人讥刺这是活的老就能当官,其实主要还是因为这样的人太少,老也意味着家族茂盛,后人繁多,在地方上说话有人听,所以朝廷给予一定的尊重,也是份所应当。

    此时老人们聚集在一起,全是颤颤巍巍的模样,双手都是捧着粗劣的陶碗,双手捧着,在路边跪下,等候张守仁经过。

    “这怎么敢当!”

    见这样的情形,张守仁自然是连忙跳下马来,先将一群老人扶起来,然后接过酒碗,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就喝了下去。

    这一下自是一饮而尽,四周便是响起爆雷般的喝彩声来。

    这样的情形,张守仁当然是十分的感动,双眼也有点微微湿润起来。这些百姓,全部是自发而来,若不是他的威望和军报一直宣传的结果,当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现在各处百姓,畏惧官兵比畏惧流贼响马还要厉害,官兵出征,先刮一层地皮,沿途又是抢又是烧的,各地官府借供应军粮军需的名义再刮几层地皮,所以百姓恨兵而不恨贼。

    放眼全国,恐怕军队出征还有父老相送敬酒的,只有浮山这一处了。

    “古之名将,亦大有不如也。”

    短短几个时辰,李佥事从傲慢到衷心敬服,这个过程十分自然,张守仁根本没有刻意的去做什么。.

    包括和现在已经对他十分服气的孙之洁一样,这些士大夫刚到浮山时,总是怀着对武人的轻视和偏见。

    时间一久,甚至是短短的时间过来,一切就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李佥事就是如此,先赞颂了一句后,他还意犹未尽,接着又对自己的家人道:“丘磊在济南经营久矣,平时是什么样子?我可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在登州呆不下去,一点儿势力也不留下来。有浮山营在,他留在登州也只是等着被人家吃掉!”

    他的随从们都是一起点头,这些家奴和亲丁虽然骄纵,但毕竟是文官的部下,平时管教也算严格。

    就算有一些出格的举动,比起丘磊总兵官的部下们,他们已经是九世转生都吃斋念佛的大善人了。

    无恶不作,坏事做绝,这就是丘磊所部兵马的最真实写照。当然,丘磊士兵的恶行比起兖州境内的刘泽清又是再下一等。

    刘泽清比起左良玉来,又下一等。

    总之这是一个比烂的时代,大明所有的军阀是一个比一个的烂。贪污军饷,损公肥私这只是小事,是最基本的入门课,威逼上司,避敌不战才有点意思,掠夺百姓,勒索士绅开始有点味道,良莠不分,官绅百姓一体烧光杀光抢光,这才是真正入了化境,成为明末将领中的佼佼者。

    这些军阀,比起北宋末时的宋朝将帅,真真应该愧死。

    一些士绅簇拥着秦知州在胶州城外十余里处送别,再往前走不远,绕过一个河口继续前行不远,就是高密地界。

    送到这里,也算是秦知州很讲交情了。在他身边是胶州城中的大士绅,最不济也是个举人的身份,同知李老爷和通判陈子龙都是冠带整齐,穿的特别隆重。只是打扮上有一些狼狈的迹象,显然是赶来的时间特别紧张,所以各人穿戴时都是十分慌乱。

    “叫我怎么说好呢?”

    秦大老爷和张守仁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秦知州的任命早下来了,不过这时代的官员交卸并不着急,可以自己从容的决定交代时间,只要不拖的太久就可以了。交卸前最要紧的是帐目要清楚,帐面的物资和官府库存的物资必须相符,不符的就是亏空,有的地方官交卸时亏空太多,洞太深,后来者不肯跳,扯皮扯上一阵子的多了去了,最终离任者就得掏点钱出来,接任者也得做一些让步……反正不能彻底撕破脸皮,不然上头的官会觉得两边都是麻烦精,以后官场的路就难行了。

    秦知州不仅没有亏官,还很厚道的给接任者留下了几千银子的公费银子。明朝是不仅官员俸禄低,公使钱也少的令人发指的一个朝代。之所以有火耗一两加三分或是加到几钱的奇葩事情,并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在火耗上发财,或是朝廷明知如此而不管不顾,实在是火耗银子其实不仅仅是官员拿回家,其实是相当一部份火耗银子是拿来当地方上的办公经费和公使钱来着。

    但这种银子收的少了,没甚用处,修条路的银子是不要想了,修个衙门也不是自己家的,不值当,收的多了,百姓会有很大怨气,名声太坏。这其中有一个度要拿捏好,不过拿捏的再好,一般的官员十个有九个是亏空的。

    亏的反正是公帐银子,后来者也会亏下去,只要不太过份,一任接一任的就这么敷衍下来就是了。秦知州的大方是仰赖张守仁的大方,胶州地方的公使银子现在直接归浮山营务处下头开销支取,地方公益,包括学宫的维护什么的必须的银子,都是打浮山帐上开支。加上给秦知州个人的好处,每个月都是不小的数目。

    这么一弄,胶州帐上的公使钱月月有盈余,到现在汇集成了一笔不小的数目,这使得接任的原即墨陈知县十满意,双方十分愉快,已经约定了年后破五后就彼此交卸接任,秦大老爷去莱州府城,陈知县则入主胶州。

    当然,他们彼此心里也是明白,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就是换个地方给张守仁打下手做掩护,胶莱地方,已经全是张守仁掌握之中了。

    现在秦知州颇感无奈,对着张守仁摊手苦笑道:“地方上原本已经召集士绅会议,年上给军营里送牛酒劳军,还有几班戏子,给营里唱几天大戏……知道你不喜欢这一套,不过你下头的人毕竟也是普通的小民百姓出身,这些酸曲大戏还是喜欢的,辛苦一年,犒劳一下也是该当的……你现在说走就走,我可是白辛苦了!”

    要在以前,秦知州这样的地方文官打死也不会为驻军操一点心……还唱戏听曲,美不死这些臭丘八?

    将领都不算什么菜,更不要提小兵了,大明的小兵就是奴隶和炮灰的混合体,连最普通的老百姓还不如,就是一个罪犯集中营和人渣聚集地。

    现在可是完全不同,秦知州和胶州士绅的心意是真实的,一点也不掺假,完全没有作伪的必要。

    “此去济南近七百里,一路上还有不少难走的地方。上头的限时是十五天,当是事态已经十分紧急,不得不下此严令,所以接令之后,不能再耽搁,需得立刻出发了。”

    这么一说,在场的胶州官员和士绅们才是一副了然的情形,不少人神色就变的异常凝重起来。济南的情形,不是万分危急,恐怕山东官员不会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命令下来。

    胶州到济南在后世的公路里程是三百三十多公里,高速赶路也就两小时就到了。但今时可不同于后世,这近七百里路,一路上全是土路,不少失修破烂的地方,而且明军的后勤补给是悲剧,平均一天的行军速度正常是二十里,有一些精锐部队可能会在某一个时间段快一些,但也绝不会超过三十里路一天。

    七百里路,按三十里一天也得二十来天赶到济南,这还是明军精锐在补给顺畅的前提下才能达到的速度。

    济南方面传递来的命令,李佥事自己都没有察觉其中的不妥之处,而张守仁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立刻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含意。

    济南,这座山东首府名城,此时已经是在绝大的危险之中了。

    “原来如此!”秦知州悚然动容,点头道:“那么,本官就祝将军一路顺风,此去杀敌,阵阵大捷!”

    “愿将军百战功成,扬名天下!”

    在场的胶州官员,都是一起祝愿起来。

    张守仁默默点头,接受了大家的好意,然后将秦知州手中的酒碗接过,也是一饮而尽。

    在他身边,长龙般的队伍以雄壮之姿继续向前,很多胶州人看到了这一幕,此后谈论多年,并且永生难忘。

    在很多人眼中,这么一支军队,已经超过自己的认知范围,它只应存在于传说或是传奇之中,而今日此时,却是活生生的存在于眼前。
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宿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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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前面就是高密县城了。.”

    算了算今天行军是近七十里路程,工兵队的人在天黑之前与本部会合齐了,炮队和车队辎重队都赶了上来。

    对于推独轮车赶路的明军来说,这是一个神迹。

    明军行动慢,种种原因,本身部队里的辎重队伍速度快不起来也是重要的原因。明军行动,军资物品也很不少,铠甲火药各种火器种类繁多,但车辆和马匹有限,就算有车,中国马车的发展远在西方之后,笨重而且运力有限,且限于道路,所以中国的运河船运业发达,这弥补了车运不足的窘迫,但军队调动不可能是一直沿运河线路,而且船只数量也十分有限,这就限制了军队行进的速度了。

    浮山军没有人推的独轮车,马车的质量十分优良,而且经过张守仁的点拨在关键的几个技术上有突破性的飞跃式的发展,所以浮山车队和辎重队十分给力,炮队则是靠大量的马匹增加机动能力,原本两匹马拉的三斤炮换成了四匹马,六斤炮则是用六匹挽马拉动,九斤炮则是八匹马拉动。

    未来的十二斤炮则是可以加到十四匹马,反正挽马不比战马,不需要特别到河套或是口外才能大批量的买到,挽马关内汉人就养的多,只要给足马价,要多少就有多少,马不需要雄壮高大,不需要有冲刺力,要的就只是耐力。

    对这点来说,中国马是世界上耐力最好的几之一,不论是哪一个马种,都是相差不多。

    在大量的挽马的拖动下,炮队的十四门火炮以飞快的速度跟着大队行动,尽管火炮加炮架十分沉重,但行进起来,丝毫不比步队和马队慢上一点儿。

    这样的情形,在沿途的百姓看来,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神迹。

    这一次浮山营是全营出动,几千兵马军容威武雄壮绚丽而整齐,兵器闪烁寒光,数千人犹如一股奔流着的铁流,杀气震慑的人根本不敢正视,在这个时代,还真的没有比这支兵马更具活力,更加威武,更有决心,更充盈着冲天的杀气!

    在高密,浮山营已经展露过几次决心和武力,但除了一些极少数的知道内情的官员和士绅外,很多豪强地主和士绅都不知道内情,只是知道有一股胶州的兵马经常来高密扫荡响马,既然是做的好事,也不必理会。.

    浮山营盘踞登莱,也没有把触手伸到高密,因为高密紧邻青州,在张守仁的官位和实力没有到一定地步前,他决心只经略登莱,因为这里有充足的人脉可资利用,出击青州,还没有到时候。

    但现在显然是时候展露一下自己发达的肌肉了。

    五千大军,这个数字并不出挑,大明有二百万以上的在册军队,实际上可调动的精锐边军和内地军镇加起来也有五六十万人之多,几千人的数字,掀不起什么大浪花。

    但只有直面这支强军经过的人,只有在它的刻意展露的威力下颤抖着的人们才会真正的明白,这一支军队是何等的恐怖!

    一路行军,地方上都是赶紧备办牛酒,大军经过,特别是这样武装到牙齿,精壮威武的令人惶恐害怕到发抖的军队经过,那是一定要把差事办好,否则的话,将领一怒,稍微放纵一下士兵,地方上的人就惨了。

    但每当犒劳品准备好了的时候,看着行动并不特别快的军队已经走远了。

    一点儿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官道上被炮队沉重的车轮压过的深深的印记留了下来,除此之外,各人眼前什么也没有,就好象一场梦一般。

    等到了天将黑的时候,工兵队已经提前把营地大致的范围给确定下来,这是一处两个镇子之间交界的地方,大约前后有十里没有什么人家,只有几个孤落的村庄,离的也比较远,应该对彼此双方都不会造成困扰。

    高密县城已经准备大军进城休整,提前开始腾空不少民房,也在准备吃食物资,但张守仁听闻之后,派了一队骑兵去加以阻止……大军不进城,不要军需物资。

    开始的时候,高密县以为军队数量不多,第二天在看到浮山军经过时的军容时,一群高密的官员吓的差点昏厥过去。

    多么壮盛庞大的军容啊……在场的一个高密官员这么感叹了一句,然后就是晕翻在了城墙之上。

    近邻有这么强悍的军力,这一次又怠慢了他们,看来自己的官运是到头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在当下,张守仁下令停止前行,就地扎营。

    太阳已经成了一个散发着微弱红色光芒的半截球体,光线有限,从昏黄很快会到漆黑一片。冬天是天黑的很早,也就是后世五点十五到二十之间的时辰,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这么急速的行军,在浮山军人身上也是有点受不了了。

    要是一天赶了这么大几十里还没有什么,只是半天多点的时间,就是赶出这么多距离来,实在也是有点受不住了。

    在尖利的哨声中,所有人都是松了口气,不过这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在最后的夕阳下,各队开始在工兵们的带领下,各自赶赴自己规定划好的宿营地,然后每个什都在什长和伍长们的命令下,有人开始解开帐篷,划定地方,砸钉子,系帐篷。

    有人则是拎着铲子,或是在队部地方打垒开挖灶台,或是一起到某个角落,开始开挖厕所,要么就是往人流最多的地方过去,在最外围的地方开始开挖壕沟,在他们挖沟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在安放拒马等物,还有人往营门前扔着三角铁钉,一边扔,一边记着大致的数量。

    “张将军,怎么在这里扎营也要提防夜袭吗?”

    李佥事的神色感觉十分紧张,他毕竟是一个文官,在马上奔波几天,一路换马不换人才赶了过来,现在又不能休息,重新随大军赶路,这支军队实在是妖孽,这么多人马加辎重,赶路的速度居然不比他当时带着人骑乘快马来的更慢一些,一般的快速行军,在赶路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话,那么多双脚走在地上齐涮涮的声响听的十分清楚,在后阵则是战马不停的喷鼻声,咴咴的叫声,皮鞭声,反而是要比前阵的步队热闹的多。

    这么如长蛇蠕动般的一直赶下去,李佥事的腰都要折了的感觉,好不容易能宿营休息,还不准入城,在这种布满积雪的大冬天,居然就是要全营宿在野地里。

    在听到这个军令的时候,李佥事以为是张守仁疯了,等他看到所有士兵井井有条的开始工作,那些战兵都是和辅兵一起动手开挖营地,而且几乎是眨眼功夫,一个简陋的营地已经初现雏形的时候,李佥事开始觉得是自己疯了。

    自从和张守仁见面,并且在浮山营之中以后,李佥事就觉得自己的神智一再受到严重的挑战。但他无论如何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么安全的地方开挖壕沟,并且挖的这么郑重其事这么大费周章。

    “在我浮山营的字典里,只要出本营控制的区域,就没有所谓的安全地带。”

    对这个问题,其实浮山营自己的将领都有疑问,所以张守仁回答的铿锵有力,没有一点迟疑和犹豫。

    外围工事是为了防备一切变故,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在一切任何地方做好充足的准备,这样的军队就永远不会被偷袭。

    内里的厕所是为了卫生,这一点在开始时最难叫士兵接受,毕竟当时的卫生条件就是这样,哪怕同时代的欧洲,虽然已经文艺复兴开始开化,并且在全球获得大量财富,但巴黎这样的城市也没有卫生排污系统,满街都是能没过人脚脖子的屎水,一直到一百多年以后,欧洲佬才知道什么是卫浴系统,什么是自来水和马桶。

    当然了,到那时的中国,却是比明朝时还要沉沦的厉害了。

    在此时,好歹中国人要比全球任何一个民族都干净卫生的多,所以虽然有不少人觉得无此必要,但在众人就出现了一个个象模象样的临时厕所。

    然后就是垒好的灶台,行军时是每个哨都有临时灶,伙头军们在大营时是按队工作,行军时就是按哨来工作。

    毕竟一个哨一百来人,一个队四百来人,拥挤在一起烧菜做饭或是打饭都太耗时间,反正营地大的很,分开来效率更高。

    在天刚黑的时候,帐篷一顶顶的就搭建了起来,将作处制的琉璃灯很厚又透光,不怕摔打……这年头又没有水泥地什么的,这种泥土地摔一下还真的不怕坏……一盏盏的琉璃灯在帐篷里点着了,星星点点,犹如一个个璀璨的星辰,暮色之中,如果从远处看过去,就是一处美到极致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无上美景。

    这样的宿营地,对李佥事一行人来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时间,所有人都是看的呆了。
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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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工兵们把张守仁的帅帐和客人用的帐篷搭好后,就有亲兵来延请张守仁和李佥事一行入营。.

    宿营的安排和种种物资的提调都是中军和仓储的事,所以张世强和张世禄等人忙的满头大汗,一时半会的都消停不下来。

    营地里就是人声鼎沸,十分嘈杂,士兵们走了大半天,虽然十分疲惫的样子,但还是大声说笑着,嘻闹着,甚至是在追打着。

    “贵营天黑后不禁喧哗吗?”

    大冷的天,李佥事额角上汗迹十分明显,今天的事情实在是突破了他的认识能力,使得他的眼前霍然有一片新天地。按理来说他该感觉十分欣喜,不过这冲击来的太快太突然,有点儿超过了他的接受能力了。

    “士兵行军一天,格外辛苦,宿营后不叫他们放松一下,明天哪有力气和精神再走?”张守仁哈哈大笑,对着李佥事做了一个鬼脸:“别的军伍禁止喧哗,是因为将领视士兵为奴,百般虐待,士兵心里有苦楚,一旦有人哭泣或是说话,十句有九句是在抱怨,说的火大了就当场炸营或是哗变,所以就立营后禁止任何人出声,违令者斩。李大人,你看我们浮山营,可会有这样炸营的危险没有?”

    李佥事默然摇头,这一路跟过来,加上之前和孙承宗长谈,他对浮山营也是有所了解,当知道浮山千总军官一年就有过千两银子的收入,而每个普通士兵一年也有大几十两或是过百两的收入后,他心里清楚,这一支军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哗变的。

    而且还不止是银子的问题,还有张守仁的个人威望,平时对士兵的恩结于心和优厚的待遇,现在浮山又在屯田,本地的士兵家族要么是在盐场或是各个机构,或是在屯田范围内,外地的士兵也是把整个家族都招揽过来为张守仁效力,现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家所有的利益都是和张守仁捆绑在了一起,这样的军队哪里能有哗变的危险?

    喧哗一下就会哗变?简直是活见鬼!

    “下官懂了。”

    在饭菜的香气中,李佥事随着张守仁一行从营地最宽阔的大道上一直向前,两边是整齐有序的帐篷,一盏盏的琉璃瓦灯点在里头,帐篷里头有的士兵已经领了饭,坐在小扎凳上吃的正香,虽然是临时营地,但明显每一排帐篷都是按每个队、哨、排、什的序列搭建而成的,每个帐篷里住十人,挂一盏灯,吃完了的士兵有的坐着,有的躺了下来,更多的在一口大锅前围着,锅子里烧着热水,士兵们都解开了绑腿,脱下了鞋子,有的在挑水泡,哎哟哎哟的叫唤着,有的已经从大锅里用勺子舀了开水,倒在一个大铜盆里,兑少许冷水,就坐在原地烫脚。.

    虽然也是痛的哎哟叫唤,不过泡这种热水烫脚,眉眼间还是十分舒服的样子,毕竟走了一天,脚十分疲乏,这样烫一烫泡一泡,对脚的恢复是很有好处的。

    这个道理,李佥事也是懂得的,他也喜欢在晚上临睡前,要自己俊俏的健仆打一盆水,然后好好的泡一下。

    但每个小兵都有这样的安排,这样的待遇,行军不仅带着灯,还有洗脚的盆子,烧水的事情也是想到了,在这样白雪覆盖的平原野营里,居然有这样的条件来做这样的事,这个张守仁,他究竟替他的士兵想了多少?

    现在李佥事隐约明白过来了,为什么每个浮山兵提起张守仁时,那种崇拜到极致的眼神是究竟为了什么了。

    古之名将,不过是替小兵处理一下伤口,假模假式的,而实际的情形却是将领多半都是霍去病那样的,一将功成万骨枯,甚至是李广利那样的,十几万大军出关,回师的残师不足万人,一将功成,十万骨枯。

    以士兵的生命和牺牲来使自己获得功名富贵,这是一般将领,以士兵的生命和牺牲来保家卫国,这就是名将。

    然而前后的将领对士兵来说,却也是没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名义不同,但牺牲的都是普通的军人,是百姓的子弟,贵戚子弟可能有牺牲,但每一个贵戚子弟的牺牲,最少要以十倍和百倍的平民子弟先牺牲为代价,这才是最残酷最真实的真相。

    就是在大明,关陇贵族那样的军事贵族门阀固然是不在了,但一样有辽西将门,辽东将门,晋军、秦军、鲁军,一样都是有将门世家,这些世家出身的将领,有几个是真的把小兵的喜怒哀愁和生命看在眼里的?

    这样一想,张守仁当然就是弥足珍贵。

    他的部下,历经多次战斗,死伤极少,几乎是没有什么死伤。平时的待遇优厚是一回事,跟着张守仁出征,大半的将士都能够平安返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人愿意死,为国牺牲是十分高尚的情操,必要时,人也能牺牲自己,但在这样的选择之前,每个人都宁愿牺牲的是别人,留下的是自己。

    不论是看书,听故事,听评书,或是后世的电视,电影,没有人会代入死去的和战死的英雄,人们代入的只会是立下不世奇功,成为盖世英雄的主角人物,至于那些默默死去,成为永定河边枯骨的深闺梦里人,那也只是诗人词章里的几个字,或是史书里大笔一挥的一串数字罢了。

    泡脚的,说笑的,甚至还有玩儿游戏的,不过也就是叶子戏,不准带赌注。军中还能下下棋什么的,但马吊牌九一类的东西是严禁带入,包括将领在内,谁违了规,管你是排正目还是哨官甚至队官,军法不饶,军棍一定在等着犯禁的人。

    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士兵在帐篷里头躺着看书,有灯光,虽然不是太亮,不过眼神好的年轻人用来看书也是够亮了。

    不少帐篷里头,或是小军官,或是普通的士兵,拿着的书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

    不过多半都是浮山营标准的教材,有扫盲的,最浅显的东西,也有一些深入的,专精的书籍,比如财税方面的,算术方面,或是国学教育,又或是军事类的。

    大多数人都看的军事类的书籍,浮山营蒸蒸日上,很多士兵打算最少干到四十五岁……这是浮山营最普通士兵的退役年限,五十五则是军士长到排正目一级的专业军士和底层军官的退役年限,至于哨官以上,可以干到六十以上再说。

    估计这些平均年纪二十五岁左右的浮山军人要干到六十时,天下也是太平可期了。

    整个营地,洋溢着一股轻松和自由的氛围,饭菜的香气,人吃饭时的吐噜吐噜的响声……虽然是临时宿营,不过辅兵中大量的伙头兵做饭不马虎,今晚是吃的热腾腾的面条,每人还有一两样小菜,熟铁饭盒抹一点油十分光滑干净,吃了饭用干净的布一擦,就又干干净净,十分方便。

    加上人说笑的声响,各种各样的动静,甚至是奉命巡营的靴声踩过积雪时,那种囊囊的靴声也是叫人听着十分愉悦……因为那代表责任,还有更要紧的——安全。

    这是一个家一样的营地,一个叫人安心和特别踏实的地方。

    在积雪犹存的营地里头,李佥事默然站立了良久。

    等他和张守仁从正中的道路上一路前行了半里地后,张守仁的帅帐才赫然出现。整个营地,包括队官在内,都是标准形式的帐篷,没有哪一个队官的帐篷比普通小兵的大上一号。事实上浮山的帐篷是特制的,外层是油面,里头是灰色棉布,耐脏,防水,防风,当然也防蚊虫毒蛇,里头住十个人也很宽敞和舒适,到了队官一级,就是自己一个帐篷,随员们在四周安帐篷,随时听候召唤和命令。

    每个队官有自己的亲兵,负责警卫和一些杂务,有助手和参谋幕僚,也有传令兵等辅助的兵种随时听候命令。

    唯一例外的就是张守仁的大帐了,五六个人高的前帐,里头能站百来十人,十分宽阔,帅帐一壁已经挂了地图,另外一侧摆好了沙盘。

    代表浮山军的红色小旗已经从浮山大营的位置换在了高密县境内,李佥事看不大懂,不过位置这般移动后,高密县城在哪儿,胶州城在哪儿,然后一路向东,哪个州,县,境内有几座山,河流蜿蜒经过在何处,哪里道路险峻难行,都是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咱们现在的距离,离济南还有六百一十七里,其中有七处地方难行,工兵营会赶在前头做紧急处理。按今天的速度,我们每天可以行进九十里到百里的距离,不过我要提醒大人,这样是每天都超支体力,前三天问题不大,到第五、六天时,士兵的储备体能会用光,第七天以上时,会损伤身体,而战马会严重掉膘,甚至会批量死亡,就算是每天喂精料也是一样。”

    “今天是二十三,如果我们放慢速度,以八十里一天的速度行军也得要八天时间才能赶到济南城下,到时候,已经是年初一了。”
正文 第三百章 军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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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神色十分严峻,甚至有点紧张,帅帐之中,队官和重要的武官们济济一堂,大家都已经清楚张守仁为什么会改变计划,由原本的年后出征改为年前紧急动员,几乎是仓促就出兵了。.

    一切都是突然的,连浮山所那边都没来得及送行,很多民众和士绅,包括周炳林这样的千户和百户官们知道以后,也是连送行也没赶上,他们赶到浮山营的时候,最后的辎重大队都走的很远了全文阅读。

    但等傍晚时候,军情处的最新情报使得众人明白,局面十分严峻,清军前锋的兵锋已经至高唐,清军似乎没有过年的习惯和打算,尽管清军队伍中这一次带进来不少汉军,不象前几次进兵时是以满洲兵和蒙古人为绝对主力,这一次倒是有相当数量的汉军,但这些汉军没有影响到清军的行动和决心,现在临清等城已经丢失,清军已经全师越过会通河,兵锋实际上已经直指济南了。

    济南城中只有千多兵马,根本就谈不上守城这件事,只要清军一至,必定在第一时间就会攻克城池。

    张守仁所部,一定要在清军赶至之前抵达济南,否则的话,这一次出征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

    “那就强行军呗!”

    孙良栋的拳头在桌上的小地图上重重一砸,大声吆喝道:“六百里地,咱们七天赶至,三十那天进城,在济南城里过新年!”

    “根据参谋处的判定,”年轻英俊的姜敏皱眉道:“清军前锋,应该也是在三十左右到济南附近,年初一、初二左右,就可以主力抵达,并且攻城。”

    “这么快?”

    “是的,请看地图。”

    参谋处的工作已经是异常的扎实,在姜敏的主持下,其余几个年轻参谋军官又一次展开了东昌府到济南之间的地图,然后通过情报处对清军行动方向的一些报告,当然,这些报告不一定准确……清军是走到哪儿就屠杀到哪儿,军情处的情报点在东昌和济南一带也不多,而且时间也不久,很多都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不少情报根本就是情报点在被彻底夷平前紧急送出来的……虽然如此,清军在济南西边的大致活动情报,也是被粗略的勾画了出来。

    “清军攻袭卢大人的不过一万五千余人,不是此前说的近十万大军。”姜敏看向众人,脸上神色异常凝重:“鞑兵入关后,号称是左右两翼,十万大军,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半数左右的兵力。”

    “五万人?”

    张世福吃了一惊的样子,眼神中也是异彩闪烁:“鞑子五万兵就敢深入畿辅,并且一直杀到山东?”

    “五万人是总数吧,其中有相当的辅兵和跟役,战兵数字可能两万人不到。.伏击卢大人的也就是一万多战兵,打败高太监四万关宁兵的伏兵,其实就是一支鞑子两千人的偏师。”

    “真的假的?”

    这一次所有人都大为摇头,不少人都是一脸的不相信。

    “鞑子兵力向来不多,头回入关,也就是洪太领着四千白甲加几千旗丁,配几千蒙古战兵和牧民,一共两万人。这一次入关,精锐战兵有一万五到两万,辅兵三四万人,五六万左右,号称十万,这已经是鞑子一半的兵力了。”

    姜敏不为所动,这阵子,浮山对清军的情报工作是突飞猛进,当然,不是军情处的人有大能,大量潜入清军阵营,这个工作当然是在做,不过并不容易。

    清朝一方对细作工作向来十分重视,做了不少扎实的工作。

    皇太极甚至连崇祯对洪承畴的私下里的评价都能通过细作搞到手,并且存在沈阳的宫中做为机密档案保存,满文老档里头不少关于细作侦察工作的记录,在这方面,清朝一方虽然做的粗陋,但好在有一群汉奸卖国贼甘当鹰犬,所以成效还是不错的。

    至于浮山这边也确实在试图渗透进清方控制的地盘,一直也是在招募训练人手……这方面登州有天然之利,漫长的海岸线清军根本不可能照顾的过来,只能是在旅顺等要紧的港口留一些守备兵马,三顺王带过去的战舰也很有限,根本不可能巡逻整个海岸线的距离。只要浮山这边愿意,可以随时渗透进特务和情报人员,只是现在还严重缺乏人手,人手不足,这才是致命的。

    合格的情报人员必须建立稳固的情报站,情报点,然后有扎实的运送“货物”的路线,并且有撤退路线,隐蔽路线等等。

    建立起这些之后,才谈的上稳固的情报工作。

    情报工作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想当然,情报人员也是要把自己的性命排第一,孟浪轻掷之举,在浮山不流行。

    最近对清情报和实际情形了解的进展,得益于孙承宗。

    孙老头对清方的内情,知之甚详,当然这也包括清军的实际人数。对明朝很多人,甚至包括崇祯皇帝在内,恐怕在这方面都是一团雾水。

    主要是清军的战斗都是干脆利落的胜利,每一次都是决定性的大胜。所以除了辽东一些真正了解内情的人之外,很多人对清军实际的人数都是毫无概念,根本不曾有一个淮确的说法。

    每次清军入关,为了虚张声势也是极力夸大自己的人数,号称二十万,号称十万等等手段也是层出不穷。在后来修史的时候,为了夸大战果,又是故意减少自己一方的人数,夸大明军或是顺军的人数。

    比如守潼关时,李自成拼凑了二十万人,夸大成五十万人,结果清军破潼关后,后来就是在史书上恶狠狠的记下了大破李自成五十万人的记录!

    这种事,类似后来游戏中的战争迷雾,后世人看的很清楚,当时的人却深受迷惑,不能解开这种迷惑,就会对战争的判断出现严重的偏差。

    张守仁设军情处和特务处,起因也在于此。

    孙承宗替他们解决了不小的麻烦,比如八旗怎么编成,大约有多少丁,成丁是每三年一考核,合格者为步甲,更精锐的为马甲,然后现在是阿礼哈哈营,葛礼什贤营,巴牙喇营,此外还有虎枪营和神机营等更多的营头,蒙古八旗是在以前编成左右翼,前几年编成了蒙古八旗,力量大为增强。

    汉军现在也开始编旗,加上三顺王的降军的实力,也成为一支很强劲的力量。

    总体来说,在清军入关前后十来年的光景,满洲八旗一共是六万左右的男丁,最多不曾超过七万,最低时跌破六万。

    旗丁就这么多,六万男丁,这是包括十五岁的少年和四五十的老旗丁在内的人数。

    在这其中,会有相当多勇气不足,射术不精,骑术马虎的不合格的男丁,战争技巧也是一种天赋,以入选步甲的就是合格的战士,想成为马甲或是巴牙喇,那是有一段漫长的道路要走。

    所以清军的绝对主力,人数从来不曾超过两万人!

    以少数女真精锐,控制蒙古,汉军,这才是清军实力的构成方式。

    以现在来说,清军的全部兵马包括全部旗丁在内可能是有十几万人,但合格的战士人数,能长途奔袭数月,参加无数次战事的精锐将士的人数,连蒙古和汉军在内,也就是五六万人的规模。

    这五六万人是不可能全部派到关内,在清军从墙子岭等处入关时,皇太极还在领军威胁关宁,为入关的清军打掩护,他的手中也要留相当的实力才行。

    还要有一部份人马保卫赫图阿拉到宽甸一带的广大地域,屏障和护卫自己的大后方,同时威慑不那么老实的朝鲜。

    能入关的战兵数字,当然也就呼之欲出了。

    以姜敏根据此前战事的推演来说,清军满八旗一万四五,蒙古八旗三四千人,汉军两三千人,一共是两万多些的战兵。

    加上辅兵,也就五六万人。

    “真是奇耻大辱!”

    孙良栋气的脸都红了,如同一只刚被煮熟的螃蟹般红的通透。

    诺大明朝,被几万异族兵在境内横冲直撞,杀的屁滚尿流,不仅一败再败,还有几万铁骑,号称海内最强的强镇的兵马,一年几百万饷银养的兵马,居然被两千偏师杀到溃败逃窜……在场所有的浮山将领都是气的胸膛起伏,只觉得有一口闷气在心中,实难开怀。

    相比众人的愤怒,姜敏的冷静就更加可贵了。

    人数,行军路线,补给路线,清军的行军速度和山东东昌府各州县的情形了如指掌。

    按姜敏和参谋处的推演,也就是年前年后,清军兵锋必至济南府城之下!

    “还要请诸位多加辛苦了。”

    虽然不是济南府人,但李佥事已经在济南多年,安家立业,购置房产。此时此刻,想起济需城中的家人qi小,还有自己的职责,他的神色十分不安,惶恐,还有一些难解的痛楚。

    身为兵备佥事,见事竟不如一群武夫清楚,看人家的军议,条理分明,把一切说的清清楚楚,对方兵力,人数,将领,行军路线强度和补给,都是一清二楚。

    自己一方,也是十分明了。

    到这个时候,李佥事才明白过来,自己以前对战争的一些了解,其实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臆想,来自于完全的无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佥事再次开蒙,知道了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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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行军吧,就这样定了……现在,吃饭,吃饭,老子可饿坏了。.”

    张守仁一直默不出声的听着,此时眼神中也是对姜敏有掩饰不住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了不得。

    刚刚在他身边几个月时间,已经俨然有大将风采,遇事不慌不乱,井井有条,所有事情在姜敏手中,都是剖析的十分清楚明白,绝不会有半点混乱之处,参谋处的工作效率和成效是各处中最高的,姜敏已经加到贴队的职务,张守仁也保举他至千户,世职为浮山百户,新投效的军官中,以姜敏冒起速度最快,提升最速,得到张守仁的毫无保留的器重。

    在张守仁的命令下,饭食也是被端了进来。

    都是和外头一样,大桶大桶的面条,也是一样的易于行军携带的咸菜和腊肉。这种携带食物的办法,把腊肉和腊鸭腊鱼当军粮的法子,历史最少也有千年以上的记录了。

    众人都是唏里吐噜的吃起来,厨子对军官还是照顾的,香油洒的格外多,吃起来也是格外的香甜。

    张守仁比较喜欢吃米,所以单独给他蒸一锅米,用白菜粉条对腊肉煮了一锅菜就米饭吃,孙良栋看着眼馋,嘻嘻哈哈的过来,分了一大勺子走了。

    所谓一军主将,也就是这么一点特权,麾下的将领还这么亲密,甚至是无礼,但张守仁没有丝毫介意的意思,仍然是吃的十分香甜。

    等一时饭毕,众人都是自怀中掏摸起来。

    在李佥事好奇不解之际,又听到一阵火石嗒嗒响起来的声音,然后就是十几个烟锅凑在火上,接着青烟缭绕,帐里开始烟气升腾。

    “你们这些家伙,李大人是不吸烟的,看把客人熏着了。”

    张守仁虽然是斥责,不过自己也是忍不住来了一根,接着看到众军官手中的烟锅,他沉思了一下,心念一动,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不过不及细想,帐中太吵了,张世禄刚生了一个闺女,正好曲瑞也是刚得了一个儿子,两个人身份相当,资历相当,也都是浮山所生,此时众人起哄,逼着两人联姻。

    “得看看八字合不合。”

    “就是,得看看八字。.”

    两个当事人都是嘿嘿直笑,并没有当场答应下来。

    “得了吧,”比起稍嫌阴冷的孙良栋,钱文路是真正的粗豪爽快,他嚷嚷道:“不过就是要回去问问你们家里的母大虫,瞎,你们也是沙场厮杀的汉子。”

    这么一说,帐中所有人都是哄堂大笑起来,便是张守仁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用脚跺了几跺笑的十分开心。

    一见他如此,两个军官便是十分窘迫,不过也都是点头道:“好吧,只要是不犯冲,咱们这亲家就算联成了。”

    众人轰笑声中,这两人就算结了儿女亲家。

    军中的武将,就是用这种手段彼此互相支持,一成亲家,在很多事情上就彼此更加的信任对方,算是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

    这也无可厚非,张守仁刚刚就知道,两人推辞就是因为没有事先征询过自己的意思,所以不敢贸然答应。现在浮山已经是一个大基业了,不是当年百来十号人的亲丁队,很多事情要三思后行,彼此结成亲家,要是使得张守仁不高兴的话,这个亲就结的不值得了。

    还好张守仁笑的十分开心,这才是把这桩亲事给定了下来。

    “唉,我可是定了二十八迎亲进门,走的时候说也没说一声,这一下可是把人得罪的狠了。”孙良栋一向是大大咧咧的样子,此时也是装出一副可怜模样来,对着众人摊手道:“大人可是把我害苦了,这一次不安排我们乙队多立一些功劳,我可是不服。”

    “你丈人家又不是蠢蛋,不知道咱们紧急开拔了?”

    “六七百里地,年前必须赶到,七天时间走六百里,还是冬天,早晨冷的邪乎,中午化冻,没准还有雪,要是等你成了亲,等咱赶到济南,一城的人都成了鬼了。”

    “就是,你也等了小三十年,不是大人,这光棍要打到死,就知足吧。”

    孙良栋性子再狠,眼前这些人也都是他的同僚伙伴,彼此地位相等,开起他的玩笑来也是丝毫不客气。

    这一下七嘴八舌,说的孙良栋哑口无言,只是恨恨的道:“你们这些家伙,不过是害怕我们乙队抢功。”

    曲瑞刚刚被起哄,此时自是抓住机会报复:“我们甲队可不怂你们乙队!”

    “切,我们炮队又怕他们不成?”

    “我们丁队非迎头赶上不可,到时候,叫你们瞧好吧。”

    “现在争的可不是小红旗,是实实在在的功劳,到时候瞧吧,是哪个队的赏赐多,哪一个队得的勋章多,哪一个队的斩首多,这些东西可实在的很,我们丙队当仁不让,不象你们就知道卖嘴。”

    “好你小子,找死是吧。”

    大帐之中,气氛十分的热烈,所有的队官和贴队都是嘻嘻哈哈,简直就没个正形。

    明天还得赶小一百里的路,这些队官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没事,而张守仁做决定的时候,也是声调平稳,根本没有什么激动的表现。

    浮山营三天二百里的大拉练进行过多少次了,一天一百里的拉练也是经常有,不过以每天近九十里的速度行军七天,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

    在这样的挑战面前,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紧张,所有人安之若素。

    李佥事的一个随员也在帐中伺候,此时看到了,撇一撇嘴,心道:“你们这些当将军的,骑在高头大马上,下头小兵是怎么辛苦,你们哪里知道?现在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一下子就是一天**十里叫人走,这岂不是要了人的性命?唉,当兵吃粮,就是他娘的把脑袋别裤腰上叫人家玩,上官要怎样,也只能听着!”

    一众将官,此时也是意态闲适了,闲聊或是看地图沙盘,商讨战局,或是互相开开玩笑,放松一下神经。

    等放着的金自鸣钟打了七下的时候,张守仁便是挥手赶人,笑道:“明早四点半伙夫先起,五点全部起身,五点半准时拔营出发,你们这些家伙,也都歇着去吧。”

    众人轰然应诺,均是鱼贯而出,没一会儿,大帐里头就是空了。

    李佑方故意等了一会儿,等帐中没有闲人,只有张守仁的几个亲兵之后,这才走上前去,长揖到地。

    “这是做什么?”张守仁一惊,托住李佑方的双臂,问道:“佥事大人何故如此?”

    “替济南军民相谢将军。”

    “此吾等军人份内事,谢是不必了。”

    “不然。如今天下,又到了岳王说的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天下方能太平的时候了。今文官不贪财者少,武将不怕死者亦少。而急于国事,救人于水火而不惜伤损自身的,在下读书三十年,为官十一年,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是以,非向将军长揖而谢,不能表心思之万一也。”

    他毕竟是二甲进士出身,说话仍然是文绉绉的,听到最后,张守仁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对一个高等文官来说,这种亲热的动作十分不妥,不过张守仁拍的自然,李佑方也是若无其事的承受下来。

    “那下官告退。”

    最后时刻,李佑方欲言又止,但今日初会,此前又是彼此闹的十分不愉快,所以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是万籁俱寂了,除了一些用来照亮道路和照着外头情形的灯火之外,营地帐篷里头的灯已经全部熄灭了。

    行进的时候,到处都是鼾声一片,此起彼伏的甚是热闹。

    佥事大人的帐篷离中军大帐也不远,左手边不到百步的地方,是工兵营帮着搭好,先是在雪地上把雪铲走,露出黑土,然后垫上一层油布,接着又铺了一层毡子,然后才是铺上被褥,帐里搁了一个小小的全封闭的铜炉,不停的散发着热闹,帐篷的四角是用长钉固定捆扎,十分牢固,也不透气,关上帐门后,里头也是十分的暖和。

    地方也够大,放上李佑方的随身物品也一点不嫌拥挤,十来个随员挤另外一个帐篷,原本都是怨气满腹,不过进来之后,倒是都十分满意,对浮山军的这些细节上的功夫也是十分的佩服,行个军搭个帐篷都是这么舒服,这个胶州的驻防营,叫人想不通的地方也是实在太多太多了。

    等洗了脚,吹熄了灯,躺在舒服的床铺上之后,李佑方却是良久不能入眠。

    可能是从生下来落草就没睡过这样的地方,再舒服,也是头顶星空,身下是旷野大地,而四周是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军人。

    而这一天,所见识到的,听到的,见到的,都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之感。整个人生观都是被一些看到的事情冲击的七零八落,已经是溃不成军。而最叫他担忧和辗转难眠的还是未来七天的强行军,究竟怎么个走法,到底能不能走到,实在是太叫他悬心并有难以置信之感了。
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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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鸡鸣时分,也就是钟打四点过后不久,李佑方就是在帐篷中惊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睡的似乎还不错,足够香甜。

    人刚刚醒来,精神还不大足,也有点口渴。若是往常,他必定是叫自己的贴身奴才进来倒水,然后扶着他喝下去,但今天不知怎地,却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感觉TXT下载。

    昨天晚上,在张守仁吃饭的时候,虽然第一碗饭是亲兵装好了送上来,但第二碗饭却是张守仁自己盛到碗里,吃完后,自己倒了碗开水,很随意的就喝下去了。

    旁边的人也不奇怪,也没有说什么将军何必自俭如此的话,都是很随意从容的样子,有的是直接放下碗,有的也是和张守仁有样学样,用开水把碗涮了一遍,然后把涮碗水当成汤茶喝了下肚。

    喝的时候,也是浑然无事的样子,还是在一边嘻嘻哈哈的说笑着,别的人也不以为怪。

    够资格在张守仁帐中说事并且一起吃饭的,最少也是黄二那样的贴队级别的武官才成,黄二也是够资格当队官,只是性子有点粗直,心机不多,张守仁害怕他镇不住。况且现在也没有那么多的队叫他来带。

    但级别黄二也是和别的队官一样,都是千户和世袭百户。

    这么多正五品的官员,虽说武职五品不值钱,但仍然是和普通的小兵一样,光是那种神态自若的样子,就已经叫人特别惊奇了,而张守仁本人也是一样的平民作派,这使得李佑方十分感慨,并且有所触动。

    自己起身,从茶吊子里头倒了一杯温开水,慢慢的喝下去。

    精神一下子就感觉好了很多,但外头已经是人声不绝,轻微的说笑声,烧水的声音,劈柴声,还有火苗在炉膛里头烧的呼呼的响声。

    接下来就是闻到浓郁的饭菜香气,天还黑漆漆的,伙头军们已经快把饭菜给做好了。

    军情紧急,李佑方身为兵备佥事,当然也不敢耽搁。

    当下叫起自己的随员,穿上衣服,打好行李包裹。帐篷也是叫他们收拾起来,昨天是工兵替他们扎营,再到晚间,就得由自己来扎营立帐篷了。

    浮山工兵身上的任务特别繁重,张守仁是一军主帅,享受一下工兵服务也就算了,李佑方觉得自己还是自觉些的好,免得招怨。.

    等他们笨手笨脚的收拾完毕已经是过去一个多钟点,营里头士兵们都是洗漱好了,士兵们穿着又是与昨天睡下去之前一模一样,军风纪扣都是扣的紧紧的,绑腿也是打好,所有人都是显的精神十足,昨天傍晚时的疲惫劳乏都是一扫而空。

    等饱餐完毕,收拾好物品和帐篷交给辅兵和车队装载,所有的士兵又是重新列队成行军阵列之后,天也不过刚刚亮。

    又是一个晴天。

    前几天的大雪是覆盖了山东大半地方,如果不是有迫在眉睫的战争和屠杀,百姓们在这年节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个高兴法。

    普通的士兵在雪地中列阵的时候,看着积雪和头顶的红日时,也都是兴高采烈,情绪十分高昂,士气也是很高。

    就算不是浮山地界的百姓,哪怕一年过的很辛苦,在过年时有瑞雪降临,来年的收成会好一些,心境自然要高兴的多。要是在浮山境内,张守仁的很多福利覆盖了大半地方,穷困人家按月领粮食,肯定饿不着,只要付出一点劳力就可以。

    中产之家,也是因为浮山商业的发达和贸易来往人群很多,所以只要肯吃点苦就一定会发家之道。最不济的开家小饭馆,一年好歹十几二十两银子的利润能赚到手。

    还有给浮山营直接雇佣去的,更是神气活现。不论是做什么,浮山的待遇都是极好,连同军人在内,有近两万家庭十几万人是直接在张守仁手中领钱,受惠良多,整个胶州到莱州一带,社会物资和经济已经不似崇祯年间光景,不少老人说,象是万历年间的日子又回来了。

    甚至在很多方面是比万历年间要强的多了!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修桥补路,很多社会服务的功能在万历年间官府也是不成的,但现在浮山营的下属机构都是接了过去。

    就是治安来说,也是有巡捕局负责日常治安,小偷小摸都绝迹了。

    还有看病这一块,以前穷人最怕的就是两件事,没钱和有病。

    现在没钱这一块好多了,害怕生病这一块更是被彻底解决。以前老百姓生了病,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遇到庸医。中医体系的不严谨使得庸医有立足之医,甚至还有神神道道的很多东西,骗光家产,病人也不得医治。

    现在浮山医馆和医学院的存在,使得胶莱百姓在生病时都有了依靠,医馆不仅仅是在浮山,有时还会派出医生带着学生,在登莱一带巡回看病,真正的穷苦人家,看病和领药都是免费的。

    这样的大恩德,使得张守仁威望更多,很多家境贫寒的士兵,也是更加的真诚拥戴。

    在这个时候,感受到丰年的来临,所有的士兵都是十分高兴,开心,而面临的严峻行军的考验,也是暂时被抛诸脑后了。

    到六点左右,部队已经在准备出发,而在众人眼前,张守仁骑马出现了。

    在队列中间,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张守仁有若天神,威风凛凛。

    很多时间,所有人都忽略了他过于年轻的脸庞,而只专注于看他的气质神情。现在的张守仁,身材和衣饰,加上仪表风度,为上位者很久产生的威严气质,加上外在的一些东西,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他有完全的威望,使得他在诸军中骑马巡行的时候,得到的是士兵毫无保留的崇拜的眼神,同时还有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

    官道上有赶路的行商百姓,看到这样一支军队时原本就吃惊的很,同时也有点紧张害怕,在听到这样的呼啸声时,有几个行商赶紧从骡马上跳下来,态度都是十分害怕,脸上露出恭谨小心的神色,他们跳下马来,小心翼翼的牵引着马匹前行,并且避让在道路最侧边的地方……眼前这支军队,还有这样狂野的呼啸声对这些人来说实在是太恐怖的体验了……要不是这里还不是战区,官兵只是路过的话,他们说什么也是不敢继续前行了。

    骑在马上,感受到风在掠过,感受到自己的部属们的衷心拥戴,张守仁的心情也是特别的激昂与兴奋。

    大丈夫应如是耶!

    隐忍一年,辛苦一年,也是不停的打了一年。大仗小仗,土匪响马加海盗,其实都是一些上不得台盘的杂碎。

    前前后后,斩首过两千,报功上去,朝廷也都没当回事!

    这年头,农民起义军的规模早就过了百万人之多,一战斩首几百级过千级的功劳不论真假也是一件接一件的报上去,要是象嘉靖万历年间那样奖赏下来,张守仁怕是都够资格封伯,而很多讨伐农民军的将帅也早就能封侯了。

    丈夫功名,还是要在异族的人头上去取啊。

    看着这些忠勇的部下,张守仁也是有些格外的感慨。他深吸口气,看向全军将士。昨天的誓师,已经给了这些将士最好的出战的理由和解释,士气上已经没有一点问题。

    但他还是需要再做一些什么!

    “将士们,自己轻装前行,辎重车队跟在后头,你们一整个白天赶路,能走多远?”

    “回大人的话,不下六十里。”

    从早六点走到晚六点,还要扣除短暂的休息时间和吃饭时候,平均时速已经是很可观了。毕竟虽然是轻装,但铁锹、水囊、火铳手们扛着的火铳和长枪手的长枪,加上干粮和武装带上系的弹药包,身后的背囊标准重量是十三斤,全身负重也是很可观的。

    这个速度,对普通明军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张守仁却不能以此为满足。

    “济南危急,那是我山东首府省会,城中有近百万的百姓,现在我们要在七天内赶六百五十里路到济南,你们能成不能?”

    每天百里,浮山兵不是没有赶过。

    但连续每天都近百里的路程,在场的将士们都是楞征住了。

    张守仁看向众人,眼神中是以鼓励为主,但也有一点嘲笑,一点点的狡诘。他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但不代表他们对自己有信心。

    曾经有一支军队,不眠不休每天一百六十里左右的速度行进,吃的是粗劣杂粮,头顶还有恶劣的天气,四周是大山和阻击的敌人,但数百里路,硬是靠双脚飞速赶至。

    自己的部下,就算不及这支后世强军,但张守仁有绝对的信心,他们完全可以达到自己预期的目标!

    “愿为大人效死。”

    甲队什长李耀武握了握手中的长枪,淡然答道。

    “愿为大人效死!”

    一声才落,所有的将士都是用最大的声音,汇集成一股震慑人心的怒吼:“愿为大人效死!”

    “好!”张守仁大喝一声,自己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坐骑屁股上重重一拍,大喝道:“老子和你们一起走!”
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济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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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脾气,在场所有的武官都是明白。.

    孙良栋先是一笑,也是跳下马来,指着自己脚上的绑腿笑道:“就知道大人一定来这么一出,今儿早晨我就把绑腿打好了……就没指望能骑马。”

    姜敏只抿嘴一笑,也是悄没声的就带着一群参谋军官就先行上路了。

    他们不必走队列,也不和大队一起。

    这一次长途跋涉对浮山营参谋处是难得的锻炼良机,大家一边走路一边绘制地图,把山川、河流、村庄、城镇,战略地形的要点,一一记录在草图之上最新章节。

    等将来回到浮山,整个山东大半地方的最详细的地图,都会出现在参谋处的墙壁之上。

    曲瑞洒然一笑,钱文路已经大步流星的到自己的队伍之前,张世福在炮队,张世禄指挥车队,但他们也都是没有坐在车上或是骑马,也都是和普通的士兵一样,打着绑腿,老老实实的走在路上。

    “走吧!”

    张守仁满意的笑了笑,脚踏大地的感觉十分良好,他挥动双臂,开始大步流星的向前方走去。在他身后,是一群牵马步行的亲卫亲兵,然后便是甲队的官兵,一队又一队的士兵,除了哨探侦骑外和马队的成员外,所有人都是大步向前,没有任何一个人例外。

    一股又酸又热的感觉袭击了兵备佥事李佑达,他只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张守仁的领导艺术来自后世,鼓动士气的方法也来自后世数百年后,所以在李佑达眼中是格外的新鲜,但也是无比的有效。

    现在他能理解,为什么这支军队,拥有这样的赤诚,这样的勇力,还有这样的决心。

    有这样的主将,还有什么事是不可为的,还有什么奇迹,不会发生?

    “我也下马走一段吧。”

    说这话的时候,李佑达有点不好意思,为官十年,少年时候的一些报国济民的想法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居此官,行此礼,对上行媚术,对下则是另外一副嘴脸。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是早就习惯了。但在此时,他不好意思一个人骑在马上了,整个军队,只有马队和侦骑还在骑马,但早就跑的不知去向,放眼看去,这西向的铁流中,也只有自己和随员们在骑马前行。.

    随员们的脸上早就露出异样的神色,听了李佑达的话,众人都是连忙跳下马来,只有和李佑达最亲近的家仆才小声道:“老爷,你这身体……”

    “不妨,我走一段再骑马,或是坐他们的大车歇息一下。”

    李佑达没有狂妄到觉得自己也能一天走**十里地还行若无事,他也是知道,眼前这些将士经历过艰苦的长途拉练,所以在前几天的行军都不会太吃力。

    但到了旅途最后的阶段,体力肯定会消耗极多,所有人都要咬牙才能撑的下来……连这些最勇武的将士都是如此,他这个文官还是免了,下马走一阵子,只是表示和全营将士同甘共苦罢了。

    果然,在李佑达下马的同时,不少浮山将士的眼中也是露出赞许之色,不少人冲着李佑达一行善意的微笑着,也有调皮鬼小声道:“瞧见没有,官老爷也下来走了。”

    “求咱们救济南,不拿点态度出来还行?”

    “也不是这么说,人家还是不摆架子来着,算是个好官了。”

    “嗯嗯,说的也是。”

    将士们的议论并没有刻意的压低,说的很随意的样子,似乎不是在议论一个朝廷命官,而是自己家村头住着的邻居一般的轻松随意。

    这就是浮山的传统和作风,除非下令时,不然上下尊卑可没有那么分明。

    李佑达也是习惯了一个接一个的冲击,在浮山,永远不怕没有新鲜的东西可学。他也不敢太小瞧这些士兵,大明的别的营头士兵是消耗品和炮灰,在浮山却是每个小兵都是可回收再利用的重要资源。

    整个大明,怕也是没有哪个营头给士兵办扫盲班,每天都有固定的识字任务了。

    传说中的教导队是张守仁亲自负责,每隔半年开一次班,只有战斗最英勇,同时识字也最多的将士才有可能被选入。

    如果光是一个勇猛,可能终其一身只能干到一个帮统,张守仁绝不会叫一个老粗当队和哨的主官,绝无可能。

    所以浮山上下,求学成风。

    昨夜行军那般辛苦,一样有人抱着书在帐篷中苦读,这种事,李佑达自己都不知道忘了多久了。

    “大约济南有救矣……”

    连续数日的奔波,加上极度的担忧,这使得李佑达心中十分虚弱,昨天在入营后的骄傲多半就是用来掩盖自己的这种虚弱。

    此时此时,人在铁流之中,目标直指济南,他的心中,终于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

    ……

    ……

    济南城中,已经是在一片慌乱之中了!

    十九那天,消息就传过来了,临清州这样重要的东昌府的州城都被鞑兵攻陷,而鞑兵显然不以在东昌府的攻掠为满足,已经有传言,鞑兵的前锋已经朝着济南府城的方向赶过来了。

    当天下午,留守济南的文武官员就聚集在府城衙门会议,德王也派了宫中的承奉官过来,问及这些官员,守土是否有信心。

    这样的压力下,这些平时十分颟顸的官僚难得的快速行动了一把,当即就是写了一纸公文,请巡抚衙门留在城中的师爷用了印,然后交给兵备佥事李佑达,飞速赶赴浮山,飞檄调张守仁所部兵马,十五日内赶赴济南。

    对明军来说,十五在限制近七百里,这个要求已经是异常严格,是非常紧急的一个时间了。

    但就算如此,在期限之内援军就算赶至,能不能赶在清军前头,城中的大人物们也是十分的惴惴不安,根本很难确定。

    官员心中不安,在自己府邸中打点金银细软,预备车马,准备随时安排妻小出逃。

    风声一传出来,整个济南市面都是大乱。

    二十上午,几百士绅齐集布政使衙门,质问留城的大官们有没有什么守城的打算,与此同时,莱州兵继续在城民逼捐军饷,引发城东的贫民暴乱,当场打死十几个莱州兵,不过领军的登莱参将大怒,又率自己的部下往城东,杀死了几十个反抗的贫民。

    这一天,对张秉文这样的留守官员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晚间,往临清方向的侦骑和德州的传骑同时赶到,清军在攻克临清后,前锋已经开始往济南运动了。

    但这个消息张秉文等人害怕引起更大规模的骚动,于是会议决心隐瞒下来。

    只是在傍晚时分,这些官员的家小带着大量的私财,分批离城往北,明显是去德州方向,这个消息,更使市面混乱,人心惶恐之至。

    二十二日后的几个白天都比较稳定,官府出具文告,安定人心,表示济南府城高深坚固,此时又是隆冬,沿途有雪,清军的行动不会那么快。

    如果真的是从临清方向攻往济南,德州方面是会派回援兵的。

    德州和济南相隔并不算远,德州到济南不到三百里,快马疾驰,一天的时间都够通信息了。

    有这样的承诺,城中民心稍安,才不至更加混乱。

    莱州兵的凶残也是叫城中愤怒之余,更加害怕。那天被杀的几十平民,人头还挂在城墙垛口和各要紧街市的牌坊上头,有这样的警告,虽然人心不服,但没有人再敢出面反抗了。

    当然,城中的人也并不知道,德州和济南虽相隔不远,但德州方面有一支清军游骑在,城中一夕数惊,几万明军都挤在城里,根本不敢有所动作,就是山东巡抚等要紧官员,也是没有什么胆气来做什么。

    同时,兵部尚书阁老杨嗣昌还是坚持认为,德州才是清军的主要进攻方向,哪怕清军已经有明显的绕道的迹象,杨嗣昌还是认为,这可能是疑兵之计,于是连发堂谕,令德州方向的明军严加戒备,对济南方向的请求援兵的请求,一律置之不理。

    等清兵越过会通河,离济南很近的时候,北京才察觉出不对,不过那个时候,杨嗣昌等人已经是手忙脚乱,根本是毫无办法了。

    要是有办法,他们也不敢将一个亲王和一个郡王失陷在城中,最少也该派兵把城中的宗室给救出来,实在是反应和应对的速度和手段全部没有,这才坐看城陷,而亲藩失陷。

    百姓被屠杀,这些官员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失陷亲藩,这个罪名却是杀头。

    稍有办法,或是稍有能力,山东的官员都不会和自己的脑袋过不去。

    王朝末世,官员之无能鼠辈的模样,想来也是令人齿冷心寒。

    二十七日的傍晚时分,济南的几个城门突然同时拥进了不少逃难的难民,这一次难民过来的方向是打西面而来,很多人众口一词,清军兵锋已至,距离济南已经只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了!
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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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平,叔平!”

    张德齐家的门首显的越发破败了,虽然距离过年已经没有几天了,但破败的大门上没有丝毫重新洗涮和裱糊的痕迹,主人家显然是没有一点收拾的心思,就任由它这么破败下去全文阅读。.

    李鑫赶到张家门外的时候,暮色已至,天已经黑下来,但四周的人家没有一家点亮灯笼的……济南是府城,哪怕是平民百姓人家也会在门首上悬一盏灯笼用来照明,添加一点人气,光耀自己家的门楣。

    但现在这种乱世,就算此时是年节也是没有人关心,更不可能有人耗费灯油了,所以天色一黑,巷子里头就是黑漆漆的一片,根本就是什么也瞧不着。

    他用力击打着张家门首,砰砰的敲打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张德齐沉稳有力的声音传过来:“是年长兄么?”

    “是我。”

    “好,那请稍候。”

    张德齐答了一声之后,院子里就是传来搬抬东西的声响,半响过后,大门才哑然一声打开,接着便是张德齐提着灯笼的身影。

    看到李鑫,他十分抱歉的道:“年长兄,恕我失礼了。”

    “不妨。”李鑫进门去,看到是张家用一些杂物把门堵住了,他点了点头,赞赏道:“德齐你小心些是不坏的……赶紧把门栓上吧。”

    现在这个时候,他巡抚衙门幕僚师爷的身份也不大管用了,城中的义勇兵或是莱州兵都知道清兵可能攻城,而城池多半守不住,既然如此,上官们都是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来约束他们?战乱之中,也不知道谁会战死,谁能活下去,在这种时候,士兵们都愿多享一些福,所以格外放纵自己,而且将领也知道此时不是讲军法的时候,于是越发放纵。

    这些天来,除了那些在城东杀了不少人外,乱军几乎天天都在抢劫,强x,杀人。几乎没有地方不遭殃的,济南城中,就是教这一千多兵祸害的不轻,很多被强x或是抢劫过的人家,要么举家上吊,要么就是哭天抢地,其声惨不可闻,城中的人心惶惶,多半来自于此。

    异族的鞑子兵还没有来,但已经是提前感受到了战争是怎么回事,这真是一个残酷的笑话。

    张德齐家的这个巷子距离德王府的西牌楼很近,所以住的达官贵人多,护院也多,普通的乱兵不会来这里,也使得张家承惠不少,但就算如此,必要的防范措施是不可免的,否则后悔的必定是自己。.

    听到李鑫的话,张德齐也是连忙将院门的门栓插好,然后才袖着手,对着李鑫苦笑道:“年长兄,请进屋谈吧。”

    “好,进屋再说。”

    李鑫此来甚急,但也不急在一时,此时天色黑透了,想做什么也来不及,倒不妨慢慢的谈。

    在进屋的时候,他看到张德齐的儿子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对着什么东西嘤嘤哭泣,小孩子家,原本是万事不知愁的时候,这般哭法显然是十分伤心,倒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瞎!”看到李鑫的眼光,张德齐颇为无奈的摇头道:“家里死了一只小黄狗,这孩子想不开,就在那里哭个不停。”

    “呵呵,孩童就是这样。”

    这等小事,原本不足一提,不过李鑫入门之后,看到张家饭桌上的饭菜时,却是一征。

    就是几个黑馍馍,中间一盆煮开的野菜,然后碗里是开水,一点儿别的内容也没有看到。这般的吃食,他猛然一惊,握住张德齐的臂膀,惊问道:“叔平,你家境虽然不宽裕,但也应少有积储,怎么过的这般惨淡?”

    这样的吃食,人也吃不饱,自然没有粮食喂狗,看来那死掉的狗,就是生生被饿死了。

    张德齐神色冷峻,呆了半响后才答道:“我那十来两银子的积储,也就够买几袋杂粮。因为害怕围城,现在也不敢吃的太多,大人和孩子每顿就是吃两个馍,粮食都窖藏起来,以备非常之时。”

    这倒是很有经验的想法和做法,以济南的城防设施,只要能有一些将士决心坚守,攻是肯定攻不下来的。

    古代城池,强攻是一法,更多的就是围困。

    围上你半年一年的,城中绝粮时,不怕你不投降,也不怕攻不下来。

    济南现在有大量人口,虽然有不少储粮,但谁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东虏现在进来几个月,很可能再呆半年左右,济南攻不破被围困的话,到时候缺粮就是一个特别严峻的问题了。大规模的战事的围城战中,一城百姓饿死光了的记录,也不是没有。

    这种时候,谁准备的越充份,谁就有机会活到最后。

    “城中粮商,坐地起价,一天数涨,原本以为够买几石精粮和十几石粗粮,结果我去买的时候,却是只够买几石粗粮的,这些奸商,实在可恶。”

    在李鑫过来的时候,张德齐一家显然正在吃饭,因为来了外客,所以都避让到内堂去了。

    看着桌上的吃食,李鑫颇觉愤怒,也是有点惭愧。

    粮商坐地起价这事他当然知道,有不少粮商甚至背后有一些大官的影子,山东巡抚颜齐祖也插手在其中,想来是赚了不少。

    按理清军还在百里开外,围城都没有开始,城中粮储充足是不该涨价的。

    但这些该死的商人,什么叫奸商,眼前的济南商人便是明证了。借着人心惶惶之时,大涨粮价,粮价一涨,人心更慌乱,结果大多百姓开始囤积粮食,然后粮食就再涨一轮。

    这么恶性循环,粮价自然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涨就涨个不停了。

    这件事,他在其中也知之甚深,甚至粮商送银子时,也是不客气的收了自己的一份。不过没想到朋友一家居然被坑害到这种地步……

    他用责备的口吻对着张德齐道:“叔平,你固然是崖岸高峻,但嫂夫人和小宝是要吃饭的,你也在府衙,要是稍微和光同尘一些,还怕没有粮食么?”

    “那便不是我了。”

    对这样的问题,张德齐不打算和朋友争执,他看着李鑫,眸子之中,没有丝毫的妥协之意,只是有些许好奇,他问道:“这个时候,年长兄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风声颇恶,府尊今天愁眉苦脸,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我打听到,苟府尊是把他的几房妾侍和家产,都已经派车送往德州去了。”

    “皮若不存,毛将焉附?”

    李鑫恶狠狠的道:“他以为济南失陷,他能从鞑兵刀下逃脱性命?就算是躲了一时,失陷城池和失陷封疆两罪,他能逃脱朝廷的严刑峻法?”

    现在德王和一个郡王还有不少宗室都在济南城中,所以官员们也是没有敢逃走的,当然,此时更没有人负责任,敢出头叫德王出逃避难。而亲王虽然是亲藩,但没有朝廷允许,擅离封地同样是大罪,所以现在德王府中听说已经天天有哭声,德王一家都是吓的要死,但没有官员出头,亲王也只能留在城中等死。

    后来战后算帐时,山东巡抚颜齐祖和倪宠等人,就是因为失地和失陷亲藩,数罪并罚而被崇祯下令处斩。

    “此辈向来如此,不足为奇。”张德齐讥讪道:“哪怕明早就是斧钺相加,此辈还是要先捞饱了再说的。”

    “不说他们了。”李鑫神色也是有点紧张,对着张德齐道:“东虏兵锋已经迫近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现在来看,最多三四天光景,就会被围困,最少在年前年后,济南一定被围,到时候想走,就是嫌迟了。当官的不敢走,也在糊涂着,咱们就不必留在城中,把自己和家小置此险地了……叔平,我备了两辆车,托词到德州有要事面禀巡抚……所以他们不敢留难我,车费我已经开发了,我自己家小一辆车,你的家小一辆车,我们男子先步行,然后想法雇或是买几头骡子和毛驴代步,德州不过二百多里,三四天功夫也就到了,风险并不大,叔平你以为如何?”

    这哪里还值得犹豫?

    屋子里头,岳父一家已经是咳个不停,岳父原本有资格出来陪客,他老人家也是有功名的人物,和李鑫当面谈一谈也可以,但老头子卧床不起已经好几天了,感冒加上伤风,另外城中的情形险恶,实在是忧心忡忡,所以一病在床,几天不得下来。

    这两天,听说乱兵一直在抢人杀人,老头子更是忧虑,病势有加重的迹象。

    因为如此,张德齐也是没请岳父出来,至于妻弟一家,那就更加不提,提不上台盘的人。

    此时他们咳起来,自是知道德州比济南安稳一万倍,此半从德州过来时,当然是绝不会想到有急着返回的一天。

    张德齐对李鑫十分感激,拱手道:“年长兄,活命大恩,实在无法一谢了之,但此时不先谢之,实难表心中感激之万一。”

    “我们是年兄弟,不必说这些客气话了。”

    李鑫站起身来,沉声道:“明早五更我们就在北门前会合吧,天亮开了城门,就直奔德州去。”

    “好!”张德齐答应道:“城中乱象,有若鬼域,我是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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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妥离开的时间和会合的地点,李鑫也不敢久呆,他虽然是幕僚师爷,军中不少人识得他,也不敢真的和他动粗,但现在城中乱象十足,官府无能已经基本上失去控制力,城中盗匪横行,到处都有杀人放火的暴徒,他虽然习过武,而且穿着军服和佩有宝剑,但太晚出门,仍然是拿自己的性命来随意浪掷TXT下载!

    有此顾虑,当然不便久留,当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来,轻轻放在桌上,对张德齐道:“叔平,你不善经营,你和我是同年至好,望你不要推辞。.”

    “好吧,此非常之时,我便不推辞了。”张德齐笑一笑,也不拿银子,只笑着道:“此次变乱,我亦看清楚了,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大丈夫难为矣,将来只愿做一个有钱的小丈夫吧。”

    张德齐是个聪明人,不然也不会十来岁就中了秀才,但性子有点孤高傲气,又看透世情,所以不愿出仕,甚至不愿出来给人做幕客相公。

    此次已经给苟知府效命,并且得到重用,等战乱一过,依附在知府身边的重要幕僚,要弄钱,多的不敢说,一年几百两还是很易得的,是故,张德齐也不推辞了,反正将来和李鑫共事的时间长久,不怕还不上这个人情。

    “你能看透就好,这年头,还不是自己家人过的舒服最要紧?”李鑫很欣慰的道:“最好还是中他个举人,不当官,举人身份也够了。”

    “将来再说,年长兄,天不早了,宜早回。”

    此时张德齐的儿子早就进来,怯生生偎依在父亲的身边,小孩子哭了一场,此时昏昏欲睡,张德齐将儿子抱入里间床上,看到妻子眼神中满是欣慰和高兴之色,他心里一滞,心头感觉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一股柔软的感觉瞬那间涌上心头……在这一眨眼间,张德齐头一回发觉妻子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操持家务造成的。

    “唉,我以前竟没有发觉!”

    战乱之中,人和人的关系都在发生异变。原本温和敦厚的,可能现在正持刀在街市中杀人抢劫,原本疏离的,可能突然变的亲近。

    原本不在意的,也可能变的无比珍视。

    “你放心吧。”

    张德齐对着妻子匆忙一句,然后便是出门,将李鑫送到巷子口,眼看四周无人,便是看着李鑫提着灯笼渐渐远走。.

    这样的年景这样的城池,四处是残雪未尽,到处还有一些奇怪的声响,也只有李鑫这样穿着军服,会些武艺的人才敢在这种时候于街市上行走了。四周寂寂无声,以往这时候,虽然冬天的天极冷,也很晚了,但百姓人家都畅着门,任由孩童在巷子里穿梭跑动的玩耍,平时小气的人家,这会子也会给孩子买一把糖豆当零食吃着玩儿,满街都会是孩童们的欢声笑语,有钱人家,也会在街市口各处搭起彩棚,架设灯山,等过了年,元宵前后,满城都会是灯火的海洋,平时不大出门的大姑娘小媳妇也会成群结队,一起出门看灯。

    年前到元宵前后,这是上天奖赏给辛苦一年的老百姓的一个最好的奖赏,长时间的休憩和彼此的交往给人的心境增添了不少的喜气,脾气再坏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人争吵,再吝啬的人,此时也不会介意一点钱的花费,总之,阖城之中,必定到处是喜气洋洋,一派祥和……

    今年算是全毁了,不仅全城有若鬼城,还到处是抢掠时人的惊呼,还有被残害的人的求救和惨呼声,妇人被强x时的凄厉叫喊声更是听的人心中十分难过,张李氏已经好多天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不仅是贵人们,就是普通的小民百姓也都知道大势不妙,鞑兵可能来攻济南,人人都是有若末日来临的危机感,这巷子里的人家现在大白天都是顶着门不敢出来,偶而迫不得已外出,都是过街老鼠一般,有时甚至就男子出来,翻墙而出,翻墙而入。

    其实这巷子里都是小门小户,没有大户人家的高墙深院,一点院墙,稍微健壮点的男子随意就能翻进去,但人心就是这样,似乎在院门上顶一块条石,一家老小的安危就能得到保障了亿的……

    这巷子里头,两户是商行里的掌柜,一户是裁缝,还有一家杂货店,一家茶坊,书行里的有三四户人家……张德齐是唯一的秀才,巷子里头和附近的一些居民都是把孩子送过来开蒙读书。

    大家和和气气,偶有争执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这里头没有达官贵人,不过也没有彻底的贫民,大家伙的日子也还都过的下去……

    “这一次大劫,不知道多少户人家成鬼,又有多少人家,能脱得大难?”

    明早要离开这座城池,张德齐心中又是不舍,也是十分的感慨,有一种特别难言说的滋味涌上心头。

    这些邻居,都是良善人和本份人,或者有一些人身上有普通人才有的毛病,但总的来说,都是好人。

    但他们,势必是要遭遇一场从所未有的浩劫了……

    此时的张德齐当然不会知道,历史上清兵在大年初二这天攻入济南,除了掠夺德王府的财富和阖城的物资外,剩下的事就是杀人和奸。

    短短时间,济南从一个省会名城被烧杀一空,几十万人遇难,一个繁富名城,瞬间成为鬼声啾啾的鬼城,直到几十年后,济南才慢慢恢复元气,但占城池三分之一的德王府被烧了,无数人死去了。

    这些杀戮,其实惨烈处不在扬州和嘉定等江南城市之下,只是那时候的杀戮还是和亡国之痛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更加的知名,但清军在占领大明全境之前的几次入关,每一次都带给汉人无尽的杀戮和痛苦,不论后世的民族融合如何,这也是无可抹杀,不可回避的历史。

    忘却这些惨痛,也是对当时受难的人极大的不尊重!

    ……

    ……

    黎明时分,也就是腊月二十八这一天,张德齐一家早早就起身了。昨天张李氏和张德齐的岳母忙了一夜,烙了有上百斤的杂粮饼子,全家大小要在路上最快奔波四五天,慢的话可能要奔波七八天时间,粮食是备的越多越好,这个时候,粮食才是一家活命的根本。

    “叔平,老夫真没想到,仓猝奔济南来,又是这般回去。”

    临行之际,老岳父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很多层意思,不过最多的还是如释重负。

    张德齐原本是看出济南可能危险,但一家人反而奔了济南过来,然后的事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现在好歹这一场噩梦是要醒过来了。

    从西巷出来,一直往济南城的北门赶过去,要是在往常时节,虽然早,但因为是快过年,很多人忙着年前最后的一些事情,比如债主这两天在到处要债,要一直到三十晚上,提着灯笼把最后一笔帐都结清了之后,把每件事都料理清楚了之后,才能痛痛快快的休息。

    往常这时候,街面上到处都是神色轻松愉快的行人,这时候却是到处都是冷冷清清,偶然看到几个人,都是神色匆忙,紧张,眼神中也是带着惶恐之色。

    看到推着独轮车的张德齐一行人,不少人都是面露好奇之色,不过这时候没有人多管别人的闲事,也只是看着罢了。

    等转过几道街市,张德齐远远就看到李鑫,两家人会合之后,彼此揖让行礼,也是十分热闹,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布满了轻松之意。

    现在这时候,往东边和南边都不保险,谁也看不出来,东虏这一次进攻的终止线在哪里,兖州府倒是有兵,不过那里有刘泽清的兵和大量响马,论起危险程度来也不比鞑子兵高明多少,所以直奔德州,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几天,有实力逃走脑子又清楚明白的士绅都是跑了不少,马车不停的打北门出去,方向都是往德州去,李鑫在巡抚衙门,亲眼看到不少官绅富商举家出逃,那些当官的守土有责不能走,他却是无此顾忌,现在终能带着好友全家一起出逃,心里也是一阵轻松,见了张德齐便是朗声笑道:“叔平,早晨到衙门辞行,你道他们怎么说?”

    “说啥?”

    “说我太愚了!他们说,济南是府城,省会,亲藩所在,朝廷岂能不顾?肯定会调大兵来援,鞑子也不会敢攻城,这是其一。”

    “嗯,还有其二?”

    “是的!其二就是,现在已经有援兵奉命前来了。”

    “哪一部?刘泽清么?他进城的话,我看大家还是全家远避的好。”

    “他们倒没有蠢到如此地步,调的是莱州的浮山营兵马。”

    “莱州兵里头,听说浮山营确实是最为精锐的一部,营将是游击吧?我记得他报功斩首已经超过两千,在咱们鲁军之中,斩首已经为第一。”

    “嗯,此人是擅长带兵,六百破三千的故事,是使我们丘总镇大为丢脸的一件事,我想,他的部属应该是战力不俗。”

    “听说此人对地方也不坏,登莱一带的士绅至省,提起此人,夸赞的多。”

    “嗯,确实如此。当初不调他来,是丘、倪二帅弄的鬼,若是早一个月调他来,我看我们就省得有此行了,几千强兵入济南这样的雄城,鞑子是不会选择强攻的。但调兵是前几天由李佥事大人亲自前往,不要说将领奉调一定会扯皮,就算张某人接到令后立刻赶来,恐怕他到的时候,济南早就失陷了。”
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敌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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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德齐算算时间,也确实是如此。.

    七百多里地,按一天二十里路赶来要一个多月,一天十里就是两个多月,就算张守仁是率领精锐,一天能飞速……了不起算他三四十里一天,也得小二十天才能赶过来。

    那个时候,恐怕清军早就破城,大家也早就在丰都城里相会了。

    “布使使张大人和几个参议,苟大府,大家一起商量,假借抚台大人的名义,限时是十五天。但我想,一则,十五天很难赶到,就算有人赶到也是少数份的骑队,无堪大用。二则,十五天的时间也太久了……”

    “是太久了一些!”

    两人都是关心时事,对山东地形地利十分了解的人,清军的进军路线明显是直奔着济南来的,现在已经渡河下临清,距离济南没有兵马,没有天险,没有任何阻挡清军行进的东西,现在拖住清军脚步的只是不停的屠杀和劫掠罢了。

    而唯一能叫济南城中军民百姓放心的就是清军在此前从来没有破过府城,也没有真正攻打过大明的府城。

    辽阳和沈阳毕竟是在关外,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十年来,清军虽数次入关,但只限于州县,倒是从来没有觊觎过攻掠府城。

    所以说,济南之失是明清人心的倒转,清方更加自信,明方则是更加的沮丧。

    此时张德齐和李鑫当然论不及此,他们虽然是大明智识阶层中的精英,也是人中之杰,但此时家小在身边,所以心心念念,此时此刻所想的也不过就是叫家小成功的离开此危城罢了。

    说笑之时,城门也是在望了。

    虽然情况十分紧急,但这城市还根本没做好抵御强敌的准备。城门上方的垛口上只有一小队兵马扛着长枪在巡逻,个个都是没精打彩的样子。

    没有擂木和条石,也没有其余的守城器具,城头上是空荡荡的,下头也没有民壮待命,也没有叫士兵歇息的窝铺……大兵们都在附近找了民家住着,将领们就是住在富人的宅子里头,丘八们天天出去抢,然后分给上头的将领们,将领则是夜夜笙歌,每天都是搂着大姑娘听戏看戏,吃肉喝酒,日子过的十分惬意,至于是不是有敌人来袭,城池能不能守住,这种问题,怕是没有一个人想过。.

    此时辰光虽早,急着出城的人是很不少了,城门洞开,守城的士卒就那几个原本济南城守营的老兵,他们不敢去胡闹,也不好随便的抢人杀人,这阵子也就是在城门附近肆意盘剥,入城的人不少,出城的也很多,这些城守兵捞的好处也实在不少,天天晚上就是买肉打肉,弄个醉饱,日子过的也是十分的舒服惬意。

    此时是个个都睡眼惺忪的样子,打着呵欠,只要给他们三五个铜钱或是一两分的碎银角子,就是大手一挥,直接放行。

    城门处挨挨挤挤,全是出城的车队,多半都是有能力长途几百里逃难的殷实人家。

    李鑫和张德齐到如今才走,一来是此前消息没有恶化,二来就是李鑫最近才弄了一注银子,这才有出逃的资本。

    路上使费是一方面,到了德州一时半会回不来,开销也必定不小,这一场战乱,没有几个月或是半年以上是消解不了的。

    “让开,全部让开!”

    就在大家鱼贯而出的时候,从北边突然看到大股烟尘,一见如此,已经出城向北的人都是面色大变,一个个吓的面无人色,如泥灰土墙般的难看,当下便是大吵大嚷,又要向城里躲进来,出城的人后头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在往城外头挤,一时间城门洞子内外有的往里,有的往外,顿时就是挤在一起,慌乱之中,不少孩童哭叫起来,有人被挤倒了,有人被挤伤了,短短时间,从有序到无序,一股子兵慌马乱的情形,立刻就是显现了出来。

    “鞑兵来了?”

    “怕是!”

    李鑫和张德齐都不是蠢笨的人,一个稳重而见识广博,一个智略情商极高,晓畅兵事,两人都知道此时不能慌乱,要是再乱下去,鞑兵一至,一队骑兵就能直接抢城。

    当下都是拔剑在手,利芒一现,四周的人都是看的一呆,两人顺势就跳上一辆大车的车顶,同时喝道:“城外的人,暂且退避,城内的人,全部让开道路!”

    “你们是何人……”

    城内有一户人家还想往外挤,当家男子还颇不服气,大声质问。

    “我是巡抚衙门的人,不想死就给我退进去!”

    李鑫大声一喝,那男子吓的面色一变,当下不敢再顶撞,立时便是退了进去。堵路的人一退,然后其余人等都退回城中,一时就腾出道路来,然后就是城外的人重新进来,等烟尘下的情形被看的清楚时,城门已经可以关闭了。

    守城门的守兵也是慌了手脚,也幸亏是李鑫和张德齐两人镇定,把城门口的混乱解决后,两人便是下令这些守兵立刻推动城门,将城门紧紧关上,放上三道门杠。

    济南城在明初和别的城池一样都是重修过,夯土城外包着砖石,城基厚实,城高三丈有奇,城有二十余里方圆,是一座北方雄城。

    这座城池如果有充足的兵力防守,是根本无法靠强攻来攻破的。

    靖难之役时,朱棣数次强攻济南,当时北军已经连续击败南军主力,但南军一次又一次汇聚起来,重新和北军争战。

    为了南下夺取南京,朱棣几次攻打济南,但根本没有办法攻破这座城池。

    就算是他的麾下有几万百战百胜的精锐,可以在战场上以少胜多,一仗败南军数十万人,但野战和攻城是两码子事,守济南的兵可能野战一仗就被朱棣和他的部下给扫空,但守城时,再精锐的北军也是丝毫没有半点办法。

    后来还是朱棣接受了正确的建议,绕道过济南,直插南京,纠缠了四年之久的靖难之役才就此结束。

    这座城池,打从靖难过后,已经二百余的不闻兵戈之声了!

    此时城头的士兵慌成一团,就在城头四处奔走着,呼喊着,好歹有人想起来击鼓敲锣,用来提醒别的城门方向有敌兵来袭,在城门中,那一队城守兵已经呆住了,所有人都在发抖,都在战栗。

    太久不闻兵戈之声的后果,就是如此。

    “我们登城去看!”

    守城兵丁是如此的表现,李鑫和张德齐两人心中已经唯有绝望二字。但两人都很坚韧,当下对视一眼,便是挺剑登城。

    城门附近是有上城的石梯,左右两侧均有,在两人上城的同时,也是有不少男子从两侧的梯道上攀登而上。

    上城之后,看到远方的情形时,所有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烟尘之中,大股的骑兵,一眼看不清人数的骑兵在奔驰着,在骑兵之前,是一些骡马或是马车,也有不少骑着骡马逃窜的人,看样子,都是一大早晨从城门往北去的士绅和百姓。

    此时被骑兵追赶着,他们都是拼命的赶车和打马,但这些马车和普通的马哪里跑的过鞑子兵的战马?很快的,马车被追赶上了,鞑兵在马上的动作仍然十分轻便和快捷,一挥手中的长刀或是铁枪,然后众人就看到车夫被刺死了,翻倒在地上,马车或是骡车也翻滚在地上,里头的人跌落下来。

    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

    隔着里把路,也能听到这些老人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叫声响,更能听到这些鞑兵们高兴的叫喊声。这些叫声,如同野兽一般,充满着野性的力量和掩饰不住的残暴。

    他们戳刺,劈砍,鲜血不停的喷溅出来,原本干净的泥地一下子就盖上了一层层的鲜红的紫色,鲜血大量的流淌,把地面给浸透了,人的惨叫声变成了哀嚎,哭叫,接着是呻吟,然后就是默不出声。

    老人和孩子多半被杀死了,女人们多半被留了下来,一些光着头,身上穿着青灰色紧身棉袄的男子跳下马来,用绳子把这些女人绑成一串,暂且放在一边。

    男子们坐车的瞬间就被杀了,也有一些骑着马的逃到了城门处,他们大声喘息着,翻了出来,看着城头上的人,这些人哀求着,请城中的人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鞑兵还有几百步,来的及吧?”

    一个好心人趴在城头,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成的。”张德齐铁青着脸,摇头道:“他们是存心放这些人跑过来,鞑子的马好,这点距离眨眼就至,一开城他们就冲刺,然后放箭射咱们,开城的话,咱们这城眨眼间功夫就被人占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只能趴在城垛上,眼睁睁的看着这些逃过来的人敲打着城门,拼命的哀求着,接着哀求变成了喝骂,痛骂,甚至是诅咒。

    城头的一个小军官,大约是个把总,脸上满是酒色浸透了的模样,他冲着下头吐口唾沫,喝骂道:“你们这些找死的货,谁叫你们出城的?现下被人宰了,也是活该!”
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两面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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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是人话么?”

    张德齐听的大怒,忍不住就要上前。.

    “不要理这厮,他喝多了。”李鑫连忙对着张德齐使了个眼色,话却是向着城头的小军官所说。

    此时城头上的兵也是聚集在那个军官身后,个个面带狞笑,神色都是颇为不善。

    “罢了,他们俩是有功名的人,放过他们吧。”

    此时清军逼近,这个守城的武官也是满头大汗,就此也放过了李鑫和张德齐两个。

    此时到城边的百姓还在哀求,后头的清兵悠然骑马赶至,距离五六十步时,就是拉开弓箭,箭矢如蝗飞至,每箭必不落空,箭箭都中要害,没有一会功夫,几十个求情要入城的人,都是被射落马下。

    看着城门处一个个被射中后背的人,城头上的人都是面色难看,所有人都趴在了城垛下方,只敢用一点点视线向下看。

    “这是北虏,不是东虏。”

    张德齐见识广博,一眼就看出下头的鞑兵并非东虏,而是北虏蒙古人。

    李鑫也是点头道:“没错,头戴圆帽,脑后有散辫,不是一根小辫,刚刚射的是短而软的骑弓,不是长大步弓,这是北虏。”

    等稍近一些,两人便更是肯定,这一队是蒙古骑兵。他们都是穿着皮袄,并没有穿甲,戴圆毡帽,有的拿着长枪,有的就是苏鲁锭,还有不少拿着狼牙棒等重武器。

    兵器的好坏都是良莠不齐,不过一般的货色居多。

    身上佩戴的也是以短弓为主,只有少数几个,身后背着短弓和长弓两种弓箭,身上也穿着泡钉软甲,看来是蒙古兵中的精锐或是底层的小头目。

    此时这些蒙古兵围城而骑行,根本不顾忌城头是否会射箭或是砸下东西来,他们脸上满是横肉,眼神中全是暴戾之色,身上衣服上和发辫上全是亮闪闪的油污,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德齐还有心开了一句玩笑:“怪道人家说北虏从生下来到死都不洗一次澡,现在看到这般模样,才信人果不欺我。”

    众人乍听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个时候,还有笑声,城墙下的蒙古兵们都觉得奇怪,有不少都抬眼向城头看上来。他们眼神中凶光湛然,十分明显,吓的那些笑的人都是又把眼神避让开,根本不敢和这些骚鞑子对视。

    见到这样的情形,这些蒙古人十分得意,在城下叽里咕噜的说了好大一通,不过是鞑子语言,城上的人也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又是从远方驰来几骑。

    这一次却是人人戴着铜樱盔,盔顶有一根尖柱,直刺上天,十分显眼。

    铜盔之下,则是都穿着泡钉棉甲,对襟样式,还有长长的甲裙,把腿也遮护住了。其中有一两个背后有旗帜,身上的甲也不是内里镶嵌甲叶的棉甲,而是正经的甲叶相连的铁甲,一看之下,就是让人觉得威风凛凛。

    “这是壮尼达,是他们的什长。”

    “看铠甲的镶边还有旗帜,应该是正白旗下的鞑兵,是所谓的马甲精锐。”

    “嗯,年长兄说对了。”

    有这两人在城上,别人也算是长了不少的见识,从着装到旗帜,再到一些小细节,这两人虽然没去过辽东,但已经算是对东虏和北虏都十分了解了。

    此时也是有不少人赶了过来,城中兵力有限,此处城门处遇险,但过来的只是一些布政司衙门和府衙的衙役和义勇社的民壮,一共加起来才不到五百人。

    官员们飞速赶到,在城门里停下大轿后,就是下来不停声的叫人打锣射箭。

    听到这样的命令后,城头的人也多了,义勇大社的乡兵和莱州兵才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向着城外拼命的打锣射箭。

    城头的箭绵软无力,准头奇差,第一轮箭雨下去还差点射中几个,不过那些蒙古兵一闪躲,很快也就避到箭雨外头去了。

    那些脑后就一根细细小辫子的东虏则离的更远,看到城头射的箭雨一个人也没伤着,都是哈哈大笑,在马上笑的东倒西歪,不成模样。

    一见如此,张德齐和李鑫只觉得脸上发烧,又看到城头的人越来越多,暂且可告无险,便是一起走下城去。

    他们下城之后,彼此的家人都是围拢过来,两个当家娘子都是含着一泡眼泪,两家的老人也都是面色难看,张德齐的妻弟两口子更是十分害怕,不停的说当初不来济南便好了,已经是吓的六神无主。

    兵凶战危,平时说的时候人多半没有什么概念,但当隔着一道城门外头已经开始激战和杀戮的时候,听到那些鞑子在啸叫狂呼的时候,人人才都知道害怕和紧张,就如刀放在地上时人不会害怕,而拿在杀人者的手中时,人人都会紧张和害怕一样的道理。

    “唉,我们回去吧。”

    李鑫十分沮丧,只觉得对不起家人和朋友,当下也是双目含泪,对着众人道:“有更新的消息,我会奉告的。”

    “年长兄也不必如此,”见他神情,张德齐反安慰道:“一切都是命数,吾辈凡人,都只能任由老天安排,是吉是凶,也真说不准。”

    “最悔我没有早点出城,若是早三天,怕也无今日之事。”

    张德齐亦觉如此,但三天前也是有三天前的情形,当时情形还没有怎么紧张,人人都觉得清军未必赶至,也未必会来攻城,但此时人家悍然而至,就在城下不说,还杀伤了不少济南府城中的人,到了这时,大家才是觉得,此前的犹豫不决简直就是笑话,等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后悔,却也已经是晚了。

    “只不知道,浮山援兵,是否能如期赶至。”

    抱着万一的希望,张德齐喃喃而语,但话出口的时候,便是连他自己,也是觉得万分好笑。

    到了过午时分,一切情形就都明了了。

    切断德州和济南联系的是清军的一支偏师,人数在千余,都是一人数匹战马的精锐,这么一支兵放在德州和济南之间,明军不出动万人以上的兵力根本无用,老实说,德州城中的几万兵马加在一起,只要敢出城来,怕是千多精锐也能把这三万人左右的明军杀的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德州和济南联络断绝,而清军的主力还在源源不断的开过来,最多两三天功夫,便会到济南城下,等敌军主力一至,攻城之事就会提上日程,而以济南现在城防的德性,能不能守住哪怕一天,都是十分难讲的事了。

    到了晚间,城中人心已经彻底崩坏,有十几处火起,都是乱兵和城中的乱民匪盗为祸,前一阵子就在闹,但听闻清兵前锋已经到城下之后,城中就是闹的更加的厉害了。

    到了此时,城中已经一片绝望,人再也不相信德州兵能南下救援,但对张守仁的浮山营也不抱太大希望。这五千浮山兵是肯定赶不上到城中驻守,而以当时人的认识,守城还有机会,野战的话,几万人也未必是人家一两千人的对手,怕是浮山营听到清军已经到达城下的时候就会溃败而逃了。

    现在人们真正能指挥的就是曹州总兵刘泽清的这一部兵马了。人数也在两万左右,但论起精锐程度要比丘磊和倪宠所部,还有颜齐祖的巡抚标营要超过十倍,毕竟刘泽清所部还经常打家劫舍,化装成响马,其部核心的亲兵和家丁有三四千人,这在当时也是一个超级大军头才能拥有的实力。

    总之,刘泽清善敛财,能驭下,当然,将略也是一团糟糕,为人更是一塌糊涂,他的部下根本就是有奶就是娘,完全没有人性,更谈不上军纪这两个字,但在这种时候,人们不幻想刘泽清所部来救,还能指望谁呢?

    在崇祯十一年腊月二十七这一天,济南城的人们陷入了两面皆敌的尴尬之中,城外是一群兽兵在窥探,城中的守兵也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幻想中的救兵也不是善茬,思想起来,很多人都只有灰心绝望这一种感觉。

    很多人都暗中准备了砒霜,绳索或是引火物等自杀用的物品,不少妇人把剪刀藏在身上,只等破城那天,看到敌兵进来,就会当即自杀。

    城外那些妇人的遭遇之惨,城头上可是不少人瞧着了,当时男人被杀光,老人和孩子被杀光,那些妇人却被捆猪捆羊般的捆走了,那些头顶剃的光光只留一根或几根小辫子的鞑子,浑身是一股羊骚味,身上还遍布油脂,一想到被这群人掠去,那些妇人女子心中也唯有自杀这一个念头而已。

    尚且不死,只是心中还残留希望,人生最艰难的唯有一死,不等到最后绝望关头,谁也不能就此下定决心,然而,如果能看到济南城中的家家户户,那么就能看到男人灰心绝望,唉声叹气,女人则是泪眼涟涟,难以开怀。

    在这只有三天就过年的当口,这个千古名城,却是一片愁云惨雾,阖城百姓,都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在这个时候,人们所盼望的,就是一个能解救他们脱出苦难的盖世英雄!
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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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一个奴媚刻骨的声音响了起来,惊醒了正在打盹的崇祯。.

    三十还不到的年轻人,在后世还是标准的小青年,没准还没结婚,甚至还在读书,没心没肺的玩闹,但崇祯却是御极天下,统治这个亿兆人口的庞大帝国已经十一年,而且马上就要跨入第十二个年头了。

    当即位时的雄心壮志也是不知道哪儿去了。

    即位之初,他决心一反祖、父、兄的颓废和好色,也要洗涮因为贪财好货在天下弄出来的坏名声,更不要怠政懒惰,把国政交给那些没卵子的太监……太监信不过,厂卫害人,这是当时十来岁的信王在心中最为坚定的信念。

    所以一为君皇,先诛除魏忠贤,然后就是撤回各地的监军太监和矿监、税监,放弃海税商税茶税等诸多税种,一时间,“英主”和“刚毅”之说甚嚣尘上,大明指日就可中兴的说法更是无人不传,也是无人不信。

    崇祯自己也是踌躇满志,十分自信,治国之初,罢弃奸邪,任用的阁臣和大臣几乎都是东林正臣,自己又十分勤政,国事从不留中,奏折也不叫司礼批红,全部自己亲自来批,凡事亲力亲为,并且祭祀天地等仪式也从不马虎,畏天怀德以感悟天心……所有圣君应做的,能做的,该做的,他是一样不拉都做了。

    结果如何?

    先是高迎祥张献忠等大股大股的流民起反,一路从西北起来,很快就杀出西北,祸害了半个中国!

    接着又是崇祯二年,女真人不满足于在辽东关外逞雄,超过边墙,开始深入大明内地,而各路勤王兵马畏惧不敢战,关宁兵耗国家巨资,结果一无用处,最后清兵退出关外时,在遵化等地明军每天相隔几十里跟随,号称在“追击”,结果清军最后留下大量木牌,上书“明将免送”这四个大字,可算是丢尽了祖宗和他这个大明皇帝的脸。

    国事就是这样,江河日下,天灾仍然不断,战乱是一年接着一年,闹的越来越大,一直到凤阳皇陵都被流贼一把火给烧了,从来明朝虽然有起义造反的百姓,但敢于攻打中都并且烧掉皇陵的悍贼,这还是头一回。

    经此一事,天下人心大震,而很多认为明朝可以中兴的人也是暗中换了想法,祖陵被焚,一个王朝的龙气自然大泄,大明想保有江山,就是难了。.

    这种想法十分好笑,但烧皇陵的农民军和天下的士绅百姓,包括身居九重的崇祯自己,都是隐约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有的人坚信,有的是半信半疑罢了。

    不过人心崩坏的麻烦没有天灾和兵灾两个打击来的严重,这两个灾害就象是一对小鬼,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闹个不停,西北灾完了蓟北宣大闹灾,然后是河山直隶闹灾,总之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年年闹灾,大量饥民没有赈济,只能从良善百姓成为流贼,流贼一多,朝廷就得动用大军征剿,还得招练新军,这都得大量钱财。

    旧有的万历和天启年前的财路在崇祯早年就断的光光,宫中的积储很快就用的见底,内帑拨了一次又一次,天下事还是如烈马所拉的马车,不停的向悬崖之下冲去,快的崇祯这个驭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下意识的不停的拉动缰绳罢了。

    恶性循环中,崇祯早就走进了一个死弯,根本就出不来。

    没有钱就加税,加税逼反大量百姓,用兵需要钱,于是再次加税。

    现在酝酿中的练饷数额巨大,只是因为薛国观的捐输计划有所成效才一再推迟,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醉心于杨嗣昌的编练七十万新军的计划,以为编练出来的新军可以顺利剿平流贼,抵御东虏的入侵,所以练饷是非加不可,并且数额会远远超过万历年间和崇祯年间的几次加饷。

    自然灾害,兵祸连结,天下人已经十分疲弊,而此时加税,还是大量加税,无疑是往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绞索,但崇祯已经是狗急跳墙,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在崇祯十一年底的时候,这个年轻的皇帝没有一天好好休息过,流贼在今年遭遇了几次大的失败,这让崇祯看到天下有恢复太平的希望,但东虏的入关再次粉碎了他的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心中十分明白,东虏虽然不是流贼,暂且不会威胁他的天下,但这一次穿州破县,打下的城池有好几十个,被屠杀的人民已经超过百万人之多,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破败的家园,百姓想要恢复元气,重新交粮纳税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一下子就失去这么大的可收税的地方已经够倒霉了,事后还得重修城池,恢复交通和驿传,稍加抚恤一下百姓……随便弄弄,就是大笔的花销。

    战争之痛,比天灾要更猛烈,为祸更烈,持续更久,对天灾,崇祯无可奈何,对这种迅猛激烈的**,更是只能瞪眼瞧着。

    他对军事的布置,经常出自深宫中的胡思乱想,或是一拍脑袋。

    他既不明白前方将帅的能力和作用,对军队的数量,机动力,粮饷保证,地形地利,都是一无所知。

    每次部署做战,都是想当然,凭幻想就想得到胜利。

    每一次关键的战役,崇祯都是做出了最愚蠢和最坏的部署。

    这一次的迎击东虏的大战,从开始就是首鼠两端,根本没有决疑定计。

    勤王兵马大至,卢象升以兵部尚书的职务代宣大总督,在昌平集结兵马,打算汇集优势骑兵给清兵狠狠来一下子。

    他是知道清军内情的人,清军确实凶狠,战斗力强,有经验的王公贝勒是天然的优良将帅,还有大量的优秀的中低层的将领和最勇武善战士气高昂并拥有丰富实战验的士兵……但这并不代表清军不可战胜,这支军队十分精干,毛病也在于太精干了。

    女真人太少了!

    就算他们一直掠夺原本的海西女真的人口,索伦人,鄂伦春人,只要是极北之地进行渔猎的民族都被抢过人,很多这些民族的男子直接就被编入在八旗之中,就是这样,因为几乎年年征战,八旗男丁的数目也是严重不足。

    狠狠打上一仗,打痛它,这就是卢象升的对策。

    这想法不能说错,但崇祯另有主张。

    和东虏打了几十年,看来一时半会的就没有办法得到胜利,既然如此,何必把兵力浪掷?反正东虏再抢再杀,总有退出关外的一天,到时候,派遣人与东虏谈谈条件,“行款”,也就是议和。

    尽管出于帝王的骄傲,崇祯打死也不会认议和这笔烂帐,但就是因为他心存侥幸,最高层对战和一事犹豫,下头的人无所适从,仗越打越乱,最终崇祯舍不得的一点机动兵力,也是精锐的边军骑兵,经过贾庄和鸡驿两败,辽镇兵马剩下多少不清楚,反正宣大镇算是彻底完了。

    百战精锐,一朝尽丧,崇祯心中的愤恨和紧张自不必提,现在清军兵锋直指济南,更是使得他万分紧张。

    年前这几天,他每天都在乾清宫批阅奏折,指望能看到什么好消息,其实也就是企盼奇迹的发生,但以目前的局面来看,就和他以前的岁月一样,奇迹没有,坏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

    “什么事?”

    被太监唤醒之后,睡眼惺忪的崇祯迅即清醒过来,脸上又是恢复了帝王所特有的威严神色,他看向唤醒他的太监,眼神中满是阴郁的怒火,这几天他都已经没有睡好,适才伏案睡了一小会,正是香甜的时候,却是被这个刁奴给叫醒了。

    看到崇祯眼中的怒火,这个太监吓的尿都差点迸出来,当下不敢延误,连忙跪下禀报道:“回皇爷,是杨阁老奉命前来。”

    “哦,是他,请进来吧。”

    在这段时间里,因为战事不断,杨嗣昌又是崇祯最信任的负责兵事的大臣,所以不仅是每天见面,几乎就是无时无刻不见。

    每有新的消息时,杨嗣昌也会进宫来面禀,他很想带回几则大胜的好消息来叫皇帝开心一下,无奈战事不佳,每次都是坏到不能再坏的坏消息了。

    “臣叩见皇帝陛下。”

    “先生请起,请坐。”

    明朝皇帝的皇权比前朝是大有进步,当然,和清的登封造极也是差的远,光是礼仪上就差的多了,清的亲王回事都得是跪着,很少有赐座的殊荣,大臣就更不必提了,明朝的大学士君前建言时还保留一些上古的传统,皇帝称先生而不名,赐座说话,还有香茶一杯,面子上是给的足足的,当然,皇帝对大学士是否真的听从意见,还是得看大学士会不会经营,是在皇帝心里有多重要的位置。

    以现在的情形来说,薛国观在财政和普通政务上,崇祯对他还是很信任的,但在军务上,崇祯只信杨嗣昌一个,所有的前方情形,几乎就是杨嗣昌一个人说了算。这个皇帝,就是有这种怪癖脾气,很难相信人,一旦相信,就是不折不扣的盲从!
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召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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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启奏皇上……”杨嗣昌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今天的消息格外不好,但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办法推给别的人来禀报给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最新章节。.

    “什么?”听到消息后,崇祯果然是十分震怒。

    “临清,夏津、丘县、馆陶、清平、武城、恩县、高唐,还有长阴,已经全失?”

    “是的……现在东虏兵锋已经抵至长阴东面,哨探游骑估计已经接近济南。”

    “可恶,可恶,他们竟不从德州过!”

    清军从德州进攻济南,这是崇祯和杨嗣昌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清军从头到尾就没有这样打算过。

    德州是北面的山东门户,是联接运河的一个要紧的军事重地,这样的城市肯定会被重兵防守,清军可没蠢到去和明军打十分惨烈的攻城战。

    打从左右翼兵马入进之后,多尔衮和另外一路的指挥岳乐就商议妥当,打算从畿南方向,绕道渡会通河,往击空虚的济南。

    现在这一次右勾拳果然是打的十分漂亮,打的明军根本不及反应,战前一厢情愿的布置现在看来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崇祯君臣被人当傻子一样的耍弄,现在一切弄的一团糟糕,这君臣两人却是满腹的怨气,倒好象是别人做错了一般。

    “如果在畿南一带,我们还有宣大和关宁兵马的话,东虏想从畿南一带深入山东境内,也是绝无可能。”

    杨嗣昌一直是觉得自己的权力被限制了,而朝中的士大夫虚骄之气太重,而且也不愿真的为君皇解忧。

    老实说,他觉得大明的田赋并不重,他也是精研过前朝史书的人,食官志,盐铁志,都是看的十分清楚。明朝的商税低到和宋元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宋朝,大笔大笔的盐铁专卖的钱源源不断的流入国库,海上贸易一年收几百万贯的商税,宋朝还把茶和酒都专卖了,想喝酒的百姓也是同时在给官府纳税。

    这样南宋的赋税达到创纪录的一亿多万贯,不管怎么算,都是明朝财政收入的若干倍以上。

    明朝的农税,民田才收每亩三升三合,甚至有的田连这个数也收不到,正常农税的水平就是百分之二左右,这个数字,比起汉唐是低的太多了。.

    一直到明亡,两湖,江南,闽浙,云贵,除了有土司做乱之外,其实并无百姓被逼造反,这似乎是从一个角度支持了杨嗣昌的论调,而杨嗣昌勇于任事,敢跳出文官集团外,无视本集团的利益,真心诚意的和皇帝站在一边,招致了大量士大夫的攻讦。

    这也使得后世不少史学家和历史爱好者同情杨某人,觉得他是实心任事才得罪了不少人,但这些人无视地方摊派给农民带来的无尽痛苦,黄榜虽少,白榜却是十倍于黄榜,而南方能撑的下去,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而且士绅权重,虽然士绅会欺凌百姓,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官员捞钱的胃口。

    北方就不同了,自然条件原本就差,还连年灾荒,官府朝廷不加赈济,还要加派,朝廷每亩加几分银子,地方官员就加几钱,原本都吃不上饭,还得被如狼似虎的差役催科,缴不上赋税的,卖儿卖女也得完粮纳税!

    这么一来,杨嗣昌的加征计划就成了一杯巨毒的毒酒,崇祯欢饮下肚的同时,结果就已经是注定了。

    此时杨嗣昌满怀怨毒,兵事上,卢象升和他大吵,两人撕破脸皮,以彼此身份却几乎破口相骂,还好卢象升此时死难于战场之上,否则的话,杨嗣昌怀疑卢象升一定会在回师后全力攻讦自己。

    他原本已经预备了几个计划,打算在战争结束后陷害卢象升被夺职和关入监狱,不过好在此人死了,但原本人死债消,此时战事极为不利,济南若失,他安排山东明军主力在德州的计划就是罪魁祸首,就算皇帝信他,但群臣交攻时,皇帝难免会心里不舒服,崇祯这个人的性格心性就是容不得一星半点的沙子,一旦有不满在心里生根,迟早就会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所以此时不妨把罪责全推在卢象升的身上,反正死人是不能辩解的。

    果然,他这么一说,崇祯就是大为光火,拍案怒道:“卢某人辜负朕恩,畏惧怯战,一无用处!”

    “此人虽死,然坏国家大事多矣。”

    “他确实是死了吗?”

    “臣已经下令前方彻底查明此人是否已经战死,将尸身验看清楚,暂且不准发丧,也不准收敛。”

    “好,好!”崇祯恨声道:“若是不曾死,当彻查他躲藏在何处,朕必将以国法重处之。”

    杨嗣昌懂得崇祯的意思,就算是死了,暂且也当没死,先晾在顺德府那边再说。崇祯此时,对卢象升的主战和“浪战”都是十分的痛恨,恨不得把卢象升抓起来关在监狱里重重定罪心里才能舒服。

    而且经杨嗣昌这么一引,崇祯果然是把责任大半放在卢象升的身上。

    在崇祯心里,杨嗣昌忠诚可靠,能力出众,朝中大臣,论忠诚和能力兼并的,首推杨嗣昌。薛国观也可靠,能力也高,但忠诚上,崇祯总不是特别的放心,山东战事,原本是杨嗣昌判断失误,但此时往死人身上一推,崇祯也就是信之不疑。

    “先生下一步的举措若何?”

    杨嗣昌主持整个军务,身为大学士兼实职兵部尚书,天下勤王兵马也有他统一调派,山东的局面,绕来绕去,总归还是要叫此人来解决。

    “臣已经飞檄曹州刘泽清部,星夜驰援济南,”杨嗣昌知道在崇祯面前千万不能把话说满,而且要尽量把责任推给别人,于是先答一句自己的举措后,又是迟疑道:“只刘泽清部向来骄纵跋扈,不大听从命令……”

    “将臣跋扈,由来也非一日,等诸事顺手之后,朕腾出手来,非严厉处置不可。现在……只好严词催促,万其实心效力吧。”

    “是!臣还檄山东总兵官丘磊等部,派精锐兵马,返回济南守备城池。”

    “先生辛苦,然还需多调兵马,济南是亲藩所在,虽德王一系早就是疏宗,然而毕竟是太祖苗裔,国家锡土以封,备位亲王,若万一落于蛮夷之手,朕无法向祖宗交代。”

    听到这样的话,杨嗣昌连忙免冠跪下,叩首道:“臣一定竭尽全力,不敢有稍许懈怠。”

    “朕对先生尽可放心。”崇祯嘴角含笑,吩咐太监把杨嗣昌扶起来,然后用鼓励的口吻向杨嗣昌道:“先生但去做,朕知先生忠且能,事纵不协,亦非先生过矣。”

    有崇祯这一句话,杨嗣昌知道这一次自己大可放心,就算失掉济南和德王,大约也不会把帐算到自己头上了。

    崇祯用人就是这样的特点,历史上杨嗣昌主持战事,逼死卢象升,高起潜溃败,然后临清济南失陷,清军掠走近五十万人口,近两百万银数万两金,掠走一亲王一郡王,杀害人民达百万以上,结果战后清算责任,主持议罪的居然就是杨嗣昌这个总指挥来负责!

    这真是黑白颠倒,不成世界。

    后来杀了几十个总兵巡抚一级的高级官员,杨嗣昌自己一点事也没有,反而被崇祯多次加以夸赞,言官不服,交相攻讦,但崇祯丝毫不放在心上,杨嗣昌反而更加被信任倚重,国之大政,多听从此人的意见而行。

    等崇祯的眉眼现出一点倦意,身后伺候的太监连忙示意杨嗣昌退出,于是杨嗣昌下跪行礼,接着起身恭恭敬敬的后退而出。

    召对的地方是文华殿,距离内阁很近,杨嗣昌出来以后,就是向着内阁方向步行返回。

    一路上有不少内臣和官员经过,见是杨嗣昌来了,都是侧身在一旁,等着杨阁老过去之后,才敢继续动作。

    这样的场景,最近越来越多的发生,以前对大臣还保留着天启年间傲气的内臣们,见到杨嗣昌也是格外的客气和尊重,早就不复当年的那种睥睨文臣的傲气和自信了。

    至于普通的官员,能在内廷行走的都是聪明透顶的人物,这一次战事,杨嗣昌渐渐冒起,权力直压薛国观,至于刘宇亮,自请视师又不敢出外,在崇祯眼里已经是随时可去的废物,在众人眼里这个原本就半死不活的首辅已经是个死人,现在的内阁,就是看杨嗣昌和薛国观两个人的了。

    在这种氛围里,杨嗣昌格外得意,他的性格有点急燥和刚愎,看着是风神俊郎的中年官员,身上还残留着世家子弟的那种纨绔气息,但骨子里头是偏急残忍,傲气十足。

    这种性子的人,当了大官是容不得人的,尤其不能容人在自己之上,现在众人对他恭谨万分,杨嗣昌的心中自是十分得意。

    只是隔的老远,看到首辅办公的院落时,杨嗣昌的面色就是阴沉下来。

    刘宇亮退职是退定了,而且走的十分不光彩。

    不过崇祯年间大学士被贬落的多了,大家已经习惯了。

    现在薛国观接任首辅势所必然,虽然以前此人就有首辅之实,但真正接任首辅之后,票拟大权在手,自己可能要被他压制了。

    一想到这里,杨嗣昌就是气沮于胸,感觉十分的不舒服。
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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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巧不能书,就在杨嗣昌捶胸顿足,恨不得派杀手干掉薛国观的当口,对面老薛一摇三摆的踱了过来。.

    在薛国观身边则是负责文华殿和端本宫事迹的左右春坊,现在这两个官员已经是把薛国观当首辅来看了,一左一右,正是在请示机宜。

    见到杨嗣昌,两人都是一征,不过也算见机的快,立刻就躬下身去:“下官见过阁老。”

    “每天见面,何必多礼!”

    杨嗣昌一拂袍袖,很不给面子的侧过身去,脸上也是冷冰冰的样子。

    他这副鸟样,不知道在朝中得罪多少人,不过乃父杨鹤是陕西的三边总督,杨嗣昌从小就是贵公子,发达也早,现在也就四十来岁已经位至大学士兵部尚书,有傲气是十足正常,没有傲气才是十足奇怪。

    “文弱哪,刚刚召对过吧?”

    “是的,正如老先生所说,刚刚召对下来。”

    “未知前方情形如何?”

    薛国观这就是明知故问了,现在他和地方军头有所联系,特别是在莱州栽培了张守仁这个游击兼守备当棋子,大力宣扬,京师中无人不知。

    浮山营派驻京师的千总林文远长袖善舞,相貌英俊而善言词,特别是出手大方,这几个月在京师委实是结交了不少人,很多人隐约已经是浮山盟友,浮山营张守仁虽然一次没来过京城,更只是小小游击,但声名渐显,一则是薛国观挪扬之功,二来就是林文远善于造势,小小游击,声光在京师不下于一个总兵,这事也算小小奇迹了。

    这么大的事,杨嗣昌身为阁老一员,岂能不知?

    眼前这薛国观,明明在莱州有眼线,估计几天就一通消息,现在装模作样,明显是在消遣自己。

    薛国观也确实甚是可恶,眼角之中满是笑意,明显是在拿春风得意状的杨嗣昌来开涮。

    内阁之中,又不能真的翻脸争吵,只能这样阴不阴阳不阳的互相各应对方一下了。至于拿对方的小卒子开练,那更是内阁互斗的必修课程。

    至于阁老指使自己麾下的言官直接上奏弹劾对头,或是弹劾对头阵营中的要角,那就是撕碎脸皮,撸开袖子直接就上来开片了。

    原本杨嗣昌打个哈哈,忍一句就算了,毕竟他主持军务,而现在军务是鸡毛鸭血,被人嘲笑两句也只能认了。.

    但杨嗣昌的脾气是不可能忍的,他脑子转的也快,当下便是想到浮山营,他这里每天消息不断,都是最新的部署和调动的消息,当下便是冷笑一声,答说道:“好教老先生知晓,济南那边情形很不好。”

    他肯直言相答,薛国观倒是吃了一惊,杨嗣昌这浑球什么时候转性了?

    转念一想,大约是觉着薛国观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马上要高居首辅,瞒着也没有意思了罢。

    当下便是做出严肃模样,正色道:“那么文弱当严督各地兵马,迅速援助济南,济南是省会所在,又有德王亲藩,需马虎不得。”

    这话就是带着训诫味道,杨嗣昌听着极不舒服,不过还是忍了下来,接着道:“原该是如此,所以学生严檄刘泽清等部援助济南,不过刘部兵马已经往东昌府去,戒备东虏南下兖州,现在学生严令浮山游击张守仁率部赶赴济南,该部兵马素称精强,听说老先生也多次赞颂过,学生急调该部,仰赖至深,想来也不会叫学生失望。不过,该游击如果逾期不至,有误军机,国家设法正为约束此辈,学生亦不会枉法便是。”

    说罢,杨嗣昌连声大笑,向薛国观拱一拱手,便是大步离去。

    “杨文弱还真是积习难改……”

    看着杨嗣昌的背影,薛国观一时愕然。这厮还真是不管怎样,就始终如一只好斗的公鸡一般,性子也是真的强韧到一定地步了。

    杨嗣昌这样的性子,也是其悲剧来源,各地失火,事情越来越坏,结果杨嗣昌只能自己出而视师,结果一败再败后,朝中对他的攻讦简直是没有一日消停,最终此人只能是在沙市自尽一途可走,要是稍微圆融一些,以他在崇祯心里的地位,又何至有这样的下场!

    “放老大人放心。”

    晚上散了朝,林文远照例会在薛府与薛国观会面,有事说事,没有事也会闲聊一会再走。

    听到薛国观提起白天这事,看到老薛脸上一脸忧色,林文远只是无所谓的一笑,对着薛国观道:“七百里地,给十五天限时,在杨阁老看来是很严苛,在我们浮山军这时间给的太多了一些。”

    “这样还多?”

    “我浮山军的一个步兵队,一天最远走过一百六十里,还有一部份是山路,崎岖难行。”

    “这般了得,是哪个队,队官叫什么?”

    林文远嘿嘿一乐,答说道:“阁老见谅,我有点儿自吹自擂了……这是我当队官时带的队伍,也是我浮山甲队,最精锐的部队。”

    薛国观哈哈笑了几声,这一下也是对张守仁能带队赶到有点儿放心,只是他是内首次辅,前方局面是什么样的,心里是一清二楚。

    清军的右翼主力应该已经全面冲向济南,这般的强敌在前,张守仁要是提到到济南城中,犹有机会,要是等人家主力赶到围城之后,凭几千浮山军人,面对整个清军右翼之强敌,恐怕不够人家一鼓之击。

    虽然林文远一直在薛国观面前吹嘘浮山军的强韧和善战,同时也强调了张守仁非凡的武勇。不过薛国观毕竟是站在朝堂高处的一个大官僚,这些年来,朝廷经制之军对后金是屡战屡败,特别是万历天启年间,好几次大战役都是调集各路边军精锐去打,结果还是不堪一击,每次都是损失惨重。

    明军现在对后金的惧怕心理也确实是输的太多太惨而导致的,甚至文官心里也隐约有点理解……对一个所谓满万不可敌和骑射无敌的野蛮对手,就算是害怕也很正常。朝廷的强悍边军都不是对手,很难想象一支地方守备部队能干出什么惊天的大事出来。

    “老夫知道你们浮山有不错的通信方法,就算现在也能彼此联络……”薛国观沉吟了一下,终道:“你可以写信给张国华,告诉他,赶到城下是必须的,不过不必要把自己的老本赔上,凡事多加小心,济南这事是杨文弱一伙弄出来的,我们没必要替别人背这种黑锅!”

    “这……下官明白了。”

    薛国观话语里的照顾和把浮山上下当自己的回护是很明显的,这使得林文远十分感动。事实上薛国观和张守仁到现在只是通信的交情,虽然张守仁婚礼薛国观送了厚礼,但这些无疑都是张守仁的银子加林文远的面子的迭加效果。

    现在薛国观能把回护的话说的这么**裸,一点儿隐晦曲折的弯也不拐,这就说明,老薛是真的把浮山上下当自己人了。

    不过感动之余,也是十分感慨……堂堂大国宰相,当此国难之时,没有什么办法解决难题,反而还扰扰于内斗,不倦于党争……这个国家,也怪不得到如今这种地步。

    在告辞之后,林文远回到自己的住处,用浮山军情处的密语通信格式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的写在纸上,然后加密,套封,接着就是交给军情处的下属,通过邮传系统,在明天一早北京城门一开,立刻就发向浮山。

    以往每次写这种东西的时候,他会加一些自己的分析或是建言,但这一次他只是把事情的经过如实的写了下来,对浮山人来说,老薛说的那引避不战和保存实力的话根本就不在考虑之中,要么不出兵,既然出兵,便是雷霆迅猛一击!

    “告诉这些家伙,爷来了,爷就是拿他们的首级抢战功来了!”

    张守仁说这过样的话,他的部下,就是有这种睥睨一切的霸气!

    ……

    ……

    在腊月二十九这天,也就是崇祯十一年农历新年的前一天,清军的主力,开到了距离济南城不到四十里的地方。

    几个要紧的渡口,城镇,还有几个小县城都被拔了。

    在这岁末年初的当口,整个清军营地都是笼罩在兴奋、狂妄、骄傲的气氛之中。

    虽然不远处不到十里的地方,有一座打下来的县城,但清军这一路的主帅,礼亲王代善的长子岳托并没有选择到城中住宿。

    长年的戎马生涯使得岳托十分吃得辛苦,住不住城池是无所谓的事。在草原上,他曾经和皇太极一起追击林丹汗万里之遥,半年内一直在草原苦寒的条件下不停的战斗,这一点辛苦,已经不算什么了。

    而且在清朝宗室的第三代中,岳托年纪很大,比他的叔父多求衮要大的多,他最受皇太极的信赖和看重,为人坚毅不拔,智慧超群,除了有惊人的武力和统帅能力外,心胸开阔,眼界广远,是清朝统治集团中和皇太极走的很近,统治理念也很接近的一个极其全面的人才。

    在外宿营虽然辛苦,但十分安全,哪怕是在这种对明军一再取胜,局面大好的前提下,岳托也不会变的骄狂自大。

    可以说,在清朝统帅一级的人物中,他比多尔衮经验更加丰富,比豪格武勇,比济尔哈郎善下决断,杜度一流人物,只能在其之下。

    论人品,代善一系的永远是宗室中可信赖的一群,纷争到了最后,宗室中人都选择代善一系的出面当和事佬,岳托处事也有其父代善的风格,所以也是代善最喜欢和倚重的长子。

    清朝入关的几个铁帽子王,岳托虽然早死,但铁帽子王仍然有他一份,由此可见,他在统治者和宗室亲属们的心目中,拥有多么重的地位和力量。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岳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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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武大将军,”在岳托的大帐之中,一个尼堪阿哈跪在地下,将一封书信高高呈上,态度也是十分恭谨的道:“这是睿王爷叫奴才送来的书子。.”

    “哦,下去吧。”

    岳托对下十分和气,点了点头,道:“你辛苦了,叫人好生待他,给他一点酒肉吃。”

    他的帐下亲随,有一个牛录额真模样的出来,亲自带着这个奴才下去了。

    在岳托身边,都是他旗下和这一次出征的贵戚和大将们。

    贝勒镶红旗主杜度,洛洛浑,大票的固山额真,梅勒额真,还有蒙古八旗的各旗旗主贝勒台吉们。

    引人注意的,就是帐下左右两侧还有几个穿着明盔亮甲的汉人将领,虽然穿着和女真一样的铠甲,也是留着金钱鼠尾,但汉人的样子一眼就能认的出来,那是和蒙古、索伦、女真都完全不同的长相。

    这些汉将在帐中,女真和蒙古的贵人们都是一副嫌恶的模样,离他们最近的都是一些梅勒额真级别的军官,这些军官虽然不敢违抗岳托的命令,不过最少在表情上,他们还是忍不住自己的真实情感。

    满清贵胃对汉人的歧视是全方位的,但上头有皇太极镇着,这些人也只能接受现实,但平时怪话是肯定少不了的,在辽东,是女真人抱怨皇太极对汉人太好太优容了,而汉人又抱怨皇太极对女真人太照顾,对汉人全方面的歧视。

    这种纷争,连皇太极有时候也没有办法,要多少召开会议来调解。

    最著名的一次,便是皇太极对汉臣们说:“你们总是抱怨赋税太重,汉人较满洲负担要重的多,抱怨朕对子民不公。但你们没有想过,满洲是三丁抽一打仗,经常要放马出征,死伤是难免的,而汉人却是二十丁抽一,出兵打仗的人远在满洲之下,多缴纳赋税,多服劳役,岂不是理所应当?”

    大意便是如此,一番话说出来,也算是很坦诚了,汉臣们无语,只能退下。

    在辽东时期,重要的战事倒确实是女真人在打,特别是女真的几个精锐的部队在打,女真人确实在承受较重的伤亡,所以皇太极的话也算有道理。

    同时也是点出了一个事实,汉人的赋税负担极重,劳役也来的比满洲和蒙古要重的多,同时也是被抽丁当兵,而且还得被女真人歧视,辽东汉人的日子当然是十分难过。.

    但人至贱的地方也在于此。

    万历和天启年间,汉人的反抗此起彼伏,一直不曾消停,到皇太极秉政之时,反抗的汉人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剩下来的,就是一群奴性特重,不仅接受现实,而且已经融入这个异族政权之中,心心念念,都是以异族政权的忠臣良将自居了。

    象孔有德,一家大小死在努尔哈赤手中,原本是同女真有血海深仇,在东江镇时,也曾经多次与清军交手做战。

    等登州之乱后他带着部下投降,然后皇太极郊迎于他,行抱见礼,先封都元帅,后封为王,极其礼遇优待。

    结果此人便是与投降汉军一起,从此对满清极为忠心,三顺王攻打旅顺,都是自告奋勇,尚可喜连他大哥尚可义都没放过,旅顺总兵黄龙和副将尚可义在内十几名将领战死,东江镇的最后一点精锐和辽东水师的余烬也是全部丧失在这么一场以汉军为主的攻防战里头。

    入关之后,汉将和明朝降将的作用更是无比强大,那些明朝降将给明朝效力时,闹饷,叛变,投降,软骨头。

    剃了头留了辫子,就是变的凶猛无比,整个南明,其实也就是明朝降将和辽东汉将一起联手给灭掉的。

    现在这个时候,偏居一隅的清朝中的女真子弟还有战斗力,不曾被优裕的生活给腐化掉,在他们眼中,汉人虽多,仍然是无用的废物,真正打起仗来,还是要靠女真人为主。

    在这个时候,也就是皇太极和女真人中的寥寥几个人认识到夺天下靠自己人不成,非得拿起以前契丹人的辽和前代女真建立的金一样,以汉制汉!

    岳托便是这些女真贵人最杰出的一个,他的远见,最少已经穿越时空,看到十年八年后的情形了。

    历次进关,就是打击北京四周的防御力量,用烧杀抢掠的办法让北中国缺乏力量,这样持续打击下去,迟早会有瓜熟蒂落的那一天的。

    到时候入关占据北京,凭几万旗丁,不到两万的精锐,女真人如何能占据整个中国?

    经过多次入关后,女真统治集团已经从幻想偏安辽东成一小国,变成了入关占领北京,占领黄河以北,恢复当年大金的疆域,然后又是一变,变成了混元一宇,占领整个明朝统治下的所有土地和人民。

    皇太极有此想法,岳托亦是如此。

    “奉命大将军问我,要不要他带援兵来同我一起攻打济南,”岳托看了书信,环顾左右,向来严刚坚毅的脸上也是露出一抹笑意来,看着杜度和恩格图、布颜代等蒙古旗主,笑问道:“你们看如何呢?”

    满洲亲王之间的彼此争斗是很明显的,而涉及到皇权之争就更加的诡异和凶险。

    皇太极素有仁德之名,不仅是对他的女真同胞,还有蒙古,汉人,都是一视同仁,推诚以待,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开了外挂的,胸肌抱负见识手腕都远超同时代,放眼整个明末,他的父亲努尔哈赤比不上,他的兄弟多尔衮比不上,他的儿子豪格和福临比不上,他的孙子号称千古一帝的康熙小麻子更是比不上,而敌国之内,崇祯,李自成,张献忠,捆在一起,也是远远不如一个皇太极。

    但此君对外人是如此,对自己宗室兄弟,打击起来那个凶狠也是不必多提。阿敏,莽古尔泰就是两个最鲜活的例证。

    这一次派多尔衮为一路主帅,皇太极未尝没有借机削弱两白旗的意思……这里头水深的很,一般的人是不敢趟的。

    两路大军,岳托这一路不打大仗,只夺富裕城池,连济南也是囊中物,多尔衮就没有这种好处,被撵的远远的,两翼齐进,骨头是他啃,肉汤是岳托这一路来喝,睿王不是傻子,当然也想分一杯羹。

    杜度这个镶红旗主算是在场唯一够资格说话的,多铎、济尔哈郎现在都在多尔衮的左路军中。当下轻笑一声,说道:“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我们已经打下济南西边所有的屏障,听探马报说,济南城中只有千多兵马,那么大的城池这么少的人马,我们可以一鼓而下,现在只是要小心行军,不中埋伏……不过,我想明**马,大约也没有人敢出来埋伏我们吧?”

    他说完之后,帐中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巨鹿一战,清军不到两万战兵,万余辅兵,三万人不到,先杀卢象升,尽歼宣府、山西两总兵的劲兵锐卒,明军高起潜部被两千伏兵击败,一路溃逃到保定府去了。

    西来明军,多半集中在保定,孙传庭就是奉命驻节于保定府城,以确保这个北直隶除了京师最重要的城池平安无事,不能有失。

    这种情形下,除了南边不大了解,听说明国还有几支象样的兵马外,清军在山东一带已经是没有任何敌手了。

    数次入关,明国虚实也大约了解,次次大获全胜,更助长了清军上下的虚骄之气,现在看来,多尔衮要来只是抢功,别无用处,杜度等人,自然是不愿多尔衮前来分功。

    再说多尔衮这个人,还有其弟多铎,兄弟两人都是十分骄狂,因为当年努儿哈赤对这兄弟俩都十分宠爱,两人身上还是有一点纨绔气息留存,都是目中无人,很难与人共事。

    济尔哈郎又很软弱,事事听从多尔衮的摆布。在通州合兵时,多尔衮几次压制岳托,事事专擅,这使得两红旗上下都十分不满。

    虽然两白旗实力强,岳托前一阵犯过小错,从贝勒被降为贝子,而多尔衮却是亲王旗主,而且行辈也高了一辈,但岳托十余岁时就干冒矢石为老汗王争战,那时候多尔衮还是个吃奶的娃娃,现在就想凌驾岳托之上,确实是有点过份了。

    “好!”

    岳托对多尔衮也有不满,不过他向来谨慎谦虚,不喜欢闹这种家务叫人笑话,所以在通州一路南下到真定,甚至巨鹿大战之前,他都是对多尔衮十分隐忍。

    此时露齿一笑,对着众人道:“既然这样,我就复信,请睿亲王不必前来了。”

    “对对,不必了。”

    “济南城……”

    “等会儿。”

    有一个固山额真刚起了个头,岳托就是止住了他,他把白铜烟锅在靴子底上嗑了一嗑,把溅着火星子的烟灰给嗑落掉地,然后一个包衣奴才立刻上前,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小撮烟丝,放在烟锅里头,然后迅速掏出火石,嗒嗒打了起来。

    在这个时候,大帐之中,寂寂无声,唯有这个包衣奴才打火石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似乎就一直打在人的心上。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揉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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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响过后,火石打着,那个汉人包衣额角上全是汗水,这大帐虽暖也不至如此,自是被吓的不轻。.

    “火石换一下吧。”

    换了睿王,这包衣肯定要被重责,换了多铎,可能被砍头。

    汉人这些包衣,都是不值钱的物事,在女真人心里连驴马也不如全文阅读。只有那些稍有勇力,十分忠诚的旗鼓包衣,还有尼堪阿哈这样的汉军,又或是恭顺王孔有德这样的乌真啊哈,也就是火器营的汉军,这才稍具价值,能用上那么一用。

    不过岳托脾气很好,瞥了这个奴才一眼,吩咐一句,接着又把翡翠烟嘴塞进嘴里,狠狠吸了几口。

    他已经过了四十,满洲人在青少年就在冰天雪地里射箭打猎,或是直接上马打仗,餐风饮露,辛苦是不在话下,壮年时勇力过人,但到四十左右,就开始走向衰迈之路。

    饮食和生活习惯使然,对满洲诸王这样身份的人,自然规律也是无可抗拒的铁律。

    不过尽管岳托老相已现,在这大帐之中,却是没有人敢触犯他的权威,在他吸烟的时候,尽管有不少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也犯了瘾,但没有任何人敢拿烟出来,也没有人敢说话,咳嗽,所有人都是安安静静的等着。

    不可否认,满洲初起,军国一体,旗主民政军大权在手,令行禁止,自皇太极以下,整个八旗的上行下达的通道都很顺畅,万众齐心,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政通人和,动员和指挥效率都是十分的高。

    不仅是岳托这里,多尔衮那里更是令行禁止,别看有阿巴泰这样的宿将贝勒在,还有济尔哈郎这样的旗主,但在多尔衮帐下,也是一般模样。

    这就是军国体制,不象明朝,病入膏肓,事事不顺手,皇帝的军政命令,下头阴奉阳违,很难贯彻,更谈不上执行。

    “山东浮山,有一支兵马,查察的结果怎样?”

    这话是岳托在问随行的几个负责情报和细作工作的章京,有一个连忙躬身答道:“问过不少人了,浮山那边是莱州的,是山东东面的一个靠近的小地方,这个营名头算不小,济南这附近也有一些人知道,但从来没有出过莱州府境,也没有打过硬仗,就剿过山匪海盗什么的,此前也说要调这个营过来,但山东总兵丘磊似乎与这个营有仇怨,因此极力反对,是以根本没来的及调度。以明军的速度,就算现在调他们来,估计也就够赶上给咱们送行了。.”

    “能见着咱们战马的马粪吧……不过是冷的。”

    “够这些汉狗吃一顿了!”

    “汉狗来多少灭多少,管他是哪个营!”

    上头的人办事要小心,而且清朝行军打仗,这方面的功夫向来很扎实。比如这一次进墙子岭,明朝也不是没有准备,沿长城城墙带有九个大型的堡垒,又有很多小烽火台,彼此互相支持,要是如这些傻鸟一样硬撞上去,就算是墙子岭一带的明军不是精锐,战力很差,但背倚坚城的守城战还是能打一打的,那不是白白多折兵马?

    岳托就是用逼降明军,诱供知道明军布防详细情形,然后用水磨功夫,慢慢把这些防御全部磨平,一直到破口而入,清军的死伤都是十分有限。

    眼前帐下这些武将,勇则勇矣,有头脑的实在也是太少了。

    岳托心中浮起隐忧,不过一想多尔衮和多铎等辈虽然骄横,但头脑倒是十分冷静聪明,而且正值年少,怕是八旗后继有人,想到这一层,心中自然安慰的多。

    就是这些家伙,汉狗长汉狗短的,帐下汉人武将的脸上都不好看。虽然大家都是降了大清,一样的装束打扮,但这些满洲和蒙古将领一直拿汉军当外人,这一股歪风,非得好好杀一下才行。

    “虽然没有强敌,不过小心谨慎最为要紧。”

    岳托环顾左右,脸上是不可置疑的威严神色:“恩格图,布颜代,请你们率部下,往济南东南边方向搜索前行,遇到敌情,请立刻回报,不必擅自与敌交战。”

    “是,谨奉大将军之命。”

    恩格图是蒙古正红旗主,说起来是一旗之主,但蒙古旗丁不过一千五百丁,就算人人当兵实力也有限,况且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和镶红旗主皇太极的额附布颜代两人加起来,一共有五六百部下,其中还有部份是穿着羊布袄子的随员,只有七成左右的部下是有甲的勇士,论起战斗力来,也就是抵得满洲十个牛录不到的实力。

    不过毕竟是一旗之主,岳托下令的时候,也是十分客气。

    “甲喇章京布颜囤,你带兵马,切断德州与济南联络。”

    “是,大将军!”

    这是个苦差,布颜囤脸上自是不好看。不过八旗向来是令行禁止,他也没有办法反对。

    “汉军往济南西面,做本部前锋,遇小股敌则战,大股敌回报,小心行事,不得有损我大清军威风便是。”

    “是,奴才等谨奉大将军令谕!”

    几个汉军将领都是喜出望外的情形,济南方向有个屁的强敌,况且就算有敌,蒙古骚鞑子还在他们头里,负责屏障,德州方向最危险,派了满洲阿礼哈哈营的人去了,自己只负责往济南方向搜索前行,位置也是在最好最前的地方,等打下城池,当然就是最先入城。

    以清军的习性,入城就大杀大抢,直到下令封刀寻找年轻男子和女子时才停止,屠城期间,官府库藏的大量金银是要上缴的,王公抢来的金银也要有部份上缴,大部份的战利品却是自己的。

    入城的最早,位置最好的军队,当然是抢的最舒服,获利也最多的。

    以前这种事,全部是满洲军的肥肉,蒙古人都甭想,更别不必提汉军了。今天不知道扬武大将军动了什么心思,居然是把这样的好事交给了汉军,帐下排班最外头的一伙汉军将领,个个嘴都笑的咧到耳朵边上了,一个个都高兴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大将军!”

    布颜囤是个浑人,在场的满洲人都沉着脸不敢出声,只有他紧握双拳,怒吼了一声。

    “拿下去,十鞭!”

    岳托突然变色,一声怒吼出来。

    “是!”

    在场的摆牙喇营的牛录章京谭泰不敢怠慢,立刻答应下来。在他的带领之下,几个穿着重甲的摆牙喇兵进来,把布颜囤架起来便是往帐外带去。

    八旗重将,都有一身好盔甲,谭泰是一身水银重甲,布颜囤的铁甲则是不折不扣的山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明国将领身上剥下来的,清军甲胃,都是各有讲究,最好的甲当然是摆牙喇所着,谭泰等人,都是一身水银重甲在身,里头还有一层锁甲,一层皮甲,头上是沉重的铁盔,还有护胫、护腕,一身精铁之外,才是保暖的红色战袄。

    这一身,怕不有四五十斤,不过在白甲兵来说只是稀松小事,一群白甲将布颜囤轻松架起,又三五下脱了对方的沉重铁甲,放在一边的地上。

    “布颜囤老兄,你可不要怪我。”谭泰脸色和普通的八旗将领一样,都是又红又黑,布满了风霜欺凌的皱纹。他看着布颜囤,微笑道:“这十鞭是贝勒爷赏你的。”

    “戚,打吧,十鞭子只当是挠痒痒。”

    “好吧,动手。”

    一个白甲把皮鞭在半空中挥舞生风,接着便是啪啪连声,落在布颜囤的后背上。

    等十鞭打完后,大帐军议也完了,一群汉将满脸春风的过来,看见布颜囤在给后背上药,几个汉将一征,都是绕道走了。

    “呸,汉狗!”

    “老布,你这亏没吃够是不是?”谭泰失笑,对着布颜囤道:“你这样子,非得叫大将军再打你十鞭不可。”

    “大将军是主子,打一百鞭也是该的,我不说什么。不过,用汉狗给我们女真人开路,叫他们先进城,这个我一千一百个不服。”

    “你真是个浑人,汉人有亿兆,我们女真人才多少,不用汉人,难道将来打下汉境,几千个州县全部我们去镇守,我们才多少人?浑人,上了药去休息,办好你的差事吧!”

    谭泰倒不愧是常跟着岳托的心腹,对他的主子的心思多少有点了解,一番话说的布颜囤一楞一楞的,半响答不出话来。

    见他如此,谭泰哈哈大笑,看着人上好药,又亲自扶着这个甲喇额真,到自己的帐中休息去了。

    “这一次济南之役,无非就是多抢少抢,反正济南城中有数十万近百万军民,省会名城,还有亲王,听说明朝亲王富比敌国,还不是抢得金山银山?到时候我随大将军入城,少不了发一笔财,老布你要是入城迟了,我分你一点就是了……”

    “好,你要分我!”

    “女真汉子,一口唾沫一个坑,绝不会和汉人一样,口是心非。”

    “就是,汉人到底靠不住!”

    布颜囤真是个粗汉,凭厮杀挣得现在的这个位置,谭泰却是心机颇为深沉,三下两下,便是将这厮揉搓的十分服帖,再也不说那些怪话了。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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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晚间谭泰向岳托禀报此事时,岳托对他甚是欣赏,笑道:“你率部跟在那些尼堪啊哈的后头吧,他们练的也不错,恭顺王很用心思,但汉军就是汉军,靠不住的……你给他们压阵,要是打的好就算了,打的不好,你给他们帮把手。.”

    “是,请主子放心。”

    “放心是放心的了,”岳托感觉很疲惫,现在是冬天,但汉境的冬天和辽东不一样,辽东的冬天是苦寒,干燥,这样的天隔几天就是一场雪,那雪都是干爽爽的,落下来就积住了,雪深的时候有一个多深,不小心掉到雪地的深处还有性命之忧。在辽东干冷的天气里头,只要晚上点上火坑,白天出去时在脸上手上抹点油脂,那就不会感觉不舒服,太阳很大,天很清朗,风也不大,人走在外头也不甚难受。

    这关内的冬天就两样了,风大,湿冷,钻到骨子里头的冷,雪倒不深,也不多,但下雪的时候都是湿漉漉的,落在人身上没一会就把衣服湿透了。象岳托这样穿着鎏金铁甲的大人物,好看是好看,但这一身寒铁在身,再遇到点雨雪,那罪就不容易受了。

    这阵子岳托一直是感觉不大舒服,身子感觉不大舒爽,但随军的医生看了看,都是没有查出什么病来,随军的萨满也给他祈福,岳托相信自己还是能坚持到明天春夏之交时退回关外……只要回到辽东,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会立刻就消失。

    这一次应该是他最后一次统大军入关南征,过四十了,也该享享清福,下一次就叫阿巴泰或是睿王,要么多铎那个小家伙带兵就行啦……

    在岳托响起的微微鼾声之中,谭泰也是蹑手蹑脚的退了出去,距离济南不远了,明天下午或是天黑之前,前锋应该到济南城下,最迟也是后天早晨,也就是三十那天,他和汉军主力,一定会出现在济南城下!

    “最好是能一鼓破城!”在回自己营帐的时候,谭泰心中如是想着。

    暮色之下,一抹残云如血,不少女真将士在夕阳下磨刀,前一阵子的杀戮使得不少人的刀卷了,崩了口,或是不那么锋利了。

    眼看就要进入一个大型城市,一座有明朝亲王的城市,对很多满洲将士来说,这也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在老汗的时代,在沈阳曾经有过血战,也曾经顺利打下辽阳,这两座城池都是当时的辽东重镇,有总兵官,有巡抚的大型城池。.

    但自此之后,女真人就没有攻克过象样的城池了,锦州和宁远城下,他们多次碰壁,几次试探,均是撞的灰头土脸,没有办法拿的下来。

    几次入关,也都是攻克的州县,最了不起就是通州昌平什么的,这些地方都是军镇州城,名气不小,实质很差。

    现在济南这样的超级大城在眼前,前一阵破临清时,屠城数十万,得金银数十万,大家杀的刀口都崩了,算是好好的过了一把瘾,这一次再入济南,一想到又能疯狂的大砍大杀一番,所有人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了,不用上司多说,每个满洲将士都是将自己手中的刀枪磨了再磨,一直到磨的锋锐无比,通体闪光发亮为止。

    士气如此高昂,连同谭泰在内的所有八旗武将都是信心十足,这种气氛也连带着影响了蒙古八旗和汉军在内,所有人都是信心十足,对未来的攻城战不仅没有畏怯,反而是信心十足,整个营地,到处都是欢笑声和磨刀的声响!

    “睡吧,睡吧,早点睡,明天就出发去杀汉狗了。”

    到处都是这样的声响,老兵们劝慰那些新手,现在太过兴奋,会使得精神和体能透支,不利于明后天的攻城和屠杀,年轻的八旗兵们一边听着,一边默不出声,但想叫他们早早睡觉,却也是十分困难。

    每个人都急着立功,急于表现自己,现在八旗的军国体制十分顺畅,有功的一定会受到重用和提拔,普通的旗丁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表现叫全家大小都过上好日子。

    八旗的普通旗丁可能是海西女真,可能是抓过来的密林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民族,归化之后,编在满洲八旗,用来补充从万历年间就战乱不止而消耗掉的建州女真的男丁人数。

    这些新附旗丁不能和老满洲比,他们的家族可能还住在普通的木屋里头,在冬天一样的挨饿受冻,出征之后,这些新旗丁就是格外卖力的一群。

    他们要战功,要掠走汉人青壮,抢掠汉人的金银,最后还要把包衣们抓回辽东,叫他们给自己家耕田种地,然后用他们的辛苦收获来养活自己的家族。

    每个发达起来的满洲八旗的家族,毫无意外的其家族的发迹史必定是充斥着汉人的血泪,从早年的辽东汉人,到每次入关抢掠的关内汉人,概莫能外。

    天明时分,蒙古人先走,然后是布颜囤和几个梅勒章京领着一小部摆牙喇兵和阿礼哈哈兵,再加上自己所部的普通旗丁,加上一些蒙古射手配合,一共不到一千人,匆忙上路,前往济南北部,去切断济南和德州之间的联络。

    谨慎的岳托还派了一千多骑兵,在济南的南方,也就是贯穿济南、泰安、徐州、淮安、扬州这一条沿运河的南北通衢的要道上,巡逻警备。

    虽然明国的南方军镇未必有胆子在此时北上,但岳托领军多年,绝不会犯粗心大意的错误。

    等汉军出发后,八旗主力也就是在动员了,中午时分,整个营地除了少数辎重队伍之外,几乎全部出空,分别向济南方向进击。

    自九月入关,到现在已经是腊月,清军无往而不利,杀明国总督,总兵,巡抚,州府县级别的官员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一次,目标是明国的亲王,更是明国亲王府邸中的无尽财富!

    狼群,已经伸出利爪,向着肥美鲜嫩可口的羊群,疾驰而去。

    ……

    ……

    济南府城的人们,终于迎来了预料之中的生死强敌。

    二十七那天,发现敌踪,其实那是蒙古八旗派出的少量前锋,轻装疾驰,不过是来做试探的进攻,就是这样,差点也叫他们成功了。

    同日,满洲八旗切断了德州和济南的联络,蒙古八旗绕着济南城东,在巍峨壮阔的城墙之下,明显能看到大队的蒙古兵往东边机动着,冬日的阳光之下,在城头的人能明显的看到这些鞑兵纵骑冲入城池四周的村庄,开始杀戮和抢掠,奸女。

    到晚间,虽没有新的动向,但城中的乱象却更厉害了,烧杀抢掠根本无人过问和制止,到处都是冒起的烟火,巡抚衙门,分守道、分巡道、巡按、知府衙门和首县衙门都是卷堂大散,衙役们都四散回家,官员们在少数亲随的簇拥下,一起躲藏到德王宫城之中去了。

    守城大计,没有人过问,官员们聚集在德王府中,只是一起焚香祷告,德王在深宫之中,也是不停的祝祷上天保佑,乞求立刻有一支援兵前来救王府上下于水火,乞求上天赐下奇迹,济南城能守的住。

    但包括德王在内,还有布政使张秉文等大票的文武官员心中十分明白,济南现在守兵不足,上下离心,城中民壮虽多,官府却没有财力和人力把民壮组织起来,而现在已经是一团散沙时,城外东虏已经兵临城下,就算想改弦更张重作一番努力和振作也是来不及了。

    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向上天祈祷之外,这座城池之中的人们看起来也是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可言了。

    没有例外的话,包括王府上下和文武官员在内,将全部死在这一场大灾难之中……尽管他们就是这场大灾难的制造者之一。

    在逃难济南失败后,张德齐一家和李鑫一家便是搬到了一起。

    乱世之中,普通的百姓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增加彼此的安全感了。如果是大家族,全家的男丁和族人会集中在一起,就象是扬州屠城那个记述者一样,全家老小,几乎被一起杀光。

    张家和李家都不是大家族,张家是济南旧族,但人丁凋零,没有亲族,而李鑫家族却是外来者,在这样的时候,也是谈不上有守望相助的可能。

    两家人都是聚集到了张家居住,因为这里院落小,巷子深,看着不惹眼,而且又距离王府很近,万一在事情紧急时,还可以躲进王府宫城,最少在关键时候可能保住自己一命。

    当然,李鑫和张德齐知道这都是不大切合实际的想法,但到这种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呢?

    李家有三个男子,张家也是如此,到天黑之前,两家人凑起了两张弓箭,两柄铁剑,三把柴刀。

    每个男子,包括张德齐患病的岳父在内,都是操起了兵器,预备和冲进院来的敌人死拼到底。

    弓箭虽不是良弓,刀也是劣刀,剑亦非宝剑,但两个当家男子,却是有百折不挠的死战到底的决心。

    这种决心意志,在当时的普通汉人男子当中,已经是一种十分罕见的优良品质。
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果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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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婿,鞑子虽然凶恶,不过也不会把人都杀光吧?”

    张德齐的岳母和李鑫的母亲都是常年吃斋念佛的老妇人,平素走路连蚂蚁都要躲着,唯恐破了杀戒,见了佛祖不好交待。.

    此时见儿子和女婿都是杀气腾腾的样子,一家男子都是操持着兵器,两个妇人都是有点胆战心惊,不由得就是都道:“我们在门首贴上顺民两字,大约也就没事了。”

    “就是嘛,我就说弄这个东西没有什么意思最新章节!”

    张德齐的妻弟李秀才一百个不情愿拿着兵器,一则,他根本弄不来这刀,虽然这刀才五六斤重,但对生下来就没有提过重物的他来说,还是嫌太沉重了一些。而且刀锈的很厉害,叫他磨他也没力气磨,所以拿在手中,感觉就是一个笑话。

    二来,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读书人,拿刀弄枪的是武夫的事,自己这般模样,叫人知道了,下半世都抬不起头来。

    三来,便是和两个妇人一般的意见,他觉得东虏虽然凶恶,但钢刀之下不杀无罪之人,况且自己一伙全是举人和秀才,只要表示归顺……私下里想想,哪怕这个异族王朝打天下或是得天下,它能少得了读书人?

    没有读书人,谁来当官?那些商人或是泥腿子吗?

    有这样的想法,李秀才当然是理直气壮的把手中的柴刀往地上一扔,一副再也不捡起来的决绝表情。

    “大舅,捡起来!”

    张德齐对这个混蛋大舅哥向来隐忍,凡事以家庭和睦为主,就算这厮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反正也不是常年住在一起,偶然往来,自己忍一忍也过去了。

    但此时他却是丝毫不让,双眼直视着李秀才,沉声道:“若不捡起来,若不肯与我们共同抗敌,那么,你可以搬出去,随你自己如何行事。”

    “哎呀,哎呀,女儿,我们可是奔着你来的,怎么他如此说话?”

    “就是,赶情他到德州时,我们也是这样对他的?”

    张德齐的话,算是惹了马蜂窝,岳母向来护短,对自己这个独养儿子看的比天还重,女儿女婿终归只是外人。

    至于妻弟媳妇,向来尖酸刻薄,绝不肯让人的人,一听张德齐的话,便是也吵嚷起来。.

    “叔平,稍安勿燥。”

    李鑫止住张德齐,看着张家这一群亲戚,摇着头道:“你们大约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以为投顺便没事?人家一路从边墙打进来,破一城屠一城,留下的都是城外的健壮农人,匠人和灶户一类的百姓,人家把你秀才公掠过去做什么?叫你当官?当年老汗没死时,辽东所有秀才几乎都被杀光了,现在的老汗即位后,才下令不再屠杀汉人,但关内情形依然如旧……东虏已经数次入关,屠杀之时,你听说过他们饶过谁?”

    “可我确实手无缚鸡之力……”

    李秀才的脸色变的十足难看了,李鑫的话实在是冰冷而残酷,说的几个女人不停的抹泪,但这是不可颠扑的事实……鞑子几次入关,北方的人有谁不知道实际情形的?破一城就屠一城,没有任何的例外和饶恕可言。

    最终被带出关内的也都是健壮的劳力,手艺人,还真没听说把秀才生员掠去享福来着。

    就算是保有一命,想想被绑成一串,带到冰天雪地的关外,这个苦楚,也真不是人容易受得的。

    “拿起刀来,”张德齐此时很冷静,但也有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气度:“只要能挥的动,就能杀人,事到临头,我会杀死妻子,不使她被敌人奸污和杀害,我也希望你也有这种决心,保护你的妻子清白不受人玷污……”

    话未说完,几个女人已经毛骨悚然,汗毛倒竖,甚至尖叫起来。

    李秀才原本要去捡刀,此时身上只是颤抖,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是看不到了。

    倒是张李氏平时受张德齐的熏陶,此时虽然面色惨白,却并不惧怕。她看着张德齐,微笑着道:“相公,到时你只管顾自己,我要么上吊,要么投井,不会叫人侮辱了去。”

    “嗯,到时候你要果决一点,不要犹豫。”张德齐心如刀绞,却也只能这么说下去。

    他十分清楚,东虏对汉人女子没有半点怜惜可言,强x,,然后运气好的被带回辽东,辗转多少人之后可能会安定下来,但多半是会后又杀死,或是交给蒙古人带回草原……那里更缺乏女人,辽东在这么多年的经营之下,女人已经不大缺了。

    再说,那些壮丁每天耕地还来不及,难道人人都给他们配个女人吗?

    于其落在这样惨的境地下,倒不如自己果决一些,免得难逃一死,在世上多受这么多的苦楚后再死。

    张家是如此,李鑫自然也是这般交待。

    在这种时候,心软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两个男人也是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弃了性子里的那一点平时在和平年代养出来的犹豫和软弱,在此时,他们神采奕奕,精神健旺而坚毅果决,比起平时来,反而是如同另外一个人一样了。

    ……

    ……

    在紧张了几天之后,济南城是迎来了腊月的最后一天。

    打从腊八时候,年节实际上就开始了。

    这是农耕民族特有的节日,因为只有在冬季时,人可以放松一些,地里没有任何活计了,只有一些家活可做,比如挖个地窖,腌制一些腊肉或是泡菜,酸菜之类的过冬食物……不过这些多半是女人的活计,男人只是打个下手。

    进入腊月后,连这些活计也没有了,女人可以继续缝纫衣服,纳鞋底,纺棉织布用来贴补家计,男子就一点活计也没有,一年到头,此时是最轻松的时候了。

    往年这时候,男子们游乐闲逛,有两闲钱的还放开来赌钱,从腊八到十五,反正是什么也不禁忌的,一年的辛苦劳作,都要在这个腊月和正月里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但今年济南一切都毁了,一直到这三十这天,从城墙上向下看,家家户户都没有一点动静,街道上也是空荡荡的,偶见人踪,也是匆忙赶路,很少有敢停住脚步的。

    有一些流氓混混,还在街上闲逛,他们多半手持尖刀,刀身上还有血迹,此时在街面上闲逛,也是看到不少流民无处可居,打着抢劫这些流民的主张。

    遇到有钱的流民,就抢钱,没钱的,就看有没有齐楚好看的女人,反正动起手来,只要敢稍迟疑或是有一点反抗意思的,便是当场乱刀而下。

    这些天来,死在本城士兵和流氓混混无赖手中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

    四次荒凉寂寂,甚至连烟尘也没有,在这个大年三十到来的时候,整个济南,已经恍然若成死城。

    在城外,四处都是冒烟的村落。清军前锋二十八和二十九两天赶至,大队大队的蒙古兵绕城而过,城郊附近所有的村落已经全完了,几乎所有的村民都被杀害了,在村头和田野的阡陌之间,到处都是倒伏被杀害的尸体,不论是男女老幼,几乎全部被杀。

    被留下来的就是一些青壮年了,军队要留着他们做一些杂务,比如安营扎寨,打扫村落里完好的房舍,一般这些鞑兵都会留着祠堂,地方大,也比民居干净和牢固,遇到紧急情况能攻能守,留着青壮,打扫地方,埋锅造饭,算是现成的省事的奴才,要不然的话,事事自己人来做,也太辛苦了一些。

    同时,也叫这些青壮养着牛羊骡马。不论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还是通古斯密林里头出来的渔猎民族,对这些大牲口的感情是不容质疑的。

    他们可以随意杀人,把人命当儿戏,甚至杀戮儿童来取乐,但很少会去杀牛羊,更不会杀掉骡马。

    这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些鞑子就是以骡马牛羊为一切,把附近村落洗劫一空后,所有的大牲口都被集中在一起,一个村子哪怕就剩下几头,几十个上百个村子集中在一起后,也是不小的财富了。

    清军每一次入关,人口要掠走几十万,骡马最少几万匹,牛羊一类的就更不计其数了。

    象鸡鸭和猪一类的就当成吃食,每天杀了来吃。

    “日他娘的,人家这日子过的,真他娘的爽快。”

    一个持长枪的莱州兵喉头上下涌动着,嘴唇边上流下口水来。他是闻到了扑鼻的香气。

    “就是,老子们真倒霉,三十这天还得在城头喝西北风?”

    “老子们别干了,人家现在也不会攻城,不如下城去,找点吃食,咱们也乐呵乐呵……好歹是过年了。”

    “城里现在不少混帐抢的快活,吃的快活喝的快活,偏老子们要傻站在城头护着他们?入他娘的,全死了老子也不心疼。”

    “死谁都成,咱们平平安安活着就中。”

    “对喽……那事儿,有人得回信了没?”

    “还没哪,不过,不急就是。”

    城头的兵们议论纷纷,骂骂咧咧,他们一个个都在济南城里捞饱了,现在只想着享福,城头上其实没断他们的吃食,但没有肥鸡鸭子,没有酒,他们就一直不停的抱怨着,而在这抱怨之中,也是有一些特别叫人觉得诡异的只言片语时不时的冒了出来。
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大海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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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城不远的地方,有一队蒙古兵在旷野中吃午饭。.他们是负责监控城头动静的,不过这些兵也知道城中没有兵马,方圆十几二十里的城池,最少几千个垛口,好几个垛口才轮着一个人拿着刀枪站在城上,这样的城池是肯定守不住的,他们在吃着烤肉,喝着从草原带下来的马奶酒的同时,也是在笑着城头的人,过两天之后,一定就是一群死了的鬼。

    城里的士兵和小军官已经在不停的暗中送信出来,表示愿意献城,只要接纳他们,饶他们不死就成。

    但现在在城下最多的是蒙古兵和蒙古旗下的武官,他们对这些莱州兵要献城的请求可是一点也不能当家作主,再者说,莱州兵里败类多,但也有一些有血性的汉子,他们可不愿将城池就这么献出来。

    城中意见都不统一,城外的人又不能当家,况且也是觉得守城的力量太弱了,简直可以当济南是一座空城,既然是空城,又何必在意?

    所以城中的这些守兵的命运也是决定了的,城破之后,精壮百姓可能有存活的,这些当兵的肯定是第一时间就会被杀掉,毫无逃生的可能。

    蒙古人心中也是笃定的很,他们已经从天命汗年间的蒙古左右翼发展到了蒙古八旗,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人在替满清效力,而草原之上,也是从科尔沁蒙古一家,到整个喀尔喀蒙古和察哈尔蒙古都降伏于满清的铁骑之下。

    相比于他们在几百年前横扫欧亚的祖先,他们在勇力上其实没有差太多,长年游牧,他们的骑术一样精纯,比满洲女真要强的多。

    常年射猎,他们的射术也不比女真人差。

    塞外草原的苦寒和辽东一样,锤炼出来的能成活成长的一定是最壮实的汉子。

    但他们的精神全跨了,被喇嘛教毒害了二百多年,这些原本野蛮凶暴的不似人类的游牧民族已经成了一群群的羊。

    当年林丹汗自恃部众繁多,对努儿哈赤伸来的橄榄枝不屑理会,理也不理。他自称是四十万控弦之主,对努儿哈赤这个水滨之主根本就是鄙视加藐视。

    结果三万之主日翻了四十万控弦,蒙古人被女真人猎兔子一样的追杀万里,最终所有的部落都降伏在天聪汗的马蹄之下,第一次清军入关,跟随的蒙古人很少,而且都是小部落跟进去打酱油罢了。.

    第二次第三次时,蒙古人已经彻底绑在了后金的战车之上,最精壮的战士穿上了女真人给的棉甲,用上了夺自明军的精良武器,他们的野心也膨胀了,胃口也渐渐养起来了,每次跟着女真人出兵放马的都发了大财,毡包里头都有几个南蛮的女人,羊群和马群也壮大了,娃子也一个接一个的养出来,实在是叫那些穷的只有一个破毡包的牧人眼红。

    现在在济南城下喝着马奶,啃着鸡腿的蒙古人,在半年前可能就是一个没见过战场,也没杀过人的普通牧民。但上头的贵人决定跟着女真人南下发财,越来越多的部落首领选择了这条道路,同时也有越来越多的牧人走上了南下之路,有成功者在前,当然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进入这个强盗集团后,杀人,强x,虐杀普通的汉人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半年前只杀过羊的牧民可能现在已经屠过整个村庄,并且把儿童挑在自己的苏鲁锭上来取乐同伴,只为博取几声野兽般的嚎叫,而在此时,他们一伙伙的分散开来,把整个巍峨庞大的城池都笼罩在自己的监视范围内,这座大城,已经是囊中之物,只等着去窃取,去屠杀和掠夺。

    他们一个个吃的兴高采烈,奶酒虽烈,也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下去。

    这个时候,还怕汉人有救兵来?他们其中有几个老人是第二或第三次入关就跟着进来的,抢的盆满钵满,但这一次还是全部都跟了来,杀人有瘾,抢东西有现实的好处,傻子才不来。他们经验丰富,告诉那些有点担忧的伙伴,从围住卢象升,杀败宣大和山西兵马后就不需要再担心了……明国已经没有敢战的大臣,也没有凶悍敢于和清军野战的军队了。

    不需担心,不需要有一点担心,他们虽然身处敌国,但就是在一群羊群的中间,四周都是肥美的羊羔,只需要不停的杀掉吃肉就可以了……对这种事,牧民出身的他们,不是最内行不过的吗?

    中午时分,天色有点阴沉下来,整个城池灰褐色的城砖变的更加阴暗,高大的城门楼子太久没有裱糊过,上头的彩画都已经褪落了颜色,硕大的两层高的歇山式的城楼显的更加破败和阴沉了。

    张德齐和李鑫在简单的午饭后就上了城楼,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些巷子里被聚集起来的民壮。

    大家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聚集了大约百余人左右,都是二三十岁的壮棒小伙子。他们来到城门的时候发觉守城兵丁三五成群,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众多的济南城民都是十分愤怒,知道这些莱州兵甚至是义勇社的乡兵都在想着献城,很多小伙子自发站在了城门附近,防止外来的兵马悍然开城投降,若不是他们手持武器,这些莱州兵肯定会悍然杀人,但现在这些当兵的发觉百姓人数不少,而且手中都有武器,所以也不敢造次,只是彼此提防,更加谈不上守城了。

    “叔平,明天,最迟后天,敌军主力一至就会攻城,我们最多守一天,甚至是半天,城池就告破了。”

    “不错,他们甚至不需要造那些攻城车,也不必搭望楼箭楼,直接用几十架云梯一架,就可攀城而入了。”

    “呵呵,不错,敌人要费力攀城,我已经觉得侥幸了。我怕的是,今晚或是明早,就会有人开城门投降。”

    “我等需要小心防备的,便是此事了。”

    “城中的大人先生们,真的是如死人一般!”

    说到最后,两人都是愤激起来,毕竟是生死大关,不是那么容易看破的。

    说起来,济南城中有几十万百姓,精壮男子实在不少,要是守城将领和客兵们愿意死守,再配上几万青壮助守,城池高深,也未必一定不能守住。

    但现在济南城中没有官员负责,大小官员全部躲在德王府中,只求一时的心理安慰,他们也不曾想想,一旦城破,就算德王府有内城紫禁城,但没有兵马,又能守备几时?

    就是这些官员的愚蠢,导致了济南空虚,又在敌军来袭时没有一点守备的手段,阖城数十万生灵固然是直接死在了清军的屠杀之下,但杨嗣昌在内的明朝官员,也实在是难辞其咎!

    两人发了一阵牢骚,都是自觉无聊,张德齐惨笑道:“罢了,我们下城去吧,没有指望了。”

    “家中有酒乎?”李鑫也道:“今夜谋一醉吧,明后日我们就一起在黄泉做鬼了。”

    这两人深知清军入关的情形,一点侥幸的心理也是没有,两人都是明白,自己绝不可能投降,而且也没有投降的机会和可能,以他们知道的清军的作风和屠城的狠毒,对自己或是全家能脱离大难的机会也觉得是十分的渺茫,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可能。所以在此时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在这年三十,也就是崇祯十一年的最后一天,与知已好友一起饮酒,共赴醉乡,至于来日大难,且待来日再说。

    “叔平,叔平,你看?”

    在将要下城的时候,李鑫突然浑身一震,打摆子一样的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怎么了?”

    看到向来镇静的好友突然变的如此,张德齐也是一惊,回转过头,向着李鑫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下,他也是浑身僵住了,再也动弹不得。

    西风漫卷,红旗似海!

    在红色的旗帜下是看不清有多少的穿着大红色铠甲的士兵,铁盔红甲,掌着各色红色的旗帜,有如大海潮生,汹涌澎湃的向着济南城池方向涌过来!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线,接着便是一面,整个地平线上,全部都变成了红色的海洋!

    “这,这,这……”

    张德齐嗓子发干,眼睛里也是不知怎么的就充满了泪水,很快,这泪水就涌入眼眶,然后不停的掉落下来。

    千古艰难唯一死,而自以为必死之时,却是有突然而来的希望,这样的冲击,一般的人都是抵受不住,李鑫和张德齐还算好,城头上的普通百姓和民壮已经都疯狂起来,他们高声尖叫,在城垛上拼命拍打着自己的双手,甚至是拍的鲜血淋漓也不自知,有的人在城上打滚,用头撞城垛,甚至去撕咬自己身边的同伴。

    疯了,全是疯了一样的感觉!

    众人都是知道,城下突然出现的这支气场强大的军队,绝不会是八旗兵或是蒙古、汉军,而一定是大明王师。

    清军铠甲也涂漆,不过是按各旗的颜色,旗帜也是如此,蒙古人一看就认的出来,汉军则也有自己的铠甲甲胃和旗帜。

    只有大明王师尚红,才会如红色的海洋一般,狂暴而坚决的席卷而来,犹如雷霆暴雨,会将城下这些异族侵略者,冲涮干净!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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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赴而来的,确实就是在路途上赶了七天的浮山营。.

    近七百里地,就是用了七天的时间赶了下来。

    没有人掉队,哪怕连病号也是躺在车队的大车上继续一起走,在行军做战的时候,浮山营不会丢下一个袍泽……不管是什么原因!

    这七天来,全营上下历经艰辛。

    冻硬了又化开了的道路。

    满是积雪的道路。

    破烂不堪,只能容得一辆大车行进的狭窄道路最新章节。

    断掉的石桥。

    迂回曲折的羊肠小道。

    一路上全部是露宿,不少地方的百姓听说大队官兵经过时,吓的全村全村的一起出逃,根本不可能出来供应军需。

    地方官府虽然出来迎接,但开口就是军需供应困难,需要大军停下若干天后,才能把军需物资准备停当。

    在这些家伙准备大捞一笔的时候,浮山营却是又拔营起寨,继续上路了。

    一支有财力和物力,还有能力及决心完全靠自己解决后勤问题的军队,很多懂行的官员和大士绅都十分明白其中的可怕之处,并且为之色变。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此次援助济南,也是浮山营真正展露自己力量,震慑人心,吸引豪杰志士加入浮山的大好良机!

    官员看到了浮山营的全部实力,动员能力,军纪,行动力,士气等等,当然,还有恐怖的后勤能力。

    文官能制住武将的就是卡脖子,用后勤和军饷等问题来刁难武将。不受制的武将则拥有自己的地盘,有财富养活只忠于自己的亲兵,这样的武将就会成为封建将领,不要说普通的官员,连皇帝也很难对这样的有实力的武将下手。

    左良玉,辽西将门世家,刘泽清,都是如此。

    现在张守仁也是一步跨入这样的行列,除非是他造反,不然的话,以他现在的实力和地位,已经等于是不在体制之内,任由自己心意来做官和做事了。

    士绅们看到的则是浮山营强大的实力,以及对各自地盘的威胁。.

    百姓们则是从开始的惊惧,到后来的认可,佩服,接纳。沿途百姓的消息比日行近百里的军队传递的还要快,等浮山营横穿青州府,将要到济南地界时,村庄和城镇的百姓已经不再害怕这支看着十分可怕的武装到牙齿的军队了,他们挎着蓝子,带着一些熏鸡烤鸭猪舌牛肚鸭蛋和肉包子馒头一类的吃食,沿着军队经过的地方叫卖,等浮山营找到合适的地方扎营后,这些百姓就自愿过来帮着工兵搭一把手,或是在补路造桥的时候有不少汉子过来毛遂自荐,愿意卖苦力赚一点辛苦钱。

    对这样的人,浮山营也是有多少用多少……人手不足,始终是一个阻碍军队更快行进的难题,主要就是沿途的道路条件实在是太恶劣了。

    登莱兵马原本就很少往山东调,平时都是小股的行人或是商旅经过,谁会介意路有多么的差劲?

    大军行动,一条小道就完全不够了,这也使得浮山军人不停的在心中拿莱州以外的情形和胶莱一带的情形来对比,民居,百姓的风貌和精神状况,道路桥梁,治安,这么一比,对浮山军人坚定自己的意志,更加愿为张守仁效力起了相当大的促进作用。

    等行军到济南城下时,半个山东的百姓和浮山军人,都是在心理和认识上有了很多的微妙变化。

    现在,军队终于赶到了济南府城的城下。

    相隔不到十里,可以远跳到横亘在大地上的巍峨高耸的城池。

    这座城池,是山东的核心和精华所在,隔的老远,就能感受到城池的苍凉气息和一种难以言表的味道。

    一路过来,感慨良多,很多浮山军人,就是这么看向济南城的城池。

    千里驰援,无非就是为了的眼前这一刻。

    这七天下来,终于是不辱使命,很多人感到安慰的就是没有让张守仁失望。

    有一个军官是骑马而不是步行的话,可能很多人都坚持不下来。

    有一个军官是空着手走,不停的吆喝别人,而不是帮助别人,帮着长枪手负担辎重,帮着工兵干活,帮着火铳手背弹药……每一个军官,包括张守仁在内,全部是这样,如果不是,可能很多人也坚持不下来。

    有一个军官不是和他们一起睡在帐篷里,睡在野地里,吃的是行军军粮,怕是也有士兵会坚持不下来。

    现在他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七天时间,从胶州浮山奔赴济南,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什么人在自夸和自吹自擂。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济南府城,这座城池,在这七天里无数次的出现在大家的睡梦之中,现在,它还在,仍然是在大明的控制之下……城头的旗帜和站立的军人虽然看不清楚,但毫无疑问,济南仍在明军的控制之下。

    “是骚鞑子!”

    “汉狗!”

    城头的人能看到两边,而行进中的浮山军当然也派出了侦骑和探马,大部队距离城墙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哨官李勇新率领的马队已经抵达距离城门最近的地方。

    在绕过冒着烟火的村庄时,李勇新和马队的官兵自是发现了已经惊觉不对的那些蒙古骑兵们。

    “杀!”

    毫无犹豫,没有退缩,李勇新率着一百多名马队的部下,犹如雷霆电击一闪,向着那些蒙古兵便是袭杀了过去。

    在轰隆隆的马蹄声中,在亮闪闪的斩马刀的刀光之下,所有的蒙古兵都是慌了。

    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悍勇的明军骑兵,居然就这么硬碰硬的冲了上来。宣大骑兵在当年也有这种风范,但已经很久不曾见宣大兵这么迅猛而果敢的冲击了。

    更多时候,都是彼此的试探和隐忍,哪里如这般粗鲁直率,一点过度也没有的就杀过了来。

    凶悍,强壮,马蹄踏动大地,颤抖着,呼啸着,狂卷而至!

    “杀汉狗,杀汉狗!”

    穿着棉甲或是皮袍子的蒙古人终于也是反应过来,看到孱弱的汉人居然也敢这么冲他们挥动长刀,这些蒙古人却感觉受到了严重的冒犯,他们迅即翻身上马,仓促间也不及整理队形,虽然看出明军人数比自己多,但长久以来的战无不胜使得这些蒙古兵格外的骄狂,虽然自己一方只有五六十人,还有十几个只是穿着皮袍子的少年,根本没有甲胃,但在此时,所有蒙古人都没有退缩,他们在嘴里发出怪啸和呐喊,手中的苏鲁锭和马槊等长兵器早早的挺在身体的右侧,左手控缰,尽量的提升着自己的马速,向着浮山骑队冲过来的地方,也是恶狠狠的撞过去!

    “杀汉狗呀,他们也没有什么重甲!”

    在冲撞的最后一瞬间,一个来自不知名的蒙古小部落的台吉挥着自己手中的长刀,拼命的呐喊着。

    “轰!”

    远在济南城头的人们,都是仿佛听到了两支骑兵队撞在一起时的砰然巨响。

    从城头看,是一红一黑两支队伍,眨间之间,就这么恶狠狠的,毫无商量的彼此都是十分蛮横的撞在了一起!

    一往直前,毫无犹豫的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穿着红色铠甲的大明王师,一边是黑色的草原狼群,前者训练精良,武器和铠甲都是装备了最好的,战斗经验也十分丰富。一边则是天生的马背民族,从成长开始的记忆就是在马背上,在马背上学会驰骋飞翔,在马背上学会了套马,牧羊,在马背上开弓射箭,射得一只只黄羊,野鸡,用来奉养自己的家人,然后就是在马背上杀戮和掠夺,成为一只只人形的野兽!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在城头上,不知人都是看呆了。边军还有一些能打的大明盛世的余烬,鲁军就是一支叫花子军队,一支比流民武装都高明不到哪里的武装,在明末战争史上,鲁军几乎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最出名的刘泽清在崇祯十四年时奉命援助开封,没过黄河就被吓跑了,后来清军南下,刘部也是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投了降,鲁军根本没有任何拿的出手的战绩。

    山东大汉,齐鲁男儿,说起来也是愧杀人!

    这一次,在所有济南城民和闻讯赶赴城头的将领及官员们的眼前,两支铁骑,就这么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人沉重的呼吸声,马的嘶鸣声,马蹄踩踏在大地上的轰隆隆的声响……

    先是这些声浪传到了城上,然后所有人就是看到了枪、矛、槊、戟、苏鲁锭、虎枪、纹眉刀、长镰刀等诸多武器在第一时间挺立了起来……

    “杀奴!”

    “杀汉狗!”

    很多人发出了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声嘶喊和吼叫,然后便是大规模的兵器戳中穿着铁甲的身体的脆响,戳中棉甲的钝响,人落地时的轰然响声,被马蹄惨中时骨折的脆响,惨哼,嚎叫,就是瞬间,刚刚两支铁流就彼此穿刺而过,一直穿向彼此的反方向,而在铁骑身后,就是掉落在地上的几十具尸体和伤重的人。
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骑兵对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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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快,痛快,痛快!”

    张德齐的双手也是在城砖上用力的拍打的,两只手都打的通红,他却是丝毫没有感觉一样,整个人都是醉了一样,脸也是红的厉害,全身也是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李鑫也是双眼紧紧看着城下的骑兵互斗,这么过瘾的场景,他虽然在兵书上见多了厮杀拼斗,但现实之中,也是头一回见到。

    两个见多识广的秀才和举人都是这般模样,更不要提那些普通的莱州兵和守城的民壮们了全文阅读!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两只眼睛瞪的老大,嘴巴也是张开了,口水顺着嘴角一直向下流,这些人也是顾不得擦一下。

    在第一次冲击过后,蒙古兵明显少了小一半,而明军骑兵损失有限。

    虽然骑兵的骑术浮山营肯定不如蒙古,但对兵器的使用,列装的铠甲虽不算铁甲,但也十分精良,更要紧的,便是人数比蒙古人多出近一倍。

    如果不是对方傻,是不会采取这种骑兵对骑兵的冲阵战来硬碰硬的。

    看到这样的结果,城头的人更是惊诧莫名,莱州兵里头是有一些老兵油子见过世面的,或者是当年东江兵,或是辽镇的兵,或是奉命支援皮岛时和女真人打过,反正是见识过这些异族军队的厉害,此时看到浮山骑兵虽然仗着人多的优势,但在气势上丝毫不下于对方,战果上已经占了不小的便宜,这样的事,对很多老兵来说,都是极其罕见的经验。

    “浮山兵真凶啊,太凶了……”

    “怪不得咱们丘帅在他手里吃那么大亏……”

    “现在他们来了,赶路这群蒙古人就能进城,咱们济南没事了。”

    “还好我们没有……”

    “闭嘴!”

    登莱参将丘晓君是丘磊的族亲,也是将门世家的子弟,当然,现在只能算是纨绔子弟,根本没有统兵做战的能力,统驭能力更是为零。

    丘磊都不大待见他,虽然保了这厮为分守登莱参将,但调到济南去时,也是没有把丘晓君给带上,根本就不待见他,此时这个参将大人也是如一头呆鹅一般,呆头呆脑的看向城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身边的将佐也是一个比一个蠢,最后差点讨论起投降的事来,好在丘晓君还算在最后关头有一点清醒,喝止了这些部下的议论后,这个参将就踌躇满志的道:“他们再凶,强龙也不压地头蛇,我们在济南城一个多月了,他们初来乍到的,还能骑在我们头上不成?”

    “就是,水大还能漫过鸭子去?”

    “大人你是参将,张守仁不过是游击,官场的体例还是要讲的。.”

    “我也不压他,”丘晓君笑了一笑,看着两边骑兵又在做着准备,蒙古人虽然折了大量人手,仍然打算再冲一波,似乎是不大相信明军居然还有坚持的力量,他咽了口唾沫,又搓了搓手,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才又接着道:“不压他,也不惧他,反正功劳大家商量着来,有什么好处,也是彼此分润,他再凶,也就这样。”

    尽管不少人都觉得参将大人太一厢情愿了些,不过这些莱州过来的将领也情愿是这样。

    他们不过带着七百兵进城,勉强算是占了先进来的便宜,算是有地利……人和么是不敢想了,这些天把老百姓糟践的够呛,不过浮山兵进来后大家让他们一手,自己老实点,由他们去折腾去,好处下了腰了,大家也就好说话了吧?

    浮山和丘大帅的那些瓜葛,可不关莱州守兵的事啊!

    激战之时,城头之上,就是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而城头之下,却仍然是好男儿以自己的热血在与敌相峙,准备着新的一轮的对冲。

    “痛快,痛快。”

    仿佛是和城头上的叫好声应和似的,朱王礼也是在不停的叫着痛快。

    他是一身厚实的铁甲,三十斤左右的重甲,铁片用牛筋穿着,一层层的叠在身上,厚实而坚固。这身甲不是那些棉甲,只是在甲衣里头镶嵌一层薄铁片,防护能力有限的很,朱王礼外罩铁甲,内里还有一层锁甲,锁甲里头,还有一层皮甲。

    整个甲胃,加起来正好是五十斤。

    他的坐骑,就是打战马里头精选挑选出来的,不是蒙古马,而是河套马。这马近八百斤,远远超过蒙古马一般的四五百斤的重量,高大神骏,和阿拉伯马没得比,在中国马中已经是庞然巨物了。

    就算如此,穿着铠甲的朱王礼是不能骑着这马走长途的,平常时候,都有另外两匹马,一匹拉豆料,另一匹拉铠甲和一些生活用具,这匹战马朱王礼平时都是空身子骑,有时候还舍不得骑,没有做战任务的话就是拉着走,每天洗涮喂大量的豆料给战马吃,这样才能保住战马不掉膘。

    此时如朱王礼一般,穿着几层重的铁甲,在战场上冲杀最前,手中持长重兵器的浮山骑兵,加起来不过十余人耳。

    在他们身后,则是穿着棉甲或皮甲的浮山骑兵群们。

    李勇新在轻骑的最前方的右侧,刚刚第一波冲进来,三个蒙古兵一起对准了他,枪矛齐上,幸亏他闪避及时没有受重创,但身上皮甲防护能力有限,这使得他受了几处轻伤,鲜血不停的流淌下来。

    “下一次再和鞑子交手,咱们就能全换装了。”

    身上高层,李勇新知道张守仁的打算。轻骑兵,也就是穿着泡钉棉甲或是皮甲的骑兵只保留很少一部份,多半是留在斥候队里,轻装骑兵用来侦察敌情较为方便快捷,象上次朱王礼一行人出击,那是因为有做战任务,不得不叫他们重装深入敌境……那其实是很冒险的。

    将来的路子,就是斥候轻装,正经的骑兵队要重装。

    只是要满足前提条件的话实在有点困难,要不少够重量的战马,要大量的辅助马匹,要大量铁甲,加上勇猛的武士,缺一不可。

    暂且只能搁置,但李勇新觉得,就自己这一群人,破敌足矣!

    “全体,预备!”

    李勇新将细长锋锐的斩马刀横在自己肩膀上,左手控缰。

    在他的动作之下,近百名骑兵也是如此,所有人都横刀在肩,小心的控骑前行。

    在对面,蒙古骑兵也是在控骑前行。

    李勇新命令道:“加速!”

    “是,加速!”

    各级排正目和什长伍长们都是一起高呼起来,然后所有的浮山骑士都是开始催动马速,战马开始全力向前,四足翻飞,近百匹战马一起奔驰的威势犹如雷霆霹雳,整个大地都抖动起来,骑在马上,除了对面的敌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能看的清楚狰狞面色之外,两边的景色开始不停的变快起来。

    “全速前进!”

    在最后不到百步的时候,朱王礼等重甲骑士已经落在后头,他们的任务就是突袭过后,迎面拦截斩杀那些落单的蒙古人,冲撞之时,有没有重甲区别不大,但在冲阵过后,他们的装备优势就会体现出来。

    在李勇新的最后一个命令下达后,所有骑士都是将马刀放平,刀尖亮闪闪的,尽量保持着平稳,用最快的冲刺速度,向着前方的敌人冲刺而去。

    在马队平时练习的时候,飞速向前斩马桩,或是穿刺铁环,每个人都是必须达标。

    在最高时速下,转弯,用刀尖把一个铁环挑起来,这才是合格的轻骑兵。

    现在所有人都是飞速向前,但上身仍然十分平稳,半年来的苦练使得不少原本只能说是会骑马的小伙子的骑术发生了质的改变。浮山军人不能和蒙古人比,他们是从小生活在马背上,但艰苦的训练拉近了这个差距,最少在现在的骑兵对骑兵的砍杀中,浮山军人丝毫不落下风!

    “呼……”

    在最后十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睁圆了眼,并且最后吐了一口长气。

    对面的蒙古骑士眼也是睁到最大,狰狞的面孔上仍然是有强烈的不解之色,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入关以来,孱弱的,胆怯的,根本不敢和他们一战的汉人南蛮子,怎么就敢以百来人对他们六七十人?

    这个差距,不该是反过来还要再加倍吗?

    不是说,汉人除了宣大军敢拼杀之外,再无一支军队敢战吗?辽镇四万兵马,不是被两千女真和蒙古伏兵给吓跑了吗?

    为什么?

    在这最后一刻,几十个蒙古人带着强烈的不解,又是再一次与浮山骑兵撞在了一起!

    无数马刀翻飞,削,刺,砍,剁!

    娴熟的技巧之下,哪怕是马速极快,也没有人因为反震而受伤或是掉落下马,而马刀连下,血雨纷飞,甚至是血肉纷飞,甚至是可以看到不少残肢在半空中飞舞着,同时洒落着大量的血雨!

    人头也飞了起来,浮山军人的马刀是精铁打制,经过千百次的除碳锤炼,锋锐无比。

    轻轻一划,只要正对地方,便是有一颗丑陋之极的人头飞了起来。

    这一次冲击,浮山军受损更小,而蒙古军的损伤就更大了。
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战士的训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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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冲阵过后,残余的蒙古人如同做了一场恶梦,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削碎了,或是被剁下头颅,或是被刺中身体,掉落下马!

    而他们勉强冲了过来,手中的长矛根本是胡乱捅了出去,伤没伤人,真是自己也不知道。.

    但此时这一场噩梦还没有醒过来,在他们对面,一小队汉人骑兵,穿着红色涂漆的重铁甲,个个都是一脸狞笑,策动高大的坐骑,向着他们疾冲过来!

    “杀鞑子啊。”

    冲在最前头的当然是朱王礼,手中一柄长枪使的出神入化,这厮原本就是江湖上混的有字号,桀骜不驯,悍勇过人,前一阵又在军中大杀特杀,还辗转千里救回了孙承宗一家……这个功劳立的十分扎实,张守仁实在欢喜,所以朱王礼尽管屡犯军纪,这一次仍然只是个什长,但功劳记在那里,战后一起算的话,恐怕能到一个哨官的位置了。

    比起姜敏来,他算是升的太慢,但以朱王礼的本性来说,倒也并不是特别的介意。

    能在此时此刻,与这些人形禽兽拼杀,将他们挑落下马,在他们身上刺出拳头大的血窟窿,看着他们从嚣张到绝望,然后眼神中一片死灰之色,接着就是掉落下马,或是被刺死,或是被马踩死……每当这种时候,朱王礼心里就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一种无可替代的痛快之感涌上心头,这滋味,比当上队官都舒服!

    当了队官,还未必能冲杀在前!

    朱王礼的长枪如毒蛇一般,将一个又一个的蒙古鞑子挑落马下。

    在他身边,几个汉子都是万中选一的高手,有个使宣花斧的,不论是戳刺,劈砍,挥斩,都是斧斧生风,几个蒙古人想包围他,却是先被他一斧尖砸中一个蒙古兵的头顶,眨眼间就把那个蒙古兵的盔顶给砸开了,然后斧尖砸开了坚硬的头部,把一颗脑袋犹如砸核桃一样,砸成粉碎!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那个鞑子立刻就没有了脑袋,穿着甲胃的身体软了下来,软绵绵的翻倒在了地上。

    在砸开对方脑袋的同时,斧头一挥,顺势就是把另外一个鞑子的半截身子都砍了开来,内脏哗啦啦的流了一地都是。

    “呕……”

    重骑兵们都是老兵,是凶神,杀神,刽子手。.但战场上可不是光有军人,刚刚的蒙古人掠了不少汉民中的青壮年给他们当奴才,厮杀起来时,这些百姓都纷纷往外围跑,正好也是刚跑到这个血腥的战场,看到这些重骑兵把蒙古人当猪羊来砍,在场的百姓顿时就呕成一片。

    “你娘的马三标!”

    见此情形,朱王礼先把一个蒙古人的脸给戳透了,半截枪尖从脑门子后头露出来,又是叫一群青壮吐成一片,然后他才回头笑骂道:“你他娘的能不能不要弄的这么血腥?”

    “操,老子刚杀的过瘾!”

    马三标理也不理他,一斧过去,又砍在一个蒙古人的腰上,把对方半截腰身给砍了开来,这一下不止是呕吐,在场的汉民青壮,有不少就是晕了过去。

    “孬货,一群孬货!”

    马三标的脸上满是油光和溅上去的血点子,他用大手用力一抹,谁料抹的一脑门子都是,不过他也不在意,哈哈大笑着道:“这一趟真没来冤枉,哈哈,杀的痛快。”

    说了一句,他又斜眼看向身后,对着那些脸色苍白的如死人一般的百姓们道:“瞧你们这怂样!我瞧你们没一个不是正当年的汉子,没一个老弱,你们也有好几十个,刚刚鞑子在吃饭,刀枪就放在一边,怎么没有一个出来拼的?被人当牛马一样,庄子叫人烧了,女人叫人抢了玩了,自己就当缩头乌龟?这样多活几年,有什么鸟意思?况且抢你们到关外是叫你们享福去的?给人家当牛马当到死,当奴才当到死,这样晚死就真的比早死强?老子砍人,你们还吐,真他娘的有出息!”

    这会子战场已经是平静下来,在百姓们的面前死了一地的蒙古人,而且是死状极惨,基本上就没有一个留下完整尸身了。

    浮山的轻骑大获全胜,刚刚第二次冲击,自己损失有限,大半的蒙古人都被刺死或是砍死,要么也掉落下马。

    还有十余骑没有冲过来,在关键时刻,这些骚鞑子见势不妙,直接拉动战马,往西边的方向逃过去了。

    但这些人殒命也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的马不如浮山马,也完全放弃了抵抗,被追上和杀死,只是时间问题。

    冬日的土地被冻的十分坚硬,早晨有一段时间会化开,现在又是冻的十分结实。这样的土地,战马成群的踩在上头,犹如打鼓一样,在蒙古人奔逃的时候,浮山骑兵分散开来,开始追击。

    在轰隆隆的马蹄响动声中,城上城下的百姓都欢呼起来。

    在蒙古人的逃跑线路上,突然涌出不少的百姓来,他们喝骂着,用砖头石块砸向那些蒙古人,惊他们的马,在这些百姓的配合下,浮山骑兵已经追上了不少鞑子,一刀挥去,便是斩下一个来。

    有几个见势不妙,知道逃也逃不掉了,于是在逃到中心地带,没有百姓的地方他们跳下马来,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意思便是投降了。

    他们知道,这两天四周的百姓被他们祸害的不轻,要是落在百姓手里,怕是要死的很惨。至于这些军人,盔明甲亮,旗帜鲜明,明显的就是大明官兵,这些官兵有主将,可能会需要有用的情报,只要他们用的着自己,可能就留下命来。

    投降的很快被追击过来的骑兵拎上马背,按的老老实实的,同时飞骑带到阵后。

    在骑兵们的身后,步兵大队正飞速赶来,同时更多的骑兵也赶了过来。

    马蹄声犹如阵阵春雷,打在在场的所有汉人的心头。

    说来是话长,但这样一句话不打的厮杀,其实发生的快,结束的也是飞快。从两军接触,到两次冲阵,蒙古人败逃,被杀光,也就是一刻多点的功夫。

    几乎就是眨眼间,祸害了不少百姓,在济南城外嚣张了两天的蒙古前锋的一部,就这么彻底的消失了。

    被放在城东地方,原本就是叫他们戒备东边过来的可能的明军援兵,所以这一部蒙古人虽然只七十来人,但多半是有甲在身上精锐……相比于女真将士,蒙古人毕竟是要穷的多,也是一直跟着女真八旗后头捡洋捞的主,能给每人都授甲,这些鞑子等于是蒙古精锐中的精锐,此次入关,蒙古人一共才不到三千人,已经是正白旗蒙古和镶白旗蒙古,加正红、镶红蒙古四个蒙古旗出动的人数了。

    蒙古一旗也就一两千旗丁,四个旗不过几千丁壮,还要留一些看家,带出一半左右人手,已经是各旗大出动,这三千人中又有一半是精锐,一千五六百精锐中,也就几百人是跟在旗主身边的精锐中的精锐,是有甲胃和精良兵器的强兵。

    要不是强兵,也不敢和多出自己不到一倍的敌人这么硬冲,冲了一次吃了亏了,还继续再冲一次。

    要是弱旅,反而会第一时间就闪人逃走,反正骑兵对骑兵,成建制的逃跑,浮山军也不好追的太过份了,结果这些傻鸟白送了一份大礼给人家,恐怕他们的主子听说这些人全师覆灭后要心疼的跳脚了。

    “回报大人,我部骑队甲哨遇敌前锋,两阵破敌,斩首六十六,俘敌三,请大人示下。”

    战马之上,李勇新意气风发,十分得意。

    一个通信兵迅即飞驰,向着大队步兵赶过来的方向疾驰过去。

    与此同时,大队的浮山骑兵赶了过来,其余几个哨官,开始与李勇新合兵在一处。

    浮山骑兵也确实是练了出来,战马好,装备虽然不是全部铁甲重骑,但尽可能的做到最好了。最要紧的,就是练的苦,士气高,听指挥,这就是一支精锐的样子。

    这几百骑兵,在济南城东摆了一个一字横阵,这在骑兵来说并不多见,但也是十分的凌厉霸气。

    管你再来多少强敌,我只管一阵向前,往击之!

    而这种一往直前的凌厉霸气,也正是明军所缺乏的!

    见多了鲁军这样土鸡瓦狗般的无能军队,能亲眼看到眼前的这样一支强军,在场的人,都有不负此生之感。

    而城头上的人,更有死里逃生之虚脱般的感觉。大冬天的,还正是年三十,见到这样一场大戏,感受到浮山援兵的强悍,再绝望的人,也是在心头升起了新的希望出来。

    在远方,烟尘腾起,显然是城池别处的蒙古骑兵得到迅息,纷纷赶在一起会合了。

    从很多迹象分析,这些蒙古骑兵有五六百人左右,这个数字当然远比浮山骑兵要多的多,不过对手应该是不敢上来,毕竟刚吃了一个大亏,而且明显的浮山骑兵的身后有大股的步兵赶过来,这种时候,蒙古人不会再上来找死了。

    这一场小规模的骑兵遭遇战,浮山完胜!
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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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害,厉害!”

    城头上,山东布政使张秉文抚须微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谁能瞧的出来,这位朱袍玉带的大爷,在半个时辰前还在德王宫中痛哭出声,焚香时歪倒在地上,几乎口不能言。

    位子坐的越高,心里就越是清楚,没靠的住的援兵,城中无力可守,德王也是无兵,只有一百多个没卵子的太监,连逃命的办法都是找不到。

    只能等死罢了!

    谁知道奇峰突起,原本是死马当活马医的事,调浮山兵也是完全的没办法的办法,结果如何?这支胶州强兵居然赶到了!

    不仅赶了过来,而且也果然是传言中的勇武善战……倒真是奇怪,向来无能无用的鲁军,怎么出了这么一支强悍能打的营头?

    张秉文心中纳闷,脸上却是智珠在握的样子最新章节。在他身边,是两个大参,济南府,首县,分巡道,分守道,巡按和巡抚一起到德州去了,这个城池,现在就是他当家作主了。

    此事过去,守住济南,首功自然就是他的。

    一个巡抚是稳稳当当的能到手了,一想到这个,张秉文恨不得手舞足蹈,笑出声来才好。

    大明的布政使和清的布政使是两码子事,权柄要大一些,责权也重一些,此时张秉文脸上一脸严肃,先夸赞几句后,便是吩咐道:“眼看浮山营大队要到了,一会就开城门,迎他们入城,另外,义勇社现在就去准备军营住处,不能叫人家受委屈,另外,出我的牌票,切实征调粮草,不能叫人家挨饿替我们打仗守城,另外,赏赐的银子要备好……这些事情,总归义勇大社来做是做不完的,苟大人,杨老爷,你们也要切实帮一下手才好。”

    济南城的行政效能是很低下的,不然的话,一个几十万人的城市也不至于弄到千多兵马守城,但此时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害怕惹翻了浮山营之后他们在城中狠作一场,大杀大抢一番,事后善后的事还得自己来,几个地方父母官都没有办法,只能是捏着鼻子答应了下来。

    至于布政使大人自己,自然还是美滋滋的趴在城头向下看去。

    适才连德王都在内宫里哭的不行,郡王爷干脆连内宫都没去,就在外廷和群臣太监们哭成一团。

    整个德王府是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谁料想,这一下峰回路转,拨云见日!

    “你赶快去王府报信,就说确实是我调来的援兵到了,现在本官就在城头指挥,一定要将援兵放入城中,确保济南无事,请两位殿下和诸位将军放心。.”

    两个殿下自然是一个亲王和一个郡王,另外王宫中还有不少宗室也在,什么镇国将军之类的爵封,并不起眼,但品级也是在张秉文之上了。

    他派去的人是自己的心腹幕僚,自是知道怎么把话说的最漂亮,也是把最大的一份功劳,揽在自己的身上。

    “大人,不好。”

    正当张秉文得意洋洋之时,一个心腹家人突然大叫一声,把个布政使吓的猛然一跳。

    “怎么啦?”张秉文有点气急败坏,喝问道:“又出了什么事了?”

    “鞑兵似乎有援兵到了。”

    这个家人眼尖的很,一眼就看到蒙古骑兵后头,又是有大队的步卒赶了过来。

    这两天下来,大家看到蒙古骑兵在城池四周来回的奔驰巡逻,但并没有看到有大批的步卒赶到,所以大家在心慌之余,也是感觉安慰。

    毕竟没有步卒的话,想攻城靠千多蒙古人也是太困难了一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突然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大股大股的步卒向着济南城赶过来,特别是向着适才的战场方向赶了过来!

    刚刚的战场,背倚高处,还有一截河流,是十分要害的地方,不论是清军的营地,或是浮山营被迫于城外扎营的话,都是必争战略要地。

    看清军的动向,是要在浮山营立足未稳之时,就立刻打上一场,从而抢下这块地方。

    就算抢不下来,也要拖住浮山营,不使得浮山营能在这地方舒舒服服的把营盘立下来。这么看来,这些清军身后,还有大股人马在赶过来。

    “大约有两千人差不离了,还有几百鞑子,小三千人,这,这个……”

    城头上已经传来嘶嘶的倒抽凉气的声响。

    女真满万不可敌,这话早就在内地也传扬开来了,说来也是悲哀,从努儿哈赤时代到如今,野战与真正的女真主力交手的记录,到现在胜利的次数十分好记,就是零。

    一场没有赢过。

    东江军毛文龙报上几十万人,但实际上能打的也就几千人,每次号称大胜什么的,其实多半是打的当时的后金的守备部队和汉军,斩首很少,根本就是牵奴有余,杀奴不足。

    这个军镇已经是够勇敢了,毕竟沈阳和沈阳惨败后,包括大量边军和几个总兵官都在援沈一役中战死了,然后广宁一役,几万边军精锐又是全失,等孙承宗主持辽镇时,虽然稳定人心,重编丁壮,建立车营水师营等大量营头,同时做到了甲坚兵利和修筑战堡,但毕竟辽镇是没有能力出击了。

    东江镇能够出击,还有所斩获,确实是一个强镇。

    但也只限于此,那些斩首几级,十几级,最多不超百级的战斗实在乏善可陈。象宁锦之战,宣大总兵满桂斩首过百级,就堪称是十分华丽的大胜……但那也只是满桂杀的后金的殿后部队,同时是突然出击,侥幸得手。

    然后就是一直的守备战,明军在野外打一次输一次,到如今这种时候,连济南城的人也是知道绝不能和清军野战。

    此时来了几千鞑兵,城头的人都是面若死灰。

    “这……浮山兵十分凶狠,怕是能顶住吧。”

    “难说,适才是几十个北虏,并不厉害,这一次是几千人的大军,应该全是女真鞑子。”

    “听说他们手中有巨箭,粗若儿臂,中者粉碎啊。”

    “他们能在马背上射箭,箭无虚发!”

    “野战遇是虏,定无胜理!”

    在场的官员没事就喜欢看邸报吹牛,这些年来明朝在辽东是从来没有过好消息,只要上了邸报的,不是战败,就是有将领殉国,要么就是哪个城池被攻破了,反正是没有一桩好消息上过邸抄来说。

    现在看到有大股清军赶来,光是旗帜就好几十面,加上五六百蒙古骑兵,这个实力就很够看了。

    清军前来的速度也是很快,说是步卒,但阵中有不少马匹帮助行军,所以行军的速度极快,没有多久,就是展露出完整的军容来。

    “全是白色旗帜,加白色的皮棉甲,外镶黑边,手中都有鸟铳……”

    城头上,张德齐和李鑫当然也是看到清军的援兵赶到了。

    两人也是神色凝重。这些鞑兵,迟来半个时辰就好了,浮山营必定全营入城,济南城就安全了。

    现在有了这个变数,浮山营能否击败这股敌军,平安入城,这就是在两可之间了。

    “似乎不是女真兵马啊?”

    “据弟所知,女真八旗,没有做这样打扮的,更没有女真兵用火铳。”

    “蒙古八旗的装扮亦非如此,而且也不用火器,依我看来……”张德齐沉吟道:“当是孔贼所部的汉军。”

    “我亦云然!”

    孔有德叛乱对登州人来说是残酷之极的噩梦,对普通的山东人来说,也是十分的痛恨。所以张德齐和李鑫提起来时,都是一脸的痛恨。

    而他们也是可以肯定,眼前这支兵马,除了少数女真兵之外,多半就是孔有德在辽东组建的汉军部队了。

    现在孔有德已经受封恭顺王,并且在打下旅顺后更被看重,辽东的汉军,几乎就是由孔有德说了算。

    此人从登州水城逃走,残部有数千人,加上陆续投他的东江旧部,实力迅速恢复,加上皇太极给他铸火器的权力,他的部下也不叫尼堪阿哈,而是叫乌真阿哈,就是从普通的汉军转为火器营,算是一种极为抬举的说法。

    皇太极十丁抽一,为孔有德等人补充兵力,现在汉军实力已经十分膨胀和强大了。

    此次入关,岳托善用汉军,便是调拨了两千余人,其中有几百孔有德带出来的旧部,十分精锐善战,此前就立功不小。这一次岳托为了叫汉军再立大功,也是为了提升汉军将领的自信和威望,派了汉军为前锋,同时还派了自己的摆牙喇章京谭泰带着一些女真兵在后协助,在他们赶来之前,蒙古人已经在两天前赶到,并且开始肃清四周的村落,等这些汉军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却是传来蒙古人的败讯。

    听说敌人骑兵颇为善战,几个汉军将领也是较为吃惊,在犹豫时,谭泰率部赶至。

    女真将领一至,自是剥夺了汉军将领的指挥权。

    原本岳托的吩咐,谭泰只是后备,汉军才是前锋,但谭泰争功心切,路程赶的快了一些,此时事出突然,他把指挥权拿过来,谁也不够资格说什么。

    在此时,织金龙纛之下,谭泰一脸傲气,也有一丝掩不住的怒色,他看向浮山营赶来的方向,怒声道:“几千汉狗,居然吓的蒙古人远远躲在一边,象是被主人鞭打的狗,这些家伙,祖先的荣光是被他们全抛在脑后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军阵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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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有令,已经看到虏骑并步兵大阵,所俘北虏不需审问,就地斩首,骑兵散往大军两翼,此令!”

    在看到有大队清军开过来的同时,李勇新等人也是接到了张守仁的命令,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三个哭叫着的蒙古人按在地上,用马刀斩下人头,接着骑队开始分成两股,散向大阵两翼。.

    在退后的同时,也是保持警备,护卫着战场两翼,不使敌骑有可乘之机最新章节。

    在阵中,张守仁身边也是聚集了所有的将领,看着对面的清军阵列,所有人都是十分兴奋的模样。

    现在两军相距不到四里,彼此都能看的较为清楚了。

    论人数,浮山军要多,但清军方面几乎全部是战兵,浮山的五千余人,要去掉一千辅兵和一个工兵队,炮队也不直接参与进攻,这样看起来,两边直接用来交战肉搏的人数是差不多了。

    “大人,东虏似乎停住不动了。”

    “他们在列阵。”

    “阵而后战,不慌不忙,是强兵的样子。”

    张世福和孙良栋等人都是点头夸赞,对面的清军,也确实有点儿强军的风范在那里。

    这也主要是浮山营以前没有打过强敌,响马,海盗,山匪,没有一个是有出息的,一旦接触,就是乱七八糟的冲过来,没有兵种配合,没有长兵和短兵的阵列调配,更没有远程武器和近程的混搭使用,有的就是胡乱冲锋的血气之勇。

    和这些敌人打的多了,遇到一支强敌,这些浮山将领自是夸赞起来。

    “你们怕了?”张守仁斜眼看他们。

    “大人,这怎么可能。”孙良栋怪叫道:“鞑子人还不如咱多,也没大炮,这也怕他们,不如我们窝在浮山这辈子也不出来。”

    “大人放心,我们一会一鼓就荡平了他们。”

    “再强也是怕了咱们,你看他们不是停住不动了?”

    在众人骑马前行,和部队一起前进的时候,对面的清军停住不动了。在几杆大纛之下,所有的清军开始停住脚步,站在大纛下开始列阵。.

    “列阵,列阵!”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此战关系我汉军在大将军心目中的份理,也是给我们恭顺王爷争脸面,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快起来!”

    在清军的汉军阵列前,一群军官打马奔驰,不停的督促着部下开始列阵。

    对面的浮山军给了他们强大的压力,令得他们变的十分紧张,在催促列阵的时候,也是十分的急迫。

    这些汉军,老底子是孔有德从登州水门突围时带出去的残部,论起战斗力,训练,还有凶残的程度都不比任何兵马差上一点儿,就算是对着女真兵,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以此残部招收新军,孔有德知道这些兵马是自己在辽东立足的本钱,所以训练起来十分的刻苦。

    不过以大明武将而言,再刻苦也是相对的,孔有德没有可能,也没有本钱象浮山这边的训练法子。

    就以两军对峙,徐徐而行的情形来说,两支军队的差距就显而易见。

    孔部汉军要走几步就停下来,重整一下战线,然后再继续前行。

    如此行不到二里路,孔部汉军已经混杂不堪,很多部队的将士脱离了建制,在战场上胡乱寻找自己的部队。

    汉军停下来,彻底重整队列,一则是距离近了,他们要看的更清楚一些,再做决断,看这一仗怎么个打法,二来就是乱的太厉害了,不得不把队伍停下来彻底整理一番。

    对汉军的这个表现,谭泰等女真将领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就算是女真兵在行进超过一定距离后,也会阵列混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而且潭泰等人经验丰富,在面对一个不了解的对手时,清军将领不会选择直接进攻,而是尽可能的拖延战斗的时间,尽可能多观察一会。

    对这些,浮山一边也不大了解。

    两个对手,尽管在这个时空是宿命般的生死大敌,但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都是十分的不了解对方。

    看着对面的清军一动不动的样子,孙良栋诧异道:“对面的鞑子是不是傻子,就这么站着就能吓退咱们?这傻了巴叽的样子,不象是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啊。”

    “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曲瑞领兵十分稳重,他的甲队也在诸队之首,此时皱眉观察,也有点吃不住劲的感觉。

    张世福等炮队或车队的指挥,已经分别到各自的队伍前预备指挥,而甲队在各队之前,势必将成为第一波与敌人接触的队伍,此时曲瑞心怀疑虑,也是份所应当。

    张守仁摇头道:“他们这是在等时机,自己列阵完毕,看我军如何。”

    他看向诸人,微笑道:“东虏打了几十年的仗了,非等闲对手可比。现在他们不动,相隔两里,我们的大炮射程不够,杀伤不着他,除非我们移阵向前去攻他们。在移动过程中,他们可以抓住我们薄弱的机会,猛然进击,如果我们也不攻,就这么对峙,时间可是在他们的那边。”

    这么一说,大家就都明白过来。

    清军还有大量援兵在后头,而浮山营必须在对手援兵到来之前进入城中,否则的话,几千兵在城外,再强悍能打,也不是人家主力大军的对手。

    “那就攻吧。”曲瑞很决绝的道:“我们甲队愿拼死一战。”

    “乙队愿为前锋。”孙良栋平时暴燥,在这个时候却很镇定,他对着张守仁道:“大人,我们乙队麾下儿郎,愿意以死力战。”

    张守仁微笑点头,令道:“很好,传令吧,浮山营全军向前,与敌决战。”

    在他的命令之下,中军大旗挥舞起来,旗语传达下去,整个阵线又是开始向前移动。

    对面的谭泰看的分明,用满洲语对身边的女真将领们道:“明国将领太急燥了,不过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不攻,我们也不攻,我们在这里他又没办法进城或是扎营,不急才怪。”

    “这是章京大人用兵如神,逼迫敌人如此。”

    “此战章京大人一定是首功。”

    谭泰微笑听着这些将领们给自己拍马屁,都是穿着几层的铁甲硬甲,个个身上的铠甲都是如水银一般耀眼,都是白甲兵中的精锐,打仗在十年以上的好汉……不过这些王八蛋也学会汉人的拍马奉迎了!

    女真的质朴传统,只有在祭祀吃白肉时才有点体现了,大家围着肉坐下,没上下席,每人用自己的小刀割肉,酒壶里的酒是传递着喝,管你是固山额真还是普通的马甲,坐下来就是一样的平等的。

    除此之外,就是令行禁止,军国体制下,上下的分别的上位的权威越来越固化,也怪不得这些白甲将领变的如此阿谀奉承,和汉人一样的德性了。

    突然,谭泰的眼神变的凌厉起来,两眼之中冒出精光,有若实质。

    从谭泰这边看过去,对面的明军逼迫而来,眼前似乎是一片铁盔和红色战甲的海洋,现在是时近午时,阳光在谭泰头顶,正好照在浮山军的军阵之上,一层层的铁甲宛如一层层的钢墙铁壁,华光溢彩,华丽非常。

    在发现敌军踪迹的同时,浮山营兵已经在辅兵们的帮助下全部披甲,现在五个队的长枪手全部披上了厚实的漆成红色的铁甲,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是一副清军从来没见过的震撼人心的奇景。

    明军装备之好,军伍之盛,无过于此时!

    数千人列阵前来,前行时不需整队,一步未停,两里路程,军阵竟然是丝毫不乱。踏步时,几乎是几千人如同一人,保持着相当一致的步速,这在谭泰的经验里,是从来未曾见过的最最难以想象的奇特景像。

    这种景像,给了阵前所有清军以强大的压迫力,数千人犹如一人,加上铁甲如山,枪矛如林,这种盔明甲亮,行伍森然的景像,明显就是一支极精锐的强军才能拥有的气象。

    辽东明军,哪怕是铠甲也有这么多,但绝不会有这样的军阵,还有迎面而上要与清军决一死战的决心!

    这支军队,是谭泰印象中前所未有的强敌!

    至此时,他也是神色凝重,四周的满洲八旗的部下们虽然不多,加起来连跟役在内不到二百人,是全部骑马赶来督促汉军行止的押阵兵马,此时个个刀出鞘,虎枪也是早早举起,没有人再说笑了,每个人都是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这些白甲也好,阿礼哈哈营的也罢,还有谭泰的旗下牛录普通的马甲步甲,基本上都是打老了仗的老兵,他们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是强敌,什么是不经打的弱旅,要是辽镇明军,铠甲兵器再好一些,这些满洲兵也会说说笑笑,根本不会把战斗当一回事,和辽镇明军打,战损有限,很难会有什么死伤,大家自是不会紧张。

    而此时对面的军阵却犹如一只伏地等待跃起的老虎,威风凛凛,张力十足,这样的对手……十分危险,万分危险!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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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都有……持枪!”

    “全体都有……上子药!”

    步队队官们的吆喝声在阵前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不管谭泰怎么小心,但当着明军前来邀战而不战,这个脸他丢不起,这个责任他也是背不起。

    所以在看到浮山兵逼过来时,清军也是开始阵列向前迎战。

    在相隔三百步左右时,浮山营的军令声就在旗帜的摆动下不停的响了起来全文阅读。

    “持枪……”

    “持抢!”

    几乎是同时,“涮”的一声,五个步队,近千五长枪兵全部将靠在肩头的长枪从斜举变成平端,一个由铁甲组成的钢壁顿时就成了一只披着铁甲的刺猬,而队中的火铳手们则是将火铳从高举便成放低斜举,同时在武装带上取下引火药瓶和子弹,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这般整齐的动作,看的人心惊无比,而横亘绵长的长阵之上,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长枪和火铳的密林。

    光线之下,武器也在闪烁着夺人心魄的寒光。

    “炮队预备……”

    “大人有令,炮队预备!”

    在步阵前行的时候,炮队早就开始准备,等接到命令之后,所有战马解开,每个炮组的二十个人,除了炮长和搬弹药的弹药手外,全部都开始推动炮身,用小跑的速度,向着预先选定的炮兵阵地跑过去。

    炮兵阵地就在现有队伍附近,工兵已经装好麻包,定好炮位,只等火炮一至,就是用各种方法开始固定炮位。

    这年头的火炮的后座力问题是没有办法彻底解决的,尽管浮山火炮已经足够好,但在发射时,炮管过热,受损,后座力大导致炮位移动,这都是需要工兵配合来解决的难题。

    很快,十四门火炮的炮口昂首向天,正对着清军阵地。

    看到浮山军的战阵和火炮炮群,清军阵列中不少人都露出惶恐和惊异的眼神,哪怕是满洲兵也是一样。

    此次入关,传说是最能打也难打的难啃的骨头宣大军已经被吃掉,五千不到的宣大山西兵马给清军带来的死伤十分有限,死亡人数只有一百多人,伤者有三四百人,比起明军战死近四千人,宣大总督兵部尚书也被杀的结局,清方的死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此时,突然出现这么一支杀气腾腾的强军,摆开架式,丝毫不惧,在清军的认知中,已经有好几十年没遇到这样的场面了!

    就算是宣大镇,在被清军围困时,号称是北中国最强的军镇,但上到将领,下到士卒,都是混乱不堪,没有什么战意,五千宣大兵被围,要不是卢象升的忠义之心撑着大家,怕当场就是四散而逃,就算明知逃跑死的更快,但事到临头,还是有很多人会下意识的撒腿便走!

    嵩里桥的胜利,不算什么!

    “击鼓!”

    谭泰的雄心突然就鼓了起来,多少年了,没遇到过这么象样子的对手了?身为武人,能遇着这样的对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心里头,唯一觉着遗憾的就是没有带齐自己的部下。事情紧急,蒙古兵先走,然后汉军开拔,接着岳托不大放心,派谭泰带着大量马匹和少量的白甲兵和自己牛录下的旗兵,一路赶了上来。

    要是他带着自己正红旗下所有的摆牙喇兵……数字也就是在三四百人左右……摆牙喇兵的珍贵是八旗之外的人难以想象的,正红旗下一共才那几十个牛录,一牛录说是三百丁,实际上几乎没有一个牛录能满编,有的牛录是二百多丁,有的牛录甚至才一百多丁的都有,这几十个牛录,三丁抽一,甚至是两丁抽一,这样一共才能抽出多少真正的女真战士出来?

    丁,就是成年的男子,在女真人来说,丁就是战士,但实际情形远非如此,总有伤残,年迈,或是疾病等诸多因素导致成丁无法成为合格的战士,在三年一考的八旗考核中,总会涮下不少不合格的男丁。

    当然,八旗是不存在故意被涮下来,这个国家,现在是上升时期,军国一体,八旗子弟骑不得烈马,上不得战场,那是一个洗涮不掉的耻辱呢。

    这一次岳托入关,正红旗子弟进来六千出头,其中摆牙喇兵三百不到四百,算是几乎全来了,然后葛礼什贤营有几百兵,阿礼哈哈营有一千左右,这不到两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全部是考核为马甲以上经验丰富,格斗技巧一流,胆气也一流的敢死战士。

    还有四千余人,有马跟役,无马跟役,弓箭手等等,其中跟役在几十年前做的是辅兵的活,现在的跟役却是族中的青少年,年纪和经验不足,在战场上做一些辅助工作,或是充当弓箭手,并不是真的拿他们做辅兵。

    每一个真正的女真人都是未来的勇士,贱役就是叫汉人包衣来做就行了,女真人只管学习打仗就成!

    但此时此刻,谭泰要倚重的,却偏是一群自己在内心底里十分瞧不起的尼堪阿哈,也就是汉军部队!

    在看到浮山营用大量的长枪的时候,谭泰先是高声道:“这一股明军气象森严,部勒井然,确实是精兵。”

    众人想不通他为什么在这最关键的时候给敌人张目,不过这里谭泰最大,以他摆牙喇章京的身份,用的是亲王贝勒才有资格用的织金龙纛……就算觉着他说的话不大对劲,还有谁敢去挑谭泰的理不成?

    在这里,除了官职不如谭泰的女真人外,两个旗的蒙古骑兵都散开在两翼,一会打起来,清军用的是半月阵,中间突前去打,两翼稍稍拖后,战局不利,掩护中间后退,战局有利,两翼骑兵加速,顿时就是包抄过去,妥妥的把敌人包饺子。

    在现在这样的大平原地带,这样的打法,十分合适。

    就是刚刚先挫一阵,叫蒙古人知道对面的明军骑兵十分凶悍,战斗力很高,人数虽比自己这边少二百骑左右,但真打起来,后果难说。

    很可能就是打的不胜不败的惨烈结局……蒙古人不想打烂仗,更不想惨胜或失败,他们跟进来是捞便宜的,跟在八旗后头捡便宜没问题,叫他们披坚执锐去冲阵,还是免了的好。

    “不过,他们将领也穷的很嘛,你们瞧着没有,那么多的长枪兵?”

    谭泰紧接着一句,就是说的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在所有人的认知中,明军的长枪兵就是消耗品,削根木棍加个铁枪头就算是武器了,真真是笑话了。

    和清军的精铁所制的长枪大戟和各种长兵器比起来,明军的长兵器确实不值一提,就是一荡而决的事。

    “李真,杨锐,王超,率你们的兵马,去给这些明国汉子一点教训吧。他们长枪手多,穿着甲,正好用你们的火铳来打服他们。”

    谭泰这话,更对路子。明军的长枪兵不能防远射,身上又是铁甲,这玩意防弓箭和劈砍的话,效果十分的好,但对火铳迸发而出的圆弹丸,效果反而不如棉甲来的好。

    这也是八旗在后来铁甲渐少,更多的是皮棉甲的原因。

    穿着铁甲的明军将士,倒真的是十足好靶子的模样。

    几个汉军将领,原本就是跃跃欲试了。战场之上,原本也没有办法退缩,况且济南就在眼前,打跨这一支援军,就等着进城生发便是,扬武大将军那里,也会重重记上一功。等回辽东之后,汉军全体都是与有荣焉,而恭顺王爷,也必定会高看他们一眼。

    这一次入关,汉军进来的全部也就在这里,大将军岳托对汉军还算高看一眼,此时不好好打出个样子出来,以后哪个贝勒或是王爷还用他们?

    这些人,已经剃了头,留了辫子,穿着满洲服饰,从内心里头,也是把自己当真是旗人了。

    汉军旗人!

    当下各将都是高声领命,一个个齐声叫道:“请章京大人在阵后替俺们坐镇,待我等戮力向前,破了敌阵,来向大人报妻。“

    说完,便是分别归列,此时汉军们勉强把队列都整理好了,令旗招展,鼓声隆隆,大队终于又一次向前行进了。

    孔有德的这些汉军的旗号和盔甲都是白色镶黑边,所有军士一色的皮甲或棉甲,手中都是持着鸟铳。

    这厮的部队,其实是徐光启和孙元化的心血,花费了明廷大量的银子和物资,结果现在却成了清军队列中的一员。

    这些火器部队,源自孙元化为登莱巡抚时接受的徐光启的命令而开展的试验。精心打造火铳,以西洋技工为主,中国匠人为辅,孙元化亲自监督,打造的火炮和火铳都是十分精良。

    同时,训练是以葡萄牙人为教官,甚至还有一小队葡萄牙人的雇佣军。

    西式铸炮和火铳造法,西式操练,这一支军队,其实是明朝摆脱自己旧有火器格局,全盘向领先自己的泰西诸国靠拢的一次尝试。

    在行将成功之时,被孔有德反身一刀,狠狠扎在心腹之间!

    登莱兵变,明军失去了一支可以策应辽西战场的强兵,同时也失去了改革火器部队的最后的一次良机。

    而相反,清朝一方却得到了优秀的将领,有经验有战斗力的士兵,更重要的就是铸优质大炮的匠人和技师也被带过去了。

    此时此刻,这些汉奸带出来的军队,在隆隆鼓声中,向着自己母国的军队,击鼓前行!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大炮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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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行进到二百步左右时,两军阵前,是一片诡异的景像。.

    两边的骑兵,都是缓缓行进在最后,这一场大战,骑兵们看来都是打定主意,不要轻易浪掷为好了全文阅读。

    在清军一方,蒙古兵向来不愿硬碰硬,替别人干活叫别人摘桃子的事,那是打死也不会干的。在明军一方,则是张守仁觉得不必要把未来的重骑兵的好苗子浪费在这样的战事里头……他早就认了出来,对峙的清军大半是汉军,小半才是女真,骑兵则几乎全是女真……打这些人,把未来的好苗子折损了,他心疼。

    他忍着不说,只是存心叫部下接受这一次的考验。对面的汉军虽不是女真,整队也是磕磕绊绊的……但不足以小视他们,这年头的军队,整队行军就是这样,哪怕是女真如果是整队而前也是一样的结果。

    只有在冲锋的一瞬那,万军向前,彼此以命相搏时,对军阵的调控,节奏的掌握,军士在战场上接受指令的能力,不利局面下的反应,当然,还有体能,技战术的水准,这些相加起来,才是一支军队强弱的综合标杆。

    清军在等,他们是火铳手,排出来的阵势就是老祖宗神机营留下来的有名的三叠阵。有前军正兵,有左右两翼,又有中军和预备队,每翼有前队,中队不等的纵队。

    这支汉军,是有样学样,把这三叠阵摆的象模象样。

    这样做战,当前行与敌两百步以内时,前队和中队不动,后队迅速赶上,排在前列之前,持枪预备,准备迎击。等敌军来到百步之内时,进入了火枪的有效射程,然后就是将旗挥动,击鼓为号,前列将士开火,然后中队接上,然后便是后队接上。

    这就是大明早年时神机营横行沙漠的三叠阵,小日本的那个什么三段击,吹的神乎其神,其实落后明朝二百年,实在是不值一提,就倭国那战争规模,骑兵的水平,和当年余勇犹存的蒙古骑兵更是没得比,大国与小国之间,差距那是全方位的。

    在这三叠阵的使用时,也就是战斗过程中,三队的位置是要不断的调整变化和循环的,厮杀的时候,也是要休息和调整交替进行,战斗时人的体力和精神消耗的特别快,三叠阵也是有利于调整这些。

    当然,控制和把握这些,原本就该是将领的责任。能把这些控制好的,便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要是出神入化,指挥如意,自然便是一时名将。

    能排出这个阵列,说明孔有德在辽东也没有闲着,他在登州学的是西洋操法,也就是葡萄牙人教的东西。.但孔有德没有吃透,什么当时流行的西班牙方阵,瑞士方阵,这些东西想来孔有德听也没听过,就算听过,也绝对没有当一回事。

    三叠阵虽然不错,但毕竟是明初的军阵了,费了功夫和心血,练的是二百年前的火器阵列,只能说明孔有德思想僵化,水平确实是有限了。

    “还和他们客气什么?传令给炮队,开火吧。”

    清军楞是呆在二百步左右,不肯再向前了,他们也不容易,摆出这三叠阵来,已经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这么冷的冬天,年三十这天,恐怕不少人都出了一头的热汗出来。

    在大军继续前行的时候,炮队并没有继续向前。

    炮长和炮手们屈着手指,拿着标尺,在几百步外计算着弹着点的方向。

    这一点来说,又得是感谢泰西人送过来的先进经验。操炮的炮典流程,是泰西人的,计算弹着点和标尺规范,也是泰西人的发明,不过被张守仁很不客气的拿来用了。

    炮长之中,倒是中国土方子教出来的不少……当时的风水先生,测量绘矩都有独得之秘,而风水先生和盗墓贼当时也是相通的,张守仁为了请一批风水先生过来做实际的教师,好手把手的教导自己的炮队中的炮手,那当时可是费了老鼻子的劲了。

    “距离测好没?好好,快调仰角,快快快……对了,莫忘了风速!”

    炮队的主官是张世福,不过此时他却是站在炮队一侧,只微笑着看向大伙,并不干涉自己贴队赵启年的指挥。

    赵启年太年轻,虽然领了一枚勋章在身,官职也到了贴队,不过炮队中资格老的也不少,对这小伙子不是完全的服气。

    张世福在这里可是不一样了,老总旗,最早的亲卫队的一员,现在的指挥佥事,大人的副手兼炮队的队官,老队官在这里,什么也不说,炮队的炮长们便是心里有数……对赵启年再怎么不服,但此时一道道命令下来,各人就只能仰首凛遵。

    “校准了?好,塞药……炮弹,炮弹!”

    赵启年满头大汗,但精神也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浮山军系统中,步队是现在当之无愧的核心,枪阵破敌,在浮山已经是传奇和神话,任何一个好汉来浮山时,首先选择的就是步队。

    哪怕是步队的待遇要比马队和炮队低,但愿意加入其中的豪杰之士也仍然络绎不绝,趋之若鹜。

    火铳手,则是在最后一次迎击海盗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所在,在浮山军系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独特地位。

    马队,任何一支军队都不能缺少,虽然现在马队还很弱小,但将来必成参天大树。至于炮队,在大明军系中,炮队是一个新鲜玩艺,很多小炮倒是随军,也有车炮营,但象浮山军这样把红夷大炮当随军火炮带着上阵的,目前来说,还是独此一家。

    打的怎样,能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就是看眼前这一场了。

    “塞药,使劲,用力,都他娘的没吃饭?”

    赵启年在炮阵之中,来回奔走,每门炮都是要亲眼看着把定装的药包放在炮管之中,然后炮手们用力将定装药包捣实,接着把斤重不一的炮弹放入膛中,然后便是有点炮手手持着有火绳的长杆站在火炮旁边……炮队在这个时间能做的一切,都是已经做完了。

    在张守仁下令之后,他身边的旗手,也就是在张守仁身后的中军阵中的望杆车的三丈高的标车之首,一个旗手用力的挥动了手中的两面红旗。

    旗语招展,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世福突然也是用力一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甲位火炮,试射!”

    随着他的命令,赵启年也是用力一挥臂,喝道:“放!”

    在赵启年前方一门六斤炮的炮组接到命令,先是炮长重复命令,然后就是旗手用力挥动旗杆,接着是点炮手长杆上的火绳点燃了引药,接着先是一声巨响,然后烟火升起,接着众人可以看到圆球体的炮弹用肉眼很难看到的速度,疾掠而过!

    这就是风雷火电!

    炮队中人,都是没有看炮弹运行的轨迹……看也看不来,这年头的火炮初速不快,但这玩意也不是肉眼能盯住的,与其费事盯炮弹,不如就盯着看对方阵列的动静就行了。

    炮声一起,汉军队中都是一震。

    连同不远处的女真人,都是为之色变!

    大炮这响动声,东江镇出身,镇守过登莱的汉军上下,无不一清二楚。火炮的威力,自己都是十分明白。

    此次出征,带着沉重难行的火炮绝无可能,此时也只能眼睁睁的挨别人的炮子儿。思想起来,这滋味就是难受的很了。

    女真将士,在攻打明朝的过程中,屡次被火炮挡住去路,坏了好事,对火炮的威力和作用,心里头是十分清楚。

    不仅是他们,便是皇太极和诸多的亲王贝勒,无不畏惧火炮!

    孔有德狼狈逃到辽东,皇太极迎出几十里,行抱见礼,到封恭顺王为止,费了多大功夫来拉拢这些败逃的汉军?

    为的是什么?

    千金市马骨是一方面,这些败逃的明军会操弄和制造火炮,这才是最要紧的地方!

    清军中的乌真超哈,那可是独立的火器营,现在的雏形也就是操弄在孔有德这个投降过来的汉军将领手中!

    此时炮声一响,自是全部为之色变!

    火炮的巨响声中,那颗炮弹,已经是带着凌厉之极的气势,呼啸到达。

    清军阵列,已经是如潮水般的骚动起来。有人向前,有人向后,有人左右挪动,所有人都是板着脸,不停的在阵中动来动去。耳听得呼啸声越来越大,所有人都是害怕的要死,甚至有不少人直想趴在地上,把自己的耳朵给捂住才好。

    然而,身在阵中,四周都是人,身后还有女真人当监军,又是能往哪里逃?

    一个汉军把总生性粗莽,正挥臂喝骂着自己那些没用的部下,尖啸声中,那颗六斤重的铁球终于飞至,先砸中了他的手臂,然后砸中头颅,把一颗脑袋砸的如烂西瓜一样,这个军官身边的人溅了一头一脸的脑浆和血水,有人在发呆的时候,那炮弹又是带着血雾激射前行,然后便是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骨折声和惨嚎声次第响起,这颗炮弹,连续滚动,打折了七八人的手臂腿脚,砸中了两个人的心腹之间,闷响过后,那两人直接死去,连一声惨呼都没有发出来。

    中了炮弹伤残的则是抱着伤处,躺在军阵中间的地上惨呼嚎叫,这种痛楚的声响,听的在场的所有汉军,甚至是女真白甲,都是面无人色。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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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仅一炮,就有如许威力,而叫几个汉军将领面面相觑而不能解的事情便是,为什么试射一炮,就他娘的正中阵心?

    “入他娘的,这火炮打的太准了吧。.”

    汉将李真是孔有德的亲兵出身,骄狂的很,现在是游击身份,清军对八旗都有自己的一个体系的官职,但对汉军是从李永芳时代就有另外属于原本明军体系的官职授给,象孔有德初投时,和尚可喜,耿仲明就是都受封的都元帅,部下各将,有授副将,参将,或是游击的,都是不一而足TXT下载。

    李真这个游击,凭本事的少,凭关系的多,但此时他的话其余诸将也不觉突兀,甚至是隐隐赞同。

    他们也有炮队,射炮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看过。手续繁多,十分繁芜复杂,调校炮位,要用木块垫起炮身,加或减都是打了多少炮后,凭借老炮手的经验,目测多次,才能准确的打中目标。

    开了几下炮,炮管都热的不能再打,或是变型打不准了也不曾打中一炮的情形,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对面炮队,隐约就是看到在炮阵上调校了一会,然后一炮过来,就是炮弹直入阵中,这个准法,确实是前所未闻。

    “运气太好了,咱们要小心了。”

    “运气抵得鸟用,白甲兵在我们这边,这才是运气。”

    “此话说的是了,我们小心,既然对方炮击,不如击鼓前进吧?”

    按大明的火铳手法,甚至是从当年明成祖的神机营传下来的用法,火铳就是防守,伏击所用,主动出击,实在是太冒险了一些。

    所以这一颗炮弹,还不足叫这些将领,下定主动出击的决心,退一步说,他们也真的不知道,这火铳手的主动出击,该是如何的打法。

    但浮山炮队,不会再给他们犹豫不决的机会。

    第一炮顺利,炮队上下都是欢呼起来,搬药手们脱的精赤条条,此时也是露出一脸满意的笑容来。

    前方步队军阵,也是欢声如雷。

    张世福板的铁青的脸上,终是露出一抹笑纹,看了看赵启年,张世福颔首夸赞:“赵贴队,你干的不坏。.”

    “谢队官夸奖,现在是不是齐射?”

    “齐射吧!”

    齐射,算是浮山炮队的秘技了。现在用出来,在张守仁看来是有点大材小用,但在炮队来说,则是迫不及待。

    “所有炮位注意……齐射……放!”

    “放!”

    “放!”

    所有的炮长都是一起怒吼起来,接着每个炮位旁边都是挥旗下令,每门火炮的点火药都是同时被点燃了,在噗嗤噗嗤的火花喷溅中,这低微的药引燃烧声,对每个炮兵来说,无疑就是一种美妙动听的仙乐!

    引药燃尽,炮身内的发射药发出巨大的炸响,然后是炮口处喷射出大量的浓烟和火光,在火光之中,一颗颗炮弹呼啸而出,向着对面的敌人阵中,激射过去。

    适才仅仅一炮,汉军阵列已经有不稳的迹象,此次是十四颗炮弹一起飞来,劈头盖脸,蛮不讲理的炸进了汉军大阵之中。

    这一下,尖啸声惊的很多汉军连感慨声都发不出来了,所有的将领都是面色惨白,甚至是浑身发抖。

    不远处蒙古马队下意识的就引避了一些距离,蒙古人吃的火炮的亏比较少,适才第一颗炮弹打过来,虽然伤人不少,但这些骚鞑子也不觉得如此。

    这一次炮击,却是吓的他们人马俱惊!

    谁知道下一轮炮弹,将会落在哪里,落到何处?

    砰砰声中,火炮的炮弹终于落下,一颗颗高速激射的炮弹落下,就是在汉军阵中犁开一条条血胡同!

    哭爹喊娘声爆炸一般的响了起来,一颗颗滚烫的铁球不停的冲进阵中,把整个军阵打的血肉横飞。几百步远,所有的火炮都是带着极高的速度,在军阵中不停的冲击和旋转着,每一颗炮弹,都最少撞击死几个,撞伤撞残的,则是多则十余人以上,少也有五六七八人。

    这些汉军列阵,三叠阵是较为密集的阵列,毕竟这个时代的火铳威力不大,靠的是密集阵列杀伤敌军,密集的军阵给了浮山火炮最佳的杀敌良机,每一颗铁球冲入阵中,就是一条血肉凝结而成的通道被硬生生的砸了出来,在炮弹的威力之下,任何什么重甲防护就是一个纯粹的笑话,什么样的甲能在这样的炮弹面前挡上一档?这炮弹可都是实心的,又不是霰弹,要是霰弹的弹片弹开,没准还能仗着身上的甲胃坚固挡上一挡,这种实心弹,碰着就是重伤,砸着了就是必死,没有一点机会可言!

    就算是擦伤,以这些炮弹在地里落下又弹起,沾染了大量火药残渣和脏东西,然后再擦伤人体,把硫磺火药脏东西什么的带到人的体内,除了极少数运气好到逆天的主,恐怕就是擦伤也会必然引发重症,然后无非还是一个死字。

    一颗炮弹过来,直接带走和间接带走的人命,就是这么多!

    “请示章京,快去请示章京,我军是不是暂退,以避炮火?”

    要说这部汉军,也确实是孔有德花费了巨量心血,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精锐敢死之士了。寻常响马一类的小贼,看到浮山军阵就风紧扯呼了。

    巨贼大盗,也会掂量一下厉害,多半也是逃之夭夭,免战保命。

    寻常明军流贼,第一颗炮弹落下来后,就直接拔旗走人。

    这些汉军,居然挺了一轮威力如许的齐射炮击下来,而且空中尖啸又起,浮山炮队用他们难以想象的速度,又是一轮炮声响起,直接就砸了过来。

    哀嚎声中,这些汉军却仍然能挺立不动,没有崩溃,实在是孔有德训练有功。

    不过李真和王超等将领心中却是有数,汉军的坚持,也就是两三轮炮罢了,再不想办法,一会就是崩溃的局面!

    他们奉命出征,现在又亲奉大将军之令,前来济南为前锋,城池未尽,营寨未立,教人几轮炮砸跑了,不要说现在大将军这一关难过,就是将来回辽东见孔有德,怕也不止是挨一通板子的事,掉脑袋也是极有可能。

    然而掉脑袋好歹是将来的事,总还有想办法的余地,现在头顶却是炮子飞来飞去,老天万一不开眼,掉那么一颗下来,那自己可就是英年早逝了。

    几个汉将,都很年轻,孔有德这个主将不过三十来岁,东江镇中,老人和孩童是生存不下来的,能在东江存身住,又到达登莱的,哪一个都是年轻悍勇之徒,否则的话,早就死在皮岛的惊涛骇浪之中了。

    年轻代表英武,不过也是没有韧性,两轮炮弹下来,不要说普通的士兵,就连将领自己也顶不住了。

    他们虽然驻马在阵后,不怕弓箭和枪子儿,但这大炮可难说的很,落在阵后也是常有的事,万一要是如何,那可是悔之莫及。

    当下便是派了亲兵,连忙向后,往高岗上骑马看战事的谭泰之处,大声请示,请求将战阵后撤一些。

    “回报你们的将军,”适才头一轮齐射时,看到那些炮弹在人群中打出一条条的血胡同来时,谭泰是吃了一惊的模样,但现在神色又恢复平淡笃定,他对着一群亲兵,神色和善,但语气却是十分冷酷,残忍:“我等跟随两代汗王,攻城掠地,明国野战不成,守城也稀松,所依者不过就是大炮。那等火炮,炮位立于城池之上,重达数千斤,炮子也是几近二十斤重,一颗下来,死伤者过百的都是有。眼前这些火炮,炮子不过几斤重,这般就逃,这一次的参战的乌真阿哈,悉斩之!”

    谭泰身边的女真武将见这些亲兵有点楞征住了,当下抽刀,怒声喝道:“听到没有,敢后退半步者,斩!”

    “是,敢后退者,斩!”

    几个亲兵心惊胆战的重复了一句,然后掉转马头便是离开。一个亲兵正埋头前行,突然响起巨大的尖啸声响,一颗炮弹呼啸而来,正好砸中那个亲兵的头部,立刻就是将那个亲兵的头颅扫爆,血雾喷散,落在了谭泰脸上。

    “他们炮管受热了……”谭泰不动声色,抹了抹脸上的血痕,道:“这是第四轮,再打两轮,炮管就热的打不准了,非得歇一下才能打。这些汉军废物,不知道能不能顶的住?”

    若是女真兵,自是顶的下来,不过说这话的人,同时也是在庆幸。

    在他们眼前,汉军阵列已经被四轮火炮打的七零八落,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被炮弹犁开的血肉,到处是断臂残肢……鲜血倒是不多,炮弹砸中时,一般就是人的口鼻会喷出鲜血,或是被砸断肢体时才会流出一些血来,然而鲜血虽然不多,那股强烈的血腥味道,却也是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

    “今日之后,我会记得这个浮山营,也会记得他们的炮队。”

    尽管下了最后的军令,但谭泰心中明白,今天也幸亏是汉军在此,就算是女真军在此,在这样的炮击威力下,也不会有更良好的表现。

    而一想到女真将士死在炮弹之下,而不是与敌人肉搏力尽而死,一身武勇,根本无可发挥,连同谭泰在内,八旗最勇武的这一群将士,都是面色发白。
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对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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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来必有克制敌炮之法!”

    很多人在心中迷茫之时,谭泰也是最早恢复过来的一个。.能成为白甲兵之首,能站在这织金龙纛之下,他也不会是一个庸碌凡俗之辈。

    不论是使用骑兵迂回,或是直接步战突前,或是以炮制炮,总之谭泰相信,大汗……不,现在的皇上一定会解决这个麻烦。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以少数这女真精兵为督战队,力使汉军拼死向前,好歹要拼过这一阵再说!

    对方的炮队再厉害,等两军混战之时,又能如何?

    倒是蒙古骑兵,要传令过去,使其再散开一些。

    女真将领,真格是这个时代战争经验最多,最丰富的一群将领,在万历到天启再到崇祯,这几十年来,几乎每一个将领都是在战场上长大的。他们对战场的感觉敏锐,反应快,决断正确,很少出错。

    就以现在来说,谭泰对战局的把握还是总体上正确的,做出的应对,也是基本对明军的基本情况的了解所做出的必然反应,几乎是没有什么过于错误的地方,以他的布置,哪怕是打输了,最少脸面上还是过的去的。

    况且只要拖的时间长久,自己这一方实力还保留一些,敌军立不得营,进不得城,一切就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眼前明军,虽然看着队列齐整,谭泰倒还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唯有那些炮队和铠甲,令得他十分眼馋,现在唯一所想的,就是能侥幸破敌的话,炮队的火炮和炮手,一定要留下来,不伤他们性命,带回盛京才好。

    至于铠甲,虽然对大清兵来说铠甲也不是什么军国重器了,这东西有的是,沈阳城外,绵延十几二十里的工匠铺子,成千上万的铁匠昼夜不停的打造兵器和铠甲,论起兵器种类之多,光是长枪就有二三十种之多,各有用途,刀也是有二三十种,长短皆有,再有铁锤、狼牙棒、铁锏等等,光是投掷兵器,就是有短枪阔刀等好几种,弓箭极为难制,在汉人境内,一柄好弓总得三年功夫才能制成,从选材到晾晒,费时费力,十分难得。在辽东,弓箭要多少便有多少,一直不停的在制造着,武库之中,武器是应有尽有。

    马匹,铁甲,强兵,这些都是构成战胜敌要十分要紧的物资储备,大清已经是一点儿也不缺乏了。.

    眼前明军铠甲虽好,却也不会使得谭泰这样的武将眼馋。

    现在他所想的,便是能一战破敌,眼前的明军仍然如他们的那些同伴一样,看似华丽,实则草包,只要大清兵的战旗舞动,只要长枪大戟一冲,明军薄弱的军阵,便是会如冰雪般消融开去,一场胜利,就会在看着最不可能的情形下会夺取到手!

    “章京大人,你看,”一个白甲什长狞声笑着,指着对面的明军阵列道:“又是火铳手排在最前头!”

    此时明军的阵列果然也发生了变化。

    刚刚是长枪多,火铳也有,现在随着清军突前,果然是明军阵列前的火铳手都集中在一起了,随着战鼓的鼓声响起,这些火铳手不停的在阵前调整着站立的方向,短短时间,他们就是在阵前前行了几十步,看人数还不到一千,全部是手持火铳,在阵前排成了单薄的三排长蛇般的一字横阵。

    “果然又是老一套。”

    看到这样的情形,谭泰也是冷笑:“薄薄的三层阵列,能挡住我大军冲刺……喔喔,汉军也是用的火器!”

    这一下,大家脸上神色都不大好看,看着在炮火中艰难前行的汉军,也是不觉埋怨起来。

    孔有德的部队,是清军中少有的几乎纯火器的部队,他就是靠着卖弄火器的本事发的家,所以训练士卒也是以火器为主,一直到后来满清入关,先败李自成,后败江北四镇,几乎没有象样的敌人了,而孔有德等人随行入关,跟着立了不少的战功,为了占据地盘,当然也是要招才纳贤,大举扩军,到那时,孔有德部才渐渐以冷兵器为主,而不是在关外时以火器为主的格局。

    此时汉军虽然勉强冲上去,但却是和女真兵完全不同。

    清军破明军之阵,不是后人想象的那样千军万马策马疾奔,那样破阵除非是强弱太明显,以多击少,或是明军在败逃之时,才会有那样的纵骑追斩的画面出现。

    在正常时候,清军破阵,靠的不是马战,而是实实在在的步战!

    哪怕是在努儿哈赤造反之前,建州女真的赫赫威名不是靠骑射打出来的……骑射这玩意关外的异族都会,而且个个精通,吓不住人,建州女真赖以成名的就是他们的步战能力,列阵而战,堂堂正正往击,海西女真等部落很少能吃的住女真的步阵。

    等和明军交手时,弓箭当然用,这是克敌利器,但真正解决战事,敲定胜局的,就一定是步阵而战。

    明军阵列,就是如现在浮山这样,前排是几层的薄薄的火铳手,火铳差,训练差,见到清军步兵以重甲在身,手持长枪大戟的冲过来顿时就是慌了,手忙脚乱,早早施放质量奇差的火铳,准头没有,杀伤力很弱,等清军重甲步兵冲过来,立刻砍瓜切菜般的把明军火铳手杀散,然后再破开明军单薄的枪阵,剩下来的事就是上马追击,不停的收割人命了。

    但那是女真兵,眼前的这些汉军,却是十个有九个也是扛着一杆火铳在身,刀枪也没得几把,便是有,也是当不得用,能指望这些穿着棉甲的人和那些善使长枪大戟,身着三重甲胃的女真汉子比破阵时的武勇和锐不可挡?

    那是断断不能了!

    “也罢了。”谭泰呆了半天,终于道:“看看恭顺王练出来的兵马枪法如何吧,人数差不多,只要他们把对方的火铳手打散,能直接打到枪兵,我们便也和蒙古人一起上了。”

    “是!”

    谭泰四周的将领,轰然称是,刚刚被火炮打击时的吃惊和惶惧,此时也是已经一扫而空!

    ……

    ……

    看到清军开始拼命向前移动,并且汉将们在阵中杀了一些混乱自己军阵的士兵,很快制止住了骚动时,张守仁也是点了点头,轻笑道:“这些孔有德使出来的将佐,还真有几把涮子,居然这样子也叫他们给稳住了阵脚。而且,处置的法子也对,这么冲过来,我们的火炮自是无用了。”

    “这也够他们受了。”

    现在多半的队官都已经在自己的队伍前指挥部队,没有人在张守仁身边和他说这些闲话解闷……这一次张守仁几乎是放权了,各队当然是按他的意思在打,但阵前的一些微调,各队自己的指挥,张守仁绝不会干涉一星半点。

    每个人都在成长,并且已经成长,张守仁将会更加的放权,叫他们更快速的成长起来。他的这些队官,将来都要独挡一面,此时再由自己事事插手,未免过于不明智了。

    留在他身边的,并且在应和他话语的也就是一群参谋军官,为首的,当然是其中最优秀的姜敏姜参谋。

    以一个参谋军官的严谨和擅长计算的特长,姜敏沉声道:“适才是四轮,等到二百步内,还有两轮。不过,精度会下降,现在估算,他们最少得死七八十人,伤了二百到三百之间,这个损失,也够他们受了。”

    这年头大炮确实是没有办法和后世的比,后世的重型火炮,一颗炮弹落在密集阵列之中带走几十条人命也不稀奇。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法德两国每一次的互相冲锋都是用火炮做长时间的炮火准备,每一次这样的准备都可能打几千以上的基数的炮弹,死伤的士兵都是以成千上万来计算的,象现在的浮山炮队,齐射时地动山摇,硝烟弥漫在整个军阵之前,刺鼻的硫磺味道可能已经飘到济南城中去了,但看着还是虚热闹的多。

    “唉,打死的人太少了。”

    身为武将,已经练成铁石心肠,当着下属,张守仁颇为遗憾的砸吧一下嘴,抱怨着。

    每一颗炮弹就是一颗几斤重的圆球,现在浮山的铸炮术还弄不出来十几磅二十几磅三十几磅重的重型火炮,虽然这时代连明军都有三十六磅炮了,但浮山还没有办法解决火炮的铸造和动力问题相结合的麻烦,一门重炮轰击起来当然比小炮要爽的多了,但运输起来的难题暂时可是没有办法解决,在解决这个难题之前,想带着几十斤重的超级火炮四处用火力欺负人,暂时还只是梦想。

    就算是有三十六磅炮,但实心炮弹对人体的杀伤力还是有限了一些,就算冬天的冻土也经不起这种实心弹的狠砸,一旦被泥土吸能,炮弹的杀伤力就有限的很了。

    “大人,参谋处觉得,还是要有霰弹,还是要有近距离杀伤的小炮,越多越好。”

    当清军步阵抵达百步之时,眼看着那些清军火铳手哆哆嗦嗦的开始瞄准,并且分列射击的时候,尽管离的并不十分远,姜敏还是十分冷静,似乎这里不是一个正在对射激战的战场,而是在浮山营的参谋处的会议室中一般。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二流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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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家伙,这时候还算的这般分明。.”张守仁笑骂着,但眼神中是遮掩不住的欣赏之色。姜敏这厮,就是天生的参谋军官,比起这时代普通的军官来,不知道优秀出多少。

    好的参谋军官,不是天马行空的拟定什么奇袭做战计划,在后世,彼此对对方的工业制造能力,动员能力,战略纵深,防线,包括火炮的数字,现役和预备役军人的数量有多少,训练程度如何,甚至具体到每个军团有多少条枪,主帅的业余爱好对指挥战事的影响等等……参谋军官,只能把这些东西具体化数字化,然后根据这些数字来编定计划……以我之强,击敌之弱,具体到每场战役的火炮数量,炮弹基数,准备时间,何时炮火准备,何时土木作业,何时步兵猪突……这些全部是参谋军官和优秀的战场指挥官所决定的,那些奇思妙想,天马行空的妙招不是可以靠冥想所得,而是天才天赋,有很好,没有也得打仗。

    眼前这个姜敏就已经是优秀参谋人员的杰出代表,在战场上有强烈的数字感,能把炮火纷飞的场面转化成冰冷无趣的数字……这就是他娘的最杰出的天赋!

    “这是下官的职责。”

    面对张守仁的不加掩饰的夸赞,姜敏眼神中也是流露出一点骄傲,不过这种影响判断和记忆的情绪立刻被他抛诸脑后,接下来,又是无趣的统计工作继续开始。

    “希望这些前东江兵不要叫我失望啊……”

    张守仁这个主帅反而是百无聊奈了。各级队官和参谋军官都有自己的事情,都是忙的不可开交,而他是把所有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底下的事就是锻炼军官的能力,自己能不插手就不会多一句嘴,现在只是在战场上看热闹了。

    他也是看出对手是辽东汉军之后,心思才这么放松下来。

    辽东汉军再厉害,也就是汉军,孔有德部的战斗力不一定比辽东的铁骑营高明多少,没有女真八旗的加成光环,张守仁丝毫不惧,放眼这时代,西方不说,东方原本就是看中国的,而在大明天下,辽镇有两三万人够看一眼的,李自成有几万主力,张献忠有几千核心战力,除此之外,三顺王的兵力还要更弱一些,更等而下之。

    真正的强敌,就是以两三万女真兵为核心主力的八旗兵!

    有这几万人,清军就保持了足够的威慑力,用这几万兵,控制了几十万明朝降军,用汉军打汉军,关键时刻,也就是前方屡战屡败,前方将士屡次请求派满洲大兵的时候,才会出动几千或是万把八旗兵到前方助战,有真正的八旗兵助战,也就是无往不利,很少有失败的时候了。.

    这种威名,一方面是实力,一方面就是几十年对明军几乎有胜无败的赫赫声威。

    一支军队,叫人闻其声就胆怯,见其面便害怕,这自然也是战斗力的一方面。象李成栋,在江北徐州镇高杰麾下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后来投降清军,一路南下,从淮北一路杀到广州,杀的人头滚滚,其部最少有几十万条人命。夺广州,几十个李成栋的部下突然冲进城,然后大呼辫子兵来了,结果满城明朝军民大乱,城池不战而降,轻松易手。

    李成栋的凶恶和狡猾是一方面,辫子兵的残忍厉害之处深入人心,也是重要的原因。

    现在张守仁最想交手的,自然就是辫子兵!

    打仗,就是要和最强的对手打,那才够爽够华丽!

    不过这一次八旗显然是没赶上,以浮山的军情处的水准,加上张守仁的隐约的记忆,他心里明白,岳托所部的主力也就几千八旗和一千多蒙古,其余的辅兵没有什么战斗力,就算是清军主力来了,依托城池,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这一次,也只能将就打一打配角了……张守仁在心里如此嘀咕着。

    不过还好,对手是难得的全火器部队,不论是明军还是八旗,纯火器部队还是少见的。现在和这些汉军打一打,将来和泰西诸国交手时,也是难得的纯火器对纯火器的经验了……

    刚走出浮山,第一仗还没有打完,张守仁就已经在畅想征服南洋了……

    对面的汉军汉将,如果知道浮山营的主将如此轻视自己,怕是要当场吐血三升。

    在他们的严令之下,特别是后头有后金八旗白甲兵当督战队,所以汉军之中没有敢逃跑的,所有人都是硬着头皮顶硬上了,结果距离缩到百步以内时,火炮声就稀疏了下来。

    他们不知道这不是因为火炮管热,而是因为距离的变化导致要重新瞄准,所以都是十分振奋,将领们拼命发布军令,调整队形阵列,不到两千的队伍被分成了好几块,两翼各有三百鸟铳兵,前军六百,中军四百,还有四百是后队,一旦得利,后队迅速插上,一起追击,前队休息。如果不利,前队后撤,后队顶上,掩护前队和中军撤退。

    理论上这是一个完美的阵列,如果普通的汉军士兵的表现再好一点就更加的完美了。

    在浮山营的火铳手们结阵而行,缓步向前,最终将阵形排成一个“一”的同时,在对面的汉军阵列里头,汉军们已经开始装填子药。

    这些鸟铳手的火铳比明军的要细长不少,明显看出来是重量更轻一些,枪管更长一些。这样的火铳,穿透力和威力不够,但精度稍好,也能射远。

    在两边相距二百步时,汉军就开始装填,而在他们装填的同时,浮山军也是在刺耳的口哨中,工始了自己的装填。

    两边的装备乍看是差不多,但也有明显的区别。

    浮山这边没有穿甲,火铳手们都是穿着漂亮的上蓝下红的军常服,但头顶戴着包的很严实的头盔,第一排的长枪手还有铁面具,火铳手们则是戴着包着下巴的精铁头盔,虽然在视野上受到一点影响,但给很多火铳手的心理上很大的安慰。

    在装填上,清军汉军则是因为有腰刀在身,影响行动,同时他们虽然也有通条药管铅袋火绳诸务,但没有定装弹药,所以装填上十分的麻烦和繁琐,比起浮山营的定装弹药要多出好多步程序来。

    在装填速度上,自然是浮山军要快出很多。

    两边距离越来,通条通枪管的哗啦啦的声响就响的越发的厉害,浮山这边是用铜哨指挥,动作一致,十分娴熟漂亮。

    前一阵子的大集训不是说笑的,每一个火铳手的动作都是固化了,没有丝毫的多余动作,每一步都是做到最好,两边几乎是一起装填,但浮山这边的动作却是快了很多,对面的汉军最多装了一半不到,浮山这边却是已经全部装好了。

    “前队,预备!”

    火铳手们也是在各队之下,没有单独编队,此时带领他们的则是火铳官孙良栋。

    在他的命令之下,第一列的火铳手们开始举枪准备。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对面的汉军,给那些还在装填的汉军极大的压力。

    这样的生死关口,没有老兵新兵,再强悍的神经也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几百支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这边,每一个人都是感觉被蛇盯住了一样,哪怕是处在中军的汉军将领们,也是有一样的感觉。

    至于在后阵的谭泰,此时也是一样的紧张。他从来没有想过,明军居然不是胡乱施放火铳,有时相隔三四百步,明军阵线上的火铳手已经是砰砰砰砰的放成一片,等进入百步之内的有效杀伤时,火铳手们已经是弃铳而逃,根本对清军造不成什么真正的伤害。

    眼前的明军,马队强,炮队强,没想到火铳手也强!

    一流对手,超强的对手!

    在汉军阵后,所有的女真骑士,在心中此时也就唯一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了!

    对手的强,已经是显而易见!装填快,队列齐,稳的住,火铳就是这三条便已经足够了!

    但他们以为的足够,浮山军的火铳部队,却还以为远远不够。

    孙良栋以手叉腰,就是站在第一列的左侧,昂首挺胸,没有一点儿闪避的意思。他的亲兵们则是十分紧张,时刻看着对面,只等枪一响,就要站在孙良栋的头里替他挡枪。

    “别学这鸟样,能打死老子的枪,还没造出来。”

    孙良栋笑骂着,脸上的神情是十分轻松,丝毫没有紧张之意。他看向前方,豪迈的一挥手,对着众人大笑道:“不要急,由他们先发。”

    “不要急,由对手先发!”

    在尖利的哨声中,浮山营火铳手们还在缓步前行,在他们身后,长枪手们也是在向前行动,虽然装填完毕,枪口平举,但所有人都没有打一枪,整个队列都是在一种可怕的不祥的平静之中。

    越是如此,对面的汉军就越是害怕,而这种害怕更是影响了他们的动作,原本还象个样子的阵列,前行几十步后,歪歪扭扭不成模样,现在终于也是有人忍不住,不等命令,便是打响了第一枪!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不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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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的人数似乎少了点!”

    浮山营的稳定队列,快速装填,都是给了汉军将领们很大的压力。.不过很快他们就用惊恐的双眼发现了一个事实,就是汉军虽然分成几列,但浮山这边只是纯火铳手迎敌,所以在人数上是远远不如自己这边了。

    “对对,他们人数少!”

    “他们怎么不搂火?”

    “那谁管他,趁着他们不开火,我们先打,谁他娘的先打谁占便宜!”

    汉军阵中,不少将领都是嘶吼起来。刚刚浮山营的装填给他们不小的压力,但想象中的枪声是一直没有响起来,相反,浮山兵却是一直纹丝不动,只是举着火铳,一直在稳步向前。

    浮山兵的一侧,就是有鼓手一直在敲打着鼓点,小鼓的声响不是很大,但节奏很欢快,在这样的节奏下,浮山兵一直稳步向前,很快就把距离从二百步外缩到了百五十步。

    “不能再等了!”

    众汉军将领都是满头大汗,对方这样的逼上来,层次分明,队列丝毫不乱,这样的队伍,怕是戚爷爷也没有带出过来。

    孔有德练兵,很多方面都是学的戚继光,包括战场上整理队列,稳步前行,走多少步再整一次队,最后在何等情况下与敌交火……但以往的经验今天是用不着了,面对着汉军更多的火铳,浮山兵却是如同一群疯子一般,对着枪口根本就是毫无感觉。

    汉军们也看了出来,每一队浮山兵的左右两侧全部是佩带着腰刀的军官,与他们缩在中军和后阵骑在马上的将领不同,浮山军官是衣饰华美漂亮,十分显眼,而且就跟着阵列里头的士兵一起向前行军,没有哪一个躲在后头。

    两相对比,令人沮丧。

    他们慌乱了。慌乱中,有人不听招呼命令,打响了第一枪。这样已经比明军强的多,孔有德和耿仲明等人的训练成果,到此为止。

    百五十步左右,爆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

    汉军有近两千人,突前分配到第一阵列前队的也有好几百人,砰砰砰砰的响声一直是响个不停,白色的烟雾就是引火药燃烧时就向上冒,等枪口火光也次第亮起时,左右翼的火枪手也是开始点火,尽管中军后阵的汉军将领拼命喝止,但这些火铳手还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就一起打响了。.

    “哼……”

    走在队伍最左侧的孙良栋分明听到了低沉的呻吟声,侧头一看,是自己身边的旗手被一枪打中了胸口。

    胸前被铅子打中了一大片地方,鲜血迅速渗透出来。

    这个旗手十分壮健,仍然是扛着大旗向前行走着,只是脚步不可避免的虚浮起来。

    “医药兵!”

    孙良栋扯开嗓门叫喊起来,很快就奔过来两个穿着草绿色服饰的医护兵,他们把这个旗手的军上衣剪开,在不停涌出鲜血的皮肤上洒了一把止血药,然后用洁白的绷带缠了几道,最后两个医护兵动作娴熟的把旗手架住,然后对着孙良栋道:“队官,我们要带他下去,进一步处理伤口,你们得找一个新旗手了。”

    “现成的,我来就是。”

    孙良栋咧嘴一笑,二话不说就是把大旗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头,不过在继续前行的时候,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医护兵,尽管他是队官和百户千总的身份,他还是对着两个医护兵大声道:“谢了,兄弟,帮我治好他。”

    “大人,不必谢……救他不是我们的责任,后头有医官照顾他,不过依我们看,他的外伤并不重,隔的远,虽然中的是要害,但没打多深……队官,你放心吧,他一定会被好好照料的!”

    “我放心的很。”

    浮山这边,在医治伤患上已经没有办法再进一步了。最少,在医疗器械和医生的医术进步之前,现阶段已经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就是如此了。

    每个排都有医护兵,每个哨和队都有自己的医官,在营部,有一个小型的战地医院,由最好的外科医生和医护兵们组成,对一些恶性的必须及时医治的伤害,比如断肢,要害受创等等可以在战场上立刻想办法救治,现在外科可以截肢,清创,对要害的伤害也能尽可能的减到最低,每个士兵的生命都是无比的宝贵,张守仁走的是精兵路线,老兵对他来说是一笔无比珍贵的财富,没有什么比士兵的生命更加重要,所以在战场上,他尽可能的花费巨资抢下每一个战士的生命,哪怕对手是死神也是如此。

    对张守仁来说,可能是从实用主义出发,而事实的效果却是叫士兵们无比安心。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伤的再重,很有可能也会被救治回来,而且就算是残疾了,大人也会包养他们一辈子。

    已经这么久时间了,当初跟着张守仁的亲丁队的成员有几个重伤恢复但不能当兵的,还是被张守仁养着,按月给钱粮,伤的轻的有安排在陆防营或海防营里头当小军官的,也有在各处当工头的,实在不能做事也不勉强,按月从营务处领条子,然后到仓储那边领钱粮,每个月支领,从来没有一个月拖欠过一文小钱。

    打伤了有救治,伤残了大人养活,至于死了……死了有优厚的抚恤,多到叫你不敢相信和想象的地步。

    曾经有人开玩笑,如果欠了巨资,不妨到浮山当兵,然后在打仗的时候故意冲在最前头,只要是真的战死沙场,那么死者的身后事就真的不用发愁了,一切事情,浮山营都会替死者打点的井井有条,绝不会叫死人在地下不安。

    把后勤做到如此地步,将士们的忠勇之心和效死的决心也是不用多说了,最少在此时此刻,没有人叫张守仁失望。

    在清军一方先后施放过火铳手,孙良栋一边举旗大步向前,一边默算着距离,在八十步左右,清军一方仍然在紧张的重新装填的时候,他站住了脚步。

    这个高大的浮山汉子,张眼看四周,一张张热切面孔,也正回望着他。眼神之中,都是恳请之意。

    往后看,张守仁所在的方向也是看的分明,虽看不真切,但孙良栋知道,张大人必定也是在瞧着自己。

    他只觉浑身的血都在沸腾,这一仗,是浮山成立以来的真正的与强敌对决,目前为止,兄弟们的表现,没有叫他失望。

    “继续前行!”

    “队官有令,继续前行!”

    甲队也好,乙队也罢,丙、丁等队的火铳手在这一场关键的战事中,都是受命于孙良栋这个火铳教官和乙队的队官。

    全体队伍,在他的指挥下,都是斜举着火铳,成完整的队列,在激昂的鼓点声中,继续面对着清军的枪口,稳步向前。

    “孙良栋这厮疯了啊……”

    在张守仁身边,赶过来的张世福满头大汗,看着前面的情形,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想不明白孙良栋的做法是为什么。

    炮队已经立功了,现在两边距离太近,没有办法继续开火,而骑队隔的较远,浮山的六斤和九斤炮杀伤力不够,蒙古骑队又散开了,打过去效果也不佳,不如歇会儿,叫炮管冷却一下。

    青铜炮就是这么不好,速射几炮后,炮管就热的跟什么似的,再勉强打下去倒是能打,这炮管变形了,准头就说不上了。

    他这个炮队队官过来,却是怎么也想不通,这火铳手的指挥为什么是眼前的这副德性?

    明明是全部装填完毕,为什么任由敌人开火,自己却继续直挺挺的向前。

    当然,要是张世福能看清楚对面汉军的模样,他就能稍微释然几分。

    距离越来越近的浮山军阵给了这些汉军如泰山压顶般的庞大压力,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所有人在用通条清膛的时候,手都颤抖的不成,脸色都是十分难看,汗水是顺着脸颊不停的往下滴落,如果不是有监军在后,如果不是平时尚有训练,恐怕这些汉军已经开始转身逃走了。

    有时候,不开枪的力量,却是要比开枪者要大的多!

    “不要慌,不要慌,我们人比他们多,我们能先开第二枪!”

    李真等将领,说话时已经是带了哭腔。

    明明自己一方人多,明明他们可以继续开第二枪,明明战场的主动权在自己一方这边,为什么现在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败定了?

    对面那支沉默着的,仍然排的整齐的如刀割过的队形在缓步前行的军队,为什么就是散发出这么可怕的气息出来?

    如同一只远古时期的巨兽,正在张牙舞爪,要择人而噬?

    “砰!”

    又有人开火了,这一次的枪声是更加的混乱,更加的不堪。所有人都急着把自己的那一枪放过去,枪口高了不管,发射药装的跟引火药一样少也不管,或是在枪管里有人塞进了太多的铅子,这导致枪口被堵死了,这人也没有发觉,仍然是点着了引药,结果砰然一声,枪膛就这么炸裂了开来。

    明明对手没有开一枪,汉军这边,却已经真真切切的有了崩溃的迹象!

    “这他娘的究竟是为什么啊?”

    汉军队列之中,李真仰首长啸,做为一个亲兵出身的青年将领,他心中自是十分明白,眼前这一场仗,汉军已经是输定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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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火!”

    绝望中的李真再次下令,以无比凄厉的嗓音下达了最后的军令。.

    其实不等他下令,所有的汉军,只要是把子药装好的,也不敢瞄准,就已经在胡乱开枪了。

    汉军现在的形态,就好比是荒野中遇到上古巨兽的人,看似在打猎,在猎杀,但这头巨兽却无比强悍,无比坚韧,无视一切,就只知道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所有的浮山火铳手,还有在他们身后的长枪手们,都是在一直前进着。整齐的步伐,黑洞洞的枪口,雪白耀眼的枪尖锋刃,一切都是散发着无比凌厉气息!

    这头巨兽,就是这样蛮不讲理,无视伤亡,无视敌人的火力,就是这么一直横冲直撞的撞了过来!

    这一轮的枪声,显的更加软弱了一些。

    因为距离近了,带给浮山营的伤亡其实是比第一**的多了。毕竟刚刚距离远一些,而后的第二甚至第三轮的距离都太近了,胡乱施放的也有不少打中了目标。

    整齐的排面队列中,不少浮山营兵倒了下来。

    只要不是当场毙命,都是有医护兵不顾危险的冲上来,把受伤的弟兄拖走,在战场后方紧急救治……但有一线之明,就绝不会放弃。

    但在近距离的施放下,清军汉军火铳的杀伤力不足的缺陷得到了弥补,他们的火铳是细长细长的,发射距离比浮山铳要远,有效杀伤也远,不足之处就是杀伤力严重不足,但推进的距离弥补了这个缺陷,在五十步左右的时候,不少浮山火铳手被打倒了,最少有几十人重伤,并且有十几人当场死亡。

    很多火铳手红了眼,但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擅动,军令如山,任何情况下不准违反军令,这在浮山是铁一般的律条。

    好在孙良栋并没有叫他的弟兄们久等……在长时间的训练中,火铳手们虽然来自不同的队,多数时间是随各队一起行动,与长枪兵和刀牌兵彼此做配合,象现在这种纯火铳部队突前的情形还是很少有的,对面毕竟也是纯火统,这才有今天这种孙良栋直接指挥全部火铳手的情形发生,在孙良栋的指挥下,所有人都镇定从容,哪怕是面对着敌人的枪口和飞啸而来的弹丸。.

    “第一列,开火!”

    好象是一脚踏到了什么开关,也似乎是身上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样,孙良栋冷然开声,右臂也是在半空用力挥了一下,简捷有力,鄣显决心和意志。

    “开火,开火!”

    “第一队,开火!”

    第一列就是两个队好多个哨和排的火铳手的集合,所有人都等候良久,甚至已经等到心情焦灼暴燥。

    大家的镇定只是严苛的军纪之下的条件反射,当然,也是有孙良栋的个人威望起着绝大的作用。长时间的训练使得孙良栋在火铳手这一群中有良好的口碑和光辉形象,当然,他军法官的身份也使得不少人心存忌惮……在浮山,军法有时候比敌人的枪口还要可怕的多。

    在军令声中,鼓声凭空变了一个节奏,所有人都是在第一时间放平枪口,然后就以最快的速度点燃了引火药。

    在噗嗤噗嗤的燃烧声中,引火药将发射药引燃,然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枪管内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接着才是刺鼻的硫磺燃烧的味道,在弥漫的白烟中,枪身一震,将士们在平时辛苦打磨出来的浑圆弹丸已经在枪管中迸发而出,向着几十步外的敌人飞射而去。

    “第二列,开火!”

    几乎就是在第一列发射的同时,命令第二列向前开火的军令也是下达了。

    第一列发射完毕后,以熟练的姿态退开,这是经过千捶百练锻炼过的,在任何战场条件和地形之下,都可以轻松做到,不至混乱。

    与此同时,弹丸飞到了对面的军阵之中。

    先是肉眼可见的成果,鲜血在很多人的胸前迸发出来,犹如在人体上开出了一朵朵鲜血凝结的血花。

    很多浮山火铳手在后退的同时,转身去看,等看到自己瞄准的目标身上溅出血花时,这才欣慰且得意的继续动作。

    几十步的距离,结果是能看的十分清楚。

    清军的皮棉甲在远距离上对弹丸伤害是有抵挡效果的,在以往的经验中,明军中的火铳手隔的很远就开火,稀稀落落,很多弹丸大小不一,速度不同,倒霉被打着了,也很少会造成致命的伤害……真正致命的只是火药在人体上的残留罢了。

    但这一次的齐射,却是已经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对面的汉军打的七零八落!

    几乎就是应和着枪响,第一波射击之后,最少有一百五六十个汉军直接就被打翻在地,有人身上的棉甲直接被打穿,鲜血沽沽而出,人也疼的在地上不停的惨嚎着,这还算幸运的,有一些汉军直接就被枪子打中了脑袋,这么近的距离,当时的枪弹穿透力不足,就如同一只大铁锤一般砸在了脑袋了,红白相杂,人死的凄惨无比。

    弹丸打中肚腹的,更是疼的如同一只大号的虾米,蜷曲在地上,疼的拼命蹦跶,却是连一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还有数十人被打伤,胳膊,大腿,小腿,虽未中要害,但因为距离很近,所以仍然是伤的不轻。

    一次击发,就是这么多人被打死打伤,对汉军将领们来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

    孙良栋引而不发,率全体浮山火铳手一直向前,其奥妙之处,就是在这里。一次齐发,迸发出来的威力绝不是远远开枪对射能比的!

    对射当然浮山射手不吃亏,火铳质量稳定,铳手训练精,人数上吃点亏,但阵列和训练肯定能弥补这一不足。

    但统盘算下来,要是对射取胜,可能就要付出数十人死亡,过百人受伤的代价。

    要是别的明军以这么微弱的代价战胜一支超过两千人的清军……哪怕是汉军八旗,这也是足以骄傲和飞骑至京师报功的难以想象的大功勋了!

    要知道,前一阵清军在鸡泽击败太监高起潜所率的明军主力,那可是不折不扣的驻屯在边关的大明边军,非鲁军这样的内地军镇可比,但四万明军被两千清军给伏击跑了,虽不是全军覆灭,但也是实打实的溃败,逃出很远才渐渐能收拢残部……这是耻辱,但在当时来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而眼前这样的情形,对清军一方是噩梦,对很多明朝一方的人来说,也是如梦一般!

    之所以有这样的效果,实在是孙良栋坚持之功。

    他要的不是死伤之后破敌,而是一场不折不扣的不对称的战争,要的也是一场不对称战争的超级战果!

    他的战术,也就是眼前表现出来的这样,全军阵列而进,引而不发,等敌军先发之后,趁着混乱之时,以超近的距离,自己一方再来齐发破敌!

    这样的做法,就是将敌人的杀伤力放在远端,而自己的杀伤力却是放在近处,这样以纯火器对决时的强弱,自然也就是十分分明,结果也不言自明。

    但风险也是有,如果敌人一样是号令森严,也是一样有高超的指挥,可能也不一定就混乱先发,而是等浮山兵放到一定距离之后,再以齐发的形式来先发。

    这样的话,原本就有人数上的劣势,再承受一两轮的被敌先发的打击,浮山这边的死伤,可想而知。

    孙良栋也是冒有奇险,是在战场上观察出敌军阵列不严,士气不旺,而且训练也明显不如浮山的前提下方敢如此。同时,也是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火铳手们,有着强大的不可动摇的信心。

    适才前行时,有一个人承受不住压力先开火,或是转身逃走,这一次的战事,最少对火铳手们来说,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好在,浮山射手们不曾辜负他们的火铳教官,所有人都是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随着第二轮三轮的先后击发,对面的清军阵列彻底崩溃了。

    汉军到底是不能和满洲八旗相比,在战斗意志上相差极远。

    先是炮击,士气已经一挫,再下来是这样的火铳齐射,眼睁睁看着敌人举枪列阵前来,所有人都承受了难以承受的压力,等浮山这边一开火,死伤之重仍然是超出了想象之中,等一个骑在马上的将领被一铳打落在地时,终于,汉军阵列彻底崩溃,所有人都掉转方向,将自己的身后留给了敌人,手中的军旗,火铳,也是丢的满地都是,将领的喝斥,威胁,也是没有人放在心上,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离这个前所未见的恐怖战场!

    李真和王超等将领都是被裹挟在乱兵之中,他们的亲兵也只护住他们不被乱兵伤害而已,在全线崩溃的情形下,军法和斩首之刑也是完全无法吓阻这些已经破胆而逃的败兵了!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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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帐,混帐,”一个白甲兵的拔什库气的脸上的横肉都抖动起来了,他挥舞着手中的精铁镰刀,大声道:“章京大人,由我带部下上前稳住战线吧?凡逃走的尼堪超哈,一律斩首,如何?”

    “他们是乌真超哈!”

    谭泰不满的盯了这个拔什库一眼,同时也是深深的看向了不远处败兵的阵列之后。.

    所有的浮山火铳手都是继续不紧不慢的前行,他们的火铳仍然是以枪口向着前方,行军的姿式也是仍然如刚刚的那样从容不迫,但在此时,却有一种睥睨天地,横亘于天地之间,视万物为无物的强横霸气!

    这就是强军的气质,以前,谭泰也只是在女真八旗中见过,在白甲兵身上见过,今天,终于是在一支明**队身上看到了。

    而在火铳手身后,枪矛如林,长枪手们一直在行进,在战场上行进了这么久,这些长枪兵的阵列却是纹丝不乱!

    谭泰的眼神更是跃向更远的阵后……那里明军的火炮手们已经在调整炮位,他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识趣的话,今天的战事就不是现在这么一点损失了!

    “传令下去,叫蒙古人也退吧,我们在苏家庄那里重新收拾败兵,建立营地。”

    所有人都瞪眼看着他,不过长久以来谭泰领军征战的威信压服了一切不平的情绪,开始有传令驰出,然后女真骑队上前,没有斥责和杀死败退的汉军,而是分散两边,帮着这些败逃的汉军押住阵脚……对手是有骑兵的,万一此时追击而来,没有蒙古马队和女真骑军的保护,这些已经完全失去战力的汉军会被骑兵一直追斩,直到全部杀光为止……在辽东战场上,女真八旗干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先射,后步战,明军崩溃,然后以骑兵追杀,直到伏尸数十里为止,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只是在场的清军将领,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明军军队怎么突然这么能打了?”

    “步阵层次分明,阵列不乱,旗鼓鲜明有力,是一支强兵,现在人数远在我们之上,还有大炮,章京大人叫退兵,这是对的。”

    “唔,只是心里真是憋屈啊!”

    女真汉子皱着眉头,不停的用马鞭抽打着自己跨下的战马,在此之前,他们可舍不得这么殴打自己生死与共的战马,但今天在战场之上,他们感觉丢了大脸,在明**队面前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所以他们用不满的眼神盯着那些败逃的汉军的军将,恨不得抽刀出来,将这些窝囊废全部斩了……就算是对面明军很强,但这些白甲兵相信,如果这些汉军是真正的满洲八旗,不用阿礼哈哈营的精锐,只是普通的旗下步甲和马甲,这个仗就绝不会打成现在这个样子。.

    “浮山,张。”

    在部下们发泄不满和火气的同时,谭泰也是盯着对面的大旗张望着。

    步兵失败,战线崩溃,凭着信心不足的蒙古人和自己麾下有限的白甲和这些有大量火器还有火炮的明军硬拼,这不是智者所为。

    现在的满洲八旗上下都有一股虚骄之气,觉得明军就是随便欺凌的软脚虾,打赢了正常,打输了或是不敢打就是奇耻大辱,他们也不想想,老汗王当年起兵时,甲胃极少,部落男丁一共就那几万人,对明**队要不是使用诈术和间谍等非战争的手段,想真的连战连捷,谈何容易?

    那也是打李成梁死后被明朝朝廷特意削弱了的辽镇,打的是在壬辰之役后严重削弱了的辽镇,是死了李如松后没有主心骨的辽镇,要不是这些条件迭加,真以为建州女真天生都是力敌百人?

    现在的百战百姓,是知已知彼,是有三层铁甲,大量战马,优秀的将领和经验丰富的战士构成的强悍武力,而不是别的!

    在这方面,谭泰还算清醒,对敌人,永远要重视和小心,多次试探,试探不怕多,不怕费事,要不然,凭着明军在以往几次清军深入时的表现,为什么现在的大汗就是不肯直接进入明国内地?还不是要更多的试探,等能有十足把握时,才一击致命!

    记住了这支明**队的旗号和将旗上将主的姓名,谭泰还怕忘了似的又多念了几遍,然后他才拨马前行,在他身边是大量的蒙古马队,一些蒙古贵族也在亲卫的簇拥下向着谭泰的织金大纛下疾驰而来……今天的这一场战事蒙古人也是吃亏不小,他们也肯定有一肚皮的纳闷和不满吧?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来此之前,雄心勃勃要攻占的有明朝亲藩的省会名城济南,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机会了,就算是大军左右翼会合,也没有用主力强攻明国坚城的道理,以八旗的人力和物力,是耗不起攻城战的呀……

    明国浮山营一进济南,底下的事就只能是大家互相瞪眼观望,这座城池,是想也别想啦!

    ……

    ……

    等那杆织金大纛消失在地平线上之后,济南城头的所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大气。

    长长短短的叹息声出自所有人,包括布政使张秉文,两位参政,济南知府和所有的军民人等。这一声叹息,也是宣告了济南城军民的心情。

    获救了,得救了!

    这么一支强军在城下,打的数量几乎相等的满鞑子丢盔弃甲而逃,而且战场上最少留下二三百具尸体和伤者,这样的战绩,还有什么话可说?

    要知道,明军现在已经是畏惧八旗如虎,几十个辫子兵赶走几千明军也不是什么奇闻,相反,大家为能在辫子兵的刀枪下逃出性命而弹冠相庆……反正逃跑不是什么丢脸的事,野战绝对打不过八旗兵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就是在今天,以往的成例被彻底打破,就是在济南军民的眼前,浮山军上演了一场精采的野战大戏,把对手噼里啪啦打的灰头土脸,溃不成军,逃走的不是明军,而是正经的八旗兵,这个事实,叫城头所有人都在高兴的同时,更有几分迷茫,甚至是难以置信。

    当然,他们也隐约瞧了出来一点不同的东西,大纛之下,那些神色狞恶,穿着正经铁甲的肯定是八旗精锐,那些拿着火铳,只着棉甲的兵,虽然也留着辫子,但似乎是汉军,因为在战场之上,那些八旗兵传令呼喊时,用的似乎是汉话而不是满洲语。

    开始被浮山马队劈斩败逃的,则是北虏,他们呼喊的声调是正经的蒙古话,济南城中老辈子有不少和蒙古鞑子打过交道的,太平年景时,从口外过来不少贩马的老客和骆驼客,里头就有不少蒙古鞑子。

    说起来,当时的蒙古人和汉人也没差别什么,就是矮一些,壮一些,蛮一些,但也没有骑马挎弓的到汉人的地界来杀**害人,现在这时候,看着这些骚鞑子被砍的七零八落,遗尸遍野,城头军民都是十分的开心和高兴……对这些祸害人的狗东西,就是要当成是闯入人家的野狼,迎击他们的,就只有长枪和大斧!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布政使张秉文是城头上最大的官,朱袍玉带,十分威风,此时激动的嗓音都颤抖了……巡抚颜继祖在德州,巡按也在德州,倪宠和丘磊等总兵官也在德州,听说朝廷对山东方面连失临清等数十州县十分不满,已经有旨意过来,颜继祖免职听勘,倪宠继任巡抚,但济南方向倪宠根本毫无办法,他的实力连丘磊也不如,只是仗着世家的身份活动关节想挤走颜继祖而已,现在山东的情形乱的如一团乱麻,明显倪宠也是毫无担当,在事后算帐的时候,倪宠也捞不着好果子吃……这不就是自己的机会来了么?

    一念及此,张秉文威风凛凛,指着城头丘晓君参将喝道:“快些开城门,速引领浮山营入城,该营住处,仰赖贵部和义勇总社会商解决,今晚之前,一定要叫兵士有地方居住!”

    “是,大人!”

    布政使现在确实是老大,将来可能更上一层,自己虽然有丘磊这个靠山,但得罪老大的老大也不是明智之举,丘参谋忍住气,抱拳一礼,就要下城去安排开城接引之事,不过他随便瞄了一眼城下的事,结果心胸中就是一阵恶寒。

    不仅是他如此,城头不少人已经在干呕,大家的脸上,都是十分难过的表情。

    浮山营的主力仍然在向着敌人逃走的方向机动着,在列阵戒备着,骑队又一次出击,在刚刚敌人退走的地方游弋警备,而不少持着长刀的浮山兵开始从中军跑出来,他们神色愉快,一边跑一边说笑着,但手中的长刀却是不停的舞动,将一具具尸体的首级就在原地用长刀给剁了下来。

    啪啪的劈斩声中,一颗颗留着辫子的丑恶狰狞的首级被拎起来,甚至是挟在怀里,然后这些长刀手继续一脸笑容,说笑着砍向下一颗,那副模样和表情,不是霸气和凌厉,就象是在过年时大家一起在村头杀鸡时那么轻松和惬意。

    这种发自内心的开心不迫,从容自在,真的是惊呆了济南城头的所有人,包括以杀人为职业的丘参将和他麾下的莱州兵们在内。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割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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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说割人头这事,明军干的可不少。.

    秦汉之季以人头记功,史载秦军臂挟人头而狼奔虎跃,继续追歼敌人,斩斫人头以换爵位,没有人头,没有战功。

    唐宋之季,人头当然还是战功的一种,但战阵之上为了免伤天和,人头计功已经不是唯一和第一位的了,特别是宋朝,记功方法很多,斩首只是军功一种。

    到了大明,崖山之后中国全面倒退,军功之法也是如此,斩首成为最要紧和最直接的记功办法,武将的边功,最要紧的就是斩首。

    现成两个例证。

    辽东的李成梁和蓟镇的戚继光。

    论战术战法战略,戚继光甩李成梁好几条街,差距极大,不是一个档次上的对手。但戚继光镇守蓟北十年,修城墙,练车营,造空心敌台,广建烽火台,十年之功就是使敌人无有可乘之机,除了开初时一两次小规模的战斗之外,蓟北再无烽火可言。

    不战而屈人之兵,无非如是!

    但明朝就是以斩首来计功,边帅无斩首,就无军功。

    辽东的李成梁的战法是以骑兵突袭,捣人腹心的斩首战法,辽镇骑兵,凶猛狂悍,每一战斩首过百甚至过千的记录比比皆是,哪怕是万历年间明朝政权已经全落于文官之手的大环境下,李成梁仍然被授给伯爵的爵位,嘉靖到万历天启和崇祯前期,以军功授爵的武将也只李成梁一人耳。

    这就是斩首之功的妙处。

    斩首如此要紧,明军杀良冒功,斩杀无辜百姓,甚至是杀害女子当盗匪的记录十分之多,根本就不在话下。

    但眼前城墙之下,这些割头的大兵却是一脸幸福的微笑,欢声笑语其声震天,挥手斩人头时毫无犹豫之意,那种欢愉与硬朗残忍十分融合为一处的作风,实在是叫城头的所有人都为之胆寒……

    什么样的军队,才能把眼前这些事干的虎虎生风,昂然大气,而且这般欢愉啊?

    “虎狼之师……虎狼之师啊。.”

    “但我愿这样的虎狼之师,我大明多一些才好。”

    两个好朋友也是趴在城墙上看了半天了,从开始的追斩蒙古马队,然后就是两边阵列而战,接着就是打扫战场,警备残敌,浮山营的官兵们把这些事干的井井有条,当李鑫看到浮山兵把轻伤的汉兵一样拎着辫子斩首时,看到人头和脖颈处被斩出条块状的血肉,然后一刀接一刀砍下人头才停止,接着就是拎着小辫,把人头编结在一起,每个刀兵都在腰间挂了少有五六个,多则十来颗人头,这一次的斩首,定然是不少。

    从有警讯传来时开始,济南城中的智识之士无不为这座城池感到忧心。杨嗣昌之流,看似阁老高官,处于庙堂之上,但经常一叶障目,反而很难得见真知,而且这些大官都固执已见,不能善听善见,更别提把别人的意见当成敌意了,这样的朝廷,才会使得济南这座重镇落到差点失守的境地。

    而眼前的军队,则是以大开大阖的绝顶霸气凌厉而至,一击破敌,酣畅淋漓,十分痛快。

    所以李鑫与张德齐才都点头大笑,虽然眼前的场景看似残酷,但对敌人的残酷,岂不就是对城中数十万近百万军民的最大的仁德?

    想通此点,自是都十分欢愉畅快。

    城头之上已经开始迭传军令,城下这支军队,没有人再敢怠慢一分一毫!

    “孙良栋,你打的好!”

    三军阵列之中,张守仁骑着自己高大的坐骑,不管不顾的从后阵之中穿行而出,直奔这还在打扫中的战场之上!

    看到主将前来,所有的浮山将士,不论是持铳昂然而立的铳手,还是不曾捞着一战的长枪手,又或是骑马在外围哨探的骑兵们,所有的浮山兵们都是欢呼大叫起来。

    这是一场强对强,正经的军队对军队,突如其来的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

    蒙古人骑兵,汉军火铳手,女真人押阵,除了不是和女真主力打之外,这一场战争已经使得浮山营的信心竖立了起来!

    八旗兵马,不过如此!

    摧枯拉朽一般的被浮山营打的灰头土脸,溃败而逃的是八旗,不论是满洲还是汉军八旗,但总归是打的八旗旗号,旗号,金鼓,阵列,指挥,甲胃,都是正经的来自关外的强盗集团的一份子。

    浮山营以阵列破之,堂堂正正,毫无取巧之处,以胆色和装备,一举痛击,一战便底定了胜利!

    这一场胜利,和以往的浮山营以长枪把人扎成肉串的打法不同,火铳和火炮成为新的决胜的利器,可以说,这一场战争侥幸逃脱性命的汉军也好,押阵的蒙古人和女真人也罢,他们最有印象和记忆中最鲜明的,无疑就是浮山的火铳阵列。

    至于火炮,张守仁觉着暂且不会引起八旗贵胃们的警觉,毕竟明廷在辽东战场一直是靠火炮支撑,而八旗也是开始铸炮,并且也有着明显的成就……在火炮上,女真人不会太觉得吃惊和害怕的。

    把火铳手的如此之好,使用后发齐射的战术贯彻的十分坚决彻底,对实力不俗的敌人也是做到了漂亮的强力一击导致敌人彻底崩溃……孙良栋,不愧是浮山最优秀的火铳教官。

    对张守仁来说,这个孙良栋的杰出表现还有另外一层意义。

    在滑膛枪来说,发展到最高峰无疑是十八和十九世纪。

    在这两百年间,无数杰出而伟大的战役都是滑膛枪创造的,从英国移民登陆美国,用滑膛枪赶走西班牙人和法国人并剿灭印地安人,到美国独立战争,拿破仑,美国内战,甚至是鸦片战争时英军还在大规模使用滑膛枪,只是从后膛装弹并且使用定装子弹罢了。

    这其中,滑膛枪战术最高峰无疑就是步炮骑三种兵种的结合,使用的最好的无疑也就是法国的拿破仑。

    而当时的欧洲强国,唯一在步阵对射能战胜法国陆军的,就是英国的滑膛枪兵,也就是穿着大红军服的龙虾兵。

    英军战法,就是和孙良栋刚刚的指挥有异曲同工之妙。

    整齐的队列,旗号鼓号,层层叠叠,给敌人强大的压力,近战之时,由敌先开火,然后英军整齐开火,因为敌军已经先发,英军阵列严整,更靠近的距离后发伤敌更多,这样一来,几乎无往而不胜。

    英军这种战法,张守仁了解不多,在一些影视作品上倒是见过一些,所以平时讲习授课,也并没有当正经的火铳战法来教给下头。

    谁料孙良栋一见是纯火器的对战,自己一方又有队列优势……这个优势在滑膛枪时代,特别是老前膛的时代是很大的优势,火枪精度普遍不足,杀伤力穿透力不足,无非就是讲齐射,讲队列,队列优势在自己手中,而对方的训练程度明显较差,这样给敌先发也无妨,从容迫近,然后在近距离整齐后发,结果就是眼前这样,大获全胜!

    “谢大人夸赞!”

    身为这一战指挥官,孙良栋毫无谦虚之意的接受了张守仁没有保留的夸赞,同时也是洋洋自得,十分骄傲的模样。

    此时队官们已经将队伍原地带到城门附近,正在把战时队列整理为行军队列,不少人都是跑了过来,够资格的就是在孙良栋胸前捶打一下,或是嘻嘻哈哈的说笑几句,资格不够的就是行个军礼,然后抱拳恭喜。

    这一仗孙良栋确实打的漂亮,一枚战场勋章是稳稳当当的到手了。

    在讲究实际功勋的浮山营中,孙良栋是给自己将来的提升夯实了一个坚实的基础……谁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成功守住济南,张守仁是一定升官了,底下的这些队官,带的部曲是一般的千总百户官的好些倍,在别的明军队伍里头,一个带四百多战兵的队官最少也得是个游击的差遣和指挥佥事的世袭武职,浮山营是新立营头,一切还是按一千多人左右的实力来授给官职,此战过后,大伙儿就准备弹冠相应,一起升职了。

    所以在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用羡慕的眼光打量着红光满面的孙良栋,此战过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东虏野战,实在也是很难讲的事情,要是张守仁保守一些,就在济南城中把这座大城给成功守住,大功也是稳稳到手,所以机会稍纵即逝,眼前看来,只有张世福的炮队,李勇新的马队,还有孙良栋这三个武官和其部下立下功劳,别的队和队官,在这一战里只是成功的打了一场酱油罢了。

    就在浮山营整队的同时,城门内也是乱哄哄的,兵丁的打骂声和吆喝声次第响起,然后便是搬东西的响动,到最后时分,高大巍峨的城门终于在吱呀吱呀的响声中慢慢打开,分守登莱参将丘晓君笑容可掬,对着骑在马上的张守仁远远揖下身去:“末将见过张将军,将军别来无恙?”

    这般作派,就是拿自己当张守仁的部将一般,一时间,城门内外,都是寂寂无声,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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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是胶州守备兼游击将军,一个是分守登莱参将,是张守仁正经的上司。.

    此时上司却是对着下属长揖下去,那副讨好和谦恭的模样,加上几乎要笑烂了的一张脸,那副模样,自然是别提了全文阅读。

    “丘将军么,好好好。”

    张守仁却是十足傲气,也不下马,就在马上点了点头,冷然答道:“上次在莱州见面,一晃也小半年了,当时将军可不似今日这般客气啊。还有,听说贵部在济南毫无用处,反有扰民害民之事,不知道是真是假?”

    丘晓君脸色一滞,没想到张守仁居然这么过份,自己已经不要脸了,结果这位爷生生是要把脸摔在地上,再踩了几脚啊。

    他倒是有所误会,张守仁平时不是这么不能容人的人。为上位者,使得几千人如臂使指,光是靠银子和军棍也不成,还得有强大的个人魅力,张守仁是一个粗鲁与细致,大气豁达和坚忍残酷等诸多性格混合的一个上位,其复杂之处,怕是连他自己也不是全部了然。

    现在之所以这么对丘晓君,原因也很简单。

    济南城中,已经有丘晓君这个参将,将来大功告成,报上朝廷,是张守仁在前,还是丘某人在前?

    丘晓君的官职高,要不是把此人打下去,将来报功时自己在山东不比登莱有根基,被人黑一道阴一把很正常,为今之计,就是入城之初,就把丘参将给踢出局外。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丘晓君折节下交,也是有留在城中硬占一份功劳的想头。

    谁想张守仁上来就是翻脸,根本没有按官场体例行事的打算。

    “这,这,这……”丘晓君张口结舌,想反驳,没词,想翻脸,不敢。

    “本将奉命来援,济南安危,系于一身,断乎不能容城中有变乱的可能。来人,将丘参将看管起来,如果人言有误,本将到时候置酒替参将大人赔罪便是。”张守仁冷笑一声,大声吩咐下去,看到丘晓君面如死灰,束手就缚之时,便是心知自己第一张牌就出对了。

    驻守莱州的兵马军纪极差,到济南这种危城中,有军纪才是怪了。

    眼前这参将,庸懦无能,被丘磊放在莱州这种地方,明显就是不拿此人当有用的人,丘磊自己就是一个废物点心,连他也看不上的人,有必要刻意笼络吗?

    就是这么一个照面,张守仁已经决定如何行事,并且雷厉风行,几乎就是打了丘晓君一个措手不及。.

    参将被执,莱州兵中有两个游击,一群千总百总,加起来好几十个军官,也是甲胃在身,身上也有佩刀和佩剑,不过此时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此情形,王云峰在暗中点头示意,一群特务处的内卫上前,轻手轻脚的把这群武官全部看住,不使其乱动。

    见情形不对,一群莱州兵直接撒丫子便跑,连自己的主将也不顾了。

    一边义勇社的城中义勇见势不妙,也是乱纷纷的撤走了事。

    倒是一群百姓看的十分畅快,其中有一些大胆的开始走近城门,在张守仁的马首下方跪下,开始痛陈莱州兵在城中的胡作非为。

    说到过份之处,不少人都是涕泪交加,十分痛恨和伤感。

    “我没有料到,丘某人如此驭下无能,本将来迟,叫省城百姓受苦了。”

    虽然预先有过想象,但张守仁也是没有想到,莱州兵负有守城之责,结果在城中却是如此作为,公然抢掠强x杀人,甚至有多起灭门恶行,如此军队,与禽兽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倒是义勇大社也有为恶的,但毕竟是本城中人,顾忌脸面,为恶没有莱州兵厉害。

    他沉吟着道:“本将率部入城,必将廓清城中乱兵,还军民百姓一个清平世界,请父老们放心就是了。”

    得此一诺,众百姓才垂泣散开,在城门两边静静而立,看着秩序井然的浮山兵入城。

    若是寻常军镇进来,百姓不会如此热情,也不会如此大胆。

    这个年头,官兵可是比流贼还危险的多的存在。看到官兵来,谨慎和正确的做法就是先行散开,躲在安全地方,等局面稳定之后再说。

    这一次一则是危城得救,二来张守仁上来就要严明军纪,廓清城中乱兵,所以百姓心感,也是心存怀疑,一心要等着看结果,所以在浮山兵入城的时候,听到消息的本城百姓越聚越多,甚至在其中有不少生员秀才,举人士绅模样的人,都是默默的看着这一支装备好的不象话,士气高昂的不象话,而队列整齐威武的也不象话的大明官兵入城。

    五千余人,换了别的明军,光是提调排队就得好几个时辰,等天黑透乱哄哄的队伍能全进城就算是主将纪律森严而部下十分精锐了。

    浮山营却是绝然不同,步队排成四人一列的行军队列,从城门鱼贯直入,旗号之下,将士们衣甲鲜明,秩序井然,几乎是没有任何的停顿,在场的济南军民只能听到沙沙的脚步声,还有铁甲振动的哗哗声响,然后便是看到衣甲鲜亮的士兵不停的持枪而入,枪尖锐利如雪,散发着震慑人心的寒光,这样的军队,这样的秩序和队形,令得在场的人,实在是大开眼界。

    济南算是丘磊的地盘,倪宠也带兵进过城,但如眼前这样的情形,却也是济南军民前所未见的。

    别的不说,光是旗帜衣甲这一项,浮山兵就甩了山东镇官兵十几条街了。

    步队之后,便是炮队,车队,等看到几百辆大小不一的战车装的满满当当的军资进城时,浮山营的储存之富,炮队的火炮之精良,又是令得济南军民大开眼界。

    等诸队进城,就是马队徐徐收拢,在马队入城之后,城门轰然关拢,但这一次却不是如清军出现时的那种慌乱和绝望,而是凭白多了几分底气出来。

    在离城门不到百步的地方,一群穿着朱紫腰缠玉带的官员,一个个也是满脸的喜色,七分欢喜,三分矜持的团团站着,在他们身边,是一群群穿着吏服戴着吏巾的布政使司和府衙的吏员们,原本他们已经卷堂大散,没有几个应承差事,一听说援兵来到,此时也是赶紧汇聚了来。

    这一群人,最擅长查颜观色,城中一旦安然无事,自然也是一个个赶紧钻了回来。

    “是浮山张将军吧?”

    等大军全部入城,浮山营在城墙下头重新整队,炮队也忙着把大炮的炮衣盖上的时候,张守仁则是在一群武将的簇拥下,向着那群官员大步走了过去。

    张秉文等人倒也沉的住气,任由着浮山营自己只顾自己的事,下头的一群官员也是始终面带笑容,倒是他们的一些佐吏一类的属下,此时都是忠心卫主的模样,对着张守仁等人,都是面色不善。

    要是按普通明军的规矩,自然是将主先来拜见这些文官,整队的事情交给中军去办就可以了,再说现在整队在这些济南人的眼里也是毫无意义,反正一会把房舍准备好了,将领们带亲兵分别居住在好房子里,普通的小兵找一些宅院住下来也就是了,现在整队,一会还得打散,也不知道这么费事是为了什么。

    “是末将,见过方伯大人,还有两位大参,明府。末将赶路之时,唯恐省城已经有失,今安然无事,几位大人坐镇从容,末将十分佩服。”

    张守仁的官场谈吐倒还不错,称呼上也是十分不错,对官场上流行的敬称用的丝毫无语,看起来倒也是和颜悦色,虽不是十分恭谨,但也彬彬有礼,不是粗鲁武夫的模样。

    “好好,将军此来辛苦,一战破敌,更显英雄本色,若是本城转危为安,此战首功,当属是将军了。”

    城门一幕,也是落在张秉文手中。

    武将争功的事,他一个文官就不必管了,反正文武分开计功,文官的功武将抢不走,武将的功劳文官也争不着,任由他们争去,他反正一个经制总理之功是肯定跑不掉的。

    倒是张守仁雷厉风行,杀伐决断,上来就敢囚禁逮捕一个参将上司,这一点叫张秉文有点吃惊。

    开始他还担心张守仁对自己也不尊敬,此时见张守仁还算客气,一颗心便也是放在了肚子里头。

    既然张守仁知情识趣,花花轿子人抬人,张秉文也就不管丘参将一伙了,上来便是允诺,守城大功,以张守仁为首。

    这自然也是张守仁应得的,当下只是微微一躬,以示谢意。

    他一个小小游击,不肯跪拜,长揖都不肯,在场官员虽然还是笑着,不过脸上也是微有怒气。

    只是此时此刻形势比人强,也只能隐忍罢了。

    不过接下来张守仁的表现倒叫这些文官满意,筹措送过来的赏银和盐菜银子,安营用的银子,额在不少,但张守仁转手呈送,给一群文官当仪金,张秉文二百两,苟好善这样的知府正堂是一百两,那些通判同知推官一类的佐杂文官,每人也是有五十两。

    出手如此大方,所有文官都是眉开眼笑,神色间对张守仁和他的一票将佐也都是亲热起来。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艰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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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李鑫和张德齐也是从城头转下来,他们原本就是巡抚衙门和府衙门的幕僚师爷,佐杂差役们见他们来了,都是让开通道,叫他们到官员身边,所以眼前情形看的十分真切。.

    李鑫皱眉,向着张德齐轻声道:“听说张国华也是会做官的,如今一看果然不虚。”

    “嗯,不知道是真的长袖善舞,还是和光同尘?”

    若是别的官员,张德齐一定十分不屑,从此不愿再多看一眼。这样当街公然致送仪金,虽然百姓被士兵和差役隔开了,看不真切,但传闻开来,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的风评。

    但官员受之不疑,张守仁这个客将也是送的大方,大明官场,也是实在乌糟不堪了。

    这般行止在眼前,张德齐却没有太多的反感,或许是浮山营兵那种昂扬和骄傲的神态打动了他,或者是没有哪个鲁军将领会把部下装备这么多铁甲,使用这么多精良的武器,又或者刚刚张守仁在策马疾驰的时候,那种焕发的英姿使得张德齐十分感念敬佩……总之,这个二十出头,高大英武的年轻将领已经使得张德齐在心中十分钦佩,无论如何,这个胶东来的武将,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和不俗之处,令得张德齐对他十分的好奇,也是无形之中宽容了很多。

    李鑫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下轻叹口气,小声答道:“但愿是和光同尘吧。我看他进城就逮了丘某人,颇有胆气和担当,就不知道他下一步行事如何?”

    说话间,张秉文倒是见到了李鑫,当下便是大声笑道:“李老兄,义勇大社向来由你在巡抚衙门居中调停联络,请到这里来,浮山营五千官兵的食宿具体如何安排,请你和总社中人一起商量办理,务必要安排妥当,不使得客军上下受一点委屈。”

    莱州兵过来时,巡抚颜继祖尚在城中,安排事宜就是巡抚衙门的首尾,此时又有大批客兵新至,李鑫曾经参与安排,比刚刚张秉文强力要求总社上下安排要强过很多。

    李鑫自是连忙过来,先向张秉文等人行了一礼,然后再又向张守仁长揖行礼。在他致意之时,张秉文介绍道:“国华将军,这位李先生是巡抚颜大人的幕僚,军伍钱谷之事,十分的在行,巡抚军门大人,对他也是十分倚重。.”

    他又看到张德齐,便是对苟好善笑道:“苟大人,府衙的这位张先生也是能干机敏的人,正好在这里,我看他也过来帮帮手中以。”

    张秉文以为张德齐和李鑫都是闻讯赶来效命的,所以索性就直接提调起来。

    他现在一心一意要讨好张守仁和结好浮山营,把这支强军抓在手中,就不必害怕城池有失,大功到手自己一个巡抚也是妥妥的到手,就算现在没有,朝廷记在心中,迟早有自己的份。众方伯到军门,这个关不容易过,国朝早年,布政使为二品官,入朝就直接为尚书侍郎,十分贵重,后来设巡抚之后,就简直成了巡抚下属,不为巡抚,不能称封疆,为地方大吏者,谁不想获得巡抚的职务,成为正经的一方诸侯?

    张秉文这般专断,苟好善却也无甚可说,只是向张德齐点了点头,吩咐道:“叔平,既然方伯大人这么吩咐,你就与李先生一起替本城操持一下钱粮供给之事吧。”

    与客军打交道,经手钱粮,这原本是肥差,按理不该被这两个平素有点清高的师爷得到。但现在这局面,明显是客军十分强势,张守仁也不是容易打交道的,既然如此,这些官员索性把这差事交给不是那么心腹又有点能力的幕僚来办,一瞬之间,张秉文和苟好善等人便是动了这么多心思,权术之上,倒是十分的厉害了。

    这些心思计较,张守仁却是看的通透分明,过来这两个师爷,能力应当不错,否则也不会被本城官员一起认同。

    看这李鑫精明外露,但举止又十分内敛,眼神中没有读书人常见的那种迂腐气或是傲气,一看之下,张守仁就有几分欣赏。

    至于李鑫身后的张德齐,也是引起张守仁的注意。落落大方,眸子中湛然有神光闪烁,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十分聪明机敏的人,一个就很出色,两个异常出色的读书人都在山东幕府,张守仁点了点头,又是摇头……若非官员无能,他不相信,眼前这两人看不出来济南是一个危城,居然一直呆在这危城之中。

    “见过大人。”

    “学生见过大人。”

    两个师爷先后见礼,然后义勇总社的社首和一些有头有脸的士绅也是过来行礼,大家见过张守仁后,一时就有点愁眉苦脸,相顾无言的感觉。

    济南城不是没有钱粮在手,也是一个十分富裕的城市。当时山东,德州,临清,济宁,济南,这几个城池都是在漕运的运河带上,商业发达,各种物产应有尽有,虽山东的富裕程度比江南要差一些,但这几个城市的人口数量,商业的发达程度,却是不比当时的江南名城相差分毫。

    但城市富裕,并不代表官府有钱。农业社会的gdp毫无意义,近现代国家可以动员和控制的社会财富远非封建农业国家可比,大明民间富的流油,朝廷和官府穷的当裤子,这种事情在全国都是一样,济南当然也没有例外。

    这一次守城,多半是靠着义勇总社来维持,动员士绅捐钱捐物,组建乡兵,打赏莱州援兵,上头官员们已经捞了不少,莱州兵和乡勇也是一起分肥,这一次一下子又进来五千兵马,别的不说,头一笔赏银数额就很大了,然后安营要用的房舍肯定是比莱州兵多出好多倍,其扰民害民之处,更是叫这些本城的士绅十分头疼了。

    至于抢劫杀人强x的事,哪怕是张守仁一进城就是要整顿军纪,但在场的人心里都是明白,官兵将领向来说一套做一套,浮山营兵辛苦来援,将领不放着士兵抢一点,这个兵就不好带了,所以无论如何,城中一定会有不少人家遭殃。

    而浮山兵衣甲鲜明,都是十分健壮的模样,只怕为祸起来,肯定比那些叫花子一样的莱州兵要凶猛十倍。

    “两位先生免礼。”张守仁对这两个白身书生反而很客气,手虚扶了一下,笑道:“既然叫两位帮办我的粮台,那么城中所需,就一定劳烦两位和总社的诸位了。”

    “我等尽全力供给。”李鑫心中有一些芥蒂,神色淡淡的,答说道:“若有不足,还要请将军海涵一二。”

    “不是这么说,不是这么说。”总社中人,唯恐张守仁着恼,连忙上前:“无论如何,对大人和下属武官的供给,城中军民总不能说什么二话。现在我们就去找十几处好的宅院,腾出来给大人安排老营中军所用。”

    莱州兵在城中住,也是用了好多宅院,张守仁兵马更多,将佐当然也多,三进以上的大宅院总得找十来处,才能暂且够敷衍。

    “不必了。”

    张守仁摇头一笑,答道:“我的居住,就在城楼子里搭个床就得,相关的设施,我的亲卫会动手搭建,不劳先生们和百姓们辛苦了。普通将佐和士兵,一律沿城住城楼子或是宿于城上和城下的窝铺之中,无有例外。”

    一番话说完,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动。

    窝铺就是可以容十来人居住的草棚子,十分简陋,无非就是挡风遮雨,说舒服是谈不上,也就比住在风地里强那么一些。

    五千多浮山兵,居然全部住在窝铺之中?这可是本城义勇都不愿居住的地方,只有摊到值班时勉强住上一夜,然后第二天就是冻的脸色发青出来,这一场守城战最少还得两三个月,开春过后八旗兵才会退走,难道这些兵就一直睡在这样的窝铺里头?

    李鑫神色一变,说道:“大人,这不是处常之法,还是……”

    “这就是处常之法,我的兵来守城,难道是来享福的?”张守仁神色还是淡淡的,只笑道:“功劳不是好取的,不杀敌,不辛苦,不受罪,功劳拿的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不是。”

    见众人还要说话,张守仁将手一挥,笑道:“就是这样,最多我们对窝铺改造一下,所需物资十分有限,请诸位多多费心吧。”

    他这样做派,明显就是要坚持住在城门上的决定,在场诸人,包括一众官员在内,都是十分吃惊。

    哪怕是国朝盛时,出兵放马,也没有听说哪个主将就住在城楼,所有兵马都睡在窝铺里的事情。

    众人的心思都是十分复杂,又敬佩张守仁和浮山营的认真和不惧艰苦,又觉得眼前军队,从上到下,都有点有异寻常,简直是有点可怕。

    在这样复杂的情形之中,张德齐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言行,学生佩服之至。但学生以为,住在何处,尚且是不必急着谈的事,请将军于高处眺望城中,想必已经是一片乱象。乱兵在城中为祸非止一日,尚有本城的青皮无赖,也多有恶行,将军既然有承诺,学生敢请速派大兵平乱,以切实安靖地方。”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申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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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官员原本还要劝张守仁,兵马也罢了,他自己一定要住一个象样的地方最新章节。.谁料张德齐书生脾气发作,竟然上前说住处是无所谓的事,还要逼张守仁立刻派兵平乱。

    官兵向来军纪不如贼,眼前这位将军到底带的是什么样兵,现在大家都还不大摸底,而观察张守仁的举止,实在是大异寻常,大家正在有点惶恐的时候,张德齐却是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众人都是大吃一惊,有些胆小的,都是脸色一变。

    “这位是张叔平先生?”

    张守仁也是吃了一惊,先问了一句。

    “学生张德齐,字叔平,县学禀膳生员。”

    “喔,是秀才相公。”

    张守仁点头一笑,深深看了张德齐一眼。然后又是转到高处,向城中眺望。

    虽然是白天,但也看到城中到处起火,火影中哭喊声一直不停,自是刚刚散去的莱州兵又在为非作歹了。

    这些乱兵,在城中为恶非止一日,现在主将都被人拿了,他们知道守城不关自己的事,不妨先再大抢一票,然后脱换了军服,躲在城中等着战事平定,到时候拿着银子四散而逃,好歹不失富贵。

    客军新至,连住处都没定,就算是要平乱也得有时间。况且他们先闹起来,这些客兵正好也有借口跟着一起抢上两个,大家都是当兵的,谁还不知道谁的心思?

    所以就是张守仁说要严明军令之时,这些莱州兵,还有本城的不少混混无赖,义勇乡兵,此时有一两千人,到处都是在杀人放火的抢劫。末世危城,这样的情形实在真的不算什么,没遭到的人家,暗中念佛,遭遇的人家,只求这些乱兵是求财不杀人,或是不要强x,否则的话,也只能是认命。

    “法不责众,张先生,就算是要重整军纪,也要徐徐图之,不然的话激起大乱子,岂不是给城防添乱?”

    张秉文深为不悦,感觉眼前这个秀才未免太不知道好歹进退,城防要紧,还是一些乱兵要紧?他们抢累了自然会找地方躲起来,行为就会收敛的多,现在要叫浮山兵掺合进来,岂不是要惹出更大的乱子出来?

    “张相公说的是正理,请方伯莫怪。”

    张守仁笑着拦下张秉文的话头,也不转身,便是对着身边的人道:“传令,骑队出动,各步队在后,持我的将令,凡于街头抢掠者,就地斩首,逗留不归者,斩首,啸聚生事者,斩首,杀人奸者,斩首!”

    “是,大人!”

    浮山营于军令传达,自有自己的一套体系。.在张守仁下令的时候,一边的营务处的人飞快写成正式公文,然后用印,归档,下发,接着骑队的各哨分别接令,然后就在众人眼前,四百余骑分成几种,分别持矛拔刀,向着城中乱起的方向飞驰而去。

    如此雷厉风行,在场众人都是暗暗心惊,张秉文等人心惊同时,也是隐隐有些恼怒。如此大事,张守仁也不请示机宜,直接就办理了。

    不过他们倒也明白,城中乱象如此明显,自己身为地方官毫无办法,人家不当面奚落几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只是激愤之时,不免有一些官儿十分不悦,心中只是在想:“凭你派几百兵就想平定城中这般乱象,也是自恃太高了一些罢。别闹的自己的兵马也乱起来,收拾不得,到时候一场守城功劳被济南士绅到朝堂上交相而攻闹一个没下场,那才真真叫活该。”

    当时民情舆论,官府不管,也没有厂卫在民间,下情上达,就是靠各地的士绅传到中央,然后中央朝廷的各地言官总要为自己的家乡说话,很多事情,就是这么揭露出来。

    但此时张守仁就是这么布置,众人也只能接受现实。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李鑫和张德齐,还有一群总社的社首和社中士绅一起,安排接济浮山营柴草木炭等修补窝铺和取火的物品,这些军需物资总社备了不少,但此前根本没有什么领用,莱州兵和义勇都是住在民居里头,用的是人家的煤炭木柴,真正囤积的军需物资反而用的少了,现在正好给浮山营省了不少事情。

    李鑫和张德齐不愧是经世致用的人才,安排事情井井有条,对城中军需的囤积点,民壮的协调安排,仓储库存的提调都十分清楚,在这两人的配合下,义勇总社抽出一千多人,配合浮山营的一千辅兵,两千多人搬运物资,很快就完了事。

    然后就是修补损坏窝铺,在各窝铺之间构建放物资的地点,腾清城墙里的翁城和藏兵洞,用来放置浮山营的重要军器,比如火药和炮弹等物。

    大炮则是利用铺板制成斜坡,一律推上了城头。

    这一次可能不再野战,十几门正经的红夷大炮在城上,不是明军那些乱七八糟的没用的小炮,在威胁上肯定要大了很多。

    城中官员对这些火炮也是啧啧赞叹,山东是内地,大明有几处要紧地方铸炮很多,辽镇,京师,天津卫和登莱等地,这些地方要么是支应前方,要么是要紧的战略要地,所以火炮很多。在山东这里,火炮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正经的红夷火炮,特别是没有炮架什么的,只是炮身安在两个轮子上,稳当方便,十分轻便,能打九斤的炮子的大炮才一千多斤重,几个人就推动了,就算是辽镇所铸火炮,打九斤炮的最少也得两三千斤重,木匠要打造十分庞大复杂的炮架炮身,移动起来十分困难,而以明朝的车辆建造水平,运转不灵,还只能套两匹马,所以大炮一铸成几乎很少有挪动的时候,更不要提移动野战,能野战的都是打铅子的大口径的火枪罢了。

    至于大量的铠甲,精锐难挡的武器,更是叫他们十分开眼。

    而与此同时,城中也是响起了喊杀声。

    张秉文等人唯恐出大乱子,脸上都是十分难看,此时匆忙再次登城,从城头高处往城中各处去看。

    但见浮山骑兵怒马如龙,飞驰在城中各处,不少将士手中持有令箭,在大声的宣谕着张守仁的军令。

    城中百姓原本只有在城门附近的敢出来观看敌情如何,靠近王府和府前街各处的城市中心是一个人也没有,各家各户都是关门落户,此时听到马蹄如雷,军令声声响起,怕事的人家更是把门窗紧闭,根本不敢有人出来,唯恐遭遇池鱼之殃。

    见此情形,张秉文等人都是皱眉摇头,苟好善身为知府,知道善后恐怕也是一件为难的事,这些浮山兵大举出动,追杀敌兵的同时,一定也会在城中大肆烧杀抢掠,想到这里,苟好善回过头来,对着人道:“张叔平一念糊涂,怕要害怕我阖城百姓了。”

    “也不尽然。”有人道:“张叔平不是笨人,想必是看出客兵纪律不坏,或者情形会很乐观,也很难说。”

    “哼,我们看吧,不到天黑,就知道端底了。”

    “或者说,到了天黑之后,才能见真容。”

    一支军队可能白天有纪律,天黑之后,确实可能是从人到野兽,十分难说的很。

    有人痛心顿足,长声叹息:“总之,大年三十遇到这样的事,我城中军民百姓,怕是百年后都难以忘怀了。”

    浮山营刚刚打了漂亮一仗,进城后可保城池无失,但城中士绅被客兵弄寒了心,此时此刻,自是都忧心如焚。

    ……

    ……

    “莱州兵不准再抢,丢下手中刀枪,跪下等候处置!”

    甲队官兵,是由城西向城北再向东南方向做一个大迂回,在他们向城西运动的时候,除了一些无处躲藏的流民之外,根本看不到什么人影,就算是衣衫破烂的流民,见了他们也是一个个吓的浑身颤抖。

    曲瑞看到不少女人,哪怕是三四十以上的都是用黑炭把脸涂黑,故意在身上放一些脏东西引发恶臭,就算这样,也是藏在孩子和老人堆里,最外层的是一些青壮年,一个个虽然冻的发抖,但都是分散在外层,护卫着他们的家人。

    “乱世之中,人不如狗。”

    曲瑞感叹一句,吩咐道:“来人,将行军干粮全部分发给这些流民。”

    “是,队官。”

    他的贴队是一个老人,十分得力,当下就答应下来,派了一些人在道路两边,把所有的甲队官兵随身带着的干粮都取了出来,又叫一些身强力壮的流民原地支起大锅,开始煮起米来。

    很快,米香吸引了大量流民,这些流民其实有不少都是家境不错的,看身上衣饰就能瞧的出来。乱世之中,从别处到济南来,身上的钱能经的起几天花费,现在已经闹的饭也吃不上了,闻到米饭的香味,一个个都是喉头上下涌动,忍不住冒着危险都是跑了过来。

    “济南人怎么也不办几个粥厂,大年三十,叫这些人忍饥挨饿!”

    浮山的将士,一年前也都是穷人,现在自是不忍看到眼前情形,于是将一袋袋干粮加热,配上稀米汤,不停的发放下去。

    各城门之间,流民最多,很快就聚集了过千人,好在曲瑞已经派人禀报了张守仁,从城门处又派了些辅兵过来,多架粥锅,令流民排队领饭,总算没有把一场善事闹成灾祸。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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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里乱成这个鸟样,大户都缩了,小百姓正遭殃,谁有心思办赈?”一个辅兵什长见多识广,拍了拍刚刚抱怨的同伴,笑着道:“要怪就怪他们没摊上个好官,要是遇上咱们大人,哪会受这种罪?要怪啊,就怪当官的吧。.”

    “没错,瞧那群当官的样子。看到咱们进来,一个个脸都笑烂了,然后就端着架子,拿银子时也没见手伸的慢了,身后那些衙役差人,一个比一个横,肚子一个比一个大,都是食民脂民膏啊。”

    “成啦,咱们多做事,少说话吧。”老什长笑笑,对着众人道:“大堆人等吃哪,他们前头杀人,我们后头办赈,大伙儿齐头并进吧。”

    前头确实已经是在杀人了。

    曲瑞是队官中很稳重,最有大局观,办事细致之余又有大开大阖的一面,比起细致谨慎的张世禄和张世强都要强一些,和张世福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又比张世福年轻,身体打熬的住,甲队队官张守仁从自己大舅哥手中拿来给了曲瑞,就是要多锤炼一下,将来放在别处,足可独挡一面。

    此次城中乱象四起,曲瑞的甲队火铳手也归列了,四百余人成一个巨大的扇面,每一根扇骨是由一个排组成,在城西往北门方向搜索前行。

    “浮山营大令,所有乱兵就地放下武器,跪下待编,流民无赖,一律跪下,等候处置。”

    晴天白日,一队浮山兵发现一群无赖和几个兵痞正在一个巷子里挨家挨户的抢掠,一个排正目大步上前,先是大声宣告军令,然后正面竖起手掌,厉声道:“警告,立刻停止你们的行为,否则我们将剿灭你们。”

    “哈哈,你们以为自己是谁?”意料之中的,一群乱兵和无赖们都是哈哈大笑起来,几个乱兵都是在打着背囊,里头鼓鼓囊囊的塞了一下的东西,面对浮山兵的警告,根本就不加理会。

    “你们来晚了,不过济南城这么大,大户人家有的是,你们有人有枪,去试试!”

    有人不想得罪浮山兵太深,毕竟人家衣甲鲜亮,手中兵器也十分厉害,于是好言相劝,叫这些浮山兵自己去动手抢掠。

    “就是,不去抢大户,辛苦这么远你们干吗来了?”

    “当兵吃粮还能一辈子?不赶紧趁着乱劲多抢一点,将来谁养活你们?”

    “自己痛快也好,想法子送回家也成,不抢的就是驴蛋!”

    “看到我们没有,玩的这个痛快!”

    一群兵痞,污言秽语说个不停,渐渐扯到杀人强x的事,言下都是十分的得意。.几个无赖正遮掩着什么,如果仔细看去,应该是几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女人。

    “为恶多端,不知悔改,挑唆我军心,不必再说,动手吧,打!”

    曲瑞虽是队官,却一直在最前的队列之中,此时他面色如铁,往常的从容镇定也消失不见了。如此兽兵,比起那些山匪响马都是不如,最少那些人还知道点羞耻,绝不会在光天白日之下,就做这些不要脸的行径出来。

    这“打”字一出口,这个排的火铳手们立刻举起枪口,然后火绳凑到引药处,就是开始引火击发。

    对面的莱州兵和济南城中的无赖们没想到这些浮山兵如此凶悍,对自己人也是说打就打,当下一个个都是呆了,连躲避的念头都是没有,一个个都是僵直在那里,脸上都是惊骇欲绝的表情。

    其实也难怪他们,浮山的军纪好,在很多人来说听也没听说,就算有一些人隐约听说过,也是不会怎么放在心上。这年头,大明王师官兵的军纪不如山匪强盗也不是新闻了,大家是大哥不说二哥,就算将领想整肃军纪,下头的士兵也不会真的听从军令。

    一抢十抢,最后肯定大家混在一起抢掠,最多肥的给这些客兵就是了。

    但枪声响起来了。

    在行军搜索的途中,曲瑞等军官早就布置好了,一旦命令一下,提前装填好弹药的火铳手立刻点火齐射,离着不到二十步,十几支火铳几乎没有一支打偏打空的,枪声响过之后,眼前顿时就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情形。

    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乱兵和无赖们被打的蜷曲在地上,有的头颅碎裂,但双眼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是事实,有的胸前象是被大铁锤狠力砸过,整个胸口都凹陷进去。

    近距离被这种滑膛枪打中,实在是一件极度悲惨的事。

    不远处似乎有一些大户人家的人在高处眺望这里的情形,看到这样的场景,隐隐似乎传来呕吐的声响。

    火铳手打过,还有一些幸运者没有死,不过很快就是长枪手冲上前去,戳刺一轮过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发出呻吟声响了。

    “割下首级,”曲瑞命令道:“这巷子口有一座牌坊,把人头全部挂在上头,把大令内容写在牌坊下头,快办!”

    这件事很快就办妥了,没一会功夫,就有二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巷子口的牌坊上。

    继续前行,每条街每条街的清扫,人头一串串的挂在牌坊和显眼的地方,等到城中几条著名的商业大街上时,斩首就更多了。

    “老曲,甲队斩了多少首级?”

    在府前街,这条最宽和衙门最多,四周富户商铺最多的地方,甲乙两队遇到了一起。

    今天立了大功的孙良栋得意洋洋,牛皮军靴居然还是一尘不染,黑漆漆的散着乌光,这厮的脸上是一脸得色,手中的直刀上还在滴着鲜血……队官级别的军官,遇战事还冲在最前,并且还挥刀砍人的,也就是孙良栋和黄二这几个家伙了。

    “三百七十九级。”

    “霍霍,老曲今天也是大开杀戒了。”

    “大人军令,岂能不遵?况且,遇事心软是慈悲,临敌手软是蠢货。”

    “有道理!”

    孙良栋大为点头,笑道:“老曲你和林大舅子,是咱们队官里头的秀才,说的话咱服气……我一路过来,斩首也小三百,算算其余各队,特别是马队杀的比咱们要多的多,等到晚上,怕是要斩首两千级了。”

    曲瑞默然点头,并不似孙良栋这般高兴。

    无论如何,杀人总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哪怕是这些人确实是罪有应得。不过,他很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绝不会因为自己这种心思而对这些乱兵有一点留手的表现!

    ……

    ……

    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城中的杀声渐渐停沉了下来。

    从城门放眼看过去,那些三五十一一群的大股乱兵和城中青皮无赖已经一伙也瞧不见了,几十处起火的地方已经被全数扑灭,再无一处起火的地方。放眼看去,不少街道上已经隐约能看到少数的居民在试探着出门行走,或是扑灭残火,而各坊里甲正在敲锣打鼓,通知居民出来,冲洗血迹,把那些没头的尸体放在推车上,在天黑之前尽管推到几个地方堆积起来,明早天明,再推出城去到化人场烧化,要么就到乱葬岗去埋掉。

    几千具尸体,这并没有使得城中人心惊慌,相反,却是使得人心大定,出来观看的居民发觉到处是乱兵的尸体和悬挂着的头颅时,心中都是明白,这象征着秩序重新建立,每当有浮山兵经过时,先前百姓还十分害怕,乱纷纷躲闪,后来就在里甲的带领下,就跟着这些客兵行进,而军民之间,彼此保留一点距离就是,时间久了,一种最基本的信任感已经是建立起来了。

    因为这样的情形,到处是在抓捕乱兵,在杀人,而客兵丝毫不乱,带队的军官也没有借机勒索地方,到处在抓人杀人,却没有一户民家和商铺被骚扰,那些已经被乱兵打开的商铺,客兵不仅不进,还派了人在门前守着,一直到主人家出现时为止。

    这样的表现,自是渐渐折服人心,城中的气氛,明显的缓和下来,那种紧张和绝望之感,也是渐渐消弥了下去。

    原本济南众官员所担心的城中大乱,乱兵不可遏止,甚至是新来客兵和乱兵一起抢劫杀人的情形不仅没有出现,而天未黑,原本的乱源已经被扑灭下去了。

    这除了归功于各队队官沿着互相协同好的路线行进,没有遗留和疏露之处,没有衔接不好的问题,街道坊市,更是十分熟习。

    这是出征之前就已经做好的功夫,济南城图每个队都有,每天研习,沙盘推演也是经常进行,还举行了几场以控制济南城的演习,结果也是大获成功。

    不仅是武官,甚至是不少士官和普通士兵都对济南城防了如指掌……这是张守仁谨慎性格的体现,他不仅考虑到野战和守城战,最坏的打算还有巷战。

    骑兵也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各哨骑兵如霹雳一般,总是在乱兵最多的地方出现,马刀之下,几乎无一合之敌,那些对百姓狞恶的乱兵和无赖们,其实连一身最简陋的棉甲都没有,武器也是十分粗劣,这样的对手,一百多骑兵就可以轻松击溃五六倍于自己的敌人!

    等骑兵在城中穿行数次时,步兵各队渐渐合拢于中心地带,这一场以控制全城为目标的杀戮,终于也进入了尾声。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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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乱象已止,”张秉文等人也是登上城头,王府中有几个小太监和一个承奉正在城下等候,城中杀声四起,还有战马奔驰,王爷们和宗室在王府中吓的魂不守舍,尽管张秉文等人派了人去说明,这些中官还是来催促着张秉文等人急速入宫,德王要当面听张秉文等人说明禀报情形。.在下城之前,张秉文看着一览无余的济南城,由衷而道:“国华将军,浮山营的战力,军纪,为余平生所未见,将军领兵之能,已经不在戚帅之下了最新章节。”

    “末将如何能与戚爷爷相比!”

    张守仁也是由衷谦虚,戚继光在明朝中后期是一座叫人绕不过去的丰碑。各种细节条目,用兵训练方法,在这个时代的话是无可超越的。

    如果说他能做的更好一些,无非是加进了后世无数军事强国历经数百年时间积累和沉淀进去,若非如此,恐怕也不能和戚继光相比。

    “以本官观之,浮山营兵马,恐怕不在当世任何兵马之下,以国华的年轻,戚帅当年,似乎还有所不及。”

    戚继光在张守仁这个年纪时,还在北京候补当京营武官,混资历熬日子,似乎确实大有不足。

    这一次张守仁就没有谦虚了,只是微微一笑,以示谢意。

    “本官就此告辞,明日绝早,再来将军辕门请教。”

    “不敢,理应末将去方伯大人之处听命才是。”

    “此时我们不必闹客气虚文了,张将军,依本官所闻所见,未来数日,恐怕是济南安危最关键的几天,未知确否?”

    张秉文虽是布政使,不是山东最高长官,就算是巡抚,还要加提督军务才算是军政一把抓,明朝几十个巡抚不是个个都加提督军务来着,但现在巡抚和巡按等官员都不在,他这个布政使就是最高长官,城中一些优秀的文职官员和懂军务的幕僚都被张秉文罗致在身边,所以判断基本上是符合实情的。

    清军攻或不攻,或是用什么别的办法,未来济南安危,就是三四天内就能定局。

    如果清军不是趁着一股劲来强攻的话,恐怕就不会再攻城了。

    “的确,大人说的极是,未来安危就在数日之内定局。”

    “那本官天天都要按临城头,此时此刻,岂能畏惧辛苦。.”

    这个张秉文在这方面倒是合格,如果一城最高长官连到城头都不愿意,这个城想守住也是有点困难。

    “好,如此末将也就不劝大人了。”

    “只是辛苦贵营将士了。”张秉文看着城下情形,由衷感慨。

    此时城下已经绵延搭起了几百个窝铺,面临清兵所来方向的东门最多,大半的浮山营兵都驻扎于此,一二百个窝铺绵延数里之远,工兵和辅兵们正在修葺重建,伙头兵们已经开挖好营灶,预备烧火做饭了。

    城中乱象已经基本上平定,张守仁决定撤回大半步队,留小半步队和马队在城中来回巡逻,继续震慑群小,同时抓捕漏网之鱼。

    莱州兵在城中的恶行张守仁这一下午已经听了个满耳朵,城中各队下手越来越狠,也是他不停派人调整力度的结果。

    平生就是最恨这些糟践百姓的人,不论兵民,总要杀个痛快才能满足。

    浮山兵的自律,战力,雷厉风行的行动成果,已经足以使眼前的济南官员,全部是心服口服。

    不仅是官员如此,德王派在城头的那几个王府中官,此时也是用畏惧的眼神看向张守仁。一个小小游击,麾下却有这么多精强兵马,而且行事有担当,一声杀,已经杀的城中人头滚滚,这样的人,便是亲王府邸的太监,也是得敬畏几分。

    “大人客气了。”

    “事后总归由本官向朝廷一总请功吧。”

    多说无益,张秉文还要去王府,晚了王府也要关闭府门,未免不便,所以又客气几句,便是率先离去。

    在他之后,两个参政,一个按察副使,知府、同知、通判,推官,知县、丞,大票文官也是过来,纷纷致意告辞。

    浮山兵刚进来时,这些文官欣喜之余,也是不免有别的想法,到了此时,大家都知道眼前这支兵马不是自己能打主意的,唯有彼此尊敬,还有几分合作的可能。

    更有一些人,已经开始互相打听张守仁的底细,很多人知道登莱巡抚刘景曜算是张守仁的后台靠山,但也有一些人隐约知道不仅如此,在这一下午,很多人就是在一直不停的交换着情报,打听着张守仁的底细,微调着自己的态度。

    不过不管如何,在这大明末世之时,所有人都知道,有几千这样强兵的将领就不要谈什么官职了……升到总兵一级也是迟早的事。

    镇守山海关的吴襄是辽西将门世家,和祖大寿家加起来最少能控制十万辽军,崇祯召对吴襄时,先是吴襄坦承吃空饷,十万军饷养三万兵,然后就是说三万兵里,只有三千亲兵能战,余者皆不能战。

    虽然吴襄有畏惧怯战的托词,但也是明朝将领养兵的实情。宋时将不能专兵,岳飞等中兴名将在乱世时都是要被遥制,金牌一下,立刻得撤兵。明初就是确立了父子相袭的军户卫所制度,算是一种倒退,到中期后卫所崩坏,干脆就由将领养育自己的亲兵,平时好酒好肉吃着,战时替主将拼命,普通营兵,就是当乞丐来养。

    这些亲丁都是悍勇之辈,吃的好待遇好,甚至就是将领家奴,朝廷调度将领时,其亲兵也是考虑在内的。

    亲兵多,势力就强,战力也强,朝廷也高看一眼。

    这就是正经的封建部曲兵制,算是一种严重的倒退,但对张守仁来说,也是十分好的一个制度。

    眼前这几千浮山兵,就是众人高看他一眼的原因所在,也是将来朝廷重视他的本钱所在。

    “大人,死伤已经点检完毕,重伤或轻伤的弟兄,也是全部在临时的野战医院安顿好了。”

    等文官们走光,张世强才走了过来,对着张守仁汇报道:“今日之战,火铳手战死三十八人,重伤一百一十五人,轻伤二百七十六人。马队,战死七人,重伤一十一人,轻伤四十九人。”

    张世福在一边点头道:“马队是突袭而至,杀的蒙古人人头滚滚,但自己死伤不重,李勇新和几个马队哨官指挥的都很棒,不过李勇新指挥最好,此战过后,应该能加贴队了。”

    “不错,”张守仁也是点头同意,不过听说战死四十五人时,脸上还是肌肉抽动,显的极为心疼的道:“战死弟兄,立刻收殓,请济南府备办棺材等物,他们随我出战,每人一枚卓越勋章,加上一具棺木,暂且我也只能替他们做这些。”

    他的语气有点沉痛,张世强高兴的脸庞上也是有点黯淡下来,不过身为中军,他的责任是继续报告下去:“我军缴获火铳七百六十八支,残破火铳三百一十五支,火药四十余桶,棉甲一百五十三领,镶叶棉甲三十一领,各式弯刀、苏鲁锭等长短兵器八十九支,还有散碎金银一千三百余两,完好健壮战马并骡马九十一匹,此外,便是斩首,斩北虏首级七十三级,东虏汉军首级五百九十一级……大人,恭喜了,我军大胜!”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在场所有将佐多半是各处的,参谋、特务、军法、仓储、营务等处,算是张守仁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

    队官和哨官是直接做战官员,在战场上时他们是靠拢张守仁,但此时都是派了出去,各自为战,只有炮队车队等队官,还有各处的这些不亲临战阵的军官还在。

    大伙儿齐涮涮拜伏下身,张守仁眉宇间先是十分复杂,似乎有点自己都不敢置信,也有点遗憾,当然更多的还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今日这一战,虽是打的汉军,但这汉军也不是普通汉军,而是孔有德以东江兵和登莱兵为核心,在辽东十丁抽一编练出来的正经的汉军八旗,这个和清军入关后大量的投降明军组成的仆从军可不同,是正经的八旗老底子,这些汉军一样有精良的武器,良好的训练和高昂的战意,除了战斗力和意志不如女真八旗外,恐怕放眼大明,也没几支兵马是他们的对手了。

    但浮山营对汉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横扫而过,几乎是以极微弱的代价就打败了强敌,斩首近六百级,自己不过战死三十余人,要知道,对面可也是武装到牙齿的汉军八旗精锐!

    穿越至今,他心中潜伏的最强大的敌人无非就是八旗,此战过后,也是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女真如何,尚且没有直观的印象,而蒙古八旗,汉军八旗在今日一役已经在张守仁心中除名,此辈不论数量多少,浮山营完全可以轻松横扫!

    “传令,收拢回的部队,除值哨军官和将士之外,每人赏二两酒,一斤肉……”张守仁的神色也是十分感慨:“今天,毕竟是大年三十啊!”

    “是啊,是三十呢。”

    “哈哈,有酒喝啊,这太好了!”

    “俺酒虫都上来了!”

    “明日一早,再给大人拜贺新年吧。”

    “去年过年,我们还只是普通亲丁,今年已经是正经的军官,一切都仰赖大人所赐。”

    “好好守济南吧,此役过后,”张守仁信心十足的对着众人笑道:“我浮山如日出东方,世间再无什么可以阻挡了!”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说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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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在统计战果的时候,李鑫和张德齐都回避在一边,但浮山营没有叫他们不能旁观,所以两个文人幕客,加上一些布政使衙门和府衙派过来的幕僚和吏员,书办,一群数十人和总社中人是负责和客军联络并供应物资的吏员们都是站在一边,默默旁观着。.

    下午浮山营的强悍的后勤能力已经叫这些人吃了一惊,工兵队强悍的建筑能力,各队之间的协调动作十分迅速,辅兵们尽职尽责,毫无推诿,浮山各处居中提调的熟练和权责分明,这些东西,都是这些人前所未见,亦是闻所未闻。

    这些来自后世的机构和行事作风,当然是这个时代无没有的。

    而浮山营武官,上到队官千总一级,下到没有朝廷任命,只有浮山自己任命的最底层的小军官,每个人脸上的那种自信和果决,昂扬的士气和对自己份内事的毫无推卸的责任感,这些东西,却是这些同时代的人看在眼里更为敬佩和感受至深的。

    这些衙门中人,哪天不是在公文往还中度过的?

    上头大官们的作派就是养小妾,会同年,诗酒征逐,根本懒得过问任务政务。如果不是战时,指望这些文官到城门来一次都是绝无可能,就算是威胁到自己性命了,济南城中的官员根本毫无打算的也是大有人在。

    官儿们是这样,将领们只顾贪污,也是一样的养小妾,玩儿女人,想着国事的可能是有,不过反正在张守仁到来之前,这些人是没瞧见过。

    底下这些文员幕僚,师爷吏员,也是上行下效,吃官司的,收门包贿赂的,和内宅老爷小妾联手卖官的都是大有人在,当吏员的原本就没有好名声,还怕干不要脸的事吗?

    而眼前这一些军人,做战勇武,住城墙根儿,吃和士兵看样子也是一起了。年赏没银子,就是二两酒,也就够漱漱口了,不过瞧这意思,底下却是欢声雷动,十分高兴的样子,每个将领和小兵都是一脸兴奋的模样,一些吏员不禁深感悲哀……这么一群兵,这张将军是怎么带出来的啊!

    他们倒是不知,浮山营的赏赐奖励是成套的,分层次的,不是靠明军将领那样,平时当乞丐或是野狗养着,战时搬出来大筐的银子才能激励人心,选出一些不要脸的泼汉来卖命,没大捧银子就没有壮士卖命。浮山是平时就有足够的奖励,这一次立功人员在战后也肯定有不菲的犒赏,不过那是战后,却无须在众人眼前发赏了。.

    至于李鑫和张德齐,感受最深的就是浮山的分门别类的系统工作的威力。

    记录归档有专门人员,收拢战马和战利品的有专门人员,并且同时也在记档,分门别类的归置好。

    甚至斩首也是有专门人员来做,不是随便哪个小兵都上前争首级来着。

    战场缴获品,蒙古人抢的散碎金银和贵重物品,包括铜香炉,丝绸衣服散落的一地都是,浮山营兵路过时候,却是看也不看一眼,根本不当回事。

    战后又统计归纳,把一切弄的井井有条,丝毫不乱时,才有专门的军官对主帅报告,然后主帅认可之后,再最后归档记录。

    张守仁的每一道命令,在他身边有一群模样十分年轻,但透着聪明和机警的青年军官们就一起商量,有几次还有一个漂亮武官上前,打断了张守仁的命令,对其中一些细微处进行了一些建议,这些明显能瞧的出来。

    而每一次的修改,都是更详细,更确定,更无可指摘。

    军令下达,有专门牵马候着的穿着特殊的传令兵,立刻传达,将领在接令时,声若雷鸣,答应下来,立刻转身执行,毫无犹豫,一点抵触或是惯有的打商量要好处的官兵将领所特有的行为是一次也没瞧着。

    令行禁止,军纪森严到如此地步,而军令系统和后勤系统的重视和妥帖到如此地步的,一群老于兵谷军务的幕僚师爷和吏员,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此时他们都是神色复杂,这些人被归拢到一起,总归是能办事的人才,但张守仁从头到尾,除了要来一些修窝铺和野战医院等要紧地方必须的物资外,几乎就没有找济南城这边要什么东西。

    哪怕是现在,酒肉赏赐,都没找济南要一文钱。

    “张大人,”一个师爷看不下去,上前道:“酒肉应该我济南府供给,请叫我们总社尽一尽心意,由学生去领用调派吧?”

    “不必了,”张守仁笑道:“我们事后算帐,该多少银子的赔累,我找朝廷和军门大人,方伯大人打擂台要去,总社财物都是济南军民捐助,还是用来征调本城壮丁吧。”

    这个打算,也是入城后就决定的,浮山营毕竟才五千官兵,还是连辅兵在内,而济南城方圆十几二十里,这么大的城池,要是东虏真的强攻,顾此失彼,真的被打进来这个乐子可就是大了。

    “李先生,张先生,总社就由二位负责吧,钱粮物资,我想要一个详细的数字,两位先生能助我否?”

    一群人中,张守仁对这两个济南本地的幕客十分看重,都是英气勃勃,灵光外露的人物,这一件要紧的事,他决定就交给这二人,算是一次考试。

    总社原本是个肥差,是一位城中威望很高,身家也丰厚的官绅来任社首,现在被莱州兵祸害过,物资储存的数字谁也不清楚,而且是一团乱帐,不好厘清。

    这个社首已经回避,不敢视事,此时交给这两个幕客,也是真的十分为难了。

    “此事是我济南人理所应当效力之事。”

    “学生愿意效劳。”

    张德齐和李鑫彼此对视一眼,俱知对方心意,当下都是笑着答应下来。

    此时暮色渐深,济南城的人渐渐四散离去了,虽然城中经过一下午的肃清已经安靖不少,不过肯定还会有散乱的暴徒和乱兵躲在暗处,万一遇上,这乐子可就大了。所以除了留下来的人手外,多半都是散过去了。

    今天毕竟也是大年三十,中国人过年的传统已经有千年以上,唐宋时就已经真正成型,要不是战乱,天大的事也挡不了中国人过年,此时城中大体安静,众人都是思念家人,也恨不得飞身回去报一声平安,当官的早就走了个干净,这些吏员差役也是纷纷散去了。

    只是离开之时,心里也不大安定,城头内外都是较为空旷的地界,北风呼啸,这年三十也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了,虽然看着不象要下雪,但这寒风逼人,睡在这城墙之下,还真是十分艰苦。

    而此时德王宫中,隐约传来丝竹管乐之声,显然是张秉文等官员到达王府后禀报了济南平安的消息,德王宫中有不少乐师和太监都能吹打,城池无事,王府便又是热闹起来,在城头看去,诺大的紫禁城中灯火通明,到处是打着灯笼行走奔忙的王府下人,在心理作用下,甚至有酒菜的香气随风飘来的感觉。

    “这亲王殿下还真会享福。”

    下城楼的时候,张守仁也瞧着了,这么笑着说了一句。他的亲兵正在城楼里洒扫除尘,放上大幅地图等该用的物品,除此之外,也就是一床一铺,十分简单。

    对比城中亲王府邸的景像,张守仁这里就寒酸的很了。

    “哼,咱们大明的天下,就是养活这些亲藩养坏了。”

    孙良栋一伙都不在,张守仁甚为诧异的回头一看,见是张世福在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而张世强和张世禄几个老成人都是点头。

    “可不是,啥事不做,就抢人庄田,什么生意来钱就抢着做,听说利丰行到咱胶东,就是被德王府给挤走了,那些太监,拿张封条就到人家去,要么和买,要么送银子给他们,要么就只能被逼走。”

    “王府的人,就没做过一件人事。”

    “山东的来钱的好事,王府占四成,孔府三成,剩下三成还要分给官员武将,落在小百姓嘴里的,就剩下点渣渣了。”

    提起亲王府邸,这些武官是一点尊敬没有,说起来都是抨击的多。而四周的浮山兵也好,济南的人也罢,都是心有戚戚十分赞同的样子,竟是没有一人出来替亲藩们说半个字的好话。

    明末时,崇祯的这些亲戚实在是给大明王朝吸引了不少仇恨。

    张献忠和李自成,每破一城必杀尽城中宗室,百姓们都是奔走相告,十分欣喜。

    襄王被杀前,城中百姓就暗中痛骂:“一群猪,屠夫就快来了。”其痛恨之状如此,可见亲藩在各处,是多么的不得人心。

    占庄田,霸水利,抢占生意祸害商行,铁矿诸矿王府都要插一手进去,加上有一些宗室为非作歹,坏事干尽,各地百姓的仇恨,也是由来有自。

    就连远在胶东的人们,对山东济南的德王,兖州的鲁王两家,都是毫无好感可言。

    “不要说了,”张守仁沉声道:“朝廷在亲藩事上,自有主张,我等是武夫,但知保家卫国,无须多言其它。”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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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将军看来还颇为忠义,很识大体。.”

    “嗯,就是,就是……就是有点愚忠之感。”

    “这倒不一定,或者就是小心谨慎,为武将者,能练出这些兵马,再有敬惧之心,前途才不可限量矣。”

    李鑫和张德齐差事在身,未得张守仁吩咐,也不便擅离,在浮山众将拱卫着张守仁下城楼的时候,他俩也只能跟在身后。

    听到浮山人的对话,两人也是忍不住轻声议论起来。

    此时最后一抹阳光也沉入黑暗,在济南这样的大城之外,原本是有不少民居依城墙而居,近郊之中,村落极盛,甚至是市镇模样,要离城十几二十里后,村落城镇渐渐稀疏,才成为普通市集模样。

    但今天这种原本一年中最热闹的这一天的晚上,城中寂寂无声,也很少灯光,只有浮山骑兵还在打着火把巡逻,只有王府之中和少数富户家中有丝竹管弦之声,看起来也十分热闹,有一点过年的样子。

    城外则是一片漆黑,一点儿光亮也瞧不着。

    胆小的人,在这种时候看向城外,怕是要吓的不轻。城池外头,也不知道潜伏着什么危险,如同一只亘古巨兽,正在择机冲入城中一般。

    在这种时候,为安人心,每个几个城垛都是生起一堆火来,多多生火,迷惑敌人不知城头兵马数量,也能方便巡城兵马间隙时取个暖,驱除一下身上的寒气。

    城墙下头,步队和少量马队已经归建,每一个时辰就会有部队去替换还在城中巡行的同袍,所以大伙儿都在抓紧时间吃饭。

    工兵营已经在东门附近建了十来个能容三四百人同时就餐的饭堂,搭建的速度极快,木制框架,然后蒙上皮子,再盖上油布,地上铺上草束和木板,简陋而又暖和的大饭堂就算建成了。

    紧靠着城门附近就有这么一座,士兵和将官们都是排着队在打饭,只有队官一级才有亲兵在身边,并且吃食待遇上略有一些不同。

    每个士兵都领到一些肉食,夹着肉的大馒头热气腾腾的,还有一木勺的上好烧酒,闻到酒肉香气,所有人都是眉开眼笑,十分开心的模样。

    见到张守仁,大家都是一碰脚,行一个军礼便算完事,有的老人,官职虽不高,但却是能够得上和张守仁说话,当下都是笑着道:“大人,来和俺们一起吃点吧?”

    听到这话,济南府城中的人都差点把眼珠子掉下来!

    堂堂游击,几千精兵的将主,和你们一群小兵一同吃?也亏这厮能张的开这张嘴,有这天大的胆子说这样的话。.

    “不了,不了。”张守仁却是十分和气,只摇头笑道:“我要去看看受伤的弟兄,你们可劲造,年三十的带你们出兵放马,恶仗一场,吃食不够好,慢慢给你们找补吧。”

    今晚这一餐,人人有肉菜,有酒,在大明官兵里就算过年吃饭也就是最顶级了。鲁军待遇一向很差,半年不关饷都常有的事,过年时将领都赌钱耍乐去了,谁管你小兵有没有年夜饭可吃?

    两相对比,这差别可就大了。

    一群济南人,包括李鑫和张德齐在内,都是在黑暗中隐住身形,但都是忍不住点头。所有人都是若有所思,大约都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浮山兵军纪如此森严,张守仁对他们的指挥也是十分顺畅,如臂使指,这其中的道理,可能眼前的一幕就能说明一些吧。

    “咱们刚进城,吃的还是自己,又没补给,有这些酒肉也够好啦。”

    “是啦,多谢大人了。”

    “俺明早是辰时的值,下了值要补觉,在这先给大人贺年了。”

    “大人新年发财,万事顺心啊。”

    “给大人贺年。”

    从这些小兵群中走过去,人人都是善祷善祝的模样,这些兵,不仅能打仗,割头时凶神一般,此时说话却都是文绉绉的,一看就知道,都是能识字的人。

    这种事情,在济南府的人看来简直是颠覆,是不可想象的神迹。

    明朝读书人是一百人里头有五六个,其中有一些是奔着进士去的,只读典籍。有一些则是识字当学徒,为的是能写招牌幌子,能记帐,不当睁眼瞎。

    普通百姓人家,中层以下的,特别是农民或是军户,一百家里也出不了一个读书识字的。

    张守仁这里,一百个当兵的九十个都是识字的样子,最少从话风里听的出来,不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

    这种事,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一群济南府的随员都是使劲的晃着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眼前这些事,实在是太诡异,太不可思议了。

    “发财发财,大伙儿发财。”

    张守仁并没有刻意停留,只是不停的和大家打着招呼,所有人都是想拥过来,眼神中也是对他毫无保留的热爱的尊敬,这种威望,实在是得来不易,让人觉着十分的可贵,也是令人觉得珍惜。

    他心中十分感动,这些浮山子弟,来自登莱一带的子弟兵,已经与他恩义相结,是成为打不散的最忠诚的部属了。

    从人群中走过,也就二三百步后,四处就是黑漆漆的一片了。城中到处是一片黑暗,就算路过民居时,明明里头可能有人,感觉得到,但就是一点灯火也瞧不着。

    不少人家,可能连举火也不敢,只是吃点冷食就过年了。

    “城中要尽快安定下来,战乱之苦,无过于此。”

    张守仁大步流星,看着眼前情形,也是十分感慨。

    沿着往城门的大道,往里走了半里,就是临时征调的野战医院所在的地方。与别处不同,这座院子套院子有五六十间房的大宅里到处都是灯火通明,戳灯,气死风灯,火把,一盏盏灯火把院落照的雪白透亮,门前有一个排的士兵站岗巡哨,见是张守仁来了,排正目和副目都是连忙迎了上来。

    “不要闹虚文了!”

    张守仁不理他们,直接进了院落。

    这里是一个告老京官的宅邸,大门仪门进去就是正堂上房,五开间的正堂高大轩敞,此时正做了放置伤员和临时手术的地方,张守仁等人进去时,几个医生正在做着一个手术前的最后准备。

    这间房里,全部是用通明透亮的琉璃灯来照明。

    张守仁曾经想过要制玻璃,他对玻璃的制造原理也了解一些……原材料更是现成的,但现在手头不缺银子,贸易没有开展,以胶莱一带的购买力根本消耗不了太多的玻璃制品,实力没有充实之前,擅作一些自己不能掌握的货品,带来的可能不是财富,而是祸患。

    现在他的实力够了,玻璃制造也会尽早提上日程,房中这些琉璃灯,不过就是一个先声。

    灯影极亮,很多站在外头的人都被晃花了眼。

    这个时代的人,很难见到这样的亮度,为了手术,这间上房里最少挂了三四十盏灯,就算如此,对医生来说,其实还是不够的。

    正中接受治疗的是一个火铳兵,十几颗细小的弹丸击中了他的胸腹之间,细微的创口不停的流出鲜血,几个军医身边的医护兵在不停的用细白的纱布擦拭着这些血痕……光是这样,就已经叫很多外人觉得不可思议。

    这年头的棉花亩产二十斤都很正常,全国还没有普遍的推广种值,在山东也就是济宁一带有条件种值,产量也还有一些,除此之外,就是松江一带的种值比较普遍。

    但相对于需求来说,棉纺织品的数量肯定是严重不足的,雪白的纱布,就这么一团团的用来擦着军汉身上的血污和汗水,一块块的就这么丢弃了不再能用,一群济南土著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这丢在地上的是一堆堆的银子,毫不夸张!

    但有识之士心中是明白,丢掉的是银子,捡起来的却是人心!

    在通明的灯光下,几个军医先是灌制了一些药在伤兵嘴里,然后就是用镊子不停的夹出小小的铅子来,八旗汉军使用的弹丸没有标准,有大有小,细小的比豆料还要小些,大的又比花生还大一些,浮山这边的弹丸有一定标准,士兵都按时间发给工具来锉磨弹丸,对火铳手来说,日常工作很大一部份就是制造弹丸和定装火药。

    对普通的明军和八旗来说,这样的工作量也是不可想象的。

    精锐之分,军队的代差之分,就在于此了。

    用镊子把大小不一的弹丸夹出来,然后清洗伤处,一次又一次,然后敷上药,再用重重叠叠的纱布把整个胸前都包的严严实实。

    中医外科,也并非一无是处,镇痛,消炎,生肌,止血,虽然在理论上可能不成体系,有错漏甚至荒诞的地方,但成药方面,绝对是有相当的灵验。

    别的不说,云南白药这样的草药,在止血镇痛等诸多方面,绝不会比后世任何一种西药要来的差。

    张守仁在山东甚至河南、河南招致来的有大名气的外科医生,加上诸家家传的止血等外伤用药,在此时看来,确实有效验。

    这个士兵虽然还是昏昏沉沉,但血已经止了,外伤得到清创治疗,底下只要挺过发烧等关口,一条性命就是捡回来了。

    张守仁的宗旨便是以最大可能,救治每个士兵,老兵对他来说是比真金白银要宝贵的多的财富。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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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这些家伙,给老子好好的养伤,老子不会来虚的,也不会做医护兵的事来讨好你们,别他娘的指望老子给你们包伤口什么的,吸脓啜血的恶心事老子更不会做,但老子请的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你们这些兔崽子要吃龙肉是没有,别的吃食,鸡鸭鱼肉,只要能吃的,天天给你们吃饱喝足,所以要是养不好,象现在这样乱窜有养伤的样子没有?一个个要是养不好,到时老子可也不客气……都听到了没有?”

    重伤号们是在后院安置,安静的多,轻伤号们或是伤了腿,或是被刀划了口子,要么就是枪子打在胳膊上等不是要害的地方。.

    清洗创口,包了药,防止破伤风的措施中医也有,一切事情做完了,不少轻伤号就是在房里呆不住,抱着膀子在院子里来回乱窜最新章节。

    此时张守仁也不客气,在阶上站着,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被他这么骂着,伤兵们却都是眉开眼笑的样子,不象是在挨骂的,以而象是每人都在地上捡了几吊钱一样。

    有个老兵轻声对同伴道:“咱们也他娘的都是贱骨头,被大人这么一骂,心里是说不出来的舒服,你说这是贱不是?”

    “是贱,不过大人这么亲热,俺心里就是舒服。”

    “大人是没把咱当外人,就是自己兄长叔父的感觉。”

    “俺也是一样。”

    这些当兵的已经不是当初的老粗了,军营一年或是大半年,读书习字成风,是浮山传统,很多事情,自己想想就能明白共中的道理。

    这么别开生面的训话,自是叫不少人开了眼界。

    张守仁也不理,和这个兵开开玩笑,又拍拍那个的肩膀,他没有刻意做出什么恶心的关怀模样,但就是在这些伤兵中走一圈,什么效果都是有了。

    “大人,俺们能得勋章不?”

    “能。每人一枚英勇勋章,只要受伤,每个一枚。战场表现优秀的,另外也有,不过这是你们队官的事,我不掺合。”

    “大人,今天俺差点就得了卓越了,当时想,也值了。”

    卓越勋章是目前浮山营最高等级的勋章,赵启年立了不小的功劳,也就是得了一枚三级卓越。.

    但每一个战士,只要是在战场上战斗时战死的,在盖棺之时,就是一枚勋章随之下葬。

    这是军人荣誉的体现,军营之中,战士们彼此说笑时,也是经常拿此事来开玩笑。

    “糊涂话。”张守仁站住了,面对一群目光灼灼,对着自己忠心不二的将士,想了一想,正色道:“什么勋章也抵不得性命,我带你们出来是立功谋富贵,对你们家人,对你们,都是如此。所以在战场上,不到必要时刻,牺牲性命是不必要的。我是你们的主将,绝不会拿你们的性命去浪掷,你们自己也是要这么想才是。”

    “是的,大人,俺知道错了。”

    “大人,咱懂了。”

    一群士兵纷纷点头,然后各自行了一个军礼,便是各自散去了。

    这样的教导士兵法,也是一个奇迹,很多人第一次听到的,都是差点晕了过去。

    以华夏千年之下的带兵将兵之法,都是要求士兵悍不畏死,临阵死也不能退,明军的军法比秦汉时要宽松的多,但也有几十样斩罪,士兵不要说是在战场上,在军营里放了个响屁引发了笑声什么的,脑袋能不能保住,也是要视乎将领的心情来定。

    象张守仁这样的将领,万中无一。

    但奇妙的是,张守仁越是珍惜士兵性命,不敢浪掷,浮山的士气反而越高,士兵们视性命为无物的也是越多,这也是个极为奇妙的现象了。

    两个书生以为张守仁视伤过后就该自己带着中军亲信吃饭喝酒,然后歇息。

    毕竟七百里地赶过来,听说张守仁也是一路步行不曾骑马,这体力可真是透支的厉害了。但事实却非如此,看过野战医院,张守仁就是看炮队固炮位,车队安顿车马,储藏物资,同时清点库存,查看浮山的家底,最后还慰问了一批刚刚休整完毕,要重新在城中巡逻的士兵们……等这一切做完的时候,城中鼓楼上的报时分明是过了三更,按西洋钟点算法,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人,及早安歇吧!”

    “学生也该告退了。”

    被一群官员安排在张守仁身边,负责连络之责的两个书生都累坏了。打从出生到如今,两个人就没有觉得如此的疲惫过。

    而反观张守仁,仍然是神采奕奕,精力十足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疲累的样子。

    “你们到我营里呆三个月,包你们脱胎换骨。”

    见两个书生真是累坏了,张守仁也不强留他们,他看到一个大汉正歪在城角背风的地方睡觉,便是用脚踢了踢,把人踢醒后,吩咐道:“三标,你带几个人,护送这两个先生回家,在济南这段日子,你就负责这件事吧。”

    “可是大人,俺在战场上杀人刚刚杀出瘾来……”

    “别废话了,你想上战场,带一批好徒弟出来再说。”

    简单粗暴的对着马三标吩咐一句,张守仁便是对着两人点头致意,然后便是向着最后一个还留灯火的饭堂走去,特务处的人,还有一群内卫都还在等他。

    “恭送大人。”

    两个书生眼圈都黑了,浑身都是一抽一抽的感觉,走路也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昨天两人还以为自己死定了,闹了半夜没睡好,全家老小也是十分悲观,半夜时,张德齐还听到妻子和岳父一家在低声哭泣。

    小宝还小,不大明白这世间凶险的事,早早睡了,不过最近吃的没油水,也不饱,小孩子半夜时还在说梦话喊饿,令得张德齐心如刀绞。

    李鑫家的情形要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去,两人都是有点迂腐古板的人,聪明是聪明在大事上,军国兵谷钱粮之事,山川水利地形,政府制度,这些东西十分清楚明白,一涉及到自己家里谋好处的事,就顿时糊涂了。

    要不然,也不会两人都弄的坐困愁城,一筹莫展的窘状了。

    “两位先生筋骨不曾打熬,你们他娘的赶紧牵马来!”

    刚刚被张守仁一脚踢醒,十分粗暴的分派了任务,马三标却是一脸舒爽,浑身骨节都噼里啪啦的直响。

    今天马队对马队,一番对砍,砍的那是风卷残云十分痛快,真是酣畅淋漓。马三标是特务处的人,原本长枪大戟骑兵对决没他的份,但此人和朱王礼十分投脾气,借故留在骑队,终是赶上立了这么一场战场军功。

    几颗鞑子首级到手,又在城中砍了好几十颗脑袋,今天是杀性过了,猫着歇息了一会,张守仁一脚踢醒正合心意,此时精神抖擞,眼看要到初一,身为军人,大年初一什么最吉利,当然就是到街上再去砍几颗首级最为爽利了。

    这么一想,脾气当然十分之好,笑骂着叫人牵来两匹马,亲自扶着两个书生上了马,然后马三标才自己上马,一行人簇拥着李鑫和张德齐,在星光之下,往西牌楼方向赶过去。

    在马身上向城中赶,才是感觉到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情境。

    在城头时,光看到兵马行动,骑队在城中来回奔驰,在路上时,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安然祥和的氛围。

    这种氛围不是说说的,而是一种实打实的感觉,无他,就是踏实。

    狗吠,人声,低语,间隙的昏黄灯光,隐约还有一些酒菜香气。

    两个济南人不禁在马上互相一笑……在城上看城里头是一片黑漆漆,只道是大家仍然骇的不敢过年,此时才知道,是关门闭户,紧掩门窗,热闹在里头哪。

    倒也不奇怪,城里乱了大半年,杀的首级挂的到处都是,虽说浮山兵军纪森严,但毕竟刚进城来,究竟怎样还不好说,别人再大胆是别人,自家的性命需得多加小心,所以不管如何,这出门勾当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的。

    但出门不敢,在家弄点小酒小菜,一家团团圆圆过年还是敢的……这也是李鑫和张德齐感觉到气氛已经转变的原因。

    一家如此,家家户户如此,就是毕竟信心上有了转变,如果城中有乱兵杀人强x,城外有清兵随时杀进来,行走在道路上,那绝对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了。

    张李两家,此时还是住在一处,局势未明,住在一起安全上好一些。

    马三标和部下,呼啸如风,控骑之术极精,在两个书生马前来回奔驰,便是有一些漏网的宵小之徒,听到动静,自也是远远避开了。

    快到张家时,在巷子口撞到一队浮山兵,三十人左右,几个刀牌手,十名火铳手,十来名长枪手,各持火把,将道路街市照的通明,带队的正目见了马三标,便是打招呼道:“老马,送人进巷子么?”

    “当然,不然的话,俺朝这黑巷子里头钻什么钻。”

    “稍等吧,里头堵住一伙莱州兵,事情还没完。”

    “戚!”马三标大声嘲笑:“你们这些家伙,办这种事,连俺们特务处一根小指头也不如!”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乱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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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务处毕竟是一个很隐秘的部门,核心任务外人并不大清楚。.不象军法处,风宪兵权力极大,抓着现行了谁也不饶,所以军法处在军中更受尊重和畏惧一些。

    至于特务处么,很多人只以为这是一个侍奉张守仁身边,打杂做些份外事的闲散部门,最厉害的核心部门也就是内卫队罢了。

    “老马你莫吹牛,”那个排正目笑道:“若是光乱兵,多少我们也宰了他们……人家手里头有人质来着。”

    “几个?”

    “就是一个孩子,在巷子里头刚出来,就是遇着这伙兵,算这孩子没彩头,搞不好这一关就难过了。”

    “眼瞅到初一了,你也不替人家说点好最新章节。”

    “瞎,有什么说什么罢了。”

    两人对答之时,张德齐和李鑫却是急了。巷子里头一共就那几户人家,有孩子的更少,关心则乱,他们急忙冲上前去,巷子里头火光十分亮堂,一打眼就看到五六个乱兵神色慌张,衣着破烂,身上都或多或少有血迹,这些家伙,都是白天被追砍下来的幸存者,晚间不小心又被撞上,慌乱中逃到这里,五六人被逼到巷角,正好遇上了一个出门的小孩,于是抢得孩童在手以为人质,这才把事情拖延下来,要不然的话,怕是这群人的首级早就在西牌楼那边挂着了。

    “放俺们走,眼看就是年初一,你们也不想看着这孩子才这么点大就跟俺们一起上路吧?”

    “俺们走后再不敢闹事了,都是当兵吃粮,见面留一线,来日好相见啊。”

    “好兄弟们,俺家里还有老娘孩子,心莫这么狠……上官要功劳,咱们可都是当兵吃粮的苦人啊。”

    这一小群乱兵人不多,胆也不大,只是外围站着几个,里头有一个一脸络腮胡须的抱着一个孩子,手中匕首抵在孩子胸前,手也不停的颤抖着。

    这一年还有短短时辰就过去了,算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了,所有人都是冻的脸色乌青,只是事情不了,就没有办法离开。

    抱在怀中的孩子则是被吓的不敢吭声,小小身子,也是在不停的颤抖着。

    “是小宝,是小宝!”

    “叔平,不能叫!”

    张德齐一看到孩子的长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被劫持的不是他的儿子又能是谁?再看自己家门首,看到是被两个乱兵给抵住了,里头有人在不停拍门哭叫,隐隐能听到自家娘子的声响,他不觉松了口气……最怕的情形,无非是里头的家人和李府家人都被杀光,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惨况了。

    眼前情形,却也是无可开解。孩子被人劫在怀中,亮闪闪的匕首就横在孩子胸前,比划来比划去的,匕首尖锐锋利,看的张德齐胆战心惊,刚刚先叫了一声,不过一下子就是被李鑫给拦住了。

    这个时候,吼出来绝对没有好处,只能给这个乱局更添不必要的变数出来。

    “是你儿子?”

    马三标已经下马,到得张德齐两人跟前,听着这简短的对话,他微微一征,然后便是一点头,笑道:“秀才放心,俺替你把宝贝儿子救出来。”

    “有劳将军,有劳将军……”

    “俺不是将军,俺家大人才够格称将军。”

    慌不择词,张德齐也是说错了话,不过马三标也不再和他对话,而是大步流星,继续向前走着。

    “站住,站住!”

    “那汉子,再往前走我们就动手了。”

    乱兵都是惊弓之鸟,浮山兵都被他们逼出巷口,不准呆在里头,否则就是狗急跳墙,不仅杀这孩子,还要冲进院子,见人救杀。

    他们倒是知道浮山军人身上有严格军令,以救百姓为第一,然后是杀人平乱。这里要是真的大杀特杀,无辜百姓被连累丧命,这些浮山军人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正确做法便是放他们走,反正济南七八个城门全部关闭,也不怕飞到天上去。这几个兵白天也是靠着这种办法逃出生天。

    至于下一步如何,只能等明天再说。

    “动手,俺进来就是动手来着!”

    马三标步速极快,矮壮的身躯几乎是象一匹奔驰的矮脚马一般,横冲直撞,速度惊人。在他答话的同时,手也是从身后抽出一只短标枪来,横在额前,两眼相了一眼,然后便是以臂发力,用力抛了出去。

    这一支标枪使出了他的全身力气,几乎是在半空中发出了锐利的尖啸,震的那几个乱兵耳鼓生疼,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之下这投枪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也就是眼皮一眨的功夫,一支投枪便是正中那个劫持孩童的乱兵额兵,锐利的枪头穿透了坚固的额骨,把那个乱兵直接钉在了身后的墙上。

    “天爷,这黑厮好凶……”

    “快走!”

    其余几个乱兵看的浑身发抖,当下便要离开,但马三标身后的几个部下也是早就准备好了,此时一根根投枪出手,都是命中目标,或是直透胸口,或是插在腰腹之间,总之一轮投枪过后,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一群贼人,就是这么丢了性命。

    “怎样,老王你服气了罢?”

    杀了一人,马三标神色间还是十分轻松的模样,转头过来,对着那个正目笑道:“咱们特务处杀人可是比你们爽利多了。”

    “就知道吹牛,俺不理你。”

    那个正目知道吹牛摆龙门阵不是马三标的对手,况且他们还在执行巡逻任务,在这个街道附近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不能再逗留下去了。

    当下便是安排人割首级,通知附近里甲带人来收捡尸体身躯,等诸事办妥之后,这个正目便是先带人离开,此时此刻,浮山军人的脚步声,竟是给人无与伦比的安心之感。

    “小宝莫怕,莫怕,爹爹已经回家来了。”

    “小宝,小宝!”

    张李氏和张家里头的人都是冲了出来,几个妇人都是大哭着过来,看到张德齐把孩子搂在怀中时,众人才渐渐止了哭声。

    下午到处杀伐之声,张德齐派人报过平安,但小宝这孩子思念父亲,又有点担心,小孩子在这种状况下成熟的比平时快的多,晚间守夜不曾睡,也是在等张德齐回家,结果小孩子一时忍不住开门出来张望,正好就遇着这一群乱兵。

    “此次真是有惊无险,小宝这孩子真的是十分幸运了。”

    李鑫在一边也是十分感慨,看着哭成一团的张家人,他的心头反而是一片轻松。

    自今夜起,他可以断定,济南明早的天空将会是特别的清朗和灿烂,一种前所未有的经验和快乐笼罩了他,使得他全身上下都是觉得十分的轻松和愉快。

    这种体验,从看到浮山营出现的时候渐渐萌发,到此时,终于是使得李鑫的心境有了截然不同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心境的变化,使得他和张德齐在对浮山营的沟通和效力上都十分投入,战后两人也是投入张守仁麾下,成为张守仁在军政事物的得力助用之一。

    ……

    ……

    天终于亮了!

    一夜朔风未停,人心却是终于安定下来。

    浮山营的骑队在半夜过后撤回,天明时发现了几股残余乱兵和暴民,骑队再次出动,不到一个时辰又是重新收兵。

    等辰时一到,鼓楼上报时声响终于响起来的时候,威胁了济南城有些日子的兵匪联手的暴乱,彻底宣告停止。

    这在大明,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哪怕就是京师这样的地方,每次东虏入境京师宣告戒严时,城中会涌入几十万流民,治安不是下降而是急剧恶化,京营兵军纪之差是明朝诸多军镇之首,趁乱杀人,抢劫,就算是在北京城中也是避免不了。

    第一次东虏入境,崇祯急的跳脚,招募民壮上城守御,结果上城的还有几千混混和一个大流氓头子,这些暴民却是大摇大摆的摇身一变,成为正经的大明军人了。

    这种荒唐的事,在明朝也非一日,一旦有兵祸连结之事,平民百姓死于灾难,举族被灭的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一切,在今天的济南被中止了。

    太阳光下,一切安好。秩序恢复,市井虽萧然,但已经是安堵如常。

    坊市,街道,到处都是悬着的人头,一个个都是面色狰狞,看着十分的可怕,但也是在宣示秩序的降临。

    昨天一天的杀戮到凌晨时终于彻底络止,张守仁已经宣布戒严结束,底下的治安就是仍然由城中的三班衙役和里甲们负责了。

    相信经过这一次的荡涤,就连只老鼠也会学会循规蹈矩,不敢稍有逾距了。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伸头探脑的居民。这些天来,每天都有人家被抢,都有女子被强x,都有人被杀害。

    打从昨天晚上起,再没有那些怪笑和惨叫声,下半夜起就彻底安静了,到早晨时根本就毫无动静。往常那些不做人事的本城的混混无赖,每天在清晨时分都是怪啸经过,弄的人心惶惶,今天一早,也是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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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济南,就是在大年初一这天,也就是在崇祯十二年的第一天,终于恢复了平静。.

    “看,是李三那小子,这王八蛋畜生,也有这一天!”

    “这几个小子,人事不干,偷鸡摸狗的坏事做尽了,乱子一起,他们就杀人放火,坏事做的更厉害,现在好了,全他娘的消停了。”

    “杀的好,杀的人心里真痛快。”

    “可不,要不是一早晨,我真想喝一壶!”

    “什么早晨不早晨,这些天哪一天心里不堵,昨天早晨更堵的厉害,现在可算是把心放在肚子里头,咱喝酒去!”

    辰时过后,街道上行人渐多,互相打听着消息……但其实消息是不必打听的。昨天的动静,还有眼前的一颗颗人头,就是不必言说的最强音。

    昨天客兵援兵进城,肃清全城,现在到处都是挂着的首级,街角上都是甲里征集出来的民壮,带着一些简陋的兵器和粗制的弓箭……张守仁对民力物力的动员是没说的,当然也是浮山营整体的素质和能力在那儿。

    每个最底层的军官都能写榜文,书写文告,并且把一整套流程都能做下来。

    打从昨天下午,征调里甲中的人力,每个里甲都有编户齐民的档案,今天一早,就是按名册点人。

    浮山兵撤回了声势浩大的骑队,但在几个要紧地方还是有步队在不停的巡逻。在昨天,济南城民在看到这些装备精良的客兵时还十分害怕,根本不敢接近,但在此时,所有人先是畏畏缩缩,接着便是渐渐能接近了,等浮山军人督促里甲按名册点人征求民壮时,主动愿意效力的人就十分多了。

    等快到午时的时候,阳光十分的好,也没有什么风,温度升高,人的心思也渐渐变的稳定,甚至有点高兴起来。

    援兵至,城池可能守的住,东虏和北虏进不来,城中乱源被彻底削平,估计相当长时间内夜不闭户都可以了,到这个时候,满街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开始交口称颂,对纪律严明的客兵开始大声赞扬起来。

    在城中,征集了大量的民壮,昨天虽然一直不停的打扫,但血迹和尸体仍然到处都是,这些都是要第一时间清扫干净的。.

    人力足够,事情就办的很顺当,不到午时,血迹就被新鲜的泥土掩盖了。昨天起火的地方,一些残破的物品被清除了。

    最多的是尸体,全部被从打开的北门一批批运送出去,几十具上百具的堆在一起,动员了过千人砍柴,挖坑,焚烧,这一件事,到晚间天没黑之前就彻底办妥了。

    倒是味道残留了几天,北边几个城门附近的居民为之苦恼了很久。

    更多的民壮被记录下来,特别是那些二十到三十左右的真正的青壮年。他们被按街道和在城中的方位记录下来,写在册子上,并且都做出承诺,在这几天,可以做到随传随到。

    街角巷尾,就是这样慢慢恢复活力,等到午时前后,城中的士绅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正午时分,不少士绅云集在济南府衙,或是府学之中,要么就是县衙,众人议论纷纷,最终决定紧急募集一笔款子,全部是现银,在晚间之前,装车送到浮山营的驻营之地,直接交付给张守仁这个将主手中。

    不少人都在此时才听说,浮山营兵全部就住在城墙角下的窝铺里头,很多人都十分吃惊,甚至是不相置信,但不少士绅昨天就在城头,根本就是亲眼所见,言谈起来十分肯定,这才取信了这些士绅相信实情确是如此。

    这一下,人心自是与此前更加不同。

    城中安定,这些有家产的人心思和百姓更为不同,也是加倍的高兴。他们就算有深宅大院,其实也并不保险,这些天来,乱兵和暴民渐渐不大满足于打劫普通百姓,已经将手伸到他们头上,这种情形持续下去,真是不敢

    济南虽然不能和江南一带比士绅的人数和财力物力,但毕竟是一个省会城市,全省精华集结于此,阖城士绅集结一处,力量也颇为可观。

    等李鑫和张德齐联袂赶至的时候,城中士绅已经凑出不少东西来了。

    “银子五万,粮食也是五万石,酒一千缸,冻猪、羊,加起来七八百头总是有的,暂时就是这些,若是张将军再要,我等再凑吧。”

    这一次是济南总社的社首亲自来说,态度也是十分的诚恳友好,不象以前,不管是甩巡抚的牌子还是布政使,总社的这些人总是推托。

    当时的官府力量很弱,财富和物力都在民间,战时要是想守城成功,光靠官府的力量想也不要想。所以各城都会有类似的一些机构,平时用来捐银子修路造桥,修学宫等脸面的工程,在战时,就是供应钱粮,犒赏士兵什么的,要是没钱,那就一切休提。

    李自成在这一两年会分别打洛阳和开封,都是很雄伟的城池,洛阳的福王是近支亲藩,是崇祯皇帝的亲叔父,而周王还是朱元璋的儿子封藩,和崇祯这一支百年前就出了五福。

    但洛阳几乎是一夜就告破,开封却守住了几次,原因就在洛阳的士绅是一团散沙,福王也是个蠢货,不拿钱出来犒赏士兵和将领,士绅们也不花这冤枉钱,结果满城被人一锅烩了。

    周王自己散钱,黄澍和王夔等官员也十分得力,所以正经的官兵虽然只有陈永福的几千副总兵的标营,但李自成强攻几次,开封都屹立不倒。

    济南在真正历史中是只守一天,清军一至,城门都有没关好的,被一撞门和云梯一攻,一下子就完了。

    主要原因,就是士绅心不齐,官员没有威望,没有组织起民壮和没有充足的物力,自然也谈不上守城了。

    “总社,这一次银子和粮食很多啊。”

    听到这么多的物资,李鑫和张德齐也是十分动容。他们昨天奉张守仁的命令,要廓清城中总社控制的物资的具体数字,据预计也就是还有一两千银子,因为昨天大军一至,张秉文已经提调了不少出来给了浮山军,粮食更少,最多二三百石,还是原本打算办粥厂用的,别的物资,基本上没有任何的筹备。

    今天一来,就是这么大手笔,两人都是十分的意外。

    “人家是来替我们济南人拼命,听说昨天斩首好几百,有北虏有汉军,一仗打下来,他们也死了不少人,还替我们把城中宵小都肃清了,虽然没有什么死伤,但日以继夜,军纪也十分的好,这样的客兵,我们还舍不得银子,岂不是毫无人心?”

    总社说的,自是大多士绅的想法,大家都是抚须而笑,连连点头。

    “好,我们会同张将军去分说。”

    家乡父老十分替自己挣脸,张德齐和李鑫都是十分高兴,满面飞光,但还是预先说明道:“但张将军召集不少民壮,估计所费不少,此数是否能叫他满意,学生们不敢保证。”

    “但随他用,只要能守住城,老夫破家也愿意的。”

    “杨大老爷说的是,寒家虽不甚富,但如再需要钱粮,仍然可以再捐。”

    “说的是,我等不能出力,亦非巨富,但仍会竭尽所能便是。”

    “我再去通知城中商行便是!”

    这些士绅,多半都是官绅,商人是不大够资格参加这种与全城军民安危相关的会议,就算是李鑫这种举人和巡抚的幕僚,在这些退职的老资格官绅面前,也就是传话跑腿,象是普通商人,就算身家巨万,也是没有资格在此的。

    然而等两个人从总社赶到张守仁处时,却是有一副叫他们极为意外的景像在眼前。

    利丰行在济南是大商行,秦东主身家过百万,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富商,李鑫和张德齐自是认得,一见秦东主在此,便是一征。

    此外还有三好行等几个大商行的东主也是在此,不仅在,还与张守仁同席而坐,刚过午时,酒席未撤,正是言谈正欢的样子。

    “东虏会不会强攻,很难断定。”

    张守仁平素是不饮酒的,带兵的将领,这一点自觉是毫无问题。但招待这些商人,他却饮了几杯,只是脸上一点酒意看不出来,对着李鑫和张德齐点了点头,以做致意后,便是继续说道:“不过依我判断,东虏士气虽旺,但城头有大炮,再征集民壮助守,以济南的城防,东虏不会蠢到强攻。而是否围城,或是避让绕道而走,往何处去,这个现在尚且无法判定,还要等着看看再说。”

    “那么大人召我等来,未知有何垂训见教?”

    秦东主和张守仁是老熟人,在年前不久还见过面,两边谈妥了屯田等事,浮山出产的鱼和鸡等鱼肉出产还托了利丰行代卖,大宗的粮食,未来的精铁,利丰行肯定也有相当的好处。

    不过利丰行毕竟是总行虽在济南,但根却是在胶莱一带,特别是现在的胶东一带,别的地方,就是青州府和登州,加上小半个济南和小半个兖州,核心利益不在济南府,在府城中,只算一个成功的商人,但社会地位不高,这种时候,他对张守仁召集一群商人来见面说话,心里也是充满了疑惑不解的情绪。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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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商人,中前期不仅没社会地位,而且经常处于朝不保夕的危险境地。.

    山西商人把银子藏在地窖里头,甚至融了埋在地底,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很多记录,身家数十万金的商人突然被权贵盯上,然后破产破家的记录,十分之多。

    中小商人,最害怕被官府征调物资,强迫捐助,或是被和买,也就是强买强卖,朝廷官府用极低的价格,强行购买商人货物,一旦被摊上这种事,破产是必然的,全家性命能不能保,都在两可之间。

    所以明朝商税虽低,商人在万历以前混的可是蛮惨。隆万大开海,商业渐成主流,买田买地不如买船或是办工厂,万历中期之后,商业十分发达,商人才渐渐算有了点地位。

    就算如此,也是要藏在达官贵人后头,想上前台,那可还真不够格。

    “我找你们,是叫你们代管和发放军需物资,并且,军用有不足,也不能全靠城中捐献,现成的有银子,找你们买一些也是十分方便。”

    “这……”

    秦东主神色难看起来,三好行李东主的圆胖脸更是挤成一团。

    眼前这些商人,都是济南有实力的商人,各人犹豫了一会后,秦东主道:“大人,现在这时候,我等要是收银子,岂不是毫无人心,这城中军民百姓,是要戳我们脊梁骨的。”

    商人重利轻义,这在民间是既定的看法,秦东主所说是事实,所以这些商行,宁愿把物资囤积着,也不会在这时候出来发这种财,对名声大大的有损。

    “你们所说也是有理,不过军需供给要紧,本将也不能叫你们破家为国。这样吧,我会叫人写榜文说明事实,你们商行也把价格压低一些,算是助守城池,为了行事方便,我建议你们立个会……嗯,就是叫忠君爱国助守济南团结商会吧。”

    这名字立刻使得众商人神色舒展开来,当商人的,除了没有社会地位,别的东西是应有尽有,张守仁抛出的诱饵确实十分可口,这些大商人多是白手起家的,全是七窍玲珑心,加入这个由官府发起的商会的意义何在,他们可是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

    “既然大人有这种安排,我们听命就是。”

    “咱们三好行先捐一些棉衣,库藏正好有几千件,在下就算舍家为国了。”

    “回去之后,咱们就商量总会的地址,立会规,出人手,把章程立起来。.”

    到底是秦东主了解张守仁,知道这位爷虽然是武夫,但凡事讲制度规矩,要有流程,最好是落在实处和文字上的才算数,所以他最后开口,一说话,张守仁就是大为点头,眉目十分舒展的道:“我会替你们和方伯大人并城中各位大老爷说明此事,并且派兵给你们守门,城中总社交割给我的物资,由你们代管,我募集的城中壮丁,由你们发给钱粮和衣物,拨给你们银子,代买粮食,医药,生铁或是打造好的兵器,总之这些多多益善……”

    说到最后,张守仁努努嘴,对着李鑫二人道:“这两位先生你们认得的,以后就由你们多打打交道罢。”

    说罢他便捧捧眼前的小盖碗,下头的人会意,当下秦东主在前,一群商人在后,众人拱手致意,就此告辞。

    张、李二人在最后,张守仁叫住两人,吩咐道:“我知道两位一位是举人,一位是秀才相公,但还是要请不要有偏见,商人虽然见利忘义的多,但当此危城,也要戮力同心,使其出心出力的好。商行中人来管帐,分派,人手多,也熟练,省了我们彼此不少事情,况且在此危时,也不宜有什么偏见。”

    对商人的偏见其实已经是在纸面上,但其中的利益之争却是明显的。山东地方,亲藩,孔府,颜府,官员士绅,势力错踪复杂,商人远不似江南那样势力庞大和团结,象利丰行这样的大商行,根基都留不在济南,只能把重心向东移,这才有和张守仁的一番遇合。若非如此,也就要少了很多故事。

    现在张守仁算是往传统地盘里打了自己的一根楔子在里头,就算是在这种时候,济南的官场和士绅怕也会有不小的反弹。

    这些事情太过复杂,连李鑫和张德齐在此时也不甚了然,当下也只能答应下来,将早晨士绅募集的物资告之张守仁。

    “甚好,与几位商行东主商量吧,仓库,转运,帐目,都要清楚。”

    张李二人均是答应下来,然后奉命出去,也是与一群商人计较商量,成立商会,与总会的配合与合作等诸多事宜都很繁杂,需要好好商量。

    一直在一边伺候的钟荣微微一笑,道:“大人这一手真是漂亮。”

    出征事急,钟显负责屯田养殖一大块事,脱不了身,钟荣效力时间虽短,但能力不坏,和几个吏员或秀才出身的文员一起,成为书记官的一员。

    张守仁没有雇佣文员幕僚,日常事物营务处和特务处,还有中军,参谋处,这些部门都很得力,不过现在书记官的作用也渐渐体现出来,文告,书启,奏折等等,这些东西肯定会越来越多。

    “算是埋一个伏笔吧,能不能在将来起大作用,将来再说。”

    商会的成立肯定是一个变数,但这个变数走向何方,还要等将来再说。

    “最少大人少了上头大老爷们的掣肘,城中士绅也不能借钱粮一事卡我们的脖子,商会诸人,都是仰大人威望才能成立,自是只能依附大人,秦东主等人,与大人交谊不坏,做事原本就是向着大人的多,这一步棋,大人下的真是很妙。”

    浮山不因言罪人,钟荣此时十分佩服张守仁的安排,斜插着躬下身去,朗声道:“自此,济南一城,落在大人手中了。”

    张守仁扫视了一个十分聪明的文职部下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过份聪明,总会叫人有点不悦。

    不过钟荣的聪明还远到不了威胁到他的层次,差的远呢。他的见识,可还没有超过这时代,张守仁所操持的东西,又岂是一个本时代普通小吏能够理解的?

    再聪明也不成!

    不过,说济南一城已经落于他手,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军事上他是最高长官,钱粮物资分配又被他借力打力,真正抓在手中,这座千年名城,山东首府,倒确确实实的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种感觉,确实很妙!

    “老子要济南做什么,老子要的可不是这么一点儿……哼,这事将来再说!现在,跟老子巡视城防去,然后,明天杀人!”

    手中马鞭一扬,张守仁大步而行,击溃蒙古、汉军,轻轻松松得到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大城,整个城池,已经被踩在他的脚下,这种感觉,不要太好!

    不过说他为一座城池得意忘形,那也是太小瞧他了。

    他的舞台,注定不会这么小!

    “大人真是……嘿嘿,下吏跟着就是了。”

    跟随张守仁很久,但这么毫无顾忌的展露“王霸之气”的张守仁,还真是破天遭的第一回。钟荣明白,以张守仁的能力和这一两年展露的实力,舞台确实不止是济南这座城市能局限的,登莱,山东,都不能。

    天下大乱的迹象是十分明显了,谁能说张守仁将来能走多远?

    封侯?

    将来再说啦……

    ……

    ……

    在张守仁视查城防,接见按里甲编成的民壮,督促城中所有的铁匠都到城门处来,由他安排食宿和银子花费,并且集中精铁和破旧的兵器,抓紧时间整备城防和军需的同时,几乘小轿,也是在暮色将起时抬进了东牌楼,进入了德王宫城所在的地方。

    张秉文,苟好善,都是朱袍玉带,在城中垛垛脚震动四方的大人物。

    一大早晨,府城所有够资格的官员已经是进过王府,一则是再次给德王报平安,二来是恭贺新春。

    德王殿下心情也是十分高兴,先是领群臣一起向北京朝贺,拜正朔这也是多年的传统了,每年都会进行,全国所有行省的文武官员,在这一天都是要向北京方向行礼,以表示对这个王朝和君皇的忠诚。

    拜贺完毕,群臣由张秉文带头,言明现在客兵增多,民壮亦用的多,所需钱粮耗费极大,城中已经一再募集捐输,此时恳请德王拨给一些内帑,以助守城之资。

    岂料德王善财难舍,哼哼唧唧喘着粗气道:“这个客兵将领不是很能杀人么,寡人听说昨天一天都在杀人拿人,他捞的肯定不少了,寡人虽有一些庄田,但近年来风不调雨不顺,只出不进,哪有多余钱粮给他?钱粮是没有,众卿还要多管些事,不要叫城中再乱下去了,死人太多,以伤天和,寡人亦不好向皇上交代!”

    各地亲藩,远近不同,但毕竟都是天子家人,德王说出这样的话来,众官也不好再劝他拿出钱财,只能唯唯诺诺,退了出来。

    这想必是王府中有太监承奉眼红城中乱象,以为张守仁借着剿平乱兵借机捞了不少,所以进了谗言惑上,但张秉文等官员心中明白,客兵平乱,可是一点便宜没占,一文钱的好处也没捞。

    张守仁这个武将,驭下到这种地步,狠厉果决到这种地步,大伙儿也是慌了,开始的欣喜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心里想的,就是如何抚慰这个手辣心黑的将领,济南城,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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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到初一,斩首是多少来着?”

    初一早晨拜年,晚上赐宴,这在德王府也是百年以上的规矩了。.现在这会子进来的,都是有资格在王府赐宴上出现的济南的官员们。

    围拢在张秉文身边的,更是府城中的头面人物。

    赐宴开始之前,所有人聚集在一个王府的花厅里头,烛明灯耀,四周是白云铜的火盆取暖,用来谈事,可以十分从容愉快。

    但众官脸上,却都是一片铁青,神色不仅是谈不上愉快,甚至是有点儿狰狞。

    张秉文的问话,自有一个济南府的推官上前回答:“回大人,下官带着人在四处巡视过了,可能会有少量遗露,但多半是点清了。”

    “请讲。”

    “两千一百七十余级,分悬于我城中各处。”

    在场众官,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当听到这个数目时,还是多半都倒吸了一口凉气TXT下载。两千多颗首级,这个数字,听起来太过骇人,太过惊悚!

    “这下手可真狠……”

    张秉文呆坐在椅中,手中的茶碗都差点摔落在地上。他整个人都是呆若木鸡,一时半会的,竟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适才他们营务处有个书记官过来,说是张大人知会各位大人,有不少俘虏的乱兵,张大人要乱世用重典,明早全部行刑处决。”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推官满头大汗,模样也是十分的惊惶和害怕。

    已经杀了两千多人,听说还有不少人被关押着,浮山的张游击却是要将这些人全部行刑杀掉,这样的狠辣,确实是叫这个以前混吃等死的佐杂文官心惊胆战,十分的害怕。

    “唉,前门拒狼,后门入虎啊。”

    张秉文以手加额,脸上神情堪比便秘,张守仁刚进城时给他的欣喜若狂的感觉已经是消失不见了。

    清军未必能进城,现在则城中已经进来一群虎狼之师,不仅是他,在场的不少官员,都是颇有后悔之感。

    “按大人吩咐。”苟好善身为知府,很多事情是他的首尾,从知府的角度来说,这么杀伐一下其实也不错……但这样的话,他是不会说的。当下只是欠了欠身,对着张秉文道:“今晨下官与总社打过关照,多募集一些钱粮交了过去。.”

    “听说张将军没有接收,而是交给什么劳什子商会了。”

    “擅作主张,商人怎么能结社?”

    “此时是关键之时,张国华理由充足,倒似乎不能硬驳回他去。”

    “唉,只能等一等再说了。”

    座中诸人,神色都是十分苦恼。文官集团的短板在此时也是尽显无疑。

    在日常时候,文官统治代表稳定,就算有**,也是在规矩之内。但一旦是出现意外变数,局面非这些文官可控制的时候,一切就变的有所不同了。

    “想办法吊人出城,写成书信,以腊丸封闭,多派两个,务必要保险。”

    张秉文对着众人道:“关键之时,还是要靠朝廷,我们派人送信给德州,一应处断,由巡抚大人请示朝廷之后,再做决定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众官员纷纷点头,神色也是渐渐从容下来。

    ……

    ……

    济南官员们一旁的小厅里,也是有两个人正在等候赐宴的开始。

    一男一女的两个,男的二十来岁,女的年十六七的模样,明眸皓齿,生的十分俊俏好看。身上的衣着打扮,则是十分华贵,便是一品文臣的夫人,亦是有所不如。

    两人侧耳倾听了半天,直到那些官员开始聊起风月之事时,才离开窗子不再听下去。

    能在德王府的侧厅中等候宴会开始,当然也不是凡俗之流。

    男的便是镇国将军朱恩赏,也是宗室,女子便是其妹。

    济南城中宗室不少,一亲王一郡王,镇国将军等宗室过百,镇国中尉这样的远宗更是数不胜数。

    明末这会子,朱元璋的直系子孙已经有十几二十万人,在国家而言,是一个不轻的负担。

    朱恩赏这个将军,要是俸禄足额发放的话自然是衣食无忧,但这在现在是不可能的事,好在他心思灵巧,模样生的不错,口才也不坏,所以常在德王府中应承差事,伺候在德王左右,遇到什么王府不方便出头的事也帮帮忙,这样好歹能维持着体面的生活。

    他的宗室弟兄,在闹市破帽遮颜,持刀抢劫的事也没少干,穷极无聊搞讹诈勒索的更是数不胜数。凤阳高墙之中,这样不争气的宗室有成千上万人。

    这也是没办法,朱元璋的宗室处置办法是想把自己子孙辈都养下来,但事与愿违,到这时宗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俸禄也给不足,又不能读书应考,穷困潦倒的实在不在少数。

    “大哥,为什么丘总兵的部下又不能打,军纪也差,外间那些官儿反而十分信任的样子。那个张游击部下军纪也好,也能打,这些大老爷却是畏之如虎?”

    “这个事你得去问他们去。”

    朱恩赏屈指在自己小妹的额头重重一敲,笑道:“还有,你不赶紧去后宅见王妃去,和我在这里瞎混什么呀!”

    “走就走!”小姑娘额头被敲的痛了,扁起嘴,一脸不乐意的样子。不过接着便是又摇头晃脑的道:“想不到我们济南也来了个跋扈将军,得空人家得偷偷瞧瞧去。”

    “不准你乱来啊。”朱恩赏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他这个妹子虽得德王妃的宠爱,视若已出,但毕竟宗室和外臣不能有交往,更何况男女有别。

    “大哥你真胆小!”

    小妮子的口音还是和南边有点象,和山东这里的口音大不相同,宗室相承是有一定的生活圈子,想改也是难了。

    “阿九,你真得听我的……不是我胆小。”朱恩赏微笑,显出对这个妹子无可奈何的模样来:“咱们宗室就是这样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我也听说了,德王殿下还是要见一见张守仁的,毕竟人家千里来援,现在全城防备就指着他……嗯,我想王爷是要加恩赏,以犒其辛劳。”

    “嘿嘿,那我可有机会了。”

    不等朱恩赏多说什么,女孩儿已经是如蝴蝶一般,推开房门,沿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甬道,向着内宅而去了。

    “但愿她说说也就罢了。”

    朱恩赏的唇角从微笑变成了苦笑的弧度,这个年头,武将的跋扈是十分明显了,不要说他们这样的闲散宗室,就算是皇帝,又能如何呢?

    ……

    ……

    济南城中是有了一种放松和紧张兼有的气氛。

    放松是感觉城守有望和秩序的恢复,初一下午,不少商号已经打开铺板做生意,这其实有违常规,再勤勉的商家最少也得初三或初五才开门,但三十之前,因为乱兵和暴徒的关系,其实已经关闭歇业了十来天,等此时秩序一恢复,自是迫不及待的开门做生意了。

    紧张则是来自于浮山客兵在城中的强势出现。

    重要街口和一些要紧的衙门地方,一些要员住处集中的地方,都有衣甲鲜亮的浮山兵持着雪亮的长枪在来回的巡逻。

    在高处,则是有火铳手们在警戒。

    加上到处悬挂的人头,自然是给城中的居民不小的压迫感。

    但最紧张的肯定是官员们,他们已经赫然发觉,无形之中,整个城市其实是被客兵和他们年轻英武的不象话的主将给控制了。

    这个局面,让保守守旧的文官们,特别的感觉不安。

    初二这天,辰时刚过,里甲们就在街头巷尾敲锣宣告,今日就在巡抚衙门前的广场上行刑,那里是青石板砖铺成的小型城市广场,平时是被拴马石等建筑给围着,寻常军民人等不能近前,四周也是布政使衙门和巡按衙门等大衙门,所以特别的空旷,是一个适宜行刑的好地点,用这里取代城中平时行刑的菜市口,自是特别合宜。

    过年时杀人,是一件极不合常理的事,加上敲锣打鼓的通知,举城轰动。

    未及午时,府前街四周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沿街方向,更是人头潮涌。

    按司和府衙的三班衙役,快手帮闲,加起来出动了三百多人,一个个头戴圆顶巾,内着青衣,外罩红色马甲,系青丝带,脚着皂靴,手中是长长的皮鞭,不停的甩着鞭花,驱赶过份靠前的百姓。

    因为张守仁叫人知会过,不准衙役们动粗,所以尽管是寒冬腊月,但这些衙役都是满头大汗,不停的用好言好语劝说百姓退后,鞭花也是打在半空,绝不敢抽在人的身上。

    近午时分,包括张秉文在内的不少济南官员都从各自的衙门里赶了出来,到巡抚衙门正门前替他们准备的坐椅上坐好。

    非令非时杀人,连王命旗牌也没有,张守仁是以行军法的名义,一群济南官员毫无办法,拱手致意时,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

    身着朱紫的官员们赶到不久,就是有不少人交头结耳,或是干脆奔走相告,远处骑兵开道的声响很大,接着是骡车响动的声音,然后是百姓们的说话声渐渐大起来,这样形成的一股股的声浪,仿佛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这股力量,如荒野时的巨兽一般,向着巡抚衙门附近的人们,向着衙差们,官员们,扑面而来!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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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就是要立威么。.”

    人群中,有一些面色发白的官员,犹自挺立,济南府的推官黄九成年轻英敏,十分能干,前两日对浮山营的供给也比较上心,今日却一脸愤色,对着知府苟好善道:“大人,非刑非时杀人,无非是张守仁要杀鸡骇猴,在城中立威。他一个游击今天就如此跋扈,行事过逾处还在丘帅之上,来日若立功受赏,为副将总兵,咱们山东全省,还有被他看在眼里的么?”

    话是对着苟好善说,不过也是刺的张秉文十分难受。

    张秉文心里明白,这个青年官员是故意为之,此役过后,他守济南有功,很可能取代颜齐祖或是倪宠成为山东巡抚,但制衡不了跋扈的武将,这个巡抚军门自是当的没有味道了。

    “后生啊,你知道什么!”

    张秉文心里也是愤愤不平,三十那天,张守仁一进城,他可是十分欣赏浮山兵的勇悍和纪律,但张守仁行事跋扈,这也不能事先得知,怪不得他。

    而且现在经过密议,已经派人缒城出去,星夜间道赶赴德州,只要丘磊回师,想来还是能制住浮山营的。

    最少,也能维持一个平衡,大家脸上留有体面全文阅读。

    现在这样,城防尽在人手,他手中一个兵也没有,又能叫他如何呢?

    ……

    ……

    “来了,来了!”

    随着车马越来越近,不少百姓都是

    官员们心思各异,百姓是一心要瞧大热闹。已经说明了是杀乱兵暴民,这个热闹不仅想瞧,心里也是十分渴盼。

    这其中也有一些读书识字的,明白朝廷法度事理,心里也是有一点犹疑。

    一个游击将军,在省城非刑杀人,这有点说不过去,是太逾越法理了一些。

    巡抚是能非时杀人,有随时杀人的处断权,这是因为巡抚有王命旗牌,就是那一面小小令旗,代表皇帝的权威与朝廷意志在山东的体现,遇到紧争情况,断然处置是可以的。

    除巡抚之外,任何人都无此权威,臬司是国家法司,但抓到死刑犯处断也是要刑部在秋后判定之后,才能执行斩决。

    “霍,不少啊。”

    “三百多总有的。.”

    “这个姓张的将爷,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我呸你一脸,这些被逮的王八蛋,成天抢人钱财,人qi女,杀这样的人,有什么心狠手辣的。”

    “说的虽是,但看这些人的情形,侧隐之心总有的嘛……”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

    这些乱兵和匪**害全城的时候,阖城军民百姓,包括士绅在内,都是恨不得将他们食肉剥皮才能痛快。

    但现在这些家伙,全部被打的鼻青脸肿,衣衫都扯烂了,寒冬腊月,冻的瑟瑟发抖,用绳子一串串的绑了过来,看着是十分的可怜。

    这副情形,自是引发了不少的同情,百姓就是这样,农夫与蛇的故事,反正在这个年头没有流传开来。相反,中华民族向来是宽容和仁善的,千年以降,这种祖先留下来的优良品质没有遭遇到严重的破坏,冬天的粥厂,各城的善堂,城外的免费义庄等设施机构,在西方是以教堂和宗教的形式存在的,在中国,却没有什么上帝之类的启示,就是纯粹的以行善为目的的善行罢了。

    “跪下,跪齐了!”

    到了广场上,早就辟出一块空地来。每一排三十人,相隔间距正好够再站一排拿着长刀的刽子手站在后头。

    所有被拿的乱兵和匪徒都知道是自己末日所在的地方,在广场另一侧,早就有不少大车等着,杀完了人,就拉到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就算是再硬的汉子也是软了下来,不少人都屎尿一起下来,要不是草绳绑了腿,怕是立刻就污了地方。

    “大老爷饶命啊……小人张二卖菜为生,平时安份守已,不合前几日贪图小利跟人抢掠,小人知道错了,请大老爷开恩,饶小人一条性命,从此当牛做马,不敢再违法乱纪了!”

    一个泼皮平时是城外的菜农,性子喜好占小便宜,太平时节还算勤快,知府衙门内宅的菜都是由他供应,和苟好善也有数面之缘,一见苟好善坐在前头不远,这个泼皮便是连连叩头,碰的地面咚咚直响,嘴里也是一直求饶,也亏他口齿灵利,大段的求饶言辞水一般的泼将出来,虽然颇有一些漏洞,但居然也能自圆其说。

    苟好善是大府知府,正四品的要员,若是平时必定想法开释了眼前叫屈的泼皮无赖,在他看来,顺手抢点东西也无大恶,最多一顿板子也就教训过了,但此事他现在做不得主,听着那泼皮不停叫他名讳求饶,苟知府一张脸板的跟白板一样,没有丝毫表情。

    莱州乱兵都是兵油子,眼见城中的泼皮无赖在不停求饶,便也是一个个叫起撞天屈来,反正抢东西是有,杀人放火的事全没做过,一个个跪在地下,都是把头嗑的咚咚直响,样子十分可怜。

    “咳,此事下官做不得主,请方伯大人主持吧。”

    苟好善一脚凌空,把皮球踢向了布政使张秉文。

    不过张秉文也不是善与之辈,一脚回旋,便是将球踢给了一边的几个按察司的人:“此事学生亦非局中人,当由按察诸公明断。”

    “咳,咳咳……”

    按察司的人这球不好再回踢,但接下来也是万万不可的,当下便是一个个都涨红了脸,似乎一起得了晚期肺痨,都是咳个不停。

    “一群废物!”张秉文心说,他倒是把自己置身事外了。

    “末将见过方伯大人!”

    说话间,张守仁也是穿着二品武官袍服,在一群内卫亲兵的簇拥下,骑马越众而来。

    他的武官袍服,一般的也是朱袍玉带,乌纱帽和官服样式和文官没有什么区别。不同的就是他的补子是狮子,而且乌纱帽的帽翅是比文官的要更方一些。

    二十才出头,又是个大个头,模样也很的不坏,而且眸子晶莹透亮,炯炯有神,举止也是沉稳有致,落落大方,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久居上位,有十分自信的大人物。

    这般齐楚又年轻的大官儿,济南就算是省城也不曾常见,而况现在这个年轻的张大人带的官兵正保护着城中老小,所以看向张守仁的眼神,羡慕有之,敬畏更多,欣赏爱戴者也是有不少。

    “国华将军免礼。”

    见张守仁过来躬身,还是持下属的体制,在场的几个高级文官心里一阵舒服,但很快就都是燥眉搭眼的……什么时候,一个游击给自己行礼,也得有这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了?

    当下各官都是一通猛咳,然后还是张秉文还了个半礼,再又请张守仁入座。

    “末将不坐了。”

    张守仁笑道:“这里几百号人,砍完了末将还得去巡查城防,昨日派了哨探出城,尚且没有消息,末将还得再派侦骑出城,切实知道东虏动向……城中不便久留,尚乞列位大人见谅才是。”

    他说话虽然是军人的爽利,但也有几分文气,老实说,这种谈吐水平在大明武将里头是出尖了的,很多武将,根本大字不识一个,想有这样水平的谈吐也难。

    “上天有好生之德……”

    见张守仁如此,济南府推官黄九成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叉手道:“张将军,何妨查明罪状,再做处断呢?现在这样一古脑的全杀了,学生怕其中有冤枉的,罪不至死的啊。”

    要是这厮不上来,张守仁反而会失望。

    今日杀人,立威是一方面,顺道儿把枝枝蔓蔓的除了,捎带手的再折服这些官员和城中士绅,彻底的邀结人心,再加上城中商会为自己的爪牙耳目,就算将退出济南,这根基也算打牢固了不是。

    当下便是向着这黄推官,也是对着在场所有官员道:“此辈恶贯满盈,非我好杀,而实在是天杀。”

    “将军未免语气过甚了,何谓天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场中这些人,都是恶行确切。”

    “学生不以为然,嘿嘿,嘿嘿。”

    黄推官连声冷笑,大为摇头,显然是对张守仁的话不以为然。

    张守仁也不以为意,只是将手举起,用力一挥。

    在命令之下,神色肃穆的几队浮山兵在人群中辟开道路,接着便是有不少人向刑场这边跑过来。

    “天杀的张二,俺媳妇被你逼的跳了井,你现在还敢在这里喊冤枉!”

    一个长大汉子,眼角都要瞪裂了,眼珠子也红的怕人,大步到刚刚叫冤枉的泼皮跟前,一轮漏风巴掌就是猛扇过去,直打的那张二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牙齿被打的一颗不剩下,到最后,嘴唇都打的烂了。

    那汉子一边打一边骂,最后还嚎啕大哭起来。

    这张二等泼皮早羡慕他娘子生的齐楚漂亮,觊觎多时,城中乱子一起,便是一起冲进来要奸污人家,结果把个烈性妇人逼的跳了井。

    这般说法,这张二凌迟也是不能解人恨,那汉子打的虽狠,四周百姓看着,却是恨不得上前帮他一起打才好。

    打到最后,汉子吐口唾沫,骂道:“俺不打死你,脏了俺的手,张二,一会鬼头刀下来,你他娘的就是没头的鬼,到了地下,阎罗王还要将你下了油锅。”

    “果然是天杀。”不远处,黄推官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激愤,叹了口气,退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去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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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这一手是漂亮极了。.

    但这一手,更是令得人佩服浮山营的组织能力和动员能力。一天功夫,找了最少几百个苦主,虽然这些苦主多半是只认得本城的泼皮无赖,对莱州来的乱兵控诉不多,但人们的同情也不会落到他们身上去。

    到最后,不仅所有的官员哑口无言,便是这些无赖混混和乱兵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而且一死都未必能赎罪,当下都是垂头丧气,一个个都在场中跪的笔直。

    “杀,杀了他们!”

    眼看要午正,听着苦主们诉苦,在场的济南百姓这些天也没少被糟践,所以众口一词,大约是几千人或是过万人,反正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此时都是一起振臂大喊,齐声要喊杀人。

    这大过年的,不过是初二时,按中国人的习俗正是和气致祥的时候,济南城却是如此这般的模样,张守仁今日的非常之举,多年之后,仍然是深印于人心。

    “杀吧,”张守仁神色十分平淡,说杀人的事,不过就是叫开饭一样的感觉。他原本就是一个武人,穿越前是,穿越后还是。佛都能做金刚杀人,更何况他就是以杀人为营生的人。他一拂袍袖,令道:“将丘晓君等罪将一并押来,立时斩了。”

    “慢着!”

    这一次是张秉文急眼了,对着张守仁,伸出手来就是一通乱摆。

    丘晓君毕竟是参将,还是丘磊丘大帅的族人,这么一声不响的在他眼前被悍然斩了,堂堂三品参将,国家经制武官,这官职是要到北京兵部见堂上官领任命官印,然后带领引见,皇帝亲自垂问过才算正式上任,就算丘参将再不合格,也不能这么开刀就斩了,事后朝廷问起来,怎么交待?

    “张将军!”张秉文森然道:“丘某驭下不严,已经关押,事后朝廷定会严惩,如今一斩了之,事后朝廷问责,我怕你很难担的下来啊。”

    这虽然是威胁,但也是事实。

    不过张守仁早就有所准备,当下从怀中掏出几封书信来,对张秉文道:“方伯大人请看,看这丘某人该不该死。”

    “这是什么……”张秉文接将过来,略翻一翻,脸色也是变的十分难看。这些书信,都是丘晓君事前写好的降书一类的东西,言词十分卑下,把东虏称为上国,把几个东虏领军的伪王都称殿下和大将军一类的官称,书信十分可信,还有丘晓君的画押,看来是确实无疑了。.

    张秉文将这东西递给别人,也是怒道:“真是该死。不过,国华将军,我等没有断然处置的权责啊。”

    “末将奉命来援省城,丘某阴谋叛乱降顺东虏,末将以军法断然处置,没有错处。”

    这么说倒是有理,只是众人心里怪不得劲,这一件事,又是被张守仁牵着鼻子走了。

    “传令,动手吧。”

    此时丘晓君在一群壮大军汉的押角下,也是面无人色的被押了过来,随之前来的都是他的一些部下,其中有两个游击,五个千总,十几个把总百户,因为在降书上都有签押,所以一并斩首。

    此时正好是正午,阳光直垂下来,府前街黑压压的人群都是寂寂无声,但见浮山兵将这些武官都押过来,两人一个,按在地上,挣扎之时,后头有人持刀相看,时机一至,两边人一退,后头人推刀向前,因为几乎是同时动手,旁边的人似乎听到噗嗤声响,然后便是十几颗人头一起落地。

    “跪好,不要挣扎,想多受罪么?”

    别的人犯见此,都是雷劈了一样的挣扎起来,按住他们的浮山兵都是斥责开来,把这些人训服之后,又是一轮刀光闪烁。

    杀了一轮,又是一轮,落下来的人头很快堆的跟小山一样,这些人头仍然要悬挂起来,以警示后来者不要跟这些死鬼一样落个斩首的下场,死人的身子是被当场扔到大车上,一会就拉走掩埋。

    冬阳之下,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按当时的习俗,秋决杀人,士绅不大爱看,小民百姓会挤去观看,如同看一场大戏一般。

    但今天这会子,不论是士绅,还是普通的百姓,都是看的目不暇给……杀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学问的,自然想到秦汉时的杀伐场面,鼓声之中,一场按诛几万人的族诛之刑就跟玩儿一样,没学问的,也是有一种格外异样的情绪,不是害怕或是觉着新奇,或是以前看杀人时的刺激,而是一种投身于大事之中的异样感觉,再无知的人也知道,眼前的事,怕是要书之于青史,留传于后世了。

    很快,近四百人全部杀完,人头被取去分别悬挂。领人头的还是各处的里甲,这几天下来,他们被浮山营使唤的不轻。

    在这一场杀戮之前,他们之中虽然还敬畏浮山营的武力和组织能力,但也是不停的有怨言了。但在此时,所有人都是苍白着面孔,应承起差事来,根本就是拼尽全力,不敢稍有延误的样子。

    “末将告辞了。”张守仁对在场诸官抱拳一揖,等众官还礼后,这才转身离去。

    “张国华礼数还是不错的……”

    “屁!”

    张秉文涨红着脸,对着说话的那个按察副使道:“济南城已经是人家的天下了,咱们就给人家老老实实的打下手吧!”

    ……

    ……

    “天色不大好啊,看到没,那几片云,象是这两天要下雪了。”

    “看到鞑骑营地没有?的酒菜香味好浓。”

    “凭甚他吃香喝辣,咱们就只有干粮啃,真他娘的心里不爽啊。”

    在济南城西南方向,不到五十里的地方,一队穿镶铁叶的棉甲,手中各持长短兵器的骑兵,正借着午后的阳光,向着四处张望着。

    骑兵们神色很放松,都是十分彪悍的样子,根本没把不到二里地外的一个东虏营地看在眼里头。

    各人身上的棉甲,都是有不少箭射和刀砍的痕迹,甚至喝水的葫芦,马鞍子上头,都是有箭疮刀痕。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这些天下来,都是吃了不少的苦头。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五,从初一开始,他们就被张守仁派了出来,和其余各排的弟兄撒了一张大网,有人往北,有人往西,有人往西南,总之是撒开一张大网,务必要把东虏现在的情形给摸出来才行。

    这一小队骑兵在这残破村落的外头高处,看到了一个东虏的野营营地,二十余骑停了下来,观察着敌情,而当前为首的,便是朱王礼。

    这一次济南城下一战,他斩首不少,而且全部是北虏中的善战者,特别是他的战场表现,更是有目共睹。

    已经有消息出来,朱王礼升到哨官或是贴队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李勇新升骑队队官,估计是有九成靠谱。

    骑队上下,心气都不低,这一次的哨探任务,从济南出来,向着西南西北方向一直哨探过来,朱王礼这一队,已经出了济南府境,入了东昌府地界了。

    往北德州,济南,往西是东昌府和东昌的临清,再往南就是兖州府的方向,这里是山东的精华所在。

    登莱原本是平常地方,现在胶莱一带被张守仁经营的不错,但声名不显,真正叫世人觉得富裕的,还是沿着运河与南北通衢大道串成一线的济南和兖州一带。

    至于东昌府,有漕粮转运的临清在,最少在府城和临清之间的几个州县,都是十分富裕的。

    特别是临清,大明的漕运一年有几百万石的水平,不可能一窝蜂全运往京师,地方上供给和调拨也需要中转和仓储的地方。

    沿着运河,从苏州到扬州,再到山东地界,有不少个转运仓储的城池所在,临清就是最要的这么一座城池,从南方到北方漫长的漕运路线,到临清是个中转点,常年都有过百万石的粮储在临清。

    山东官员的俸禄粮,养兵的粮食,都是从南一直运到北,从临清再打个转,然后再运到山东各处分发。

    “狗鞑子破了临清,仓储丰富,当然是军粮充足……你们就别扯骚了!”

    朱王礼心烦意乱,止住了部下们的议论,然后用力扯着自己的胡子,脚上军靴也是用力的踩踏着枯黄的草皮。

    从济南出来好几天,在离城不到十里的地方,他们穿越了人数不多的蒙古骑队的警备线,一直向西南方向穿过来。

    鞑子人数不多,入关号称是二十万人,现在看来,人数怕是连二十万的一半也没有,打个五折都嫌多了。

    从济南到东昌,北折德州,南下兖州,这是目前山东战场的清军和明军对峙的态势。

    当然,说是对峙,其实山东方向只有兖州的刘泽清在边境警备,德州是丘磊和倪宠,济南是张守仁,这三个地方彼此孤立,目前都没有能力出战,所以战场的主动权肯定还是在清军一方。

    在破了高阳之后,清军距离德州很近,原本风声就是要破德州,山东镇所有的机动兵马都在德州,连地方守备兵都一搜而空,现在济南西南和南方的一些州县,十分空虚,幸好清军人数也不多,在打下东昌的十几个州县后,直扑济南又失败,现在朱王礼等人的任务,就是找到清军的主力在哪里。
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白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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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是冒了不小的风险,不过所得真的有限。.

    驻有八旗兵的几个县治不能进,几个大集镇也是不能进,乡村倒是没有八旗兵,不过看着到处是被杀戮遗留下来的尸首,也还真的是气闷。

    从济南向西,那是一路荒芜,原本是十分富裕繁盛的所在,现在却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伏尸处处。

    整个侦骑队伍,对清军的痛恨是与日俱增,而朱王礼这个首领,还得一心盘算着清军的主力到底在哪里!

    越往西,他就越是感觉到不对,清军似乎并没有把主力留在济南西边附近,也没有大举进军的打算。

    似乎在城下吃了一亏后,感觉济南不是块好啃的骨头,清军就暂且放弃了。

    “入他娘的,干一票再说全文阅读!”

    感觉是感觉,但不打一打,怎么知道清军不怎么严密的防线是真的还是虚的?

    一想到回去后要见张守仁回事,凶悍如朱王礼者,也是腿肚子转筋。

    倒不是张守仁打人什么的,骂是常有,不过一般得张守仁欢喜的才会挨骂,寻常人想找骂,也没那机会。

    但张守仁为上位久了,自有一股威严气度,而且驭下之道就是恩赏分明,有错必罚,越亲近的,罚的越狠。

    朱王礼这个泼猴也是被出来了,现在官儿越当越有味道,要是被张守仁不由分说的拿下来,这脸就丢大了。

    对面的清军营地看着规模不大,也就四十来匹马拴在外头,根据浮山这边的经验,四十来匹马,清军人数最多是二十左右,其中还有一些负责养马和杂务的跟役,战兵数字不会超过十五。

    而朱王礼这边有三十一人,战斗力超过一半,这仗能打。

    就在他要下令的同时,撒在北边警备一个部下不顾隐藏行迹,正拼命打马过来,在相隔数十步远的时候,那个部下便是大声叫道:“头儿,快走,眼前这营地是诱咱们的,北边过来几十骑,都是鞑子战兵,南边肯定也有人,咱们快走吧!”

    “入他娘,终日打鸟,叫鸟啄了眼?”

    朱王礼也是老江湖了,一听这部下的话,知道必是自己一行人漏了行藏,人家撒一张大网布了下来,就在这里等着自己一伙。

    他十分庆幸,还好没有冲下去,不然的话,自己和部下在内,怕是都死定了。.

    当下再无犹豫,立刻便是喝令道:“走,赶紧走!”

    说着,拔马便走,三十一骑全部汇拢,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跑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马匹疲累,骑队暂停,朱王礼从马上跳下来,伏地听着。

    “的鞑子还是追过来了。”

    在地上,他分明听到大地还有是隐约的震颤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特别明显,但长年在战马身上的人能敏锐的感觉到大地的抖动与震颤,然后通过这些动静来判定敌骑的距离,虽然不一定百分之百的准确,但也有个八成九成的把握了。

    “三里地,最多不超过五里。”

    “三十匹马,人有多少这没个准。”

    “和他们做过一场吧,入他娘的,真不知道我们骑队甲哨甲排的厉害?”

    一群骑兵纷纷跳下马来,也是趴在地上听动静。这种功夫,在战场上超过一定时间,是个人人都能掌握的活计。

    听到追骑人数不多,这些家伙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这一次深入敌境,个个都是憋了一肚皮的鸟气。虽然都是出生入死的汉子,死人那是见的多了,和清军交手之前,海盗,山匪,响马,这些作恶的家伙杀的多了,被他们遭害的人也是见的多了。

    但整村整镇的人被屠,尸体把地上盖的密密麻麻,鲜血凝结的隔了很久还看的十分清楚,特别是杀人不分老幼男女,几乎是一家子一家子的人被杀死在自己的家园之中,这样的场景,还是勾起了这些汉子的无边杀欲。

    鞑子该杀,只有死鞑子才是好鞑子!

    这些天来,总是在村镇之间穿行,见了太多的惨景,也避让了不少次鞑子的兵锋,今天有适合的对手和适合的战场,几乎是所有的人,都是战意满盈。

    “好吧,和他们做一场再说。”

    朱王礼身为主官,当然不会意气用事。但老是被鞑子这样撵兔子一样在外围撵来撵去,不能深入东昌府,也不能向北方机动哨探,这一次出来几乎没有成果……他们连鞑子大营的影子也没瞧着。

    这鞑子再虚张声势,再谎报人数,一翼大军总得有几万人不是吧?

    几万人在一起行军,就是无边无际,旌旗多到不可胜数,营地也就得有好几里方圆的大小,还得掠夺汉人百姓当奴隶苦工才成……可这些朱王礼一伙人根本就没看到,鞑子主力消失的无影无踪,外围是一股一股的骑兵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今天刚想深入一点,人家就设了一个套子叫他们钻,现在敌骑追之不停,显然是马匹休息的比他们的久,再这样跑下去,马力耗光,敌骑仍然缀之不停的话,到时候他们的处境就很危险了!

    “陶守拙,余则平,张富,你们三个,把这几杆家伙拿去,给我们押阵,陈三,王大雷,你们几个,用投枪,李烯,你们几个,随我在两翼,投完枪,我们就冲上去砍他娘的!”

    在战场上久了,这一排骑兵几乎就是一家人的感觉,朱王礼了解每一个部下的优点和长久。陶守拙几个,稳的住,但吃亏在臂力不足,长兵器使的吃力,投枪不是很好,所以朱王礼把自己腹马一侧的包裹打开,拿出三支象火铳的物事来。

    说是象火铳,但没有火门夹,也没有火绳那一堆东西,只是火药弹丸,倒是定装好了,每人都有一份。

    “头儿,这是什么玩意?”

    看到有瞄准的准星,三个骑兵觉着是火铳,但没有火门夹和火绳,又是叫人觉着蹊跷的很。而且这火铳也真的很短,就是浮山火铳一半左右的长度,比斩马刀也长不了多久,倒是铳管较粗,看样子发射药能装进去不少。

    要不是这么短而粗,怕也装不了这么多。

    “这是自生火铳,不要火绳引火!”朱王礼一边束紧自己身上的装束,做着战前最后的准备,一边对三个部下道:“赶紧装药,上弹丸,一会能打响就成了。这是将作处还在试验的马铳,老子厚着脸皮要了三支过来,这玩意还没有定型,不要太多指望,实在打不响就扔了,操马刀上去砍就是了。”

    听着上官这么一说,三个骑兵都对手中的家伙不是很有信心,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转职成为三个火枪手的现实,当下人人一铳,策马退到队伍的最后。

    所有人都是紧张的准备着,束紧马腹带,系好自己的盔甲,勒紧头盔,预备投枪的把投枪已经取在自己手中,备用的则就在一反手就好取的地方,骑兵对骑兵,有马速的肯定是占据冲击优势的地方,而事先准备好远程投掷的一方必须要击中移动的靶子,否则等对方赶过来的时候,吃亏的就一定是没有把马速带起来的一方了。

    这就是优势和劣势,一群汉子,已经在张守仁的下杀人如麻,转进千里只当等闲,这点子道理还是很明白的。

    正面投枪一道防线,两翼斜插搅乱敌阵队列,后阵三个火铳手拦截漏网之鱼,仓促之间,朱王礼的这个布置已经是自己能做到的全部,剩下的唯有交给上天了。

    “来了,稳住!”

    “是女真八旗!”

    “入娘的中大彩了,三十匹马十五骑,没有跟役和蒙古、汉军,全部是马甲。”

    “六个马甲,壮尼达一个,还有一个拔什库,六个白甲,一个分得拔什库。”

    朱王礼也是喃喃自语,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他此时也是有点发征,甚至有点儿吃惊。他们是远去北方游击到高阳的人,在高阳城下还杀过女真马甲,首级已经报上去了,估计朱王礼最少能被朝廷授个千户世职下来,毕竟这些年来,能阵斩女真马甲的明军将士,实在是寥寥无已。

    而此时,在他们眼前,不仅是有穿着厚厚的镶铁棉甲戴着黑缨盔的马甲,还有一半左右是穿着水银重甲,手中持有铁柄重长刀或是铁柄长枪,一人双马,如同一支支利箭一般,狂飙狂进,粗野而迅捷的猛冲过来!

    “哈哈哈,这次赚了,赚大了!”

    在此时,朱王礼唯有仰天长笑:“弟兄们,整个登莱镇当年也没有人杀过白甲,鲁军几万人,没有见识过白甲,卢尚书,高太监,宣大镇辽镇十几万人,没杀过一个白甲,今天我们要不提几颗白甲的首级回去,大人知道了,你说他会不会踢你们屁股?”

    “踢俺们的?头儿,你也跑不掉吧?大人那脾气,不给你来个过肩摔叫你来个狗吃屎,他能饶你这一回?”

    “上吧,七个白甲,俺定一个。”

    “俺也定一个。”

    敌骑越来越近了,八旗马甲是穿着镶嵌铁叶的棉甲,明盔暗甲,或是内罩一层皮甲,增添防御能力,手中兵器,则是以八旗长枪和虎枪为主,领催和拔什库身后都背有二尺见方的认旗,用来在战场上分辨职位高低。

    至于白甲,则是全部的水银重铁甲,内里再穿一层棉甲,甚至再加一层皮甲,一人穿着三层甲胃,防御能力十分厉害,甚至是他们的战马,也是穿着一层棉甲。

    以当时的条件来说,白甲就是八旗的重骑兵,不折不扣的当是时的重型坦克!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是十分沉重的铁柄挑刀或铁枪,在高速冲刺的马速下,碰着就是一个巨大的铁窟窿或是严重的内伤,当者披靡,无可有正面抵挡者!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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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骑越驰越近,朱王礼等人的呼吸也是沉重起来。.

    辫子兵的威名不是盖的,这么多年,明军除了少数将领的家丁精锐外,遇到八旗兵也就只有逃走的份。

    朱王礼等人说不紧张也是假的,上一次在高阳城外,突然袭击,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仍然是胜的极险,那一次敌人全部是马甲,这一次却有一半白甲,就算是比敌人多出一半来,这个仗仍然是会很险很险。

    搞不好,所有人都得交待在这儿!

    这个时候,朱王礼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火枪手还在后阵,有几匹多余的轮替马匹,也是放在他们身边。

    意思是很明显的,要是大伙儿打输了,被人砍瓜切菜般的弄了,你们三个就赶紧走吧。

    最少,要把消息给送回去,不能叫人白白的包了饺子才是TXT下载。

    对面的清军看到这一列明军骑兵没有继续逃走,已经算是一个意外。

    而看到他们列阵等候,则就更是吃了一惊。

    济南明军大挫汉军前锋的事,原本他们只是当汉军无用,自入关以来,两万主力指东打西,打的数十万人的明军抱头鼠窜,卢象升带领的是虎大威和杨国柱等名将,还不是一战就被消灭?

    但眼前这些明军骑兵不避不走,摆出一副拒战的模样,这就能看的出来,济南方向的明军,果然还是有两把涮子。

    但区区三十骑的明军,居然敢伏击自己,这实在是叫人愤怒。

    他们虽惊但不乱,在两个拔什库的指挥下,所有清军先放开多余的马匹,任其落后散开,剩下的十五骑,加快速度,如闪电一般,向着这边疾冲过来。

    相隔不到百步的时候,清军加速,以马速来算,不过十几息功夫。

    很快,清军就冲到了朱王礼等人不到四十步的距离。

    “嗖嗖嗖……”弓弦绷紧声先响,然后就是箭矢破空声次第响起。

    这些鞑骑,不愧是精锐,十五骑人人都取了弓箭在手,在相隔不到三十步时,所有人都松开手指,各自拉弓射出了一箭。

    因为是骑弓,不是步弓,这些羽箭速度不算快,但准头是奇准无比,十几支箭矢并没有马背的颠簸就失去准头,而是笔直的向着正中持投枪的明军将士的胸口疾掠而来。.

    面对飘忽而至的羽箭,所有人都是做出了躲避动作,有人策马避让,有人在马上弯腰,还有人侧开身子。

    但总有人反应不及,被羽箭当胸射中的有三四个,还有几个被射中了胳膊或是大腿等不是要害的地方。

    闷哼声中,被射中要害的将士纷纷落下马来。

    清军的骑弓,射的并不是很远。但他们的箭头又大又沉,箭头用透甲捶点钢,射石不卷,破甲力强,射入极深。被弓箭射中的,血流不止,创口很大不易缝合,有点象后世的三棱刺刀刺中人体的感觉,中箭的人,不论伤在哪里,不及时止血都会有生命危险,而且会很快失去战斗力。

    中在胸口的几人,掉落马后闷哼几声,在地上滚了几滚,鲜血很快流的一地都是,眼见都是不能活了。

    “投枪,快投枪!”

    投掷兵器是要更近的距离威力才更大,朱王礼也没有料到对手的骑弓居然有这么大的威力,当下怒吼一声,下令部下投出投枪。

    中间的十几个浮山将士都是已经在瞄准,右手持枪,睁一眼,闭一眼,算着敌人的距离和马速,手臂的肌肉已经绷到最紧。

    听到朱王礼的命令后,所有人都是抡圆胳膊,将投枪用力投了出去。

    两尺多长的投枪是流线型的枪头,枪身不轻不重,在被用力投出之后,如闪电一般飞向前方,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对面有一个清兵惨叫起来,二十步的距离,投枪以巨大的惯性直接将他穿胸而过,镶铁棉甲没有救得了他,直接就被投枪带到了地下。

    还有一个清兵被刺中脖子,他用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不停的从十指间涌出来,这个鞑兵不停的发出咯咯的声响,两只眼睛也是瞪的如死鱼一般……他的喉咙被切开了,最多再过几息时间,就会倒地死去。

    另外几根投枪刺中了清兵的胳膊或是大腿,这些清兵疼的哇哇大叫,但马势不减,仍是向前疾冲过来。

    更多的清兵在明军投枪出手的一瞬间,整个人似乎都消失了。

    他们的身手都惊人的灵活,全部藏身于马的左右侧,而投枪是多半对着人扔过去的,所以伤不到人,也很少能投到战马。

    “入他娘的,真厉害。”

    王大雷骂了一声,不过很快又面露惊喜。他的投枪没有投中那个白甲拔什库,而是刺中了对方的战马,投标深入马腹,那马半截身子都仰立了起来。

    “中了,的,看你不死。”

    但那个分得拔什库并没有如王大雷所料想的那样被战马抛下来摔死,或是被战马踩死,而是在马身上迅速跳落,在原地打了一个滚,然后便又是在落地的地方迅速半蹲,变戏法一样从身后又掏出一支箭矢,左手一横,弓箭几乎是带着巨大的炸响,绷的一声,一支铁羽又冲着王大雷飞掠过来。

    好象是被小鸟轻轻啄了一口一样,王大雷感觉胸前一痛,他下意识的低头一看,却是见到一支箭矢正插在自己胸前,鲜血飞迸而出,浑身都感觉软弱无力,而箭杆还在微微颤抖着。

    “好厉害,好准……”

    在人生的最后一个念头之后,这个浮山老兵,朱王礼的副手就这么在马上,低垂着头,睡着了一样的死去了。

    “再投,投马!”

    相隔不到十五步了,几乎能听到对面鞑兵粗重的喘息声,也能看到对方将手中的长枪和铁柄挑刀横了起来,朱王礼暴叫一声,看到最后一轮投枪出手后,自己也是策马拼命向前,在提升马速的一瞬间,他瞄准一个穿着水银重甲的白甲,将一柄飞斧用力投了出去。

    抡圆了投出的飞斧形状原本适宜飞投,此时朱王礼这般大力投出,更是在半空发出了忽忽的声响,斧头疾掠而过,那个白甲听到风声向自己过来,立刻将身子一沉,想翻身躲避。

    但毕竟还是迟了一步,飞斧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斜切入肉,还能听到劈到骨头的咯嚓一声。

    在这个白甲惨叫时,也能看到最后一轮投枪又刺中了一个马甲,投枪戳进了这个马甲的腰眼,使得这鞑兵不及忽痛,两眼一翻,便是痛晕了过去。

    到现在为止,十五个清兵死了两个,重伤昏迷一个,但这三个都是马甲,剩下的十二个鞑兵中,还有四个马甲受了轻伤,而七个白甲只被朱王礼伤了一个,其余各人都是状态完好。

    而明军一方,虽然朱王礼全是浮山骑队中精锐的精锐,也是张守仁对骑队发展两个方向中一个方向的佼佼者……骑队将来迟早要改革的。

    一队是穿着最多镶嵌铁片的棉甲的轻骑兵,负责轻骑突袭,拥有强大的远程火力,兼有侦查哨探之责。

    另外便是穿数层铁甲如清军白甲的重骑兵,战马只是运载工具,加快行军效率和速度,到达战场后,以步阵而战为主,待敌露出空档缝隙后,则再以重骑突破空档,冲跨敌阵。

    朱王礼这一群骑兵,三十一骑,都是未来的重骑种子,此时是战况紧急,不得不叫他们重操老本行,出来侦骑哨探。

    刚刚与敌争锋交手,正面投枪手已经被射死六人,重伤三人!

    有四人被射中胸口,两人却是被射中面门,贯脸而死!

    白甲之恐怖,仅是在箭术上就能叫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虽近,但对手张弓之稳,射速之快,之准,都是叫朱王礼等人无话可说。

    但敌人愈强,则朱王礼等人的战意也是燃烧的愈发旺盛!

    “杀奴!”

    朱王礼等人挥动手中长枪或是斩马刀,拼命驱动跨下战马,向着疾冲过来的鞑兵们迎面撞了上去。

    似乎是轰然一声,然后两支小小的钢铁洪流,就是猛然撞在了一起。

    那个女真白甲怒吼着拔出了自己肩膀上的小斧,同时胳臂夹着铁柄挑刀,向着朱王礼挥过去。

    但朱王礼没有避让,任凭对手的长刀斩在了自己的身体左侧!

    铁柄挑刀最少在十斤上下,明军的纹眉刀最多五六斤重,这鞑兵矮壮有力,只是受了伤,力道上明显弱了不少。

    就算如此,挑刀毫不费力的斩开了朱王礼身上的甲叶,削在了他的左肋之上。

    但朱王礼的长枪,却也是重重的戳在了对手的前胸!

    用力之猛,他的胳膊和双手都是震的发麻,如果不是熟谙借力和卸力之法,就是这一震,也足以能叫他自己的两只胳膊全部断掉!

    如此重击,枪头完全刺穿了那个女真白甲的重甲,透体而入,枪尖在入肉时发出了刺耳的“噗嗤”声响,那个白甲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了过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孱弱的明国汉人居然有这种胆色,以自己受伤的代价,就这么干脆利落的结果了他的性命!

    “死吧!”

    朱王礼将枪头旋转了一下,带出大蓬血雨和碎肉,那个白甲用满洲语大叫了几声,吐了几口鲜血后,摔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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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朱王礼得手的同时,几个清兵同时仍出了回旋刀,一枚回旋刀堪堪从他脸颊边上削过,显然是这几个鞑兵算准朱王礼避让的路线,因而这般抛刀。.

    但他们没有想到,朱王礼竟是疯子一般的打法,不仅不让,反而拼着自己吃了一刀,也是一枪结果了这个白甲兵的性命。

    每个白甲都是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是满清八旗马甲精锐中的精锐。眼前这七个白甲,全部是三十左右的青壮,每个人都在格斗技巧和箭术上都有相当不错的天赋,然后最少都有十年以上的军旅生涯,战斗的经验丰富到爆……就算如此,眼前的他们也是被朱王礼这种疯狂的战法给震惊了。

    如果朱王礼能知道对面这些白甲的想法,一定也会深感自豪。

    清军每旗牛录不同,每牛录抽的男丁也不同,多铎的镶白旗就能抽出两千能射箭的旗丁加两千马甲和步甲,全旗能上战场的男丁不超过五千。这其中,白甲也就是三四百人,整个满清的白甲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

    这些女真精锐,能被他们向来鄙视轻视的明**人所折服,这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虽然震惊甚至佩服,但这些白甲兵战斗经验十分丰富,扔完回旋刀后,就是立刻挥动铁枪或是虎枪,纵骑冲了上来。

    他们此时有速度优势,绝不会凭白浪费。

    一个清兵白甲在躲闪投枪时掉了樱盔,露出递的发青的头皮,只在脑勺后头垂下一缕小辫,形态十分凶恶狰狞最新章节。

    他的手中,拎的是一柄大斧,见到一个明军骑士迎上来,便是一斧挥去。

    那个浮山将士枪势极快,但对方大斧迎来,正好相交一处,那个浮山骑士只觉虎口一震,然后就是一阵巨痛,竟然是自己的虎口被震裂了,当时就流出鲜血来。他心中一慌,想也不想就低头,然而也是晚了,巨斧临头,将这个浮山骑士的脑袋都砸的粉碎。

    “王勇!”

    朱王礼等人都是痛苦的大叫起来,三十一骑是一个排,虽说朱王礼已经升官,但骑队很少有集中的时候,一般都是以排规模行动。

    有的时候,甚至是以什或是伍为单位行动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朱王礼的生死兄弟。眼前的熟人兄弟死状如此之惨,在场的浮山骑士,都是怒发如狂。

    “杀!”

    十余穿插明军不再有丝毫停留和犹豫,都是向着自己挑好的对手杀将过去。

    此时的正面投枪手队列转成一个半圆形,将一群穿着马甲铠甲的对手拦了下来,两边刀来枪往,也是厮杀的甚是凶狠。.

    那个白甲拔什库一脸的狞笑,手中长枪如毒蛇般连番戳刺出来,他的马速快,出手更快,真的如闪电一般。

    没有搏击过的人可能不大明白,为什么有人打一次赢一次,或是伤敌重,自己受伤轻,其实无所谓别的,无非就是对力量的控制,锻炼,掌握,还有使用兵器的技巧及速度罢了。

    对骑兵来说,还要加上对身下战马的控制。

    朱王礼等人足够优秀,但这些白甲兵都是他娘的使用兵器的顶尖好手!

    第一次冲刺过后,尽管浮山骑兵悍不畏死,但两翼与白甲的对冲过后,明军被杀死五人,重伤两人,而七个白甲只是被朱王礼杀死一个,其余明军轻伤了三个,剩下六个,仍然跟着他们的拔什库,又在百步开外调回战马,重新开始冲刺过来。

    现在战场分成几个部分,一部是十一个明军围攻清军马甲,一部是朱王礼,只剩下八个,对阵六个白甲。

    这些白甲十分强悍,虽然有一半多受了轻伤,身上鲜血涌流不止,但观其神态和动作,几乎是没有任何影响。

    如果能剥了这些家伙的衣甲就能看出来,这些白甲身上,不论是拔什库或是普通的白甲,所有人身上都会有深浅不一的伤痕,少的五六处,多则十几二十处。

    没有哪一个白甲是混资历或是不够格,穿上这身水银甲的,在清军阵中就是顶尖的好汉。

    身上受的那伤,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

    而另外一个战场就是十一名浮山子弟在围攻着的六个清军马甲,在一轮的对冲中,十一个浮山子弟落马两人,清军马甲也有两人落马,这样马甲还有四个,而浮山骑兵还有九个完好无缺。

    两边正喘着粗气,调整战马方向,准备下一轮的冲刺。

    骑兵对决,任何一方想逃走都是很困难的,当你转身把后背卖给敌人的时候,性命也就不是由自己掌握了。

    人家可以从容射箭,或是投掷飞斧,旋刀,阔刀,或是纵骑追赶,后背一枪上来,神仙难逃。

    此时就算硬顶,这三个马甲也不会躲开或逃走的。

    这样的对战,十分消耗人的体力和精神,现在每个人都是喘着粗气,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对方。

    不论是对浮山这边,或是女真人那边,这都是很难得的情况。

    这些白甲虽然受伤很多,但多半是大规模做战时受的伤,那几万人十几万人规模的大战,想不受伤或是身临险境是难免的。

    但象这样,小规模的对着明军骑兵,对方死伤惨重而死战不退的情形,却是万中无一。

    特别是,这些骑兵不是将领的家丁,中间也没有要誓死保卫的总兵副将参将级别的高级将领或是文官!

    就是骑兵对骑兵,如此而已!

    而浮山这边,向来是打的是不入流的小鱼小虾,上一次在高阳城下的一战,打的是清兵旗下的马甲和步甲,还有几个跟役,战斗力远远比不上现在的这个场面。

    到如今,双方都是明白,战场局面,只在一线之间,朱王礼八个顶住白甲的这一轮攻势,明军赢。

    白甲先扫平了朱王礼等人,趁势去杀围攻马甲的明军,则是白甲赢。

    而以白甲可怖的战斗力来推断,朱王礼等人,怎么看都是很难挡住这一轮的冲击了。

    那个分得拔什库也是明白此理,身后的赤炎战旗迎风飘荡,这个拔什库的脸上,露出了猫儿捕鼠成功时的得意表情。

    今天这一战,十分艰苦,但胜利的一方,总是在八旗这一边!

    “杀奴!跟我来!”

    看到那个拔什库挥动长刀,又带着几个白甲骑兵疾冲过来,朱王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也将自己手中铁枪一舞,虽牵动了身上伤处,但他脸上一点儿痛楚的表情也没有。

    此时此刻,是汉子的唯有顶住!

    什么死亡伤损,伤心痛楚的事,担心的事,战后再说。能活下来,便是什么都好说,活不下来,想的再多也是无益。

    此时此刻,最正确的做法就是拿自己是一个死人般对待便是!

    只是在对冲之时,朱王礼忘了一眼在几十步外押阵的三个火枪手。他的安排和苦心,不知道这三个家伙明白没有,要是浑人们也跟着上,全折在这里,那可就太冤枉了。

    现在的他,真的没有太多把握,六个白甲对八个浮山骑兵,正确的计算结果不是浮山兵赢,而是白甲赢。

    这是实力的差距,虽然承认这种差距让朱王礼十分痛苦,但这是事实,为武将者,最基本的要素便是正视现实。

    仿佛是有“轰”的一声,两支铁流又一次碰撞在了一起!

    虽然加起来不过十四个人,但彼此冲击厮杀时,似乎就是有千军万马一般的凌厉气势。

    朱王礼虽受伤,但还是冲在最前,他瞄住了那个拔什库。

    对手是典型的女真人,眼小,圆脸,脸上肤色是又红又黑,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头顶红色樱盔,身后赤炎战旗,典型的白甲兵军官的打扮。

    两骑相隔十步时,双方互相再不观察别的对手,一方举刀,一方挺枪,都是用全部精力,把手中武器,对准了对手。

    “死!”

    朱王礼大吼着,将长枪刺向对方,他的速度,身形,力量,都是完美的爆发着。

    对手也是用女真话吼叫着,用相同的速度和决心,对着朱王礼削砍过来。

    “砰!”

    两边的兵器,在半空中架在了一起。

    力道相等,两个人都脱手了。这是必然的结果,不可能出现两边对砍很多下的情形。马战厮杀,决胜就是在一瞬间,谁更快,更准,谁赢。

    一切相等,便是一同落马的结果。

    两个军官,同时落在了地上。

    朱王礼的反应更快一些,一个虎扑,便是将对手按在地上。

    这不能不说是他的甲胃战了便宜。浮山骑兵,最多就是镶嵌铁叶的棉甲,而眼前这个白甲是最里层穿着锁子甲,外层是铁甲,最外是棉铁甲,三层铁甲加起来最少五十斤,十分沉重,爬起来的速度,自然是比朱王礼要慢了几分。

    伸手之间,朱王礼扼住了对方的喉咙。对手自然不会束手待毙,一手反抗,推着朱王礼的下颔,一手便去摸着腰间的挂着的解刀。

    “入娘你,还去摸刀,孬货!”

    朱王礼大怒,蛮力发作,也不理对方的那只手抓在自己脸部和眼角生疼,挥拳直捣下去。

    一拳,两拳,十拳。

    渐渐打出鲜血,甚至是把对方的眼珠子打暴了起来,一股腥臭味道扑鼻而来。

    “哈哈。”在此时刻,朱王礼坐在对手的尸身上,仰天长笑:“大人,我谢谢你,这身手,是你苦训出来的!”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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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疯癫癫的念叨了张守仁几句后,突然心有警讯,朱王礼才赶紧从疯狂状态中退了出来。.

    他的身手确实原本就有不错的底子,但这半年多来的进步非同了得,力道和身体的柔韧性都有长足进步,此时感觉不对,一个骨碌翻过去,果然有一道长枪的残影掠过,然后便是一匹火红色的战马在眼前疾掠而过,在此之后,就是一阵女真话的骂声。

    “的鞑子,的……”

    朱王礼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的七个弟兄,已经全部长眠在了这一片荒芜的村落和村落之间的荒野地带。

    有人被戳穿了胸口,有人被砸碎了脑袋,有人安静的躺在地上,犹如睡着了的孩童一般安静从容。

    但七个人,全部战死了。

    其实也就是十几息间的事,来回百多步的战场,互相对冲,骑兵战法不过如是。

    这一轮的对决,白甲兵以更强韧的神经,更富经验的格斗技巧,更好的甲胃和兵器,还有更优秀的骑术大获全胜。

    除了被朱王礼杀死的拔什库外,只有一个白甲被杀死了,六个白甲,还有四人完好无缺,其中三人已经预备赶赴支援马甲们,而那四个马甲虽陷入苦战,但来回策骑闪避,并没有被杀死一个全文阅读。

    这一场恶仗,看来是浮山兵输定了。

    “别过来,入你们娘亲的,赶紧走!”

    正在此时,在后阵的几个火铳手终于忍不住了,他们开始向后金白甲冲过去的地方赶了过去。那里还有九个弟兄,会合起来,还有一战之力。

    “朱头,我们死也死了罢,反正我们全死了,大人在济南也就知道荒信儿了……不值当叫咱们逃走,这一走下半辈子还能抬头走路不能?”

    朱王礼和下属们相处十分亲密,不过对朱头儿或是简称的“朱头”还是很抵触的,不是这个时候,说话的那小子一定会被一通狠捶,但此时此刻,朱王礼唯有泣下而已。

    不过战场上不是展现脉脉温情的时候,就在此时,那个冲过去的白甲又一次调整好了姿式,再一次冲插过来。

    “个狗杂碎,当老子没马就收拾不了你?”

    干掉一个白甲武官,尽管占的是人家铠甲重没爬起来的便宜,但朱王礼还是信心大增。.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枪,不丁不八站着,枪尖向上,正对着敌人纵骑而来的方向。

    “砰!”

    两边武器相交,这一次倒是没有脱手,那个白甲一击不中,又是纵骑向前。

    “想走?”

    朱王礼脸上露出一抹狞笑,敌人一击不中,只能继续向前,这就是把后背卖给自己了。

    那个白甲也知道不对,已经开始在马上趴伏下身子。

    但已经晚了!

    一柄长枪被当成投枪丢了出去,在半空中就是颤颤巍巍的晃个不停,但还是十分准确的刺中了那个白甲的后背。

    就算是三重甲胃在身,也没有在几步范围内挡住重铁枪投掷的道理。

    那个白甲发出骇人的叫喊,不停的用满洲话叫喊着,但很快,他的口鼻都溢出鲜血,终于只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然后颓然倒地,就此死去。

    在朱王礼解决了这个白甲后,他也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向着最后一处战场赶过去。

    那里还有残余的弟兄和凶恶的敌人,除他之外,浮山骑兵们都不是敌人的对手。

    现在清军还有四个马甲,四个白甲,而明军连朱王礼在内还有十三个。

    十五对三十一,打成这样,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人虽死的不多,但其中的凶险,恐怖,给人的压力,实在是比千军万马会战还要厉害的多。大战场上,人的感觉是有依靠或是并不一定敌人对着自己。

    这种小规模的冷兵器对战,考较的就是每一个人的实力。

    实力不够的,此时已经躺在地上,要么死去,要么重伤待死。

    这样的冬天,这样的地方,重伤员也是必死无疑,哪怕就是向来重视救伤的浮山这边也是如此。

    在朱王礼上马的同时,就是看到两个浮山兵又被赶过去的白甲一枪一个,刺死在马上。

    原本一直不怎么正面对抗的马甲们也是返了魂回来,开始与白甲配合,要把这些胆大包天的明军将士们彻底剿杀。

    这个结果才是正确的,尽管他们已经付出了不该付的代价!

    “不知道大人是否能知晓眼前之事!”

    朱王礼已经策马向最后的战场奔去,局面不利,可能会全部折在这里,现在这个粗豪汉子心中所想的,也就唯有向张守仁报信这一个念头了。

    眼前情形,以朱王礼的判断,绝非是孤立的小战场,清军一方,肯定在济南城外各处撒下了大量骑兵,隔绝战场,严防哨探,这说明,整个战场已经发生了清军一方不愿叫明军一方知晓的大变化!

    ……

    ……

    把时间倒推上五个时辰,也就是崇祯十二年初四的傍晚黄昏,济南城头城楼子里呆着的张守仁,还正有一点闲豫舒适的感觉。

    杀了个参将,斩首小三千匪盗乱兵,济南城里路不拾遗,官员们服气,士绅们敬畏有加,城头上民壮十分充足,这个城池,就算清军要攻过来,现在也是晚了。

    别的不说,这两天民壮最少搬了几万块石头,几万根擂木,附近民房都拆了几百间,凑起了这些守城助资来。

    库藏的什么万人敌之类的火药,加上城头的大炮,还有推杆、油锅、石灰等守城利器,清军来攻是可以,但最少准备付出伤亡数万人的代价才成。

    就满清那点儿家底,不是张守仁瞧不起他们,还真没有这个胆儿。

    “大人,各城门,垛口,都安排妥当了!”

    大寒天的,又在城楼子附近,那北风呼呼的刮的不停,但营务处的钟荣和中军张世强两个都是跑的满头大汗,但脸上也满是轻松的笑意。

    在他们身后,则是济南的联络幕李鑫和张德齐两个,此时也都是一脸的笑意。再后头,则是商会的秦、李等几个东主,更是笑的合不拢嘴的样子。

    城防各事终于完工,而虏骑尚不见大举来犯,济南无事,他们的身家性命可保无虞,当然大家是笑的合不拢嘴了。

    “大人,济南共有两万一千七百六十五个垛口,每个垛口,设民壮一个,擂木、滚石各一,每三个垛口,浮山营兵一人,推杆、万人敌各一、每五个垛口,浮山兵二,民壮四人,各式器械若干,支锅一口,沸油若干。每十个垛口,设一什浮山精锐,长枪手六,刀牌手二,火铳手二人,什长一人提调。每三十个垛口,由正目官守,每五十个垛口,由哨官守备,三百个垛口,由一贴队协守,各队队官游走各处,居中指挥。同时,每一百个垛口,由城中里甲一人协守,每三百垛口,由士绅两人并其家丁五人协守。至此,客兵,义勇民壮,士绅,里甲,家丁,并皆上城,物资齐备,本城可保无虞也。”

    钟荣这个书记官不愧是小吏出身,这些琐细芜杂的数字,在他报来时是如数家珍,十分熟悉。

    在他禀报的时候,张守仁眯着眼,端坐在原处不动,手中的铁叉却是在不停的摇动着。

    原来眼前有一座小小烤箱,上头叉着一条烤鱼,正烤的色泽金黄,香气四溢,油水不停滴落,看样子就是十分馋人。

    在场诸人,也不知道是谁没有吃饭,这时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口水去。

    “哈哈,谁馋了?是谁?”

    张守仁这会子倒是耳聪,一下子就听到了。

    各人脸都是红红的,自是谁也不会承认。

    “书记官辛苦,第一条你吃!”

    既然无人认帐,张守仁也不逼问,将铁叉一递,送给了刚刚辛苦汇报的钟荣。

    “谢大人!”

    浮山中人并不会客套,钟荣接过烤鱼,自顾自的坐到一边,开始大快朵颐起来。见他吃的香甜,其余诸人,自是都十分艳羡的样子。

    “我继续烤吧。”

    张守仁笑的温和,对着众人说话也是十分从容。

    “李先生,张相公,你们俩也是辛苦了。我已经同方伯和几位大参并苟明府说过,保举两位为军门赞画,方伯大人已经同意了。”

    所谓赞画,其实也不是国家的常设官职,而是巡抚幕僚的一种任命。不过有这种官职任命和纯粹的师爷式的幕僚还是有区别的,以张守仁现在守备济南的身份,帮着两个书生举荐一个赞画的官职,还真的是不在话下。

    而且话也好说,两个书生效力有功,实绩是明摆着的。

    “几位东主,”张守仁又转向商会的几人,笑道:“大明斜封官什么的不好弄,几位也不会在意那个监生的名头,不过我替几位讨了几份匾额,上书皇明义民四个大字,另外各位的正室可以请敕封为六品安人,也算小小酬功吧。”

    商人地位低下,不过也有种种手段加强自己的地位,比如花千多两银子捐个监生什么的,捐官在大明很难操作,不象后世的“我大清”可以花钱买到三四品的高官,除了红灯子不能买,什么缺份都能拿钱买,并且捐官儿能当正印官,也算是千年之下的一朵奇葩。
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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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大人费心了!”

    这一次城防周转物资的事才展开几天,但城中已经动员了大量物资。.这城上城下堆积的到处都是,粗略算算,也有十万金以上了。

    义勇总社的钱肯定不够,布政司衙门和府衙都要继续掏钱,然后由张守仁出头向商会统一购买。

    就算是薄利多销也好,反正这一次大家都能小赚一些。

    赚了钱出力是理所应当,居然还有匾额旌表,还给家里老婆子弄个敕封,就算是六品安人,也不是寻常商人敢想的。

    “多谢,多谢!”

    一群商人都是喜出望外,就要跪下叩头。

    “我素来不喜欢这套,大伙儿千万不要跪。”张守仁笑道:“不然我就把敕封之事的承诺收回。”

    别看他才二十来岁,这会子坐这儿烤鱼也不象个大官,但现在济南城中谁敢不把张守仁的话当圣旨一般看待?

    当下众商人不敢再跪,只得长揖而谢。

    “也先不要高兴。”张守仁警告他们道:“这才几天,底下可能要一两个月继续叫你们操持着,累的时候在后头呢。”

    和商人说完,一条鱼正好又烤好,张守仁想了想,递给了张德齐,笑道:“本家吃第二条,大伙儿不会有意见吧最新章节。”

    张德齐长揖谢道:“多谢大人赐鱼。”

    “可不白给,本军在济南一天,你们身为赞画,仍然要辛苦下去。”

    张守仁开玩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不过李鑫一伙这几天也算是了解他的秉性,知道这位大人生性如此,兼有文官的仔细之余,更多的还是武官的豪迈和不拘小节。

    当下两人也是微笑道:“大人只要给鱼,学生就一直效力下去。”

    这话里有文章,张守仁盯着他们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城头垛口方向传来惊叫声:“大人,又有一队哨骑弟兄回来了。”

    “哪一队?”

    “韩擒虎哨官亲自带队的一排人……大人,情形不妙,韩哨官似乎受了重伤,麾下弟兄也就回来十个不到。”

    “砰!”

    众人大吃一惊,再看张守仁时,却是见他一脚踢翻了烤炉,飞溅的火星和木炭飞的到处都是,而张守仁整个人已经是杀气腾腾,向着外头大步而行了。.

    “大人脾气就是这样……”

    见一群济南商人和两个赞画都是面面相觑,张世强也是擦了擦脸上的汗,解释一句,不过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张守仁的脾气,根底里还是性烈如火!

    “韩擒虎,你这厮……!”

    张守仁直奔城下,现在浮山的骑队已经几乎全撒了出去,城池外十里左右是内警备区域,不仅有骑队,步队也派出人手在外围巡逻,横竖有骑队弟兄们在远方哨探,发觉清军大队人马赶来,足够时间撤退。

    影视剧里头那种城下突现几万大军的场景,在古代也是不可能出现的。

    外围有警备,城门也不必时时关闭,此时有骑队的人逃亡回来,城门口早聚集了一群浮山军人,正找来几副门板,把几个重伤的弟兄放在板上,预备抬到医院去治疗。

    这些骑兵的伤势都是不轻,不过也没有到了拖不下来的地步,要真是要命的重伤,哨探范围在百里开外的,那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得了。

    韩擒虎的伤看着吓人,胸前棉甲被重刀砍开,镶嵌的铁甲叶都砍卷了边,只有半截还留在身体上,胸前甲胃被砍成这样,里头的肌肉肯定是大开口了,不过浮山的伤药不错,身上绑了一道又一道的绷带后,好歹到了城下。

    只要进了医院,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大人,末将实在是没用……”

    韩擒虎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过刚刚还暴跳着的张守仁却是按住了他。

    “算了,算了。”张守仁神色不悦,不过也没有责怪这个哨官,只是道:“你好好养伤吧。你这个哨分成三股,你是最后回来的,这一次,损失不小啊。”

    韩擒虎这个哨损失在四成左右,前两股回来的损失小些,不过哨官却是把一半多的弟兄带没有了。

    但哨官自己都是有重伤,显然是出尽全力,张守仁一肚皮的火也没地方发去了。

    “请大人召回所有侦骑吧,八旗最少有一千以上的骑兵在四处伏击我们,二十里到四十里左右,到处都是鞑子的骑兵在游弋警备,咱们连续遇上好几股……”

    “敌人主力何在,瞧着大营没有?”

    “没有……”

    “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治伤去吧。”

    敌情仍然不明。

    张守仁挥了挥手,叫人把这一哨的伤员赶紧抬去救治。

    骑队四百多人,这几天全部放了出去,但陆陆续续传递回来的消息都是不大妙。往南边,清军构筑了一条防线,几次想突都突不过去,想和刘泽清部联络上,除非是单骑独人才有机会。

    不过这样就算联络上,意义也是不大。

    以刘泽清的滑头,不可能挥师北上,要是他愿意北上,大军早进济南了,哪有张守仁什么事?这厮是无利不起早,算了打起来能赢还有大利的仗才打,象和东虏死拼的仗,刘泽清不可能上来的。

    最多是保自己的曹州地盘,往北边放点侦骑,声势不妨大,将来和朝廷好交代就是了。

    往南不通,往北更是敌骑众多,超过五里就有不少游骑,想更进一步就很难了。

    往清军主力过来的西边,就是韩擒虎去的方向,看来也非善地。

    就是奇怪,清军放了这么多骑兵四处拦截,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敌情不明,这是要命的事。

    身为一军主将,张守仁已经察觉不对,但有些事情暂时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他只有四百多骑兵,但就算四千骑兵,以骑对骑,肯定还不是女真人的对手。骑射无敌虽然是吹牛,但八旗确实是渔猎民族的一个集合体,虽然现在占据辽南和辽中大平原,又有大量汉人奴隶给八旗种地,八旗兵已经不象他们的祖父辈那样要以渔猎为生,但现在的八旗还是上升期,军国一体,少年子弟就得骑马射箭,谁也不能例外。

    象清顺治帝福临,五岁就开始射猎,六岁就有射中猎物的记录,康熙康麻子也是,幼小时就学习射箭,虽然他一生的成绩就是叫人弄点固定靶给他打,但比起汉人还是强过不少的。

    骑兵不如人,无法有效侦察,这使他格外烦闷。

    原地盘旋,一无办法,犹如一只郁闷的病虎。

    “大人!”韩擒虎在门板上欠着身,喊道:“朱王礼这混帐东西,比我还深入。昨日我们互相通过消息,他在我西南快十里了。今日我被鞑子给围了,朱王礼他们就更悬了。”

    “哦?”张守仁咬着牙齿,看向韩擒虎。

    “我想等他的……谁知道被人包了饺子。”韩擒虎十分郁闷的道:“大人你别以为我胆小抛弃同袍。”

    “好了,我知道了。”

    张守仁知道自己此时脾性有点要被点爆的感觉,在自己爆炸前,还是先做点正确的事比较好。

    “来人,李灼然在不在?”

    “大人,末将在啊。”

    “我们去迎朱王礼这浑人。”张守仁面色十分沉静,但口吻是无可质疑:“点齐我的卫队,把特务处的好手也叫一些来,嗯,把马三标几个带上吧。一刻钟过后,我们就立刻出发。”

    现在骑队几乎还全在外头,回来的也是打生打死好不容易突回来的,再征调骑队的人出征就嫌困难了。

    张守仁的内卫是一个排的兵,都是骑术和格斗术都高明的好手,特务处特别简拔出来的才能到张守仁的身边。

    李灼然稳重厚道,是一个卫队头儿的合适人选。

    此时虽然惊疑不定,但仍然迅速答应下来,立刻就派人去调特务处的骑兵过来,同时,把张守仁的卫队全部集合起来。

    “大人,万万不可啊。”钟荣大惊失色,劝阻道:“大人一军主帅,大军安危和济南安危系于一身,怎么可随意冒险?”

    事情紧急,他这个营务处帮办兼书记官只能赤膊上阵,先行劝说了。

    “大人,俺去吧。”

    军官中只有张世强在,他皱着眉头道:“钟书记官说的有理,大人不能轻身犯险……”

    “险个屁。”

    张守仁勃然大怒,不骂钟荣,倒是把张世强骂了个狗血淋头:“韩擒虎我一手就能擒了他,朱王礼功夫我一手,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我一只手还能对付的了。我出去当哨骑,只有我欺负人的份,又有谁够格欺负我?”

    这话说的太霸气拉风了,但在场的浮山人却是面面相觑,竟是没有人说出半个字的反驳话语出来。

    毕竟这些人的武艺功夫,格斗技巧,甚至是体能的训练之法,全部是张守仁一个人带出来的。现在大伙儿勉强也是能把自己当一个好手了,而训导出他们的张守仁,则早就是一个传奇人物了。

    说实在的,就是张世强等人也是很难相信,只要人数不超过几倍几十倍,这世间又有谁能奈何得了自己的这位英雄盖世武功夫敌的大人。
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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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城门口附近集结了五十多个浮山营中最精锐强悍的战士。.

    每人都有铁甲,而且其中有十余人穿着的是最高等的货色,也是这个庞大帝国都很少一见的山文甲。

    一副山文最少值数百金,还是有价无市。

    这十几副甲,其中几副得自丘磊大帅的“馈赠”,还有的就是将作处甲仗局的仿制了。

    因为特别难制,是一片铁叶镶嵌一片,紧紧挨在一起,不用牛筋固定,纯粹以甲叶镶嵌而成,十分牢固坚密,是难得的上等铁甲。

    至于其余各兵,也是每人一身鱼鳞甲,也都是精工打造的上等货色。

    在张守仁看来,五十余骑,往西数十里援助接应自己部属,实乃小事。清军现在主力动向不明,这一点可以确定,到处都是游骑,诚然也有点危险。不过,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这自然只是他的想法,人马刚集结完毕,几个参政,知府苟好善,一起乘着大轿赶过来。

    仓促之间,连各官的仪卫,甚至是高脚牌等物都没有带齐。

    “张大人,这样未免太孟浪了啊!”

    “是啊,岂可轻身犯险!”

    “济南城防在将军一身,岂能将自己大好性命浪掷!”

    一群文官,七嘴八舌的劝说,张守仁哈哈大笑,一边抚摸着乌云的脖子上的鬃毛,一边笑道:“几十里地,又没有敌骑主力,某杀个七进七出也是小事,列位大人,无需担心。”

    他此刻倒是摆出一副莽夫的样子,气的一群文官浑身直哆嗦,想劝什么,也是真的不好再出口了TXT下载。

    “方伯大人一会就到,请将军再等一会吧。”

    无奈之下,只得把张秉文这个最高长官给搬出来了。

    “请替我上覆方伯大人,一定斩敌首以归,哈哈。”

    眼见王云峰这个特务处头子也是披甲赶来,张守仁冲着王云峰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只道:“知道你必定来的,我们走吧。”

    “要不要多带马匹?”

    “不用,我们不会超过四十里地,朱王礼那厮嗅觉比狗还灵敏,身后身边的兄弟都出了事,他会拼命往回赶。”

    和王云峰说话时,张守仁声音压低,神色也是十分的郑重:“就怕他陷进去而不自知,所以我们要迎一迎。.当然,也是要瞧瞧,鞑子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属下今早还和军情处的人谈了,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王云峰一脸郁卒:“属下的人也是没有办法。”

    “鞑子那里一定出了乱子……瞧着吧!”

    张守仁翻身上马,冲着一群急赤白脸的文官一个微笑,然后便是打马挥鞭,五十余骑在他的身后,一起动作,整个马队犹如一个整体,眨眼之间,便是践踏起了大片烟尘,接着众人便是看到一骑绝尘,数十骑紧随在后,整个骑队向着济南城的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大人真是……”

    从决断到出发,一刻功夫不到,也就是士大夫捧茶品品味道的功夫,张守仁已经动员完毕,并且出发了。

    掌握五千大军的主将,如此行径,两个新出炉的赞画都是呆若木鸡。

    他们都是十分聪明的人,军政兵谷钱粮各地山川地利以及国朝历史沿革将帅传奇甚至土司风俗都略知一二,但也是从未见过,国初常遇春那样的将帅,不复又能于今日重见。

    “张大人请慢行,请慢行!”

    城门洞子的另外一边,传来急迫的叫喊声。

    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排众而来,轿帘是打开的,八个轿夫抬的满头大汗,显是赶了不近的一段路过来。

    轿子边上,则是一位穿着将军服饰的青年,从冠服上来看,当是一位宗室。

    “张大人呢?”

    张秉文一下轿,便是左右打问。

    “已经走了。”

    “唉!”张秉文十分郁闷的叫道:“我来晚了!”

    隔着老远,他也是能看到张守仁挥鞭打马纵骑狂奔的英姿。得到消息后,张秉文深知自己的面子劝不住张守仁不出击,所以赶紧派人报告给德王千岁。

    德王原本还打算今晚召见张守仁,并且赐宴,一听之下自是大惊失色,于是连忙派了宗室镇国将军朱恩赏持自己的王命,急赴城门,劝说张守仁不要浪掷出击。

    结果,来晚了。

    “张将军还真是说干就干……”

    朱恩赏却没有什么沮丧情绪,望着烟尘渐起,人马身影都渐渐小下去的地方,脸上也是露出沉思之色。

    ……

    ……

    “砰!”

    “砰,砰!”

    就在清兵们信心满满,围拢过来剿杀之时,三个赶过来的明军扣动了手中的扳机。

    开始每个人都没有扣响。

    一下,两下,三下,前两下不响,三个火铳手在这样的大冷天都是冒了汗,而原本冰冷的手指也是似乎变的火热。

    要是打不响,自己手中唯一可依恃的利器就失去了作用。

    而眼这些白甲兵绝不是自己能对付的,哪怕现在明军还有人数优势,但四个白甲生力军赶过去,配合杀回来的马甲,砍瓜切菜一般,戳刺劈斩,立刻就是有好几个浮山骑兵掉落下马。

    这种局面再延续下去,这一仗不仅输了,还输的很惨。

    当然,对清军来说,就算目前的结果,对他们也是一场惨胜了。

    “狗鞑子,有本事找我啊!”

    朱王礼已经拼命赶过来,但后背一阵酸麻的感觉,并且有潮湿之感,他知道,一定是刚刚自己在地上等着那个白甲回身时,身后中了某个鞑子的暗箭,此时身上的劲力随着鲜血在不停的流失着,再不处理伤口,恐怕就要流血而死了。

    就在此时,枪声响起!

    三股白烟随着枪响而冒了起来,三颗弹丸也正好全部击中了目标。

    全部命中!

    四个中阵的浮山骑兵和赶过来的三个火铳手,都是一起欢呼起来。

    三个白甲全部被近距离的击中,短火铳虽然只有正常火铳的一半大小,但枪管更粗一些,装的子药更大,就算是普通的浮山火铳也不用那些黄豆粒大的小弹丸,这铳的弹丸更大,虽然发射药的装药量少了一些,但当这些弹丸发着尖啸射出来之后,还是洞穿了这三个白甲的铁甲,枪响过后,三个白甲先是愕然,然后脸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在他们的身上的铁甲则是有一个明显的洞口,枪弹的穿透力再弱,在十步不到的距离上,还是十分致命!

    很快的,三个白甲的伤口涌出鲜血,然后口鼻之间都有鲜血溢出,弹丸是没有穿透这三个白甲的身体,而是如大铁锤一般打在他们身上,巨大的力道捶打在身上,使得他们受了严重的内伤,鼻眼之间都流血不止,人也翻到在了地上,浑身抽搐着,很快便死去了。

    “汉狗,汉狗……该死的汉狗!”

    剩下的几个清军马甲和最后的那个白甲都是疯了。

    这些白甲,虽然不一定有巴图鲁的勇号,但毫无疑问全部是八旗子弟中的巴图鲁,没有过人的武勇和胆气,绝不可能入白甲。

    但他们没有死在正大光明的搏斗中,而是死在对手近距离的用火器的偷袭中!

    一群清军直接狂化,不顾死活的向着聚拢的明军突袭过来。

    结果自然是不言自明,朱王礼赶上来后,失去白甲的马甲根本不是对手,这一次强弱对换十分明显,在又失去两人之后,剩下的那个白甲和马甲终于拔马而逃,他们的战马比浮山这边的保存了更多的体力,拔马而逃,朱王礼等人是一定追不上的。

    “狗鞑子,自吹武勇,还不是狗一般的逃了。”

    逃走之时,还听到这样的辱骂,那两个清兵连寻死的心怕是都有了。

    “别骂了。”

    等两个虏兵逃的不见影子,朱王礼一边叫人给自己包扎,并且割下眼前清兵的首级,同时把自己一方疲惫的战马放弃,拢来鞑兵的战马,换上马鞍,同时也是挖了个大坑,把自己的战死同袍浅浅掩埋。

    不埋的话,肯定会被清军用来泄恨,或是被野狗吃掉。

    因为清军入境杀死的汉人太多,现在到处都是红着眼睛吃的特别肥大的野狗,这种野狗群朱王礼等人撞上过好几回,他们并不想自己的同袍也落到这些畜生的嘴里。

    事情办妥后,几个伤患的伤处也临时包扎好了。

    “六个人……”

    所有人都往济南方向而去的时候,朱王礼最后一次数了一下人数。连他自己在内,也就只剩下六个人了。

    三十一人。

    六人。

    对手是十五人死了十三个,而自己一方战死的数字几乎就是对手的一倍。就是这样,还是侥幸得胜。

    朱王礼摩擦着手中的短火铳,抚摸着青铜所制的铳身,铁制扳机,还有硬木铳把。

    每个细节都是十分的完美,没有一点瑕疵。

    所不足的,大约就是打火不能一次成功,甚至是两次三次才成功,所以将作处那边,把这铳仍然当成试验品,并没有发到军中。

    但朱王礼知道,骑队的未来,肯定就是在自己的手中,也是在这些短小但威力强悍的短火铳身上!
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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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再一次响起。.

    事隔三个时辰后,清军的追兵就赶了上来。

    尽管朱王礼等人是换了清军的坐骑,并且尽可能的轻装,但冬季路硬,马蹄在快速奔跑后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就算是拼命打马,速度也是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同时有几条浅浅的小河没有上冻,需要迂回,而且清军的游骑不少,在路上险些被堵住,更要多加小心。

    在逃走的时候,朱王礼心也是不停下沉。

    清军追击可以携带大量马匹,并且尽可能的得到友军的协助,而且战场由他们掌控,毫无顾忌。

    自己一方明明在几个会合点是有友军巡哨的,或是说,按规定和事先的约定应该是有。

    但一路奔驰过来,却是一股浮山骑士的影子也是没有瞧着。

    这说明,所有的点都被清军拔除,或是被赶走了。

    情形当然是十分的不妙。

    在听到马蹄声后,六个人不停的赶路,不断的拼命打马,在战马柔软的腹间用马刺拼命的夹击着……这样的手段,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会使用,战马被这么一用之后肯定也是废了……但就算如此,敌骑追击的脚步却没有停止过,马蹄声响,也是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都尽可能的轻装了,除了斩首的头颅分散悬挂在每匹马上外,别的物事,包括水囊,干粮袋,定装火药,投枪飞斧等小型投掷兵器……这些东西,几乎都丢了个精光!

    甚至六人的头上,连头盔都丢了,各人只是头巾包头,光着脑袋,在寒风中不停的顶风狂奔着TXT下载。

    最后时刻,连缴获来的几具最上好的白甲兵所用的水银甲都丢弃了,只是自身还穿着棉甲,马侧挂着几颗神态丑陋的留小辫的头颅,然后手中一柄长刀或是铁枪,舍此之外,再无余物。

    “头儿,要不然回头和他们拼过。”

    身后已经不止是马蹄声,还有人声嘈杂,后头的鞑兵在不停的叫骂和呼喝着,虽是用鞑子话,但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威胁和叫骂的语气。

    这样跑下去,最多一刻到两刻功夫,必定就会被追上!

    而此时,距离济南还有小三十里地的路程。

    村庄是越来越密集了。奔驰的道路也不是那些羊肠小道或是镇子和村落之间联结的小路,而是可容几辆大车并行的通衢大道,眼睛两侧是不停的掠过的村落房舍间瞥去。.

    但一无所见。

    村落荒芜,毫无人烟,就算偶然看到人影,也是在此前被蒙古人或是女真人杀掉的汉人的尸体留在那儿。

    方圆几十里内的百姓,要么躲在济南或是附近的州县城中避难,要么就是被杀害了。处处都是寂寂无声的样子,往常的富庶繁华,已经成为昨日一梦。

    “该死的鞑子!”在马上奔驰着,朱王礼还是觉着痛心疾首,恨恨骂出声来。

    此前潜入西南方向,朱王礼等人是赶在天亮之前和晚上天黑之后,潜越村落,不敢细观。

    此时是大白天,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眼前惨景。

    到处是尸体和断臂残垣,到处都是游荡的野狗。

    满村的鸡猪牛羊都要么被吃掉,要么被赶在一处,将来带回关外,只有女真人不吃的狗被弃之不管,已经成为到处吃腐尸的野狗。

    “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根本就不是人。”

    六个浮山子弟,也是忍不住痛骂出声。此时他们自己的安危,倒是被置之度外。只是他们是质朴军户出身,就算是骂人也骂不出什么花巧出来。

    又跑了一阵,马匹已经打了好几次软腿,长途奔驰,实在也是经受不住了。

    “罢了。”朱王礼长叹口气,颇为无奈的道:“不必逃了,这里就是我们的葬身之所了。”

    “这里是不坏,有河有树,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死在这里也值当了,就是不能再见大人,心里不是滋味。”

    “戚,大人一定会替俺们报仇,并且在咱们胸前挂上勋章,盖上浮山营旗,这么睡的安安稳稳的再盖棺。”

    这话说的,倒是令得朱王礼在内的几人都是面露微笑,好象生死也真的不算什么,要是果真能如此人所说的这样下葬的话,一切都值当了。

    “来吧,鞑子们。”

    朱王礼后背中箭,创口虽然包扎,但清军的重箭头开的创口不规则,而且入肉很深,所以浮山伤药虽好,但经过长途颠簸后一直在流血不止,他原本黑红的脸膛也变的惨白,此时更如死人一般。

    但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坚毅,毫无畏惧退缩之意。

    相隔不远,也就二三里地了,可以看到几十个追兵的影子。明盔亮甲,背后黑色认旗,十分显眼。

    而最显眼的,无过于追兵阵中的十几个穿着水银甲,背插赤炎认旗的白甲兵。

    三十左右的骑兵,还有近半白甲,追兵的实力,可以在瞬间把这几个疲惫到骨子里头,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伤的浮山将士给消灭掉。

    “一会儿各人都不要迟疑,人人把解刀备好,敌军一近前,有机会杀就杀一个垫背的,没有,就赶紧自己自尽。”

    朱王礼声调虽冷,却是透着对自己弟兄无与伦比的关心。大伙儿此前杀了那么多鞑兵,一旦被俘,肯定是死的惨不堪言,在死前再受虐待酷刑,实在不合算,不如一死了之来的痛快。

    这几个浮山骑兵也是经常进行斥候侦察的任务,对这里头的道理十分清楚,他们自己抓到不听话又反抗的俘虏时,用的手段也是十分残忍酷厉的。

    “头儿放心,俺们不会怕死的。”

    “就是,杀人杀的多了,轮到自家就成了软蛋了?”

    “就是不能再给大人效力……”

    “唉,可不,想起这个心里头怪难受的。”

    “屁话,十八年后,大人肯定已经位至总兵,我们那会子再去投营效力就是。”

    幽冥之事,到底渺茫不可问,哪怕是无知村妇亦知此事不能十成相信,更何况浮山扫盲至今,为了将来挑战皇权,张守仁是有意把君权神授的一些底细给掏了出来,所以将士们对鬼神之事,早就没有以前那般的崇信了。

    此时说来,也就是彼此安慰对方了。

    倒是提起张守仁将来的地位时,大家才是真有点欣喜和期待的感觉。二十出头已经是同知都司,游击将军兼职守备的差遣,济南一役过后,大伙儿都是知道,张守仁再升官职是一定的了,就是不知道能升几级?

    可惜的就是,大伙儿看不到了……

    六个浮山骑兵已经全部下马,战马几乎就是残了,骑马而战也没有用处了,不如下马步战。

    所有人都立起长兵,虽然六个人,但俨然也是一个小小的拒敌之阵。

    不远处,这一群清兵已经在欢呼大叫起来,六个残敌,居然杀害了那么多八旗同袍,这一下非得将这些明国汉狗辗成肉泥不可!

    相隔这么近,几乎就能彼此看到对方的脸上神情了,一边是狞笑威赫的模样,一边却是面无表情,只是眼神之中,充斥着决绝敢死之色。

    相隔不到百步了!

    八十步!

    五十步!

    几乎是在朱王礼等人以为自己生命开始倒数的同时,一声霹雳般的大叫突然响起,接着便是听到“啪啪啪”的松开弓弦的响声,然后便是利矢破空的声响,长箭破空的声响之外,还有一些更尖锐和急迫的“嗡嗡”声响。

    “是强弓和短弩!”

    浮山短弩,制造繁杂,但威力强劲,携带方便。原本是要大量装备骑队,但因为制造需要大量的铜铁和细小的零件,费时耗工,也十分昂贵,后来干脆就只装备给特务处和张守仁的内卫队了。

    骑队里也有少量骑弩发放,但朱王礼嫌太沉重,带着不爽利,在此前,他也是十分后悔,要是有几具强弩带在身边,如何能被鞑子杀的如此之惨。

    此时看到箭矢星星点点,如飞星一般,疾入鞑骑阵中。

    接着便是看到一支支铁羽“咬”住了一个个目标,噗嗤噗嗤的入肉声,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声声可闻。

    “痛快,痛快,杀的好!”

    朱王礼哈哈大笑,尽管中气不足,但豪气还是十足。

    嗡嗡之声不绝,几乎有七八个清军马甲直接被射落下地,还有不少人身上都带着箭矢,如同一只只刺猬一般。

    那是穿着水银重甲的白甲兵,他们都是双甲或三层甲,坚固厚实,箭矢是无论如何也伤不得他们的。

    “是大人,大人!”

    众人大笑之时,也是看到从身侧两边冲出来数十骑,甲胃旗号,都是浮山营兵无疑。而细节之处更能看的出来,是特务处和内卫队的骑兵。

    而骑兵之中,飞骑直奔向前,黑马黑甲,手中持有一柄长刀的威风凛凛的将军,不是张守仁却又是谁?

    居然是大人!

    在有人叫出第一声后,所有人都是呆了。来了援兵当然高兴,但众人万没有想到,居然是张守仁亲自来救他们了。

    “大人!”

    朱王礼两行热泪已经流了下来,不顾马匹疲惫,又是翻身上马,怒声道:“保护大人,大人若有闪失,吾等死一万回也不够数!”

    “杀!”

    剩下五人也是纷纷上马,所有人都是热泪长流,用尽胸腔之气,拼死打马向前!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巴图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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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冲向前方的时候,心中却是感觉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后世,他就是听命行事的第一线的军官,也曾经干过一段时间的新兵教官,除去这两个角色外,也就是在军校时的一点学生经历算是需要各方面都学习,舍此之外,就是始终在第一线的拼杀。

    杀敌,这才是武夫本色。

    转世之后,除了开始时动过几次手,这大半年来,就是成天钻研兵法和带兵的法子去了,到前一阵,干脆就是屯田,然后就是养鸡养鸭去了……

    堂堂大明超一流高手,情何以堪!

    迎面而来的,正是一个也自以为高手的家伙。

    “汉……汉狗,我是镶红旗巴图鲁,汉狗,来与我一战!”战场之中,一个穿着亮银甲的矮壮汉子,用着不流利的汉话,高声叫喊邀战。

    在迎面撞上箭雨后,所有的清军都是反应迅速,马速不可恃,便是都翻滚下马,然后变魔术般的,从身后取下一面面盾牌,持在身前,这样就算是甲胃不厚的马甲,也是能抵挡住浮山的弓箭。

    清军的盾牌,不少是浸透了油的藤牌,不仅防箭矢效果好,防火铳的效果更佳。

    辽东明军火器无用,这种藤牌也是立了不小的功劳。

    “巴图鲁,老子就灭你这个巴图鲁!”

    听着敌人邀战,张守仁眼前一亮。敌人已经举牌结阵,以骑硬冲没有好下场,只能步战破之。

    他也是跳下马来,在他身后,内卫和特务处的汉子们也是赶紧下马相随。

    “不要跟的太近。”

    张守仁大步向前,王云峰等人侍立在一边,却又留下了足够的空档。

    “好,好汉狗!”

    看到张守仁前来,那个“巴图鲁”也是一征,但接着面露狞笑。

    他左手持盾牌,右手则是闪着寒光的短柄镰刀,精铁打制,十分锋制。加上十年以上的戎马生涯铸成了钢铁般的神经,虽然张守仁个子比他高出很多,但这个镶红旗的勇士还真的是毫无畏惧之意。

    两个人,立刻就是迎面而上,碰撞到了一起。

    “杀!”转圈之时,巴图鲁猛然开声,也是给自己提气助威。

    左手持盾,右手镰刀,这个三十五岁左右的镶红旗巴图鲁确实有骄傲的本钱。双腿虽粗短但有力,来回转动时,速度极快,几乎是叫人目不暇给,而浑身几十斤重的重甲,加上坚实的藤牌,已经使得他立于不败之地。

    反而张过仁还真的是太大意了。.

    也就是一身二品补服的武官常服,仓促出发,根本就没有换装,脚上倒是有牛皮军靴,手腕上套着一对护腕,此外之外,就是手中一柄长刀,别无他物。

    这个巴图鲁心道:“这汉狗,以为身高力壮,就这么大意。”

    说话间,张守仁提刀,挥舞过肩,然后用力向着对手挥劈过来。

    看他模样,并没有出全力,这倒是对的,因为挥劈斩砍,都要留有几分劲道,否则一旦落空的话,将会十分的被动。

    但这一刀无甚威势,那个巴图鲁面露喜色,他已经打定主意,持牌扛住这一刀后,自己右手镰刀顺势斜挥,砍断这大汉的双腿!

    张守仁的高大个头,颇是叫这个满洲矮子嫉妒呢。

    “碰!”

    电光火石一般,张守仁的一刀,终于落在了那个巴图鲁的盾上。

    “好重……”

    只感觉浑身一震,那个巴图鲁差点把盾牌丢下去,再看自己左手,虎口已经裂开。

    “咦?”张守仁大为诧异:“他居然顶住了这一刀。”

    那个巴图鲁气的差点吐血,这么轻轻一刀,自己已经受了轻伤,而敌人居然是一副十分惊诧的模样。

    但他已经没空说什么了。

    张守仁吸气,提刀,又是重重劈下!

    说起来慢,但张守仁的动作实际上是异常快捷,每个动作都是千捶百练般的简洁而有力,那个巴图鲁根本无暇反应,就又是被一股大力劈中了。

    “哼……”

    这一次他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了。

    一股庞大的力道直压而下,这一次手虽然还是持住了盾牌,但虎口各处血流不止,整个胳膊都是在颤抖不已。

    张守仁两刀下去,敌人居然还持盾顽抗,他不仅不怒,反而仰首大笑,笑的酣畅淋漓,似乎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与亲朋好友欢宴时听到什么开心破颜的好笑话一样。

    “痛快,嘿嘿,真痛快!”

    他用极欣赏的口吻对着那板着脸的巴图鲁道:“怪不得你是什么黄子巴图鲁,果然有两下子,不过,老子料定你接不下这一刀了。”

    说罢,便是将手抡起,又是重重劈下!

    “哗!”

    整面盾牌,碎成无数碎片,而那巴图鲁的持盾的手,也是被刀锋劈中,正好斩成两半。

    这厮倒也硬挺,手掌成了两截,却是闷哼一声,一个翻滚,上来就砍张守仁的右腿。

    “好小子,够硬,够灵活。”

    张守仁夸赞,但眼睛看也不看,右腿只是一纵,然后手中长刀的刀锋收回,用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狠下。

    这一刀,如同切豆腐一般切开了对手的三重铁甲,再牛逼的厚甲防御也是有个限度的,精铁铸钢长刀,大力戳刺,这是无论如何也防不住的。

    那个巴图鲁牛一般的闷叫起来,但张守仁手腕一扭,这叫声也就戛然而止了。

    到现在这个时候,也就是几个起落,在外人眼中,张守仁不过是神态潇洒的挥了几刀,然后一闪一纵,一刀戳下,整件事就宣告结束了。

    这事情未免太妖孽,所以两边都有点呆住了。

    “怎么样,拦你没拦错吧。”

    战场后侧,马三标这会子才放开疯虎一般的朱王礼,摸着下巴笑道:“鞑子除非是冷箭射大人,还有机会,不过王云峰一伙都扛着盾牌在一边,只要有人取下弓箭,立刻就把大人护住。你小子,疯了一样,也不想想,咱浮山上下,谁是大人的对手?适才大人使力不使巧,就是想活动一下筋骨罢了。”

    这话朱王礼倒是十分认同,张守仁的肉搏技巧,特别是那种近身肉搏技巧简直如入化境,不要说三两人,就是十个八个顶级好手,各持短刀和张守仁肉搏,最终倒下的肯定是他们,而不是张守仁。

    那种腾挪技巧,浑身上下都可为武器杀招的能耐,一般的人,便是再勤加苦练,一时半会的也是追赶不上的。

    想到这,朱王礼也是不觉苦笑:“敢情大人就是打猎来了。”

    “日头在上,你可算明白了。”

    说笑归说笑,这个劳什子巴图鲁单挑一死,后头的清军自是急了眼,一拥而上。

    马三标精神一振,笑道:“前几天老子砍了几个蒙古人,乱兵杀的更没味道,这女真鞑子是什么滋味,今天叫马爷开开荤!”

    说着,便是大叫着冲杀过去。

    清军不过四十人不到,第一轮劲射就翻了七八个,张守仁又夺了他们士气,一怒前冲只是一时意气,这些家伙虽然是鞑兵,但好歹打了几十年仗,知道什么仗能赢,什么仗是输定了。

    一轮接接下来,浮山这边有步有骑,配合默契,特务处和内卫都是训练的比普通营兵要苦的多,挑人的时候也是专挑好苗子,甚至是原本功夫就不弱的好手,长久下来,哪一个都不弱。

    最少,每个内卫都够格挑战清军马甲,和葛布什贤和白甲比要稍差一些,但距离也不是那么大了。

    砍瓜切菜一番,一刻功夫过去,清军只剩下五六个人翻身上马逃走,数骑绝尘,没一会功夫就逃的远了。

    “今天这一仗,老子浑身筋骨都松动了。”

    张守仁又斩了两人,而且是打的十分舒服,是叫他真正下了真功夫来着……两个白甲,那不是盖的,一人同时对两,就算是他,也是拿出了全挂子本事出来才侥幸成功。

    “大人,下面如何?”

    王云峰上前请示,适才对战,他也是杀了一人,此时也少了几分特务头子的阴沉,多了几分赳赳武夫的气势出来。

    “敌情不明啊……”

    张守仁叹一口气,颇为郁闷的道:“回师吧,给朱王礼几个治伤也很要紧。我们骑兵到底是不如人家,这一场是胜了,但如果白甲多十几个,就算有我在也是悬的很呢。既然侦察不利,无谓浪掷人命,回师,回师吧。”

    听着他的话,朱王礼等人,眼中两行泪水,也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老朱,你出什么丑,流什么猫尿。”

    张守仁虽然意兴阑珊,不过还是对着朱王礼瞪眼道:“打输了就他娘的哭鼻子,有什么可哭的?回去之后,先治伤,然后就是总结教训和经验,什么东西好,什么对敌有效,马上和马下对人家的精锐要改进的地方在哪儿……你们哪,和白甲这种最少打了十年仗的怪物比,输了不丢人!”

    得他这么一说,朱王礼等人心中包袱倒是放下了,当下朱王礼便是将马铳奉上,详细说了优缺点,到最后,才用笃定的口吻对张守仁道:“大人,要是我们三十余人,每人一支这铳,什么白甲,统统叫他们去死。”

    “好,老子就是喜欢你这种豪气。”

    “大人,这种钢弩也不坏。”

    “这玩意有多贵你知道么……”

    “那火铳呢?”

    “这个倒是能考虑考虑……但也得等回浮山再说了,入他娘的,老子这一次算是只能认栽,咱们骑兵技不如人,不过不怕,下次把场子找回来就是。”

    张守仁的话,底下的人就是爱听,在他的鼓励之下,挫折不小的士气也是渐渐回复,欢声笑语也是多了起来,马队轰隆隆折返而回,虽然浮山骑队在大规模的骑兵遭遇战中遇到了强劲的敌手,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不过从整体来说,倒也不是一无所得。

    在下一次的骑兵对骑兵的战事之中,浮山骑兵就是展现出了与这一次完全不同的实力……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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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五日,张守仁从城外返回,一身疲惫,而且召开了紧急军议,召回了绝大多数的游骑。.

    在城下吃了一亏以后,清军似乎大发力了,各处派出的侦骑都是遭遇了强力的压制,而根据军议结果,包括参谋处在内,都是推断清军主力应该是在准备攻城。

    至于为什么不是在三十之后的头两天,也就是初一初二就来攻城,应该是遭遇意料外的挫折后,清军上层有一些犹豫迟疑的结果。

    无论如何,济南城防不能放松,这是一定的。

    现在召集过万民壮登城,准备了大量物资,最少在军资和军粮这一块,由于商会十分得力,分配的井井有条,甚至连张秉文等城中的大员都是交口赞扬,至于商人不仁无信之类的话,暂时是没有人提起来了TXT下载。

    其实也就是济南这样还嫌保守的北方城市了,在江南闽浙一带,还有山西,商人早就有相当不错的政治地位,甚至是很多官绅大世家就在暗中经商,万历年间的几次暴乱,其实就是大官绅在后头拱火,小商人和市民冲杀在前,其目的就是反对征收商税罢了。

    这事儿现在提着已经没有太大意思,而济南的情形和南方也不同。在南边,商人还是依附于士绅之下,在济南,商人却是自立行会,与官府直接打交道,这个感觉是给别人当走狗完全不同。

    济南各商行的大东主们这阵子扬眉吐气,甚至走路扬尘带风,十分得意,自然可以理解了。

    城防诸事顺遂,浮山营在,城中人心安定,连德王府也是回复了平静。

    初六这一天傍晚,王府特意设宴,并派中官前来召唤,等张守仁从西牌楼进入禁城,到达王府正殿门前时,竟是看到一群有将军或中尉身份的济南城中的宗室在门前相迎,以他一个游击将军的身份,倒是给足了面子了。

    等入正殿之后,张秉文等人早就朱袍玉带等着,殿宇正中,坐着的一个痴肥中年人,头戴黑纱缠金丝翼善冠,身着元青色四团龙的龙袍,朱履玉带,端坐正中,自然就是德王殿下。

    大明亲王藩封,原本是朱元璋一厢情愿,不临民践土,所以不怕有西汉的分裂之祸,但又给统驭地方兵马之权,自己还有三卫指挥的亲军,这样又能震慑地方宵小,防备奸邪造反生事。

    但这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老朱刚一蹬腿,建文就开始削藩,然后就靖难之役,朱棣坐稳皇位后一样削藩,什么三护卫,统统收回。.

    亲藩到今天,所有亲王郡王都没有护卫,没有兵权,也不临民理政,还不准出城,二王不相见,不准没事会亲戚,出城上个坟都得地方官员同意,不然的话,地方官上奏弹劾亲王,一准是亲王吃亏定了。

    不过国家体制还是要讲的,宋时亲王地位在宰相之下,就是说皇子见了宰相要先作揖,先致意,宰相威权大过皇子亲王。

    大明的亲王是礼绝百僚,管你大学士尚书,见了亲王一律二跪六叩。

    张守仁这样的小小游击,一见了面,自然先得跪下,行叩拜之礼。

    “臣,登莱都司都指挥同知,胶州守备,浮山营游击张守仁,叩见殿下千岁金安!”

    这便算是请安了,德王在座上点了点头,轻声道:“将军请起,来呀,替寡人替张将军看座吧。”

    派闲散宗室迎接,又在正殿召见,赐座,一会还有大宴,全套做下来,也算是德王青眼相加的意思了。

    亲藩不能过问政务,这是在平时,城池有失陷之危的时候,亲藩自然能出头,只是要把握好一个度就行。

    象废唐王聿键,请捐资修南阳城墙,地方官不准,这事儿崇祯就支持了唐王,修城池是好事,稳固城防,唐王居于南阳,掏钱修城也说的过去。

    不过这位唐王殿下也太忧国忧民,眼见四处烽火,又一次上书,请崇祯给他复三护卫,也就是三卫亲军。

    这一次崇祯可是恼了,不仅不复亲卫,还废了他的唐王爵位,打发这位远宗亲戚去凤阳高墙里吃牢饭去了。

    这件事,也是给各地亲藩敲了警钟,甭看天下大乱,还是没你们什么事,该怎样就怎样,千万别自乱了章法。

    德王平素耽于酒色,此次接见张守仁倒是打起十足的精神来,见张守仁坐下后,便是问道:“张将军,寡人想知道,东虏会来攻打城池否?”

    “以现在的情形看来,东虏怕是还有觊觎济南之意。”

    这么一说,德王的脸上肥肉都颤抖了起来,当即便是吃吃连声,却是不能成句。

    “王爷勿惊,”张守仁忙道:“有臣在城中,纵虏骑千军万马,城池亦可保无虞。”

    这牛皮虽然吹的有点大,但对镇定德王的情绪倒是十分有用。

    当下张秉文等人都是上前,对浮山营的战力大吹特吹了一通,张守仁轻率之举,因为斩了大几十具女真鞑子的首级回来而变的成大智大勇之举,特别是,其中有不少白甲兵的首级,这更使得张秉文等人十分佩服。

    当初满桂能出头,无非就是率家丁追赶宁锦战役后退却的八旗兵,并且斩了小二百级首级回来。

    这其中多半肯定是被扔在后头的断后兵马,最多是一些跟役,弓手,步甲之类,就算如此,满桂的宣大兵也算大明王师中难得的武勇之徒了。

    但这一次,张守仁的斩首已经不止是华丽能形容,而是炫目般的成就。

    城下第一战,七十多具蒙古人首级,然后就是汉军首级,现在零零碎碎,又带来近百级的女真人的首级。

    这个功劳报上去,还真不知道崇祯会如何欢喜。

    自从去岁秋冬之交虏骑入境,皇帝怕是连一个好消息也没见过呢。

    “没错,没错!”

    德王抖动着脸上的肥肉,十分真诚的夸赞道:“张将军神勇无敌,寡人一定会上奏陛下,为将军请功。”

    “臣岂敢!”

    “将军应得的。”

    德王虽然痴肥,而且一副蠢像,但毕竟是皇室,风范还是不错的,此时说的高兴,从王座上走下来,竟是执着张守仁的手,笑对众人道:“寡人这里无甚好酒菜,先生们只能将就着吃一顿了。”

    “今年已经扰过王爷两次了。”

    张秉文是布政使,每年夏秋两税收上来后,就要打点着送进宫来,和王府长史并德王在内都没少打交道,比起巡抚巡按这些官儿来,布政使,也就是藩司,更受王府上下的喜爱。

    方伯大人凑趣,德王也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两顿算什么,寡人虽不甚富,无甚金银财帛,但几顿酒饭,还是管的起的。”

    这话说的,在场所有人都是撇了撇嘴。

    天下亲藩,河南最多,几乎每个府城都有亲王或郡王,整个河南全部的收入都给了这群爷,怕都不够。

    亲王一多,田地就不够分的,福王上任扯出那么大动静,就是万历替儿子争福利来着。

    象山东地方,也就是一个济南的德王,兖州的鲁王,两个亲王分润山东地界,王府里金银岂能少了?

    低于百万这个数,在场的官员们是打死也不能信的。

    这话当然不能说,也不能扫王爷的兴致,当下便是都哈哈大笑,然后德王在前,众官在后,张守仁落后德王半个身子,大伙儿一起到偏殿饮宴。

    酒席是早就摆好了,一进殿,里头的地龙烧的很旺,没走几步,各人都觉着身上燥热,额角见汗。

    不过看德王的样子,外殿对他来说是太冷了,这个偏殿有地龙生火,其暖如春,对他来说倒是正巧合适。

    “张将军与寡人一桌吧。”

    “臣岂敢如此僭越。”张守仁连忙躬身推辞,顺道儿也是把手抽出来了,被这王爷一直握着,湿嗒嗒黏糊糊的,还真怪难受。

    “来来,请大伙儿坐吧。”

    王府酒宴,果然也是不同凡俗。这一次德王是大出血,酒是大内出来的玉露春,四蒸四酿,十分清洌,入口绵长,其味无穷,是官场中的最爱,只是十分难得,等闲不能一见。

    至于菜,则是标准的鲁菜,看似无甚稀奇,但现在战乱时节,什么德州扒鸡,糖醋黄河鲤鱼等菜色的原料都不是济南能备办的,王府寻常酒宴,每桌都是有这些珍奇材质制的菜肴,光是这一点,寻常官宦人家就不能比了。

    “这一道烤黄羊是河套那边过来的,现在兵荒马乱的,每一头收了寡人百金之多。”

    每桌之前,都有大明炉烤着焦黄的全羊,已经烤的金黄,油水下滴,香气逼人,一看之下就令人食欲大增。

    德王亲自介绍,脸上肥肉一抖一抖的,喉头也是在上下涌动,显然对这烤羊也是十分稀罕和爱吃。

    “用的是宁夏卫那边的枸杞等物泡制涮洗,羊肚中,则是冬虫夏草俱备,十分名贵难得,补起身子是很难得的。”

    这种时候,能弄到河套那边的上等肥羊,并且用这些名贵药材来炮制,全羊烧烤,所花费的功夫,金钱,人力物力,果然都非同等闲。

    今夜一宴,看来德王是下了大本钱,从这一点来看,也是果然对张守仁十分重视了。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小慈大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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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张将军,请先尝尝这羊肉如何。.”

    德王手持金刀和银叉,竟是亲自动手,替张守仁分了一块羊肉出来。

    自是其香扑鼻,张守仁忙站起谢过了。

    等他动口后,确实是入口即化,而且羊肉十分细嫩,且有一股异香,看来所说有喂养和烤制都有秘方,应该属实。

    但无论如何,这一口羊肉,却是感觉梗在自己心头一般,很难咽的下去。

    大明是病了,华夏也病了。

    一边是城中流民卖儿卖女,难得一饱。城外还有一群饿狼在觊觎城中的繁华,在城外,他们已经制造了一场又一场的屠杀,每一次屠杀,都是一场人伦惨剧。

    整个村落被屠,全族被赤族,无论男女老弱,皆杀。

    这样的场景,在文字上可能就令人一惊,在说出来,最多叫人摇头叹息,而亲眼见过的,无不是切齿痛恨。

    但在这城中王府之内,所有的官员还是在讲究着口腹之欲,而祖先被封藩于此的亲王,原本是拱卫此城,护卫此城,但在此时,却是无休止的掠夺民财,以为自己享乐最新章节。

    不论是山东,河南,北直隶,京师之中,到处都是一样的情形,所谓官逼民反,不外如此。

    “张将军,请满饮此杯。”

    德王的手中,是一个碧玉杯,雕刻的十分精致,是他平时赏玩的异宝,不遇重大场合是不会拿出来的。

    今天的他十分开心,因为张守仁确实勇武,这个事儿还不是别人说的,是宗室中的镇国将军朱恩赏所说。

    朱恩赏是德藩所出,和德王是还没出五服的亲戚,而且大明规矩很严,严禁大臣交结宗室,更不要说交结武将了。所以朱恩赏回来所说的话,应当属实。这个姓张的,确实勇武,带几十骑就敢出城,而且还拎了几十个鞑子的首级回来,有此勇将在城中,自然是安全无虞了。

    等张守仁持银杯,将一大口酒喝下肚后,德王便又吩咐宫中戏班子出来,在外头的大戏台上,替大家唱一出大戏来助兴。

    亲王等闲不仅不能出城,连王府也不能出,所以没有不大修王府,亭台楼阁什么的只嫌少不怕多,而王府的家戏班子也是不嫌其多,唱工戏词什么的,都是格外讲究。

    今天是一场热闹大戏,一开锣击鼓,就是热闹不堪,砌末什么的,都是华丽之极,寻常人家,是断然不可能看的到的,所有官员,因为十分难得,便是大快朵颐,边饮边看,偏殿中温暖如春,自是十分享受。.

    德王连续饮酒,脸色更加红润,见张守仁有点发呆的样子,心中还甚觉鄙夷,也是有点儿怜悯,只是心说,乡下穷军户,果然是不曾见过世面啊。

    因怕张守仁拘束,同时德王也不想插那群文官的话题,于是没话找话道:“听闻将军在城中整肃奸邪,寡人十分欣赏。”

    张守仁欠身道:“此是臣应为之事,城中止有臣一部兵马,乱兵匪徒为患,自当敉平。否则,万一出大乱子,威胁到殿下王府,那臣就百死莫赎了。”

    这两天颇有一些太监帮闲一类的人物在德王耳根嘀咕,总之就是攻讦张守仁手太辣,杀济南人杀的狠了,而且不把城中各位大人放在眼里云云,德王听着对张守仁所行自是不大满意。

    这会听张守仁这般解释,顿时大觉有理,“啊啊”两声之后,激赏道:“张将军虽然年轻,但老成谋国,行事果决,济南有将军在,寡人无后顾之忧矣。”

    “殿下过奖了!”

    张守仁谦逊的当口,冷不防有人在一边道:“虽然乱兵确实为祸,也不能坐视,不过在下想问张将军,是否杀戮有点过惨了?”

    发问的是个俊俏青年,两眼如星光闪烁,十分好看。

    打扮是宗室中镇国中尉的打扮,爵位并不高。不过胆子不小,敢在德王驾前问张守仁这样的铁腕将军。

    德王一见是此人,连声咳嗽,胖脸涨的通红。

    张守仁一征,不过也没有犹豫,只笑道:“有一句话不知道中尉听说过没有?”

    “嗯?”

    “小慈乃大慈之贼。”

    张守仁微笑,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式:“不行杀戮之举,今日城中,仍然良善之家无辜遇害,怜悯恶人,便是残害良善。”

    “哦,我懂了……”

    对面的眸子一开一阖的,嘴里说懂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了。

    不过,一直到酒宴结束,可再也没有人和张守仁说这种杀风景的话题了。

    ……

    ……

    “嘿,下雪了。”

    从暖烘烘的王府偏殿出来,一路穿过五六个殿门才到了王府外头,文官们都是乘轿子过来的,轿班就在王府侧门外头牌楼下伺候,雪是早就下了,地上已经薄薄一层,风也很大,吹着细碎雪花,不停的拍打在人的身上。

    那些文官,个个都是穿着大毛的衣服,戴着暖帽,刚从殿里一出来,就是叫下头的人张罗着拿铜手炉,加衣服,就这样,一个个还冻的脸色铁青。

    等到门前,轿班当然是一个个赶紧过来,在王府门前的气死风灯之下,各官依次上轿不迭。

    只有张守仁一个,因为要拜见亲王,所以得穿着全套铠甲戎装,不是官服,所以这会子出来,就是身上裹着一身铁皮。

    这样已经够冷,他却是仰面向天,手接雪花,呵呵乐道:“瑞雪兆丰年,这雪来的很好。”

    今年的雪比前些年是多出好几倍,年前下过两场,现在又是这么一场大雪,这对庄稼特别好,虫害是肯定没有了,水份也够,夏天的时候肯定了不会干旱。

    所谓瑞雪之说,还是有其道理的。

    “没想到大人是武夫,却比那些大人还关心农时。”

    张守仁是自言自语,不成想还真有人接话。

    回头一看,却是刚刚说自己杀人太多的俊俏青年,这会子一身大红猩猩毡的大衣裳,一顶暖帽裹住头脸,声音脆快,犹如深谷黄莺一般。

    适才他就看了出来,这位是个女子,只是换了男装。

    不想小妮子丝毫不窘,这会子换了女装回来,还是敢和张守仁搭话。

    不过这也不足为怪,和后人想象中的不同,明清之季,明之民风士风,要比清开明开放的多。清季是外族统治,采取文字和文化的高压统治,汉人士大夫虽然臣服,心中苦闷是不言而喻的。

    无奈之下,只能大讲理学,考古学,小学字说一类的故纸堆的学问,这男女之防,包括裹小脚等愚昧的行径,在明季是少数家庭或是艺妓才为之事,在清季就是普通农妇也裹脚了。

    种种不同,不一而足,明季时,士大夫之家的小姐出门或是和男子交往很难,但普通百姓,或是勋戚一类的非士大夫家庭,倒是没有太多的讲究了。

    “末将麾下兵马,可也是要吃肉吃粮的。”

    张守仁不知道这位大小姐的身份,不过想来也不是公主郡主一类,不然也太那啥了。宗室规矩再不严,也不能放个亲王郡主出来乱跑不是。

    不好称呼,只好含糊答应。

    “阿九,我们走啦,不要再烦张将军了。”

    说话的是朱恩赏,他这个镇国将军只在郡王下一等,大明爵位,亲王郡王,再下一等便是镇国将军,地位也是远在普通官员之上,但此时穿着半新不旧的云锦棉袍,神态温和从容,一点宗室的架子也没有,见张守仁看向自己,只是微笑致意,然后便是拉着自己妹子,步下台阶。

    “急什么嘛,人家还想多聊几句。”

    “瞎,你个姑娘家,没事添什么乱呀。”

    这兄妹二人,倒是十分有趣,张守仁微笑前行,转过街角,过了牌楼,才到拴马石所在的地方,他和他的内卫们,可是全部骑马来的。

    虽然大明武将向来以附庸风雅闻名,武将坐轿子的也不少,但张守仁肯定不是其中一个。

    “卑职叩见游击大人。”

    转角处,阴影之中,一个身影突然出现,然后便是扑倒在地上。

    “什么人?”

    内卫们哗啦啦抽刀在手,将张守仁环列围住。

    一下子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还好官员们都打着轿子走了,这么冷天,还有大雪,他们身娇肉贵的可捱不住,要不然,动静和乐子可就大了。

    “卑职是保定镇把总郑万应,前一阵子奉命助守高阳,城池不保,卑职回不得保定,到济南来又生了病,一时不得投军效力,告身关防也是丢了……”

    原来是个落魄的其它军镇的武官,此时张守仁是城防主将,这人可能困顿难捱,因而来投效了。

    “叫人带他去医院。”张守仁吩咐道:“给他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多给肉吃,看着是条长大汉子,现在成什么样了。”

    要是在高阳见过郑万应的,此时一见会诧异他的模样。身上一股恶臭袭人,衣服烂的不成模样,整个人也是瘦的脱了形,哪里还象个军官,十足是职业乞丐的模样了。

    “卑职有下情要上禀。”

    张守仁的安排,按说郑万应该满意了,不过看到张守仁要走,这个把总反而更加着急了。
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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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说这叫花子样的还是个把总?”

    “此人是不小心丢了腰牌和官印吧。.”马车上,朱恩赏皱眉道:“真糊涂!不过能爬到这儿,好歹还算有几分急智呢。”

    “哼,咱们济南,可算是换了主子了。”

    这话要是别人来说,一准算是构陷张守仁谋反了,不过由个小姑娘来说,加上娇滴滴一哼,倒是不会有人拿这话当真。

    “阿九,莫说这话。”

    朱恩赏神色还是很温和,他的脾气向来就是这样,遇事不急。

    不过一字一顿,还是显的极有份量:“你是女孩子家,平时说错什么,人家也不会怎么着你。但张守仁这事,请你还是要谨慎小心。”

    “哥哥,难道我们宗室还怕他不成?”

    “不是这个理。”朱恩赏静静的道:“济南城原本的乱象,你一个女孩子,我不好和你说太多。男子被杀,女子污,光天化日都是如此。张守仁一来,杀人虽多,但现在百姓已经交口称颂了,你的话,被有人心听到了,难免会拿来利用的。”

    “是啦,我知道了。”

    阿九伸了伸舌头,轻声道:“以后我不会再乱说了。”

    兄妹二人对话几句的功夫,那边郑万应却是连连顿首,大声道:“城中有万分紧急的情况,卑职得请大人立刻同卑职一起去看,否则,悔之晚矣。”

    “你这厮怎么纠缠不清。”

    李灼然有点生气,上前道:“大人已经要给你治病,有什么事过两天说就晚了?”

    “过两天就真晚了……”郑万应眼泛泪花,梗着喉头道:“城中怕是要有瘟疫!”

    “什么?”

    张守仁原本是要走了,眼前这事,在浮山时就天天发生。总会有人拦他的车马,告状的,求事的,告帮的,种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都有。

    开始时他不懂这些,来人就见,等吃亏吃多了就知道,百样米养千样人,非正常人类可多的是TXT下载。

    眼前这位仁兄,眼瞅着就是不是正常人,不过最后一句话却是真打动了他。

    他浑身一震,停住脚步,凝神想了一下,便又摇头道:“你这厮真是欠打……现在是大冬天,有个屁的瘟疫。”

    向来大灾或是大乱之后,多半会是有疫病。

    但济南没有打成大仗,虽然杀了两千多乱兵匪徒,但根本不影响大局,算不得什么。.

    现在说有瘟疫,这根本就不可能的事。最关键的,还是在气候上。

    瘟疫肯定是春夏之交时才有,秋季都不会有,更别提现在是满天飘雪的隆冬时节。

    “游击大人,”郑万应猛咳几声,又大声道:“是天花,天花!”

    “天花?”

    张守仁猛然停住脚步,回转过身,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来报信的小把总起来。

    “城中已经有天花流传,”郑万应丝毫不惧,亢声道:“大人们都弹冠相应,衙门都歇了,卑职几次示警,但是却无人理会。现在流民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得了天花,已经开始死人,若是不赶紧遏制的话,恐怕将会酿成大灾了。”

    天花确实是一种恶疾,在牛痘没有发明之前,它是肆虐人类,夺去生命极多的一种可怕的恶疾。

    北美的印地安人,就是白人故意传播天花病毒,使得大量的没有抗体的土著人染病死去。

    在中国,天花也是人人闻之而色变,但相对于有成熟的治疗体系的汉人来说,北方的蛮夷更是畏之如虎。

    最少,在辽东和蒙古草原的蒙古人和满人,对天花病毒更是毫无抵抗能力。

    这些东西,尚且不在张守仁的考虑之内,他所挂心的,当然是济南城中军民的安危。

    要是这时候一场天花突然肆虐,不要说会有多少将士和壮丁倒下,光是城中人心惶惶,自己吓自己,就不知道会造成多大乱子。

    要是城中一乱,城外敌人大军压境,这乐子可真够瞧的了。

    “还真是晦气啊。”

    在这种时候,连坚强如张守仁者,也只能这般感慨了。

    他自是不知,历史上清军是初二破济南,城中天花流行,几天之后,初九日,右翼军主帅,扬武大将军正红旗主贝勒岳托,就是病死在了济南城中。

    其病,便是天花。

    “阿九,这一下,麻烦可大了。”

    王府牌楼前的街角处,也就是朱恩赏的一辆马车还在,眼前之事,张守仁等人也没有刻意回避,所以被他和妹妹看了个一清二楚。

    虽是宗室,不过城中一旦爆发疫病的危险,车上的兄妹二人还是知道的很清楚的。

    阿九俏脸苍白,双手绞着手指,一时间,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明宗室身份的女孩儿,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但愿这张将军,能带着我济南军民,度过这一大劫!”

    历史上没记录济南的天花疫情害死了多少人,因为城民除了被掠走的,就是被杀害的。

    清军一方,死伤肯定不少,一军主帅都害了天花而死,底下的人应该也一定会有相当数字的损伤。

    此时此刻,城池仍然在大明一方的手中。所以,这一场疫情,倒确实是对张守仁的一大考验,也是对济南城军民百姓的一大考验了。

    ……

    ……

    北京,大内,文华殿。

    自清军入关以来,崇祯几乎没睡过一场好觉。

    相比于去年上半年的顺当,下半年就是一个恶梦接着一个恶梦的袭来,边墙被破,总督等边臣将帅战死,然后昌平等地被破,真定府各处被破,最叫崇祯紧张的,便是年尾时,清军在高阳一线是虚晃一枪,大军一路往山西,一路却是绕过德州,直渡运河,占了水次仓所在的临清,东昌府各州县,纷纷失陷,百姓被屠戮,州县被焚毁,运河被隔断,漕运停止,整个帝国,都在这几万异族兵的践踏下,几乎全面停摆。

    如果崇祯知道,在野战中屡次打败他的大明王师,并且杀死好几个总督,吓的高太监猛窜几百里的所谓十万大军不过是两万战兵几万辅兵的规模时,还真不知道会如何是想了。

    在年前那几天,他最担心的还是济南城的安危。

    清军向济南袭去,目标是十分明显的,不必多说,就是奔着这省会名城去的。

    济南之空虚,崇祯也是知道的,如果济南失陷,所带来的后果,他这个当家的天子更是一清二楚。

    亲藩,大量官员,百姓,数不尽的财富,还有明清两边心理上的变化等等。

    就是他自己来说,也是很难承受有亲王居处的要地被东虏攻破的结果。

    但到了初四这天,消息就传回来了,济南在年三十那天,和来袭城的鞑子狠狠打了一仗,结果就是明军打胜了,济南城并没有失陷落于敌手。

    这个消息,使得崇祯兴奋的几乎窜上殿阁房梁!

    济南没事,普通州县丢的再多,虽然还是有损他和大明帝国的脸面,但好歹不会失陷亲藩,叫他这个皇帝脸没地方搁。

    大明天下在他手里,不提蒸蒸日上吧,连宗室亲藩的安危都保不住,叫他这个老朱家的现任族长的脸往哪里搁?

    “先生,”心情大好,崇祯也仿佛轻松了很多,对着侍立着的杨嗣昌道:“这一次,听说是浮山的营将,叫张守仁来着?年轻英武,朕记得,上一次此人斩海匪首级甚多,朝议也是颇多赞誉之词。倒是没有想到,他虽年轻,倒是果真能急君父之难,临危之际,能不畏艰险,守住了济南。等虏骑出关后,一定要叙功重赏。”

    “是,臣一定牢记皇上的意思,给此人厚赏。”

    “还要看最后的功劳有多大,不能使功臣寒心。”

    “是!”

    杨嗣昌声声答是,但心中实是万分难受。

    这姓张的小子,倒是十分的好运道,这一次,又是升官升定了。但这一口气,倒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上一次,被薛国观抓住机会,弄的他好生难堪,这个仇不能忘了。

    而更要紧的,便是张守仁隐隐有薛国观班底的意思,首辅加上有强力的武将为奥援,想拱走薛国观,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济南大约不要紧了吧?”

    崇祯心情十分之好,捧着茶碗喝了一小口,然后才继续发问。

    “尚未脱险。”

    杨嗣昌在皇帝面前,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此时为了打击政敌,倒也顾不得太多了。当下便是皱眉道:“虏骑数万精锐,直薄济南城下,张守仁所部不过一营,最多数千人,济南光是垛口就数万,如果东虏强攻,胜负可难说的很。”

    “先生所说甚是,济南城防如此空虚,事后一定要严查!”

    调配兵力,确定战略重点,这些明明是杨嗣昌的差事,但崇祯的脾气就是这样,信人不疑,打仗时交给杨嗣昌还指挥,战后追查责任,还是杨嗣昌总揽此事。

    反正他觉得杨嗣昌就是军务干才,那就是一信到底,绝不会动摇。

    “臣一定谨遵皇上的旨意。”

    “那么,济南防御,先生将如何调派?”

    “德州已经确信无警,臣拟将丘磊所部派往济南,等丘部一进城,济南就无事了。”

    其实济南和德州之间还有小道可通,城池未失的消息也是这样传过来的,清军是隔断了主要通道,压住德州明军不能援助,但并不能彻底断绝济南的消息传递。

    杨嗣昌心知肚明,济南现在已经无事,但为了削减张守仁的功劳,杨嗣昌自然不会实话实说。

    “好好,大善!”

    被忽悠了的崇祯二傻子一样,十分动感情的对杨嗣昌道:“朕无先生,国事不知伊于胡底!”
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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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文弱已经派驿传出京了。.”

    当天晚上,薛国观还是在那间小书房里,拽着自己胡子,颇为苦恼的对着林文远道:“皇上就是信他的,叫人无可奈何。”

    老薛这醋吃的十分厉害,但这也没有办法。

    皇帝对他也是信任的,但就是把他当政务干才,军务上就只信杨嗣昌一个,搞的薛国观十分无奈。

    他看重张守仁,一心提拔,肯定还是想叫崇祯高看一眼,俺老薛也是懂军事的,不然如何能栽培出这样一个厉害的将领出来?

    但杨嗣昌也不是善茬,济南现在转危为安,这厮楞不承认,丘磊是总兵官,右都督,还有什么勋、阶,将军号,随便哪一重身份都能把张守仁压的死死的……这厮一入济南,最大功劳肯定就是他的了。

    其实最好办法,不过就是叫曹州刘泽清不要缩在后方不动,主力往北威胁济南,清兵面对坚城,后有刘部大军,强攻的可能性为零最新章节。

    从德州调兵,二百里距离对一支万人大军就是十天以上的路程,谁知道德州会不会再出事?再者说,真等他们赶到济南,十来天功夫,清军主力早不知道转进到哪儿去了。

    “奸臣误国啊。”

    长期在京城厮混,林文远海边军户兼货郎的那一点小家子气早就不翼而飞了。现在的他,长衫绸袍,一顶镶着翡翠的暖帽,手上腰间袍子下摆上,都是一些精致而值钱的饰物……一副雍容华贵的气度神情和打扮。

    可怜一个军人,每天在官员和商人之间应酬,不得不把自己打扮如此模样,也真的是难为他了。

    好处就是浮山的军情处的情报网络,每天都是在稳定而有序的发展着。北京在当时就是全国的政治和军事重心,是一座超级城市,人才中心,军事重镇,粮仓,商业中心等等。最要紧的,就是情报交流中心。

    有林文远这个长袖善舞的领导者在京城编织情报网络,在京师往浮山的沿途设立情报点,从确定地点,到挑选人手,制定规则,林文远看似在京城享福,其实劳累之处,远在普通的队官之上。

    这也是郎舅至亲的好处了,这样的苦差事,交给别人放心不放心两说,能力和信任这两块都不能尽善尽美,张守仁也只能继续叫自己的大舅哥在京师捱着了。

    淡淡附合了薛国观一句后,林文远又很笃定的道:“大人不是坐困愁城的那种人,现在的济南,一定在他的掌握之下,请阁老放心好了。.”

    “好吧,也只能等消息了。”薛国观十分无奈,苦笑道:“这件事过去,你们家大人一定要被重赏了,他也得来京师接受任命,到时候老夫一定要瞧瞧,被文远你如此推崇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的豪杰之士。”

    ……

    ……

    豪杰之士张守仁,此时正暴跳如雷,对着大票部下和济南总社的人,大发雷霆。

    “粥铺一共几个?说!”

    负责粥铺的先是后勤部门,然后就是仓储处接了手,同时是济南总社的人配合,进城就这几天,大家事情都多,能做到继续施粥就不错了。

    “回大人,一共是十一个。”

    “十一个……”

    张守仁手中皮鞭,在空中虚抽一下,吓的在场的浮山人都是浑身一哆嗦。

    大人在练兵之初,那军棍和小皮鞭可是从来不饶人,一手带出来的老亲丁队的人,身上怕是现在还留着这些鞭打和军棍抽打的伤痕。

    不过张守仁还是把皮鞭放下了,现在的浮山已经有各种条例军法在,不需要他这个主将亲自动手了。

    “粥铺要加,流民有十几万人,十一个粥铺不是救人,是害人,是吊命,是给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使人不要闹事罢了。早晚两次,不干不稀的,几万人排队,挤死的,被越拖越瘦的然后饿死的,冻死的,每天都有过百具尸体推出城去,你们在一年前也是贫家子弟,自己试问一下,你们稍微懈怠轻忽,就有这么多人死去,都是有家有口的良善百姓,于心何忍?”

    这些流民,多半是从河北或是河南过来的,河南来的那是老熟人了,这几年河南是十年九灾,流民百姓进入山东的很多,不少人已经在济南混了几年,城里城外卖力气的活都是他们揽下来了。

    但他们是外乡人,城中一套房子,三四间的陋室也得好几十两,乡下的村落不是外姓人想住就住的,况且就算乡下房子因为这些年的通货膨胀也是涨上去不少,一套农家小院少说也四五十两银才置办的下来。

    没法安家,就始终是飘萍一般的没根没基,平时赚点辛苦钱,到寒冬腊月没有什么活计了,也没攒下钱来,就只能跟着一起到粥厂领粥,侥幸过了一冬了,一家子第二年再继续辛苦熬活,能活一年是一年。

    河北来的多半就是新人,因为战火逃难来的。

    当时的中国还是标准的小农社会,乡土意识还是比较重的,本地人遭难了,自是不能怠慢,但外乡人流落至此,也就含含糊糊,好歹立几个粥棚就得。

    这种思维上的落后也不好叫人说什么,毕竟农业社会和公民社会是两码子事,再者说中国人也够不错了,乞丐流民上门,好歹不拘会舍一点饭给人家,急人之难如自己亲人的,到底是哪个社会也不多见。

    但流民拥堵在几个粥厂跟前,这带来的问题就大了去了。

    拥挤死人,体弱者领不到粥被饿死的每天都有几十过百,加上人一拥堵,就会生疫疯,幸好现在是隆冬时节,那些流行性强的疫疯没有办法传播,要不然,这乐子可就大了。

    要是张守仁知道,清兵因为被他堵在城外而逃了天花一劫,还真不知道是做如何表情了。

    “下官等知错了。”

    被张守仁教训一通,他的这些部下也是面露惭愧之色。到底是质朴的农民兼军户出身,最下等人的身份烙在骨子里头,被人欺凌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张守仁一番话就很轻松的打动了他们。

    便是济南府中总社的士绅们,也是面露惭愧之色。

    这年头,精英人才全部是儒家的读书人,有好有坏,坏处不说,好处就是最少得把孔孟的仁德之说当一面大旗给扛好了,时日久了,固然俗世污染,但心底里一点底线还是有的,被张守仁这么一说,大家脸上都是讪讪的,实在不好意思。

    当下便由一个总社士绅表态道:“城中米粮尚多,有大人在,粮道也未断绝,昨儿晚上青州那边还过来不少货物,大人放心,我等回去后,再多捐米面来便是。”

    义勇总社供给的军需物资是商会协理接收和分配,不过这种纯粹的善行商会和军队是不好接手的,张守仁点一点头,道:“各位最好立个善局,立下制度确定人手,粥铺最少要有二百之数,碗中立筷子不倒,体弱者,由人帮着代打,发放到手,有病者,必须立刻医治,不能耽搁。”

    这些举措,也是防止天花在城中传播,当下众人便都答应下来。

    “已经得病的,需要隔离治疗,不能乱走,衣服物品全部收缴在一处,绝不能任意接触。”

    防治传染病,无非就是隔离治疗。

    “我们即刻就去办。”

    浮山风气,令行禁止,交办事情,绝不拖延,张守仁一下令,在场的浮山部下立刻就都是动作起来。

    但,现在做已经颇有些晚了!

    初六日过了午时,城中流民就开始慌乱,而普通百姓,又是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不敢随意外出。

    比起乱兵,天花的可怕性也并不低一点儿,消息一传开,整个济南成为死城,也并不出奇。

    好在总算发现及时,在城中一角辟了地方,军士禁绝内外,浮山军医和城中医生被紧急征调在一起施治,病患物品和衣服一律焚烧,并且隔绝内外没有必要的往来,连吃食都是成车的送进去,如此这般,好歹是把大局给控制了下来。

    ……

    ……

    “多谢将军,济我活我济南军民。”

    这一天在奔波了十几处地方,巡查了过百个新立的粥铺后,张守仁和朱恩赏等人都是累的全身无力,找了一个还开门的酒馆,要了点花生米,猪头肉什么的寻常小菜,打几角酒,就在那榆木所制的小饭桌上,开怀畅饮起来。

    虽然接触才几天,不过朱恩赏是宗室中的异类,为人和气,没有宗室的臭架子,也不象普通宗室那样蠢的不可救药,这几天,施药救人,他也出力不少。

    要是亲郡王可能还不方便做这些事,但一个镇国将军,也就是山东宗室少了,换在河南,一个府可能就有好几百。

    此时他用感激的眼神看一眼张守仁,情谊十分真诚。

    自知道疫病流行之后,这个镇国将军也是率着自己家人,奔走出力,居然还能见到这样的宗室子弟,张守仁也是十分感慨。

    “朱兄说的哪里话来,此是我职份事耳。”

    “将军职份是杀敌,救济生民也是份内事了?”

    两人已经是兄弟相称,说话倒也随意,张守仁挠了挠头,摊手道:“大人们不管,俺们来管也有错了?”

    “无错,无错,是我大明的官员实在是太叫人失望了。”

    想不到朱恩赏平静的脸孔下也有愤青的一面:“要是此役过后,国华你能奉旨留驻济南就好了。现在的官员,贪污弄权可以,但真正能做几件实事的,我苟活三十年未见其一。与你相比,猪狗耳!若你能留在济南,如现在这般掌权,最少我济南数十万军民,受惠多矣。”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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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朝到崇祯年间,早就病入膏肓,不是哪一个人的责任,朱恩赏在这里拍桌打板的叫骂官员贪污,但各地的亲藩宗室,哪一家都是鱼肉一方,占据良田和矿山盐场,这一层他倒是见不到,或是见到了也不肯说了。.

    不过宗室之中,有这么有良知的存在,也算是猪圈里蹦出了头驴。

    “兄长莫急,将来总会有海晏河清的一天嘛。”

    张守仁不负责任的安慰着,酒倒是没有少喝。这几天是真的把他累坏了,民政上的事千丝万缕,比军政其实还要复杂。

    怪不得明朝文官十分骄傲自负,能把大明那些千丝万缕的民政给理顺了,然后还能在倾轧斗争十分激烈的官场里混出头来的,哪一个不是人尖子?

    还得有十年以上的寒窗苦读打底,这样混出头的人,睥睨万方,不把武将看在眼里也是可以理解的。

    好在总社的士绅们是本地人,疫情威胁之下总要出一点力,加上浮山营带来的营务处班底行政能力也是十分强悍,好歹是把这一件事做了下来最新章节。

    现在疫情初步得到控制,城中粥厂粮食充足,数目也够,流民排几千人长队在一个粥铺子的情形也是一去不复还了。

    对张守仁来说,济南城的这一切经历,也是给他好好上了一课。

    在此之前,他可从来没有掌握过一个这么庞大的城市!

    胶州不能和济南比,浮山更不能,就算是胶州在他控制之下,莱州也渗进了浮山势力,但毕竟是有朝廷州府正印官在,很多事都是潜规则在起作用。

    这一次在济南,却是堂而皇之的理政抚民,更有天花这一场大乱子出来,还好他雷厉风行,渡过了这一场考验。

    总体来说,张守仁日后在军政两端的齐头并进,也是和这一次援助济南有极大的干系。

    虽然事情很顺,但张守仁心里隐隐还是觉着不对劲,总感觉有事没处理好一样。但仔细一想,商铺已经又重新开业,流民被安抚好了,疫情得到控制,粮食也够……到底是哪儿不对,这一时半会的,倒还真想不出来。

    正郁郁之时,门前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声。

    这里就是济南城的一个寻常小馆,门前一个酒招,上头画着酒菜的模样,大明这会子可没多少识字的人,幌子上纯用文字,老百姓不识字也是白瞎了,所以剪刀铺上画剪刀,酒馆饭庄画菜色,也是叫人一目了然。.

    “大人,”来的是一个内卫亲兵,肯定是在附近转悠了一大圈,这才找了过来,一进门就是一个军礼,然后喘着气道:“今天骑队回报,风声渐紧,有点不对。”

    “都初七了,他们搞什么飞机哪?”

    张守仁推开酒桌,猛然站起。

    “飞机是什么?”

    朱恩赏已经喝的五迷三道,这会子大着舌头,还是有点好奇宝宝的感觉。

    适才张守仁和他一通忽悠,把浮山的生态小循环系统和这个宗室将军说了一通,令得朱恩赏十分感兴趣,种种新名词都要问过几遍,了解了之后才能满意。

    “是一种鸟。”

    张守仁大步出门,留下了翻着白眼的朱恩赏。

    这个宗室,脾气不错,人也不错,难得的就是超然的身份使得他不必对张守仁有嫉妒心,或是提防心,也不必如那些商人或是下属一样,对张守仁有敬畏甚至是巴结的感觉。

    虽谈不上是朋友,但也算是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了。

    ……

    ……

    匆忙回到城头,仍然是那个破败的城门楼子,只是里头收拾的精洁,适于居住,然后就是乱糟糟的军用物品,包括几座调校的十分精准的西洋座钟,试制的怀表,千里境,大型木图等等。

    虽然有专门的勤务内卫,负责打扫收拾,不过这些卫士都是二十左右的壮棒小伙子,杀人在行,打架更是特长,但做细致活计,那可就真的是为难了他们了。

    “大人!”

    一进门,就是有人声若雷鸣的问好,然后是虎虎生风的敬礼的动作。

    “朱王礼,才几天功夫,你就又出城了?”

    一见来人,张守仁也是瞪眼,忍不住就是责问。

    来人就是初四受了伤的朱王礼,才养了两天,这厮就是又带着部下出城去了。

    “大人你规定了不准离城超过十里,俺去几步疏散一下筋骨罢了。”

    朱王礼先是咧嘴一笑,接着就是面色一变,沉声道:“见到鞑子主力了。”

    “来了?”

    “来了!”

    两人都是互相瞪眼,朱王礼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亲眼见到的,大队步骑,为数在万人左右吧。”

    “好家伙,应该虏骑主力了。”

    “不好确定,人数是这么多差不离,但不能离近,鞑子把侦骑撒开很远,一见靠近,就立刻过来撵咱们。”

    朱王礼十分郁闷的道:“咱们现在就是一群群的兔子,叫人家见了就撵,还偏生没有什么法子,真是气闷死了。”

    “别再叫唤了。”张守仁警告他道:“这几天我耳朵都叫你磨出茧子来,你再叫唤,你把你调到炮队当哨官去,和赵启年搭伴放大炮去。”

    “好吧,那下官告退了。”

    “告退个屁。”张守仁虚踢此人一脚,整个人也是虎虎生威:“传警讯,全城戒备,鞑子大军来犯我济南,全城军民小心齐戒备!”

    他就在西门的主城楼上,西门这里是有翁城的,一直到民国尚且存在,后来才被拆除,这里城墙高绝,城下有树木郁郁葱葱,是市民消夏休闲的好地方,一条笔直官道,通往东昌府地界,也是当时人们南下的几条主干道之一,此时张守仁按剑而立,放眼看去,天地间却是一片苍茫,唯有在西南方向,已经明显可以看到大军前行的烟尘了。

    虽然他不大明白,为什么清军在犹豫了几天后又来攻此坚城,不过来的正好,浮山营这一次出击,只和汉军打那么一仗,将士们还真的是不过瘾。

    很快,城头的炮队放了三响空炮,然后在城楼子上竖起大白旗,然后全城头上所有的守卫的各队的战兵和队官都是敲起鼓来,民壮们则是拼命的打起了手中的竹梆子。

    这种声响一起来,城中上下,军民人等,都是知道鞑骑来攻城了,全城戒备,准备迎敌。

    所有人都是取出了兵器,站在了垛口处。

    很可能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战争之中,攻城守城最为惨烈,往往十不存一,在场众人,谁能活到战后?

    众人凛然之时,各队官将领,也是纷纷赶至。

    老成稳重的张世福,大将之风的曲瑞,轻兵锐进勇猛无敌的孙良栋,个人武勇融入所率队中的钱文路,谨慎细致的张世禄,其余张世强,苏万年,黄二等等,还有新冒起的李勇新俱是站在了张守仁身后。

    这些将领,各有特色,俱得众心,不夸张的说,随便拉两个出去,在大明王师足够资格当个总兵官。

    为将领者所需要的素质和学识,一年时间的浮山特训班,足够使这些将领成功毕业,成为名震一方的名将。

    只是此时众人还团结于张守仁的麾下,在未来的岁月中,注定会大放异彩。

    警讯声声中,钟荣等书记官也是都动作起来。

    城中动员的民壮极多,城下屯积的物资也多,遇到警讯,便是在紧张而有序的分发调配下去。张德齐和李鑫等泉城中人也是不遗余力,十分合作,且能力过人,在很多事上能和浮山这边配合的相得益鄣。

    文有钟显钟荣及陈子龙等人,并且有学校大量培训出人才,文武班底,虽然文弱于武,但也是在不停的茁壮成长起来了。

    整个济南,此时也是轰动起来,整个城市,到处都是涌动的人头,如果在绝高处往下看,就是一群群的蚂蚁在涌动爬行着。

    这其中有一些大号的蚂蚁……就是一群群的官员,正在坐着轿子,往西门处赶。

    清军自临清和高唐州等地而来,要打肯定也是从西门,在南边,北边,都可能会有明军的援兵,东边则是青州胶莱方向,对清军来说是一个未知的地方,不知道深浅。

    加上清军人少,肯定不能围城或是火力全开一起攻打,只能攻一点而不及其余。

    最方便省事的,就只能是从西门这边。

    还有一个要紧原因,就是南边和东边都有护城河,虽然冬天水枯,但烂泥也不是那么好趟的,能省事还是省事的好。

    张守仁显然不需要多费力就能判断出来,所以他的甲队和乙队,加上炮队,马队当预备队,全部都布置在西门这里,外城和翁城之中,密密麻麻,全是浮山官兵,民壮在这里只是打下手,主要是配合,艰苦卓绝的战斗,肯定要靠职业军人来打了。

    此时清军行踪已现,从城墙上看过去,密密麻麻全部是清军的各色旗帜,在旗帜之下,是一望无边的人群和浩浩荡荡的马队。

    论起这气势之强,兵马之盛,顿时就是叫城头之上,压力倍增。
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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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清兵大部滚滚而来,旌旗是放眼看过去一眼不到边的红色,真的是漫卷西风,红旗如海。.

    旗海之中,则是穿着色各铠甲的兵士,等清军阵列到达城下时,竟是甲光兵器耀眼,令得人无法逼视。

    人马过万,则就有不可胜数之感,眼前清兵相隔还有五六里之远时,就令人感觉兵如潮水,海天一色间但见族旗与甲胃兵器,别无他物。

    此见情形,城头上喘息声成片,要不是光天化日又在城头上,怕是要有不恰当的联想了。

    张守仁故意笑道:“好厉害的兵威,不过,鞑子又来给咱送首级功劳来了。”

    这话狂的没边了,要是别的明军将领,一定把下巴都惊掉了,别部明军将士也一定会因为主将的狂妄无知而把大牙笑掉,或是因为跟了一个二百五而觉得胆战心惊。

    但在浮山这里,张守仁的话却是引起一通笑声。

    长年的熏陶之下,浮山的这些胚子全部都是在战场上能坐在人头上吃烧烤的猛人,就算是一脸老成的张世福和世禄世强这哥仨也是如此。

    浮山老张家这几个,已经算是够仁厚老实的了,也是被的能挟着人头飞奔杀敌,这鞑子想在气势上压那么一头,又是多么困难和不可能的事?

    “来吧,老子先敬你们一壶TXT下载!”

    孙良栋是最疯的一个,当即见清军离的近了,索性就是跳在城垛上,解开裤带,顺着清军来的方向,哗啦啦便是一泡尿下去。

    这一下,城头上不仅是浮山的人笑疯了,便是济南城的民壮,一个个也都是笑的打跌。

    “疯子,给我下来!”

    张守仁忍住笑,喝着把孙良栋叫了下来。

    他眯缝着眼,打量着城下越来越近的异族军队,心胸之中,有一股别样的情绪油然而生。

    这就是“我大清”的军队了。

    拜影视剧所赐,什么八旗,辫子兵之类的形象,张守仁可见的不少,但现实和影视是有差距的,这年头的辫子兵头顶和后脑勺几乎都是剃光了的,只有在后脑下方留一条小辫子,辫子之细,铜钱的方孔也能穿的过去,后来留发不留头的时候,就是拿这铜钱穿发来看合不合格,不合格者,就得砍脑袋了。

    这会子从上望上去,倒是象模象样的,毕竟大冬天的,又是出兵放马,没有哪个疯子会脱了头盔把留着一撮小辫的脑袋给露出来。.

    但异族的野蛮情状,那是也十分明显的,那种粗鲁,野蛮的气息,通过整体的举动,模样,气质,都是如实质一般,向着众人迎面扑了过来。

    这就是一头张牙舞爪的野兽,其凶蛮,残忍,恶毒,就是可以用毫无人性来形容。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当时的满洲人,他们在几十年前就是在密林子里打猎捕鱼和种地为生,在密林中土地有限,生活艰辛,所谓从林法则,就是强者生存,弱者死亡。

    等努儿哈赤造反,这个异族就成了一个强盗集团,以抢掠向来和他们友好,曾经帮助过他们生存的大明挥起了屠刀。

    到这时候,这个十几万人口,五六万男丁的小部族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所谓的历史只是和一个个少数民族一样,都是荒诞不经的传说罢了。

    所以就算到现在,这个异族强盗小集团壮大了,搞定了蒙古人,也能号称疆域万里了,但骨子里还是没有脱离当年打鱼捕猎和当强盗的那一套,就算有了文字,识字的人也是百中无一,他们最在行的,无非还是从行法则那一套,烧杀抢掠,掠夺别人的劳动果实,把自己的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并且视为理所当然。

    武力为第一,道德这字眼对他们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听也没听说过。

    眼前是这个对手,张守仁感觉到的就唯有兴奋这两字。

    打海盗山匪,对手固然也该杀,但总感觉杀的是人,杀人很难有快感,固然不会软弱,不会同情,但也不会有舒服的感觉。

    而眼前这对手,就和他当然在从林中剿杀的毒贩一样,猎杀他们,虐杀他们,捕杀他们,没有丝毫的负疚感,相反,会叫他觉着很快乐啊很快乐……

    此时清方一边有一骑绝尘,向着城下飞驰而来。

    “城上军民人等听着,予奉扬武大将军之命,晓谕尔等知晓:今我大清兵十万大军压境,非彼明**兵能够抵挡,为免玉石俱焚,伤及无辜百姓,大将军特谕尔等速速献城投降!”

    “城上军民人等听着,予奉扬武大将军之命……”

    “城上军民人等听着……”

    “城上……”

    这个使者肯定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好亮堂的嗓门,搁京剧流行那会,亮个相准就是满堂采出来。

    但这会子是俏媚眼递给瞎子看了,在城下转了一圈又一圈,喊了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动摇军心的话一遍遍的叫出来,但回答给他的,就始终是一次又一次的沉默。

    这是一种不祥的沉默,叫人难堪的沉默……哪怕是兜头给他一箭呢!

    身为劝降使者,这辽东汉人十多年来怕是被射过上百箭了,衣袍下头可是穿着重甲防身,要是回回都被人射成刺猬,任是谁也怕了。

    但这一次在济南城下,以前明军惯例的那些招数却是一个也没有使出来,回答他的,就是这种鄙夷的,不祥的,莫测高深的沉默。

    直到最后,他哑着嗓子,都带着哭腔了的时候,后头清军大阵也离的只有里许的时候,城头突然有个声音叫道:“咱们将军给你们什么黄子贝勒回话了,听真了,别走了样,就是回的这个字眼儿:呸!”

    “呸!”

    “哈哈哈……真是好玩,呸!”

    “呸!”

    两人吵架,呸上一句不稀奇,一群人喷就有点那啥了,现在城头上千军万马,因为西门这里是重中之重,兵马民壮甚多,城下那一骑劝降的话大伙儿都听到了,心里头自是有人在打小鼓……投降是没有人想的,这毕竟是一群狼在外头,劝降的话如何信得?

    再者说,清军这一次入关,兵锋北边是高阳一带,西边是破了临清,每次都是屠城告终,能指望这群鞑子突然就是转了性当了好人?

    只是害怕罢了!

    张守仁这叫人一喊一答一呸,无疑是妙极了的表态。只此一句话,一个字,全城兵民的士气就是立刻都鼓了下来。

    当下便先是几十人,然后数百人,数千人,后来整个城防两三万人一起都是呸了起来。

    这个答复,言简意赅,简直是最好的回复,就象是无数个巴掌,一起猛甩了出去,打的那个劝降的清军骑士在马上摇摇欲坠,脸色十分难看,再也劝不出一个字来,直接拨马就回去了。

    “国华,国华,这个回复真是妙极啊。”

    够资格叫张守仁字的也就是张秉文等文武大吏了。

    警讯一传,满城的够资格的文官们全都是跑了过来,从布政使张秉文以下,然后是按察副使周之训、兵备道郑谦、李佑方、盐运使唐应熊、都指挥使冯馆、济南知府苟好善,同知陈虞文,还有首县历城知县韩谦善等等。

    所有官员,大半是朱红色的绸袍,腰间玉带,少数蓝袍补服,但也都是权重的方面官。

    一听警讯,个个飞奔而来,倒也算是尽职。

    而上城之时,正好听到了千军万马滚滚奔奋般的“呸”声一片,这些向来保守谨慎矜持的文官们先是骇然,接着也是哑然失笑。

    张秉文要放的开一些,现在张守仁的行为在德王府也备了案,自己也曾经腊丸传书,向德州报备,至于德州怎么处置,或是是不是上报朝廷,那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

    现在这会子大军压境,而大伙儿所倚重的就是张守仁和他的浮山兵,张方伯一反前几天对浮山营的提防和小心,又是变的特别友善起来。

    “方伯大人过奖了。”

    “倒不知道,鞑虏一方,将会如何再回应?”

    “岳托有大将之才,不会被激怒的。”

    在和孙老头上过课之后,张守仁对满洲集团一些不是特别有名的王公也是较为了解了。象岳托这种满清第三代的贝勒中的佼佼者,孙承宗可是着重介绍。对岳托的指挥能力,应变能力,大局观,都有详细的介绍。

    “虏骑很多啊,军容似乎也较齐整……”

    都指挥冯馆是在场高官中的唯一武官,论起军职还要比张守仁高一级,他是都指挥,张守仁是同知,也就是都指挥的副手,不过张守仁是实职守备游击,这位冯都司就是山东都司,没有差遣也不是总兵官,平时就是管管帐本子,从卫所那里捞一点是一点,眼前这满山满谷兵马的阵仗,这位爷怕是头一回见到。

    毕竟都司不是总兵,不需带兵出战,而山东这里承平二百年,济南被围,还是成祖靖难之后的头一回。

    “兵马是多,不过……总之有点不对呀。”

    张守仁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眼前的清军的旗号全部是正红旗,按说这一路右翼主帅是岳托,这位贝勒爷是从礼亲王代善,也就是他的父亲手中接的正红旗主的位子,所带兵马,自然也全部是正红旗没错。

    但正红旗一共就二十五个牛录,这会的八旗牛录按理是三百丁一牛录,按理正红旗有七千五百丁,但因为连年征战,各牛录从来没有满编的,大牛录才二百五六十个男丁,小牛录最少的才一百多丁,皇太极即位之后,拼了命的从通古斯老林子里抓野人女真充实部族,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抓的人多,死的人也不少,所以在努儿哈赤造反一直到顺治年间,八旗男丁的数字一直维持在六万左右,最低的顺治三年,丁口才五万余人。

    这会子在济南城下,连同推着盾车的辅兵,看上去清军最少有小两万人,而且全部着正红旗的衣甲,打着正红旗的旗号,难不成情报有误,清军这一次入关,兵力真的如此雄厚?
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正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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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记忆并没有错,眼前的清军,其实也就是四个甲喇额真的兵力罢了。.

    正红旗的牛录是二十五个,按清军五个牛录为一甲喇的规定,正好就是五个甲喇的兵力。甲喇额真布颜图正带着五个牛录的骑兵,在德州和济南之间的地带活动,这是清兵入东昌府逼近济南时岳托的布置,虽然现在计划有变,但岳托并没有把布颜图给叫回来。

    正红旗的旗丁总数,是在六千左右,还要扣除一些看家的,不能出征的老弱等等,此次出关的正经的满洲八旗的旗丁人数是四千出头。

    而镶红旗的实力虽然要强一些,但此次入关的镶红旗丁人数不足四千,远在正红旗下全文阅读。

    两红旗向来是代善的地盘,肥水不落外人田,手心手背都是肉,来济南是个苦差,布颜图虽是个浑人,但向来忠心不二,岳托是打算叫他留在德州战场,多立一些功劳了。

    四千旗丁,其中一千五阿礼哈哈营的马甲和步甲兵,这是旗下精锐和做战的主力。在五个牛录合成的大阵中,每个牛录又单列成一个小阵,三百人不到,其中又有一百不到的人就是阿礼哈哈营的骁骑,他们披镶嵌铁叶的棉甲,戴樱盔,马甲和步甲装束略有不同。而剩下的不到二百人就是辅兵,分为有马跟役和无马跟役,在战斗时,这些辅兵中可以挑出几百甚至过千射术过人的组成弓箭手队,和正兵一起,用弓箭压制和打散敌军的阵形。

    每个牛录都有大旗两杆,掌旗亲军二人,牛录额真身旁,又有前锋营的军士两人,盔上有飞翎,背后飞虎旗一杆,明盔亮甲,也是牛录中的精锐战士。

    此外每牛录有白甲兵十七人,也就是护军营的将士,一色水银色明甲,盔上高高红缨,背上赤炎战旗一杆。

    每十七个白甲有一个壮尼达统领,明甲红缨,背上插斜尖本色旗。

    马甲是明盔暗甲,每人箭五十只,弓刀各一,由两名分得拔什库统领。虽然弓刀各一,但其实马甲也是精锐,各人都会按自己的喜好加配武器。马甲战力十分高强,比起白甲这样的精锐也就是只差一线,比起普通的明军营兵那是强过百倍,就算对上精锐的明军将领家丁也略胜一筹。

    这一次在济南朱王礼等人杀得性起,似乎清军马甲不算什么,但首先是以多敌少,然后又是有火铳钢帑助阵,马甲的铠甲不如白甲厚实,所以吃了大亏。

    浮山将士,现在只重白甲,对前锋和马甲有所轻视,这自然是大为不妥。

    每牛录有步甲四五十人,由两个步甲拔什库统领,拔什库盔上黑缨,背上是二尺见方的背旗一杆。.

    步甲的甲胃更差一些,多是泡钉棉甲,这种棉甲,也就是能防力尽的箭矢和远处施放的火铳子药,防护能力很弱,也就是穿着好看了。

    至于跟役辅兵,身上多半是穿着青灰色的箭衣,头顶是红缨大帽,身上背着长长的步弓箭和好几个箭囊,在战场上,他们的作用就是攻城时推盾车,立箭楼,或是帮着战兵披甲,射箭,只有在追击逃敌时,他们也会上马奔驰,有个战兵的样子。

    这些跟役,多半是武艺不行,身体不强,或是太过年轻或年老,但战斗力也是不在普通的明军营兵之下,只比精锐的家丁弱一些。

    每个牛录还有铁匠、皮匠、鞍匠和兽医等等,人数不等,战时就不会跟着上战场了。

    正红旗一个才五个甲喇,还派出一个,按说兵力应该是连汉军加蒙古兵,索伦兵和跟役也不超过八千人,眼前战场上小两万的人数,明显就是一个不可能的数字。

    “城头的明将很带种嘛。”

    清军大阵中间,织金大纛之下,自然就是大军主帅,扬武大将军正红旗主贝勒岳托。

    他四十来岁年纪,脸上满是辽地风霜侵凌下来的深刻皱纹,身形十分的壮硕,骑在马上,如同与马身一体,眼神之中,满是十分复杂的色彩。

    他是代善之子,在努儿哈赤的诸孙中年纪最长,自幼从军,不暴燥,不胆怯,遇事稳重又果决,是八旗王公中难得的大将之才。

    满清兴起时,也是上天赐福,这小小部族简直涌现出了太多的优秀杰出的人才。

    早年的费扬古等跟随清太祖的大将不提,现在老辈凋零之后,小辈中也是有太多的超出合格线上的优秀统帅。

    果决狠辣的多尔衮,合格的统帅济尔哈郎、勇猛而暴燥的豪格和阿济格、阿巴泰,一团和气凝聚八旗的代善,经验丰富的大将之才岳托,杜度、何洛会,这些王公,都是爱新觉罗的宗室,早年的清军征战,皆以这些王公为主帅,每次拜帅出击,都会有满意的答卷交上来。皇太极这个八旗之主,比起崇祯来福气是好的多了。

    当然,有人才而不能尽用,这是崇祯先天就不如皇太极的地方,也是两人的差距所在。

    等清军打入关内,一统天下大局底定后,这些王公才纷纷落叶般的陨落,等敬谨亲王尼堪这样的小辈成长起来后,明显就不如先辈,等吴三桂造反时,八旗不论是王公还是将帅都完蛋了,若不是绿营顶上去,吴军一路打到北京都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清之得天下,实在是一件很吊诡的事,在一定时间内涌出大量人才来,最少在万历到崇祯年间这几十年里,老天爷一定就是个满族同袍。

    ……

    ……

    听着岳托的话,他身边的两个儿子都是十分不愤。

    罗洛浑身为长子,协领父亲的亲军。次子洛洛欢领两个半牛录,在岳托麾下也算是个勇武善战的骁将了。

    听着岳托的话,两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都是闷哼出声,罗洛浑愤道:“大将军,明将如此侮辱我们,不如假戏真唱,攻城试探一下。”

    “是啊!”洛洛欢道:“可能一打就打下来了,城头我看也就几千战兵,我们没准能……”

    “说的对。”

    岳托突然插话,打断了两个儿子。

    罗洛浑和洛洛欢都是大喜,看着父亲,刚想请战,岂料岳托笑道:“攻城要大量木材,你们既然想攻城,先带人去砍木头吧。

    “阿玛……”

    “军中但有军职,不要称父子。”

    “好吧。”

    两个亲贵子弟这才知道是被父亲给耍了,不过在岳托面前,却也没有什么脾气可发。一边的一群旗下贵戚们都是使劲憋着笑,一个个都是把脸憋的通红。

    “谭泰,你也来!”

    身为贝勒大将军之子,罗洛浑和洛洛欢平素颇为骄横,当下横了众将一眼,在转身之时,看到白甲章京谭泰就在眼前,便是喝道:“谭泰,你也来,那些尼堪由你来管带!”

    一语出来,谭泰本人还不曾说什么,他身边的那些巴牙喇兵们,都是面露愤怒之色。

    谭泰是正红旗舒穆禄氏,扬古利从弟,满洲世家出身,才十几岁就任牛录额真,然后屡立奇功,他的巴牙喇章京一职,还是皇太极亲授,然后就是巴牙喇纛章京,升固山额真,二等参将世职等等,这样的大将,就算是两个贝子都不能呼来喝去,如同吆喝奴仆!

    叫他带着一群尼堪去砍木做云梯,这是不折不扣的侮辱!

    一群白甲,快把牙齿咬碎了,谭泰的面部肌肉也是一扭一扭的……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世家子弟,有几个是肯吃亏的主?

    罗洛浑是将来的旗主,代善长孙,正红旗将来应该就是他的,现在的旗下亲军也是他掌着,就象是当年奴儿哈赤临死之前把自己的亲军交给了多尔衮一样,这就是一种接位的表示。

    可洛洛欢算什么……

    而且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个说一句援助的话,各人的眼中,都是一副嘲弄的眼神!

    眼前这事,还不就是谭泰打输了汉人年三十的那一场仗!那些恭顺王训练出来的乌真超哈被他打的稀烂,蒙古人也死了小一百,弄的恩格图成天没有好脸色。

    要知道,蒙古人正红旗的全部旗丁才一千五左右,还是五丁抽一,旗主麾下也就三百来人,披甲不到二百,一仗折了这么多,尽管其实不关谭泰的事,但阵前指挥确实是谭泰无疑,所以这笔帐肯定是被蒙古人记在了谭泰头上了。

    真真是流年不利!

    但最叫谭泰倒霉的还是他的见解。

    清军对明军的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中,除了宁锦等少数攻击坚城的战事是失败的之外,绝大多数战事都是以绝对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而谭泰在率领汉军打了一场败仗后,居然可耻的当众宣称济南无法攻克,济南明军是难得一见的强敌,想要击败,唯有在野战时以绝对优势方可以……就象是在巨鹿大家围攻卢象升和他的宣大兵马时一样。

    原本打了一场败仗,损兵折将,所有人都十分窝火,在这种时候宣扬这样的失败论调,如果持此言论者不是当年在大凌河一役中率四百骑断了明军粮道的谭泰,恐怕早就是被众人辱骂和围殴至死了。

    现在罗洛浑和洛洛欢对谭泰的态度,就是全军上下的情绪的体现,这种情绪,就算是岳托也强压不下去,在谭泰遭遇侮辱的这个时候,大将军假装在观察敌情,已经策马远远避开了。

    毕竟,一军主帅就是主帅,有时候,做出了决心之后,叫部下从某些渠道发泄一下对主帅决定的不满,这倒真的是明智之举。
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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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走吧!”罗洛浑眼神中有一点同情之色,不过转瞬即逝,他看着谭泰,冷然催促。.

    父亲不管,诸多贵戚,包括好几个固山额真,巴牙喇纛章京、公、副将、甲喇章京、梅勒额章,在场的够资格说话的最少有三五十个,都是正红旗的高官贵戚,但所有人都冷眼瞧着,有几个平素和谭泰交情不坏的,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嗫嚅着不敢出声……这时候出头,就是替谭泰当盾牌吸箭矢的,交情再好也不是这么使的。

    罗洛浑只是催促,洛洛欢却是嘲讽道:“谭泰,你该不会砍树也害怕吧?明国的树,是不是比我大清的树更难砍啊?”

    “哈哈哈……”

    这话说的忒好笑,在场的人都是笑出声来,只是笑意很冷,很多人嘴上打着哈哈,脸上却殊无笑意。

    “罢了。”

    一世英名,落到现在这种地步,谭泰却是咬着牙齿忍了。

    他不是好脾气的人,和大将军顶撞,特别是多尔衮那种脾气的王公顶撞他也是敢,更不要提是罗洛浑这样的孙子级的贝子。

    在顺治年间,他是汉臣南官一派的靠山,陈名夏这个汉人大学士就是靠上的他才在朝中横行无忌,有一次汉人言官弹劾陈名夏,结果被谭泰挥拳打了个半死,然后强迫判了死刑。

    这事儿,在当时还刚掌权的顺治帝眼里印象就十分恶劣,谭泰后来事败被杀,就是从这事儿上来的。

    这怂脾气就是一碰就跳的主,今天这么软,实在就是因为谭泰认准了一个主张,这仗,千万打不得!

    他战败回去,禀报上头战事经过,吃这么大亏,两旗的旗主贝勒加所有的章京以上,加两个蒙古旗主,大家围坐一团,一起听谭泰禀报经过。

    打从宁锦战事以后,大清兵在与明**队交手时,不论是关外关内,还真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尽管死的全是乌真超哈,但这脸,却是噼里啪啦打的大清兵高层们的脸上。

    谭泰的见解很高,对面的火器强大凌厉,如果是野战,以几倍的兵力包围,削减掉对手火炮的威力,这仗未始不是不能打。

    但面对人家坚城,有大炮和大量火铳,这再去攻城,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这个判断自是对的,岳托等几个旗主一听就知道有理,于是济南这一块肥肉,眼看就要到嘴,却是只能放弃。

    这么一来,谭泰成为众矢之的,这就一点儿也不奇怪。.

    现在两个贝子逼他,不过是叫他爆跳起来,对答时推翻前论,然后这些将领再找大将军闹……镶红旗虽然已经离开,但向来骄横的八旗兵将十分时候能瞧的起明**队了?

    众人的眼光都是十分毒辣,城头人虽多,但多半是民壮,这些人没经过长期训练,格斗技巧很差,射术为零,只能搬抬石块,打打下手。

    真正守城的也就那几千明**队,因为辅兵大队在城下,车队、马队,工程队都不在城头,所以看起来人数也就三千不到的样子,这么点人,守这么大的城池,罗洛浑一伙还在心动,还想试着攻一下,原因就在于此了。

    “贝子爷,我带人去砍树。”

    一句话出来,谭泰自己的直属白甲部下们都是咬碎了牙齿,恨不得转身就走。但满清这会子还是奴隶制往封建国家转型的时候,残余的东西多的是,比如包衣奴才制度就是很明显的。战场上士兵敢对主将不敬,那肯定是死定了,还有主将战死亲军不死也是不成等等规定。

    这些规定不近人情,也很冷血,但唯其野蛮,才能战胜文明。

    谭泰去带着人砍树木了,济南城是大城,靠近城池的地方全是依城而居的民居,一个个村落和集镇就在城外的官道两侧,虽然在城外,但民居仍然十分稠密。

    房舍多了,用的树木自然不少,想砍到够用的树木,就得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大将军令,全军扎营,等攻城器械备齐了再说。”

    “扎营,扎营。”

    时间已经过午,在岳托的命令之下,一万四千人的营地开始忙碌起来。

    几百骑兵则是飞奔出阵,在济南城下四处飞奔,警备。

    正面的营地,用大木为墙,把三四个村子都包括在内,整个营地,绵延五六里长,将整个济南城的西南面的战略要道,都是囊括在内了。

    也有少量游骑,在明军的视力以及之内,往南方机动增援去了。

    更多的尼堪们,也就是被俘的汉民,还有一些从关外带出来的包衣奴才在内,甚至是普通的旗丁在内,大约有好几千人,在几队白甲的保护下,四散而出,手中持有斧头和刨子、锯子等砍伐和削斫之物。

    等咚咚的伐木声在济南城四周响起来的时候,清军的目的就是十分的明确清楚了。

    ……

    ……

    城头之上,看了一个多时辰后,眼见着清军在自己眼面前立起了一座硕大的营寨,同时就是在四里地多点的小村子中间,立起了一座在织金龙纛之下的大营帐起来,然后是一队队骑兵用马匹拖着石碾子,从营寨中间到几个营门,碾出几条道路,营帐也是立的一座座的,斜斜的帐篷似有千座以上,一片片的,就象是一座座坟山,瞧着格外的阴沉压抑。

    仿佛也是要和这情绪应和似的,不少清军杂役开始收拢起前一阵被屠杀杀死的汉人,把人推到一处,用房舍的房梁当柴木,堆的老高,离营不远就点起火来,开始焚烧起尸体来。

    虽然是北风,但城头上的人们,似乎都闻到了那种难闻的,浸入人骨子里的尸臭味道。

    哪怕就是再没天良的人,看到那些鞑子嘻嘻哈哈的把汉人的尸体就这么焚烧了的时候,心里头也都是有着压不住的冲天愤恨。

    不当人子,禽兽不如!

    “大人,打他几炮吧!”

    浮山军中,不知道是谁,对着张守仁大声请示。

    便是张世福也动了心,先看向赵启年。

    但赵启年的回应却是摇头。

    这么远的距离,最近的鞑子都是在三里开外,城头的最重的炮是九斤炮,有效射程早就经过无数次的调校,也就是在二里到三里之间,三里以外的目标,运气再好也是不能的。

    浮山的炮是野战炮,不是明军在辽东的那种五六千斤重的十分笨重无法移动的守城用的火炮,那种炮三里地倒真的可以轻松打到,但准头什么的也无法保证,一切只能看运气罢了。

    “国华将军,鞑子制造攻城器械,需费时多久?”攀着城头,张秉文轻声发问。

    “三四天吧,从砍下木头,再制成盾车、云梯车、冲车,工匠人手再足,没几天功夫也是不成的。”

    张守仁的心里仍然觉得有隐隐的不安……但绝不是因为眼前的这些清军的动作。

    尽管对面的清军人数很多,并且开始准备攻城器械,但无论如何,应该不是叫他心中不安情绪的来源。

    和张秉文对答几句之后,张守仁才从未知的焦虑中挣脱出来。

    尽管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不过简单的判断之后,他心中的不安感渐渐减弱了。

    眼前虽然是千军万马,但张守仁反而是笃定的多,他的判断,虽不十分准确,但自信应该是不会错的。

    种种迹象,十分鲜明,对手在玩手段,希图的应该是在眼前的战场之外的东西了。

    这座坚城,他们崩了牙也打不进来。

    为一军主帅者,这一点认识不到,绝无可能。

    “嘿嘿,我倒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想南下兖州,还是想东向登莱?”

    眼前清军,绝对不是主力!

    ……

    ……

    “大帅,朝廷的信使到了,巡抚军门大人请大帅立刻去见面说话。”

    德州城中,原本的府衙被巡抚给占了,县衙和府学就是分别被丘磊和倪宠瓜分。

    这座城市,是连接河北与山东的交通要道,哪怕是几百年后,北京与南方各处的联系,很有几条高速线路,就是经由德州,行往南方各处。

    此时的德州,却是一座庞大的兵营。

    巡抚标营,两个总兵官的标营,各副将参将的直领营头,城中的民壮兵勇,加起来有三万余人,整个山东,鲁军精华,已经集于此城之中。

    兵一多,乱子也多,虽然巡抚大人就在城中,不过丘磊向来跋扈,倪宠虽然是文职掌兵,但也不是什么好鸟,两人麾下的鲁军将士是大哥不说二哥,基本上都是一路货色,全是军纪和战斗力双失的无能无用的无胆鼠辈。

    再加上器械不修,什么生锈的枪头,斩不动鸡头的锈刀,配上破破烂烂的军服,所谓的大明王师,不过是一个流动的大规模的乞丐加流民集团。

    对山东地方的人来说倒也是习惯了,明朝财政在仁宣之后就宣告失败,之后的百来年不过就是苟延残喘拖日子,中央财政拼尽全力,不过就是保障边军将士的军饷和器械,象鲁军这样的内地军镇就是靠自己自食其力,地方财政哪有什么力量,能维持这样一支武装就算不错了。

    军纪坏,武装差,军容不整,这些鲁军将士,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好男不当兵。

    不过乞丐之中也有九袋长老,这支乞丐军团……不,鲁军军团之中也有装备过的去,军装服饰也稍稍齐楚些的营头——也就是总兵官的亲军和家丁们。

    此时丘磊驻节县衙,和当时所有的衙门一样,大门外头是个不大的广场,然后是申明亭和旌善亭,此时广场上没有了告状的百姓,也没有吏员和衙差的身影,放眼看去,满是挺胸凸肚的穿着棉甲戴头盔的丘大帅的亲兵和家丁。
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大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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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悠长的报信声中,一个亲丁扶着头盔,一路大呼小叫着穿门过户,一直到二堂签押房外头,房门前,珠帘悬挂遮挡,檐下珠翠满眼,一群丫头正站在廊下等着伺候差事,一见这亲丁大呼小叫过来,掌事丫头扬着尖尖的小下巴,冷声道:“王四,作死啊,大帅在歇中觉呢!”

    “呃,有紧急的事儿。.”

    王四也是伺候内宅的亲军,倒也不怕这些丫头片子,一边把大帽子拿下来,然后取汗巾擦汗,大冬天的,也是难为他跑了一头的汗下来,一边大擦大汗,一边笑道:“朝廷那边派人下来传了旨,说是济南危急,叫咱大帅领兵去救济南全文阅读。旨意下来了,倪军门请过去议事咧。”

    “切,凭你天大的事,得等大帅睡醒了再说。”

    丘大帅的中觉是每天都歇,一年三百多天是雷打不动,所以这通房大丫头有这种底气,根本不理什么圣旨什么黄子军门。

    王四也是知道的,当下不敢再吵,老老实实的站在廊下等着。

    当然,和小丫头们眉来眼去小声调笑是难免的。

    好不容易等到里间一声咳,然后五六个丫头急急进去,捧便壶的先上,伺候大帅解溲,然后是洗手,上漱口茶水,再上饮的温茶,接着洗脸,梳头,更衣。

    这么闹下来,小半个时辰的功夫才闹完事,穿戴完了,丘磊换了一身一品武官的袍服,也是一般戴着纱帽,朱袍玉带,十分威严,到这时,他才看到一直站着等候的王四,当然,此时也不是王四一个了,后头站了一溜等着回事的人。

    “请大帅观阅。”

    王四将公文递在自己脑袋上,跪在丘磊跟前,举起老高,等丘磊将手中公文接去,他完了一件差事,心里顿时一松。

    “倪宠这厮还真当自己是巡抚军门了么……”

    公文是以上文下移的格式送来的,内阁转承明发的旨意是分别到山东巡抚和山东镇总兵,但巡抚权重,所以天使先至巡抚处,并没有到山东镇来宣旨,而是由巡抚转述旨意,并且下达军令就可了。

    在别的省份不是问题,在山东德州问题就大了。

    巡抚颜继祖统驭乏术,加上杨嗣昌已经在打算找替罪羊在战后好清算责任,所以颜继祖已经被免职,现在待在德州城中,青衣小帽候罪,战后如果不失济南,此人还能回家当个富家翁,如果济南有失,人头是必定不保的。.

    失陷亲藩,这在大明是第一等大罪,无可获免的重罪。

    巡抚被拿,倪宠朝中有人,顺顺当当接了位,不过这厮心里也是明白,保住济南,他这巡抚还能干下去,保不住济南,人头也是准定落地,准是和颜继祖一起上法场。

    杀方面大吏这事儿,崇祯皇帝现在干的很顺手,绝不会有一点迟疑和犹豫。

    倒是丘磊,丝毫不惧。

    鲁军中他的部下最多,实力最强,到现在又是丝毫实力未损,皇帝是不会拿他这样纯粹的武将来开刀的。

    多少巡抚总督被斩的时候,武官却是逍遥自在,丘大帅现在的矜持和对倪宠的不买帐,其来也是有因的。

    只是拆开封皮一看,丘磊面色顿时大变,伸出右手,“啪”一下就是在王四脸上狠抽一下,接着又是一脚:“混帐东西,这要紧公文如何敢这般怠慢,到现在才呈给我。”

    王四哪敢辩解,只是跪在地下,嗑头如捣蒜。

    “赶紧备轿子,我要去巡抚衙门!快,快快快!”

    丘磊一跳老高,手中挥舞着那纸公文,嘴里却只顾大笑:“哈哈,登州一箭之仇,这一下老子可是有机会扳回来了!”

    ……

    ……

    所谓一箭之仇,当然就是六百破三千的故事。

    时隔不久,丘磊因为移驻省城,军饷加多,亲军家丁人数也多,加上是总镇山东,地位更高,所以心里一直惦记着要把场子给找回来。

    虽然张守仁现在实力也加强不少,但丘磊却是不大清楚。

    在他心里,张守仁还是那个带几百兵的游击兼守备哪。

    这其实也不怪他,明朝将领,能重视情报工作的原本就没有几个,更何况是丘磊这样的庸将?加上浮山势力这段时间也就是在登莱一带发展,甚至也就是莱州一带,隔着青州和济南两府,丘磊不知道浮山的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浮山营是发展的太快太迅猛,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之外。

    “给我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出发。”

    得到了消息的加游击衔的中军匆忙赶来,丘磊和他一照面,就是立刻吩咐道:“上头有旨意,着我们去回援济南。入他娘的,在德州闷死人,咱爷们回济南去。”

    “大帅,上回派了侦骑出城,被鞑子远远撵开了啊。”

    “那是个虚屁,鞑子唬人呢,老子带步骑两万出去,咱们自己一万五的战兵和辅兵,倪宠这小子也得出兵,加上颜继祖的抚标营也给他带走,大军浩浩荡荡往济南击鼓而去,老子不信,几百鞑子游骑就敢打咱们的主意?这他娘的是杨阁老送咱们的功劳,鞑子也没吹的那么厉害,济南这大城,他们打不下来!”

    几万对几百,这个仗倒是能打,虽是被丘磊狂喷了一脸口水,中军丘晓林还是十分兴奋,雀跃着就依命去动员全军去了。

    “老子和倪宠打擂台去,粮草和开拔银子是要争的,人马也要,你们赶紧预备,和他们说清楚,这是回济南争功,别他娘的迟疑!”

    “是,大帅!”

    中军赶紧去召集诸将,言明利害,丘磊自是坐着自己八人抬的绿呢大轿,自去和刚上任巡抚的倪宠打擂台。

    粮草,大车、马匹、精料、盐菜银子,这些东西不要齐了,就算争功也不能走。

    在德州猫着,反正朝廷也拿他没法子,好处弄齐了,倒不妨辛苦一趟,到济南踩乎踩乎张守仁,就手儿把守城大功给抢到手里头。

    从德州往济南,途经禹城等县境,二百里地,按丘磊的算法,把物资弄齐了,多弄点干粮,面条大饼什么的多备一些,紧赶慢赶,八天争取能赶到济南。

    一进城,什么都妥了!

    张守仁这厮的脸色,到时候一定好看的很!

    和老子斗,你们还是嫩了点啊……

    ……

    ……

    听了丘磊的吩咐,又说是去抢功,各营的将官倒真的是出了力了,又打又骂,鞭子军棍一起上,插箭游营就十几个,有两个营头还抓了几个倒霉鬼,砰砰放了几炮,以犯军法为名一刀斩讫,这才压住了营中骚动,到第二天下午,德州城中果然动员了两万来人,骑兵一千五六,是倪宠颜继祖和丘磊三个大人物的亲军和家丁和少数侦骑合在一起,然后就全部是步兵,套了一百多辆大车,装着丘大帅的随身物品,从红漆马桶到唾壶一类的零碎就是装了不少,从倪宠手里勒索来的银子有小两万,都是这阵子朝廷紧急拨下来的军饷……鲁军是后娘养的,这种机会可是不多。

    各营将领,每人也都是和丘磊一样,坐轿子的坐轿子,少数坐车,只有寥寥无已将领是骑在马匹上的。

    所有官兵,都是斜扛着长枪,枪都是锈的不成模样,大伙儿都是骂骂咧咧,对出击回济南的差事怨声载道,十分不满,长枪兵原本就是最低等的营兵,是消耗品和炮灰,指望他们有士气或是有精力擦亮手中的兵器,连好好扛在肩膀上的劲头也是没有,他们穿着破烂的布鞋,不少都张开了口子,用布带绑着,大冬天的,脚趾头冰冷,冻的又青又紫,按理军中是一年有固定的布鞋发下来,不过这福利肯定是叫上头给漂没了,小军官好歹有双靴子,士兵是只能靠自己了。

    衣袍都是染成红色的布袄,明军尚红,就算不是鸳鸯战袄,好歹也染个红色,制成战袄的模样,这衣服和料子都该是一年一发,最少也得两年一发,不过很多营兵身上的战袄最少穿了五六年,破烂流丢,穿在身上,未必比叫花子强什么。

    各人都是骂骂咧咧的,前几天下过一场雪,下午虽不及响午时那么泥泞,路也并不好走,积雪未尽,天气极冷,这样的天手露在外头拿着兵器走路,还要宿营,想起来就是一肚皮的苦楚。

    “各人听着,大帅说了,莫要抱怨不休,此次出兵,不需沿途官府供给饭食,干粮和小菜都有,宿营过后,各营领取吃食,各人都管够!”

    走了一个半时辰,两万多人的大军如同一条巨蛇,在蜿蜒曲折的官道上摆成了一条长龙,行军速度极慢,一个半时辰也就走出五六里地,眼神好的,还能回头看到德州城墙。

    但此时已经到了扎营的时候,最多再有半个时辰不到,就准得开黑,天黑之后,这支最少有三成夜盲症患者的军队,那处境就是十分危险了。

    而况不早些扎营立下警戒线,怕是可能就得哗变。

    丘磊大帅世家出身,知道眼下士气到了谷底,拉走三成都不稀奇。每次出兵起身,就是士兵怨气最足的时候,哗变拉走甚至兵变造反,都极有可能。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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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说有干粮,还有小菜,低落到谷底的士气果然拉上来不少。.本来行军是开拔那天晚上肯定饿肚子,第二天也准定饿肚子,到第三天才开始供应饭食,地方文官对军队供给的规定就是这么变态,因为开拔闹哗变的例子,在大明可真不少见。

    “日他娘的,老子还说一会天黑就拉走了事,这下不必了。”

    “看样子大帅从倪宠那冤大头那边掏腾出不少东西来,就盼一会上头少克扣咱一点,叫咱混个肚饱。”

    “指望上头不克扣是不成的,不过我估摸着,这一次大帅看样子是要定守济南的功劳,吃的东西一定备的不少,咱们沿途村落弄一点好处,怕也是睁眼闭眼……你们呀,活泛点,到时候跟老子走就是。”

    “没错了,当官的想要升官发财,咱们当兵的,也甭那么傻。”

    “这一次开拔连监军都没有,可不就是放手叫咱随意?”

    按理来说,象鲁军这样的经制王师,每次出征,朝廷一定会派监军御史在军中,监视军纪和主帅是否有造反不臣之心,御史,太监,还有文官领兵,是多重枷锁,锁的武将不敢胡作非为,造反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但这一套制度其实也是早就在崩坏,文臣没有自己标营为武力基础的话就根本控制不住武将,管你是总督还是巡抚,没自己的家丁武将和督标抚标的话,什么也玩儿不转。

    文官不成,御史更没有人理,明军的军纪自是急转而下。

    到了黄昏时分,选定了一处营头,以一个镇子为核心,四周是五六个村子,大军开始安营立寨,丘磊到底还算是世家出身,派了骑兵游骑在外围警备,要紧的险隘地方立了栅栏拒马,防止夜袭,但大半官兵,住在村庄的人家中,少数睡帐篷,他和自己的随员幕僚和亲军家丁就住在镇上,很快,原本宁静的小镇就是被闹的人仰马翻,黄昏时分,士兵们一群群的流窜出来,抓鸡逮狗,抢掠民财,甚至强x妇女,种种恶行,自是不一而足,整个营地四周,百姓的哭叫声直入云霄,但丘磊在内的各级将领,视若无睹,闻而不闻。

    天黑之前,闹够了抢足了的大兵才三五成群回建,烧锅造饭,而不出意料之外的,便是士气果然焰腾腾的向上攀升了。

    ……

    ……

    自清军出现踪迹,在济南城下立了诺大一座营盘后,城中的那一点刚出现的鲜活气息又是荡然无存了。.

    尽管商号继续营业,流民得到照顾,天花被抑制了,但所有人脸上的那种活泼和解脱的神情又被取代了,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是惶恐和焦虑交织的情形。

    这座城市,二百年未闻兵戈,现在城外就驻着一群最危险的强盗野兽集团,几十年来,这支由野兽组成的军队对大明几乎是每战必胜,长江以南的人们可能对清军还没有太直观的认识或感受到危险,山东到底是北方省份,登莱还是辽镇和东江镇的后方供给基地,并且出曾经出动官兵跨海做战,虽然大半的山东人根本没见过鞑子,但清军前三次入关给河北百姓带来的苦难山东人也是十分清楚的,要不然,省城也不会出现小二十万的流民留在城中。

    此时清军大兵压境,给每个人的冲击自然都不小,所有人都有极大的压力,在这两天,焚香祝祷的人开始多起来,济南义勇总社接到的善款和物资井喷般的增长着……在没有真正的压力之前,人们还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危险,就象是狼来了的故事,在狼来之前,就算知道狼是吃人的,还是有人会把这种事当成一个好玩的乐子,只有当狼真来的时候,每个人才能感受到狼的危险,并且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摆脱这种危险……只是在正常情形下,这个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次济南好在有一个张守仁,在此前的表现中他折服了济南全城军民,现在更是有同仇敌忾之感,城中的军需物资,人力物力,都是在往浮山营和忠君爱国商会中倾斜,人们所要求的,无非就是守住城池,保住自己所爱的一切!

    天黑之前,济南的北门短暂的打开,有一小队骑士从城门缝隙中急驰而入,然后城门又迅速被关上,压上门杠,堵住沙袋,防止被敌军偷袭。

    进城之后,那队骑兵没有停留,他们在黄昏暮色下的街道打马急驰,急促的如暴雨般的马蹄声惊动了不少沿街的居民,当百姓出来观看的时候,只是看到穿着明军号衣的骑兵们消失在暮色之中。

    “这不是浮山骑兵的衣着啊。”

    “嗯,人家是上蓝下红,铜扣子,牛皮靴子,还有牛皮腰带,杀的紧紧的,漂亮的很。这些兵穿着和浮山绝然不同。”

    “难道是有援兵来?”

    “有援兵是好,不过哪,我看现在的城防就交给张大人叫人放心,严防奸细,日夜巡查,城头城下不停的有人,军需也管的好,没有人乱拿乱动,换一个主帅,特别是换咱们丘大帅来……嘿嘿,这个话我也不想多说了!”

    “唉,多说无益!”

    “朝廷怎么想,怎么做,也不是俺们百姓能多想的……这年头,凡事按俺们百姓想的来走的,有几桩几件?”

    街头巷尾,被这威风凛凛奔驰在济南街道的骑兵们惊出来的百姓可不说,议论声声,多半是不得要领,不过也颇有一些真知灼见。

    只是百姓的话,向来也不会有什么人当真去听,在上诸公,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内,都是觉得百姓蠢笨,就是群羊,凡事听牧首的话供应羊毛甚至羊肉就可,至于牧人们的是非过错,那可不是羊儿们能多说多想的了。

    “末将丘晓林,见过方伯大人。”

    丘晓林漂亮的脸上满是矜持之色,说是拜见布政使,不过也就是站在原地,拱拱手,下下腰,那腰身连三寸也没下去,但张秉文也只得忍了。

    “见过都司。”

    丘晓林又向都司冯馆拱了拱手,这一下冯馆却是受宠若惊,连忙就是站起来还礼。

    “大参,明府,大尹!”

    底下的,丘晓林连姓名都懒得致意,只是圈圈一揖,就算都见过了。

    他这么傲气,那些官员们却是不敢怠慢,都是站起身来,含笑还礼。

    丘磊在驻节济南时,丘晓林是他的中军游击,对外联络诸事都是由中军去办,所以城中官员,无不熟知此人。

    生的是英俊漂亮,但心机深沉,行事狠毒,丘磊又是跋扈人物,这中军在济南城中,除了王府中人还留有几分面子,巡抚衙门的人还能敬上三分,对掌握军饷的方伯张秉文也过的去外,舍此三方,任是天王老子,丘晓林也是并不买帐。

    此时这个向来讲究仪表仪容的中军官是一脸的风尘,灰尘之多,似乎都能在脸上搓下斤把泥来,此时仆役进来,将屋中的灯烛点燃,丘晓林一脸的不耐烦,不过眼神中光芒闪烁,突然向张秉文问道:“方伯,我那不争气的堂兄怎么不见人?”

    他问的,自是分守登莱参将丘晓君。

    按行辈,他们都是丘磊的侄辈,年纪也都在三十左右,丘家也是将门世家,子侄中为将帅的着实不少,当个游击或是参将,在普通人就得豁出命去拼,或是干出天大的实绩还得有上官欣赏才有可能当的上,比如张守仁,而丘家的人,生下来就有三四品武官的世职继承,家族之中,全部都是高品武将,一入行伍,就算是不能骑马的纨绔,上来就能统兵打仗。

    明朝的这种武官继承制度,来自朱元璋,发扬于朱棣,实在是军队战斗力持续下滑的根源所在,而现在这时候,积重难返,已经是没有办法在旧制度上修补或是改良了。

    “这个……”

    听着这话,张秉文面色自是十分难堪,嘴唇嗫嚅,堂堂从二品布政使,一时半会的居然说不出话来。

    “嗯?”

    丘晓林的眼神变的凌厉起来,这帮文官,现在已经不比当年,还在摆什么臭架子么?

    “这个,中军官莫要误会……”

    这种时候,只能是小官出来趟浑水了。历城县韩知县上前一步,低头拱手:“丘中军,令堂兄被搜出来通敌叛国的证据,已经被张国华将军斩首了。”

    “什么?”丘晓林浑身一震,眼神中也是不可思议之色。他的堂兄再不争气,好歹还有七百多兵,自己又是参将,竟然叫一个游击给斩了?

    但眼前诸人的神色,又使得他不得不信。今日入城之前,城中文官们只是求援,却不大肯说明城中情形,到此时他才渐渐明白,原来先入为主,张守仁行事果决狠辣,看来已经是把济南城握在手中了。

    “好,好的很。”丘晓林冷笑道:“等大帅入了城,我们再来分说。”

    “这个,丘帅入城后,还望贵部与浮山兵莫起冲突,千万莫要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等事上,文官们还是有底线的,张秉文先开口,其余众官,都是一起劝说起来。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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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诸位大人不必多说!”

    丘晓林的态度却是十分骄狂,丘磊所部两万步骑,精兵也有好几千,骑兵就有一千五六,这个实力,当然是远在张守仁之上。.

    而且现在是战时,一切手段不必如平时那么收敛,既然张守仁敢做初一,丘磊就,不把浮山压下去,这功劳怎么算?

    其中原由,也不必细说。

    丘晓林只傲然道:“我大帅已经领军前来,步骑两万余,皆是各营精锐,到时候自会和那姓张的小子分说,没有他浮山营,我们也定能守住济南。现在皇上和内阁,对我大帅都是十分倚重,亲下旨意调派。所以咱们大军是日夜兼程的赶路,十分辛苦,城中要备齐犒赏银子并牛酒等物,还有,要三千间靠近城池的屋子给弟兄们住,还有要三十间公馆,大帅就住在城里原本的住处,不必再劳烦了,别的将领,以前住的太差,现在这种时候,再不给咱们换换地方,谁愿替济南人拼命,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种时候,还说什么“道理”?

    在场诸官,脸色都十分难看,面面相觑之时,都是有十分不适的感觉。

    原本鲁军驻在城外大半,城内小半,在城中时有军营可住,但将领就是占据民宅,现在倒好,全部要住民宅,而且必定需索无度。

    这军纪什么的,也就不必提了。

    送走了模样骄狂的丘晓君,张秉文面色灰败,对着众人道:“事已至此,唯有息事宁人,张国华的浮山营实力较弱,只能劝他多加隐忍,将西门一带划为浮山驻守的地方,如果丘帅寻,我等只能多加劝慰阻止。”

    “也只能如此。”

    “济南安危,还是要系于丘帅一身的。”

    等众官纷纷上轿离去,张秉文浑身无力,瘫坐在花梨木的圈椅之中,只觉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疼。

    请调丘磊所部,是张守仁入城第二天大家的决议,到今是是正月初九,清兵大军压境第二天,丘磊所部已经在部上,只要能顶个几天功夫,丘磊部突破北边清军的骚扰和阻挡,一切就都不成问题,可以彻底放心。

    至于张守仁和丘磊争功,这倒和他没有什么关系,文官是经制之功,除非巡抚从德州赶来,否则首功就是他的,无人可争。.

    一切顺当,只是张秉文心中总是空落落的,只感觉十分不安。

    “唉,但愿勿起纷争才好……张国华,对我济南还是有功的……”

    ……

    ……

    “砰!”

    向来温和的张世福先重重一捶打在桌上,然后是“哗啦啦”的巨响,桌上的杯盏碗碟等物都一齐跳起来,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的,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张世福面色十分愤怒,嘴唇都气的直哆嗦,破口大骂之余,也是十分心痛的感觉。

    他这般愤怒,还是来自于自己内心对法理的坚持。越是老实人,对法理和秩序越是渴盼,只欲建设,不愿破坏。

    而他向来敬慕的官员们却是在背后偷偷的捅了浮山营上下一刀,偷偷摸摸和德州方面致意,在浮山上下为济南出力甚至流血的时候,面对的却是这种不是背叛的背叛,此中滋味,自是十分难受。

    “世福哥,这不值当的,别生气啦。”

    向来脾气暴燥的孙良栋却是十分平静,不仅丝毫没有怨怼的感觉,还能劝说张世福。

    见众人都露出诧异之色,孙良栋苦笑一声,沉声道:“当年我和老钱,老苏几个出去给绅粮大户扛活,人家嘴上夸你,等你一转身,连根扫把也是收了起来。不管咱怎么老实,这些大户就是防贼一样的防着你。咱们浮山营虽然军纪好,在这些大官的眼里就是扛活的乞丐流民,又脏又臭,没脱泥腿子味道。大人又杀伐决断,在大官心里,岂不就是反了?丘磊这王八蛋军纪差,打仗也不行,但架不住人家是将门世家,知根知底,信的过啊。”

    这么一分析,虽然两边情况并不完全相同,但居然也真的有共通之处,道理上是完全说的通。

    “当务之急,是前门有虎,后门进狼。”

    曲瑞不愧张守仁对他大将之才的推许,皱着眉头道:“此是迷局,乱局,而当务之急,是要破局而出。”

    说完之后,他自己却是苦笑:“只是如何破局,属下一无所得。”

    “咱们干脆扮成鞑子,伏击丘磊那厮。他那两万兵,咱们四千兵破他破的稀松。”

    “可鞑子就在门外,破丘磊不难,教鞑子进了城,屠了济南几十万军民,咱们以后还好意思昂首挺胸的走路么?”

    浮山战力,来自于最残酷和艰苦的训练,还有最好的甲胃和兵器,还有最犀利的火炮和火铳,但最要紧的,还是心胸中的那种被张守仁一步一步带起来的军人的骄傲和自豪感。

    保家卫国,守护一方百姓的平安。

    从打海盗,到响马,山匪,甚至是青皮混混,收拾这些人的同时,自是收获了百姓的交口称颂。

    老百姓不是傻子,虽说是好男不当兵,那是那些废物营兵,是那些不能保卫乡土,反而骚扰苦害百姓的人,浮山营这样的兵,一年下来的表现,先是赢得浮山四周,接着是胶州,然后便是整个莱州和登州一带百姓的信任和拥戴。

    浮山营兵,走在登莱各处,到处受尊敬,无形之中,这种叫浮山兵更具尊严和荣誉感。而支撑起这个团体的除了饷银和军纪等诸多因素外,这种军人荣誉感,也绝对是占很大的份额。

    一旦以私斗失济南,坐视军民被屠杀,以后想保有这份荣誉感可就难了。

    张世福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坐在正中,但一直没有说话而显的莫测深高的张守仁,沉声问道:“大人怎么看?”

    “是啊,咱说了半天,大人可没有吱声咧。”

    “俺听大人的,管教你们咋说,俺就等大人发话咧。”

    说话的是没有发表意见的一群,多半是朱王礼和李勇新还有赵启年这样的新晋军官,他们资历较浅,不象这些老队官在军议上挥洒自如,也不是姜敏这样的参谋军官需要随时提供可靠的数据,在这次扩大军议上,他们都十分谨慎,并没有说什么,到这时候,各人都找到主心骨似的,一起看向张守仁。

    这个队伍,说到底就是看张守仁一人!

    “我来替大人说吧。”

    张守仁还没有开口,参谋军官姜敏就是站了出来。

    尽管在场的老队官有不少都用狐疑的眼神看向这个资历很浅的参谋军官,但姜敏并没有丝毫的怯场,这个青年军官天生就是干参谋的料,不论在何种情况之下,哪怕上一秒钟还在做殊死的搏斗,下一秒他一定也是把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身上收拾的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瑕疵可寻。

    此时的姜敏便是如此,昂然直立,军装贴身笔挺,十分偎贴好看,环顾左右,眼神中也是有着强大的不可置疑的自信。

    看着众人,他说:“根据大人的提示,参谋处派遣小规模骑队,冒险在出北门在十里到二十里之间活动,和敌人遭遇了几次。同时,我们在昨夜出击,绕着西城的鞑子大营转了一圈,种种迹象表明,大人的推断是正确的,参谋处的同仁们也是和大人有一样的见解,那就是:西面之敌,并非东虏右翼兵的主力,而在德州与济南之间,应该是在禹城附近,鞑子真正的主力,埋伏于此。丘磊所部,一旦经过,必定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现在我军有三个选择,其一,不管敌军态度或丘部动向,坚守济南,敌动,我不动。第二,出兵往德州,寻敌主力会战,援助丘磊所部,第三,往西边,击败冒充鞑子主力的当面之敌!”

    这三个计划,犹如春天天空划过的滚雷,立刻就是把在场所有的人都雷的外焦里嫩。

    “第一计划似乎太保守,第三个又似乎太急进了……”

    张世福是隐隐有张守仁副手的资格,队官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是浮山张家堡系的领军人物,此时自是由他先开口。

    出于对张守仁的信任而不是参谋处,在场的军官们除了核实几个小细节外,就不会有人质疑张守仁的判断,这也是张守仁在努力扶持参谋处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需要在未来有人修正自己的做战计划和否定自己的判断,团体要不断的成长,光是靠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

    “救丘磊呢……我恨不得他现在就去死……所以……”张世福很罕见的做了一个摊手无奈的动作,对着张守仁道:“大人做主吧。”

    他的话,也是在场多数人的想法。

    光是守城太保守,救丘磊有点不情愿,而出击当面之敌,毕竟对面的清军看着有小两万人,人数众多,这么出城邀战实在是有点太冒险了。

    “大人,属下的意思,要么不干,要么就干一票大的。”

    朱王礼等了半天,两只手握成拳头,直到最后,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大声道:“男儿丈夫,岂能困守城中坐视敌人奸计得逞?丘磊不是东西,而且伏击他的鞑子肯定会防备我们从北边去援助,所以毫无疑问,我们就是要去打西南来敌!”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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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王礼这厮说的有理,俺赞同。.”

    孙良栋一开口,当年的扛活流浪三人组的成员,钱文路和苏万年也都是点头。

    三个队官一起赞同,在军议上已经有可观的力量,但所有人还都是同时看向张守仁,等着他拍板定音。

    “最多一千的战兵,加两千辅兵旗丁,这就是西南来敌的底细。就算这样,他们还真的有打我济南府城主意的打算咧。”

    张守仁终于开口,语气中也是不乏讥诮之意。

    清军的牛录旗帜是正常的,只少了一个甲喇,但通过侦察和判断,可以断定,最多也就是十二三个牛录的战兵在那座织金大纛之下,正红旗有一半的牛录战兵不在战场上,而镶红旗的牛录则是一个也不在。

    清军左右翼入关,两白旗是多尔衮指挥率领,济南之役这位睿亲王没有参加,明显是皇太极偏帮两红旗遏制两白旗,毕竟现在的两白旗在努儿哈赤当年就是两黄旗,实力最强,而且当年老奴的亲军是精锐中的精锐,白甲中的白甲,现在老奴的亲军是归睿王率领,要是左右翼清军都在济南城下,张守仁不要说出城了,守城都是得战战兢兢,小心被人强攻破城TXT下载。

    但左翼两白旗明显不在,两红旗中的镶红旗也不在,正红旗还是只有一半在城下,这是一举成名天下闻的大好良机……打从东虏于赫图阿拉兴起之后,还真的没有哪支明军在万人以上规模的野战中正面击败过虏骑!

    此战若胜,张守仁和浮山营,必定将名扬天下!

    机遇在此,但风险一样很大。

    且不说张守仁对清军主力位置的判断是否准确,就算是正确的,对面的清军还有一千余人的战兵主力,两千能骑射的辅兵旗丁,一千余汉军,三四百蒙古披甲骑兵。

    这个实力,用来击败数万人的关宁军都够了,而以张守仁的观察,这些敌兵还确实是在认真做着攻城的准备……最少,在战兵主力击败丘磊之后,可能清军真的会做强攻济南的准备。

    这座城池,就是一块肥肉,是一块诱饵,群狼伺于外,时刻寻找机会,并没有放弃的打算,而于此时,浮山营却在做着出击的打算,如果有外系明将在此,恐怕不是以为浮山众将疯了,就是自己个疯了。

    “汉军和披甲蒙古可以忽略不计……”

    张守仁继续沉吟着道:“敌人连旗丁在内,最多六千人左右,营里多出来的万把人,有他们从辽东带来的汉人包衣奴才,也肯定有从北直隶带下来的汉民俘虏,这些人一打起来,必定反水。.而对我们最有威胁的就是一千余女真披甲战兵,打败他们,此战我军胜矣。

    在场的人,都是兴奋起来。

    很多人,在虚空中挥动拳头,居然都虎虎生风!

    正面野战,击败清军一旗主力!

    这是何等的荣耀与光荣!

    有此战果,张守仁就可以立足于大明名将之林,不仅可得守济南之功,还有野战功勋,加上上报斩首,从游击直接到总兵,亦未可知。

    朝中有人的亲贵勋戚之弟,一出生就是三四品武官的世袭,稍微效力,就是参将副将,张守仁已经立下不少功劳,地方和朝中也有后援,现在需要的,正是一场毫无争议的,充满光辉的大胜。

    “为了大人,干了。”

    “拼过这一场,我浮山营必定威震天下。”

    在喧嚣声中,只有姜敏这个参谋军官还保持着相对的冷静。尽管他的双手也是在微微颤抖……每个北方汉人在此时都已经明白了异族入侵的可怖和敌人的残忍,不论是被屠杀而死或是掠回辽东,等在每个汉人头上的都是十分凄惨悲凉的命运。

    在这种大环境下,个人的荣辱已经无足轻重,要紧的就是把这些人形野兽留在他们肆无忌惮践踏过的土地上,野蛮必须以野蛮来回应,以命偿命,以血还血。

    “参谋处去拟定做战计划吧。”

    在炽热的情绪之中,张守仁对着姜敏道:“此战至关重要,务必要慎之再慎,哪怕在决战前多用游骑,折损再多也可以承受。”

    姜敏郑重点头,轻轻一抱拳,便是悄没声息的退了下去。

    在队官和哨官们来说,接受命令,在战场上根据情形来调整指挥,奋勇拼杀,保持训练的队列队形和最大可能的发挥自己部下的能力……但参谋军官不同,他们是张守仁延伸出来的大脑,制定计划,发挥已方各队的战力特长,协调队伍,确定情报,根据地形地利等诸多因素来确定做战计划,很多细节,缺一不可。

    这是一个缜密的活计,需要的就是耐心和无休止的反复推演。

    对参谋处和姜敏来说,这肯定就是一个不眠夜了。

    屋中各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各人都点起烟锅,抽起烟来,结果弄的雾气腾腾,呛的人眼泪都要流出来。张守仁在屋子里呆不住,信步走了出来。

    外头的空气清洌冰冷,沁人心脾,叫闷在屋里不短时间的张守仁感觉精神一振。

    站在西城门高大的城门之上,眼光及处,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而眼底则是繁如星辰的篝火。

    那是清军营寨中的火光,天气寒冷,扎着帐篷也需引火避寒,或者是有意为之,清军营地中的火光十分之多,与天上星辰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在这个冬夜,张守仁的双手紧紧握住青砖所砌的城垛,内心深处,是进入这个时代之后最紧张的一刻。

    在此之前,每一次与人的拼斗和厮杀,虽然激烈,但都在掌握之内。

    而眼前的这个营地中蕴藏的,却是这个时代最强悍的军队与最危险的野兽。

    跨过这个障碍,直到消灭华夏最危险的敌人,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要紧的任务,舍此之外,再无其它。

    而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这自是关系到战争的成败和结果。一旦出错,则很可能万劫不复!

    在这一刻,张守仁才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些外人和部下们想象的那样强大。

    他是一个强悍的军人,优秀的统帅,但并不是神仙,哪怕现在把握有七八成以上,他也会害怕和惶恐。

    因为失败的代价,实在是太大。

    他输不起,浮山输不起,大明也输不起。

    然而,无论心中如何惶恐与不能自主,但他却知道,自己绝不会退缩半步。他没有这种退缩的权力,眼前的良机,可能几年之内都不会再有,他不抓住这一次机会,在大明的庙堂之上和草野之中都不会有自己显著的位置,接下来还是要偏于浮山一隅,无法很顺畅的发展下去。

    现在的浮山,正是在一个瓶颈之中,破局而出,才有破茧成蝶的机会!

    他重重一拳,毫无犹豫的打在城砖之上!

    老子绝不会错,绝无可能错,这一仗,非打不可,也非胜不可!

    ……

    ……

    翌日天明。

    这一天已经是崇祯十二年的正月初十,距离三十那天浮山营入城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天。

    尽管文官们和浮山营的会议都是秘密进行,并没有露出什么风声,但城中的百姓嗅觉仍然是十分的灵敏,几乎是每个人都觉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与压抑,这种紧张和压抑并不是来源于城外的清军,而是城中某些叫人不放心的东西……身为大明的百姓,对很多来自内部的变乱和莫名其妙的昏着应该都是十分的习惯了。

    辰时初刻,天也就是刚刚大亮,街道上行人并不多,从德王府西牌楼一直穿行向西,经过几条大道主路,绕到一个小巷子里头,就是两位济南城的赞画张德齐和李鑫所居的地方了。

    两户人家的主心骨现在都是济南城中的风云人物,也是城中守备力量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们肩膀上的责任和担子并不轻,归纳核算总社送过来的物资,和商会协调储藏与下发等诸多事宜……浮山营有自己独立的后勤和财会部门,招募的两万多民壮可是没有,每天所需的物资是五花八门,林林总总过百样之多,各种调配发放录入的工作,还有和浮山营的种种协调沟通,都是这两人的首尾责任。

    十天功夫下来,不仅是张守仁对这两人十分欣赏,就是张秉文在内的济南官员,对这两人的统筹能力也是十分认同。

    每个人的能力是上天赋予,有的长于力气,有的精于计算,有的则是统筹政务的长才,李、张二人,便是济南城中长于统筹的两位英才了。

    他们每天都十分忙碌,有时半夜才彻底摆脱公事,上床囫囵着睡一觉,特别是这两天清军大兵压境,砍木头的声响半个城市都能听见,所以城中气氛比前几天紧张的多,事情自然也就是多了起来。

    这天早晨,两人都是快到辰时才醒,张德齐家是三进小院,两家人东西厢各自住着,两个赞国住第二进的正堂主屋,醒来之后,两人的浑家端来铜盆热水,请两人净齿洗面。

    正在洗浴之时,门外进来几个戴瓦楞帽穿比甲的公人,因为是常来常往,直接穿门入户,到了堂房檐下才住了脚。

    “老刘,你早早过来做甚?”

    张德齐吐掉口中的青盐,对着那为守的府衙公人道:“昨天那三百石粮你们要不到了,城东那边三个粥铺,每铺一百石,每天都有两三万人在那里领粥,你们要去了,人家喝西北风?你们家家有存粮,这么急着要粮做什么,这鞑子又不是来打我大明江山夺天下,抢到了就抢,抢不到也不会围城,断没有缺粮的道理……这么早来,没粮也是没粮!”
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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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清军主力掩杀而至,虽然大队是在城西,在其余各处只是游骑哨探来回奔驰,并没有能力围住济南这样超大的城市。.

    但百姓人心惶惶,还是有十分惊惧之感,最大的恐慌是害怕城破,其次便是怕绝粮。

    城中是鱼虾泛起,各行其道,虽然远没有到缺粮的时候,但很多手中有权的人现在便已经开始囤积粮食,象眼前这些衙役,都是有正经编制的经制差人,手面大能量大,这两天缠着张德齐,便是请从商会那边批几百石粮出来,分润给府衙众人。

    这会子听着张德齐这么说,那姓刘的差役只是陪笑,嘴里答道:“哪里敢用这一点小事来烦赞画……赞画有粮但批一点,无粮咱们也不敢混闹。这会子来请,是上头几位大人一起召见,叫俺赶紧来请赞画们去布政使衙门议事。”

    “什么要紧事?”李鑫插话道:“俺们一会要去总社,那里的事十分要紧,处置完了再去面见方伯大人,如何?”

    “这……”刘差役一脸难色,横了横心,小声道:“总社和商会的事,暂时不必去理会了。”

    “什么意思?”

    “说清楚!”

    两个赞画虽是书生,但原本就是很聪明灵慧知世事的人物,这十天下来跟着张守仁办事,不知道学了多少,此时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咳……说起这事儿……”刘差役也觉得有点燥的慌,但两人的话也不能不答,于是吭哧吭哧的道:“上头八天前就派人送了密书到德州,几天前,德州那边也接到内阁和兵部的旨意和堂谕,丘帅已经率步骑两万出发,最多五天,就能抵达济南。商会是浮山营闹出来的玩意,上头说不能用了,现在还是着手在总社头上,备粮备肉备酒,房舍也要提前腾出来,北门附近,少说要腾一两千间,这大正月里的,又这么冷的天,叫人搬哪儿去?但丘帅的那个中军前站官咬住了一定要三千间房,少一间也不成,上头也明白这是在立威风立规矩,但有什么法子哪?唉,现在咱济南城是有求于人啊……”

    “那浮山营怎么办?”

    张德齐几乎是咬着牙齿在问,他浑身已经气的发抖,眼前也是一阵一阵的发黑,这会子也就是强撑着没有倒下来。.

    这么多天的辛苦,难道就是在建筑一座沙堡,一阵大风一刮,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小的哪儿知道,我算哪牌名上的人……”

    虽然这快班差役头子避而不谈,但事实是很明显的。

    丘磊带两万步骑入济南,以他都督同知山东镇总兵官的身份已经把张守仁压的死死的,再加上兵马人数在浮山五倍以上,实力也在浮山之上,还有朝廷意志和山东巡抚等多重护持,丘磊兵马一进城,浮山就只能靠边站了。

    张德齐和李鑫对视一眼,俱是看到对方眼神中的决绝之意。

    再耽在城中,和这么一群官僚应付差事,再看着丘磊那样的将领的嘴脸,再领教一把鲁军的军纪……谢谢了,这种事,交给别人去吧。

    “年长兄,我们现在就去见国华将军,如何?”

    “我那里有有几个帮手还算能干,我预备叫上一起走。”

    “这倒提醒我了,我这里也有几个,留着可惜,带上一起走吧。”

    “钟司书曾经与我聊起过,国华将军对我二人颇为看重……此事就这么定局吧?”

    “定下来好了。”

    两个赞画如打哑迷一帮,几个差役和两人的家人都听不大懂,只是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

    到最后,李鑫才神色淡淡的对着府衙来人道:“你们回去吧,上复方伯并府尊大人,我二人已经辞去差事了。”

    刘差役瞠目结舌:“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我们不过是赞画,又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难道辞差使的权力也没有?”

    “若是大人们怪罪,也是着落在我二人身上,于老刘你们无关。”

    “好吧!”

    大约也知道这两个书生幕僚的脾气,老刘一伙人也不敢坚持,而且他们出来也是有差事在身上,很多人天不亮就被从家里赶出来,此时也是一肚皮的怨气,对这两个先生的行为,这些差官不仅不说什么,反而隐隐有赞同之意。

    上头的人,做事太不讲究,太寒人心,也是得有几个象样的人,出来代表济南人做一点事不可。

    他们匆忙离去,两个辞了差的前赞画也是分头行动,这几天在城中他们差事很多,身边也有一些得力的人手,此时大变在即,自是分头通知集合,预备一起投向浮山营效力。

    至于以秀才举人的身份,给军营老粗办事,甚至举家搬迁到胶州,这其中的风险和不容于人之处,这两人虽是想过,但也绝没有放在心上。

    行大事者,要是拘泥于这些小节,一生的成就,也就是平平淡淡的老死于床榻之上!

    此时城北方向,小半个济南城已经沸腾起来了。

    布政使衙门、按察司、都司衙门,这三个国初最要紧的衙门很难得的在没有巡抚协调的情况下自己配合起来,各衙门都出动了过百人的队伍,加上府衙和县衙出的人手,五六百人分散在各处,配合地方里甲,开始搬迁北门一带的百姓。

    这种差事,就是往死里得罪人的事,但上官压的紧,三五天内,必须最少腾出千把间房来。差役们先是把城门附近的一些好腾的街面上的房子腾出来,然后就是开始清腾那些普通的住户。

    这其间,丘晓林带着亲兵护卫,四处巡查,他是先挑丘磊的房子,原本济南就是丘磊的地盘,大帅在城中已经有一套房子,但当时城中有巡抚和巡按,又不是战乱时节,凡事不好太出格,所以也就挑了一幢五进直院和两个套院三十来间房的普通宅邸,现在济南城中是天老大,德王老二,他丘大帅老三,所以以前的宅院就不要了,丘晓林直接挑中了一个大富商的家宅,在济南这样的省城中,七进主院,五六个套院,一个不小和造价不菲的后花园,马厩门房戏台水榭一应俱全,家下人小二百,把主家撵走后,言明暂借,连同家俱仆人在内,全部给霸占了下来。

    这借确实是借,是借一两年还是十年八年,就得看丘大帅将来的升腾和心境如何了。

    这种富人,好歹家大业大,虽然家中女人也是哭哭啼啼,男子都是面色铁青,但好歹都是十分顺当的搬了出来,其余各副总兵,副将,参将,也是各有宅院,这些都是事前各级将领都拜托好的,这一次大家冲风冒寒的回济南,好处功劳不必提,这住的吃的玩的用的,也都得和以前不同才成,不然的话,辛辛苦苦,上头得大好处,下头就活该受罪?

    这些事情,连丘磊在内都是十分清楚,上不禁而下行,这差事要是办不好,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打从辰时开始,丘中军就一直在几个城门附近转悠,也到了城中一些富人贵人居住的区域寻找好房子,跨下那匹战马来回的奔驰,等他把将领们的宅院找好,又策马回到城门附近时,看到差役们正挨家劝说,而百姓们哀求着并不肯搬,不少年纪大的百姓跪在地下,拼命向那么差役嗑头,或是向里甲哀告着。

    尽管差人们手中的皮鞭不停的挥舞着,但也很少真的落在人身上。

    毕竟都是本乡本土的住着,真正的绝户事少干为妙,平时干的坏事虽多,但得罪的人家最多一户两户,这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头,得罪的人太多,将来被人指指戳戳,被人骂生孩子没pi眼,这滋味也就委实太难过了。

    但差役们的迟疑却激怒了丘晓林,当下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策马扬鞭,向着一个差役头目使劲抽过去:“作死么,这两天不腾出一两千间屋子来,大军回来不住城边,济南城你来守是不是?”

    城中原是有军营,但这一次丘磊是打算要这个功劳,所以回援全军也要提起精神来守在城墙上头,但想叫鲁军这些兵油子住城墙上下那是绝无可能,住兵营又太远,所以就只能在城门边上腾出民宅来叫士兵居住。

    一幢民宅也就住不超过十人,两万多人,腾两千间以上的普通民房,这个倒是确实经过计算,还真必须得要这么多。

    丘晓林挥鞭如雨,打的一群差役鸡飞狗跳,挨了打,差役们也暴燥起来,开始把那些坚决不肯离开家门的百姓往门外拖,不听话的便是鞭子和棍子招呼,很快,城门附近就是一片哀哭之声,老人和孩子们哭成一片,壮年男子多半在前一阵子应募当了民壮守城,但家门口出事,城头很快就是军心不稳,有不少民壮都是蠢蠢欲动,要不是浮山营在这几天里一直训练他们,用军法和军纪约束,怕是整个城头都一跑而空了。
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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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丘中军,好威风,好杀气啊。.”

    就在丘晓林仍在怒吼着下令差役打人撵走住户的时候,几哨浮山兵悄没声的从几条街道和巷子口处出现。

    步骑皆有,旌旗飘扬,军容齐整,一出现,就是与丘中军领着的那几十个鲁军家丁有鲜明的不同之感。

    尽管这些家丁都穿着棉甲,戴着头盔,但就是不如浮山军人的那股子精气神,两边一对上,彼此都站在场中时,那种鲜明的差距,立刻就是十分鲜明明显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是张游击?”

    丘晓林的眼睛立刻瞪大了,尽管在事前已经做好准备,但再一次面对张守仁的时候,他还是变的惊慌失措起来。

    在登州的那一次见面经历,实在是给丘中军留下了极为不美好的回忆啊……

    “呵呵,是我。”

    张守仁却是如老熟人一般,他策骑向前,跨下高大的乌云踩着碎步,以昂然之姿,一直来到丘晓林的身前。

    在张守仁上下打量之下,丘中军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当下冷哼一声,对着张守仁道:“张游击,难道还想重演一次六百破三千?那一次的事,是我家大帅不愿多生事非,也是给刘军门一个面子,不然的话,当时我们也有万八千人,你六百人能济得甚事?今大帅率兵就在往济南的途中,你擅杀丘参将,就等着大帅怎么发落你吧。”

    一个好牌手,哪怕就是一手好牌时也该不露声色,而眼前这丘中军虽然生的一副好皮囊,人长的十分漂亮好看,但明显是一个脾气很坏,不恤民生,而且也没有本事的一个纨绔废物。

    一番话说出来,又挑衅张守仁,又是把自家底牌露的干干净净,这般蠢货,张守仁也懒得和他多说,当下敛了笑容,冷然道:“百姓居处都是这般的陋室,遮风挡雨罢了,丘游击你把他们赶出来,叫他们往何处去?万一冻饿死一些,皇上圣明烛照,你如何交待?”

    先搬出皇帝来,大帽子一压,丘晓林的脑子顿时一滞,张守仁也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当下便令道:“请丘游击和他的部下回营里头去住吧,不要在这里扰民,城外鞑兵窥伺,我们自己乱起来,成什么话。”

    说罢,他便是打马离开,在身后却是留下三哨人马,将几十个鲁军家丁围在当中,所有浮山兵的眼神中,都有暴虐与兴奋之色。.

    打这些人渣,而且不必留手,对经历过浮山训练的人来说,这是何等的快乐。

    仗不是天天有的打,人渣也不是天天遇得着,被调来办这种差事,真的是好运道。

    很快,在张守仁身后就是鸡飞狗跳的声响,然后便是鬼哭神嚎。

    老百姓先是呆征征的看着,接下来,便是一片叫好的声音。

    浮山兵入城,肃清乱兵和匪徒,杀人太多,虽然是为了百姓着想,但张守仁等领兵将领和浮山兵的形象就太残忍和硬朗了一些,使得百姓不敢亲近。

    这十天驻守下来,军纪十分之好,又有杜绝疫病传播和多设粥厂的善举,无形之中,张守仁的形象在济南城中心中已经有了转变。

    此时为了城门处的百姓,浮山兵和鲁军大打出手,捎带手还打跑了刚刚在百姓面前如狼似虎的各衙门差役和帮闲,这一下,民心是真真正正的落在了浮山营这边。

    到处都是叫好声,颂扬声,张守仁一路悠然而行,身边的内卫却是十分紧张……百姓们已经纷纷凑上前来,嗑头的嗑头,作揖的作揖,嘴里也都是感激的话语,虽然如此,安保却是要提防的,万一有哪个是清军或是鲁军的死士,揣着匕首冲过来,急促间防患不住的话,那就是后悔莫及了。

    内卫们组成了一道道坚固的防线,把百姓隔开了,这些家伙都是出生入死的汉子,做这种事就嫌生硬了,每个人尽量在脸上挤出笑来,但笑容比起恐怖,配上刀疤等脸上明显的有恐怖加成的标识时,更有止小儿夜蹄的功效。

    好在张守仁是一直在微笑,在马上向着四方人群拱手致意,这使得百姓们忽略了内卫的强硬态度,对张守仁和浮山营有了更加深刻鲜明的印象。

    “张大人,留在俺们济南不走了吧。”

    “是啊,咱济南人给大人上万民伞,凑万人上书,请朝廷留大人驻守济南。”

    “大人是好官啊,留在咱济南了吧。”

    人群是越来越多,张守仁今天是有意教鲁军和城中的官员把事态闹大,然后自己来坐收渔翁之利,用意是十分功利,不过看着眼前那些颤颤巍巍的老人和眼神中满是好奇之色的孩子,他心中也是大为触动,但也只能在马上抱拳,不停的笑道:“留不留济南,那是朝廷的事儿,咱当兵的只能听着朝廷的令,教到哪儿就去哪儿……”

    正热闹间,对面传来疯了一样的锣声,骑在马上,视力可以及完,分明是十几乘轿子正排开两边的百姓,向着这边疾冲过来。

    张守仁心中一动,原本是要继续前行,索行就带住缰绳,在原地与百姓们继续攀谈起来。

    没过一会儿,果然是张秉文等人赶过来,一下轿,张秉文便是不顾面子的叫起来:“张游击,你怎可如此擅作妄为?鲁军即将回援,要城下房舍也是无奈之举……”

    一句话出来,张秉文见四周人脸色怪异,顿时也知道大为不妥。

    鲁军就是要住房子,人家浮山兵现在还住在城下的窝铺里头!

    人心都是肉长的,要不是年三十那天,浮山兵如奇迹般的赶了过来,这济南城早就不保,还谈什么鲁军回援?

    “咳,”张秉文自知失言,改了温和口吻,向着张守仁柔声道:“国华将军,凡事过犹不及。你与丘帅的争执,本官会秉公调停,你有援城大功,这是抹杀不得的……”

    他说是公正,但其实明显还是在偏帮丘磊一边。

    大功不是首功,现在已经不公,丘磊进城后,他的“秉公调停”就更加是笑话。

    在场众人,对张秉文都有不齿之意,只是顾忌方伯身份,不会有人做仗马之鸣。但对张守仁来说,眼前一切已经足够。

    当下冷然一拱手,答道:“既然如此,随方伯处置,那闹事的丘游击,也交给方伯。不过,末将在这里有一句话,无论如何,要告诉方伯知道。”

    “唉,国华将军请说。”

    “鲁军军纪散漫,装具亦差,将领更是无能……能否真的驰援而来,尚属未定之天……”

    一番话就说的在场众人,不论是官员幕僚还是吏员百姓,心中无不感觉痛快。

    鲁军的无能,是实实在在摆在众人眼前的,这些方面大员,所见有时还真的不及百姓清楚明白。

    当然,这话对张秉文等人来说不算舒服,但明朝有一个规矩,就是“大小相制”,也就是小的低品级文官,可以毫无顾忌的监察高级将领和高品级的文官,比如七品的巡按,上到总督巡抚,总兵副将,皆在他监察的范围之内。

    至于武将系统内部,亦是如此,凡大将与地方守备游击一类的中低级武官将领争执,朝廷必定是要站在低品武将一边,否则的话,朝中上下担心高级武将打压和吃掉小营头来壮大自己,这种行为,算是祖宗传下来的驭下之道,二百多年来,十分有效。

    不过这是建立在法度完好的情形之下,现在这会子,手握重兵,蓄养亲兵家丁的武将越来越多,象吴襄那样,在皇帝面前公然承认有三千私兵家丁的大将已经不少,军阀藩镇化已经势所难免,只是多年积习下来一时难改,张秉文等人一想到“大小相制”的祖制,一时间就不好出声了。

    好在张守仁也不是骂街的人物,神色淡淡的说了几句后,便是拱手道:“不过既然方伯相信丘某人,末将也不好多说,不过,末将的兵马,只负责西城,其余各处,就由本城民壮和鲁军负责了。”

    他的嘴角,有明显的讥诮笑意,但张秉文等人听说浮山营愿让出大半地盘,顿时就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挽留!

    “走吧,”张守仁面色沉静,甚至还有淡淡的微笑,在他的命令之下,丘晓林等人被放了出来,同时城上城下所有的浮山士兵开始收队,跟随他们的将主,向着城西方向行去。

    “呸!”

    头发散乱,似乎被人按在地上强bao过的丘游击悲愤交加,看着张守仁离开的地方,小声骂道:“等大帅来了,咱们新帐老帐一起算!”

    ……

    ……

    到了午末时分,城中所有的浮山驻军几乎都集结到了西城,只有一些辅兵留在粥厂维持秩序。

    鲁军虽有要进城的消息,但现在城中异已力量已经被张守仁荡涤一空,就算消息很恶,但在张秉文等人的压制之下,城头的民壮多半还被稳在城上,整个城池的防御,并没有悲剧性的崩溃下来。

    只是在调动途中,消息传到浮山营上下,那些不明内情的士兵听说鲁军压迫而来,而城中官员竟是如此待浮山与他们敬爱的大人,并且北门一带之事也传扬开来,一时间,军心民气,都是十分的沸腾起来!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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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十的中午,对明朝而言,对正在兴起的清朝而言,对济南军民,对浮山子弟,对张守仁自己,甚至是对未来的整个世界,都是有着深远的意义。.

    在这一天起,浮山营才真正走入这个世界,走到大明的博弈场之中,真正的成为各方势力的中间的一个变数。

    而成为各方势力之一,甚至是主宰天下的势力之前,在济南西门外的这一场战事,就如雏凤新声,无此一战,则无法奠定浮山主宰天下的基准。

    对张守仁自己来说,这一天之后,他也是真正走上了历史舞台。

    在此之前,就算见过几个历史人物,他对历史的影响和介入也是十分薄弱的。浮山和莱州胶州等处发生的变化无足轻重,无可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对他的思想和境界来说,杀再多的海盗与响马,也无助于他整个境界的提升。

    唯有在济南这一战之后,张守仁也才深刻的进入到这一段历史之中,那种两世为人的复杂情感,也是被彻底抛弃!

    ……

    ……

    西门城上城下,刀矛如林,大炮黑沉沉的炮口,也正对着天空。

    正午的阳光,十分温暖明亮,均匀的照向人间,无分贫弱富贵,一视同仁,然而在这样的阳光之下,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十分的阴沉难看,不少人的脸上都能挤出水来。

    闻讯赶来的两个前任赞画已经神态恭谨的侍立在张守仁身边,没有这件事,可能这两个济南书生还没有办法这样下定决心。

    在他们身边,则是总社和商会中的一些干练的人才,也是归心浮山,也是因为这一件不平事的刺激,下定决心要跟着浮山营和张守仁共进退。

    经历此事,整个浮山的力量反而是增强了。

    普通的将士,胸口都是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都是用坚毅的眼神看向他们的首领。

    在这个时刻,哪怕张守仁振臂一挥,号令全军杀遍全城官员,恐怕这些脸上肌肉一抽一抽的武夫们也会拔刀相随,哪怕就是担上造反的恶名,亦是在所不惜!

    军心民气,尽归浮山,而这股昂扬激愤之气,在张守仁看来,已经恰到好处,正可制敌!

    自穿越附身以来,到如今已经一年多的时间,他,已经等今日这一战良久!

    在他身后,是张世福,世禄,世强,这三个张氏族人,站在他的身体右侧。.

    孙良栋,钱文路,曲瑞,苏万年,黄二,这些浮山张家百户堡出身的队官,站在他的身体左侧。

    然后是姜敏,李勇新,赵启年,朱王礼等新晋升的优秀将领。

    人才齐楚,将星闪烁,浮山人才之盛,已经达到张守仁所能努力的极致!

    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最凶恶的敌人,一个从通古斯密林里出来的小小部族,经过数百年的隐忍,终于在大明和华夏最虚弱的时候找到了崛起的良机,近几十年来,它已经连续挥拳,将大明这个庞然大物的泥足巨人打翻在地,在屡次的战胜之后,这个小邦异族已经吸着大明的血肉茁壮成长起来,从一个没有自己文字和典章制度的野蛮部族,从一个几十年前还在茹毛饮血的不曾开化的蛮夷一路发展壮大,到现在也是掌握了大明的北邦蒙古,整个草原落于其掌控之下,治下幅员万里,生民百万,开始建立典章制度,厘定财税兵制,焕发出比大明强盛的多的生命力。

    尽管现在的明朝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没有几个相信这个小国异族能得天下,但张守仁心中却是清楚,未来得国,并且亡汉人天下的,却恰恰是这个全族男丁才六万的小小异族!

    这是华夏有史以来最凶恶的敌人!

    它毁灭了汉人天下,毁灭了华夏的骄傲,中断了文明的进程,一切都归于愚昧与黑暗。

    直到它在近三百年后亡国,然后亡国近百年之后,它的余毒仍然没有厘清,仍然在影响和伤害着中国。

    能重生于这个时代,张守仁一直坚信,自己的任务,就是打断和中止这个异族兴起的过程。

    可能这种兴起对这个族群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但对汉人和整个华夏来说,则是血腥的屠戮和残害,是全方位的奴役和完全的倒退。

    自华夏立国,最危急关头,无非正是斯时!

    张守仁缓缓取下头顶的冠帽,露出了头顶的乌色发髻。

    “看到我头顶的发髻没有?这东西,很麻烦啊。说是受之父母不敢毁损,这是儒生们的话,不过我看他们照样打理胡须,弄成千奇百怪模样。发髻中有白发或是不好看的,一样剪掉,可见这发髻,也并非完全不损。或许,百年之后,我们的后人会嫌它太麻烦,自己一刀剪短了去,也未尝可知……但是,现在这发髻却是我华夏生民的标志!我们生于斯,长于斯,衣冠之美谓之华,有典章制度谓之诸夏,这发髻,还有咱们的衣服,都是祖宗千百年间流传下来的,要改,也是咱们自己来改!”

    说到这里,张守仁猛然戟指后指:“你们看!城外就是有一群野兽,剃光头皮,留那么一撮辫子,衣饰制度,都是与我华夏截然不同。这些敌人,要亡的不仅是我大明的国,还要亡我汉人天下!辽东汉人,从七百万至今不足百万,家室被焚,人民被屠,十不存一。留存下来的,也是弃祖宗衣冠,去头顶发髻,委身事奴,称为包衣奴才,被其吮吸膏血,视若奴婢,这样苟延残喘才能苟活下来,我问你们,虏骑年年入关,有窥视侵占我大明之意,你们能容忍吗?你们能忍看亲人被屠杀吗?你们能去祖宗衣冠,剃发以降吗?你们能辛辛苦苦,为他人种地耕田,任人奴役吗?”

    所有的浮山军人用尽了胸腔中所有的力气,怒吼道:“不能!”

    “……朝廷中的当道诸公,还在迷迷糊糊,还以为流贼才是朝廷的生死大敌。他们却不知道,辽东小邦,已经是辐辏万里的大国,北虏蒙古,尽皆归顺,奴尔干都司故地,尽归东虏,今有精骑十数万,建立伪朝,立官抚牧,制度森严,这样的敌国,岂能小视之?东虏自我大明立国,二百年间,仰我鼻息,今日气运消长,这个小邦异族就对我们露出獠牙,张牙舞爪的扑了过来!如果任其壮大,年年入关掠我财富,抢我生民,彼之壮大,我之衰弱,长此以往,我华夏想不沦落于其手,是问有此可能否?今我浮山营虽已经创立一年,朝中也没有赐给一两银子,但本将向来以为天下重开太平为已任,官员贪污,士绅鱼肉乡里,朝廷无能,我们好汉子只管自己提刀杀去!有海盗,我杀!有响马,我杀!有流贼,我杀!今有虏骑至此,我问你们,是杀还不杀?”

    这一段话,也是张守仁头一回将自己的野心暴露于下,甚至指责朝廷与官员无能,虽留有余地,但跋扈之态,也是昭然若揭!

    但在此时,所有人都是已经被他鼓动的浑身热血沸腾,演说之用,无非就是煽动蛊惑,而张守仁所说,又是以事实为依据,以骄人之意态,宣诸于众,在场之人,无不为他所感染,打动,又有谁会深究话语中的悖逆之词?

    眼下的局势,所有人又都是看的清楚。

    浮山营在胶东辛苦维持着地方秩序,张守仁向来以公义之事为已任,每行一事,都利于地方后而行,整个浮山营,为胶莱地方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哪一件是朝廷允准和倡导的?明末时候,中央到地方的控制力已经衰弱到极处,原本是地方官府主导的事情,手中有实力者就可以任性自为,而这些普通的将士,又如何能够明白,他们的将主大人,已经把他们慢慢带出了旧有的思维和行事规范之外呢?

    就是因为一点一滴的累积,现在这些将士才能感受到张守仁话语中的不平与不甘。

    从浮山立营至今,朝廷未有丝毫的钱粮补充,未有一纸嘉奖,似乎就是任由浮山营自生自灭,此次奉命援助济南,先前还是被济南的山东官员排挤,并没有调动,然后事急时就催促张守仁率兵来援,等济南此时即将转危为安之时,本城官员,又伙同丘磊这样与浮山有旧怨的高级将领率部来争功,哪怕是城外还有强敌窥视,这些官员,却只顾争权夺利,种种嘴脸,已经叫人恶心之余,深觉愤怒。

    现在这样的情绪,已经被张守仁顺利点燃!

    这一次不仅是浮山将士,在场所有人,都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起大叫起来:

    “杀!”

    “杀!杀!杀!”

    如同山崩海啸一般,杀声滚滚越过城头,一**一阵阵的涌向城中,翻越城墙,涌向城外。

    张守仁的面色,渐渐变的严肃而略有一点苍白。今日话语,原是他思索多日,自以为是巧言蛊惑,但说到最后,却已经深深的把他自己也打动了。

    是的,没有错,他穿越,他努力,他奋斗,他拥有百万家资却过的比普通人还辛苦,难道不真的是为了这些吗?

    听着耳畔的呼喊声,似乎穿越数百年,一支北方武装,每次在阅兵时那种雄壮的透自灵魂的“乌拉”声响令得张守仁十分羡慕,觉得那才是军人的呐喊,而在此时,他已经深深明白,再没有什么比起听到在战场上,是真的生死交关之时发自内心的呐喊声更加的动听,悦耳,并且叫人激动了!
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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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动的浮山营旗下,带着点悲壮,带着点愤怒,也是带着更多豪迈自傲的情绪,复杂难言,种种微妙的情绪涌入每一个浮山营将士的心头,在每一个官兵的心间盘旋回荡。.

    而更多的济南民壮,看着眼前的情形,也是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不少人在眼中涌出泪花,心中急迫而感觉煎熬,在眼前的这些大明军人,再没有丝毫被人看不起瞧不上的理由,而在场所有的济南人都觉得,如果能加入进这个团体,将是一种无上的荣光全文阅读。

    这种情绪,对浮山军人无疑又是一种难得的肯定与不出声的赞扬,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所有人都是把头昂的更高,手中的兵器也是握的更紧,现在他们所渴求的,无非也就是张守仁的一声号令,然后由各级队官和哨官们带他们冲出城去,对着眼前那看似强大而不可力敌的敌人,去拼杀,去牺牲,去向敌人证明,汉人不可轻辱,华夏仍有力量!

    在大明,在山东,并不是这些野兽和强盗集团的游乐场,来了,就要留下代价!

    张守仁并没有让他们失望。

    他手指城外,声音低沉而十分坚定,也是教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能听到:“城下不到三里地,就是东虏和北虏混合的营寨,他们还在伐木造梯,想来攻我济南。但这些混帐却万万想不到,我浮山军却是会出城,猝然一击,正好能打在这条毒蛇的七寸之上!现在我下令,全营全部出击,对敌进行邀击……李勇新,朱王礼听令!”

    在队列中的两个贴队一起迈步而出。

    在前些日子,李勇新的战场指挥得到了肯定,而朱王礼百里潜行,斩敌数十,其中有不少白甲的战功,比起白袍小将吴三桂来,更配得上“用兵华丽”这四个字。马队没有队官,这两人便是贴队行队官事,现在马队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尚有三百三十余骑,而且已经是在济南城下经历了严峻的考验,在这种考验下存活下来的骑手,就如同一块淬火过的钢锭,浑身上下,再无破绽!

    可能在具甲上,在武艺上,这些骑兵与敌人还有差距,而在战斗意志与精神上,这些骑兵,绝不会在他们的对手之下。

    对张守仁来说,这些骑兵,就是他的骄傲!

    现在两个贴队都换上了副队官的军服,刚刚上身,戴着的各种标识都是新领的,在阳光上熠熠生辉,十分漂亮。只是两个副队官穿着还有些不习惯,迈出来的步伐都隐约有点不怎么自信的感觉。但他们的胸膛都是挺的高高的,身上的那种彪悍气息倒是比几个老队官还要强悍的多。.

    浮山营在这段日子里头,并没有固步自封,也没有停下自己进步的脚步。所有的老队官中,孙良栋几个是引领在队伍前头,而其余的队官,或多或少的都感觉到了压力。

    他们若不努力,迟早会被更优秀,更杰出的部下给抛下来!

    张守仁可绝不会停下等任何人,在他身边,靠的最近的,一定是在能力和思想上都与他最接近的部下,绝没有人情可言!

    李勇新是浮山所李家堡的人,朱王礼则是高密过来的外人,从两个新人和外人成为张守仁身边最得力的马队指挥,这两人报效张守仁的心思,只有比那些老队官来的更深切!

    “大人!”

    两人手握腰侧的军官战刀,目视张守仁,齐声问好。

    张守仁面色如铁,指着城外,问这两个部下:“敌营距我最近不足三里,而且精锐全部为骑兵,就算是下马步阵,亦是一人数骑,且甲胃精良,人数也远在你们之上,现在我要求马队先行出城,为我军开辟一块可以容身的战场,在敌骑冲过来之前,我要你们不计牺牲,缠斗住他们,最少,我需要叫炮队展开的地形和准备开火的时间……你们能不能办到?嗯,能不能?”

    他面色如铁,声音亦是隐隐有金石之交!

    在场的将领们,无不为之色变!

    这个任务,说出来是这么的平淡,但其中蕴藏的血腥味道,却是怎么也挥散不去。敌军最少能动员千人以上突袭过来,几里地的缓冲时间是十分有限的,马队先出,炮队就算已经移驻城下,需要的时间最少是马队缠斗敌骑一刻钟以上的时间,在这段时间,还要有步队出城协同炮队,也就是说,马队在两刻时辰之内是不能后退半步的!

    这就要求马队付出生命和鲜血,用自己的牺牲,来替大队争取时间!

    众人目光及处,朱王礼却突然咧嘴一笑。

    接着,李勇新也是微笑。

    两个贴队,竟是心意相通的样子,两人齐齐一个军礼,然后便只都慨然道:“大人,这么艰巨的任务给俺们骑队,俺们还有什么话好说?无非就是效死二字而已!”

    听到这样的话,张守仁脸上的笑容也只是淡淡的……军心就是这般,身为军人,要是连这么一点自觉都没有,那养着他们又有保用?要听好听话,邻村的大婶都能说一嘴漂亮的喜话,要人跟着奉承,哪一家大户人家的家里头没养着十个八个能察颜观色的家生子奴才?他要的是军人,也是向来以军人的标准来训练和栽培他们,现在,就是要看成果的时候了!

    运筹展布,种种手段细节都运用到极至,而身后之敌,是否能如他所料的那样只是以少量战兵加大量旗丁和包衣奴才并掠来的汉民充实其中,现在也是已经无法再去深思计较,这一仗,张守仁决心已经下定,无非就是死战到底而已!

    ……

    ……

    城头的叫声,如潮水一般涌出城外,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清军的营地之内。

    扎营数日,每天都有几千人在方圆十几二十里内伐木造攻城器械,两天功夫下来,大致也是齐备了。

    但岳托在内的高层将帅心里都是明白,在这济南城西一带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掩人耳目,给城中军民施加压力罢了。

    清军主力,确实是如张守仁所料并不是在济南城下!

    清军右翼是正红和镶红两旗,两旗共五十一个牛录,每牛录连白甲带前锋加上骁骑并普通步甲是一百多些或少些的披甲,战兵人数近六千人。

    但济南城下,战兵,包括岳托的旗主亲军在内,也就是一千余人,加汉军,蒙古,披甲人数也只有三千余人。

    大半的战兵,特别是精锐的马甲和全部的镶红旗白甲在内,已经在德州至济南的途中,前去伏击赶到济南赴援的明军主力。

    这一手围点打援,原本就是清军的拿手好戏!

    还是远在天命汗时候,清军就是借着围攻沈阳的机会,连败来援助的明军,一仗消灭了明军主力近十万人,总兵官就战死三人,明军因此多年没有力量反击,这还算是被动为之,等大凌河之战的时候,清军就是有意放纵明军修保垒,然后突然袭至,将修堡明军并援兵一起消灭,打了个极其漂亮的大胜仗。

    至于围攻锦州之役,松山之役,皆是如此。

    杰出的将帅,可以调动自己一方的兵力,亦是能用势来调动和消灭敌军。

    岳托在知道济南不可强攻,精锐明军携火器入城之后,便是定下了造势围攻,而相机消灭敌军援兵的打算。

    历史已经改变,但不变的是对人心的猜度和判断。

    济南这样的省会府城,城中有一亲王,一郡王,按常理判断,明廷绝不会置之不理。

    历史上的济南是在过年前被突袭,年初二失陷,明廷判断失误,主力会集德州,救援不急,所以根本毫无办法。

    现在是有明军主力驻在城中,城头也动员了不少民壮,这样的情形下清军不能强攻,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明廷反应过来之后,援兵肯定就会向着济南源源不断的赶过来。

    而以岳托等在山东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有能力援助济南的只有刘泽清部和德州明军,刘部向来狡猾畏战,有便宜会上,没便宜缩的比谁都快,德州明军能最快接到朝廷旨意,而且有巡抚压制,丘磊也不象刘泽清那样跋扈到没有底线……所以需要打哪里的援兵,简直就是秃子头顶的虱子,这是明摆着的。

    两红旗这一次入关的战兵主力三千余人,加上一部份辅助的旗丁一共是六千余人,这一部份兵力全被杜度等带走,岳托这里,保留一部份战兵用来应付突况,比如刘泽清突然发疯北上……不过杜度和岳托等人都不觉得有哪一部份明军会有这样的胆色。

    左翼军是奉命大将军睿亲王统领,两白旗的实力更强,牛录数目是六十五个,还有努儿哈赤留下来的亲军,虽然如两红旗一样,并没有全数入关,但最少也有七成的力量深入明国境内,但既然岳托等人不认为会遇到强势明军,又不打算真的强攻济南,这个功劳就不必叫两白旗来分润了。

    皇太极对异已势力的打压,其心黑手辣处,可比对付明朝降人和汉军要狠厉的多了,从阿敏到莽古尔泰,皇太极可都是没有留一点情面,两白旗更为遭忌,只是多尔衮三兄弟加起来的实力还在现在的两黄旗,也就是皇太极和豪格这对父子之上,加上其余的八旗势力掣肘,这才使得皇太极没有对两白旗下手。

    但打击削弱是不可避免的,这里的功劳,向来支持自己八叔的岳托,可真不会让给睿亲王一星半点呢。

    但此时,听着山崩地裂般的杀声,汉语虽不流利,但绝对听的懂大半的岳托立刻是面色大变,济南城中,一定发生了一些意料不到的变化!
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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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大将军!”

    呼声没过多久,岳托的帐外就是传来众人的请见声。.

    军营很大,但核心地方住的却是汉人包衣和掠来关内汉民,这些汉民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现在大半是被看押在后方,等济南这里的战事结束,再把附近掠来的汉民青年民壮赶羊群一般的赶到后方,与此前掠夺来的汉民们汇合。

    岳托这里的成绩,如果打下济南,肯定要远远强过睿亲王,但现在看来,两边估计是持平。

    他这里有十六七万,睿王那里有十四五万,加起来三十万出头,这个人数已经超过前几天掠夺的汉民数字了,再加上几十万两金银,无数的器物,包括家用的器具,瓷器,古董,还有耕犁刀具等物品,然后是骡马和猪羊等牧畜,总之等再过几个月回到关内的时候,这个成绩,也足够皇上迎出盛京郊外几十里,与各位统兵的大将行抱见礼的了。

    但稳稳当当的事儿,这会子却是出了乱子,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岳托心中明白,定是出了常理难以忖度和揣测的事情。

    “都叫进来吧。”

    一瞬之间,这位年逾四十,虽然体能开始走下坡,但仍然能力挽雕弓,跨骑烈马的大清贝勒腰板仍然是挺的笔直,双目之中,沉静如水,一点儿慌乱的迹象也是瞧不出来。

    大变当前,要是统兵大将连这么一点儿静气也没有,那就不如回家奶孩子去得了,这大将的位子,怎么也不配。

    靴声囊囊响起,外边的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种种混乱与慌张不一而足。

    岳托大为皱眉,抬眼一看,见一路小跑进来的,正是自己的长子罗洛浑。

    然后是次子洛洛欢,这两人之后,才是旗下的固山额真,各甲喇额真,牛录章京,梅勒章京等等。

    岳托长子次子,俱加多罗贝子,在右翼军中,仅次于岳托和杜度这两个贝勒,凡有军议,自是以这两子为先。

    此时清朝的宗室封爵法确实是远在明朝之上,象大明那样是个皇子就封王,亲王之子一律郡王,郡王之子一律镇国将军的封法是把宗室当猪全养起来,在清这一边,最少是吸引了近在眼前的教训,宗室封爵只讲功劳,不管身份。

    清太祖之子都不一定是亲王,还有阿巴泰几个是贝勒的身份呢。.

    当然,这也是和清朝是从奴隶制的小部族跃进有关,立国之初,残留着的原始部落的东西还留存不少,以功见赏而不是以血脉,光是这一点来说,就足以令其在这个时间段继续保持着上升的势头。

    “大将军,”罗洛浑的性子要莽撞一些,洛洛欢有点阴沉刻薄,但遇事多想,不大慌乱,此时是罗洛浑先开口,冲进大帐便是叫道:“城头明军在集结下城,城门也打开了,似乎是要出城与我们交战。”

    “什么?!”

    岳托一震,也是忍不住霍然起身!

    还真没有见过这么大胆的明军将帅,也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明**队!有坚城可倚,呆在城中就十分安全,这是发的什么疯,居然敢冲出城来,主动寻战?

    他自是不能明白,固然张守仁知道守城安全,而且丘磊多半没有可能进入济南和他争功,但放在眼前一大块肥肉不吃,这也不是张守仁的性格。

    岳托此来自以为是打猎,但被猎者,又何偿不是把他们当成猎物呢?

    “大将军,不可迟疑,需得把明军堵回城去!”

    这一次说话的是固山额真兼白甲的甲喇额真谭泰,此时谭泰一脸紧张,眼神中甚至有疯狂之色,似乎明军这一次的出击,令得他心中大为慌乱,已经在提议把明军打回去。

    这么一说,帐中诸人,都是极为不满。

    “放他们出城又如何?”有个老将斜眼看着谭泰,怒道:“明军也就三四千人,我们一鼓荡平他们就是。”

    “没错!”罗洛浑也是斜眼看了谭泰一眼,喝道:“谭泰,你的魂丢在济南城下了吗?”

    也就是谭泰这种功劳和资历,加上固山额真白甲章京的官职,换了个人,怕是罗洛浑就要喝令责打军棍了。

    便是岳托,也是极为不满的看了谭泰一眼。

    他的正红旗下,谭泰,布丹、葛达浑、布颜图这几个是白甲的甲喇章京,皆是勇猛无比,常人难敌。便是女真勇士,在平时嬉戏较量的时候,遇到白甲章京这样的好汉,也是要两三人一起上才抵敌的过。

    但谭泰的魂好象丢在了济南城下一般,昔日的武勇一去不返,现在居然对明**队这般畏惧起来,实在是不成体统。

    “罗洛浑,洛洛欢,你二人带五百披甲,一千五百旗丁辅助,用这些人,先教他们不能成阵列!”

    阵而后战,是步兵对骑兵的不二法门,岳托一出手便是战兵的一半人数,旗丁也是出动一半,自然是志在必得。

    再厉害的步兵,不能列阵而战,就只能看着骑队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是,遵命!”

    罗洛浑对这个任务当然十分欣喜,不过看着一起领命的二弟,心中也是有异样的感觉。

    两人虽然是长子次子,但洛洛欢沉稳有致,颇有乃父之风,所以很得皇太极的喜欢。大清的宗室可不是人人有爵位的,很多宗室屁也不是,就算将来入关,分了黄带子红带子,很多黄带子能巴结上一个入八分的辅国公,能成为“王公”的一员,就是祖宗有灵,烧了高香。更多的,也就是个闲散宗室,领禄米吃闲饭,没几十年功夫,就成了到处讹诈弄两顿酒钱的无赖混混了。

    现在这种时候,多罗贝子的爵位更值钱,罗洛浑这个长子有,洛洛欢这个次子也是被皇太极赐了爵,这令得罗洛浑十分不满和不安。

    “哼,洛洛欢,一会阵上厮杀,看谁的功劳大吧。”

    出了帐门,这会子的满洲人十分直爽,罗洛浑是个粗人,干脆直接便是挑衅。

    “大哥,走着瞧吧。”

    洛洛欢微笑以应,反是把罗洛浑气的直挥手中的马鞭。

    两人一起上马,开始叫自己的亲军挑选人手。清军都是按牛录来统驭辅兵,先挑了十几个牛录,把那些身体健壮,骑术和射术都合格的旗丁挑了个七七八八,整个营地,很快就是尘土飞扬起来。

    好在军纪森严,虽忙不乱,而与此同时,各牛录下的马甲和步甲脱离本牛录,开始在甲喇章京的带领下,汇聚到两个贝子的大纛之下。

    听到动静后,各人都是匆忙披甲,但有旗丁和汉人杂役帮忙,虽然十分紧张,但并不混乱。

    就在此时,有人叫道:“汉狗出来的全是骑队,开始列队了。”

    罗洛浑浑身一震,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城门方向。

    果然,他看到城门已经打开,先是几面大旗,然后是旗帜之下,鱼贯涌出的大股大股的汉人骑队。

    浮山骑兵少量披甲,有不少干脆就直接穿着军服,但仗着兵器锐利,马匹也是良驹,所以胆子很大,十天下来,和清兵小规模打了不知道有多少次,对于骑兵的门道,很多浮山骑队的军官甚至是普通的士兵都渐渐摸了进去,而时间越久,对清兵的交手也是越来越不吃亏,很多与浮山骑兵交过手的八旗兵已经感觉压力越来越大,而对方这还是没有甲胃的情况下,要是有坚甲在身,那还了得?

    其实这倒是有点误会,浮山的骑队训练是张守仁按西式办法来的,拿破仑的龙骑兵,论个人技术不如列强,论马匹,法**马也很普通,但法军骑兵在当时却横扫欧洲,除了步炮配合的学问外,就是骑兵的列阵对冲而战的训练十分厉害,现在的骑战还是讲个人武勇为主,而如果能练出数千讲究阵列队形的骑兵,威力就比现在几百人要大的多。

    当然,这是张守仁的打算,也是贯彻在骑队之中,小规模的战事,这种战阵之法还没有尽显威力,要在数年之后,才真正的结结实实的给了对手一个真正的教训。

    此时罗洛浑却只觉得全身热血沸腾……他也在沙场上不少年了,打过几次象样的战事,在大凌河一战时,也是曾经披坚执锐,冲杀在前。

    哪曾想过,绵羊一般的汉人,居然敢出城邀战?

    这种诧异和意想不到的感觉在心里立刻发酵,成为一种实实在在的羞辱感。罗洛浑振臂一挥,厉声喝道:“正红旗的儿郎们,你们就看着这么一群汉狗在我们面前居然敢耀武扬威?传到家里,我们还怎么抬起头来走路看人?不要说我们的披甲人都不在,八旗儿郎,能骑马射箭的,便是战兵。现在,随我一起出战,给这些汉狗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贝子爷,他们一会就是死人了,还怎么难忘?”

    “杀吧,杀吧,我浑身都在痒痒了!”

    “已经多日不曾真的厮杀过了,两位贝子爷,下令吧!”

    所有人都是准备停当,连那些胆气和勇力还不够资格披甲的无甲旗兵们也是如此,罗洛浑振臂一挥,大声令道:“吹角,进攻!”
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真正的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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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在城池下方刚刚开始整队的浮山骑队就发现了对面骑兵出寨的身影。.

    远远的,就能看到他们的黑盔红甲,他们与浮山骑队相隔不过三里多,出寨之后,又是略略整队,然后便是毫无犹豫的向着骑队所立的方向呼啸着冲了过来。

    马蹄声,人的呐喊和啸叫声,加上呜咽吹起的号角声声,整个战场,立刻就是鲜活了起来!

    今日此时,注定会有一场血腥的厮杀!

    朱王礼浑身都燥热起来,今日的他反而没有穿甲,以往他会穿着镶铁叶的棉甲出战,而今日此时,自己已经是贴队,而麾下儿郎们大多不曾披甲,是以他也坚持不穿甲胃,只是一身漂亮的队官军常服穿在身上。

    此时但觉全身热血沸腾,那些在几天前受的创伤也是在蠕动一般,变的十分的痒痒全文阅读。

    他看向正前方,但见无数只马蹄飞驰过来,而马身之上,就是那些面色凶恶,根本不似人类的野蛮对手。

    对这些异族士兵,无需当成是对手,只要把对方当成是兽群便是!

    他身边的另一个贴队李勇新“呸”了一声,骂道:“奴骑两千上下,就这些人,就敢冲到城下来,以为能稳吃我们?”

    朱王礼道:“不必多说了,我们现在有三百三十个弟兄,结阵与他们对冲吧。”

    “也好,弟兄们,生死有命,但莫要丢了大人和浮山的脸面。”

    李勇新森然一语,骑队众人却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不出一语,但眼神中的炽热与决心,却也是显而易见。

    这些汉子,都已经算是百战余生,眼看着不少生死交托的兄弟死在敌人的刀下,生死之事,还有什么看不穿的?

    而浮山的军功赏赐十分丰厚,只要能活到战后,军职,赐田,赐物,俸禄,勋章荣誉,哪一项都会叫人觉得十分值得!

    既然如此,大丈夫又有何惧?

    生当尽欢,死亦成雄!

    “杀!”

    最后时刻,骑队最前头的执旗军官一挥旗帜,大旗倾而向前,三百三十七骑,如同箭矢破空,又如同闪电霹雳,顿时就是向着敌人前来的方向,猛然疾冲过去!

    浮山骑队,用的是矢锋阵形,犹如一根尖锐的三角尖刺,也象一柄长铁矛,快疾如电,勇气十足的插进了清军骑队之中!

    站在城头的人们,仿佛就是看到一块红蓝相交的大石块,恶狠狠的砸进了黑红为主的深潭之中!

    砰然一声,两边便是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几乎就是在同时,喊杀声高涨了好几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发出的声响可能是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声,而呼喊之时,能爆发出来的力气又是正常时的若干倍,如果想留存于世,继续奋战,在此时,哪怕是一声呐喊,也是要拼尽全力,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刀光闪烁着,旗帜在挥舞着,而鲜血伴随着砍下来的人的断肢和血肉,也是在空中漫天的飞扬着。.

    浮山骑队的决心,还有在仓促间保持着阵列而迸发出来的战力,就犹如一柄尖刀,在清军的脏器之内,恶狠狠的搅动起来。

    两个多罗贝子愤怒的大叫,驱使自己的亲兵去阻截疯狂穿刺进击着的浮山骑兵,然而对手的攻击力太过迅猛,根本不留丝毫的余地,这么凶猛的穿刺力下,任何薄弱的防线都是无能为力,根本不起任何的作用。

    这样的骑战之法,也是从西方被张守仁搬到了东方,今日一战,犹如神助一般,居然一个照面,就把清军的方阵给打穿!

    清军骑战,仍然是以五十人为一队的排阵,其中二十人披重甲,持矛枪,又有三十人披轻甲,操弓矢,其实也就是辅兵旗丁,很多人根本连轻甲也没有。

    在与浮山骑队接触之时,是轻骑在前,重甲在后,这样的排阵,是用来叫轻骑操弓漫射,进行火力压制,打乱敌人阵形之用。

    但这样的布置,却是正好被浮山骑兵占了便宜。

    清军的骑战之法,其实就是步兵战法,连蒙古人的骑马轮射都不如。遇敌则下马,先射箭,乱敌阵脚,然后才骑马于敌薄弱处进击。

    或者干脆就是下马步阵,步弓先射,然后重步兵以长枪大戟紧随于后,破敌之阵犹如砍瓜切菜一般。

    这样打法,是骑马步战,根本不是骑战之法。

    浮山骑队,此时在骑术与骑兵阵列上,已经在清军之上,速度的控制与冲刺上,也是恰到好处。

    一冲之下,就是把清军前阵的跟役和辅兵旗丁快刀切豆腐般的一划而过,那些旗丁,都是武艺和勇武不够格,或是年纪太老,或是太小,若是健壮又武勇合格的,哪怕是战力低下一些,也是会成为披甲的步甲,绝不可能还是无甲的辅丁。

    这些人刚刚取出弓箭,未及射出几箭,天空中的箭雨也是稀稀拉拉的,但就在此时,浮山骑队就是冲了过来!

    刀光划过,鲜血狂涌,很多无甲旗丁身上的棉袍,在浮山的利刃强兵面前,与裸露身体也没有太大区别。

    骑阵刀锋过后,便是有无数旗丁,猝然落马!

    在骑兵对战时,比的就是手快和眼力,还有对马速的控制。而一旦被对方砍落马下,便是当场未死或是未曾受重伤,但在乱马奔驰之中,很快就会被踩成肉泥。

    而等浮山骑队冲到后阵,才遇到穿着重甲的清军重甲骑兵,但浮山这边马速已经提到最高,而阵列不乱,清军这边却因为前阵被打穿,一时间就是混乱无比,尽管清军用左臂上的臂盾抵挡,或是用勾镰枪想把浮山兵勾下来,甚至是不少骑兵直接下马,在马下用长枪或是勾镰枪戳刺勾取,但因为浮山兵马速快,反应快,这样做的效果并不佳,相反,每每有高速驰过的浮山骑兵掠过时,就很可能对这些清兵造成极重的伤害。

    刀光划过,破甲而出,就算不能真正的斩破,但也可能一划而成重伤。

    浮山的斩马刀,锋锐极薄,但因为是张守仁吩咐以木炭来锻打,所以韧性好,锋锐之余,也不易折断,越往刀身底部,则越发厚实,刀身流线型极佳,简直就是完美的艺术品。

    如果不是对长枪大戟有爱好,或是破阵需要的话,浮山骑队,恐怕就全部装配上这些斩马刀了。

    战阵之中,朱王礼永远是最耀眼的一个。

    他使用的是一柄重铁枪,前几天的伤势并没有影响他今日的发挥。这是一个比牛还壮实的汉子,身上的那些伤,上了最好的伤药也不过刚刚结痂,但浑身的劲力,却是使不完一样。

    每出一枪,必定重重戳在挡路的清军重骑身上,在大力之下,根本也不讲是否是要害,只要中者,无不如对折的纸牌一样,轻飘飘的就落在地上。

    此时清军并没有投入多少白甲,明军出城的骑队不过三百余人,以岳托和所有清军将领在内,都认为以千五旗丁加五百披甲已经够瞧的起对方,这个兵力,在关外辽东,也够包打辽军几千战兵了,区区数百骑,出动如许实力,已经是在忌惮这一支明军在城上可能埋伏的火铳手和火炮了。

    岂料一接仗下,明军的表现,几乎只能用神勇来形容!

    朱王礼的表现如同霹雳烈火,而李勇新则是手中一柄精钢三尖钯在手,表现与他以前一样,不疾不徐,形有余力一般。

    每当有清军矛枪刺来,李勇新都是用三叉靶一叉,将对手的枪尖或是矛头绞住,然后借着对方来势一扭,马上戳刺,那力道何等之大,就是浮山兵用刀时,也是不敢真正用实力,如果是真的抡起胳膊去斩,虽然斩中人身的伤害加倍,但自己的胳膊轻则震动握不住刀,重则非脱臼不可。

    而李勇新绞往对手来势凶猛的戳刺,一扭之后,对手兵器就是飞上天空,然后再顺势一叉,不论对手是否穿着铁甲,一定会留下三个血窟窿。

    两个队官,各有千秋,却是领着部下,飞驰迎敌,面对清军铁甲骑兵,也是丝毫不露惧色,对战之时,居然并不落下风。

    这是因为浮山骑队,移动太快,阵形保持较好,清军的人数虽多,但一千五百人的无甲旗丁被迅速扯开,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而有甲的披甲骑兵也不过五百人,其中有数十白甲,全部围在两个多罗贝子身边,以防两个贝子出什么意外,因此这么一冲之下,居然是被浮山骑队打的阵形四散,甚至有一些披甲兵都选择避让逃散开来。

    这一下,清军上下,颜面无关,大营之中正在整队出来的其余人等,都是气的暴跳起来。

    这个战场,就是以济南城墙为一方,清军大营为另一边,两边相隔四里不到,说的久,但这么一点距离,骑兵高速冲刺,不过是眨眼间事。

    在烟尘滚滚和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似乎大地都在颤抖,而众人眼前,浮山骑队虽然也损失了一些人手,但骑阵居然还保持着完整,反观身后,清军骑阵被打穿了,留下了一个相当大的空隙,在这空隙之中,是过百匹无主的战马在原地小步来回的跑着,咴咴的叫着,在它们的脚底,则是这些战马原本的主人,此时他们或是战死,或是还趴在泥土烟尘中呻吟着,鲜血在大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很快把深黄色的泥土染成了紫黑色,而几面旗帜就在泥土之中,被踩的破破烂烂,兵器丢的满地都是,如此情形,就如同这些八旗男儿,刚刚打了一场大败仗似的。

    看到这样的场面,岳托等人,瞠目结舌,已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从军至今,清军向来是以少胜多,以数百人战胜明军数千的记录比比皆是,前一阵,还以两千兵吓的数万关宁铁骑四散奔逃,而相隔一个月,居然就是有几百明国骑兵,把数倍于自己的八旗兵打了一个对穿,如此情形,不是亲眼看到而是听说的话,谁敢相信,谁能相信!
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惨烈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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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采,精采,精采!”

    城头上,张守仁虽未怒发冲冠,但也是在凭栏处,看到酣畅淋漓之时,忍不住高喝大叫,连呼精采。.

    骑队的任务,已经是越出预料之外的顺畅完成了!

    在冲阵之后,清军骑队的阵脚混乱,披甲兵和辅丁混杂一处,白甲兵在阵中正往外冲,面对少量的精锐敌人,人多并不是优势,在此时,清方将领也是才回过味道来。

    在大纛之下,似乎都能听到清军主将的怒吼声和调度声,而朱王礼和李勇新已经率部重新列阵了TXT下载。

    仍然是尖锐的三角形的锋矢阵形,只是这一次浮山将士们的刀尖上,却是在不停的滴落着鲜血。

    每个人身上都是被汗水和血水洗过一样,汗水和血水混杂在一起,淋漓而下,但每个人的眼神之中,却只有炽热之意。

    刚刚的一次冲击,已经完全叫这些骑兵体会到了什么是骑战之威,什么是骑士的荣耀!

    速度,激情,还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在马背上看到前方的敌人,在颠簸中感觉大地的颤动,力量,速度,完美的融为一体,在这种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是恐惧,心中唯有的,就是掌控力量的快感和对杀戮的渴望。

    而挥舞马刀,挺刺长戟之时,看到敌人身中刀剑,发出惨叫,滚落下马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是任何一个军人都无法抗拒的。

    骑兵,骑兵!

    一直到十九世纪,人类自有战争行为以来,骑兵是最好的突破和追击、侦察力量,哪怕是大炮和火枪的时代,法国人的龙骑兵一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一直到机枪的出现之后,骑兵的作用才日渐削弱,但一次大战时,骑兵做为侦察力量和机动突击力量,仍然可以影响到很多战场的力量均衡。直到坦克的出现,骑兵才真正的退出了历史舞台。

    在这个时代,眼前的情形,叫一向对骑兵只是着眼于支援和补充,主要用来机动和侦察等想法的张守仁,忍不住拍打着自己眼前的城垛……在此之前,自己对骑兵的建设和训练,实在是有点太过轻忽了!

    眼前的这三百多骑兵,虽然是张守仁的训练法子,但很多机巧灵变之处,已经是带队武官和普通的骑兵自己用丰富的战斗经验来调整和改进,与训练的骑战之法巧妙的融合,在此时,整个骑队已经犹如一把打磨的十分锋锐的尖刀,在重新列阵完毕后,又是向着清军主阵恶狠狠的刺了过去!

    包括罗洛浑在内,所有的清军将领,都是气的大叫起来!

    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般的羞辱!

    哪怕是明军装备最好,军饷最高,训练待遇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也不敢用三百骑就这样在清军骑队之中,冲来冲去!

    当初吴三桂是带着几百家丁,为了救自家老子,在清军阵中与人数相当的敌人狠打了一场,当时清军主力目标不在他身上,居然叫他得手,于是吴三桂就此一战成名。.

    象这样的例子,已经是十分稀少,明清双方都是习惯了清军攻而明军守,或是清军围攻,明军仓促援救,接着清军悍然一攻,则明军就大败亏输的标准流程了。

    象满桂和赵率教那样的异类,在明军将领中是十分稀有,而且就算是这两个总兵级别的大将,也是以几千亲军和家丁组成的亲卫骑队,以多敌少,才能勉强取得对八旗兵的胜利。

    但就在此时,就在眼前,就有这么一小支队伍,一再挑战和冒犯八旗的虎威!

    所有清方将领都暴怒起来,无甲的辅丁被喝骂着令其闪到一边,甚至是被打落马下,披甲兵们在首领的吆喝下,尽可能的在原地组成了一个防御阵线。

    这个时候,想提起马速来对冲绝无可能,很多披甲兵甚至是挑下马来,利用手中的长兵器,组成了一个薄弱的防线。

    罗洛浑和洛洛欢在此时也是尽可能的聚拢在了一起,他们的亲军都是前锋营的精锐,还有白甲,这些将士身着三重铁甲,勇猛无比,他们被明军的一冲得手气的暴跳如雷,此时也是拼命聚集在了一起,面对明军疾冲而来的攻势,这些护军不退反进,就算是他们的主子,虽然不能冲上第一线,也是尽可能的靠近了战场中间!

    哪怕是多罗贝子,在这种时候,都是没有丝毫怯战的表现!

    很快,浮山骑兵的第二波回转的冲击,就是猛然而至!

    清军的人数减少了,但每一个浮山骑兵感受到的压力反而是比刚刚大了许多。无甲旗丁是全部下马,都躲在后面射箭,箭矢不是刚刚那种稀稀拉拉的,而是十分密集,如同一群群的飞蝗,嗡嗡而至,清军的箭矢大而沉重,开着血槽放血,一旦中箭,必须立刻止血,否则就算不死,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战力。

    箭矢过后,就是身着重甲,左手带着臂盾的清军披甲兵。

    他们手中持着虎枪、八旗长枪、纹眉刀、长铁斧、月牙斧、大戟、马槊等长兵器,虽然人数不多,但也临时组成了用长兵器组成的防线,明军一至,就是用这些长兵器招呼上来。

    还有一些清军使用勾镰枪,并不戳刺,而是用勾尖把浮山骑兵将士勾落下马。

    只要落下马,就是跌个半死,侥幸不死,也会死在枪尖之下,或是直接被马蹄踩成肉酱。

    清军到底是人多,现在收起了忽视侥幸之心,也不是那种打猎般的懒洋洋的感觉,而是被浮山兵们激起了凶性,当每个披甲兵都下定了拼命的决心时,战场的情形终于从一边倒变成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闷哼声,马蹄踩在人身上的咯喀咯喀的声响,刀枪入肉破甲的钝响,人和马的惨叫与挣扎的悲鸣,整个战场,天地之间,虽然只有几百对几百人的小规模的骑兵对战,但在在场的人看来,却是一场无比惨烈和残酷的屠杀。

    一个个浮山将士被勾落刺于马上,又或是被劈斩而死,在浮山骑兵疾冲而过时,不知道有多少将士,就是这样从马上掉落下来。

    战马继续前冲,而马背之上,却是再无主人的踪影。

    同样的,一个个清兵被斩马刀劈中,整个或半个头颅飞向天空,面孔上,也满是狰狞丑恶。

    不断的有人落马,搏战血腥而激烈,鲜血流淌,马踏成泥,狭小的战场而凶险十足的搏杀,令得清军一方与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是屏息静气,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但罗洛浑身边的护兵加入战团后,战局开始向不利于浮山的方向发展。

    第二次冲阵,浮山骑队在遇到白甲时,被阻止住了霹雳般的攻势。

    每个白甲手中,都是长大的步弓。

    他们弃马步战,远远的就是将弓取在手中,然后搭箭而射。所有箭矢,都是准确的飞向高速行进中的浮山骑兵们。

    不少人直接是面门中箭,势大力沉的铁箭头深深的扎进了面孔之中,中箭的人闷哼一声,立时就是栽倒在地下死去了。

    面门中箭,咽喉中箭,心口中箭。

    每一箭,都是射中要害,弓弦崩响之时,便必定有一名浮山骑兵掉落下马。

    朱王礼和李勇新满头大汗,他们已经下令,骑队不必再冲击敌人,反正已经冲刺过来,而此时各人都伏身马上,躲避这毒蛇一般的箭矢攻击。

    好准头,好力道,带来的就是十分令人恐怖的杀伤!

    所谓的骑射无敌,骑也罢了,恐怕八旗之射,就是在白摆牙喇兵手中!

    就如此时,他们也是听到了城门处的下令退兵的声响。两个领骑队的贴队,竟是同时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第一次冲过清军阵列时,他们还想着再来几次,甚至不要步队和炮队配合,直接把这两千鞑兵给撵走打败,这样的功业,可是真的够吹上一年半年的了。

    然而敌军迅速做出的反应,坚决的不惧死伤的阻挡,披甲兵们的牺牲,旗丁们的箭雨,还有白甲兵们恐怖的射术,这一切加在一起,已经给了刚刚还锐不可挡的浮山骑队很大的折损。

    在风的呼啸声中,马队并没有返回出发的地方,而是折向了城东方向,这是预先选择好的退却地点,是怕清军骑队紧追不舍,绕向城东,城上的民壮可以射箭抛石,帮着浮山骑队摆脱对手。

    还好,黑盔红甲的敌人没有压过来,而是又重新整队了。回首顾盼,可以看到一面面旗帜之下,鞑兵又在重新聚集,而在营门处,蚂蚁般的鞑兵在数不清的旗帜下集结,刀矛如同草木一般茂盛,而营门大开,清军整队完毕,已经在打着旗帜,向营门外行进,一场大战,已经是迫在眉睫了。

    而在对面一边,浮山营的步队和炮队也是阵列完毕!

    甲乙丙丁戊五个步队每四百二十余人为一阵,互相隔几步距离,成一横阵。而车队也是倾巢而出,偏厢车,轻车,一百五十余辆战车阵列于步队之前,却是一个向后的半圆形阵列。

    在车队与步队之后,则是还在加固炮位的炮队,以两次冲阵的速度,浮山营就已经布阵完毕,这个速度,不可谓不快。

    队列正中,则是赤红的浮山营旗,等而同高的,便是张守仁丈二高的游击将军将旗!

    北风猎猎,所有人都是意气风发,大明自万历年间以来,将领主动出战,与东虏会猎于城池之外的战事,这还是头一回!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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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情形,无疑是叫人十分的提气,颇有壮怀激烈之感。.

    虽然身上又加了几道伤痕,但能活下来,还平安抵达预先设好的迂回点,朱王礼感觉已经十分幸运。

    他咧嘴笑着,对着面色沉静的李勇新道:“李头儿,刚刚杀的可真是痛快……咱们抓紧休息,给战马喂点精料,两刻,最多两刻功夫,咱们就回去,大人没准还能用的上咱们。”

    骑队的任务,就是拼死搏杀,缠住清军,不使其能骚扰浮山步队和炮队布阵。

    现在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但身为军人,岂可以此为满足?

    李勇新虽不是朱王礼那样情感外露十分粗豪的人,但在这上头两人倒是决定一致。只是李勇新点头之后,神色也是变的黯然。

    他转身问道:“各哨各排,死伤清点完了没有?”

    两边的主力还在集结,一时半会的还不会接触,城头上的民壮都疯了一样,无数精壮民壮脱了上衣,把鼓打的山响,轰隆隆的鼓声把人耳鼓都震的痒痒,但距离接阵还是有一点时间的……最少,在朱王礼等人看来,炮队准备之前,浮山这边不会主动出击。

    现在的浮山各队都配有身兼文职的武职书记官,在清点几次后,一个用绷带吊着胳膊的书记官黯然道:“我骑队出击三百三十七人,现在,还有一百一十五人,其中还有重伤十七人,轻伤……轻伤就不提了。”

    “什么?”

    刚刚还在说笑的朱王礼浑身一震,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浮山骑队,出征时是满编的四百五十五人,而现在只剩下百余人,其余三百余兄弟,就算在刚刚的惨烈战场上能侥幸存活的,肯定不会超过一个巴掌,就是说,骑队大半弟兄,已经成为战死的英灵。

    “鞑子射的箭太准了。”李勇新眼中似有泪花,但声音仍然沉稳:“我们的军服太薄,有不少弟兄就是失血过多死的,我们要备重甲。还有,我们要有铁头盔,还要有铁面具,有了这些,嗯,大人一定会给我们备齐这些,有了这些具甲,老子敢说,三百对五百,鞑子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

    “等着瞧吧!”有人恶声发狠。

    “不必等太久的。.”有人冷然道:“一会步队将鞑子击败,我等追斩逃敌的机会就来了。”

    “没错!”

    朱王礼两眼发红,瞪视着不远处的战场,但人却翻身下马,然后就是松开马肚带,卸下马鞍,一切动作熟极而流,现在要紧的就是把战马的体能重新恢复,然后就等着追斩逃敌……他们对张守仁和浮山步队有强烈的无与伦比的信心,那是因为刚刚他们还在敌阵中穿梭而过,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女真,确实是在具甲和反应上,射术上,兵器的使用上,体力上,都是有过人之处,但人都是对不了解的敌人才十分畏惧,窗户纸一戳破,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

    眼前这个敌人,浮山营吃的下来!

    ……

    ……

    不远处的城头上,张秉文等赶过来的文武大员却是持不同的看法。

    看到浮山主力出城,城门洞开,张秉文和冯馆等人觉得天都塌下来了。他们个个都是听到消息后赶来的,上午在北门已经闹的鸡毛鸭血,附近百姓已经开始罢市闹事,折腾半天,也没有几家人家愿意让出房舍,而衙役们也不出力,事情是明摆的,等丘磊所部一进城,两边肯定生嫌隙,到时候还真不一定谁输谁赢。

    上头的官员们总以为人多就是好的,但越是在下层的,见事越是清楚。

    浮山营的武器装备,士气,军纪,下头的人看的很清楚,十个鲁军也未必打的过一个浮山兵,等两边一打起来,他们现在做的事就是看出偏向哪边了,真卖力替鲁军得罪百姓,还在浮山那边不讨巧?姥姥!

    过了午时,好不容易把气咻咻的丘游击给哄走了,众官儿正头疼时,突又传来浮山营全营出击的消息。

    这一下可真是把所有官员都惊呆了,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如此刚烈,受了一点委屈便是直接暴走,这一点可是把所有的文武官员都吓呆了,听到消息的时候,他们的耳边就如同打响了一颗炸雷一般,然后是一颗接着一颗,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一时半会的都是说不出话来。

    和几倍于自己的东虏决战!

    和几倍于自己的东虏在野外决战!

    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疯了,要不然的话,怎么会听到这么奇怪的话?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根本就是自己的臆想……

    但当所有人赶到西门的时候,眼前的情形却是证明了一切,在大家目瞪口呆的瞪视之中,浮山营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已经预备要和清军开片了。

    “关上城门,赶紧关上城门!”

    半响过后,张秉文才惊醒了似的,惨白着脸,大声下令。

    “大人,”城头有人提醒道:“张将军说,留下城门好救治搬抬伤员……”

    “屁,全是屁!”

    张秉文挥舞双手,全无一方大员的风范和矜持了:“你当他们还进的来?嗯?一会东虏大举进击,浮山营溃败,不关城门,我等立刻就成刀下之鬼了,快,传我的令,速关城门,违令者,立斩不赦!”

    现在浮山营全营出击,留在城内的也就是总社名下的义勇民壮,虽然浮山营甚得众心,这西门附近的义勇更是编成哨队,接受浮山指挥,十天下来,已经令行禁止,十分融洽,但张秉文是方伯布政使,身边还有冯馆这个都司,还有兵备佥事,知府,历城县大令,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可以忽视的大人物,当下总社留在西门的人只能在心中暗道一声抱歉,接着便是将城门缓缓关上。

    在关闭城门的过程中,离的很近的浮山兵都是发觉了。但张守仁等人只是回头冷眼看了一眼,接着便是吩咐在城中待命的军医和护兵都出城来,在城门外临时建立一个救护点。

    至于城中的事,自是等战后再说。

    “三十五面牛录旗,九个甲喇旗,汉军旗,北虏的军旗……”

    军阵之中,部下们都是有自己的事情忙活,只有张守仁,此时居然一身轻松,只顾着在点着对面的旗帜。

    认旗,将旗,背旗,黑盔红甲的士兵在阵中,阵前和阵后是数不清的穿着青布棉袄箭袍的无甲旗丁。

    万人成阵就是无边无际,清军这一次出战的估计也是在万人左右,至于那些掠来的汉人估计是不能带出来了,军阵之中,张守仁看出来,汉人奴隶,也就是八旗上下所说的尼堪超哈,这些汉人奴隶平时服侍主子,什么杂活脏活累活都是他们的,此时出战,还要扛旗击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在这其中,有一些特别愿意效力的,往往会被主子记下功劳,虽然是包衣,但未来前程也很不坏。

    曹雪芹的曾祖辈,就是在八旗中担当旗鼓包衣,与只做农活和杂役的汉人奴才,有所不同。

    这战场上,有这么多奴才阿哈来充场面,人数自然是看起来不少了。

    但,眼前情形,却是对张守仁没有丝毫影响。

    “大人,”见他模样,一个参谋军官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是怎么判断出西南外的鞑子不是两红旗的主力,甚至连一个旗的主力都不在的?”

    “傻子。”

    张守仁大为摇头,笑道:“你们姜头儿就不会问这种傻问题。”

    姜敏现在已经是参谋处的实际领导,参谋处和骑队不一样,骑队是朱王礼和李勇新彼此竟争,所以一时定不下来队官的人选,而在参谋处挑的都是精明强干,十分灵秀的小伙子,但在兵法谋略的领悟上,姜敏却是一支独秀,包括张守仁教给他的参谋条例和制图绘图等现代参谋工作的一些要素,他也是一学就透,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战后不久,参谋处的主官就必定是参加浮山时间很短的姜敏了。

    “姜会办,你给我们解惑吧。”

    浮山众人,跟在张守仁身边心也是够大的,虽然对面清军摆开了一望无边的阵势,城头的文官们吓的脸如死人般的难看,刚刚还十分兴奋的民壮看到清军的阵列也是渐渐沉寂下来,女真满万不可敌,眼前的女真人摆下来的阵势肯定是超过万人了,自打万历年间萨尔浒一战之后,什么时候大明王师能堂堂正正野战打败东虏来着?

    但浮山的人,却根本没有把眼前的敌人看在眼里。

    他们跟着张守仁,实在是经历过太多次的胜利了!一次次的胜利,就算对手不强,在这些将士心里也是打下了坚实的底子,而残酷如地狱般的训练,更使得这些好汉子心如铁石,根本不会为外力所摇动。

    前一阵子的大集训,效果在此时便是展现了出来。

    决战在即,参谋们却是围着主将和自己的主官,汲汲于求知。

    “你们哪!”姜敏脾气甚好,教导部下,使其跟上自己的步伐,为自己分担,也是他向来的工作重心之一。当下摇了摇头,微笑道:“看鞑子的披甲数量,不是一望就知道了么!”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炮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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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怪不得清军主力一至,当天晚上张守仁便是十分笃定开来的只是疑兵,战兵很少,多半是旗丁和汉人包衣,当时众人十分奇怪,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迷底一揭开,倒是真的简单。

    旗帜再多,人再多,马再多,可披甲是没有办法瞒骗别人的,除非清军主力战兵为了迷惑明军,故意不穿甲最新章节。

    不过这八旗上下,怕是到现在也不敢相信,明军居然会放弃坚城,主动出击,所以这种伎俩,根本都是想都不会想。

    一时间,众人中颇有不少人开始摸着自己后脑勺,觉得自己太过蠢笨了。

    “不要吵了,鞑子动了,”姜敏神色十分郑重,低声喝道:“好好看着吧,这一次战事,必将是我浮山上下终身难忘,身为参谋,一点一滴,俱要记在心中,尔等清楚了么!”

    ……

    ……

    在勉强腾出空来收拾了一下战场,把没主人的战马赶开,把没死的旗丁抬到一边,算是把战场打扫完了之后,罗洛浑就是十分狼狈的带着自己的部下,和洛洛欢等将领一起,垂头丧气的赶到了岳托的织金龙纛之下。

    他以为会受到责罚,但刚刚情形岳托等都是看在眼中,明军骑兵的战术水平已经叫岳托吃亏,但明军的勇敢和悍不畏死,却是岳托等人前所未见。

    亲眼所见的事情,再来责怪罗洛浑等人就不必要了。

    适才明军,大半折在战场上了,但清军损失也极为严重。马甲战死超过百人,步甲接近二百人,一共五百披甲,也是折损过半。

    至于普通旗丁,两次冲阵,他们也损失了一百余人,死伤反不如披甲来的重。

    主要也是第一次冲阵时被刀切豆腐一般的切开了,看着轰轰烈烈,其实死伤反而不及后来披甲兵们拼死阻挡对手时来的更重。

    好在白甲们因为跟随在主将身边,几乎没有什么死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此次佯攻济南,披甲人数一共才一千余人,加上各官身边的前锋和护军两营,加起来千二百余人,这一下子就折了小三百,岳托脸上的肌肉也是忍不住抽动起来……死的全是正红旗的精锐战兵,如何能不叫他心疼?

    而此时,就在清军阵前,是排列的十分整齐,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明军,旗帜招展之下,盔明甲亮,披甲战兵,最少有两千余人,整条战线,犹如一条银色的巨蟒,在冬日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明军每调动一下,就好象大蟒蛇身扭曲了一下,给这一边清方的压力,也是渐渐沉重起来。

    因为浮山骑队的表现,使得在场的八旗上下心里都是明白,眼前的对手,不是以前记忆中那些一碰就散的豆腐明军了。

    岳托面色阴沉,看着对面如山峦般的明军阵列,心中第一次对自己做主帅的决定感觉犹豫起来。

    明军虽然不动,但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两军隔的很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对面军阵中传来的无边傲气。在寒风之中,这些明军将士傲然而立,对清军根本就是不屑一顾。

    这真是意料不到的事!

    一路入关,到处顺利,不想在济南城下突遇这么一场战事,清军尚且在假装伐木造车,预备攻城,谁知道人家就是这么悍然打出来了。

    无论如何,固有的骄傲和自信还是占了上风,岳托迟疑着,但表现上却仍是充满自信,在他竖起手掌之后,鼓声响起,旗号挥动,整个战线上的清军,开始向着城下的浮山营扑过去!

    “杀吧,杀吧,城中只有这几千明**,打败他们,我们就能攻进济南!”

    “城中有搬不清的金银!”

    “这可是明国的省会府城,听说还有个亲王,我还没见过明国的亲王是什么模样呢。”

    “哈哈,打败他们,自然有机会看!”

    旗帜之下,所有清军都是听着鼓号在前行,行进之时,也是互相大声说着笑话。

    相隔三里,敌军阵列森严,清军除了留一部骑军护卫两翼,提防明军骑队外,大半都是索性弃马步行。

    号角声中,一个个牛录中的战兵都是汇集到了一起。八旗虽然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不过那已经是老黄历了,改兵制后,战兵平时也脱离生产,只事训练与征战。此时都是汇集在一个个领军的甲喇章京或是加着甲喇衔的牛隶章京旗下。

    清军亦是有十人一什的编成,什长便是壮达,步甲们身披内镶铁叶的棉甲,甲身上钉着粗大的铜钉,头上是红缨黑盔,手中持着长短不一的强兵利刃。身上则是背着粗大的步兵强弓。

    马甲兵们则是两层重甲,长枪大戟,紧随在步甲身后。

    各队的分得拔什库,则是三层重甲,所有的白甲和前锋营的军士,亦都是三层重甲。这些重甲将士,此次也是被集中使用,虽然谭泰叫岳托大失所望,但此次领白甲的,仍然是这个战功卓著的大将。

    披甲战兵,汇集成了一千余人的横阵,在他们之前,则是三千人健壮旗丁,每人手中都是拿着长弓大箭。

    岳托的战法,仍然是清军的传统战法,以弓箭手乱敌阵脚,然后由步甲接上,然后是马甲和白甲扩大战果,消灭敌人。

    在行军途中,尽管感觉对面明军与以往的敌人不同,但这些八旗披甲人仍然没有一点紧张的感觉,他们一边行进,一边整理着箭壶,调整着铠甲,尽可能的把准备工作做好。

    他们一个个都是面无表情,对即将到来的厮杀不以为意。这些步甲和马甲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劲卒,八旗战兵考核,每三年一次,不是久历沙场存活下来的锐卒,绝无可能入选其中。

    就算是射术过人,在某些方面有缺陷的也是不得披甲,而是在阵列之前,持弓箭当射手而已。

    几十年的征战厮杀,已经使得八旗军制十分牢固而流畅,士兵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在前行时,顾盼之间,可以望见的都是十分骄横和自信的脸容,而那种渴望屠杀的眼神,更是十分的疯狂。

    这些披甲兵,征战之后的屠杀,抢掠,强x,这些事也都是他们为最先,十年征战下来,每个人身上都有几十条人命,甚至屠戮人的全家,杀害老人和婴孩都不在话下。

    所谓心如铁石,都不足以形容这些长着双足的人形野兽。

    号角和鼓声中,出战的清军阵势两翼脚步慢慢变快,从一字横阵,渐渐变成了一个半圆形。

    摆开这样的阵势,就是摆明了要一阵吃下所有的浮山营兵。

    “好大一片旗帜的海洋啊……真壮观。”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守仁缓缓点头,神色轻松的道:“开始了,下令,炮队在敌进入射界后可以自由开火……嗯,放一场大烟花叫我看看吧。”

    现在看来,两边人数大致相同,清军是四千人,一千披甲,三千旗丁。

    而浮山则是两千余人的步队,其中有七百余名步队火铳手,一千三百余披甲步卒。另外,还有四百余车队官兵,再加上四百余人的炮队,在人数总量上,浮山是劣势了。

    在披甲兵上,浮山略微占优,火铳手的数量,自是远远不及对方的三千射手。

    好在,未来的战争之神是在浮山这边。

    离车阵整整一里路时,炮队开火了。

    清军的脚步其实也在加快了,他们的弓箭手开始有意识的拉开一点距离,因为很快就能进入三百步之内,到两百步左右的时候,第一轮的箭雨就可以飘到明军上空,百步左右时,三千弓箭手,应该能给没有披甲的明军以惨痛的教训。

    大清的射手,也是从来没有叫人失望过。

    但浮山的炮队,却是给这些以为还能用弓箭吃定明军的八旗子弟一个最残忍和最深刻的教训!

    在阵列的右后侧,就是张世福和赵启年等人指挥的炮队。

    经过长期的训练,特别是每天都实弹射击的演练,浮山炮队在专业性上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的火炮部队。

    象明军那样,平时把火炮当祖宗一样供着,封大将军号,当成莫大的财宝,这样的炮队,连替浮山炮队提鞋也不配。

    每一门火炮,青铜铸就的炮身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擦痕和撞痕,这是每天调整仰角,推动炮身,固定炮位等一系列动作之下弄出来的痕迹,浮山的火炮,是克敌的利器,不是无用的摆设和财宝。

    现在在火炮的指挥用运用上,最少是这个时代的滑膛炮上,浮山炮队的军官已经汲取了足够多的经验和智慧,哪怕是教导他们入门的张守仁,现在已经是不如他们了。

    看着清军越来越近,张世福右手握拳,放在自己的腰眼之上,他的面容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如旧。

    虽然专业上他比赵启年和一些青年军官都差,但是有这个老队官在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是十分沉稳,动作上都如训练时一样,很少有变形的时候。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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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启年则是拼命握紧了自己的双拳,并没有早早的下达开炮的命令。.尽管每门火炮都已经准备完毕,推实药包,上好炮弹,引火待燃,一切流程对每个炮组都是熟练之极,根本不会有任何错漏之处。

    在赵启年身边就是一个优秀的测矩手,在他口中,也是不停的报备着清军冲击而至相隔的距离。

    等到最后时刻,赵启年心中猛然一提,然后便是挥手,下令:“开炮!”

    “开炮!”

    每个炮长都叫的声嘶力竭,眼前的清军有四千人余人,旗帜如海,刀矛如林,凶恶的敌人对着浮山猛扑过来,而火炮的击发,就是浮山阵地反击的先声!

    一阵炮弹的呼啸响了起来,正向着浮山阵地冲击的清军就能看到对面突然有十数道火光猛然亮起,然后就是一大股的白烟,接着,便是一颗颗炮弹发出巨大的尖啸声,然后高速旋转着,向着他们迎头劈面的砸过来!

    浮山炮队有十四门火炮,其中最重的是两门九斤炮,也就是西方的十磅炮,然后是主力炮群,也就是六斤炮,最小的火炮就是三斤炮,炮弹四磅重。

    最小的三斤炮,打出的炮弹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些,不论是打在人或是马上,高速旋转的铁球都是将其撕扯出巨大的血洞,甚至是将人砸塌陷了,砸的浑身筋骨碎裂,哪怕就是被擦上一点儿,也是可能造成巨大的创伤,在这个时代,被染上火药和铁屑的炮弹擦伤也是不可救治的重伤,几乎没有活命的可能,败血症,感染高烧,被擦伤的人还不如被炮弹当场砸死,最少还能死一个痛快。

    六斤炮和九斤炮的炮弹就更大一些,带出的风声和尖啸也更为尖利刺耳。因为火炮的炮身更粗更长,用的发射药更多,初速自然也大的多。

    十四颗铁球带着呜呜的尖啸,劈而而来,而清军阵列是四千余人排成了一个不到二里的密集阵形,当十几颗炮弹在天空飞翔而去的时候,就是注定要带走多条人命。

    然而此时火炮威势虽大,清军阵列还是走的很稳,虽然有不少人抬头去看,但多数人都是不以为意。

    在明清的交战中,火器已经占了重要的比例,辽东明军火器之多之复杂,从头数到尾怕是能超过一百种。.

    最要紧的当然是各种大炮,而能遏止清军脚步的,也就是城墙和大炮。

    清军并不是不害怕大炮,而是在多数的战争中已经有了经验,明军的头几轮火炮都不会打的很准,不是远了就是近了,要等几轮之后,炮位一再调准,这才会打在该打的地方。

    所以在第一轮火炮声响起来之后,所有人都是继续前行,并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感觉。

    只是有少数人,对浮山炮队是用齐射而不是一炮先发,慢慢校射的打法感觉奇怪,但也只是奇怪罢了。

    第一颗炮弹,直接砸在了清军旗丁阵中。

    嗡然一声,先是打飞了一颗人头,人头根本就不成形状了,只剩下无主的脖子,鲜血狂涌,那大半截身子还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才颓然倾倒。

    等这具躯体躺在冬季干燥土地的尘埃之中以后,另外一颗也是落了下来,这一颗炮子打在了队伍中的一匹战马上,洞穿马腹,直接打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来,那马嘶鸣一声,然后就是内脏和马肠子都流了出来,马上的骑士也是直接被甩出好几步远,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脖子咯嚓一声便折断了。

    第三颗,第四颗,接连不断的铁球全部落在人群中,这一下清军才感觉到了事情不对。

    整轮火炮,是丝毫也不偏差的全部落在了清军阵中。

    很多人都是目瞪口呆,看着黑铁球尖啸着掉下来,每一颗都是带来极大的死伤,头两颗炮弹砸中人后,就是在地上弹了几下,每弹一下,多则四五人,少则两三人,非死即是重伤,而第五颗炮弹,正是威力最大的九斤炮弹,又正好落在了一队排的最密集的旗丁之中,先是发出巨大的尖啸,接着是连续砸中了五个人,都是砸中要害,当场死亡,然后炮弹继续高速旋转着前行,在人群之中,又整整擦着了七八人后,最后打到一个披甲兵的胸腹之间后,将这个马甲打的浑身筋骨折断,鲜血狂喷后,这颗带着硫磺和泥土尘屑的冒着热气的炮弹才消停了下来。

    而与此同时,所有的炮弹落点都是差不多,飞奔落地后,在冬天坚硬的大地上翻滚跳动,左蹦右跳,每一跳都是叫四周的旗丁胆战心惊,每一跳,都是带走无数条人命,每一跳,都是有一阵噼里啪啦的骨折声响与惨厉的嚎叫声!

    不过几息功夫,十四颗炮弹就是全部落在了清军阵中,犁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血胡同!

    等爆炸声和惨嚎声次第响起后,第二轮的炮响,又是几乎同时响起!

    再一次的啸声响起,这一次所有的清军都是第一时间趴伏到了地上,再没有人敢前进一步!

    齐射之威,便是如此!

    明军火炮,要校射,单发,炮手动作和素质参差不齐,尽管所谓的红夷大炮和大将军炮都是威力巨大的数千斤重的大型巨物,但发炮者的素质决定了火炮的威力,在眼前这些战场上的八旗将士,还是头一回领略到这火炮齐射之威!

    并不是影视剧中的那样的火柱和烟雾腾起的模样,实心炮弹不会爆炸,这年头可能已经有延时引信引发的炮弹,但掌握这样的技术很难,短期内不大可能普及,也有链弹,多用于海战,而霰弹才是克制步兵和骑兵的利器,只是张守仁和浮山炮营还没有使用而已。

    但就是这些实心炮弹,带给战场上的杀戮和血腥也是足够多了!

    一枚炮弹从一个蹲着的清兵脸上擦过,整个脸上五官都在瞬间消失不见了,眼球被高速而过的铁球擦成了血条,鼻子没有了,半边脸都成了碎渣,等这个清军反应过来后,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叫喊……在未来的几个时辰,他除了蠕动和叫喊外就不会做别的事了,一直要到死亡降临,才是他能够解脱的时候。

    有人胳膊被打掉了,有人是被砸中了后背,整个脊梁骨都碎折了,趴在地上,这个人一直不停的呕着鲜血和血块,不停的想爬起来,但胳膊所撑着的,已经是一副不能称之为身体的一摊烂肉了。

    “明国火炮之威,竟致如此耶?”

    一个带甲喇衔的牛录额真满头大汗,他身边的人已经全部趴在地上,包括勇悍无比的护军和前锋营的重甲战士在内,那些普通的旗丁是如此,披甲兵也是如此,那些旗鼓包衣们,则是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要不是军法震慑,要不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恐怕战线已经崩溃了。

    这不是侥幸,也不是夸张,也不是清军是一支无能的听到炮声就崩溃的军队,而是这样的齐射杀伤,实在是前所未见,身处炮火威胁中的清军,最少在第一时间,精神上接近崩溃了。

    战线停滞,炮队的所有人都是满脸的兴奋。

    虽然除了测矩手和指挥员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功夫去观察,就算要调整炮口也是测矩后经队官们和炮长命令后的事了,在场的炮组成员,除了忙碌,还是忙碌。

    搬抬手们已经把小褂子都脱了,短短时间,已经打了三轮,火药包,炮弹,不停的往前头搬,这一次浮山炮队出击,炮弹带了一千余颗,硫磺火药一万多斛,平时无事时,就是装成药包,配好份额,在此时就是拼了命的搬抬而已。

    搬上来的药包和弹药放好,前头已经放低炮口,清膛手在紧急清理炮膛,一点儿药渣残留也是不会留下,然后再用推杆塞实药包,放上炮弹,重新校准炮位,一系列紧张的动作都是对着过千斤重的火炮……哪怕就是三斤炮,也是六百多斤,也不是容易搬动的。

    几轮炮打下来,所有人都是满头大汗,但每张脸上,却都是满满当当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意。

    赵启年一直是在观看着炮轰的成果,等他看到成片的清军都趴伏在地上时,一种难以掩饰的满足感油然袭上心头。

    这便是火炮之威,足以震撼天地,摧残敌军的军心。

    但他并没有把这种得意展露在脸上,一切如旧,他只是微调了火炮的射距,把落点往中阵和后阵的披甲兵身上引了一些,那些白甲兵,数字是二三百人左右,身上最外重的铁甲甲叶上涂着银漆,所以银光闪闪,格外引人注目。

    若是能把这些最精锐最令人恐惧的敌人消灭在炮火中……只要敌军仍然是保持现在的态式,或是继续龟速前行,就一定能达到满意的效果!

    而就在此时,清军营地后阵的号角声响的更加凄厉,似乎是猛然发力一样,大队的当后备力量的骑队,多半是前锋营或是护军营的白甲如利箭般的前冲,他们带着新的军令,挥动旗帜,奋力策马向前,一时间,地动山摇,竟是遮盖住了炮击的声响。
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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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令,全军向前,不得迟疑犹豫,违令者斩!”

    “众将士听了,此战获胜,人人有赏,旗丁立功者为披甲养育,赏给包衣奴才,汉军立功者抬旗,包衣立功者,转为汉军!”

    “各官听着,指挥不力者斩,立功厚赏,先领军临敌者,不论胜负,均赏二等阿达尼哈哈番世职!”

    一道道军令,应该是岳托在仓促间作出的决定,这个大将军贝勒并不能亲上前线,虽然在这种紧急关头,岳托肯定愿意如二十多年前那样,他还是一个从少年到青年过度的时刻就已经跟随在天命汗的大旗下为大金东征西讨了,现在大金改了大清,军制也从牛录甲喇制渐渐改成营制,但无论如何,八旗的魂魄和精神却不能丢!

    萨尔浒战时,现在的大清皇上,他的八叔,当年的八贝勒等诸多大汗的儿子,诸多大将,包括老汗在内都是披坚执锐,奋战在第一线。.当时的八旗,可是真正的除了骑射没东西玩的一个野蛮的蛮夷部落,诸部女真,虽然托名女真,但建州女真其实是从通古斯密林里出来的野人,和金国和完颜氏都没有亲族关系,甚至在建立大金后,大杀特杀,把真正的女真完颜氏灭了族。

    大金和大清能够崛起,就是靠的亲贵子弟冲杀在前,大汗和贝勒们也能披坚执锐,靠着一股勇悍之气,与诸多部落血战,与朝鲜的咸镜道官兵厮杀,与大明辽东边军周旋,数百年间,硬是从一个野人小部落,发展到了六万丁口的大部族。

    等决定命运的战事打起来时,特别是与杜松杜太师一役,打这个平素八旗敬畏的明军将领,当时的八旗主力齐出,皇太极也是使着他那把常人拉不动的超级大弓,连发劲矢,然后挥刀直入阵中,杀进杀出,代善,莽古尔泰,无不如此。当时的诸贝勒如此,才使得六万旗丁,包括老弱在内,披甲一共才几千的八旗能战胜强敌。

    时至今日才多久,八旗的魂魄就丢了么?

    看到八旗子弟在炮火中伏着身子,披甲兵和各牛录额真和梅勒章京,拔什库和壮尼达们还能勉强站立或是蹲着,而多半的旗丁,根本就是趴在地上,炮火凌空而至时,很多人竟是骇的大叫起来。

    惨嚎声,伤者的呻吟声,火炮声,竟是勾织成了一幕地狱般的景像,而这一次身陷地狱的却不是明军,而是向来压着明军打的八旗!

    这个脸,丢大了!

    岳托急怒之下,也是差点就冲上去,好在被身边的人给抱住了,但军令也是迭下,虽然在这种时候,多年为统帅的经验使得他的军令十分周全和果决,在这个时候,他将身边最后的战略力量,也就是不到二百的亲军白甲全部放出,传令之余,自然也是去督战!

    涮的一刀,一个白甲漂亮的舞动手中的长刀,一颗旗丁的人头,就是从脖子上飞了起来。.

    一枪刺去,将一个仍然趴伏不起的旗丁刺了个透心凉。

    枪矛戳刺处,不论是汉军,包衣,旗丁,一视同仁,俱是大加杀戮。

    甚至是对同样的披甲,这些白甲也毫不客气,直接就十分粗鲁的骂过去,直到对方和自己一起行动时才停止。

    在第一轮炮响的时候,罗洛浑的马惊了,这个骄傲的贝子从马上摔到了地上,跌了个半死,直到刚刚才爬了起来。

    接着明军接连发炮,炮声隆隆之中,罗洛浑失去了原本的傲气与青年人特有的果决凌厉,而是在战场上原地发起呆来。

    洛洛欢也好不到哪去,也只是在炮火中发呆。

    二十来岁的青年,城府再深,经验再丰富,又能怎么着?遇到突况时,脑海中俱是一片空白,哪里还能有什么决断?

    等看到岳托坚决的举动,一直在战场上奔走指挥的谭泰扯动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了意义难明的微笑……今天这一场仗,他是坚决反对打的。

    敌情不明,最要紧的就是敌情不明!

    眼前的明**队,已经在十天前的遭遇战中展现了火器之威,恭顺王孔有德的火器汉军,并不是八旗中所耻笑的那样不中用。那些明军骑队,也是展现了比蒙古披甲更强悍的战斗力。

    这样一支军队,不是可以轻侮的。

    结寨,多立旗,当疑兵,迷惑敌人,等杜度领兵回转,消灭了德州明军后,大军可以围城,可以动摇敌军军心,甚至也能强攻,到时候,战场主动自然又回到了自己一方手中。

    但大营之中,包括岳托在内都是有一股子虚骄之气,和明军打了几十年,就没什么了不起的情况发生,就算是赫赫有名的宣大兵又如何?几千主力,被围了才两天就全部崩溃了,除了两个总后官和一些家丁护卫,几乎是全军覆灭,刚刚有这种大胜,又怎么能叫大伙儿畏畏缩缩的?

    但这一下,终于是踢到铁板!

    眼看对面又是在开炮,但谭泰知道,再无迟疑的可能。

    他深吸口气,也是驱使着自己麾下白甲护兵,开始督促全线拼力向前,此时此刻,也唯有向前!

    前进与敌接触肉搏,这是唯一之机,此时后退,再承受十几轮炮击,军心士气崩坏到极点,不战亦溃,大营能不能守住,都是在两可之间!

    在严厉的督战之下,所有的披甲兵都是继续前行了。

    他们冰冷的眼神中也是露出了愤怒和狂热交织的色彩,已经多少年了,没遇到这种窘迫和危险的地步,丰富的战场经验和身为披甲兵的自豪占据了上风,他们开始持着长枪大戟,大步前行,一边前行,一边督促着自己身边的旗丁们继续前行,稍有迟疑的,便是一枪戳刺过去,根本不留丝毫情面。

    军令在上,森严难犯,八旗到目前为止,仍然保持着令行禁止的严酷军纪,它的败坏,还要等到十几二十年后。

    在砍下过百颗人头之后,整个战场,终于又被推动,整个阵列,又是滚滚向前。

    所有人都疯狂了,头顶是炮弹飞啸,身后是刀枪齐下,唯一机会,便是冲到近前,与眼前这股可恶的明**队近身肉搏!

    “六百步……放!”

    “四百步……放!”

    “三百步……放!”

    整个炮队,在敌军迫近三百步之后,终于停止了炮击。

    首先炮口很难调整至直射角度,另外就是炮弹在直射时威力反不及抛物线时弹跳的威力大,而且,在打了整整六轮之后,因为是速射,炮身已经热的发烫,甚至隐隐能看到炮管变的发红,最后两轮的炮击在精度上已经受到影响,再打下去,炮管发烫后变形,无法保证落点准确性,而炸膛的可能性也变的非常之大……赵启年满意的叹一口气,对着一直站在身边的张世福道:“队官,炮管冷却之前,我们炮队的任务是结束了。”

    “很好。”张世福眼神之中是掩饰不住的欣赏,炮队组建之后,在济南城下已经屡次立功,而数次功劳,肯定也是以今日之功为最。六轮炮击,最少有二百以上的敌军直接被炸死,伤者也是在这个数,十停敌人,有一停直接损失在炮队的火力之下,以这个时代的滑膛炮的炮击水平来说,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在夸赞一句之后,张世福对着自己的这个副手,也是对炮队所有人道:“今日之后,我浮山炮队,必将扬名天下,诸君,勉之!”

    ……

    ……

    清军步骑终于脱离了火炮的覆盖范围,一时间,城头城下,竟是有不少人同时叹息。

    这种不约而同的行为,居然把浅浅一声叹息,弄成了极大的声响。

    只是城上城下,味道不同。

    在清军一边,是终于逃脱生天的感慨,也是庆幸。

    不必回头细看,阵中经过六轮近百颗炮弹落点准确的轰击,已经是被犁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胡同,被这种实心铁弹在高速下打到的人,那死状岂能用凄惨二字来形容?断头之鬼,已经算是便宜,胸腹洞穿,也算平常,被砸成肉饼者,浑身筋骨尽断而一时未死者,胳膊大腿被擦而至血肉模糊,伤处有泥土和火药覆盖,痛不可当。

    在这种惨嚎和呻吟交杂的阵后大步前行,发出的叹息自是别有一番味道,而出声之后,汇集成一股声浪后,所有八旗将士,都是老脸微红。

    什么时候,堂堂八旗被人逼成这副模样了?

    城头叹息,却是惊叹,惊奇,惊喜。

    何尝能想到,大明王师的火炮之威,竟致如斯?能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在场的很多民壮义勇,都觉得此生足矣。

    而蜂拥而至观战的文官见识要高明的多,不免都在叹息之余,也有匪夷所思之感。

    城下火炮,虽然都是所谓的红夷大炮,这个大家都是认得的。因为明军自铸火炮,最大的就是大将军炮,但规格形制都不同,最多的就是盏口炮和佛郎机炮,驻守济南的鲁军也有几十门盏口炮和几门佛郎机,就是这种小炮,鲁军也是不多。

    而浮山这边,红夷大炮十数门,这可不是一般的财力弄的下来的。全部青铜铸就,一门炮均重千多斤,这够铸多少铜钱的?而且不是一铸就成,要有损耗,十来门炮,没有几万银子恐怕办不下来。

    还要训练炮手,备齐子药,光是一万多斛火药就得多少银子?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是后世的话,但用在现在也很恰当贴切。

    “自今往后,不可小视浮山矣。”

    在场诸官,叹息之余,心心念念也唯有这么一句话了。
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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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声停止,清军已经逼近三百步内,在济南城西南空旷的旷野上,在呼啸的寒风中,城上城下的浮山将士和济南军民,都是静静看着这已经受到重创的生死大敌全文阅读。.

    大战的戏肉就要上演,所有人都是屏息静气,准备着开始最激烈的厮杀。

    “喝!”

    一个在阵前督阵的着白甲银的军官,低喝出声。

    “喝!”

    近四千人跟着一起出声,齐齐发出充满威吓的喝声。喝声如低暗而充满漩涡的黑色海潮,迅猛而坚决的拍打在了浮山军阵之上。

    如此威势,立刻就是抵销了浮山火炮所带来的心理优势,城头之上,所有人都是面色如雪,惶恐难安。

    这是百战精锐在接触战前的威喝,充满着力量,决心,还有磅礴无边的杀意。适才炮击,已经被这些八旗将士挺了过去,而炮击所带来的伤害,自是叫他们如陷疯狂。这一次,八旗兵凶性已起,怒声一喝,自是威势十足。

    而在这样喝声之前,浮山营却是如同一块磐石,冷冰森严,毫无动摇,没有破绽。

    长期的剿匪战争锻炼出了战斗技巧和坚强的意志,残酷的训练使得将士们对军纪是毫无保留的遵守,整个军阵,就如同一个整体,在数千敌人的恐吓面前,整个军阵如同一块坚石,毫无瑕疵,亦无破绽。

    “喝!”

    仿佛是不满意似的,在继续前行到百步之内时,已经能互相看到彼此的脸庞和表情时,清军大阵,又一次发出了威胁恐吓的喝声。

    这种百试不爽的惯技,在浮山营面前,却是再一次失去效应。

    没有惊慌,没有一点点的恐惧显示出来,浮山营盘,就如开始时的那般坚固,稳定,犹如亘古以来,便已经建立在了这一块土地之上。

    “狗鞑子,来便来吧!”

    一个骑着战马的浮山军官得到指示,在清军再次威喝之后,策马在阵前狂奔,戟指痛骂。山东腔十分憨厚,甚至土气,但在这军前喝骂时,也是十分的畅快提气。

    相隔已经不过百步,清军已经在搭弓张箭,虽是满人,但有不少人都听的懂汉话,听到浮山这边叫骂,不少弓手就是弯弓向天,将箭矢射了过来。.

    近三千人的射手,又多是大而厚重的步弓,箭矢是三棱箭头,大而沉重,射出来势大力沉,足以破甲,而且开血槽便于放血,这么嗡的一声之后,箭若飞蝗,迅速飞至。

    步弓距离,各**队长短不一,象著名的英国长弓射距应是最远,而日本弓异常长大,朝鲜片箭,也有其独得之秘,至于女真人的这种硬弓重箭,更是冷兵器时代远程武器的优秀代表之一。

    论起射术,满洲人自是有独得之秘,有其骄傲之处。当前明军,前有车阵,后有披甲将士,所以直到近到百步之内,这些射手才开始射箭,也是充份考虑到明军的车阵和披甲的情况了。

    第一轮箭雨,很快就飞至,并且呈抛物线状倾斜下落。

    弯弓向天,短促的瞄准之后,几乎所有的箭雨都落在车阵后头的长枪兵阵之上。

    “举盾!”

    张守仁下令,身边的传令挥动旗帜,令旗一展,阵中的盾牌手便是举起七尺多高的巨大盾牌,每五人一组,将长枪手身侧的火铳手们,全部遮蔽在盾牌之下。

    这种两米多高一米多宽的盾牌数面一起,就如同一座小小的龟背阵,众人但听得不停有箭矢落在牌上,打的笃笃直响,箭矢力道之重,落点之准,也是令人咋舌。

    浮山军纪森严,众人都默不出声,但心里也是忍不住想:“鞑子射术,可真够厉害的。”

    虽说八旗的骑射有夸大失实之处,而且弓箭很快就会沦为笑柄,最顽固的英国人都已经弃长弓不用,而中国还是抱着弓箭不放,但在此时,无疑这种弓箭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就算是有盾牌护翼,箭矢还是不停的落下来,第一轮刚发,第二轮就已经飞到半空,而第三轮的箭矢已经搭在弓弦之上了。

    箭雨如蝗而至,一轮接着一轮,三千多射手,虽然不是披甲,但也是正经的八旗满洲旗丁,射术是全部过关的,毕竟这玩意对汉人来说已经不是必须掌握的技艺,而对女真人来说,没多久之前他们还在打鱼射猎,这是他们的生活技能,这些旗丁,虽未披甲,身上也只带着圆盾和短刀、镰刀这样的短兵器,但射起箭来,却是又快又狠,十分凶狠凌厉。

    满清与明甚至是蒙古做战,阵而后射,破敌阵脚,都是一门独门秘技。

    在这样凶狠的箭雨之下,尽管有重甲和盾牌,还是有不少人受伤了。

    箭矢透过空隙,落在人的胳膊上,腿上,脚面上,不少人闷哼着倒了下去,弓箭手一边射一边急促的从箭壶和漆金箭袋中取出箭矢来,用仰角的方式,不停的把箭矢射出去。

    几乎就是在四十步内,清军弓箭手就是射出了四轮以上的箭矢!

    这是何等磅礴凌厉的攻势,密集的箭矢真的如瓢泼大雨一般,片刻不停的落在浮山阵中,落在每一个将士的头上。

    盾牌之后是轻装无甲的火铳手,而穿着重甲的长枪手就只能硬挨,最多是用手中的长枪,不停的拨打着落下来的箭矢……饶是如此,在几轮急射过后,几乎每个披甲枪兵或多或少都中了几支箭矢。

    好在身披重甲,浮山甲的甲叶镶嵌排列更密,十分精致,并不在清军披甲之下,至于内衬身上虽然无锁甲,但多半是加了一层皮甲,吸引弓箭,也有良效。

    所以受伤者虽众,但重伤者不多,这是幸事。

    在这种时候,张世禄和曲瑞两个队官,却是昂首于阵中,箭雨临其头,这两个队官却是视若无睹,毫无闪避之意。

    只苦了两人的护兵,举着臂盾,尽力替队官档住箭矢,有几个亲兵奋力挡箭,自己腰侧要害中箭,虽有甲胃,也是被拖下去救治了。

    原本队官之中,孙良栋最为勇猛,但此时乙队排阵在队伍右侧,在炮队侧前方,此时担负鼓励士气重责的,倒是两个向来不温不火的队官。

    “这是速射,鞑子胳膊不是铁铸的,一会就累了,不要慌!”

    “他们已经慢下来了……车队火铳手听令,点火!”

    “甲队火铳手,点火!”

    “乙队……”

    “丙队!”

    所有的队官,都是在第一时间看到了清军弓箭手的疲态。速射十分消耗臂力,人的胳膊毕竟不是铁打的,想一直不停的快速射箭自是绝无可能。就在清军放慢弓箭的同时,所有的队官,各级哨官,排正目以下,都是声嘶力竭的大叫起来!

    所有的火铳手都是在列阵之时就已经装填好了定装的纸筒弹药,发射药,引火药,都是按比例配好,弹丸也是早就磨好,十分光滑,每颗弹丸,都是士兵用锉刀辛苦磨成,在装填的时候,犹如将自己的心血,倾注其中。

    此时在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喝令声中,排列的密密麻麻的浮山火铳手们取下铳口的木塞,最后一次检查火药和弹丸装填的情形,同时所有的火铳手点燃了火折子……这种引火物也是十分方便,最少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十分方便,平时闷烧,遇到引火时用力一吹,一抖,明火就出来了,易于携带和保存,用的时候也方便,当然,只限于本时代。

    象张守仁就曾经研究过火折子,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掌握其中的技巧,这种窘迫使得他对燧发枪的渴望越来越强烈,好在现在已经看到曙光,最少,骑队已经装配了短化版本的燧发火枪,也就是大明的自生火枪。

    “前排预备……”

    “预备!”

    听到预备的口令,所有火铳手将枪口向下平端,黑洞洞的枪口如密林一般,全部指向了疾步前来的清军前锋们。

    对面的清军仍然在不停的推进,三千弓箭手虽然折损了不少,但仍然保持着基本的建制,行进的同时,他们仍然在不停的根据指挥,按协调的韵律来发射箭矢,箭雨仍在落下,只是刚刚是暴风骤雨,现在却是不疾不徐,但距离近了,其狠辣劲厉,却远胜于刚刚。

    在近距离,特别是如果超过五十步的话,弓箭对披甲战兵的伤害,一样致命!

    而在弓手身后,则是清军披甲,他们以一百或百五十人为一排,一千余人排了十多排,每人都是持有长枪大戟,全部是熟精铁打制的沉重的长兵器,用着称手,挥舞起来威力十足,这些披甲多半是身材矮壮,罗圈腿,与蒙古人一样,但脸上的凶悍之气,却是与败落了几百年的蒙古人,截然不同。

    已经进入百步之内,弓手疾射数轮,而明军火铳手仍然没有射击,这使得这些披甲兵也是窃喜……一旦进入五十步内,三十步之间,弓手退后,他们这些披甲人就可以第一时间掷出投掷兵器,然后……然后就是砍杀人头的时间到了。

    多少年间,每一次战事都是如此,从无例外!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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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军的印象中,明军火铳质量极差,打三枪就可能炸一次膛,膛壁薄如纸,而且是管状连接,质量和工艺都很差,戚继光年代,一支仿日本铁炮的鸟铳用闽铁二十斤,然后大明工部连年偷工减料,一支火铳用铁才五六斤,用薄铁管接成铳管,这样的火铳,炸膛是正常,不炸膛才是奇迹。.

    火铳差,训练差,营兵待遇差,这些加起来就是士气差,往往隔到二百步外,明军火铳就胡乱开火,等清军真的进入有效射距之后,反而全部打完了,等清军步骑一突,明军薄弱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每一次,都是如此。

    而在此时,对面的明军却是始终没有开火,始终都是不祥的沉默,这种沉默之下,却是可以清楚看到的火铳枪口,这种被瞄准的感觉,使得越来越近的清军将士犹如面对着一只正在盯着自己的毒蛇,正嘶嘶吐着蛇信。这种感觉异常的不好,使得很多人的动作变的迟疑起来,但后面的人不知道底细,仍然在奋力前行,这使得前阵的人也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冲。

    很快,到六十步左右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已经是足够了。

    张守仁吐出一口气,放近了打,超近距离再打,这是事先根据清军弓箭和步兵突击距离,还有投掷兵器最佳距离算出来的。

    到此时,他也是吃惊于清军弓箭手的威力……刚刚的几轮急射,根据判断,最少有二百左右的浮山战兵被抬离战场了,其中火铳手和披甲枪兵参办,甚至还有一些举着盾牌的刀牌手也在内。

    这个战损率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也使得他修正了清军弓箭是吹牛皮,实际并没有什么用处的看法……这种看法是一个热兵器时代军人的固有的傲慢和偏见……弓箭有什么可怕,不过是娘娘腔玩的体育项目,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这东西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利?

    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浮山的软肋也是暴露在了张守仁眼前。

    火炮的实心炮弹对密集步兵杀伤力还是嫌小,而且是在远距离攻击,等进入几百步近的近距离后,火炮就不好再继续射击了,射击角度没有这么好调整,很容易误伤,而且炮管容易过热,远程攻击单一和杀伤力小,中近距离缺乏良好的对步兵大范围杀伤的火器……如果有的话,对清军弓箭手将会是一个良好的遏制。

    就刚刚的那几轮急射,也就是浮山营能顶的住,换了装备差,士气低训练不足的普通明军,哪怕是精锐明军,恐怕也是要被射乱阵列,军队阵而后战,无疑是哪一方阵列乱了,就是败局定了。.

    好在是顶住了,不仅顶住了,表现还十分优异。

    张守仁慢慢吐出一口白气,也是将一点点的担心和胸膛之间的恶气给吐了出来,将来的事等回去再说,现在,是叫眼前这些王八蛋们付出惨痛代价的时候了。

    “大屠杀……开始吧!”

    先嘀咕了一句,接着便是正式的军令:“火铳手,无限制开火!”

    旗语鼓号声中,先开火的是车阵的铳手。

    车队是以偏厢车为主力,轻车为辅助,每车中间,插着近三米高的大挨牌,上蒙牛皮,十分坚固,现在挨牌之上,车身之上,都是插满了清军的重箭,每个车阵中的火铳手都是一肚皮的恶气,听到命令,便是将火折子点在了火绳之上。

    目标是早就瞄准好了,等到引火药点燃冒起白烟后,这些火铳手立刻将脸颊从火铳边上让开,留下了安全的距离。

    与此同时,各队的火铳手也是全部相同的动作,整条战线上,白烟冒起,几百支火铳一起发射的烟尘,甚至是超过了炮队击发时的烟雾,从清军一方可以看到,明军阵列之中,突然涌起了大量的白色烟雾。

    很多人甚至发呆了,不知道这是在搞什么鬼,但也有相当有经验的清军心中大震,在这种距离上,明军训练有素,一起射发火铳,这其中的蕴藏的含意令得这些人已经感受到了无边的恐惧。

    但在此时,一切已经晚了。

    整条战线的浮山火铳手,已经全面开火!

    所有的军官,都是将手中的长刀前指,喊叫的连嗓子都哑了,身处第一线的他们,在适才箭雨袭来时,感受到的压力自然也是最大,在此时,也就唯有还击而已!

    震耳欲聋的火铳声响起,第一排的齐射在长达数百米的战线上打出了一条长而浓密的硝烟地带,而弹丸带着极高的初速,飞向了近在几十步外的敌军。

    圆圆的弹丸很快就飞到了目标身上……目标是现成的,这么近的距离,头几排又全部是穿着棉衣箭袍的弓箭手,他们身上最多能有一层薄棉甲就不错了,而且是不曾镶嵌铁叶的那种棉甲,不论是明还是清,在这个时代都不可能给每个战士都穿上铠甲,哪怕是明朝这样的庞然大物在全盛时期,铠甲也是军国重器,按军官的不同等级来分授战甲,普通的士兵,也就是一身鸳鸯战袄,最多在腿部加一层铁网裙罢了。

    没有护甲,当弹丸飞到的时候,一切就显的犀利的多,残酷的多了。

    密集队列的弓箭手,正想着射出他们最后的平角箭矢,仰角六,平角四,十轮箭射下来,每个人都是胳膊酸软,等射完之后,他们就可以后退,然后等待披甲兵用长枪大戟破阵。

    等敌阵崩溃,就是他们用自己手中的挑刀和镰刀捡便宜的时候到了。

    但在此时,猝不及防之下,浮山军用火铳在他们身上打出了一团团的血雾!

    几乎是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在最前几列,清军齐涮涮的不知道倒下了多少人下来!犹如狂风卷地,只是倒伏下来的,不是稻草或麦子,而是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在阵后,谭泰痛苦的闭上双眼,他的武勇,他的机警,他的决心,在此时都不过是验证了他在战前的判断,眼前的这支明军,火器犀利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而操控和训练更是以前前所未见的精锐,与汉军一战时,他便发觉了这一点,但军中无人肯信,到此时,是付出代价的时候到了。

    前排打完,便是退到第三排去装弹,咬破纸弹,装发射药,引火药,填实弹丸,用通条压实,每一道动作都是熟极而流,没有丝毫滞碍之处。而与此同时,第二排的火铳手们,也是把枪管对准了已经被打的晕头转向的清军阵列。

    “放,放,放!”

    每个指挥官都是竭尽全力的吼叫着,指挥着,刚刚还如一块磐石般冷静的军列,已经如滚水般沸腾起来,所有人都是在尽可能的快动作,尽可能的多杀伤敌人!

    第二轮火铳,仍然毫无牵强的全部打在目标身上,仍然是团团血雾腾起,血雾之多,恰似在清军前列连接成片,氤氲飘浮,十分的诡异,而身处其中的人,却只有恐惧可言。

    头部中指的,脑浆迸裂!

    胸部,臂膀,腰腹,腿部,身体无一处不可中弹,而无一处不是被打的凹陷进去,整个身体中上几弹,人就被打的稀烂,几乎不成人形!

    和明军那种豆粒大的弹丸不同,浮山弹丸是大出几倍,一枪只射一弹,而不是杀伤力不足的霰弹,一弹过去,只要打中,哪怕就是胳膊上也会造成严重的伤害,这个时代的滑膛枪是穿透力不足,这就造成了人体吸收了全部伤害,而不是叫子弹透体而出带走一部份动能,中弹的人,无不死的十分凄惨,脸和头部中弹的,或是上半身中弹的,更是叫人觉着无边的恐惧。

    战士死于沙场之上原本是十分平常的事,哪怕断头也是寻常,但被人用弹丸打的稀垃,身上留下一个个拳头大的洞,浑身的零碎都往外涌时,哪怕是神经最坚强的战士,在此时此刻,也是如堕在阿鼻狱中!

    第三排,又是一轮齐射!

    三轮打完,第一轮的火铳手们正好装填完毕,于是,再一次的齐射!

    车队的火铳手加上步队的火铳手是九百余人,三队齐射,四轮就是一千余发子药打在对面不到六十步的清军阵中!

    此时此刻,什么弓箭,什么突击,已经被这些无甲旗丁抛到了九霄云外!

    很多人哀嚎着,更多的人退后了!

    没有命令,没有允许,就是这么转身退后了!

    虽然退后的脚步很慢,迟疑着,犹豫着……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是很新奇的体验……自皇太极即位,改弦更张,清军实力一天强过一天,征服蒙古后其实已经是大国,只是明朝朝廷君臣上下还在自欺欺人,还当八旗是当年偏安于铁岭边墙之外的蛮夷小族,这种坚持,虽然是矫正了北宋和南宋君臣膝盖软的毛病,但当敌人实力已经足够强大时,这种傲慢和对敌人强

    大的视若不见,就是一只如假包换的驼鸟。

    但现在的八旗兵将们,在几十年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之后,终于在今天也被打的满地找牙了!此时此刻,他们也是象极了一只驼鸟,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下意识的拒绝眼前的事实,一个他们已经快被打败的事实!
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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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经验的统帅,在遇到如济南城下八旗兵所遭遇的困难时,都会以理性判断,承认失败,并且立刻退兵,这样还能挽回点什么回去最新章节。.

    事实是明摆着的,清军赖以立威的弓箭攒射是得到一些战果,但杀伤有限,并没有想象中动摇了明军的阵脚。

    而浮山火铳手的还击,只能用凌厉来形容。

    连续不停的爆击,已经使得弓箭手形将崩溃,而清军弓手也不是纯粹的弓手,虽然他们不是披甲兵,但旗丁也是做战力量,大量的辅助工作要做的同时,也是要承担做战任务的。比如攻城战时,他们要背云梯,挟云梯刀攀城,阵战时,弓箭压制,然后与披甲兵彼此配合,一起杀敌。

    甚至也参与骑战,象今日战场,因为浮山营列阵完毕,背倚城墙,骑兵没有飘忽夹击的可能,所以清军主力直接就是步阵而战了,要是在旷野遭遇,可以利用八旗人人善骑能射的特点,左右飘忽,不停的轮射来动摇敌军阵脚,或是以骑兵快速机动,使敌人摸不清楚究竟八旗的突破重点在哪里,这样迷惑住敌军后,再利用机动力和射术扰敌出现的缺口,突击而入,一举破敌。

    但今天浮山营阵列完好,而此时几轮火铳过后,弓手跨了下来,三千弓手一跨,清军只余一千多披甲,就算披甲,也是已经有相当的损伤,士气也不是很高。

    这样情形下,果断退兵,不失果决,但眼下的战场,第五轮火枪放过,又是成排的清军弓手倒下,退走的人更多,而退兵的号角始终没有响起来。

    前敌指挥,自然是经验丰富的谭泰,虽然最近几天他的威望受损,但正红旗的几个够资格的宿将,比如葛达浑,布硕特等人都带着自己的甲喇战兵去和镶红旗配合打援去了,而留在这里的,除了岳托父子,够格领军的,舍谭泰其谁?

    而于谭泰来说,威望受损,后方严令也是有针对他的部份,这退兵命令,自是十分难下。

    两个贝子,也在阵中,但此时也是慌乱万分,根本没有预案来对付现今这样左右支拙的战场劣势。

    八旗在最近的十年间,漫说没有败仗,便是恶仗也没打过几次,全军上下的虚骄之气,在这济南西城门下,一时间尽显无余!

    便是岳托,适才他的坚决是多么明快果决,但此时此刻,两眼之中,也就只有茫然二字而已。.

    眼前这股明军,是他前所未见的坚强,根本就出乎想象之外,如何应对,自然也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想法。

    整个战场上,就看到清军弓箭手在不停的倒下,成排的倒下,血流成河,染透了济南城外冬日下的干涸冻土,此情此景,对很多八旗将士来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这个噩梦在当时只有他们才懂得,而在数年之后,却是渐渐成为整个八旗的摆不脱的梦魇。

    “吹号,叫弓手退后,所有披甲,快速前冲,杀!”

    最先醒过来的还是见识过的谭泰,在他的命令之下,凄厉的号角声急促的响了起来,前方的弓手如梦初醒,如获大赦,轰然一声,已经稀疏的队列,迅速调整向后,没过一会儿,就分开成两翼,大股大股的退向后方。

    他们,已经失血太多!

    刚刚的炮击他们损失了不到二百人,大炮威势骇人,惊天动地,翻裂冻土,激起烟尘,看起来十分可怖,而带来的死伤却远不及爆豆般的火铳声响!

    连退走的时间都算上,三排九百余名火铳手正好齐齐打了六轮,放近了在六十步才开火,也是在敌人弓箭速射减缓时开火,这首先就得是对自己的阵列有无比的自信,得有一股子疯劲才行!

    换了别部明军,三百步外怕就是打响一片了,等敌军真的逼近,反而都是哑火了,而浮山这边,三排将士,动作快捷迅速,而又兼稳定,从瞄准到点火击发,一点儿动作走形也是没有,间或有几个慌张的,队官和哨官几声吆喝,排正目跑过来照屁股上几脚,或是喝骂几句,立刻就是把腰板挺的笔直,再也看不到一点紧张的神情!

    训练的时候,有时候是过于残酷,甚至是不少队官都向张守仁求情,请放宽一点儿,对部下不要过份的严苛,毕竟拿火铳手来说,在炮火下队列前行,这就有点过于危险和没有必要,而在炮火下每天练几百次装填击发,更是显的有点无理取闹。

    最少在这个时代,还真没有什么强烈的炮火如浮山炮队那么变态的存在,这种程度的训练在很多人看来并无必要。

    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值得。

    每一枪都是瞄准了再打,每一枪都很少落空,只是几支火铳打同一个目标是再所难免,意外也总是会发生,但当清军弓手退去的时候,最少在原地留下六百具以上的尸首,并且有相当数量的伤者是被半扶半拖着逃走的。

    在这个时代,受了火铳枪伤,除非及时除理消毒,把伤口中的碎屑清除干净,否则的话,如炮击伤处一样,也是必死无疑。

    加上火炮所伤,三千人的辅丁弓手加汉军和包衣在内,能脱离战场的已经不足两千,而且有不少带伤的伤号,并且已经是惊弓之鸟。

    总之,这些残兵已经是废了。

    密密层层的清军披甲兵冲了上来,长枪大戟翻起,犹如一层层的钢铁浪花,寒冬的阳光之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每个人都是身披铁甲,大约是五百余步甲,身穿镶嵌着铁甲叶的棉甲,四百余马甲,棉甲在内,外穿一层牛筋和铁叶所制成的重铁甲。

    二百到三百之间的白甲和前锋营的护军,内穿锁甲,外层棉甲,最外层铁甲。

    三层铁甲,把这些精强勇悍的悍勇之士包裹的严严实实,虽不及欧洲佬的铁罐头看着那么威猛,但在防护能力上,却是丝毫不差!

    “放!”

    “火铳,放!”

    “装弹,动作要快!”

    战阵之上,浮山的军官们几乎是一直不停的在喊着,指挥着。在清军披甲席卷而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了。

    但暴喝声响起过来,又是大片硝烟腾起,然后就是大股大股的挺着长枪冲前的清军披甲兵翻滚在地,五六十步不到的距离了,浮山的火铳短而粗,在射程上不及长管火铳,但在近距离的杀伤力上,却是远远超过那些细长铁管发射小弹丸的火铳!

    最少,破甲足矣!

    就算是没有直接透甲的,那火铳弹丸带来的巨大冲击力也足以将他们穿着铠甲的身体震的筋骨断折!

    仍然是一如刚才,一排放完,迅速后退,几排火铳手的中间都是有空隙,每一枪放完之后就迅速后退,空间足够,平时演练也是演练的多了,若不然的话,刚刚那么一点时间,火铳手们也不会每人都在几息功夫的时间里施发两枪!

    “砰,砰砰!”

    发铳声暴响不绝,每个火铳手都是毫不留情,整张脸也是亦无表情,在这种时候,替敌人着想和留情就是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了!

    每个人都是不停的扣动扳机,火绳点燃火门中的引药,一股股亮闪闪的火光次第燃起,然后化为铳口暴起的火光,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声响,每一支火铳都是如此,整队的火铳击发之后,就是汇成一大片的剧烈的齐射声响。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猛烈的火力,哪怕就是身披重甲,在寻常战事中从来没有感觉到害怕的披甲兵们,此时此刻,也是都感受到了死神来临时的恐怖,感觉到了,什么是火器之威!

    就在今日之前,在他们嘴里,提起明军的火铳来捶地大笑的可能都是有,那玩意儿,就算是真的放近给明军来打,又能如何?漫说破不得重甲,就算没有甲叫他打了,那么细小的铅子,那么差的穿透力,打着了也不过就是疼一点,费点儿事把铅子从身子里头挟出来就得了……在辽东战场上,给明军打中的八旗子弟可不是一个两个,大伙儿可不都是这么做的!

    但在眼前,每一颗弹丸都足以夺去一条人命!

    穿着重甲,在浮山铳面前,仍然也就是一个笑话,其效果,和棉甲没有任何的区别。

    五十步这个距离,火铳就是无解,穿三层甲一样是无解!

    除非每个清军都穿五层甲,再披上被子,淋上水,加一层土,再淋水,这种法子,现在倒是也已经有不少人懂得,不过临阵之时,弄成这副模样,不当活靶子被人射,也是要被人家的长枪手当肉串来捅了!

    密密麻麻的十几列的大阵,在三轮急促的齐射后,已经是变的稀稀拉拉。

    但清军的血性,也是被打了出来!

    这么近的距离,有不少白甲就是不停的翻滚在地上,每滚一次,便是取箭一支,然后便是看也不看,便是“绷”的一声,将手中的重箭从弓弦上射了出去。

    而这样的骤然一射,却也能正中对面火铳手的面门,喉咙,心口,每一箭,都是多半能夺走一条人命,哪怕是立在车阵中间的火铳手,也是一样如此!

    到了此时,两边都是杀红了眼,也是都使出了全挂子的本事!
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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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军的火铳已经打了一排又一排,而清军的脚步也是丝毫未停,在白甲们的努力下,火铳手们也是不停的倒下,虽然并不足以影响到火力覆盖,但也是无形之中给行进中的清军提了气,他们脚步越来越快,队形也是越来越密集,所有人心中都是明白,要想脱离现在这种危险的境地,唯一的机会就是冲过来,和眼前的明**队肉搏!

    肉搏!

    以命搏命,以血止血!

    十尺长的八旗长枪,八尺长的虎枪,八尺长的长挑刀、长镰刀、长斧、狼牙棒,每一种武器,都已经被紧紧的握在了手中,甚至已经握出汗来!

    而行进的脚步,也是越来越快!

    现在,火铳手不停倒下,面门中箭,连施救的工作都不必做,而清军披甲兵也终于突进到三十步内,在各章京,梅勒额真,分得拔什库,壮尼达等一线军官的命令下,所有人都怒吼起来!

    强烈的野性,无可遮掩的兽性,杀意,都是化成了一声声的怒吼!

    怒吼声中,所有人都是用右手拔出插在腰间的投枪和短斧,用尽全身力气,投掷在浮山营的火铳手阵列之上!

    三十步,投掷兵器的最佳距离!

    远则不及,没有力道,近了则完全没有必要,已经可以及身肉搏,再投武器就是傻了。.

    所有的投标和短斧,还有飞剑、阔刀等投掷兵器都是带着嗡嗡响的风声,全部劈砍在了没有战甲防护的火铳手们的身上。

    这么近的距离,哪怕是轻飘飘的飞剑也是能在人身上刺出和擦出很深的创口,而阔刀和短斧,只要投中,就必定是入肉很深的重伤!

    一时间,火铳手的队列之中,也是惨叫声连连响起!

    训练再狠,利斧入肉之时,也是会忍不住惨叫出声,而数百人投掷的兵器,所带来的伤害,自然也是非小,就是这么一个照面间,加上刚刚白甲们射出来的弓箭,已经使得浮山火铳手承受了不小的伤害。

    “好家伙,好家伙!”

    队伍正中,张守仁终于忍不住喃喃自语出声。.眼前这支军队,也是给他开了眼界,给他扎扎实实的上了一课!

    莫以为天下无人,莫以为可以横着走了,莫以为自己一年时间倾尽财力和用尽了后世办法打造出了一支强军就能横扫天下了。

    这个时代,仍然有强悍的存在,眼前的这支军队,也是不愧为这个时代纯粹的最强力的使用冷兵器的半奴隶和半封建的强悍军队。

    怪不得说清朝总是自夸武功,从眼前看来,这几千旗丁和披甲人组成的部队,遇上数万鲁军,比如就是丘磊这样的货色,恐怕虽不是主力,也能十分轻松的战而胜之。鲁军已经是北方军镇,算是明军系统里较强的一支了,除了九边边军之外,鲁军也就比南直隶的几支强藩差一些,然后什么浙兵,两湖,云南贵州,都是一支比一支鱼腩,和鲁军比起来,更是差的远了去了。

    几千非主力的清军,就能在北中国横着走了,战斗力恐怖的一塌糊涂,要是越过长江,岂不是所向披靡?

    怪不得清朝征服中国的战事,打到南明阶段后已经用汉军为主力,满洲兵不大出征,而一遇到什么不可扭转的劣势时,前方汉军将领一律就是请派满洲大军,而满洲兵一至,也是很快就能解决问题……这支军队,也是不愧真的是这个时代最强啊。

    张守仁承认自己被误导了,在了解了一些情况后,总觉得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明军太烂,导致清军没有敌手,遇到唐军,不要说唐军的主力,就是几个节度使也能轻松搞定建州女真了。

    现在看来,还是把一个新兴的异族军事集团想的太弱小了,尽管它的丁口不多,但它更富有战斗经验和优秀的将领及统帅,最少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军事上的集大成者……清军铸的火炮在质量上超过明军所铸,就是显著的例证。

    它的堕落还得是吴三桂反叛的年代,距离现在好几十年,而张守仁就是要在这个集团最兴旺发达的时候,斩断它的触须,斩断它的妄想,将其,干净,彻底的,毁灭掉!

    而在此时,由于猝不及防,火铳手伤亡不小,阵线甚至有不稳的迹象。一直以来,浮山的火力太凶猛了,车阵当屏障,火炮就先确立优势,骑队也不是白给的,整个浮山营,长枪手们出击的机会,反而是减少了。

    而在此时,敌人已经逼近,在这些步兵面前,车阵的作用已经不大,虽然还是有不少火铳手躲在车身后头,挨牌后头,甚至是偏厢车的车身中仍然在不停的射击着,但很明显,没有阵列,不能轮换,这样的射击无非就是多杀伤一些敌人,已经没有办法造成想要的那种战果了。

    继续缩在阵后,会伤害浮山营一直以来的骄傲与自豪,至于车阵的改进和强加,那是战后的事,战士的荣誉,浮山的荣誉,不是缩在车队后头放枪就能取得的,在这个时代,纯火器克制根本就是一个梦想,一直以来,张守仁也从来没有过这种妄想!

    他猛然挥拳,下令:“听我军令,车阵让开,长枪手,列阵而前,替我杀!”

    “是,长枪手向前,杀!”

    命令传下,当这最后的时刻到来之时,整个浮山营的将士们,终于沸腾起来!

    每一个长枪手都是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盔,有不少身上还带着斜插在身上铠甲上的箭矢,但此时此刻,也只是浑当无事而已。

    这一瞬间,所有的浮山长枪手都是开始跨步向前!

    如石,如山,哗哗的甲叶响声,如同乐声响起,亦如同催魂的序曲。

    在对面,是最凶狠的敌人,最残忍的敌人,最强悍的敌人,最霸气的敌人。这个时代,对面的这些异族战士就是浮山将士的宿敌,除了消灭他们之外,再没有第二条道路可走。

    整排整排的长枪就此挺立竖起,寒光耀眼,杀气盈绕!

    转瞬之间,车阵已经让开通道,一千三百名浮山长枪兵挺枪向前,如同一道道铜墙铁壁,向着对面的敌人,辗压而去。

    李耀武已经提升为甲队的哨官,甲队的二百五十名长枪手有近七十人归他指挥,在接到前行的命令之后,这个浮山营中最著名的枪术高手就给自己的部属下达了前行的命令,在轰隆隆的腰鼓声中,所有的长枪兵都按固定的节奏,整齐的行进着。

    如果是在高空俯瞰,就能发觉,清军的阵列到此时已经弯曲,散乱,虽然每个清兵都是按惯性和差不多的步伐向前,但有人大步,有人步伐略小,在这个时候,队形已经开始散乱。

    而此时不是整队的时候,因为对面的浮山明军,已经大步前行,向着他们逼近过来。

    一声声号角响起。第一线所有的清军将士又是齐齐低喝一声,尽管知道对面的明军并不吃这一套,但习惯的惯性是一时半会没有办法改变的,在低喝的同时,刀盾铿铿,手中持有圆盾和长刀巨斧等兵器的八旗兵也是摆弄着自己手中的兵器,眼神上下左右的移动,脚步也是不停的游走着,整条阵线,就是在双方相隔几步的时候,突然十分有默契的暂停了下来。

    李耀武的对面是几个清军白甲为核心,十几个马甲和步甲为辅助的对手,双方都是冷眼看向对方,所有人都是呼吸沉重,虽然是寒风呼啸不停吹拂而过,但已经有不少人流下冷汗。

    值此关头,真的是生死交关,稍有不慎,便是命丧战场。

    在清军一方看来,明军到目前来说都打的很好,但上来这么多长枪手,而且是密集队列,这就是指挥官脑子出了毛病,甚至很多清军将领怀疑对方是不是突然变白痴了,这样的队列,一旦突前近战,清军一方可是长短兵器都有,所有人都自己的格斗技巧都是十分的自信,一旦近身,对长枪兵来说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屠杀。

    “向前,向右半……”

    李耀武用训练时一样的平稳语气下达命令,整条战线之上,各级哨官和正目官也都是和他一样下达军令,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命令,对每一个军官来说都已经是纯粹的条件反射了,每一道程序都是在训练时经过成百过千次的训练了。

    怒吼着逼上来的八旗将士也是死死盯住对面的浮山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露出残忍狰狞的笑容,他们手中的圆盾开始顶在身前,手中的镰刀或是阔剑,长刀,都是拿的紧紧的,手持虎枪和八旗长枪的则是双手紧握,全神贯注的盯着对面的目标,到目前来说,一切都很正常,这一场拼杀,虽然不会如以前对普通明军的那样顺利,但无疑八旗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论起体力,束甲,战斗意志,技巧,这些八旗将士自觉可以胜过任何人。

    这是他们常年累月不知道多少次的奋战之后,所得到的自信和积累的战斗经验给他们带来的底气。

    现在,他们每一条肌肉都绷紧了,所有人都喘着粗气,腰身下意识的躬了一些下去,他们已经准备停当,随时准备向着挑选好的目标扑过去了。
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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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杀最新章节!”

    李耀武并没有为对方的挑衅和威胁态度所动,身为一个甲队的军官,原本就是在激烈的竟争中才能脱颖而出,更何况李耀武这样非浮山出身,入伍不过半年多的新人。.

    这半年多来,杀人无数,剿匪无数,练兵不缀,有多少次,在别人沉睡的时候他已经起身练枪,那镶嵌着九个小球的真人一般大小的木桩不知道被他刺了多少下,每天突刺最少在千下以上,体能储备蓄积到达颠峰,军中枪术比赛的第一,这样的他,有资格藐视任何敌人!

    看着对面一张张狰狞丑恶的面孔,李耀武沉心静气,在自己将身体右转的同时,手中的长枪也是随着他叫喊的尾音,一起刺了过去。

    疾如闪电,暴烈如风雷!

    张守仁教导的枪术,原本就以迅捷刺杀为主,脚法步伐,也是配合刺杀,没有什么花哨可言。当时军中流行的梨花枪,少林枪,陈家枪等等,都有套路枪法,而浮山枪术,就是一个右转直刺!

    唯刺而已!

    随着一个个军官的大声命令,每个八旗士兵都看到对面的明军士兵不管不顾的转过半个身子,把侧面留给了自己,不少紧盯着枪尖的八旗士兵的目光也是被移动的目标带向身体的左侧。

    “杀!”

    一千余人的暴烈叫喊惊天动地,其声如金石之交,与此同时,每个人都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对面的清军刺出手中的长枪。

    过千杆长枪一起刺出,那种整齐的威势将暴力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致!

    右刺战术,原本就是成熟的近代军队横扫一切封建军队的致胜法宝,象张守仁这样的内行,自是把自己麾下的将士们的可以从容而迅猛的施展出这样的克敌妙招。

    在一声声响亮的呐喊声中,浮山营的长枪兵们如训练时一样,长枪整齐的刺出,闪电一般的快捷迅速,直接刺向敌人不论是盾牌还是拿着长枪都嫌薄弱的右侧软肋,很多长枪直接刺入了铠甲之内,透过肋骨刺入身体,当感觉到枪尖震动,每个长枪兵就是立刻加一把劲,将手中长枪恶狠狠的继续往里送进去。

    惨厉的呼声顿时就响彻了大地,经过长期的地狱般的辛苦训练,经过长期的剿匪实战,所有的浮山长枪兵几乎是同时熟练的转运了一下长枪,然后再猛然发力,拔出。.

    无数血条追逐着枪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了一滴滴的血雨,因为血水太多,又几乎是同时,于是隔着稍远一些,简直就是看到一团团的血雾在清军队列这一边骤然冒了出来。

    这些血雾,喷的施暴者满头满脸都是,但所有的浮山将士都没有去擦拭,他们已经成功收枪,并且又向前跨了一步,动作继续是突刺前的准备状态。

    “再刺!”

    鼓声响起,命令声中,所有的长枪手向前一大步,手中的长枪,又是再一次恶狠狠的戳刺了过去。

    又是噗嗤噗嗤的枪尖入肉声,战线之间,又是一团接一团的血雾升起!

    第一轮戳刺,就有超过两百的女真战士被刺中了,他们要么是内脏被搅碎,要么头部被刺穿,浮山长枪十分锐利,沉重,哪怕就是没戳中要害,也是会造成巨大的创口,很难止血,眨眼间就失去了战斗力,很多人当场死去了,更多的人还在剧烈的疼痛之中,他们躬起身子,如同一只只被放在沸水中煮的虾米,疼的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个照面,只是一个照面!

    很多身经百战,格斗技巧无比丰富的白甲和马甲,就是这样在一个照面之下就直接被刺中要害而死去了。

    在明军第二次突刺的时候,很多白甲已经开始试图反击,他们也是用长枪还击,或是试图用盾牌来保护自己,但他们的还击是零碎的,不成体系的,很多白甲在格斗技巧上已经足够强悍,若是单打独斗,几乎没有浮山兵是他们的对手,三层重甲,加上锐利合手的武器,这些白甲一个人可能就打败好几个浮山兵,但现在这个时候,浮山营完美的队列,默契的配合,却是用阵列之法,将白甲们的努力打了个粉碎!

    几个白甲,努力的左支右挡,却是被整整一队的长枪兵从正面侧面戳中,然后浮山长枪兵们一起发力,将他们挑在半空。

    鲜血流落下来,其余的白甲又惊又怒,上前想寻隙报仇,但另外一排长枪手上来,从正面将他们顶了回去。

    正刺,斜刺,一队又一队的翻上来,再翻上来。

    十几步的距离,只要一出手,几乎就会刺中目标。对自己侧面或是倒下去的敌人,所有的浮山将士没有一个敢低头或是回头去望的,在浮山营的训练场上,口令之外的任何动作都是不被允许的,在此时此刻,整条战线仍然是没有丝毫错乱,每一队,每一哨,每一排,都是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然后顺着腰鼓声声,继续前行。

    刺杀仍然在继续着,白甲们的反抗也是越来越无力,大量的身经百战的精锐就是这样死在长枪之下,连自己最得意的武艺都没有机会使出来。

    每双军靴之下都是有泥泞的感觉,鲜血流淌的太多,洇湿了大地。

    谭泰已经叫不出来,也做不出任何的部署。

    回头去看,所有的旗丁已经全部后退,大举的溃退,根本没有人再有支应前方的想法了。眼前的血腥已经把这些无甲旗丁和汉军们吓住了,把他们吓坏了,按原本的部署,他们应该在披甲兵破阵后上来支援,可现在连谭泰在内,没有人在想着破阵了。

    眼前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是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骑队被克,火炮犀利,火铳杀伤力强,这些都可以接受,甚至是无所谓的事情。

    只要披甲兵一逼上来,和明军肉搏,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在刚刚被火铳手打的最惨的时候,也肯定是有不少人是有这种想法。

    历次做战,明军悲催的火铳挡不住披甲兵,单薄的战线上那些被视为炮灰的长枪兵一触即溃,根本不是对手。

    而眼前的这些长枪兵,却是给所有的八旗将士,结结实实的上了一课!

    长枪还能这么用!

    抵抗还在继续,马甲和白甲们凭着个人武勇仍然在奋战着,他们也是吸取了一些教训,在战线上,三四个人组成小小的三角阵形,拼死抵挡敌人的突刺,在这种努力下,也是颇有一些人挡住了一两轮的戳刺,然后凭着强悍的体能和精良的武艺还击,有一些地方还取得了小规模的胜利。

    这就是精兵和盗匪的不同。

    在浮山上一次大规模使用长枪兵时,对的是海上来的群盗,当时士兵们没有披甲,装具和战术比现在都有差距,但海盗一刺就溃败,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而在此时,尽管战局还是一边倒了,但清军披甲没有接到后退的命令,就仍然在战线上不停的奋战着!

    有人高高跳起,借用腿劲和腰力,居然从长枪的枪尖凌空掠过,然后劈砍下去……这样的勇士,注定要被后面保护的刀牌手给迎面砍成八块,但有一些冒险者成功了,他们在后阵惹起了一些混乱,也开始有浮山枪兵被这些清兵斩杀。

    但这些,都无补于大局!

    浮山战法,偏重整体,每一鼓,一令,必定长枪齐出,无迟疑,无犹豫,刺出时果决强劲,迅如风雷,而且彼此配合,两边披甲人数差不多,但浮山枪兵却生生打出了以众凌寡的感觉!

    这就是两边在兵学之上的差距,这就是张守仁带来的二百年的时代代差。

    血已成海!

    步甲,马甲、还有白甲们都是倒伏于地,喉咙,面门,腰间,都是拳头大的窟窿,他们倒噎着气,腿在不停的蹬着,鲜血沽沽流淌,一刻不停。

    放眼看去,军旗倒在地上,被泥泞和血污给污染了,被军靴踩在了脚底,被鲜血浸透了,一杆杆的牛录旗不停的倒下去,整条战线,尽管清军以令人敬佩的武勇和战斗意志在强撑着,但所有人都明白,距离崩溃已经不远了。

    谭泰已经绝望,他身边的护军都全派了上去,其中有最武勇的几个白甲,都是在沙场上拼杀了十五年左右,年纪在三十出头,无论是经验还是体力都在最佳的正红旗下最好的战士,但十几个护军上去,等于是往大海投石一样,几乎是在瞬间就全部失去了性命。

    每一个战士,都是他的臂膀和生命,每看到这样的勇士在几杆冰冷长枪下失去性命的时候,谭泰就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一柄小刀用力的搅着,戳刺着,那种疼痛之感,几乎就这样要了他的命。

    失败已经不可避免,号角声也响起,两个多罗贝子和不少将领都已经退了下去,开始离开战场,而谭泰所领的披甲还在拼死战斗着,并没有办法脱离明军的追击,对方的战线,越是突击,越是保持的完好,而每一个八旗披甲都好象在孤军奋战。

    天地间,已经是一片血色,谭泰这样的世家猛将,原本自谓已经见过了世间所有的厮杀,但在此时,也只是想仰首问天:今日一战,八旗遇到的是什么样的军队!
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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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托此时的脸色,已经苍白灰败,四十多岁的人,一下子就把腰身佝偻了下去。.

    今日一战之后,他的威名和贝勒的爵位都只是小事,但正红旗已经被打折了脊梁骨了!虽然战兵有一多半不在这里,但眼前这几千旗丁是战兵的补充和后备,是旗中力量源源不断的源泉,现在看过去,他们败退的已经毫无章法可言,根本就是只顾着逃命了。

    在他们身后,可是有披甲人在拼死护卫他们,而这些该死的畜生,却是连转身回顾的勇气也没有。

    这其中,有相当多的十几二十岁的青壮,战斗经验还不够,所以不披甲,打下手,今日一战过后,怕是相当长的时间内选不出合格的披甲兵出来了最新章节。

    旗丁的损失,汉军的损失,还有正红和镶红两旗蒙古披甲在此前的损失,加上眼前白甲兵的损失,正红旗损失之大,几乎是被削弱了五成以上。

    数年之内,不要想恢复元气!

    不过是一场不经意的小规模战事,对面的将领不知名,营头不知名,士卒人数没有多到不能交手的地步……但就是这么一场战事,却是把正红旗给打趴下了!

    可想而知,皇上知道此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而阿济格和多铎这一对骄横的兄弟知道此事后,又会如何落井下石,大加嘲讽讥笑!

    最可虑的是多尔衮必将因着杰出的表现,在此次征明之役中大放光彩,皇上的嘱托全然落空,两白旗实力坐大,从此更加难制……这种事情,涉及到更深层的政治斗争,想一想,便是头疼欲裂。

    不过转念之间,眼前这一场战事失败的后果,已经是尽数在脑海之中,而最叫岳托头疼的,还是怎么把残余的白甲和披甲兵们撤回来!

    但思来想去,竟是一无办法!

    “大将军,吹号吧!”

    “撤军吧,我等撤回营盘,明军应无破我营盘的实力。”

    “他们也就千余披甲……”

    “昏话,人家还有火炮,还有火铳,几道寨墙,挡的住么?”

    岳托身边,尽是不便上阵肉搏的老将,这些老头子上阵是不成了,跟着打打酱油捞些好处,但此时倒是眼光毒辣,一下子便是看出现在情形的危险之处。

    撤不回来,亦守不住,堂堂大清正红旗主,大将军,竟是带着部下落到如此危险的地步!

    听着耳边絮叨,岳托但觉急怒攻心,胸口一阵刺痛,然后喉头一甜,竟是一口血喷了出来。.一见他如此,身边护卫和包衣奴才们都是慌了手脚,若是大将军死在这里,那大伙儿别的话不必说了,全部操刀子上去拼命去了。八旗军法森严,主帅毙命,伴当亲随们活命回去的,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

    阵后狼狈,阵前的披甲兵自不可能知道,便是谭泰这样的指挥大将,亦是陷于苦斗了。

    撤退的命令,迟迟不下,所有人都已经是心急如焚,再悍勇的披甲,在此时也是开始失去信心了。

    阵脚有不稳迹象,谭泰怒火如焚,尽管他不赞同拼光,但在眼前的局势下,阵脚一松,可就什么都完了!

    当下只是连声怒吼,带着残余的两个护兵,在战线上来回的冲杀鼓气,有他这个威望足够的固山额真和甲喇章京在,虽然披甲兵们已经疲惫欲死,却仍然是奋力拼杀,并没有后退半死。

    在谭泰做殊死搏斗,尽自己战场指挥职责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是早就盯准了他。

    身为加固山额真衔的甲喇章京,谭泰是有自己的护兵队伍,最少也不该少于十七人的数字,应该是由一个分得拔什库领他的亲军才是,以谭泰的资历和战功,如果不是领白甲兵的话,现在应该是一个昂帮章京,而不是一等甲喇。

    以谭泰的身份,此时身边只有两个疲惫之极的护兵,原本是绝不会有的情况,而今日一战,之艰苦困难,清军阵列之危险,处在命悬一线的风暴之中,若非如此,以谭泰的身份,绝不会离战线这么近,亲冒矢石,干冒大险。

    但李耀武却不会因为敬佩对方的表现就手下留情,每天超过一千次的锻炼,使得他的小臂肌肉都已经有异于常人,两个小臂的前臂端上的肌肉高高鼓起,束袖时,好象塞了几颗鸭蛋在里头。

    准头,速度,加上一点点的运气……

    在看到谭泰又一次靠近过来,距离只有五六步时,李耀武突然发力,从自己的指挥岗位脱离,几步距离,他没有理会右手侧的几个敌兵,手中长枪,对着谭泰便是猛刺过去。

    “杀!”

    戳刺之时,李耀武下意识的一声暴喝,他看到那个年近中年的清军将领猛然回头,眼神中尽是不可思议之色,但一切都是已经晚了,枪尖已经正中他的喉咙,冰冷的枪尖先抵到了喉结处,迅速破开表皮,鲜血溢出,枪尖继续破肉前进,直到戳破一切障碍,从谭泰脖子的另外一边露了出来。

    “章京大人死了……”

    “章京大人死了!”

    “完了,败了!”

    “败了,败了,快走吧!”

    清军的阵线在这样的打击下还能稳住,无非就是谭泰在阵前不停的指挥着,叫喊着,鼓励着所有人的士气,同时做出安排,将吃亏最多的几个牛录的人退下去稍做调整,把生力军放到前面来,所以清军虽然死伤累累,伤亡十分惨重,但仍然还能顶的住。

    谭泰一死,整个战线便崩溃了。

    一群护军,还想抢回谭泰的尸体,但李耀武的表现恰好提升了浮山这边的士气,大队的枪兵继续前行,而在两翼,阵形已经调整,侧翼开始向中间包了过来,在阵后,火铳手们经过调整,又是重新上阵,火铳声响又是开始响了起来,而最叫这些八旗将士心惊胆战的,就是又听到了骑兵奔驰的声响。

    辽东战场,明军一败,便是溃败几十里,清军骑兵追赶不停,一直到伏尸处处,将明军主力杀光俘完为止,不成想,这种危局,今日却是落在了自己头上。

    整个战线,已经正式崩溃!

    所有的披甲兵都选择了转身后退,拼命奔逃,什么阵列,什么勇士的气概和尊严,一切都是抛的光光,开始时,大家还不肯丢掉兵器,而等看到落后者被追上杀死时,这些披甲兵终于开始丢弃手中的武器,尽管这些武器是十分精良,都是用大量的熟铁打成精铁,然后不停锻打,最终才能成型,每一支八旗长枪,虎枪,都是十分难得,而在此时,这些平时被爱若性命的铁枪都是被弃之不顾,根本没有人去理会了。

    先是丢掉兵器,然后便是脱掉沉重碍事的铁甲,三层铁甲,穿着光是站着不动就耗很大体能了,更何况拼死奋战至此,在转身逃走时,这些沉重的负担自是能脱便脱掉了。

    整条战线之上,清军的表现,真的是只能用丢盔弃甲来形容了。

    刚刚被扶起来,正好看向战场的岳托痛苦的把脸扭向一边……这种惨景,看一次真的会折寿十年,他不想再吐血了。

    “传令下去,放弃营盘,告诉汉军,全部给他们抬旗,叫他们殿后……咱们,现在就撤走吧。”

    “大将军?”

    “大将军,营中尚有二十余万石粮,金银也有三十余万,皆是从临清一带所得,仓促之间,不仅带不走,烧掉都是没有功夫啊。”

    “是啊,弃之可惜,丢掉这些,我们和皇上没有办法交待啊。”

    “还有牛羊,猪鸡……数也数不清啊。”

    说话的可能是管理后勤的官员,此时都是带着哭腔出来了。岳托这里是大营,随营带着的物资当然不少,虽然在河北境内还有好几个抢劫基地,在北直隶掠夺的人口多半留在河北,金银骡马也有相当的数字留在那儿,但此处大营物资也当真不少,光是金银就三十来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仓促之间,烧不得,带不走,等于资敌,这种痛苦自不必说,而皇太极知道以后,是何处置,也很难料。

    但壮士断腕,也非痛下决心不可。

    岳托无有精力争论,只得道:“再有多嘴饶舌者,斩!”

    一句话说的众人无语,当下只得依从岳托指示,乱纷纷的开始向营盘内部退去,同时,号角声声,也是传达着总撤退的命令。

    这座大营,人数近两万,除了满洲八旗和汉军、蒙古之外,就是掠来的汉民壮丁,此时一见清军大败,营中的汉人来回奔窜,就是不再听听从命令,而八旗上下,也是鸡飞狗走,根本也顾不得去维持秩序了。

    岳托等人,行走于营中,见这般景像,心中那种悲惊之感,自也是十分难受。

    待走到营盘一半,回首去看,但见浮山营已经旗帜整齐的追杀过来,骑兵在两翼不停的剿杀着散乱的披甲逃兵,一千多披甲,恐怕能逃到大营这边,被迎过去的汉军接应下来的,十停里头,最多有两三停罢了。

    “我自随玛法、阿玛起兵以来,二十多年,未尝遭遇此辱!”

    岳托心中又是一阵绞痛,这个正红旗主,饶余贝勒,扬武大将军,在众人的扶掖之下,却是又一次口吐鲜血,再一次昏倒过去,而在一阵手忙脚乱后,众人找到一辆马车,将岳托匆忙扶了进去,然后便是快马抽鞭,在两个贝子和残留的白甲护兵的护卫下,冲开一条道路,向着远方,沿着官道,疾驰离去。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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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败如山倒!

    前头大营处鸡飞狗跳,烟尘大起,甚至有嘈杂斗殴之声,然后是大旗翻倒,营门洞开,见此情形,殿后的汉军可顾不得全体抬旗的诱惑,看看披甲逃兵接近,勉强算是完成了接应重责,眼看浮山步骑逼近,便是面无人色,连射几支箭的胆色也没有,调转马头,都是向着大营左右两侧的村庄方向,顺着小道,急奔逃窜。.

    看着前方鸡飞狗走,潮水般逃走的清军,张守仁眼前一黑,在马上摇了一摇,竟是差点儿栽倒下来。

    这个胜利,来之何等不易!

    眼下战场,虽然是大胜模样,但浮山营也有缺陷和毛病,差点儿就被敌人找着了机会,而清军披甲将士的射术,特别是白甲们专射要害的射术也是给张守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日一战,获益之处良多!

    好在,终于是胜了,稳住身形之后,张守仁闷哼一声,令道:“传令,骑队追汉军,步兵结阵前行,破敌大营,小心谨慎,不可使敌有反击之机。”

    中军鼓点响起,所有的浮山兵又是继续结阵而行,有一些散漫的队列,立刻又是重新集合排列整齐。

    在对面,有一些不死心的清军将领一见如此,见对方大胜之余,毫无骄狂之态,对清军在营门处撒的金银,视若无睹……他们当然不知,浮山兵是剿匪打出来的,山匪响马用抛金银这招都快用烂了,毫无新意,将士们能动心才怪。

    此时结阵而行,如墙而进,枪矛如林,枪尖之上,犹自有鲜血流淌,到了此时,再悍勇的清军将领也知道再无机会,当下不少人连私人物品也抛掉不顾,只索跨下有一匹战马,便是挥鞭打马,狂奔而逃。

    这一仗,到这个时候,终于是尘埃落定,浮山营,大胜!

    在战阵之后,城墙上已经一片寂静,连鼓声都停了……战场上已经是在追击逃敌了,鼓声也确实是无此必要了。

    而刚刚的战斗场面,所有的济南军民都是看在眼里,个个都是张大嘴巴,再也无法合拢,所有人都是一副震惊至极的表情,很多士绅呆了半响过后,才是开始交头结耳,隐约能听到都是这样的话语:“原来打仗是这么回事。”

    “东虏之凶悍,令人心惊,不过遇到我们张将军,真是算他们晦气。.”

    “这浮山营,浮山营……实在是强兵啊。”

    嗡嗡议论声中,张秉文等文武官员都是被雷劈了一样,半天也是说不出话来。眼前战场,实在是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

    冯馆是武官,好歹还撑的住劲,在人群中喃喃自语:“他娘的张国华,真是……真是……俺真是开了眼界了!”

    堂堂山东都司,自然也是高级武官,五十多的年纪,也是见过不少世面,但在此时,居然有开眼之说,可见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给大家带来多大的冲击。

    倒是李鑫的评点,才是把众人心头的想头给组织了起来:“我浮山营火器犀利,阵列而战,森然有序,加之甲坚兵利,如墙而进,毫无破绽,此役过后,东虏闻我营之名而丧胆矣。“

    “说的对极!”

    “有浮山营,我山东从此无忧矣。”

    “何止山东?此役是数十年来最大的战功,怕是宁锦大捷也远远不及!”

    “张将军必然要青云直上了!”

    说到这里,大家才突然警醒过来!

    经此一役,张守仁这个游击是妥妥的要升了,最不济,也该是一个副总兵的前程吧?当年袁崇焕守宁远,几万大军缩在城里,放炮赶走了东虏,斩首不多,还失了觉华,就算如此,也是青云直上,简在帝心。

    宁锦之役,满桂斩首也不多,但也是被加恩赏赐不少。

    眼前这一役,斩首多少还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杀奴不少,远在宁锦之役以上,而且,在数万军民眼前的大胜,其杀伤几乎全部是真鞑子,汉军和北虏都很少。

    这个功劳一呈上去,整个北中国都在奴骑凌虐之下,皇帝正焦头烂额之时,这一高兴,赏赐岂能薄了?

    “快,打开城门。”

    关键时刻,张秉文反而沉稳了:“传我的令,晓谕全城,替张将军并浮山将士庆功,牛酒各项,着布政衙门并济南府衙、历城县衙并义勇总社、商会,一体办理,务要使有功将士,人人皆有犒赏。”

    “是,”下头答应的人也很兴奋,连忙答应下来:“小人立刻去办。”

    商会原本是不容于济南官场的,此时张秉文将商会也算在内,这篇文章,做的十分巧妙,在场众官,无不是官场中的老油子,顿时都是大感佩服。

    “还不赶紧打开城门?”

    吩咐人去准备犒赏后,张秉文发觉城门未开,忙吩咐道:“你们还在楞征什么,适才小心戒备,现在哪需如此?赶紧打开城门,城上民壮皆下城,预备帮忙,搬抬尸身,清扫战场,浮山营奋战竟日,此皆吾等职责也。”

    众人忙不迭应了,也是有人心中腹诽:“这方伯大人,当官当的太滑头了一些。”

    虽则如此想,但心中高兴,也是难免的。

    崇祯十二年正月初十日,浮山游击兼胶州守备张守仁大败来犯的正红旗军队,岳托大败,弃营而走,当时是下午三点钟左右,而当日打扫战场,也只是在城下战场,清军弃守的营地,打扫了整整两天半,才彻底完结。

    而在十二日傍晚,济南北门接到噩耗,率步骑两万,前来济南援助的山东镇总兵官丘磊所部遇伏,镶红旗的主力和过半正红旗战兵配合,一万余人将两万鲁军将士给包了饺子,除了丘磊在亲丁的护卫下拼死破围而出,百余骑脱出性命外,其余两万余众,皆死于战场之上。

    禹城附近几条河流之中,尽是浮尸,郊外旷野,到处都是毙命的鲁军将士,破旗死马,绵延数十里之远,其状之惨,在几十年后,落弟书生蒲松龄还写了几篇小说,纪念此事。

    原本清军的打算,是打败鲁军后,要么趁势北上,攻击德州,要么顺势南下,与正红旗的兵马合围,强攻济南。

    但知道正红旗惨败的消息后,杜度等人十分惊异,也感觉济南是难啃的钉子,于是主力渡河北上,在畿北一带,与正红旗残部会合。

    其后两红旗无心再战,就地掳掠人口,抢掠金银骡马,弥补在济南城西的损失,只是战败之余,正红旗上下已经成为惊弓之鸟,出击时不敢分散,所得就有限了。

    等左翼军两白旗与两红旗会合后,这才继续向北方徐徐退却,原本还打算南下攻击兖州,窥探明朝南方虚实的打算,这一次算是彻底落空了。

    在大军会合,知道了正红旗的损失后,多尔衮先是庆幸,因为正红旗经此损失,实力大损,牵制他的能力减弱了不少,而且战场所得也是两白旗远超两红旗。

    历史上两红旗破济南,得金银百万,远超两白旗,人口也是两红旗掠夺的多,骡马物资也是如此。

    现在正好颠倒过来,多尔衮自是十分高兴。

    但问明战斗实情之后,这个睿亲王神色凝重,对着众人道:“明国张守仁部,甲坚兵利,火炮火铳十分犀利,这在其次,然而纪律严明,将士用命,这就实在值得忧虑了。日后,再次进入明国山东境内时,要对此人多加提防才是。”

    清军两翼兵马会合,再次进入保定府等畿辅中心地带,此时秦军已经回援,打跨李自成后,洪承畴和孙传庭领曹变蛟、左光先等部兵马进入直隶境,孙传庭驻节保定,与保定总督等人协守,清军虽然兵马大盛,然而攻击明军主力在的府城,仍然是力有未逮,于是骚扰一阵,再次进入真定府境内,接着便是自通州往遵化一带退却,此时战马疲瘦,不堪再战,三月初九,清军从青山口出关,返回辽东。

    是役,清军入关达半年之久,深入二千里,攻占三州、五十五县、二关;杀两总督,守备以上将吏百余人,俘获人口三十一万余,黄金白银七十三万两。

    这个损失,不可谓不大,而时人不知道的是,因为张守仁的横空出世,清军在所得上,已经比历史上所记录的,人口少了十余万,金银少了三十万之多,而粮食,骡马等军事物资,也是减少了三四成之多。

    虽然所得仍然不少,但岳托病重,气血两亏,几乎不能骑马返回辽东,而正红旗受创之重,谭泰这样的固山额真战死,白甲兵几乎打光,这样的损失,令得皇太极在郊迎时面色十分不豫,很难开颜,此次清军入关,对八旗来说,喜忧参半。

    ……

    ……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九日。

    三个骑士,背插报捷红旗,一路上,风驰电掣一般,自京郊之外,向着永定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离的老远,这些骑士兵是用雷鸣般的嗓门大声报捷:“大捷,大捷,济南大捷!东虏大败,斩首千级!东虏大败,斩首千级!胶东浮山营张守仁游击报,济南大捷!”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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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清军尚在畿辅之内,虽然已经是徐徐退兵,但威胁仍然无日不在,京师仍然在戒严之中,自去年秋冬时清军入关以来已经好几个月的时间,明军未尝一胜,已经被人打的如筛子一般,到处都是千疮百孔一片狼籍,军心民心,包括帝心在内,都是十分的沮丧灰暗。.

    过年时,北京城里头除了一些没人心的勋戚富商之家还算热闹,整个京城,都是笼罩在一种极端沮丧和不满的情绪当中。

    今上御极至今,先是闹流贼,然后就是隔几年东虏进来打草谷,每次东虏入关,便是闹的整个北中国士民百姓梦魂不安,而官兵王师,战不能战,守亦不能守,州县数十,人家轻松攻下,除了保定等几个大府外,就没有哪个城池敢说是安全的。

    在这种极端压抑痛苦的情绪中,前几天还传来德州的鲁军全师覆灭的消息……听说皇帝听了,连摔了好几个杯子,连杨阁老都吃了排头,被训斥了好几次……德州鲁军主力全失,这调派是杨阁老的首尾,关系当然脱不得身,虽然尽可以推到前方将士身上,但调度无能,这一条也是怎么也推不掉的责任了。

    内阁被责,兵部被责,督抚们战战兢兢,民间自也是十分惶恐惧怕,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之下,捷使一至,就立刻轰动九城!

    京师戒严尚未解严,永定门每天也只开两个时辰,方便军民人等外出,也是给城外的菜贩子打柴的卖鱼的进城来……北京城平时就有过百万人口,在这种战乱的时候,进城避兵灾的流民更多,要是断了柴薪和菜蔬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只是开城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战战兢兢,十分害怕。

    瞧着捷使一至,永定门的守门把总便是脸上放光,原本那畏缩的神气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当下挺胸凸肚,喝令着把半掩的城门全部打开,看着三个骑兵飞驰进去,才笑眯眯的摸着胡子,琢磨道:“浮山营,张守仁?这可真是从来没听说过,嗯,得找人打听打听,能大破东虏,好汉子,好汉子啊!”

    而放眼四周,城门附近的百姓,士绅,商民,甚至是衣食无着的流民,都是十分兴奋的模样。崇祯年间,天灾不断,老天的事情谁也没法子,怪皇帝吧,皇帝还真没失德的地方,可流贼和东虏这两样,绝对是士绅百姓的心头大患,流贼一直在河南和两湖、陕西一带闹腾,没进过北直地界,所以伤痛不深,而东虏却是北直到宣大蓟镇一带百姓士绅商人的心腹大患,隔几年闹一回,死在东虏手中的,被掠走的,不知道有多少。.

    向来官兵只败不胜,前几天才刚折损了两万多兵马,全城人都心情灰暗,今日终见捷使,真的是有久旱逢甘霖之感!

    当下沿途的大道两侧,不少人都是兴奋之极,读书人向天而揖,喃喃而语,普通百姓,便是有不少念佛的,甚至有一些,可能是有家人死在东虏手中的,竟是对着几个捷使跪了下去,眼神之中,也满是泪花。

    “该死的东虏哟……”

    看到这样的场景,守城的京营把总眼睛也是发酸,不过,叫他老人家立志打东虏也就罢了,当下心中只是对浮山营更是好奇起来,毕竟能打败东虏的兵将,在大明实在是太难得,太难得了!

    永定门前的景像,也是很快在正阳门前又重演了一次,从正阳门进去,就是正经进了京师内城范围,然后沿着御道边侧一路急驰,很快便是到皇城范围,原本该送到兵部的捷报,却是一路进去,直到宫城门前,而宫城内外,早就收到消息,太监、官员、吏员,杂役,皇城并宫城之中,不知道拥出了多少人,天街之上,到处都是闻风赶出来的各部的官吏们。

    等太监接了捷报,几个报捷的将士才从马上翻倒下来……也是实在骑不得马了,身子已经是接近瘫软,下马之时,差点就立足不住,至于三匹马的身上,正月天寒,但马身上都是汗水淋漓,还不知道是一气跑了多久。

    “扶着点,扶着点……”

    “好汉啊,这一气跑了多远?”

    “打京师到济南,小一千里,几十个驿站,换人不换马,前个早晨动的身!”

    “好家伙!你们可是真不要命了哇。”

    “没办法,一路上有东虏,北虏,还有趁机起势的响马,不赶快抓紧,出了事就耽搁报捷的大事了。”

    见三个报捷的差官都累的要软倒,一群瞧热闹的皇城小吏将他们扶着,有好酒的从身上掏出酒葫芦出来,给每人灌了两口,一刻功夫过后,这三人才渐渐回过劲来。

    从济南到北京,平时两天半功夫到已经算慢了,朝廷有加急信使,一天六百里很寻常,但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候,有的地方不通,有的地方驿站被破坏了,有的地方有响马劫道,所以两天半功夫赶到京师,实在是真的搏命了。

    “这算什么!”

    “我等奉游击大人将令,岂能畏首畏尾?”

    “军人原本就该奉命而行,岂能想那些有的没有的?养我们百日,用我们不过这两日,怎么辛苦,也是值得。”

    被众人围着夸赞,虽然是小吏们上前,官员们多半袖手看着,但脸上的赞赏也是抹杀不掉的……大明朝官员到现在积习难改,还是金马玉堂的翰林最贵重,军汉最下贱,有眼前这种待遇,还是因为这捷报太过难得的原故。

    而在这三个将士心中,秀才相公就是文曲星,举人就是天上下来的老爷,眼前这些却全部是乌纱银带官靴的大官,个个都是两榜进士,如果不是这趟差事,哪有这种机会?

    原本他们该战战兢兢才是,但心胸之中,却偏有一股子傲气,使得这三个浮山将士,在这些官员面前,仍然保持着相当的从容和自信。

    说的话,加上仪表风度,还有辛苦送捷报的事实在眼前,这就使得众人十分信服了。

    “说是浮山营的兵,将主是个游击,叫张守仁,仁兄,听说过没有?”

    “隐约是听人说过,似乎是登莱刘军门的弟子。”

    “怪不得了,刘军门为人方正,秉正不阿,出这么一个武将门生来,也就不足为怪了。”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有件趣事,各位仁兄想不想知道?”

    “这自然是要听一听了。”

    “就是,今日见捷报传来,斩首过千啊,多少年也未有这么厉害的武将,有什么趣事,正好可以用来佐酒。”

    “好的很,请各位做个小东,我来给大家说说这张将军和山东镇总兵丘磊的一段趣事……我们便宜坊去如何?”

    “何消多说?”

    各官都是满面春风,十分高兴的模样,同时也是议论纷纷,定下一会下值后喝酒的地方。京官清苦,就指着冰炭敬贴补家计,但从去年开始京师戒严,地方官员来京述职的事就基本上停止了,没有人来,交通信息也难通,冰敬炭敬都停了,一家大小日子都难过的很,现在东虏有退出关外迹象,而又有捷报在眼前,自然是要凑个小东,一起痛饮几杯,去一去心胸中的晦气,一浇胸中块磊。

    “你们在这干什么?”

    正说话间,一个兵部的六品主事,带着几个小吏匆忙赶了过来,一看到三个浮山兵就在这里歇息,顿时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便是喝斥道:“你们好大胆子,报捷直接报到宫门口来了,谁教你们的规矩?”

    “不懂,”为首的是个浮山排正目的打扮,此时笑的十分憨厚:“大人您是干吗的?俺只是奉俺家大人的吩咐,给皇上报捷……这好事儿得教皇上知道,大人您拦着,是不是和皇上不对付?”

    “噗嗤……”

    这话说的,配上那人畜无害笑容,在场的官吏们都是面色古怪,实在忍不住的,便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你……你好……”

    说话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在兵部也是有位置的人,在后世算是司局级的干部,位不高而权重,不要说眼前这小小的武夫,就算是张守仁亲自来了,按以前的规矩,在职方司大佬面前都得下跪请安,然后才能领到敕令告身,职方司,就是兵部的组织处,负责管理武官升迁授职,最为清贵拉风的职位,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却是被一个小小差官给羞辱的……偏生人家不是有意,只是不懂规矩,这主事大人气的发昏,却也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人家不过是不懂规矩,而且报捷心切,老兄就不必太讲规矩了吧。”

    “就是,法理不外乎人情嘛。”

    “杨阁老主持中外军务,这些天没有一个好消息,今日好歹有大捷捷报,虽然这报捷程序不对,不过阁老可不会不高兴罢?”

    “天心民意都喜欢,阁老怎么会不开心呢?”

    说话间,也是有好些个官员围拢上来,接二连三,劝慰中带着一些嘲讽。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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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们好,今日之事,本官会上报给阁老的。.”

    这个职方司主事确实是杨嗣昌的心腹,兵部就是杨嗣昌的地盘,哪怕就是他任东阁大学士,专于阁务,尚书一职交卸之后,也是推荐了陈新甲继任,陈新甲是杨嗣昌引入举荐,视他为举主,在大明,举荐人是要有连带责任的,保荐封疆和朝中大臣,一旦出了漏子,举主也要承担连带责任,所以两者关系十分密切,与师生关系相差不多,所以杨嗣昌虽然不任大司马一职,但兵部向来是他的一亩三分地,这种关系,一直到他在沙市上吊之后,陈新甲因议事一事暴光被崇祯当了替罪羊杀掉之后,这才终止。

    此时这个主事一心为了杨阁老的事来找麻烦,也是有报效上官,以图上进之心,而他也认了出来,现在说话讥讽自己和杨阁老的,或多或少,都是和薛首辅有关……前任首辅刘亮宇因为自请视师督战一事前后矛盾,已经被崇祯下令去职,现在薛国观已经是内阁首辅,首辅有直接的票拟权,位高权重,地位超然,朝中势力自然也水涨船高,眼前这伙,明显都是老薛座下打手了。

    人家人多势众,这个主事也不好再僵持下去,只冷笑连连,拂袖向着那个浮山小军官道:“你家游击此次立功不小,必定要有升赏,等他来到京师,就由你陪同一起到职方司来吧……到时候,本官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说罢,排众而出,气咻咻的去了。

    这么一闹,明显是朝中党争的模样,在场官员一个个都是鬼灵精,不敢掺合其中……老薛为人十分率直,敢于揽事,是个强势首辅,一般人不敢得罪。

    杨嗣昌杨阁老的心怕是比针鼻大不了多少,也难怪他,父亲是杨鹤,著名的国朝名臣,世家子弟,少年亲贵,成年为官就被皇帝赏识,是坐着火箭一路升上来的,这样的人眼高于顶,对得罪自己的人是一点也容不得的。

    在这两位大佬之间受夹板气,那可不是一般的人能顶的住的,当下众官都是作鸟兽散,没一会功夫,就是散的光光。

    人群离开的时候,也是有不少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一眼那几个报捷的士兵……前方将士获如此大胜,不知道是如何惨烈搏杀的结果,但一入京师,立刻就是遇上这种事,在场的人,也是无不感到心寒。

    杨嗣昌权势虽重,但听闻浮山营绕过兵部报捷,前几天鲁军全军覆灭,皇帝摆了几天的脸色给他看,以杨嗣昌对崇祯的了解,这绝对不是好兆头,结果有大捷消息,居然不是自己第一时间入奏,于是急怒之下,果然是出了一个昏招,今日之事,立刻传遍九城,对他的声名,实在是大有妨碍。.

    广场之上,倒是没有人看到,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吏打扮的人,对着那个长相憨厚的浮山信使,做了一个十分隐秘的眼神,而这个浮山信使,也是微微点头,示意知道。

    在互相看到对方的表情之后,那个小吏立刻就转身离开了,等广场上人散的差不多了,三个捷使便也是牵着马匹,交代了自己住处后,也是自行离开。

    一场大捷,引动全城沸腾,这一晚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置酒高歌,庆贺前方的大捷,皇城之中,却是上演了这么一幕,倒是令很多人意想不到。

    只是自今日之后,浮山张守仁这个名字,终于是在大明朝野,不论是民间还是军中,或是朝堂之上,终于是打响了自己的名头,声名之响亮,已经不在曹变蛟和左良玉这样的统兵大将之下了。

    毕竟,这是一场传奇式的大胜,而在大明,武将多半中规中矩,甚至是扰民害民有术,御敌无方,现在的大明,虽然不象南宋那样已经失半壁江山,但天下骚乱之处,甚至还在北宋末年之上,百姓苦兵灾久矣,中国有几次失去过半人口的大变乱,秦末,汉末,唐末,宋末,明末,其惨烈之处,令人扼腕痛惜,在身处当世的人来说,巴不得将星出世,如南宋初的中兴四将那样,特别是大明最重岳武穆,而放眼看去,海内诸将,要么贪财,要么怯懦畏战,要么就是庸将,寥寥几个敢战的,也不象是能继承岳飞衣钵来着……现在出了这么一个有传奇色彩的将领,民间口碑自是扶摇直上,没一个月,京师和北直各处,浮山营大破鞑子兵,张游击策骑战岳托的段子就已经流传开来了。

    民间口碑不提,皇宫之中,亦是别有一番景像。

    全城轰动之时,守宫门的太监绕过通政司和内阁,直接便是将奏折送到了司礼监之中。掌印太监是王德化,资格极老,威权很重,象曹化淳杜威等辈都要仰其鼻息,王承恩虽是信王府中带出来的,在王德化面前,也是只有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

    接到捷报,几个秉笔太监都是喜出望外,但也不敢递进去……这种事,自是要等王德化来了再说。

    “见过印公!”

    “拜见宗主爷!”

    不同身份,也是不同的称呼,王德化接到消息,也是不敢怠慢……司礼的权威,在崇祯年间比起天启年间是弱的多了,今上勤政,不比先帝喜欢把事情交给太监来做,而且先帝仁厚,有什么错处,只要肯拼死认错,多半是轻轻放下,不会往死里整治人,今上却是疑心病重,而且刻忌之余尚且寡恩,不是好伺候的主啊……

    这些话,不必多说,搁心里就成,王德化接过报捷奏章,没看几行,两条眉毛都是一直不停的抖动起来了。

    等他看完之后,已经是笑不可抑,整个人在屋中不停的走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宗主爷,”一个秉笔太监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不是有不对的地方?这要是出了漏子可是了不得啊。”

    一听说和东虏打赢了,这已经够稀奇了,还斩首过千,而且九成以上是真鞑子,这个消息,顿时把所有的秉笔太监都雷的外焦里嫩……这消息,太奇幻了些吧?要是不辩明一下就上奏,万一是虚报的,这漏子可就是捅大去了。

    这年头,虚报战功已经是常态,斩良民首级,甚至把女人和老人孩子的首级送上来的也不是稀奇的事,朝廷穷治文官,对武将已经不大敢去认真的管,所以一般有这种事,能包容也就包容了……这要是变本加厉的话,事情就坏了。

    “不妨,应该是真的。”

    王德化满脸喜色,抖了抖白封皮的奏折,笑道:“事情细过十分详细,除了这张守仁之外,尚且有布政使张秉文等官员旁证,估计布政司和都司各衙门的奏折随后也就到了,此大功确实为真,千真万确,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便是问道:“皇爷此时在何处?”

    “尚在文华殿,适才杨阁老辞出之后,薛阁老便请见,已经有一会子了。”

    “哦,那么现在就去文华殿好了。”

    皇帝平时办事见人,特别是每天都要见内阁成员,文华殿和内阁相距很近,方便召见阁臣,所以除了在左顺门和平台等处之外,文华殿就是皇帝最常临御的地方了。

    王德化坐上肩舆,一路急行快赶,到文华门时,正好遇到薛国观从里头出来。

    两个大佬,顿时都是一笑。

    一个司礼掌印,统驭的是数万太监和其掌握的一部份皇权,另外一个,则是外朝首领,是文官与皇帝争权的代表人物。阁权和司礼,其实是一对孪生兄弟,只是一个偏于内,一个偏于外而已。

    两个大人物,都是按早年留下来的老规矩,彼此问安。

    “老师傅好!”

    “老先生好!”

    内监称大学士为老师傅,而大学士称印公为老先生,这不知道是哪一年传下来的规矩了。

    “呵呵,首辅大人辛苦了啊。”

    按惯例叫了一声,到底别扭,王德化心情很好,对着薛国观笑道:“都这早晚了还在宫里,不过,也是皇爷看重啊。”

    薛国观为人性子有点傲气,对太监不是很上心,而且也是善财难舍,不喜欢送礼给内廷,宁愿把钱搂在自己手中。

    所以时长日久的,内廷里关系不算好。他在历史上是被赐死,并且吊在绳子上好几天崇祯才准解下来下葬,关键就是他大嘴巴,把内廷的一些太监得罪狠了,所以墙倒众人推,没少在这事上吃亏。

    别的阁老,比如周延儒之流,就是和内廷关系搞的挺好,所以哪怕去职之后,也是有内廷关照,一直在崇祯心里维持着相当不错的形象。

    不过这半年来,老薛是转了性子的感觉,对王德化等人打点的十分到位,王德化也是心中有丘壑的,原本就知道薛国观是能办事的人,只是不爽对方的态度,既然对方肯折节下交,银子也送的很大方上路,两边的关系,也是十分良好起来。
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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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印公过奖了。.”

    虽然对死太监并不感冒,但薛国观北方人,十分豪爽,听着好话,也是放声大笑。

    一时笑毕,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听说是有捷报送进来?”

    这人在内廷中消息也如此灵通,王德化心中倒是一凛,点了点头,答道:“确实不错,济南守军在城外与东虏野战,功勋了不得。”

    “那个张守仁,算是老夫门下了……”

    “咦?竟然是如此么?怪不得,这就怪不得了。”

    “呵呵,他的功业,还是自己创的,和老夫没有什么干系。”薛国观微微一笑,朗声道:“不过老夫总不能教人欺负了他去,该有的功劳,该得的赏赐,是不是都是该给啊?”

    王德化是何等人,薛国观在下午求召对,又在这个时候出来堵着自己,就是要自己表态了最新章节。横竖张守仁的功劳是明摆的,薛国观的态度只是叫自己秉持公正……这其实是好办的事,因为此事,得罪了老薛,也是很不值当。

    当下便是笑着应道:“这么泼天大功劳,谁敢昧了他的?谁敢,咱家就第一个饶不了他。”

    其实就算是张守仁功劳比天高,还是在秉政者和皇帝身边亲信的人怎么说,热火头上,加一把柴还是泼一瓢冷水,这里头功夫很深,太监做这种事,得心应手,管你天大功劳,三拖两拖,再加上几句诸如“侥幸得的功劳,不值得厚赏”,或是“太过跋扈,需得提防小心”这一类的话,三下两下,皇帝的热乎劲有限,对外臣记忆力也有限,唐太宗是把想用的人才刻在寝殿的柱子上,标记特点,崇祯用人的方法就是拿一本《缙绅》名册,随便一指,然后就用为某官,稀里糊涂,以为是君心不可测,但下头的人都是笑的肚痛,只是崇祯还自以为英明神武罢了。

    当下便是说好此事,薛国观离开,王德化入内。

    半途之中,便是有一个穿着天青色曳撒,白皮靴,戴三山帽,手中持铜拂尘的太监迎了上来。

    “拜见宗主爷。”

    “你怎么在这里?”

    来的太监,也是位高权重,十分显赫,正是提督东厂的太监曹化淳。

    此人也是一个有学识的太监,身上还颇有几分儒雅之色,因为恶了东林,名声不是很好,在李自成入北京时,有谣言说是他开的北京城门……但其时他已经在乡闲住,根本不在京城之中了。.

    此时闪了出来,躬身问好后,便是笑道:“还不是杨某人托了我来,求见宗主爷。”

    “哦?什么事?”

    “说是浮山那姓张的,嚣张跋扈,不当人子,所以请宗主爷一会在说话的时候,稍加留意,这个人情,容他后报。”

    “嘿,这事可真有意思。”

    王德化摇头一笑,却是将薛国观的请托也说了出来。

    “既然如此……”曹化淳想了一想,笑道:“咱们帮哪一个?”

    “你说呢?”

    “皇上今日召见首辅,可是说的借助捐输一事。”

    “呵呵,咱家明白了。”

    两个太监,相视一笑,都是明白了彼此意思。

    杨嗣昌确实位高权重,对内廷也算向来招呼的可以,和曹化淳私交也不错。不过内廷向来只讲利益,不讲交情。薛国观最近银子送的不错,十分大方,这是一宗。

    另外,皇帝借银子借上瘾了,去年借到了一些,今年还是打算着落在老薛头上,看看能不能再行捐输之事。

    原因就很简单,国家缺钱!

    没钱,就没饷,没饷,就没兵,没兵,国家便不得安。这是个死节,原因是出在朱元璋身上,崇祯的见识也根本破不得眼前这个死局,只能等死。原本在崇祯十二年,翻过年后就有一个议足兵足饷的大朝会,然后借饷一事失败,崇祯听了杨嗣昌的话,加征了七百多万的练饷,等于是一仰脖子,喝下了一杯剧毒的毒酒。

    打加征练饷后,百姓更无活路,造反不是冒险,而是求活,大明王朝失去了最后的存活的机会,往着覆灭的道路上越跑越远了。

    这些国家大事,太监可不管,但捐输一事,风声很大,而且有不少不怕死的读书人正在议论内监钱多……内监当然捞钱,不过外官又捞的少了?这些读书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想把祸水往内廷来引,真是不当人子。

    这是一宗,还有一宗,便是勋戚平时和太监往来较多,彼此关系比起外臣来亲密的多。万一老薛真格动手,先弄个人情在手,真有自己底实关系出事时,方便求个情什么的。

    这等小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彼此就明白过来,能在几万内监充斥的宫中出人头地,哪一个不是吃尽苦中苦,哪一个不是在人精子里头拼杀出来的,不须微言,便明大义。

    当下彼此点头一笑,王德化便是继续前行,曹化淳躬身送行之余,也是暗自感慨:“这张守仁不知道是怎么走通了首辅的门路,这一次看来,造化不小。”

    ……

    ……

    崇祯正在用一些点心。

    此时是下午四时一刻,皇帝从早晨天不亮就起身,先在乾清宫洗漱更衣,吃早饭,然后就是开始披阅奏折。

    奏折很多,奈何一桩好消息也没有。到处请兵,请饷,到处报警,请王师援兵,到处烽火,到处是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真是触目伤心,哪怕崇祯是帝王,早就练就的铁石心肠,但一想天下人对他的评价,自然是如坐针毡,心中十分愁苦。

    他这个皇帝,当的委实辛苦。

    过了十点,就是午膳时刻,皇宫还是保持着上古之风,以前古人是早起忙农活,快响午时吃饭,到下午再吃一餐,一日两餐。

    现在民间已经是三餐了,但宫中正餐仍止是两餐。

    用了午膳,开始见大臣,召对臣工,奏事时崇祯最关切的不外乎还是钱谷兵粮诸事,偏生朝中事多,那些臣子又十分罗嗦,每次奏对完事,崇祯就疲惫的恨不得死去算了。

    到了此时,他已经疲不能兴,晚餐之前,略用一些点心,一个时辰之后,又是他回乾清宫披阅奏折的时候到了,每天不到三更之后,断然不会休息,有时候甚至已经睡下了,想起一事没有处置,就又得一骨碌爬起来,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才能躺下继续睡觉,就算是睡觉,也是满怀心事,很难睡好。

    总之,这个三十还不到的人,已经满脸皱纹,华发早生了。

    现在文华殿中,都是乾清宫的御前牌子伺候,宫人和太监从里到外站的满满当当的,总得有一百来人,点心是各式各样,在精巧的官窑瓷器里装着。

    王德化进来时,正好崇祯正在喝汤,有一股异香扑鼻,饶是王德化吃过见过,日常起居还在皇帝之上,也是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乾清宫的掌事牌子吴祥自然也是王德化门下,此时迎了上来,轻声问道:“宗主爷,皇爷刚刚歇着,有什么要紧事么?”

    这是提醒,皇帝此时在休息,能不奏事就不要奏事的好,否则的话,长此以往,皇帝自然对某人印象极为不佳。如果要卫护某人,就不能在这种时候替他通传,如果要坑某人,就专门在皇帝不愿见人的时候通传奏上。

    这种内廷内监的手口相传的秘决,对王德化这样身份的内监当然是用不上,吴祥此时就是纯粹的提醒了。

    “皇爷在用什么汤,这般香法。”

    “王瓜对的海对虾,鸡汤打底,自然是香气扑鼻,皇爷十分爱用。”

    “霍,这时候还寻得着王瓜,你小子当差了不得。”

    “嘿嘿,也是碰巧了遇上了,要不然,真正寻去也未必寻得着。”

    这会子可不比后世,大冬天的想吃什么有什么,历来寻常百姓,冬天只能吃泡菜酸菜,一坛子酸菜吃到开春,吃的胃酸泛滥。达官贵人和皇室当然不能这么着,京师丰台有暖房,不停的供给时蔬,不过今年战乱,京师在鞑兵接近时城门整天也不能开,蔬菜早就吃完,菜农也逃离不少,现在还有王瓜吃,就比往年稀奇了。

    “十两银子一根,”吴祥笑着一竖巴掌:“用了整五根,皇爷进的香,也就值了。”

    “算你小子能耐。”王德化微微一笑,对他道:“禀报给皇爷知道,就说我来了,放心,是好消息。”

    “好勒。”

    吴祥到得崇祯近身,低声禀报,崇祯心绪烦闷,前两天折损兵马之事还没有处理完,德州和济南尚在危险之中,一听王德化来了,他唯恐这个掌印太监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顿时就是将碗一放,一碗鲜汤,尽管是五十两银子的本钱,他也是一口都喝不下了。

    王德化却是满面春风,一脸的狂喜之色,到得金台之下,便是跪了下来。

    “怎么了?”

    太监每天在御前,不必事事下跪,一见王德化跪下,崇祯心中一沉,沉着脸便问道:“什么事情?”

    “奴婢恭喜皇爷,大捷,大捷啊!登莱镇浮山营游击将军张守仁疏报,他率麾下兵马出城击奴,与正红旗奴酋岳托交战,阵而破之,斩北虏首级八十一级,汉军首级六百三十五级,东虏首级九百六十一级,一共是……一共是一千六百七十七级!”
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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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哗啦一声,崇祯猝然站起,连身前的御案都给带翻了。.

    十几件精巧之极的瓷器银盏摔的满地都是,崇祯看也没看一眼,盯着王德化,一字一顿的问道:“斩首多少?”

    “一千六百七十七级全文阅读!”

    王德化毫不犹豫,又是斩钉截铁的答说道:“奏折上还有布政使张秉文,都司冯馆,知府苟好善等人列名,绝无虚假。此次斩首,是与东虏在城外野战所得,都是壮奴,而且多半是披甲,斩首之外,获甲胃一千三百余领,各式兵器两千一百余件,火药五万斛,铅子三万斛,头盔一千余顶,火铳三百余支,马匹三百五十余匹,其余杂物若干,清点完毕后再奏。还有,阵斩东虏正红旗固山额真甲喇章京谭泰一人,牛录额真三人,梅勒章京十一人,分得拔什库、壮尼达六十余人!”

    “好,好,好!”

    崇祯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就是大笑起来!

    他脸上每一道皱纹,俱是在同一时间伸展开来,而每听王德化说一句,笑容就越是开怀,到得最后,确定无疑之后,崇祯更是笑的前仰后合,难以自抑,甚至笑的大声咳嗽起来!

    “朕,朕……好开心……好开心……”

    大约是从登基以来,这一刻是崇祯最开心的一刻。也难怪他,兵饷两困,焦头烂额,没有一天听到真正的官兵大胜的好消息。

    就拿前一阵秦军打败李自成的事来说,说是李部全军覆灭,甲仗俘获如山,伏尸数十里,河水为之不流,但斩首不多,而且李自成和刘宗敏,李过,袁宗第等有名的将领首级一个不见,连等而下之的也没有,这样的战功,实在是叫人心存犹疑。

    但洪承畴也是崇祯十分倚重的大臣,又不能痛加斥责和治罪,此事不顺心,加上德州鲁军全师覆灭,崇祯这几天的日子,份外难过。

    此时有这么一桩实打实的斩首近两千级的大胜,而且斩获敌方高级将领,这在与东虏的做战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一件事!

    如此大胜,以崇祯自小受到的皇家教育仍然如此失态,也就能够理解了。

    “皇爷小心,小心……”

    见崇祯跨过御座,要下金台,吴祥等人连忙迎上前去,想要上去搀扶,却是被崇祯一把给推了开去。.

    “奏折拿来,给朕看!”

    “是,皇爷请看。”

    奏折不长,而且明显是武人手笔,字写的拙朴有力,字字入纸三分,铁笔银勾,大开大阖,崇祯一看之下,就是十分欣赏。

    而且,这般大胜,除了奏明详细情形外,没有太多的废话,连固有的套话也不多,言简意赅,十分简略,令得每天看奏章看的头疼的皇帝,心中更加欢喜起来。

    他手中拿着奏折,越看越是欢喜,恨不得在原地跳起来,虽然帝王的矜持使得崇祯没有这么做,但也是忍不住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笑容,已经甜的快融化了。

    四周的太监,包括王德化在内,都是一副感动之极的样子,眼眶里头,都是隐约能看到泪光的闪烁。

    “皇爷啊皇爷,这十二年来,还真是头一回见您这么开心啊。”

    这话也就王德化够资格说,崇祯听了也是十分高兴,笑吟吟道:“若是朕的将军都能如这张守仁般,每天给朕送这种折子,朕岂能不开心?

    “是啊,说起来这张将军真的是铁胆啊,一般将领,在济南这样坚城中能守就不错啦,可他就是看不得东虏掠我生民,残害百姓,毅然出城奋战,有这份心田,也是为皇上效力解忧的忠心,结果将士拼死,果然大胜,说到底,将军好,将士好,也是皇上得三军之心才有的好结果啊。”

    这些话,张守仁也是在奏折上写了,但王德化这样一说,是格外的捧场,崇祯听了,自然是尺足加三的高兴。

    当下只是满脸飞金,笑的不能自已,没过一会儿,外头便是有太监高声道:“张娘娘派奴婢来给皇爷贺喜!”

    “快传!”

    张娘娘就是天启的张皇后,也就是崇祯的寡嫂,居于宫中,平素很少招惹事非,十分贤德,在天启在位时,张皇后这个皇嫂对崇祯这个小叔子就很照顾和看重,但崇祯即位之后,叔嫂避嫌,就没有什么往来了,而且崇祯自愧没有做好皇帝,光景连自己天启阿哥在位时也不如,虽然有时私下也抱怨是皇兄把天下弄坏了,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来的。

    今日不知道是谁凑趣,把这大好消息传到了后宫,张皇后听说,也是特意派太监来贺喜,崇祯高兴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把张皇后宫中的管事牌子叫进来后,那太监忙在崇祯脚前叩了头,高声道:“张娘娘知道了济南大胜的消息,听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将军领的兵,娘娘十分高兴,说这是皇爷教化之功,终于上天给大明赐一个得用好将军了!”

    按张守仁的年纪,说是崇祯年间成长起来,倒也没错,不过这么一攀扯,等于把张守仁当成崇祯的门生一样说法,无形中关系就近了。

    “哈哈,皇嫂说的极是。”崇祯笑道:“和娘娘回说,这个张守仁朕知道他,这个游击也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原本就是个做实事的,莱州海防,他出力不小,上一次斩海匪就是首级过千,原本不该只是个游击,朕心说年轻人性子浮燥,压他一压,且看看再说,嗯,果然是不负朕望,这一次,好生给朕提气长脸。”

    “是,奴婢立刻就回去禀报娘娘知道。”

    “皇后娘娘派奴婢给皇爷贺喜!”

    “贵妃娘娘派奴婢给皇爷贺喜!”

    消息已经在后宫中传开了,这个辰光,除非是在内阁值班的阁臣和佐吏,还有在六科值班的科臣之外,大臣已经全部散值回家,就算知道消息也不大可能进宫来了,所以此次前来恭贺的全部是后宫的嫔妃。

    张皇后的人刚走,接着便是周皇后,田贵妃,袁妃等后宫嫔妃,一个接着一个,把崇祯恭维的手脚都没放处,挺胸凸肚,顾盼自雄。

    也怪不得他,皇帝向来当的失败,在后宫也是成天阴沉着脸,疑心病重时,也唯恐后宫的女人们瞧不起他……这一下,可是把多年的积郁,一扫而空了。

    王德化是一直笑吟吟的伺候着,后宫这种热闹,包括各人的话,岂能和他这个宗主爷没有关系?

    刚刚曹化淳离开,便是去安排这些锦上添花的事去了。

    一则是给薛国观卖个天大人情,反正这张守仁一定会起来,不如就顺手推舟,大大的帮一把忙。

    经过这一闹腾,崇祯这个皇帝有个特点,一旦在第一印象觉得你好,便是很难更改,就算做一些不上道的事出来,皇帝也是能包容就包容了。

    当年袁崇焕的事不论事非曲折,皇帝可是在最后关头也差点把袁崇焕给赦免了,就算杀了袁崇焕,按他的罪名也是祸及家人,不过皇帝也是没有穷治到底。

    包括温体仁,周延儒,还有杨嗣昌在内,崇祯都是信之不疑,其中最相信的,便是温体仁和杨嗣昌二人。

    现在,张守仁算是成功晋级,最少在武将这个团体里,肯定是皇帝心目中的第一人了。

    现在朝廷放在各地的总兵有六七十个,正经的一镇总兵也十几二十个,带将军号的有镇朔将军杨国柱,征西前将军虎大威几个,这些将军,摞一块儿,这么多年所有的对东虏的斩首,也不及张守仁这一次的一个零头。

    这么大功劳,加上王德化等人有意的造势,皇帝想不印象深刻和印象大好,也是绝不可能了。

    “儿臣替父皇高兴,给父皇叩头贺喜。”

    没过一会儿,皇太子朱慈烺并定王、永王,还有皇五子,几个皇子都是闻信赶来,在殿中金台之下,替自己父亲叩喜。

    此时殿中的狼籍已经收拾了,崇祯也坐在金台之上,看着几个儿子,心里也是十分高兴、

    他是一心想要中兴的,他自觉自己是一个英主,不象祖父,二十年不见大臣,也不象父亲,死在一颗红丸上,十分冤枉,白当了几十年太子,也不能学天启阿哥,每天打木匠活,成何体统!

    自己是敬天法祖,谨言慎行,事事都是臣子表率,诛除阉党的事更是漂亮,全天下人都在称颂。

    但国事不顺,特别是战事不顺,平时有点愧对儿子,午夜梦回,生恐大明江山就毁在自己手中,到时候,这些皇子和两个公主,下场是如何,想想就是不寒而栗。

    现在好了,军事重现曙光,当下崇祯笑吟吟看向皇太子,问道:“长哥儿,你来说说看罢,这奏折上功劳该怎么封赏啊?”

    “呃……”

    皇太子到底才十一岁,虽然崇祯因为自己小时候耽搁了学习,特别是自己哥哥,认字都不认识几个,当年神宗想易储,崇祯和天启哥俩困在后宫,根本没有人理他们是不是要上学,崇祯的学识都是自己刻苦后学,十分辛苦,所以此时给儿子挑了王铎、吴梅村等大儒名士,教导学习,十分上心,太子每天的功课,他都亲自批仿,此时问太子,也是有考较一下儿子的意思了。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另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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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想,斩首这么多,是对东虏难得的一大功,要说厚赏,便是封伯也不为过了。.不过……”

    见儿子还有后话,崇祯嘴角带笑,用鼓励的眼神叫儿子继续说下去。

    得到鼓励,朱慈烺便是胆子大了许多,偷偷又看了父皇一眼,才又接着道:“不过,国朝爵位是国之重器,不能轻授,李成梁领兵四十年,斩首数千级,最后才封赐伯爵,张守仁立功虽大,但太年轻,现在就封爵,将来无可封赏时,对他和朝廷,都不大好。”

    “好,好!”

    崇祯轻轻点头,双手也是在膝盖上轻轻拍打着,脸上也是一副赞赏的表情。

    这个太子,果然是跟得名师,看来明天要赏赐几个东宫的师傅了。

    眼见如此,永王和定王年纪和太子相差不多,而且田妃所出,隐隐对大位还有希图之意,此时都是感觉十分沮丧。

    朱慈烺十分得意,顺着自己思路又继续说道:“所以依儿臣所见,不妨在勋、阶上厚赐于张守仁,爵、职之上,还是稍加抑制,此非忽略其功,只是留其进步余地……妥当于否,还请父皇圣裁。”

    “唔,说的还不错。”

    古代士大夫,包括皇家在内,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当了祖父,不妨疼爱一些,对儿子,就得严格。所以崇祯对这几个儿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对其余诸子平素都十分威严,今日心情太好,太子奏对也很称旨,崇祯连连点头,夸了一句后,便是吩咐道:“下去吧。”

    “是,儿臣叩辞。”

    虽然崇祯没说是不是按朱慈烺的建议来封赏,不过有几句话的夸赞,也够皇太子回周皇后身边吹嘘一番了,当下朱慈烺带头,几个小兄弟一起叩头,然后便是一起辞出。

    待皇子都辞出后,崇祯才对王德化笑道:“老货,你怎么看?”

    “奴婢不敢言外臣之事啊。”王德化尖着嗓门,一脸惶恐:“奴婢万死不敢。”

    “何必如此?别人也罢了,你尽可随便说说。”

    “皇爷恕奴婢大胆,奴婢觉得,小爷说的是。.”

    “既然如此,朕知道了。”

    崇祯心情极好,挥着袍袖道:“不要在这里传膳了,回乾清宫,叫皇后,贵妃,诸皇子,一并饮宴,朕很开心,叫他们取一坛最好的玉露春酒来!”

    “是,皇爷!”

    所有在场的内监,俱是喜笑颜开,宫中饮宴,十分难得,更难得是皇妃皇子齐至,皇帝心情如此之好,封赏什么的倒不指望,但伺候差事也能轻松很多,前几天鲁军全师覆灭的消息传来,杨嗣昌都被训斥,宫中连接打死了几个小内侍,都是崇祯盛怒时所为……皇帝也是要出气筒子的,不拿太监做法,难道去打自己老婆?

    殿中一片喜气洋洋中,仪驾摆好,皇帝上舆而行,文华殿距离乾清宫可不近,皇帝自是坐着肩舆而行。

    早春天短,此时已经薄暮上来,王德化出来后,一个小内侍凑耳过来,但听王德化轻声道:“出去到薛府报个信,就说,已经幸不辱命,就如阁老所托。”

    “是,奴婢这就去!”

    这个小内侍也是王德化的隔代门生,十分机警,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当下便是折身而行,在暮色之中,一路从东华门出去,绕出东安门,经过灯市口,再折向东江米胡同,经行不远,就是相府所在了。

    京城格局,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勋戚之家和富豪之流,多半是东城,朝官清流,多半在西城,薛国观的相府就是在极富贵的所在,巍峨壮美,乃是天子赐给的府邸。

    隔的老远,就能看到相府外头数十盏灯笼,次第高低悬挂,犹如一盏盏星辰,天黑不久,却已经灯火辉煌。

    拴马石有好些个,都是系的来访官员的随员伴当的骡马,已经扣的满满当当的,至于轿子,更是从薛府正门一直排到胡同外头,轿夫长班,这会子就在寒风中说笑话嗑瓜子,什么馄饨摊子,片羊头脸的,卖年糕的小食摊在巷子口摆的到处都是,长随伴当们饿了,自然便是在这些小食摊上胡乱买些填了肚子便是。

    官员们也不一定能见着首辅相爷,倒是相府里每天开几桌酒席,来了便请上座,坐了开吃,见或不见,倒没个准。

    权门若市,就是这般的景像了。

    身为内监,当然不必久候,不过薛国观也不会拿这个小内侍当正经客人,也就是站在廊前阶上,听着小内侍将王德化的话一字不漏的转述了,听完之后,也是不做表示,只笑道:“小公公远来辛苦了——来!”

    一个薛府执事立刻过来,垂袖待命。

    薛国观笑道:“拿二十两银子,请这小公公去吃杯酒,大年的天,辛苦他了。”

    “是,老爷!”

    这边薛府的人答应着,那边那个小内侍也是喜出望外,不过机灵的内侍最为伶俐,俗话说聪明不过帝王,伶俐不过太监,太监无需聪明,聪明反而不好,只要人伶俐,会伺候人,察颜观色,便是好太监了。此时他知道不宜多话,当下只是跪下叩了个头,然后便是随那个执事,到得外宅,自取领取超额的赏银不提。

    “阁老这番真大方。”

    薛国观转回书房,房中坐着的,一文一武两人,一个是穿吏员服饰,另外一个,却是穿着山文甲,藏青色绣云纹背甲,头顶红色铜盔的武官,见薛国观进来,那个文吏打扮的便是笑道:“平日五两就尽够了,今儿可是开发了四倍赏银。”

    “老夫的得意门生给老夫长了脸,开心多费几两银子,算得什么。”

    “哈哈,我家大人此次也是说了,等奉命来京时,就到相爷府上,正式拜门。”

    “老夫到时候倒履相迎,倒要看看,国华他是何等样人。”

    说话的,便是林文远了。

    此次浮山报功,事前大费周折,甚至是他和薛国观几次彻夜密议,这才确定下了流程,包括在皇城照应,都是林文远和薛国观的几个心腹门生在场,慎之又慎,到底是将张守仁的名字,深深烙在皇帝心底,而到了如此地步,杨嗣昌就算想诋毁生事,也得掂量一下,是否值得用鱼死网破的态度,和一个小小游击死拼了。

    这等事,涉及到最高权力之争,包括好几个阁老,尚书,内监,一直到皇帝驾前,从谋划到定策,滴水不漏,终于是把这一场大功,结结实实的捞在了张守仁手中。

    济南战事是在鲁军覆灭前就打完,检点死伤,算斩首,甲仗,第二天就清清楚楚。

    不过,张守仁借口道路不通,却是并没有直接报功,张秉文等人打算奏捷,也是被浮山营的骑队给撵了回来。

    当时鲁军出击,事情明摆着的,一定会全军覆灭。

    先是叫这个消息到京城,然后再是大胜的消息,先惨败,后大胜,这滋味自然就是完全不同。

    京师之中的流程,是叫林文远带着人操作,报捷的信使,就是孙良栋这个外表憨厚,心机十分深沉的武将来担当,果然,今日所有的表现,朱王礼都是按吩咐行事,滴水不漏,抢功之余,也是狠狠恶心了杨嗣昌一把。

    对杨嗣昌,张守仁本人并无成见,事实上这人是一个有能力和手腕,也敢于任事的一个大臣,比起明末时那些普遍的尸位素餐,或是把持舆论,只顾自己形象和清名,罔顾事实如何的清流大臣来说,杨嗣昌要强的多。

    但党争就是如此,张守仁依附的是薛国观,成亲时老薛曾经赐字,彼此门生情谊是定下来了,虽说张守仁已经拜了刘景曜,不过拜门这种事并不是不允许第二次,地方上仰仗刘景曜,朝枢之中有薛国观照应,张守仁的青云之路,必将走的十分顺畅。

    说来简单,这其中的学问,心机,种种决断,都是要事前有充足的谋划不可,而且,每一环节都不能出错,否则,就无法得到最大化的利益。

    时至如今,可算大功告成。

    薛国观也是一脸轻松和快意,他和杨嗣昌在崇祯心中都极重要,但他在崇祯心中是政务和财赋大臣,杨嗣昌却是专掌军务,原本他也不以为意,但张守仁这个武将倒是看的清楚,来信相劝,一则劝他和内廷打好交道,缓急可用。二则,军务上也不能完全的拱手相让……这个时候,大臣不懂军务,没有军事上的本事和布置,皇帝不会视若股肱的!

    这算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杨嗣昌荣宠不衰,还不是皇帝觉得只有此人能助他展布军务,要是他薛某人也在军务上有所建白……和杨嗣昌的争斗,就可以从容的多了。

    固然他也看出,张守仁亦是在替他自己打算,但合则两利,多余的话也不必谈了。

    “请你转告国华,”他对着孙良栋笑道:“山东镇副总兵或登莱副总兵,抑或副将,任其择一可也。”

    孙良栋连忙站起,毕恭毕敬的答道:“我家大人来时吩咐,凡事听阁老的,他本人并无任何意见!”
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酒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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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大功建大言,居中谋划,替薛国观暗中助以财力,物力,又谋划至深,此时还十分谦逊,薛国观再次改容,长叹道:“吾真迫不及待要见国华一面了。.”

    “游击大人亦言,恨不得飞身至京,拜见阁老。”

    “哈哈,待局面稍定,他少不得要进京的。”

    王德化叫人转达的话十分清楚,皇帝和太子的对话,封爵等语自是以进为退,然后说的话,才是重点所在最新章节。

    勋、阶、职,这三样,皇帝都不会太过亏待张守仁,直升总兵,有点困难,毕竟一镇总兵是方面军事主官,张守仁的年纪太小,直接专任方面,朝廷不能尽释其疑,下头的人心也不一定会服,朝臣之中,也会有议论烦言。

    任副将副总兵,肯定不足酬其功,但在勋、阶之上想想办法,甚至加以美号,在这上头,皇帝肯定不会太小气了。

    种种权责上的便利,比一个总兵的名头要重要的多,武臣顶点,在以前是总兵,现在是方面提督,国朝已经多年不设武经略,张守仁的年纪,名头,实力,将来未必不能问鼎,所以不必急在一时。

    这些考虑想法,薛国观肯定会书信告诉张守仁知道,笑了一句后,便又夸赞孙良栋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孙千总,你今日的表现,实在令老夫激赏。”

    “阁老过奖了。”

    “怕是你任千总的时间,也没几天了!”

    浮山营制是游击最高,底下都是千总的差遣,现在水涨船高,孙良栋这一次立功不小,自然也是要提升了。

    当下也是十分欢喜,躬身谢过了,薛国观这里每天事情太多,又夸了几句,便是端起茶盏,送这两个浮山的人离开。

    从夹道一路出门,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外人,林文远才感慨对孙良栋道:“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在会馆歇息两天再回去吧。”

    “这,不能够了。”

    孙良栋在今日皇城之中,嬉笑怒骂,把那个兵部主事气的不轻,此时却是十分沉稳的样子,摇头对着林文远道:“明早一开城门,我就走了……大人那里,在等回音。”

    “这一次我浮山上下,定是扬眉吐气了吧?”

    “那是自然!”

    孙良栋傲然道:“济南城中,不要看文武官员大把,凡事都凭大人一言而决。.而且,就算将来移防调开,省城的影响力也不会变的。”

    “如此甚好,”林文远也十分深沉的道:“军情处会在济南设点,既然你们先开展的好局面,我就省事多了。”

    “这等事,事关机密,我可不敢与闻。”

    “好家伙,你现在可是谨慎的多,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了!要不是你这模样还是这般丑恶狰狞,我会以为是别的人在冒充你来着。”

    两人都是张家堡长大,年纪相近,开开玩笑自不打紧,当下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刚刚说话,都是有点拿捏着……张守仁最少是副将副总兵,加衔肯定是正一品了,勋、阶都是一品,这是必然之事,以孙良栋来说,参将怕也是没跑了,国家三品武将,这身份也是不低,心里自是想着要庄重才是……但他们不过是海边军户子弟出身,哪里一时半会的就真能摆起官架子来?此时彼此笑骂开来,反而是觉得轻松自在的多了。

    “这一战打的苦呕!”

    孙良栋突然道:“追击时,甲队冲在最前,老曲受了点伤。”

    林文远一惊,问道:“重不重?”

    “还成,肋下叫鞑子划了一下,缝了好几十针。要不是咱们浮山医馆厉害,也够悬乎的。”

    张守仁在投重金发展医科,开初时众人都不大理解,现在才明白过来,什么锅子煮了消毒,绷带等物全部都如此,还有事先备好的烧伤膏,固定石膏等物,全部消毒待用,光是这些,不知道救回了多少将士的性命。

    到此时,不过也就是众人慨叹几声就完事了……张守仁在众人心中已经等于神明一般,再多的事迹都不足叫人奇怪……和神明惊叹起来还没完了不是?

    “甲队李耀武,此战首功。奴酋谭泰,便是他一枪了帐,割下首级,在阵前大吼,一下子就毁了鞑子军心。你不知道,鞑子披甲那个凶哟……事后咱们打扫战场,破旗死马之间,尽是诈死的鞑子,临死一扑,非要和咱们以命换命……入他娘的,老子都差点糟了毒手,事后看过去,全是倒伏而死的东虏披甲,那个感觉,真是他娘的太棒了!”

    孙良栋说的口滑,一时唾沫横飞,十分高兴。

    林文远却是默不出声,等出了巷子口时,指着一个小摊子,对着孙良栋道:“这家的羊头脸肉不坏,喝一杯?”

    “喝,怎么不喝!入他娘,和这些当官的喝酒,拿捏着,端着,不是喝酒,是糟罪咧。”

    到底是林文远了解这个生死伙伴,别看要看大官了,脾气秉性还是浮山人,烙在骨子里头的,没处改去。

    外表已经是和当年不同了,一年多时间,张守仁把这些浮山武官的换了一个人。才学,兵学,甚至是经学,大家都有涉猎,只是彼此性格上有些不同,孙良栋胆大心细,厚黑一些,手辣一些,仪表上还有一些蒙蔽性,派他来办这一趟的差事,张守仁用人用的很对。

    林文远在心里慨叹着,趁着小摊子的摊主打扫桌子的空档,对着孙良栋道:“我真羡慕你……真的。”

    “大舅哥,莫说笑了。”

    “咳,人人当我在京师享福,但我宁愿回大人麾下,为他在阵前厮杀……罢了,不说了吧。老板,切三斤羊脸肉,调一些酱料,打两角酒。”

    “好勒,老客稍待!”

    这会子已经过了饭点,官儿们还在等候传见,轿夫长随什么的都吃过了,各人在背风处闲聊,这个小小的小食摊子寂寂无人,正好对孙良栋和林文远的心意。

    但见那老板手持一柄雪亮锋快的薄刀,在羊脸上动刀如风,切出来的薄片比纸还薄,孙良栋嚼了一片,但觉韧性十足,又薄快轻脆,味道也刚刚好,当下便是眉开眼笑,赞道:“好东西,咱们浮山穷乡僻壤的,可没这玩意吃。”

    “还有豆汁,卤煮一类,恐怕也对你味口。”

    一时肉切了来,摊主送上酒和酱料来,两人用肉片沾点酱料,入口十分舒服,再饮口酒,虽于寒风呼啸之处,但亦觉得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大快朵颐加上大碗饮酒,林文远心中的块磊也是消融了不少,吃喝之时,孙良栋也讲些当日济南奋战的事,讲到他的火铳指挥,马队的决绝和朱王礼等人奋战,还有浮山长枪阵列前进时的所向无敌,哪怕就是骁勇善战如东虏者,亦是绝然难敌。

    当然,也是讲了张守仁对此战的判断……清军的披甲毕竟人数不足,弓箭手被火炮和火铳克制后,以清军一千多人的披甲对上浮山枪阵,亦是同样的重甲,加上火铳手在后来的助战等等,清军向来自傲和打击敌人的招数都没有用上,披甲精锐人数不多,种种因素相加,才导致惨败。

    如果清方亦有火炮,披甲人数,也就是战兵人数和浮山相同,也有四千左右,甚至是三千左右,配三千弓手,和浮山打起来,胜负就难料了,如果是两红旗的战兵和旗丁全部在济南城下,张守仁也就只能守城了。

    所以这一仗虽是打赢了,但距离高兴的时候尚且早的很,什么时候浮山能正面对上八旗主力,那时候才谈的上真正影响天下走势,荡平草野,远征不服。

    “大人的头脑,从来是十分清楚。”林文远饮了最后一杯,起身道:“明早我就不送你了,我事情多,早起不来啊。”

    “我知道,我知道。”

    孙良栋拍了拍林文远的肩膀,这个动作,也就老伙计之间才能做了……他对着林文远,夸赞道:“朝廷说是十里一铺,设铺长,专责递公文塘报,六十里设驿站,提供驿马,供食宿……不过自打崇祯二年裁撤驿站缩减拨银后,很多驿铺都名存实亡,今老兄拿一年十万不到的银子,京师至济南,至胶东的情报线已经建立完备,人员精干,传递消息及时快捷,这真是十分了得!”

    “我们的驿传只对内不对外,隐秘的很,不会被官员骚扰,自然是省事省钱。不过,今年的目标是开辟三条线,一条从京师至辽东,一条是往宣大,一条往河南,到南阳府截止……一年十万,翻三番也不够了。”

    这么庞大而野心勃勃的计划,所费的银两可就真不是一条线那么简单了。

    特别是往边境战区去,面对晋商,蒙古人,女真人,大明军人,边关横行的亦匪亦商的种种地方势力……加上招募人员,建立基地,想到这个数字,孙良栋立刻觉得自己浅薄的算学知识已经完全不够用了。

    “要开源啊……人员要训练,所需金钱和时间更多,人,始终才是最要紧的!”林文远说的入港,刚刚郁郁不欢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了,代之而起的,就是运筹帷幄的神色。

    孙良栋缓缓起身,在这个儿时伙伴身上重重一拍,拱手道:“大人原本有话要我转达,现在看来,说或不说,都无所谓了。”

    “还是说吧。”

    “大人说,告诉他,他所处的地方是看不见兵戈的战场,其危险处,用心处,不在我们之下,而风光又只在我们手中,告诉他,这看不见的战场,在我心中!”
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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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良栋说到此,点了点头,正色道:“大人此语,我开初还不以为然,心想到底是大舅哥占便宜,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给大佬倌们送送银子,这是什么差事?俺孙某人去做,能比大舅哥做的差了?现在才知道,这算计,这辛苦,俺可做不来……大人说,放心吧,你的劳绩,不在孙良栋之下,这话俺原本不想说的,现在也一并告诉你吧……”

    孙良栋这厮絮絮叨叨的说下来,对林文远的肯定和敬服也是十分明显了,林文远只觉得眼中十分酸涩,他和张守仁的关系已经是郎舅至亲,按说不该争功大小,反正按大明惯例,张守仁真的成了达官显贵,他林家一门也是富贵终身了,但大丈夫心中,难道就是那么一点富贵的想头?

    自从跟着张守仁,虽然不是书生投笔从戎,此前也就是一个小货郎,但谁云货郎就不能心怀家国,心怀报国之念的?

    他在孙良栋胸前重重一捶,笑骂:“滚你的吧,说这些恶心人的话来听。.”

    “好,俺走了!”

    孙良栋倒是真的说走便走,男儿汉原本也不必拘泥什么,当下拱一拱手,黑暗中两个浮山一起来的随从也跟了出来,三人一起跨马而行,没过一会儿,就是走的远了。

    “珍重吧!”

    林文远站在原地,不显山露水的深揖了下去……战场上的事,就是他们跟着大人在闯在拼在搏杀,而战场之外,自己能做的事情,还真的是很多呢……

    ……

    ……

    孙良栋第二天便是往济南赶回,这阵子清军已经在保定一带集结,道路十分难行,他绕道间关,昼伏夜出,回程的路比去时要辛苦的多,一直到正月二十四这天,终于又是返回到济南城中。

    入城是一大早晨,天光刚亮,城市中的钟鼓楼上敲着鼓声,街市中有行走的僧人们敲着木鱼,报时化缘,在他身后,则是大量的推着独轮车的小贩们……鱼、肉、鸡、蛋、暖房里的蔬菜等等,拿着一条扁担进城卖苦力的,还有用骡车拉的拉粪的大车,虽然肮脏,但这些天来,各家的马桶都没处倒,看到这大车进城时,居然有不少居民叫起好来。.

    人群中,居然还有一些稀稀拉拉的客商,有从兖州来的,也有青州过来的,都是不曾被清军攻入过的地方,虽然都是神色有点仓惶,但毕竟是和平时期才有的景像了。

    市面安然,人群稠密,短短几天,济南的活力真的渐渐恢复,而在进城时,孙良栋已经听说每天城门已经是正常开启了。

    浮山骑兵虽然只剩下一百多骑,经历了惨重的牺牲,但只要有他们在,撒开几十里的侦察网还是不成问题,所以城门正常开闭,根本不必害怕清军的突袭。

    孙良栋特别从城西战场绕道过来,清军营寨已经被一把火烧的精光,辛苦打造的攻城器械更是烧的渣也不剩下,现在看过去,只有一些残留的焚烧后的痕迹了。

    战场上,已经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只有一团团的黑紫色的土地仍然存在,仿佛是在向人述说那一天战况的惨烈。

    从午及晚,到最后打着火把扫平了清军营寨,第二天才在战场上收尸体,斩首级,每斩一颗,城上军民,包括那些文武大员们就都是欢呼一声。

    缴获的甲喇旗一标,牛录旗三,还有堆积如山的甲仗……清军的铠甲,制作十分精良,武器虽然不一定合用,但也全部是精铁所制,还有俘获的几百匹上等战马等等,每数一样,大伙儿的笑声就是更大几分,到最后,哪怕生性最阴沉的王云峰都是笑的合不拢嘴……浮山这一战,真的是赚的太大太大了!

    用张守仁的话来说,此战算是底定了浮山发展的根基,从此之后,山东除了刘泽清外,怕是要多浮山一份子了。

    当然,这话是私下和最亲信的将领暗示,也是给大伙儿提劲打气了。

    至于大义来说,东虏祸害大明几十年,山东和登州一带都是曾经遭遇过奴骑残害,此次斩首一千七百级,虽然要扣除六百多汉军,剩下的就都是实打实的北虏和东虏,这些蛮夷,便是死的再多,也就是叫人心中越发痛快而已。

    走在这战场上,隔了不少天了,还是隐隐能闻到一股焦臭味道……小两千具尸体,不光是东虏,还有不少汉民百姓,在混乱中被杀死了,此后收尸时也没有办法,只能一焚了之……当然,是和东虏等入侵者分开焚化,那两天,整个济南城都能闻到焦尸味道,这也给不少根本不曾观看到战事,根本不能理解战争惨烈的那些王府中人和贵戚们,好好的补了一节战争课……打仗,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至于浮山自己的损伤,被清军弓手射死的将士,还有在最后白甲破阵时射箭和投掷时伤亡不小,加上长枪兵与敌正面交手时的伤亡……战死将士,连同骑队在内,有三百一十五人之多,伤者,大约在一倍多些,那些轻微的划伤,擦伤,就不必计算在内了。

    主要的伤亡,就是来自清军披甲兵的殊死一搏,还有骑队为了拖延时间,给大队抢占有利地形两次突击的死伤,虽然战损比上来看,十分合算,但对每个浮山将士来说,这仍然是不可承担之痛。

    每个浮山子弟都是朝夕相处,几千人的队伍,不敢说人人都相识,但提起谁谁来,恐怕大致都有一个粗浅的印象,在每个队的人来说,四百多人,每天摸爬滚打都是在一起,互相都是熟悉的不能再熟了,结果一场战事之后,阴阳两隔,尽管身为军人明白这是必然之事,也是战士的荣誉……但心底的哀痛,也是很难在短期内尽释。

    这一次的战事,斩获最高,但也是张守仁带兵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次,一直以来,张守仁带兵的风格就是以有算对无算,尽量减少死伤,在医学上的投入就是要尽量把每一次跟随出征的将士完整无缺的带回去,以免他们的家人为之悲伤,不论天大的功劳,他也不想叫将士和其家属有自己拿人命换功劳的想法,这一次,死伤虽然仍然控制之内,但也是足够叫张守仁为之神伤了。

    种种情绪,在孙良栋的脑海中起伏不定,良久之后,他才挥鞭击马,轻声道:“走吧!”

    ……

    ……

    城防已经放松了许多,清军主力失败,已经渡过会通河,撤出临清,这是最近的情报,大部份的清军主力已经返回了河北,德州一带都已经无警报,巡抚等大官,随时可以返回济南了。

    不过倪宠暂时明显不想回来,他麾下兵马中的精锐是被丘磊带了出城,结果丘磊仅以身免,一个巡抚,一个总兵,两人都是没猴子牵的光杆司令,要不是山东损失不大,恐怕人头也未必保的住……丘磊还有几千残兵,主要是留在德州的老弱病残,加上他将门世家,降职处分难免,人头和权势应当能保的住。

    而且,明显的事情,山东镇和登莱镇未来肯定是刘泽清在山东独大,张守仁在登莱独大,按朝廷大小相制的祖制,丘磊这个废物总兵正好是牵制刘泽清和张守仁的最好人选,所以虽然惨败,但龟缩在德州仍然是夜夜笙歌,倒也并不怎么忧惧。

    清军撤走不过十余天,济南城恢复生机,德州和兖州、青州的交通来往恢复,居然又有了几分太平年头的感觉。

    只是东昌府还是源源不断的涌入流民,不少人家都是残缺不全,在逃难途中,或是逃难之前就有家人死于清军之手,入城之后,仍然是哀声不绝,哭诉起鞑兵的凶残时,往往惹的城中士民大怒,齐声痛斥东虏的残忍之余,自然也是十分庆幸……济南若不是张守仁,东虏入城,怕是大家的结局也就不堪设想了。

    情况缓和,浮山营估计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准备返回浮山了,这一次辛苦出援,大家连过年也不及在家,勤劳王事之余,也救了济南一城军民,现在这会子,自然也是想念起家人来了,孙良栋返回刚划出来的城西大营的时候,看到营中三三两两的都是散步说笑的人群,听到的话也是说起过年或是想念家人的话头,也是不觉失笑道:“怎么才几天功夫,营里头就这么开始放羊了么?”

    “你赶回来的巧了。”匆忙迎出来的是中军张世强,听到孙良栋的话,便是一笑而答。

    今天是军官也多半不见踪影,这座大营其实就是城楼附近的一些简陋的窝铺加上营帐,中心地界是几家商行……迁移居民骚扰地方的事浮山营肯定不会干的,城中的军营也不宜去,正好商会在西门这里有应对兖州和东昌的仓库和商行,腾挪出来,用来做军营倒是正好。

    现在没有敌情,正月里头继续叫大家住在城墙上下也实在太苦了些,所以在孙良栋出发前后,军营已经在清扫,以浮山的雷厉风行和商人的办事效率,自然是早早就住了进来。
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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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咋巧了,怎么哨官们都一个不见,就叫个副哨领人巡哨,一个个都哪钻沙子去了!”

    孙良栋吹胡子瞪眼的,张世强也不紧张,笑呵呵的答说道:“这是大人的吩咐,你孙良栋再能,和大人说去……大伙儿奋战之后,也是要放松一下,过年没过好,放几天假,不禁喝酒,晚上请了戏班子唱了两天戏,算是犒劳大伙儿,彻底放松一下神经……自打大集训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绷的太紧啦。.再者说,大人也是有事,哨官以上,基本上都叫过去会议去了。”

    “啥事啊?我赶回来,就是要面禀大人京城经过。”

    “嘿嘿,好事,你猜猜看?”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事?朝廷封赏的结果孙良栋走的时候还没出来,加之道路难行,没十天八天的封赏不会到济南,这会子能有什么大好事?

    虽然难猜,不过孙良栋也不是笨伯,略想了一会儿,便是眼睛发亮,笑道:“是不是鞑子大营里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了?”

    “好小子,真不是白给的!”

    张世强在孙良栋胸前打了一拳,笑道:“你算猜对了!”

    “嘿,嘿嘿,这是块大肥肉,鞑子在咱们大明东抢西抢,杀这么多人,费这么大事,给咱们白送了不少,这是咱们浮山营的运气,也是咱们大人报效国家的忠心感动上天,凭白给咱们送的大礼……”

    孙良栋嘴里说的热闹,口角也是差点儿流口水了。

    当下顾不得别的事,就是跟着张守仁在营中急步走着,等到了军营的东北角地带,是一排百来间房的青砖砌成的仓库,只有一道门,连窗户也没有,一排排的,原本是几家大商行在城门附近的库房,现在征调做了军需仓库,这一次的秘密会议,看来就是在这里了。

    外围就是有几队巡哨的士兵,全副武装,戒备十分森严,不过张世强和孙良栋两个的脸孔就是通红证,哨官只是过来象征性的看一眼,便是笑嘻嘻的行了个军礼……他是乙哨的哨官,孙良栋正好是他的上司。

    “你们小心当差,下头弟兄们歇息是要的,但不能放羊一般,操练能停两天,读书,学习,一天也不能停,喝酒也不能喝醉,谁醉了,军法无情,懂么?”

    别人提军法,还只能当是泛泛的威胁,孙良栋这个军法主办提军法,那就是实实在在的提醒了,哨官陪笑退下,一会自去通知各队收敛行迹,为着战死袍泽不少,神经也一直绷的太紧,这几天确实也跟放羊差不多,也是时候把放开的猴子再牵回来了。.

    一路无话,到得仓库里头,窗子也没有,大白天的还在库里点着一排溜的灯笼,黑压压的也是站了一地的人。

    除了张守仁是穿的从二品的武官袍服外,各人都是穿着浮山自制的军常服,铜扣发亮,银饰闪亮,军靴也是擦的黑亮,加上亮闪闪的佩刀,好几十个高级武官,在灯光的映射下,都是熠熠生辉,着实精采。

    从济南到京师奔了一个来回,一路险情也是不断,又在京师和人斗心机手腕,猫在相府躲了两天才假装是匆忙赶至的信使……这些阴谋诡诈的勾当,孙良栋虽然做了,但并不代表心里舒服放松。

    此时看到打扮英武,神态轩昂的同僚们,看到张守仁正眼中流露温和的笑意看向自己,孙良栋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可别这么没出息!”

    他提醒自己,强忍着情绪,大步走到张守仁跟前,还是和以往一样的利落劲,也不揖,不跪,明军惯例的那些礼节都不用,只是握拳平胸,用力向前,劲力十足的行了一个军礼。

    这就是张守仁的规矩,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

    某一个膝盖软的人,可能会是一个好军人,一群膝盖软的人,成为好军人的可能性自然就大大降低,张守仁的奇谈怪论很多,关于下跪的理论更多,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就深入人心。

    没有人天生下贱,愿意凭白矮人半截。

    “你回来了就好。”

    张守仁不等孙良栋说话,就先笑道:“几个先生正给咱算帐,你的事缓缓再说吧。”

    “是好事咧,大人。”

    “知道,不过……这是咱们大伙儿用血汗拼来的,我还真的不是特别把它放在眼里,该给的,朝廷不能不给,说或不说,都是一样。”

    朝廷封赏,不知道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张守仁却是神色淡淡的,听也不听。

    见他如此,在场众多武官,无不敬服,众人其实打孙良栋进来,都是削尖了耳朵,想听听朝廷那边是何说法,但张守仁这么一说,大家想起战死的弟兄,心中顿时凛然,那种特别热衷朝廷封赏的心思,也是淡了不少。

    这便是张守仁要的效果!

    朝廷封赏当然要,但他就是要所有人明白,大伙的一切,是他带着弟兄们拼杀出来的,北京的皇帝给封赏当然好,不给,他仍然会带着大伙,一步步的往上,以血汗来换取。

    男儿功名,是自己取的,可不是哪个皇帝赐给的!

    “那俺就先看算帐。”

    孙良栋见识过北京的龌龊模样,这些天听溜出宫来的老公们说起皇帝的私下里的笑话,原本那些乡下人对皇帝敬畏若天人的心思也淡了很多……经过长途跋涉奔波,他对大明的事也是添了一些新的看法,那就是一切都是看实力,有实力了,当个游击也能成实权大人物,没有实力,当个总督,不过就是给下头背黑锅来着。

    就拿巡抚军门来说,山东的颜军门官够大了,一道旨意就逮了起来,现在山东失临清等州县的责任肯定落在颜继祖身上……谁叫他是个没兵的文臣?

    这些话,在浮山或是胶州肯定是听不到的,也不会这么透彻,但孙良栋虽是越听越清楚,心底里也越是发凉……这明显是个乱世和末世的症候,和大人平时讲书里说的那些王朝末世是一个模样,文官党争,不顾国事,太监权重威风大,到处搅和,地方上军将威福自专,拥兵自重……除了皇帝勤政不好色之外,哪一条看都是亡国的模样!

    有了这些“小见识”,孙良栋对张守仁心里自是跟的更紧,大人心里畅亮,行事有数,跟着准不吃亏,至于朝廷,去他娘的,爷们至今吃过朝廷一石米没有?

    他看到说话的是个穿江绸棉袄的书生,认出来是原本知府衙门的赞画,和张守仁同宗,为人光明磊落,也很聪明,没有秀才相公的冬烘气……还有原本巡抚衙门的李赞画,也是在仓库里头,这两人,显然已经是浮山核心的一部份,孙良栋看了,自也是十分高兴。

    大人麾下,不仅武将出类拔萃,愿意替浮山效力的文人也是越来越多,这就是标准的兴旺景像。

    光有文的没有武的,屁用不顶,光有武的没有文的,也是得抓瞎,这种朴实的认识,虽是张守仁填鸭式的灌输,倒也是深入浮山众的心里了。

    一时孙良栋退下无话,张德齐便又是兴致勃勃的道:“精粮是二十三万石,米十一万,面十二万石,粗粮十七万石,马精料九万石、干草豆一百三十万束,这些粮食物资,东虏退走时不及焚烧,可都是便宜了咱们。现在是要请示大人,咱们是少报一点儿,还是尽数留下?”

    一时间,众人目光灼灼,都是看向张守仁。

    “拨一部分出来,充实到商会那边去,城中存粮虽多,但一直勒掯着叫人捐输,大办粥厂是我的主张,战时为了稳定人心,大伙儿没什么话说,平时叫城中人出粮出力,有些说不过去了……具体数字,你们几位先生和钟书记官商量着办吧。”

    “是,既然大人吩咐,我们调查一下粥厂每日所需,然后给大人禀报。”

    张德齐应的痛快,钟荣却皱眉道:“流民这么多人,每日施粥也是不小的数字,这负担原本是朝廷的责任,咱们接过来也罢了,但我要请问大人,咱们浮山营总要回浮山去,到时候怎么办?”

    浮山上下倒不讲什么虚客套,钟荣的态度换了别的主官,不免会觉得是失礼犯上,张守仁却没有这种想法,当下只是笑道:“我自有打算,过两天会告诉你们。”

    “那,属下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张先生继续说。”

    “粮食是这么多,”张德齐继续道:“金子,咱们在死掉的东虏身上又搜出来不少,多是私藏的,相加起来,是七千一百多两,银子,也搜出来不少私藏,加起来是二十八万,其余各色古董物件加起来,约摸也值个三五万的,具体数字,还得变卖了才知道。此外,有子药加起来三万多斛,精铁一万七千斤,牛筋弓弦桑柘木什么的十几车……还有,骡马有三千七百多头,猪羊牛加起来怕也有四五千头,鞑子小两万人,预备长期围城,准备的和携带的物资当真不少,这一下,可真是便宜了咱们!”

    这些物资,众人在此前隐约听说起来,现在张德齐是有了详细的数字,此次大捷,斩首之多前所罕见,所得甲仗之多,更叫人大笑开颜,而此时算起这些军需物品的收获,更是叫在场的人面露兴奋之色,互相你捣我一拳,我打你一掌,脸上眼中,都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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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而言之。.”张守仁做最后的总结,笑道:“咱们这一次,是又有面子,也有里子,给朝廷报功大家是人人有份,等着升官就是,所获物资,除了拨给城中一部份粮食外,其余的咱们就不要客气了,全部送回浮山去……老子可不是善男信女,这些东西,济南这边不管是巡抚还是方伯,一根丝一文钱也不要想要了!”

    他的话当然大逆不道,缴获按理是该上缴一部份的,但现在这时世,一文不交,上头还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

    按祖制,封疆守臣,被掠走牧畜三十只以上,参究治罪,被杀害掠走男妇十人以上的,参究治罪。

    山东这里,虽然济南德州等州府俱是无事,但东昌府是被搞残破了,掠走人口近十万,牧畜不计其数,真要穷治罪责,丘磊和倪宠还有颜继祖全部人头不保。

    包括张秉文和冯馆在内,也是如此。

    张守仁的大功等于替他们把人头拿了回来,这些人感激也来不及,奉承都赶不上,哪里还敢较真计较大营里的缴获。

    至于升官,各人也是一点不愁,听着张守仁的话,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按大明军功规矩,一个千总领三百兵,斩首十级,千总实升一级,二十级,千总便再升授一级,三十级,便加虚衔一级,也就是说,张守仁麾下的这些千总级别的武官,每人分一百颗首级都够了,况且一人三十颗就够升级到指挥佥事或是指挥同知了,浮山诸将,平均年纪不到三十,多数是二十来岁,一群二十来岁的将官直接都到指挥一级,这在大明也是前所未有的奇迹了。

    怪不得朝廷要压一下,不压的才是活见鬼了。

    看着众人的表情,张守仁油然道:“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咱们浮山的屯田和渔牧都是要紧时候,有这么一批粮食物资,咱们负担就减轻的多了。”

    去年最吃紧的时候,张守仁是捧着银子买不到粮,所以后来痛下决心,在境内大买庄园,同时压迫上头的武级武官让出庄子,一并屯田,同时把境内的百姓联合起来,等于是把军户和农民都雇佣成了庄园农工,搞集团化农业。

    现在正是吃紧的时候,这种做法,尚且没有明确的收益,所以人心浮动,并不算特别安稳,等浮山营得胜返回,再加上这些物资,整个莱州的局面就能定下来了。.

    ……

    ……

    “斩首一千七百多?哈哈,哈哈,你们信么?老子是不信,不过张布政使,冯都司,都列名于上,难道是真的?啊?是真的不是?”

    在兖州与济南交界西北方向,一座容纳了过万将士的硕大营寨之中,一位穿着鎏金铠甲,披着云纹织金斗篷的中年将领,正自面色阴沉,端坐于大帐正中。

    按这位将军的习惯,原是住不惯这样的野营帐篷的,尽管前帐高大轩敞,可容近百人议事,脚下铺的是名贵羊毛毯子,十分柔软舒服,也很保暖,四角都升的白云铜的火盆,把帐内烘的温暖如春,帐外虽然寒气逼人,北人呼啸,帐内各人却是额角见汗了。

    前后帐相联,前帐议事,后帐住人,起居摆设都是十分豪奢,甚至在帐角四周立了阁柜,摆设家俱古董,如果不是有寒风扑打着牛皮帐面,怕是人都会以为,这不是在野外,而是在富豪的宅邸之中。

    就算如此,这位将领的面色仍然十分不豫,他的眉毛高高斜挑着,白皙的面色上满是阴沉沉的神气,嘴唇也抿了起来,抿出了极锋锐的弧线。

    他坐在披着虎皮的硕大银交椅上,虎头保存的完好,深黄色的虎眼仍有虎虎生威之感,瞪视众人,更助座中人的威势。

    尽管帐中诸将,有勇武足为百人敌者,有阴贽深沉智计多端者,有残忍暴虐者,但在中间这位座中将领面前,全部是战战兢兢,如临薄冰,不少人额角见汗,固然是帐中温暖,但心情紧张,导致手足无措,亦是重要原因。

    这位将领,就是驻节在兖州西南曹州地界,曹州、定陶、单县、成武、郓城、巨野等地界,俱是刘泽清的地盘,派兵驻守,假扮盗匪抢掠民财,勒索大户,种种手段齐下,加上兼并土地等等,用尽各种手段,刘泽清的实力慢慢增长,终于弄到了现在坐拥两万部曲,精锐亦有三四千人的局面。

    原本是登莱丘磊,济南倪宠,兖州刘泽清,三足鼎立的局面。

    现在,倪宠虽成巡抚,但实力大损,丘磊更是光杆司令,张守仁却是异军突起,突然成为朝野瞩目的人物……刘泽清野心很大,一心想在山东独大,这对他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历史上在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时,开封被围,官兵先在朱仙镇战败,近二十万精锐全丧,朝廷已经无力救援,此时刘泽清一反向来保存实力的做法,陈兵于黄河边上,希图和李自成掰一掰手腕……结果当然不必多说,他几万人马,自诩精锐,在当时已经百万众的闯军面前,实在是提鞋也不配,稍有压力,刘泽清就缩回曹州去了。

    到崇祯十七年,李自成一路打来,崇祯急的跳脚,诏吴三桂和刘泽清救命,到这时,刘泽清根本就理也不理,一直到北京失守,他都在山东境内,没到北京去。等京城失守后,就在山东地方大肆劫掠,然后一路南逃,成为一个跋扈的藩镇,清军一南下,立刻投降,毫无节操之余,也是毫无实力,后来此人不得善终,也是上天有报应于其身。

    此时的刘泽清,仍然是孜孜于进取的时候,看向众将的不耐烦的眼光,也是因为自觉撞上了一块铁板……丘磊完了,倪宠不行,他原本是打算趁机把势力伸入进济南的!

    半响过后,见众将都不敢出声,刘泽清面色不变,只是冷冷一哼。

    虽是轻轻一哼,在场诸将听着,却是如同耳边响了炸雷一样,各人都是摇摇晃晃,有几个胆小的,真的快要晕过去了。

    刘泽清其实是肚里有墨水的,投笔从戎,在山东都司任职佥书,也就是都司衙门的文员,做点抄抄写写的工作,混的日子久了,官职渐深,他心机深沉,智略过人,渐渐的就有不少人对其服气,慢慢的拉起了自己的班底。

    然而能让刘泽清震慑眼前这些骄兵悍将的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他的残暴。

    目无一视,藐视一切世间规矩的残暴。

    虽然取死人脑髓,心肝,置酒中泡饮的事只是流言,但刘泽清刻忌寡恩,残忍好杀,全无人性,却是牢不可破的事实。

    他的部将,因小事见杀者不知道多少,身边幕僚,亦是常有朝不保夕之感。

    刘部文武将校,恶人极多,但刘泽清能轻松镇之,手腕不强力,做事不恶毒残暴,则绝无此可能。

    至于打仗,用兵,他不过是个庸人,能起家,只是在关键时刻善于奉迎,拍马,在明末这种乱世之中,才有了起家的机会。

    说到底,他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一个三四千人的游击,能与东虏野战获胜,并且斩首近两千级!

    这个实力,他刘泽清都没有,他到现在都不敢越过东阿和平阴地界,不敢过河,不敢深入济南境内,凭什么这个叫张守仁的二十来岁的小子就能做到!

    凭什么!

    熊熊嫉火在刘泽清的心中不停的燃烧着,愤怒着,尽管张守仁到目前为止和他素无交集,但在此时此刻,毫无疑问,他在刘泽清心中已经成了生死大敌,毫无化解机会和可能的大敌。

    刘泽清想成为山东之主,这是毫无疑问的,丘磊便是在崇祯十七年死于刘泽清之手,对这个将门世家出身的总镇总兵他都敢下手,固然是丘磊骄狂,先纵兵抢了刘部辎重,但刘泽清迅速而凌厉的反击也是说明,他期待这一天也是很久了。

    对旧上司都是如此,对张守仁这样突然冒起的敌手,他又怎么能不刻骨的仇视!

    “大帅请稍安勿燥……”

    一个部将向得宠信,他小心翼翼的道:“就算斩首是真的,此子根基尚浅,而丘、倪二帅损失惨重,只要张某和浮山营不留济南,大帅总有进取之机……听说陈先生现在就在浮山,大帅不妨修书一封,切实打听一下张守仁的底细,将来也好有的放矢。”

    “嗯,算你说的有理。”

    有了台阶,不妨就下来,虽然心中极是不愤,刘泽清也只能接受现实。

    他起家的阶梯,除了曹州本地的家族势力和自己善于保存实力,对上奉迎外,也是善于左右逢源,东林攀不上,复社的张薄和陈子龙这样的名士,却是善加交结,冬夏春秋四季,节敬从来不误,礼单从优,所以在江南复社,虽然刘泽清凶残暴虐,但名声居然不坏。

    “快快写信,多方打听,多方设法。”

    刘泽清咬牙切齿,目视众将,眼睛里是不可动摇的决心:“我绝不会叫这小子爬到我头上来,绝不!”

    ……

    ……

    莫名其妙就添了一个伏在暗处,伺机扑上来的仇敌,张守仁却是丝毫不知,就在正月二十二这天,济南城中,突然起了绝大的乱子。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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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惨败,解围而去,厮杀声中,济南城民都是曾在城上呐喊擂鼓助战,浮山营战胜之后返城,当时天将薄暮,济南城民闻讯赶过来的怕有二三十万之多,在城门西侧附近,足足排了好几里长的队伍,人头攒动,火光冲天,为着怕出事,张守仁只能安排骑队在人群中穿行而过,抚慰军心士气,当夜火树银花不夜天,济南军民之激动与兴奋,实在非文字所能表述之万一TXT下载。.

    当时的情绪,到如今终于慢慢缓和下来,好比人脱离生命危险,开始自是激动和兴奋,长久下来,自然还是要继续生活,该有的生活轨迹,仍然只能继续下去。

    柴夫继续砍柴,菜农继续浇水种菜,力气行的一样还是卖力气,所不同的,大约就是济南城中多出来的浮山军营,还有张守仁一手扶持出来的忠君爱国商会。

    浮山营是败敌解围的功臣,济南人是山东省会,厚道的底子比他省要厚重的多,忘恩负义的事漫说去做,想也不会去多想。

    商会是浮山扶持起来的,做了不少实事,十分得力,满城墙的民壮和物资是商会组织发放,十分透明公开,也很快捷,能过这段日子的表现,商会在济南军民之中有不小的威望,比起以前人们对商人的固定的恶劣印象,济南的商会算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乱子出在流民身上。

    具体的流民数字一直不曾出来,济南没有浮山营务处下统计局这种组织,没有完备的排查和统计手续和系统,也没有相应的人才来做这样的事,只能是估算。

    有说是十余万,也有十五万,也有说二十万的,具体多少,真是天知道。

    不过最少的说法,也是在十万以上。

    现在流民聚集的地方主要就是在西城,这里汇集了大多数的粥厂,每个粥厂每天都有几千人排队,从早至晚不曾停过烟火,就算如此,也是比一个粥厂几万人排队强的多了。

    冻死,挤死,饿死的人,也是比浮山营到来之前好的多了。

    情况在好转,但城中居民的耐心,也是渐渐要耗尽了。

    流民也是灾民,打从崇祯十年过后,陕西,山西,河南受灾最重,不停的天灾使得不少地方的土地和农民陷入了颗粒无收的绝境,不少地方连种子粮都收不上来,在这种境地下,朝廷不仅没有抚恤赈济,还在层层加赋,百姓要么造反,要么流亡,流落在济南城中的,除了这一次因为兵灾躲进来的山东人和少量北直隶人外,大多数的流民,就是河南过来的灾民了。.

    在城中久了,矛盾和摩擦就不可避免了。

    城中忽起斗殴,局面越来越不可收拾,衙门差役和里甲已经按不住,等张守仁接到消息的时候,本城军民和流民之间闹到快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

    ……

    “的,就知道欺负外乡人,有本事把咱们全弄死。”

    “你当俺们稀罕你们的狗命,要是好整,全弄死你们也是稀松。”

    “那就别耍嘴了,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来就来,弟兄们,打不死他们就是咱们,上吧!”

    张守仁赶到的时候,城中棋盘街附近怕是围了有两三万人,挤挤挨挨的,很难过人,幸好人一看到是张守仁带队过来,都是自觉让开道路,等看到场中情形时,穿着义勇号褂的济南民壮正拿着刀枪,向着对面的流民队伍冲过去。

    流民那边,也是手中长短兵器不一,什么钉钯扁担一类的全举的高高的,也是一水的精壮小伙子,对峙起来也并不吃亏。

    两边都有过千人,加上瞧热闹的,这热闹就别提了。

    场子中间是济南府和历城县的衙役,各人都是急的一头大汗,但他们才几十号人,两边要械斗的是两三千号壮棒小伙,这要上真上去拦着,打起来的时候,他们怕是连肉渣也不剩下,所以尽管历城县韩大令就在一边看着,所有衙役还是站的远远的,不敢真的上前。

    张守仁赶来时,这济南军民也是都在议论说话,很多人不明就里,不过一听说是和河南流民呛了起来,自然是本城的偏帮本城,齐口一声,都是大骂流民混蛋,吃济南的用济南的,结果还在城中生事。

    “驴日的,和他们拼了,欺负人不是这么欺负的。”

    见济南人不依不饶,一群流民的首领也是急了眼,几个特别精壮,看着也颇有气质的首领人物都是大骂,他们手中还有攮子匕首一类的利器,当下就是挥舞着要冲上去。

    这帮小子,看起来手黑的很,不过对面的济南义勇也不差,他们手中的可是制式军械,柳叶刀,戚家刀,腰刀,纹眉刀,三叉靶,长枪,反正浮山营不喜欢用,城中武库又有的兵器,前一阵全是下发给了他们,这会子人人手中一柄雪亮的快刀,对峙起来,自然是底气十足。

    张守仁冷眼瞧着,并没有出声,倒是他身边的人都看不过眼,张德齐和李鑫都是济南人,当下便是要上前劝阻。

    眼看两边就要动手,两个书生却要上前劝,张守仁勃然大怒,喝道:“两位先生回来,叫他们打去,不打出个胜负来今天就不算完!”

    这么一叫,对峙双方自然都是瞧着了张守仁的身影,当下就都是一个急停,刚刚鼓起来的气势,便是一下子就打消了下去。

    “不打了?”张守仁冷笑一声,见人人低头,便是喝道:“叫两个打头的,过来说话,不给老子说清楚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落好。”

    他的威望,现在在济南城中是一时无两,一见他来,虽然身边就跟着十几个内卫和几个文职幕僚,闹事的却有好几千,但一看是他过来,所有人都是齐齐长出口气,便是一脸惊惶的历城县韩知县,也是擦了擦汗,悄没声的就走人了。

    虽然他是地方官,不过张守仁来了,也就没他什么事了。

    这种情形,济南城中的人已经习惯,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张守仁的威权德行已经深入人心,官兵军民人人敬服,实力加形象,已经是济南城文武官员捆在一起都赶不上,除了一些极不开眼的,城中大小事情,早就是一言而决了。

    “小民高虎,叩见大人。”

    “小民杜伏虎,叩见大人。”

    流民和民壮两边都是吵了一小会,不过张守仁在,他们也不敢耽搁太久,没过一会儿,就是推举了两个高大汉子过来。

    两个人都是民壮和流民中的首领人物,年纪都在二十五六,都是勇力过人,性格强悍,关键时能豁的出去的那种。

    大冷天两个汉子都是敞着衣袍,腰间插着小刀,身上也是油光发亮,一身棉袄,大约穿上身就没洗过的样子。

    两人性名也是搞笑,一个叫高虎,一个偏生伏虎,听了报名,内卫们就是脸上带笑,但张守仁规矩大,不敢笑出声来,四周围观的济南百姓和流民们,倒是有不少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笑声,两个汉子也是彼此狠狠对视一眼,不过流民杜伏虎洋洋得意,高虎却是有点沮丧。

    “你们俩各自说说吧,为什么要械斗?”

    看着两人,张守仁皱眉:“高虎,你打年初四我募集民壮时上的城,正月十八才从城上下来,我说你是个有出息的……伏虎,你也不必说了,初二我放赈,你走路都不稳当,养了十天不到,就每天和我的辅兵一起干活,出的力气不比正经的辅兵差,用心用力,不仅自己出力,叫你带着人一起做活,你也能伏住人,你们俩都贫苦人家出身,正根子的良善人家教养出来的,怎么和那些青皮混混?你们不知道么,我进城之后,牌坊上挂着的首级过了正月十五才取下来……现在你们说说清楚,如果没有合理的说法,什么下场,你们想必知道……嗯?”

    张守仁的话,说的极淡,但现在济南城中的人谁敢拿他的话当耳旁边?

    不听话的人首级早就风干了,也早就全丢在城外化人场里一起烧了……算来算去,张守仁和浮山营一共入城才不到一个月,加上对东虏的斩首,加起来三四千颗首级砍了下来,虽然张大人是爱民如子,赈济和治安这两样都是没话说,但砍人脑袋这事做的这么顺手,说不怕他,济南城里反正是找不出来几个。

    当下两个首领都是面如人色,再胆大强悍的汉子,此时也是有些害怕了。

    “讲吧。”

    张守仁跳下马来,几个内卫在附近找来一张椅子,张守仁坐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两个面色惨然的械斗首领。

    “回大人!”

    高虎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一身疙瘩肉,能吃苦,人很彪悍,在城上熬了十几天不下来,城上民壮,渐渐形成了一些小团体和领袖,高虎就是其中一个。

    对这样的人,浮山营其实也是在暗中栽培的,这自然也是张守仁在考虑自己离开济南后的布局……山东镇总兵和登莱总兵这两个职位不可能全到手,而且朝廷多半不会给山东镇,但在济南城中,不妨早早布局落子为佳呢。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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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虎在地上重重一叩头,朗声道:“回大人,小人们闹事,想和这些河南人械斗,也是被逼无奈。.”

    “说具体的。”

    “是!”

    “咱们济南现在的流民,河南人最少十来万,其中象样的二三十岁的汉子最少两三万人,这些家伙,安生呆着也罢了,到处和俺们抢饭碗。杂工,揽活,长工,短作,反正只要是活计,他们就非伸手招揽不可,咱们收十个大字,他们最多收一半,咱们五个大子的活,他们给他馍就成……大人,他们这样下去,俺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这怎么得了?这不是逼人太甚,是把俺们往绝路上逼啊!”

    “咱们逼你们?同样是卖力气,凭甚咱们不能凭力气吃饭,就你们能做,咱们就做不得?”

    “你们要做,开封做去,洛阳做去,归德、鄣德府,你们河南人,跑到山东来和咱们争什么饭碗?”

    这句话问的甚有力气,一时间在场的山东人都是叫起好来。

    要说城中流民也确实太多,平时就挤压了山东人不小的空间,在张守仁施粥之前,这些流民普遍吃不饱饭,哪有力气去卖?现在粥厂多了,大家吃了十来天脸上就都有了血色,这些汉子也不是不能吃下苦的人……中国人不能吃苦的毕竟是少数,农民中不能吃苦的就只能说是泼皮无赖破落户了,吃了饱饭,自然不能天天闲着晃膀子,正好济南道路复畅,商业重兴,堂堂府城省会,商行商人是不缺的,卖力气的活肯定不少,但这些流民一出来做事,肯定挤压了本地人卖力气的空间,城下民壮这些天事少,下城来发觉自己的挣饭吃的地盘被外地人抢了个七七八八,急眼之下,和这些河南流民打了好几次架,这彼此间动了意气,这一场千人规模以上的械斗,自然而然的就迸发了出来。

    “原来如此……”

    听着这两人说了原由,原本是打算好好给这些家伙一个严厉教训的张守仁,反而是楞征住了。

    民政这一块,他过问的不多,商会的建立是神来之笔,也是给他真的省了不少心。

    衙门和官员是靠不住,但浮山随行文官十分得力,书记局,内卫局、民政局、财政局,这些营务处下管各局都有精干的人员随行,钟荣总理负责,十分精干的挑起了整个班子。

    加上张德齐和李鑫两人,允文允武,在旧式幕僚中是第一等的人才,就算融入浮山也并不显的困难……这些优势条件相加,加上八旗给的压力太大,民政上的事,除了天花疫情他投入精力,彻底降伏了病魔后才抛开手外,别的事就基本上没有过问了。.

    反正粥厂办着,防疫,卫生,这几块都搞的有声有色,市面安稳,人心稳定安居乐业,别的事情暂时就不必多管了……但没有想到,平静的河面下蕴藏激流,今天差一点就是会引发全城骚动的大乱子。

    济南本地人当然多,但流民也十万多,精壮汉子也三万出头,真打起来,那真的成了亲者痛仇者快的大笑话了。

    看来,老祖宗所谓的治国之复杂,也确实有其深刻的道理了。

    听着山东人的质问和叫好声,一群流民眼珠子都是红了,杜伏虎更是把两手握的紧紧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如果不是张守仁在这里,不用怀疑,肯定是会打起来了。

    “高虎,莫说这等话,他们来济南,也是兵灾使然。”

    “回大人,闹兵灾的又不止是河南,咱们山东的禹城、平原、高唐等地,逃难的人不少,北直隶到高阳一带,也有往咱济南来的。咱济南毕竟是省会,还有亲藩,所以大家觉着安稳。不过这几天逃兵祸的已经开始离城回家了,鞑子已经渡河北上,肯定不会再回来,这些河南人可是没有走的打算,他们是打算在咱们这里扎根了……要不然,他们再抢咱饭碗,俺们也忍了,人离乡贱,没有人愿离乡背井的到别人家里讨活路,可他们要扎根下来,这不成啊大人,咱们也是要吃饭的啊!”

    说话间,不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是那种整齐的啪啪啪踏步在地上的响动,是牛皮靴子整齐甩高了又用力踩下去才有的声响,听到这样的响声,在场所有参加械斗的人都是面无人色……这声音一听就知道了,这是浮山步队出动行军的响动。

    没过多久,是曲瑞带着甲队的官兵出现在人群之中,这一次人群让的更开了,有一些怕事的百姓索性就躲开了,直接回家去了。

    浮山营军纪好的令人发指,根本不可能有伤及无辜百姓的事情,但对作奸犯科的也是一点都不客气,杀起来毫不手软,要是一会真的抓人杀人,这等热闹还是不凑的好。

    再怎么不对,闹事的也有不少本城的爷们,看他们挨杀,这心里怪不落忍的。

    “大人,是俺不对!”

    一见是大队的穿着军常服,手中持长枪或火铳的浮山兵到了,高虎的脸色是一片惨白,重重叩首,请罪道:“请大人斩俺一个,不要杀他们。”

    他这么一说,其余的济南民壮也都跪下,齐声道:“请大人治俺们的罪,高虎替俺们出头是好意。”

    曲瑞是在练兵时听说有异常,和中军张世强一起赶了过来,此时一见并无大事,当下便是放下心来,他不是多嘴多事的人,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悄没声的站在张守仁椅子后头,和内卫队官李灼然对了下眼,彼此微微一笑。

    “这事儿难办了,”李灼然小声对曲瑞讲了经过,然后挠头道:“不知道大人怎么处理了。”

    “嗯。”

    听了这样的事,曲瑞也是心思沉重,但一时半会的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解决。

    叫流民赚钱吧,本城的民壮们也要养活糊口,叫流民们任事不做,每天就领粥吃,似乎也不大对劲。

    再说,流民中有这么多民壮,成天吃闲饭不干事,恐怕本城的人更加不满。

    粥厂也不能这样大规模的一直办下去,不是常久之计。

    在当时的大明,每个城市都有粥厂,包括京师在内,但数量是有限的,粮食来源也是本城士绅的募捐为主,要是本城居民全部反对,粥厂也是办不下去的。

    此时张守仁也是转向杜伏虎,问道:“伏虎,你是河南哪儿的人?”

    “小人是河南鄣德府的。”

    “鄣德府,是在河北吧?”

    “是的,大人。”

    “在济南多久了?”

    “一年半啦。”

    说到这,杜伏虎也是十分难堪,低下头去,身边的那些河南流民,个个面露愧色,头也低在地上,垂首无语的样子。

    “为什么不回去呢?”

    张守仁想了想,温言道:“鄣德府这一次鞑子都没过重兵,只是骚扰啊。过一阵子,鞑子退过通州,往关外去的时候,你们就能上路回乡了。嗯,如果不够盘缠路费,就由我浮山开销吧,算你们十来万人,三万户左右,一户给一石粮,加几两银子,这笔盘缠我还是出的起的……”

    说到这,一群河南人,都是铁打的汉子,但也是忍不住哭出声来了。

    杜伏虎趴在地上,撑着自己,但浑身都是在不停的战抖着:“大人,您这份心田,俺们是没有话说了,不过俺们不是不想回去,也不要想要盘缠路费……俺们有手有脚,逃荒还要吃好喝好不成,有野菜吃都中。就是,就是咱们实在是有家难回了啊。”

    这么一条长大汉子,在自己面前哭的象个孩子,张守仁也是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扶住杜伏虎,柔声道:“伏虎,你莫哭,我是朝廷的从二品武官,都指挥同知,游击,守备,你们有什么委屈,告诉我,我替你们做主!”

    他这么一说,杜伏虎勉强住了悲声,但却是摇头道:“俺们这事,大人是没有办法的……”

    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了一张发黄的旧纸出来,呈给张守仁道:“这是俺们花钱公推的人回武安时抄录的,读了这个,咱们算是断了回乡的念想了。”

    “我来看看。”

    张守仁知道必有原故,当下便是重新坐好,将那纸张放在眼前,轻声读了起来:“本县原编户口一万三十五户,今死绝者八千二十八户;原编人丁二万三百二十五丁,今逃死者一万八千四百五十丁。通计,本县正派条银、新、旧、剿三饷共银四万四千七百九十五两,漕米二千三百四石,辽米豆共一万二千五十三石,临清仓米六百八十石,禄米八百四十二石,加以三年积欠,应征不下十余万……”

    读到这里,在场众人,无不神色惨然。

    鄣德府武安县并不是战场所在,也没有经过流贼或官兵驻屯,没有兵灾,结果在还算太平的时候,户口从一万多户死的只剩下两千户,壮丁也从两万多人,或逃或死,只剩下一千八百丁。河南灾荒之惨,人民遭遇之苦,在这些数字之下,却是无数惨死的亡魂。

    这其中,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多少家庭从安康到破产,从追求幸福到全家死于路途,祖孙相拥而死,母女相携而亡,或是全家一起饿死,甚至又有易子而食,甚至子食母,父食子的事,也并不是没有……多少人伦惨剧,令人觉得伤心惨毒,而这些东西,就全部包含在这些抄录下来的奏折中的数字里头了!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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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死的这么多,知县报上去的却是该收的赋税数字,不外乎就是请朝廷减赋。.

    因为按原本的人丁是承担着这么多的银子和粮食本色的上缴任务,现在因为年年灾荒,饿死的,逃亡的这么多人,剩下的人丁已经不可能完成赋税任务,所以上奏到朝廷中枢的,并不是说别的,只是请求减赋税而已。

    “你们抄到这奏折,后来有没有批复?”

    张守仁合上抄录的奏折,脑海中已经尽是一幕幕惨景,但他身为上位者时间已久,已经能压制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当下便只问杜伏虎关键所在。

    “有啊TXT下载。”

    杜伏虎神色惨然:“皇上批复:着照例收取赋银并子粒粮,若有缺漏,着唯该县知县是问,必将严惩不贷!”

    “昏君!”

    在后赶来的武官群中,不知道是谁,轻声的,但又有意叫不少人听到的声线,轻轻骂了这么一句。

    在中国的传统,向来是骂贪官不骂皇帝,但此时这么一骂,倒是有不少人不知道有多么的解气。

    有人更进一步,冷笑道:“听到没有,支应辽东米豆打东虏也是该的,但一个县就得交禄米八百多石,全河南七个亲王几十个藩王,几千镇国将军,几万宗室,收成全交禄米都不够的。他们姓朱的吃的脑满肠肥,咱们老百姓死绝了多少家多少户,皇帝反正是不会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

    这话说的更痛快,当时明朝诸王,原本就是天下祸乱之源。最膏润的土地他们占着,最好的庄田是他们拥有,还有矿山,商行,与民争利起来是十分的起劲。

    济南的德王,就是十分鲜明的代表人物。

    对这些明朝亲藩诸王,可以说没有人有好感,不论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破一大城得一亲藩,则必杀之,杀后而百姓无不欢欣鼓舞,十分高兴。

    至于皇帝本人,刻忌寡恩的名头也早传了开来,陕西某府大灾,几十万人受难,皇帝拨给两千两赈灾银,这就是个笑话。

    崇祯早年,三边总督杨鹤鉴于陕西流贼全是饥民和流民,于是以抚为主,因朝廷财政困难,请发内帑赈济,结果崇祯发了十万内帑银,而当时灾民就有几百万人之多,当时的粮价是五六两银一石,赈济的银子连叫全体灾民吃几顿饱饭都不够的。

    杨鹤坦言银子不够,朱由检也是直接,反正银子朕是没有,绝对是善财难舍。.

    这种贪财好货的性格,和他祖父极为相似,而朱由检则更加做作罢了。

    穿旧衣,裁鼓乐,撤膳减膳什么的经常做,但百姓的苦难,他却视而不见,对加派催科,则毫无心理负担,河南自崇祯十年到十四年这三四年间,连续的受灾,千里赤地,人民流散,崇祯不仅不赈济,反而屡次加饷,可以说,李自成以千人进入河南,一年多就拥众数十万,这都是崇祯给李自成送的好礼,等于是双手把自己的江山奉上。

    至于此时,人群之中,只有稀稀拉拉的指责声,已经算是极为克制了。

    这群来自鄣德的河南人,虽然不便出声附合……他们不是不赞同,而是对皇帝深为失望,甚至是极为仇视,之所以不出声,拼命忍着,那是害怕多言贾祸,给张守仁招来没必要的祸端,要说他们对皇帝或朝廷还有希望,怕是这些人能把说这话的人活活打死。

    河南饥民流民,对明朝已经是恨之入骨了。

    若不是如此,李自成也不会一入河南,就如蛟龙入海,年余得兵数十万。

    “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张守仁喟然一叹,起身吩咐道:“不过,大街上公然斗殴,死上几十人,你们的事就能解决了?高虎,我问你,河南人也是和你一样的良善百姓,一家一户好不容易在这里脱得险境,留得性命,你忍心把他们全打杀了么?”

    “这,彼此无怨无仇,俺们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嗯……杜伏虎,你们客居济南,开初时也是人家好意收留,如今你们抢人饭碗,人家也有妻小要养活,你们还忍心把人家男子打死打伤么?”

    杜伏虎一张脸涨的通红,垂下头去,回说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俺们也是感激山东这边的好人,若不是他们,俺们全家也早就饿死了。”

    “嗯。”

    张守仁神色间变的极为满意,四周嗡嗡议论声也小了许多,围观而看的,多半是普通百姓,也有士绅,商民,对眼前的难题都感觉没有任何办法,不过对张守仁持公而论的态度,已经都是大为折服了。

    “你们这么拼命扛活,为的什么?”

    这么一问,一群河南难民都是苦笑起来。

    还是杜伏虎答道:“前一阵天花流传,若不是大人您派了医官救治,施粥舍药,俺们这群人不知道要死多少……咱们想多赚几个,凑点钱买点牛羊,送到营里,虽然说浮山营不缺这一点,但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

    他这么絮絮叨叨的说,张守仁的心却是一直往下沉。

    眼前这些人,在知恩图报上,比起那些官员士绅,比起那些大人物来,不知道要强过多少倍去!

    就现在这时候,济南城中,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一门心思想迎倪宠甚至刘泽清过来,想方设法再把他这尊大佛给请走……张守仁和浮山营太强势了,压的某些人快喘不过气来了!

    “你们哪,都歇了吧!”

    张守仁脸上露出笑来,大步过去,在这些河南流民身上一个个捶过去,他的身架力气,一通砸过来,把这些家伙都是打的哎哟连声,再壮实的汉子,也是撑不住张守仁这样的亲热。

    “都回去,到粥厂附近歇下来,不要再扛活,也别找事做,凡事听我安排吧。”

    “嗯,大人说的,俺听!”

    “俺们听大人的!”

    治天花,施粥,舍药,光是几样就足以建立在流民中无可替代的形象,眼前一场大乱子,张守仁不过一句话的事情,就已经解决。

    转眼河南流民散去,看热闹的也是议论着走开,高虎等济南民壮脸上都是讪讪的,站在原地,呆头呆脑的不动弹。

    “干什么?”

    张守仁瞪眼看他们:“指着我留你们吃饭是不是?”

    “嘿嘿,不敢。”

    “该干吗就干吗去,还奉命轮值的,给老子滚回城头去,放值了没事的,赚钱养活你们老子娘老婆孩子是正经!”

    “好勒,俺们也听大人的!”

    “大人就是俺们主心骨!”

    刚刚张守仁对河南流民的亲热态度,也是小小刺痛了这些济南的义勇民壮们……比起河南人,他们对张守仁的感激也是至深至诚,没有丝毫虚假……别的不说,高虎这么一群人,张守仁只要一挥手,叫他们从城头上跳下去,怕也是没有一个皱眉不跳的呢。

    两边都散开了,赶来的浮山步队的官兵也分列返回,他们不少人还穿着作训的白衬衣和黄军裤,连灰色的军服上衣外套都没来的及穿上,每个人身上有摸爬滚打的痕迹……放了几天大假,肉和酒都给足了,浮山子弟的精气神又都补了回来,现在每个人都是精气神饱满的样子,就算是紧急集合赶来,也是排的整整齐齐的队例,每个人的兵器都扛在肩膀上头,长枪火铳次第分明,闪耀寒光,大冷的天,作训服也是十分单薄,但每个人都是脸色红润,汗水在脸上和身上流淌着。

    这样的英武军人,精神气貌,装备打扮,使得向来轻视和鄙薄军人的城市居民都是大为改观,最少,浮山兵的形象和气质,真的是深深的烙在了济南居民的心中,就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这会子也是不停的偷眼打量,一个个交头结耳,时不时的爆发出一阵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听到这样的笑声,浮山小伙子们的胸脯就是抬的更高,步伐也是更加有力了。

    “爹,俺也想当兵。”

    “说什么哪!”

    当爹的下意识就要训斥,身边这十四五的半桩大娃娃居然想当兵!

    不过看着身边昂首挺胸经过的浮山子弟们,这个当爹的就只能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拍,笑骂道:“傻小子,你当天下当兵吃粮都有运气在张大人麾下?要是在丘磊手下当兵,你可就算捞着了。”

    “呸,宁给好汉子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丘磊那些兵,猪都不如。”

    小小年纪,说话倒也有趣,当爹的哈哈大笑起来,拉着这半大小子就赶紧走了。

    多言贾祸,丘磊虽然倒霉折了大半部下,到底还是名义上的山东镇总兵官,平民百姓是断然惹不起的。

    “哼,倒要看你得意横行到几时。”

    人群之中,颇有几个面色阴沉的人物,大冬天的,身上全是大毛的衣服,头顶也是戴着大毛的帽子,都是把手笼在袖子里头,面色都是十分的阴沉。

    在他们身后,就都是青衣大袄的随员伴当,一个个哈腰躬身的站在主子们的后头,有时候连头也不敢抬,就是刚浮山营兵路过的时候,这些奴才们,也都是眼神复杂的偷眼看上几下,但很快,又都是把头给伏低了去。

    这样的主人,这样的奴仆,如果不是大队的浮山兵在路过,原本是应该很引人瞩目的,在此时,倒是没有多少人去看他们了。
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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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的人,也就是站在这些队列的正中,身量不高不矮,体形也十分匀称,身上是白狐狸皮的大毛衣服,十分名贵,露出的手指上戴着一个碧绿如水的绿玉扳指,明显的价值不菲。.

    除此之外,身上也没有什么别的饰物,不象同行的几人,什么挂坠,荷包,大冬天的还拿柄折扇,矫情做作的很。

    “三爷说的是,”一个矮胖子陪笑道:“钱长史已经等了一会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过去?”

    “嗯。”

    戴着扳指的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嘴角勉强咧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当下便是转过身去,一个奴仆赶紧伏低身止,趴在地上。

    这人就踩在奴仆背上,上了一辆装饰的十分华贵的大车,其余诸人,也是都有套着厚呢子挡风的大车,这会子都是挨个上去,只是旁人不似那中年人,都是由家下人搬来脚踏,倒是不曾踩在人的背上来上车。

    五六辆大车辚辚而行,济南城街市又复繁华,车辆在人群中原本走不起来,不过头一辆大车的主人带着五六个健仆,手中的马鞭都是不停的向四周挥舞,甩出啪啪的炸响,在这样的鞭花下,很多行人赶紧往两边靠过去躲闪,这么一来,车队行动的速度就加快了很多。

    几个巡街的历城县衙雇佣的差役看不过眼,当下便是要上去阻挡。

    “反了他们了,济南城还真没见过这么横的主。”

    “拿了下来,好好拷问一下,看看是何方神圣。”

    就在他们要上前的时候,为首的老差役突然看到头车上悬挂的标识,当下就是脸色大变,立刻用手拦住众人,沉声道:“这事儿管不得,快走!”

    “咋了,凭他是谁,哪怕是王府的车,这阵子都是能管呢。”

    “就是,浮山营的规矩谁敢不放在心上?”

    “上回是哪个大人的车马来着,就是在西牌楼那儿叫拦住了,带队的是浮山兵里的什长,训的那车上的大人跟孙子一样……结果怎么着,还不是老老实实的听着。”

    这阵子,这些差役都是跟着浮山办事的多,现在军事上的威胁减弱,张守仁也不好再继续把持着地方民政,渐渐又是把权力还给了城中的各衙门。.但制度不变,人心的变化却是十分明显的,这些差役这在这些天跟着浮山这边办事,只讲对错和规矩,不讲身份地位,抑制权贵,帮扶弱小……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人是天生的坏人,这些差役这阵子正事好事做的多了,这想法和做法,果然是已经和以前大有不同了。

    “甭废话,找死是不是?”

    带头的老差役满头大汗,把几个楞头青拉走,隔了一道街口后,才埋怨着道:“你们怎么一点眼力价也没有?看不出来吗?那是衍圣公府的车!”

    “孔府的人啊……”

    “得,那咱真惹不起!”

    “就算是张大人也不能和孔府过不去……皇上也不能啊,算了,咱们不能替张大人招这种麻烦,惹这种怨。”

    济南城中浮山营是做事十分果决,但在大官和士绅眼中那叫鲁莽灭裂,十分可恶。但好歹是没有和真正的高官冲撞过,也没有得罪过王府,大家都保持着一点克制,至于衍圣公府,也就是孔圣苗裔后人受封的大府,在山东兖州是一家独大的庞然巨物,也就是济宁一带的颜府还能稍加抗衡,毕竟颜回的后人也是圣人苗裔,只是比孔府差一等罢了。

    兖州的孔府在山东向来是横冲直撞,谁的面子也不买,就算是亲藩家和孔府有什么利益冲突,向来无往不胜的朱家对着孔家也得退让三分……在山东地界,孔府是不折不扣的天老大他家老二,皇家也只能排老三。

    这个家族在孔子身故后,地位越来越高,越来越稳固,无非就是坐享食利而已,什么圣人之道,学术学问,那是断然没有的,孔府之中,无非就是僵化的礼教来压迫人心和人性,来维持第一世家的传承,舍此之外,就是**裸的追求利益罢了。

    在大明中前期时,衍圣公府因为与民争利,滥杀无辜就被朝廷警告和敲打过,百年之下,王朝末世时对这些大世家的约束降低,于是不论是哪行哪业,只要有利可图,孔家是肯定要插一脚进来,田地更是在百万亩以上,整个曲阜的好地几乎都是孔家的,兖州一带,良田不知道被侵占了多少……田地是当时人的根本,每占到一块地,孔府所欠下的血债也就不知道又加上去多少。

    府中大门内东西厢房各分五间,其东房专司催征粮草,站堂审判,拘捕和监押佃户等事之处,其自设公堂,催科逼佃,驭下之严,在当时的大世家地主中是绝无仅有的。甚至打死打残,也是常有的事,而圣府之事,地方官不好冒大不讳上奏,皇帝也多为隐忍,不会太与圣人之后过不去,所以诺大孔府,五百间房舍之中,穷奢极欲,而搜罗侵占,夺民财为已用的行径,千年之下,亦是没有停止过。

    一见是孔府中人,这些差役选择退开避让,自然也是情有可原了。

    车马前行,自是没有发觉这一段小插曲,那些骑马的孔府家奴丝毫不顾忌行人,凡有撞过来的,长鞭就是不留情的抽打过去,在这些人的护卫下,自是行人远避,就算是稍有身份的小官和士绅,知道是孔府的人经过,也都是远远避开,不来惹这种没趣。

    整个济南,哪怕是当年鲁军驻于城中,骄兵悍将,遇到孔府中人时,也是以鲁军退让为主,毕竟丘磊虽然跋扈,但得罪圣人苗裔的事也是不敢做的……哪怕是改朝换代,孔家什么时候又失势过了?

    车队抵达东牌楼附近时,才慢慢停止,车上的人都缓缓下来,眼前是一个四五进大的宅邸,白墙黑瓦,沿墙树木高大幽深,极目望过去,大约有百来间房,隐然是世家模样,但瞧着这府邸规模,被称为三爷的来自孔府的中年人神色也只是淡淡的,自曲阜来的人,怎么会把眼前这点格局看在眼中?

    “是孔三老爷和王老爷,李老爷等诸位老爷,”孔府仆人中有人疾趋向前,手中是一捧帖子,对着守门人傲然道:“来拜钱大老爷,请通传吧!”

    守门的自是不敢怠慢,连忙捧着帖子就进了院内,没过一会,就听到吱呀声响,接着便是中门大开,带头的穿着宁绸长袍,远远便是拱手一揖,笑道:“三哥,弟等候大驾多时了。”

    “省城气象,实在是叫人心生厌恶。”

    对着眼前的人,“三哥”的脸上也露出一抹微笑,相对一揖后,他才又道:“长此以往,绝非长久之计,今冒昧来访,亦是大家共同商量,早点拿出实际的办法出来。”

    “办法宜早定,但事情现在是做不得。”

    “这个,吾等亦知。观张守仁行事果决,手辣心黑,非易与之辈啊。”

    “是的,是的!”

    两人一路寒暄,虽然态度矜持,但议论的却是眼前济南城中的实际管理者和占领者,而脸部表情,却是矜持中带着恬淡,甚至是木然,似乎讨论的不是一个危险的军阀,而是村头的醉鬼阿三,或是半夜在厢房中逮着几个不开眼的小偷一般。

    在这两人身边身后,则是内外都站了一群的人,全部是衣着华贵,身上每一小饰物可能就价值百金,脸上也是都一脸横肉,骄矜异常的样子,跟在姓钱和姓孔的身后,一个个也都满是骄横之色,似乎天下大事,俱在把玩之中。

    ……

    ……

    “张兄,张兄!”

    事情解决,大队收回,各队武官也是继续回营展开训练,张守仁心事重重,骑在马上信马由缰的放着马缓步而行,济南风物颇为不坏,也是当时有数的大城,自打入城至今,他还没有好好的瞧过一次呢。

    城中一些景致,包括现在的德王宫在内,在后来就是山东巡抚衙门,大半建筑是保存下来了,还大明湖,趵突泉,于北地名城之中,添了几分秀气妩媚。

    就算现在是冬季,沿湖而行,看水光潋滟,风景也颇不恶。

    但这是原本的打算,现在却是没有这种心思了。

    等耳畔传来呼唤声时,他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放眼看去,见是一个风度翩翩,穿着锦袍的青年,当下便是笑道:“是朱兄。”

    能与张守仁兄弟相称,平等相交的,济南城中也就是朱恩赏了。

    两人翻身下马,朱恩赏脸上神色郁郁,不过还是强提精神,对着张守仁道:“相逢不如巧遇,自西门大捷以来,料想恭贺将军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下恭贺来迟,尚乞张兄勿怪啊。”

    “你我是君子交,何必行此俗套呢。”

    张守仁倒蛮喜欢这个宗室的,身上没有恶俗气,也不骄矜,温文儒雅又没有文人的酸气,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

    当下便拉着朱恩赏,笑道:“辰光正好,同我去小饮两杯。”
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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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恩赏虽满腹心事的样子,也是忍不住失笑道:“怎么你每次见我,都是酒鬼转世一样,听说你平时在营,可是滴酒不沾的。.”

    “废话最新章节!”

    张守仁斜眼看他道:“居上位者,难道不以身作则么。只有遇到朱兄,才能略脱形迹啊。”

    这么一说,朱恩赏忍不住哈哈大笑,摇头道:“喝酒的话,叫张兄说出来居然有股心酸的感觉,这也是人间奇事。”

    说是这么说,不过他也知道张守仁所说的是事实,文武官员,不论上司还是平级,都是彼此勾心斗角,那个酒是没味道的,浮山众人,全部是属下,更不可能放开形迹了。

    也就是朱恩赏这种闲散宗室,没有利益冲突,倒能做个朋友。

    张守仁也是珍视这种感觉,叫内卫隔的远远的,不要跟的太紧,拉着朱恩赏大呼小叫的,就是进了一间外头摆着大酒缸子的小酒馆。

    他是专门挑门脸一般的,进去的时候,三三两两酒客全是短装打扮,只有少数是长衫棉袄的客人,他和朱恩赏都是气宇不凡,不过好在这年头也没电视,座中人和酒馆老板都识不出来,两人中更加年轻的一位,就是垛一垛脚,济南城都得摇几摇的张守仁。

    “就要猪头肉,半只肥板鸭,上等的黄牛肉也切二斤上来,花生米拍黄瓜……算了,拍黄瓜就不要了也罢。”

    张守仁点菜说的口滑,差点儿把后世在小酒馆里必点的凉菜也叫出来,这个年头,这种时令,杀了这种小酒馆的老板也变不出黄瓜来啊。

    “好勒,客官稍等。”

    菜是现成的,大块的牛肉煮的雪花也似,肥瘦相间,十分爽滑可口,配上大酒缸里的地瓜烧,味道十足,劲力也是十足。

    三杯酒下肚,张守仁才满足的叹一口气,对着朱恩赏笑道:“朱兄,看你的模样,似是强颜欢笑,怎么,有什么心事吗?”

    “这个,倒是确实有的。”

    “说来听听。”

    “我先不说,倒要请教,你教流民们离开,劝他们不要再扛活卖力,我要请教,将来你离开济南,粥厂削减,他们将何以为生计?”

    “适才朱兄在么?”

    “是的,唉……”

    朱恩赏的心事,自是因为刚刚的事了。.适才河南人骂,山东人亦是骂,总之,提起明朝宗室,无外就是一声“一群猪”,众百姓仇恨的模样,真是恨不得立刻有人将宗室一扫而空才能高兴。

    在平时,自然很难有这种公开的舆论叫朱恩赏听到,也就是在张守仁面前,众百姓才能这样没有顾忌的坦露心声。

    这是平时官府高压政治解开之后的强力反弹,不幸的事,朱恩赏向来觉得自己从未违法犯禁,身处德王府中,有些事情反而看的不明白,今日听到百姓议论时才赫然惊觉,原来自己和德王府中的宗亲,在百姓心里是这种形象,如此不堪,自是叫他深受伤害。

    “阿九适才也在,听了十分不舒服,有几次想闹事,我叫家下人送她回去了。”

    “咳,她那脾气……”

    听朱恩赏发了半天牢骚,张守仁才放开酒杯,正色道:“大明宗室处置之法,原本就是错的。国初时亲藩不过几十人,便是五万石俸禄朝廷也给的起,百姓也没有受骚扰。但亲王之子俱为郡王,郡王之子俱为将军,俱不得事生产,亦不能为官为将,于国百无一用,限制亦严,除了汲汲于财富,扰民害民之外,尚有何用?无功于国,有过于乡,名声舆论能好么?”

    “是这个理……”

    朱恩赏郁郁不欢,头也低的要落到桌子上去了。这个人还不到三十,虽然是锦衣玉食的宗室,也一直没有了解过世间民情,但只要替他打开一扇窗子,他还是愿意开眼看世界的。

    结果看到的却是一团糟,朱家的形象在士大夫和读书人那边还算有些市场,君臣父子这一套不是容易摆脱的,但在普通民众眼里,怕是已经臭不可闻,一钱不值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

    在和张守仁举杯喝了几轮过后,朱恩赏沉声发问。

    “丢掉的脸当然只能是在原地捡起来,什么地方失分,什么地方补回来。”张守仁看向朱恩赏,沉声道:“改良宗室之法,有大功于国的,当有爵,无功于国的,皇子亦不得王封,三代以下,便需自食其力,为官为吏为商为农,俱听自便。犯法的,与民同罪。这样,庶已能改变宗室在民间的形象……就算这样,怕也是要预先赎其罪才行……恩赏兄,我是知道的,各地的宗室,作奸犯科鱼肉百姓的实在是太多了!”

    “有理,有理!”

    朱恩赏将酒碗重重一顿,笑道:“打今儿起,我便不再领禄米,我要上书朝廷,允许宗室读书上进!凡事,还是要靠自己,靠别人扶,只是个不成!”

    宗室能读书应试已经是屡次有风声传出,对朱恩赏的话,张守仁自然也是十分赞同。

    不过这等事在他来说终究是隔了几层,所以鼓励几句后,便是起身告辞。

    “张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告辞之时,朱恩赏仍然不依不饶,追问着张守仁的打算。这个宗室子弟算是有良心的,还是真的在关心这些无家可归的河南流民。

    “好吧,我来告诉你。”张守仁神色轻松,对着朱恩赏笑道:“办法你刚刚不是已经说了?”

    “嗯?”

    “凡事要靠自己啊,自己立的起来才行,不能一直靠别人扶的……再说我也不能扶他们一辈子不是。”

    “那怎么靠自己呢?”

    “这个,暂且是机密,容我过一阵子再奉告罢。”

    “也好,有空的话,请大驾枉顾寒舍……老实说,和你吃这种小馆子我真是受不了了啊……阿九的厨艺很好的。”

    “哈哈,真的么?那好,有功夫再去领教吧。”

    两人就在巷子口揖让而别,分别骑乘离去,看着朱恩赏离去的背景,张守仁眼中也满是赞赏之色……这个青年宗室,很值得结交的。

    ……

    ……

    钱长史是王府左长史,也就是王府长史司的最高主官,两榜进士,到王府任职在很多官员看来是最坏的分配结果了,正五品的文职,底下有右长史、典簿、审理正、审理副、典膳正、副、奉祠正、副、典乐、正、副、纪善、典仪、工正、伴读、教授、引礼官、仓大使、库大使及副使等等,品职在九品以上的正经流内官就有小三十人,除了这些正经官吏外,还有王府大量的执事和长随伴当,只要是王府内宅以外的人员,统归于他管理。但无论如何,这正五品就是到顶了,想再往上,那几乎是没有可能。

    但钱长史干的有声有色,十分投入。

    祭祀先祖,对朝廷的贺表奏折,对本省官员的交结往还,帐务财政管理,也都是长史的责任。

    当然,王府内宅的太监们也有相当的权势,会干涉和左右钱长史的决断,但王府内监在权势上和京城太监是没得比了,特别是王府不能明着干预地方之事,捞钱的事太监是不能公然出面的,所以钱长史投入的秘密就在于此……长史和地方官不同,地方官还有人弹劾贪污,王府长史,他除了贪污之外还有别的正事可干吗?

    任职十年,钱长史在山东编织了一张强大的关系网,积累了几十万的家私,这个身家说出来吓死人,但钱长史还是觉着自己委屈了……德王府中,最少二三百万的现银,王府几十万亩,古董字画家俱就甭提了,这些财富,其中颇有不少是他的功劳呢……

    今日和孔府并颜府的人会面,还有兖州、济宁、济南等大商行的东主们会面,这其中孔府的人,还兼有另外的大人物带来的致意和问候……总之,悄没声的,一个针对浮山营和张守仁的联盟就算是建立起来了呢。

    大家对张守仁这样的人,是都有天生的敌意。廉洁奉公,执法不阿,公平公正……这样的人,就好象黑暗中的灯火,璀璨耀眼,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吹熄他……这样的浊世,凭什么你敢一清如水!

    而更要紧的,就是张守仁在济南建立的商会,还有他鼎鼎大名的私盐生意……济南和一半的青州盐,还有东昌府,兖州等地,吃的都是淮盐,控制权是在最顶级的权势者们手中,胶东盐几次想进来,都是被强力反弹给压回去了,随着这一次张守仁势力深入进来,以利丰行为主的商会一建立,所有的敌对商行都是嗅出了其中蕴藏的危机……以后胶东盐再进来,谁能拦它?

    只能在恶虎凭栏而啸的时候,就趁早把它给赶回去,济南和兖州这一块地盘,是德王和孔府,还有强有力又合作的军头们才够资格立足!

    轿子突然一震,钱长史在轿中很不满意的哼了一声。

    随侍在轿窗旁的长随忙掀开轿帘,禀道:“老爷,前头是浮山营张大人过来了……”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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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钱长史兜兜转转,送了孔三爷出城后,生怕回程路遇熟人,不想就在街上遇着了酣饮过后回营的张守仁。.

    “哦,是他……”

    钱长史沉吟着,掀开轿帘。

    长街对头,便是骑在一匹高大黑马上的张守仁了。

    虽然在众内卫的拱卫之中,四周全部是身形壮硕的内卫将士,但一眼看过去,还是张守仁最为显眼夺目。

    那种英武气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睥睨万方的自信,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度神情,哪怕是万军之中,怕也是能被一眼就认了出来。

    “哼,且看你能得意几时。”

    自觉已经结成同盟,以庞大势力将张守仁撕碎,但在此时,钱长史心中却是明白,自己在此时的能量,还有能用出来的办法,和眼前这个人相比,都是差的太远了TXT下载。

    他在轿中顿了顿脚,轿班会意,连忙停下轿子,然后钱长史从轿中下来,在道边拱手恭谨肃立。

    文武官员引避制度,原本就是事事躬亲,恨不得把子孙后代所有事都规定好的朱元璋老先生所定,包括平时见面怎么揖拜,路边遇着了谁进谁退,在道路边上是站着还是跪下,老先生都规矩的巨细糜遗,但规定是规定,时世转移,事情总会有变化,朱元璋的不足之处,就在于他觉得世事是可以固化的,大明天下,可以千年万年,按他的规定运行下去就可以了……

    张守仁虽饮了几杯,但距离喝醉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他叫卫士取出几片干茶叶来,在嘴中小口嚼着……军中正常是不准饮酒的,他这个主将,当然得以身作则,叫人闻着酒气就不好了。

    等他看到穿着蓝色官袍补服,站在道边肃立的钱长史时,其实还是有些晚了。

    “长史官别来无恙?”

    在马上,张守仁随意的拱了拱手,向对方问好致意。

    “下官一切均好,也敬问游击大人安好。”

    钱长史低头拱手,特别在“游击”上加了重音。

    张守仁微微一笑,刚想再说点什么,突见对面几十骑狂奔而来,马蹄声如同几面同时击响的大鼓,轰隆隆的敲打个不停。

    “大人,大人!”

    稍近一些,才能看到是朱王礼等骑兵军官打头,张世强和钟荣等人也是夹杂在队伍之中,远远的,朱王礼的大嗓门就叫了开来:“大人,颁旨钦差到了,大人,钦差到了,朝廷的封赏到了!”

    这么大嗓门,别人想听不清也是困难,一时间,所有内卫队员都是齐声欢呼了起来。.

    道路两旁,所有的济南城的军民百姓,亦是一起高兴的大叫起来。

    守备济南,张守仁是毫无争议的第一大功,他的浮山营也是济南城的定海神针,西门一战,是朝廷这几十年来的最大一次胜仗,城中的官员和百姓早就翘首以盼,不知道捷报到朝廷后是什么封赏,这几天没有动静,全济南城都是在议论,都是窃窃不安……但其实张守仁知道,道路难行,而且封赏之事涉及到兵部和内阁等诸部,还得看户部有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功劳越大,上头的人就越是难办哪。

    现在封赏和钦差已经抵达,这说明此次大功是绝对让朝廷兴奋异常,崇祯的高兴和赏识也是爆了棚,不然的话,应该是兵部派人覆核,山东巡抚、巡按等地方官再复核,最后首级送到京师,到那个时候,封赏才会正式下来。

    这个流程,可能走上一两个月,甚至半年时间也不稀奇。

    此次前后十来天时间,孙良栋回来几天,朝廷钦差也到了,说明崇祯操切急燥的性子又发作了,应该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了。

    张守仁沉吟之时,他的部下们却是一个个喜笑颜开,此时都是跳下马来,俯首躬身,罕见的没有行军礼,而是用传统的礼节,表达对自己主将最衷心的祝贺。

    “这件事,是大家的功劳。”

    张守仁神色严肃,抬手道:“随我回去接旨吧,朝廷不吝封赏,诸君也一定会有恩赏的。”

    “嘿嘿,大人没准会封爵咧。”

    朱王礼笑道:“打从大明立国至今,一次斩首近两千级,特别是对东虏这样的大敌,人家都说,朝廷可能会给大人封伯爵。”

    “瞎说,”张守仁摇头一笑,喝斥道:“朝廷爵禄,岂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

    “那最少也是山东镇总兵!”

    “就是,丘磊已经没猴子牵了,凭甚他还能当这个总兵?”

    “还得加将军号,咱们大明,以镇为最贵,征其次,平再次,咱们家大人,最少加征虏将军才成。”

    “还要加师保!”

    “这个就未必了,不过,等着瞧吧。”

    众人都是兴奋异常,朝廷封赏这么快就下来,显然是对张守仁的功劳已经认可,大家从普通的最穷困的军户,到摇身一变成为营伍兵,再成为军官,俸禄之优厚,有时半夜醒自己想着都不敢相信,得点灯起来,看看家中已经有的变化,看看挂在墙上的武官袍服,还有腰牌印信,看完这些,才能安然入睡。

    这变化前后不过一年多时间,现在大家才刚适应了千总百户武官的身份,新的封赏又是要下来了。

    所有人都是笑的合不拢嘴,不过顾盼之间,也是十分骄傲和自信。

    浮山上下的功劳,都是大伙儿提着脑袋,跟着张守仁用血汗换来的,这种说法,是张守仁有意无意透露出来,浮山将士原本就接受了相当高的文化教育,对这种说法,自是全部接受,并且深以为自豪和骄傲。

    到此时,所有人众星拱月一般将张守仁护卫在正中,大队人马,开始往西城军营方向赶过去,沿途之中,百姓也是开始聚集,看到浮山众人过来,就是一起叫起好来。

    在雷鸣般的喝彩和叫好声中,钱长史却是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嘿嘿冷笑起来。

    “想当山东镇总兵,下辈子罢!”

    ……

    ……

    人群拥堵着,笑闹着,甚至是在不少人家自发的鞭炮声中,将张守仁一行,送到了城西浮山军营之中。

    营门口处,堵了怕是有过万人,今天这座山东省城的各衙门的差役也是苦命了,先是城中民壮和流民差点斗殴,隔了一个多时辰,这军营外头又是得叫他们来维持秩序……好在是没有人抱怨,替浮山营做些事情,上上下下都是十分乐意,百姓们也算自觉自律,没有弄的秩序大乱。

    等张守仁等人赶过来时,营门处处,俱是欢声笑语,人头攒动,竟如同过年时的庙会一般,而高兴程度,还在庙会之上。

    等看到骑马过来的张守仁时,所有士绅百姓,不论老幼,突然静默下一为。

    接着便是齐涮涮的一起抱拳,作揖,弯腰之音,千万人如同夏初倒伏的麦子一般。

    只有用这种大礼参拜,这些济南的人们才能表达出自己感激的万一,才能表达出,朝廷封赏至时,大家都是对张守仁的这种由衷的祝贺与欢喜之情。

    到此时此刻,张守仁只觉得自己眼角酸涩,平时不大喜欢动感情的人,也是差点儿流下泪来。

    为军人者,还有比眼前的一切更令自己心潮澎湃,虽百死而不悔的吗?

    ……

    ……

    营中早就已经是冠带云集,山东的地方官员已经从德州回来了不少,连待罪在身的前巡抚颜继祖都是以白身的身份回了济南,并且也出现在这浮山营的临时军营之中。

    看到英武之极的张守仁时,这个前任巡抚脸上俱是愧悔之色。

    他是听了倪宠和丘磊的昏话,不调浮山前来济南,结果现在自是百悔莫及。

    巡按御史宋学朱一脸得色,此次大功,他也捞着了不少好处。

    都司冯馆及兵备道,按察副使们,都是绯色官袍,官靴玉带,头上戴着梁冠,都是盛装打扮。

    一见张守仁进来,各官都是脸上带笑,用眼神向他致意问候。

    钦使是一个内宫监的少监,三十来岁年富力强的样子,随员是一个锦衣卫百户,还有一队京营骑兵,各人的脸上都十分疲惫,在这种时候,从京师到济南来,真的是十分不易。

    张世福等人,都已经在营中简单的校场中间等候,将士们则是排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方阵,从伍到什,从排到哨,每一队都是全副武装,枪尖耀眼,火铳在肩。

    “末将浮山游击张守仁,叩见天使,恭请圣安。”

    到得传旨钦差面前,张守仁正色大礼参拜,所拜者,当然不是没卵子的太监,而是他身后所代表的君皇。

    这还是张守仁真正接的第一份圣旨,大明的文武官员上奏折的不少,不象我大清,专折奏事权是一定资格的大臣才有的,明朝那种让平民百姓普通生员也能把奏折送到皇帝案前的开放在清朝是绝无可能的……虽然如此,皇帝的旨意也不是那么轻易来的,特别是经过内阁拟定,司礼批红的正式诏旨!

    “圣躬安!”

    这个姓麦的司礼少监,用好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张守仁一会儿。

    简直……年轻的不象话啊……
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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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接旨吧!”

    没有继续放纵自己的思绪,麦少监展开圣旨,金黄色的圣旨只用来诰封和封赏等用途,一旦展开,一种无形中的威权就弥散开来。.

    在场的所有人,文至二品布政,武至一品都司,下到黎庶,皆是拜舞扬尘,匍匐在那一道代表天子意志的旨意面前。

    君权,就是这样,**裸的,没有保留的,突如其来的,展现在了张守仁的面前。

    他感到有一点不适,一点威压,一点恐吓。

    虽然明的君权远不及清,绝不可能有君皇对大臣生死一言而决的情形发生……一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整个明朝的官僚机构都会行动起来和君权对抗,从明初到明末,士大夫和皇权的抗争可是一天没停过。

    但那是文官,武将的生死,倒真的是皇帝能一言而决的啊……

    “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可以在这种皇权意志面前,坦然面对,而不必诚惶诚恐……”

    虽然是真的有一点矫情,但以一个现代人为主的思维面前,哪怕就是天子,君皇,叫人对他的一纸意志诚惶诚恐的下拜,还真的是很难适应啊……

    而潜意识中,张守仁是真的想抗衡这旨意所代表的君皇意志呢……

    “卿,奋武扬威,痛歼丑虏……”

    不知道旨意是哪个翰林写的,尽量是浅显晓畅,但还是听的人昏昏沉沉,晕乎乎的不怎么明白最新章节。

    “哎,”孙良栋捅了捅曲瑞:“老曲,听的懂不?”

    曲瑞沉稳有致,少时读过私塾,有点底子,这一年每天读书不缀,听是自然听的懂,不过当下只是回头瞪了孙良栋一眼,轻声道:“听不懂也不要吵,这是过门,大人和咱们浮山营的封赏,一会儿就会出来。”

    “嗯,知道了。”

    跪在冬日的冻土上,孙良栋无所谓的一笑,仍然是把头颅抬起,打量着四周。

    几万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抬,浮山营的人其实已经有不少适应不来了。抬头时,看到钱文路和黄二几个,互相挤眉弄眼,再看到朱王礼几个,更是乐不可支。

    君皇威权,在见识过人头滚滚的好汉子眼里,倒也真的不是那么不可抗拒。.

    就在孙良栋左顾右盼的当口,曲瑞面色一变,对他轻声道:“听好了,要读大人的官爵封授了。”

    “……授左都督……”

    “这是加职!”

    “……右柱国……”

    “勋!”

    “……特进荣禄大夫……”

    “这是散官!”

    “……授登莱镇左协副将……”

    “……这是实职。”

    曲瑞面色冷峻,也是十分不满,而孙良栋听了,却是当场便是差点跳起来。

    “才一个副将?姥姥!”

    孙良栋一伙,皇帝也不怎么放在眼里,一听说张守仁只授副将,当即差点就是跳了起来。

    还好,张世福就跪在他们前头,听到动静,回头狠狠瞪了孙良栋几个一眼。

    他的资格够了,孙良栋也没办法,只得重新趴伏下去,嘀咕道:“朝廷这算干什么,有大功不能尽赏,尽拿虚头来敷衍俺们,俺心里不服。”

    张世福心里也是乱糟糟的,闻言也不说什么,只是又专心听自己的。

    在此之前,大伙儿估计什么的都有,最厉害的是说张守仁能封侯爵。事情是明摆着的,打从萨尔浒一战到现在,哪一仗斩首过三百级的有没有?过五百级的有没有?何况是过千近两千,有一半是真正壮夷,正经的女真八旗披甲!

    这个功劳真是大过天去了,侯伯之封,真的不一定无望。

    谁料下来的功劳,却是叫人感觉根本不足酬功,不要说侯伯,连一个总兵也没有当上,谁能甘心,谁能服气?

    只是浮山军纪森严,任是谁心中不满,却也不敢擅自说什么罢了。

    “授登州都指挥使司指挥使,世袭登州都指挥佥事,灵山卫指挥使,浮山千户。”

    “……这是朝廷一口气给了三个世职,只要大人能生出三个儿子,灵山和浮山就算是大人家里世袭的了。”

    听到这,曲瑞也是微微点头,感觉这个封赏还象个样子。

    孙良栋和黄二几个,也都是舒了口气,俱是点头笑道:“这还差不多,以后俺的儿子也能替大人的儿子效力,子子孙孙,咱们都是打不散的一家人了。”

    大明到这个时候,愿意世袭为军户的并不多了,哪怕是边军之中,也有不少参将以下的将领并不在军籍,因此也没有世职,当兵不能应试,无形中把子孙的路也走的窄了,所以除了原本是军户出身的之外,世职也不是那么要紧了。

    还有原因就是因为明朝已经在风雨飘摇之中,很多士大夫都看的出来,现在已经是王朝末世的景像,所以这世袭勋职,不仅不是以前那么有实利和风光,相反,还十分危险。

    象李自成进北京后,夹棍下死了不少文官,但真正被处死的是寥寥无已,而如成国公这样的与国同休的勋戚却是被明正典刑给斩首了,因为旧朝勋戚,新朝无可封赏,亦无大功,不如杀了省事,与朱纯臣一起被杀的,还有二百多明朝的京卫京营的世职武臣,一刀斩讫,叫他们殉国去了。

    不过在山东地方,军户还不知道那么多,诏旨之下,对浮山子弟来说,等于是子子孙孙都能替张守仁和张守仁的后人效力,这自然是叫人十分欣喜,因为浮山子弟们对张守仁的忠诚,不仅是自身,也是愿传诸于子孙的。

    “赐‘征虏将军’印!”

    “好,这太好了!”

    一直为孙良栋几个解说的曲瑞,此时也是面色激动,十分高兴的样子。

    孙良栋几个虽不懂,但看曲瑞欢喜,便也是十分高兴的样子。

    懂行的山东文武官员们,也是忍不住交头结耳,议论纷纷。

    冯馆对着兵备道李佑方低声笑道:“张国华彩头得的不小啊,皇上要压一压他的职,这勋、阶散官已经给的无可再给,还加了太子少保……武职官加宫保,已经是无上恩宠了……还又赐了将军印信……嘿嘿,不是总兵官,胜过总兵官哪。”

    这老兵痞算是吃醋吃大了,武职官加师、保的不是没有过,但现在放眼明朝,还真是寥寥无已。

    这种荣誉,原本就几乎是文职官员的专利。

    将军号,那就更属十分难得了。

    明朝总兵官,开国初到中期前,都是勋戚显贵充任,最少都是侯爵或是伯爵的身份任职大军区的总兵,位高权重,除了总兵和爵位外,还会加上将军号,以示尊崇。象世镇云南的沐家,除了黔国公爵位外,还有征南将军印信,对缅甸和云贵土司,征南将军的印信有强大的威慑力,效果甚至在圣旨之上。

    至于国初的徐达,更是最为尊崇的大将军,因为十分难得,等于元帅,威望太高难以驾驭,在洪武之后,就不授大将军号了。

    现在的有将军号的总兵,只有宣府总兵杨国柱为镇朔将军,大同总兵虎大威为征西前将军,不过这两人的将军号是因总兵而授,明中期总兵有固定镇守地方,征虏前将军是辽东总兵,镇西将军为延绥总兵,征西将军为宁夏总兵,平蛮将军为湖广总兵,征蛮将军为两广总兵,征蛮副将军为交趾总兵。

    张守仁的这个征虏将军,在几个大将军号和前将军、副将军之下,也不是专职总兵的八大将军,但却是将军号中的第一位。

    在他的征虏将军之下,才是平虏将军、靖虏将军、征南将军、平夷将军等征、平诸将军。明朝将军,征在前,平在后,都是十分难得的武人荣誉,崇祯年间,总兵有六七十,总镇总兵十几个,能加将军号的,也就是杨嗣昌出京为督师之后,加给左良玉的“平贼将军”的称号,为了这个将军号,杨嗣昌在左良玉和贺人龙间左右挑拨,最后把自己都给玩死了,可见这种荣誉称号的难得之处了。

    左都督是武职极品,柱国和荣禄大夫是勋阶极品,将军号是荣誉极品,加上无可复杂的世职,种种赏赐,都是只比封爵差一步,张守仁再立一次大功,就非得封爵不可了。

    这样的赏赐,也算丰厚,在场的浮山将士们,心气是渐渐平复了。

    “……银牌一百面,铁鞭三百根,表里十匹,银五千两!”

    五千两的赏银对朝廷来说算是厚赏了,卢象升掌十万大军,皇赏不过就是一万银子,浮山只是一个营,按朝廷的印象最多一两千人,报上去不过是五千人,这赏格下来,算是极其优厚了。

    只是浮山上下,都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在战时,各种补贴都算了,浮山步兵一个月俸禄能拿到三两五钱,马军四两五钱,赏的这一两银子,还真不算什么。

    “……其余立功将佐,具报兵部,各有恩赏……”

    一篇圣旨,到这里自然是尾声,不过麦少监话锋一转,又是大声起来:“由张守仁带领麾下将士,携所斩丑虏首级,至京师献捷太庙……钦此!”

    到得此时,众人面面相觑,众人都是没有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出。
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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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张守仁,永服辞训!”

    圣旨宣完,张守仁拜舞而谢,然后双手将麦少监手中的圣旨接下来,接着便又有几封恩旨,是恩赏城中官员的,张秉文等文武大员,各有温旨褒奖,不过他们不及张守仁这么耀眼夺目,暂时也就是夸赞罢了。.

    朝廷的好处,可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不过坏处倒是很方便,恩旨读完,还有包括赐给张守仁在浮山府邸的牌匾,封诰林云娘为一品夫人的恩诏等等,这一切读完,麦少监便是将脸一变,喝道:“犯官前山东巡抚颜继祖,锁拿至京,入刑部等候处置……来呀,拿下!”

    这是当着山东文武的面,突如其来的提人,连叫颜家想办法的时间都不给,显然是麦少监临行时得到某些强力人物的暗示和命令,使得他连勒索发财的机会都放弃了。

    听到命令,锦衣旗校们便是上前,用木枷将颜继祖锁了,贴上黄色封条,这就算是正式的朝廷钦犯了。

    颜继祖知道此行不妙,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济南,更没有机会回到家乡,用李斯的话来说,就是想再带着儿子牵着黄狗出东门打猎行乐,这种机会是不会再有了。

    当下便是浑身瘫软下来,几乎无法站立,好在锦衣卫们拿人拿的多了,经验丰富,一看情形不对,就是将此人扶住了。

    颜继祖涕泪交加,含含糊糊的叫道:“臣愧对皇上,愧对大明,臣罪有应得,臣罪当斩,臣罪当凌迟。”

    他在这边嚷嚷,其实倒不是自己一心真的想死,而是犯官被拿时的反应照例是会上报的,而崇祯是一个心眼特别小的君皇,犯官的表现要是不合他心意,下场那就是真的很惨了。

    眼看着颜继祖被押下,在场的山东官员,无不是有兔死狐悲之感。

    ……

    ……

    “这就是杀鸡骇猴嘛!”

    接完圣旨,自是由张秉文和宋学朱等文武大员,加上张守仁这个新鲜出炉的征虏将军一起招待宫中来的麦少监和一群锦衣旗校。.

    济南是鲁菜的中心和发源地,城中象样的酒楼里好厨子多的是,众官也不去别处了,就在军营中招待钦使,没一会儿,营地中心地带就是传来了诱人的饭菜香气。

    但浮山营的这些队官们,老资格的哨官们,还有骑队和炮队几个杰出的后起之秀,一群军官好几十人,自发的聚集到了军官康乐室内……这也是张守仁的布置,库房改的房子,大长筒子形制,地上加了木地板,圈椅和安乐椅摆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当武官的凑在一起,除了抽烟和议论天下大势和各地的战局外,还有什么真正的乐子可言?

    今天的话题,却是和往常大有不同。

    孙良栋把自己的大帽子往桌上一掷,嘿嘿笑道:“你们瞧着没有,山东官员那个鸟样,都死了爹娘一样。”

    张世福也是一叹,摇头道:“颜继祖怕是人头不保……不过也是他咎由自取啊。”

    “就是喽,谁叫他信了丘磊的鬼话,不调咱们浮山营过来。要早叫咱们来,不要说济南没事,就连东昌也守的住。”

    “鞑兵若是左右翼齐至,咱们也悬。”

    “这一次看的出来,东虏披甲还是敢战的……也能打,具甲兵器都是一流,大人叫我们日后要多加小心啊。”

    “我们浮山就不进步了?大人还说,车队要加强中近程和大规模杀伤兵器,火铳要提高射程,不能还指望大铳口多装药来加大威力了,铳管必须加强,一百五十步外,我军就必须开始射击,提高射程,还不能牺牲太多威力和准确率为提前……嘿嘿,将作处的老林要头疼了,不过,孙良栋,你也跑不掉。”

    “俺是无所谓,反正一百五十步,十铳全中,底下的人,就照俺这样练就是了。”

    众人议论时,只有曲瑞不大出声。

    今日之事,他还在消化,在他身边的副手李耀武见队官不说话,于是也老老实实,只字不语。李耀武是哨官新锐,阵斩谭泰的功劳十分耀眼,名讳已经到达御前,大用是肯定的了,不过在浮山内部,自有一套内部的规矩体系,李耀武在这些老队官面前只是小字辈,而且不是浮山出身,无形中又远了一些,所以不说话是对的。

    朱王礼却不理这些个规矩,等众人话语告一段落,他便笑道:“列位,你们说来说去,都不在点子上……朝廷当众拿人,吓的是文官?不对,不对。文官说拿就拿,吓他们做什么?吓的是咱们哪。刚刚颁赐这么多厚赏,皇上心想,这帮丘八不要恃宠而骄是不是?嗯,抓个前任巡抚军门,当众拿下,是不是能吓住他们一些儿,叫他们能知道国法无情,不要不懂规矩……咱们大人要入京去了,受恩这么重,不陛见一下怎么成,皇上也不放心不是?但入京之前,就得先一下,学学规矩……嘿嘿,这一套心机,俺老朱看的可对?”

    一番话说的众人发征,一个个都是楞住了。

    半响过后,孙良栋往黄二的腿上重重一拍,打的对方龇牙咧嘴:“娘的,老朱,你小子不白给啊,这个说法,俺觉得是对的。”

    “俺也觉得老朱说的没错。”

    “不愧跑过江湖的,见事透亮啊。”

    “咱们这皇上,嘿嘿,这心机,嘿嘿……”

    “嘿嘿什么嘿嘿?”孙良栋瞪眼:“皇上就是一个昏君,没跑。甭看他给大人那么多恩赏,大人的话,这本就是咱们血汗换来的……就这样,封赏还没给足!”

    “不过说叫咱们入京,献俘太庙,好歹能出一回大风头。”

    “这倒是了。”

    孙良栋屈手在脑后,枕着圈椅,摇着腿道:“入京就入京,不过俺不想去,北京俺刚去过一次,闷死个人,俺留济南,带着乙队,给大人看门守户……俺要看看,山东镇总兵,谁够资格?”

    颜齐祖被拿,丘磊虽然没有被逮,因为他还有几千士卒在手,朝廷也是隐忍了他的罪过,不过削职为民是难免了,一道诏旨下来,丘大帅只能灰溜溜回家养老去了。

    新巡抚是倪宠,据民间小道消息,倪宠这半文半武的怪胎,怕也是干不长。反正山东省城的文武官员,对倪军门服气的少,不服的多呀……

    张守仁是任登莱副总兵,左协的范围是整个莱州,右协是登州,不过总兵和右协副将都没有任命,将来朝廷可能随便任命个老将充充场面也就完事了……张守仁的实力肯定是登莱最大,没有哪个实力派或强势人物会跑到登莱自讨没趣了。

    倒是山东镇这里,不知道新任总兵官是谁?

    “管他是谁,济南是俺们浮山营拿兄弟们的性命换来的……”孙良栋冷笑着:“弟兄们三百多具棺材还摆在东北角呢,过几天车队才开始陆续把他们送回家,虽说有营旗盖着入土,还有勋章,但性命丢了就是丢了,这么大的代价,大人费这么多心血经营的济南城,管是什么事什么人出头,咱们都要定了!”

    他的话,十分跋扈不法,不过明末时崇祯带头违法乱纪,罔顾纲纪,只看实力,所以军心早就和早年不同,现在这话听着,众将也不曾反驳,只有张世福皱着眉头道:“凡事听大人安排,咱们听命行事就是。”

    “大人一定会有所展布!”孙良栋没有反驳,但还是信心十足的道:“些许封赏,才不会叫大人自乱章法。”

    ……

    ……

    入夜之后,酒宴开始,到起更时分,才宣告结束。

    麦少监等一群钦使喝的醉醺醺的,怀里也是揣着张守仁送的五百银子的超大红包,其余锦衣旗校,也是五十到一百两不等。

    这个程仪,和当时督抚送给钦使的通例差不多,不过稍微丰厚了一点而已。

    拿了红包,麦少监就是隐约暗示,表示临行之时,宗主爷特别吩咐,张守仁是首辅薛阁老的门生,要特别照顾。

    说这话的同时,也是透露了不少的内幕。

    原来崇祯并没有献俘太庙的打算,不过当日薛国观安排之后,王德化等人弄的太过火了,使得崇祯过份高兴,加上第二天第三天接连不停的有大臣上贺表,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欢喜之中……也是难怪,东虏虽然已经明显在退兵,但尾巴还在畿南,前锋才到通州北,退兵过程,最少还得个把来月,京师还在戒严之中,在大捷消息传来之前,仍然是人心慌乱,十分不堪。这样的情形下,大捷消息传来,斩首一千七百级,这种华丽的大胜刺瞎了不少人的狗眼,贺捷的奏折堆的比山还高……到这时,崇祯才隐约明白点军心民气是怎么回事,自己惭愧之余,也是生出了献捷太庙,午门阅兵的念头。

    说到底,他这个皇帝当的太可怜了,这么一场大胜,一心想要抓住利用,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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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内幕,京师之中处在权力漩涡的人容易知道,外头的人就不明白了,所以十分神秘。.麦少监为了卖好,口上生花,说的特别精采,张守仁也是配合他,表现的象个不知世事的乡下军汉,听的连连咋舌。

    只是这麦少监当时鄙夷,事后在返京途中才想起来,人家也是阁老门生,这等事岂能一无所知?不过是装糊涂,给自己面子罢了。

    当下心中又觉惭愧,也是有点惊惧,这个人,手握重兵,为人还这般低调深沉,不是好得罪的人,京城太监,虽然有薛国观和林文远做了工作在前,但张守仁表现在后,使得群小不敢轻视,也不敢为难,也是他在政治和处事上渐渐成熟,并且超出常人的优异表现所致。

    ……

    ……

    此后数日,麦少监一行人就在军营外的一户大户人家的别业中安心住下,衣食供给都是最好的待遇,他们从京城过来也是担心受怕,现在清军正在从德州北边和畿辅北边一直向昌平和通州一带移动,遵化一带,也是布满奴骑,这个时候想回京师,未免有点太急切了。

    反正是献捷的事,京师尚在飘摇之中,估计天子也不会有太大兴头,不如再等一阵子,待清军退出关门之后,浮山营再上路好了。

    有此打算,自然是上下从容,浮山营照常练兵,各队官也不打听消息,反正横竖大家都有份,张守仁向来公平,封赏肯定是以他的意见为主,大家自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而且浮山向来自主,经济独立,物资也是自己搞,养兵带兵,这些才是实的,朝廷的几百银牌和铁鞭,大家几乎没放在心上,铁鞭被送回浮山,融了铸火铳,造枪头,打战甲,银牌也是一体溶了,当饷银下发,没留一面。

    这种做法,实在是啪啪的打朝廷的脸,好在现在更过份的将领都有的是,张守仁的这些小动作,还真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隔了没有几天,巡抚倪宠自德州返回,开始履行巡抚职责,同时督促东昌知府和地方官员,开始收拾残局。

    东昌府是受难最严重的地方,地方州县几乎全被打破,州县几乎被屠光,村庄被杀的人也是极多,被两红旗掠去的几万丁口,也全部是东昌府那边的,赈济和收拢残局,事情是着实难办的很了。

    “唉,要人无人,要财无财,要兵亦无兵,要威权,则阖省无人视我为巡抚军门,这个巡抚,当的是没味道的很啊。.”

    百姓流离失所,这在官员眼里是小事,就算皇帝都不会放在心里。这些年来,大臣当面言及民间惨状的事都不是一回两回了,皇帝当场“动容”,甚至“痛心”,但事后该催科就催科,该逼官员收税就收税,毫不手软,时间久了,官场风气自然也是以逢迎皇帝为主,收上赋税就是好官,是干员,别的事倒不打紧。

    但兵灾和天灾是两码事,兵灾之下可不管你士绅还是豪强,反正东虏抢的就是大户,这一次东昌官绅之家倒霉的也不少,急需救济的也很多,这些人,有笔杆子,朝野有同年当官,处置不好,倪宠这个巡抚就当到头了。

    加上城中流民也不少,倪宠还不知道张守仁已经在考虑流民的事,在他眼里,十来万河南流民就是天大的麻烦,甩不掉的包袱,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身上……他这个巡抚,上任就这么多烦心的事,好处是一文没落着,他自是怨气十足。

    原本他这个巡抚就是过度性质,要真不想干了,一封辞奏上去,朝廷断没有不准的道理。但在场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会子肚子里这么想,谁敢真的这么说?

    就看倪宠这模样,嘴上抱怨,眼神里却满是不舍……巡抚是封疆大吏,为人臣者,在朝不过阁老,在外不过封疆,好不容易巴结上来,还能真的弃官不做?

    “诸位老先生,帮下官想想办法吧!”

    明清地方官员,最重幕府,师老爷是和雇主一样待遇,居则独院,吃则同桌,出则轿子,十分尊崇,尊崇的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就是雇主有麻烦的时候,一定要帮忙解决。

    要是真的一无所出,卷铺盖那天,就是格外难堪了。

    好在这些师爷中也确实有真材实学,一个姓李的师爷是难得的北方人,也是济南城的土著,此时见倪宠着急,不禁微微一笑。

    这一笑自是有话要说,倪宠不觉拱手道:“李老先生,有话但请直说,下官是无不依从。”

    “这如何敢当。”李师爷失笑道:“那岂不是学生做了巡抚军门……大人,说话要慎重,要小心人前背后议论啊。”

    “唉,我也是太着急了……怎么样,老先生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是不敢说,不过,舍弟是先前颜巡抚军门的帐下赞画,现在么,跟了浮山张守仁……”

    “瞎,提他做什么!”

    提起张守仁,倪宠屁股上针扎一样,差点就跳起来。

    现在的济南,物资在总社和商会之间转手,城防是浮山营的,治安也是浮山营的管制范围,城中文官,都围绕着浮山营办事,生生把倪宠这个巡抚晾在一边……这里头当然有很多原因,之前就是这么运作是一个原因,另外就是倪宠恩信未立,大伙儿真不把他当颗葱是更重要的原因。

    这对倪宠来说当然很伤自尊,加上在登莱的时候和张守仁相处也不算愉快,前后相加,当然是把张守仁恨上了。

    “东主!”

    李师爷有点生气,加重语气道:“我不知道是人家有求于咱们,还是咱们要有求于人?”

    “这……”

    倪宠万般无奈,只得扭捏着坐下了。

    “我听舍弟说,浮山张征虏有意解决流民一事,只是,需要和山东地方配合,现在他正和方伯大人谈论此事,东主,要是他们说成了,布政使直接可以管制地方民政,加上张征虏的强势,以后山东地界,还有你老说话的份吗?”

    地方官员,不把自己当菜,再和张守仁这种强龙联手,确实是没有自己的机会了。

    倪宠面色如土之际,李师爷呵呵一笑,提点他道:“东主你光记着以前的旧怨,也不想想,张征虏刚刚受赏,一心要再立功邀结圣心,东主若是配合他,以你巡抚军门的身份,不比别人强过百倍?征虏是年轻人,要做事立功受赏,东主你在这上头多下点功夫,不比在这怨天尤人的强?”

    “懂了,我懂了!唉,我真是蠢材!”

    算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倪宠一想,自己何必吃张守仁的飞醋,人家斩首小两千的功劳本事,自己这辈子也撵不上,而且现在自己是巡抚,文职与武职在功劳体系上也是两回事,只要文武和济,抱住张守仁的大腿,则诸事顺遂,张守仁满意,他这个巡抚也就当的有滋有味,不必再担心早早的被人撵走了。

    “妙极,妙极!”

    倪宠越想越妙,当下便是对着窗外叫道:“来呀,快给本官备轿子,还有,拿官服来!”

    “东主,”李师爷再次提醒:“人家是太子少保,征虏将军,官服相见,东主是给他行礼,还是叫他给你行礼?”

    原本巡抚军门是天子派在地方的监察官员,非常设地方官,所以有代表巡视的意味,一般加御史官衔,弹劾封奏,中央也无有不准,所以时间久了,威权极重,原本的布政按察都指挥三司,已经成为巡抚的部属。

    但那是一般的情形,象张守仁这样的,与封伯只差一步,实力强,官位也强的离谱,不论本职贴职勋阶散官都是正一品,远在倪宠之上,这样的身份地位,叫他以部属身份给倪宠行礼,这自然是说不过去,叫倪宠这个巡抚给武将行礼,那更是笑话,以后甭想混了。

    一语点醒,倪宠歉意一笑,答说道:“好吧,稍晚一些,我便服去见他,他亦便服相见,礼数上随意,说话也随意。”

    “对喽,东主这一下算是真明白了!”

    ……

    ……

    倪宠推迟了出门的时间倒是明智的,张守仁此时并没有在营中,辰时一过,看看怀表已经快到十时,他便换了便服,只带着几个同样是便服打扮的内卫,不带幕僚和书记官,直奔东牌楼方向而去。

    这里是王府亲从官和宗室聚集而居的地方,济南一亲王一郡王,几十个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一类的宗室,大半聚居于此,还有一些达官显贵也在这里凑热闹,大名湖就在左近,风景秀丽,普通的百姓和乞丐一类的扎眼人物是到不得这里的,所以格外清幽,环境亦好,大块的青石板路铺道,两侧皆有树木,春夏之时,想来是这里风景独好。

    就算是此时的冬春之交,看过去也是一片片的白墙碧瓦,庭院深深,有的幽深,有的明朗,有的高致博雅,看起来都是各有千秋,在这种时节,仍然有引人一窥究竟,洞彻堂奥之感。

    这就是世家建筑了,墙不新不旧,屋也不新不旧,而树木参天,显示出百年传承的底蕴出来。在这里,寻常人一定会信心消磨,感觉开府建衙,起居八座,和这些真正的贵族相比了无意趣了……
正文 第四百章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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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张守仁眼中,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笑话了,后世时什么没见过,皇宫大内也去过,养心殿乾清宫都溜达过,万历皇帝的地官也瞻仰过,什么事情,破除了神秘之后,也就是这么回事……

    他今日来此,却是应了镇国将军朱恩赏之邀,在离开济南,赶赴京师献捷之前,来镇国将军府,好好做一回客人。

    别看朱恩赏在他面前,有时候就是普通的一袭锦袍,甚至一个随员也不带,张守仁对他这个宗室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宗室太多了,也就不值钱了。镇国将军河南有好几千,年年叫着要朝廷发禄米,种种叫苦,种种哭穷,事实上河南的宗室也确实惨,光亲王就七个,宗室太多,禄米发不上,确实有镇国将军还全家挨饿的事发生,不过朱恩赏的家境显然不至于此,他到底还是德王的近亲,没事还在王府里应承些杂差,家境自是不会差了。

    他的镇国将军府邸,也是在东牌楼的贵戚府邸正中的位置,匾额高挂,台阶之上还有几个守门的奴仆,正把守在朱门之前,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张守仁一行。

    说是官,有气度,但又穿着普通的布袍,说是民,又都骑马过来,而且都是长大汉子,行止有军人气度,十分有气魄。

    一时间几个门子都是楞了,张守仁也有意不通名报信,只是笑吟吟的拿着马鞭,对着几个门子道:“你们家将军是否在府,请几位代传一声,说是张国华应邀来拜了。”

    “好的,请稍等。”

    虽然没听说过“张国华”是谁,不过门子也并没有怠慢,含笑答应一声,便是有一个从侧边的小门匆忙进去,一路小跑着去禀报了。

    “这个宗室,真的算不错了。”

    仆人如此,主人可想而知,若是豪奴无礼,主人就算平时还算知礼守法,待人温和,其私下也想必不堪。

    这种观细节法,倒也省事,错误的可能也是不大。

    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府中有匆忙的脚步声响,然后便是传来开门的声音,留在外间的两个门子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里头在开中门了!

    历来官员和贵戚的大门,除非是来了身份足够的贵客,或是接旨,或是出殡,或是新年之时才打开,平时是向来闭门不开,主人和仆人行走都是大门边上的侧门就行了,而此时这几个汉子,都是粗布衣服,穿的平常人模样,里头却是要打开中门!

    一听到声音,这镇国将军府的奴仆就知道不对,连忙闪在一边,跪在地下,然后拿眼不停的偷看着张守仁。.

    张守仁一边看大门洞开,朱恩赏大步迎上前来,一边还有闲暇对着两个仆人道:“这不是对你们,是和你们家主人聊以相戏,请不要见怪。”

    “小人们怎么敢!”

    两个仆人叩下头去,不过心中对张守仁行为的抵触心理,却是消失无踪。

    “张兄,对下人都这么真挚随和,我不如也。”

    “你也不差,我看你的家风不坏,仆人谦和有礼,可见你这主人当的还算合格。”

    “哈哈,能得国华兄一语夸赞,真是叫小弟高兴死了。”

    两人相处时间不长,不过彼此交心,还真的算是无话不谈了。

    当下携手同行,从朱红大门直入,在庭院里走了几步,绕过照壁,有两扇木门放在中央,也是漆成朱红色,这便是当时官府和大户品官之家才有的仪门。

    张守仁自是安然踏过,但几个内卫要一起经过的时候,朱府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却看不过眼,沉声道:“太子少保过得,你们怎么也这么没规矩!”

    张守仁一征,也是有点不快,当下答道:“他们是我的近卫,最少也是个百户的前程,走这扇门,怕也够格了。”

    “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多话了,得罪了。”

    张守仁这么一说,这个老者才不多说,点了点头,退向一边。

    这会子张守仁也看出来,这是个乡下冬烘似的老人家,有点愚到不通权变的地步,身上穿着的还是从九品的绿袍官服,有几处地方破烂了,打的补丁,十分显眼。

    “将军,迎客之责下官已经尽到,这就告退了。”

    等到了内宅门前,这老者便是拱手告辞,等朱恩赏点头允准后,又向张守仁执礼甚恭的行了一礼,再又对着众卫士一揖,弄的几个内卫老大不好意思,连忙还礼。

    “朱兄,这位宝贝大爷,你哪儿弄来的?”

    朱恩赏也是苦笑,摊手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亲王府有多少承奉官有定制,郡王府亦是,镇国将军府也有啊。这位九品教授,是中了举人分发至本府,国初的规矩是派这些教授来教宗室子弟读书明礼学规矩的……现在哪还有这种事?他在这里,我又撵不得,偏人又不大通达,墨守成规,唉呀,反正弄的我大为头疼。”

    张守仁不料想他倒了这么一大通苦水,当下却毫无同情之意,只是哈哈大笑,弄的朱恩赏十分无趣,只得叫人开了内宅门,直接进来。

    内宅同外间又是不同的感觉,外院要有正经的大门二门照壁大堂,规制是死的,三间五架,五间七架,飞檐拱斗的形式也是千篇一律,倒是内宅地方,修饰不同,足见主人心中丘壑之不同。

    朱府内宅,曲径流觞,进门便是一片假山,从假山一侧绕道而行,俱是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径旁便是一条小河,修饰的十分平整,自河边一路行走,两岸都是山石修竹,建筑很少,而特别有野趣之感。

    张守仁自浮山杀海盗至如今,弦是一直绷的紧紧的,几乎是没有任何时间弄这些东西,此时行走于其中,和朱恩赏开开玩笑,无形之中,身上的杀伐之气也是淡了许多。

    从小径中一路走出,大约三四百步后,地形霍然开朗,是一片草坪,虽然草是淡黄,但想来在春夏之时,一片碧绿,一定令人心旷神怡,草坪尽头,则是一片歇山式房顶的建筑,四五间房联成一片,房顶上空,犹有烟气,显然这位镇国将军就是在这里宴客了。

    “真不坏,朱兄,住在这里,怕是烟火气全无,怪不得你为人这么淡泊,叫人愿意亲近。”

    “祖先留下的余荫罢了……”朱恩赏却毫无得意的感觉,只苦笑一声,又接着道:“不知道哪一天便保不住了。”

    看来他的思维还是陷在那天听到的话语之中,张守仁微微一笑,也不劝他。

    明朝宗室,就是享福太多,导致报应也太惨了。汉人王朝更迭,向来很少斩杀亡国君主或是宗室,六朝刘裕开了个坏头,但流毒不深,至宋时,灭国极多,但除了传闻李后主是被毒杀外,亡国之主,大抵在开封都修个大宅,安度余生,普通宗室,更置之不问。

    至明,宗室之法与宋不同,残害地方太甚,结果农民军杀,清军入关后更是大杀特杀,崇祯的太子,诸皇子,南明弘光帝,潞王等诸王,皆死于清军之手。

    诸王宗室,被屠全家者极多,报应之惨,却令人无法同情。

    朱恩赏的这一点忧思,用的还是挺的地方,也是该当如此。

    及至精舍之前,却是见一个穿着葱绿比甲的少女,手中持着一柄火铳,正自笑意盈盈,迎上前来。

    一见此景,几个寸步不离的内卫都是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去。

    待见是朱恩赏的妹子朱九妮时,众人脸上又是讪讪的不大好看……一个十六七的女孩子,能做什么事出来?

    “阿九,你做什么!”

    朱恩赏喝了一句,又向张守仁致歉:“舍妹是向来顽劣,还请不要见怪。”

    “咳,我又不是头一回见她……”张守仁也是苦笑,打回大明时起,见的女孩也不少,多半是象云娘那样,守礼温柔,十分贤惠的女子,民间女子,也有或贤或愚,不过贪财好货有之,斤斤计较有之,象朱九妮这样不守礼法,胡闹若斯的,倒是真的没见过几个。

    但总不能和一个女孩子计较……张守仁挥散众内卫,瞪眼对着朱九妮道:“我和你阿哥来吃酒,你这妮子又来捣什么乱……火铳这玩意,是你能摆弄的么?”

    “戚,你又不是我哥,在这里装什么威严……”朱九妮瞪眼回来,小嘴噼里啪啦,立时就是说个不停:“这可是花四十两银子买的,人家都说你的浮山营能立下那么大功劳,靠的就是改良的火铳,没有这玩意,东虏可不是好相与的……现在黑市里头,有不少人在买呢。”

    “哦,叫我来看看。”

    听着这话,张守仁心中一动,立刻便是伸手去拿。

    朱九妮也是大大方方,将手中火铳递了过来。

    入手一沉,显是用铁不少,再看细节,扳机火门等处也果然是和浮山火铳极为相似……有一些细节处还是不同,将作处多少能工巧匠,打造试验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一个细节都是尽善尽美,手中这一支仿制品,虽然作工已经十分精致,不过到底还是差了几层的火候。
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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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差归差,大体上却是相同的,不用尺子量就能知道,手中这山寨货和浮山铳重量相当,尺寸也相同,几乎是一模一样了。.

    张守仁心中已是大怒,但脸上却是一无表情,只是将火铳还给朱九妮,道:“四十两银子买这玩意,你可真是钱多……这比我们浮山铳差远了,你上了人家的当啦。”

    “不可能,这明明是……”

    朱九妮好奇心强,好胜心也强,不然的话,一个女孩子家断然不可能去买什么火铳来把玩全文阅读。此时被张守仁一激,差点说出实情来,不过她也是十分机灵,话到口边,便又缩了回去,只巧笑道:“你想激我说出实话来,嘿嘿,我偏不说。”

    张守仁也是头疼,对方的身份在这儿,断不能用强,而且上门来当客人,总不能把一个镇国将军的妹子绑了回去审问,没有这个道理。

    当下只能连声苦笑,摊手表示无奈,这个话题,算是暂且揭过。

    朱恩赏也是老大的不好意思,延客进房,正堂里摆着一桌席面,热气蒸腾,酒菜香气顿时袭来,十分的诱人。

    此次宴客,朱府也是下了功夫,菜色是红白绿黄各色俱有,有不少是暖坑的新鲜蔬菜,十分昂贵,而菜色也是鲁菜中的代表之作,几味海鲜,在冬季时犹为难得。

    张守仁坐定之后,也是十分感动,笑道:“朱兄这么丰厚的酒宴,我可真是愧不敢领啊。”

    “说的哪里话来!”

    朱恩赏持杯劝酒,笑道:“这一杯,可是要敬太子少保,左都督、右柱国、征虏将军,登莱镇副总兵官……国华兄,你如今也是俨然重臣,我大明天下正在风雨飘摇之中,将来倚重之处极多,我为宗室,一桌酒宴算得了什么呢……”

    镇国将军,不过是宗室中的第三等,和亲郡王差的极远。

    张守仁略知明末历史,知道福王在李自成领军到洛阳城下时,才给五千赏银,还被克扣大半,导致士卒直接投降,自己府中有两百多万金银,白便宜了李自成和义军,他自己却被煮成一锅肉,洛阳百姓,分润福禄肉的可是真不少。

    秦王是长安被围时,众官将请饷,结果他老人家搬了一把洪武年间的椅子,说是银子没有,椅子有这么一把,是古董,拿去当了换饷银吧。

    结果自是西安一日便下,谁也不会傻到替这种鸟王卖命。.

    晋王等诸王,闹的这种笑话太多了。这种掌故看多了,真是替明末宗室的智商着急,除了唐王寥寥数王之外,余者皆是猪也不如。

    朱恩赏一个镇国将军,却有这种心思,怪不得巴巴的宴客……张守仁心中感慨,也不出声,只是脖子一仰,喝了这么一杯。

    此次宴会,也就这三人,朱恩赏父母已逝,不然爵位也不会传在他身上,妹子自小娇养,不守规矩,也只能算是通家之好,不避嫌疑,三人都是年轻人,朱九妮又十分活泼,容颜也很靓丽,叫张守仁打分的话,应该算是八分九分的水平了。

    毕竟是富贵宗室人家,娶妻都是漂亮女子,二三百年的基因一直优秀,想不漂亮也是难了。

    有知已,还有美色……嗯,十分男孩子气的美色当前,这么一顿酒宴饮下来,张守仁也是十分陶然,感觉十分舒适。

    酒宴过后,朱九妮又取了那支火铳来把玩,爱不释手的样子。

    张守仁笑道;“这东西,在会用的人手中还有些威力,不会用它,不过就是一根烧火棍子,用来打人都嫌沉了,不好使。”

    “足下太小瞧天下英雄了吧!”

    朱九妮沉着脸,嘟着小嘴,一脸不高兴的道:“放引药,装填弹丸,发射,我可都成……别以为女孩子就害怕!”

    刚刚还是英雄,一转眼就又成了女孩子,张守仁哈哈一笑,对着她道:“那咱们打个赌……”

    他转头对着朱恩赏,笑道:“府上还有火铳没有?”

    “有的。”

    “那么,我要借一支来用。”

    在人去拿火铳的当口,张守仁笑道:“打个赌,五十步设靶,在我中红心的时候,你能打响,就算你赢。若是你输了,得把这鸟枪怎么弄到手的,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要是比准度,或是能不能中靶,朱九妮没准都不敢赌,但张守仁这样的赌法实在有点伤她的小自尊,当下便是勃然大怒,想也不想,就是答应下来。

    朱府的奴仆很干练,没过一会儿,就是把靶子准备好了。

    这里是后园最广阔的地方,做这等事,倒是十分合宜。

    两支火铳摆在那里,子药,搠条,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两个打赌的人,一左一右站好了,朱九妮握着拳头,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这个女孩子,张守仁算把握透了,好强的性子,打个赌都是这么认真。

    “好了,开始!”

    朱恩赏当裁判,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好玩的事情。他年纪比张守仁大些,儿子都有两个了,但长居这样的府邸中,也不为官也不经商,性子实在和大男孩没有区别,平时最多到德王府去一下,然后就是闭门不出,在家看书,所以眼前的事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经验。

    朱府的另外一支火铳,大约是寿命比张守仁还要大的多,十分老式,是南方常用的鸟铳形制,也是戚家军大规模使用后流传开来的,铳嘴小,铳管长,可以及远,但子药不能大,霰弹发铅弹,都是十分细小。

    装药亦不能多,怕有炸膛的危险。

    火门处也不象浮山铳经过处理,不能遮风挡雨,一旦秋冬风大时,火门处的引火药被吹散,可能就点不了火。

    明朝北方兵喜用三眼铳等火器,不爱用鸟铳,炸膛是一方面,火门容易被北方平原的大风吹散引药,导致不能引发,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两人站在火铳处,朱九妮神气十足,十分自信的模样瞧着也是十分好玩。

    朱恩赏一声吆喝,小妮子立刻取起浮山铳,开始装填铳管子药。

    她的动作也算是内行了,但和张守仁比,那就是差距太大了。她刚取起火铳,张守仁已经在上子药,她在上子药,张守仁已经装填完毕,开始上引药,小妮子看的着急,加快手速,不小心忙中出错……再看张守仁时,已经在瞄准了。

    “砰”一声,虽然瞄准时间不长,但枪口处火光一闪,子药全部射出,几十步外的靶子摇晃了一下,明显中靶。

    “哼,气死我了!”

    实力相差太大,看朱九妮那边,最少还得过一阵子才能完成,有这功夫,够张守仁再打一枪的了。

    “你也不要气。”

    张守仁知道她要强,温和一笑,说道:“我的速度也不算快了,我们浮山营最快的一个,最少比我还要快三成的时间……就是说,他打三发,你一发也未必打出来。”

    “好吧,好吧……”

    朱九妮虽然还是沮丧,但明显好的多了。

    在场的人,先是笑,现在却都有点神色凛然。

    朱恩赏油然道:“此前我也是和小妹一样,以为贵部只是兵器犀利,现在才明白,兵器是死的,人才最为重要。”

    “是的,正是此理!”

    “国华兄能练成如此强兵,朝廷又以征虏为专任,将来收复辽东故土,舍国华兄其谁?我大明虽有种种弊端,但当年太祖皇帝得国之正,自古无二,二百年下,朝政中枢亦无重大过失,亲藩虽无用,然而天子亲守国门二百年,亦有大功于国,对朝士虽不及宋,但亦能叫天下人畅所欲言,没有道路以目的事情,朝中用度,亦没有穷奢极欲……如此种种,可叫天下人失望,但不能叫天下人绝望……还望国华兄牢记此点!”

    这一番话,朱恩赏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然后才当面说出。

    明太祖确实有大功于华夏,所以明朝人说起来时,都是极夸明朝得国之正前无来者,想想也确实如此。

    以贫家子,揭竿而起,驱除残暴鞑元,这是有大功于华夏,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此。

    爱民,肃贪,虽残暴不仁,但亦有可取之处,历代君皇守御北方防线,明朝无唐宋时那种严重的边患,这个国策也是重要原因。

    崇祯虽御下残暴,但宫廷用度确实并没有予取予求……

    张守仁一时间,也是想的呆了。

    他的心度深处,当然是时刻想做枭雄,驱除鞑虏,再造中华,这等事当然是自己专力专为,不需借助他人。明朝皇室,当然不能再叫他们做吸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吮膏血。但想想朱恩赏的话,明朝的亡国,也不能全推在皇室身上,士大夫难道就没有责任?

    一时之间,倒确实是叫他有点迷茫了……

    不过他转头斜眼看着朱恩赏,这个镇国将军真不简单,短短交往,这厮是怎么瞧出来,自己内心深处,还真的是有不臣之心呢!
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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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心中虽是惊疑不定,面上表情却是纹丝不变,只打了个哈哈,笑道:“朱兄言重了!现在的我,兵不过数千,专任不过副总兵,哪里谈的上兄长说的那些雄图大计哟最新章节。.”

    “也是,是我言之太过了。”

    朱恩赏不愧是有君子之风,听张守仁这么一说,便也自承冒失。

    “怎么样,阿九,你这火铳怎么弄来的,这可该说了吧?”

    摆脱朱恩赏,张守仁便是看向朱九妮,脸上也是老猫戏鼠的得意表情……倒不是他小人得志十分猖狂,实在是这个小妮子平时太嚣张了!

    “好吧,说就是了。”

    朱九妮倒没有平常女孩子喜欢耍赖的习性,冲着张守仁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然后便是将这火铳来历一五一十的道出。

    她一边说,张守仁一边不动声色的听着,不过越听也越是心惊。

    据朱九妮所说,城中已经有不少人购买了这种仿制的火铳,起因么当然也很简单,浮山营此次对东虏的大胜已经不能用华丽来形容,而张守仁获赏之重,也是叫人十分眼红,虽然不能专任总兵,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武将,一下子就是左都督光禄大夫右柱国加征虏将军兼太子少保,这一串官衔之华丽耀眼,放眼山东和登莱官场,已经是没有人能在其之上,和封爵也就是只差一步……若是专职总兵,朝廷恐巡抚亦制约不得,地方多一强藩,并非美事……当然,想法是想法,事实是事实,很多人都知道,张守仁在胶莱一带原本就已经是一强藩,所差的不过就是名义,朝廷非要在官职上拦这么一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自以为得计,其实只是叫将士心中不舒服的蠢招。

    水到渠成的事,一道土坝,就能使其断流不成!

    有这些认识,济南官场,不论官绅将领都是对张守仁的际遇十分羡慕,这其中不乏一些颇有财力和势力的大人物,平时不显山露水,但活动起来,能量还真的不小。这段时间,城中不少豪门开始暗中仿制火铳……在他们看来,浮山营得胜的最主要的利器当然是火炮,其次便是犀利之极的火铳。

    西门一战,火炮固然叫人印象深刻,但这东西是军国重器,不是一般人能搞的,就算是豪门亦是不能公然干犯例禁,火铳则方便的多,而火铳在西门一战时对清军弓箭手和无甲兵的打击和压制,也是叫人留有深刻的印象……如果也能武装几百或是几千这样的火铳手,何愁不能在山东一带,建立起强大的令朝廷都不能轻视的势力?

    一念如此,自是雷厉风行,据朱九妮所言,城中不仅有仿制,而且数量还真的不小,其中有一些势力已经在暗中操演,甚至是预备大规模的仿制了。.

    “我只当有了这个火铳,就是和你们浮山营的火铳手一样厉害……”说到最后,朱九妮吐了吐小舌头,脸上罕见的有自惭之意:“不过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实在是……嘿嘿,实在是太无知了一些。”

    如果张守仁是用嘴巴来说,这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可能不一定心服口服,但当面演示,一系列的分解动作下来,这就使得这个宗室贵女知道自己见识太浅薄了。武器再厉害,也是要所用得人,这话听着是有点老生常弹,但如果不是张守仁亲自演示,怕是这小妮子是怎么也不能信服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了。

    “舍妹叫国华见笑了。”

    一见如此,朱恩赏自是上来打圆场。

    “阿九已经算是很懂得道理了……”张守仁慨然道:“很多豪门士绅,官员将领,怕还是根本不懂得,亦根本不愿信服。利之一字,能看破的人,还是少啊。”

    朱家兄妹,却是不懂得他这番话的意思,有点傻楞楞的看着他。张守仁却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无论如何,教他在此时就知道城中有暗流涌动,总好过事后知道时那般被动要好的多。

    张守仁告辞之后,天已薄暮,朱府下人开始在草坪和精舍内外打扫酒宴后的残迹,在下人们熙熙攘攘之时,朱九妮嘟着嘴,向着朱恩赏道:“大哥,张守仁这个家伙,到底懂没懂咱们的用心。我看他那个死样子,不温不火,不动声色,从头到尾就是一直一个表情……哎呀,想到我输的那么惨,我就要火死啦。”

    朱恩赏失笑道:“莫不能不是我的吩咐,你就能不输了?”

    “唉……”

    小姑娘虽然好强,不过要说自己认真便不输的话,还真的是说不出口来。

    “不过不会输那么惨啦。”

    “好了好了,阿九,莫闹了。”

    朱恩赏敛了笑容,正色道:“你我兄妹,能在此事上所做的一切,也就是到此为止。从今日起,火铳之事,绝不能再继续参与,连提也不必提起了。”

    见朱九妮脸上还有不服之色,朱恩赏叹息一声,拍了拍妹子的肩膀,温言道:“不是说怕事,而是害怕牵扯进咱们自己家里头去,比如,和王府有关,到时怎么办?”

    “我懂了,只是浮山营那边……”

    “放心,放心。”

    朱恩赏倒是对张守仁信心十足的样子:“张国华的聪明之处,远在我兄妹二人之上。他要是不懂得我们的这一番安排,那世间也就无人懂得了。放心吧,他回营之后,自会有区处的。”

    “好吧,我们已经尽心尽力了。”

    “嗯,此子非池中之物,但愿我今日的提醒,对他有用吧。”

    “阿哥你提醒他什么了?”

    “哦,这个……嗯,我是说今天的白煮羊排不错,叫他多吃了一点。”

    “……”

    ……

    ……

    张守仁骑马缓慢而行,未及到军营驻地,天色就已经黑的透了。随员众内卫,每人都是提着一顶灯笼照亮,及至营门处,守门哨官见是主将回来,自是放开营门,迎入营内。

    到了张守仁的住处不远时,看到一长溜的灯笼次第照亮,将张守仁居住的小院照的通明透亮。

    “大人,这是巡抚军门倪大人的随从们。”

    不等张守仁发问,一直在等候着的张世强便是闪身出来,笑着禀报。

    他是一等老实人,张守仁取他的长处也是耐烦不怕琐细,经常是一天只睡三个时辰不到,每天营中的大小事情都是上手上心,十分得力……不过今天这老实人眉宇也是满满当当的自豪……巡抚军门是来拜会张守仁,而不是传谕令张守仁去拜见,这一下主客异位,张守仁地位之高,身为武将,巡抚折节下交,这是多么有面子的一件事情!

    放眼大明全境,也就只有左良玉这样的跋扈将军可以叫巡抚这么折节下交,但论名位官职,左良玉在此时也是被张守仁抛在身后老远一大截……光是一个征虏将军,就够左良玉追上几年了。

    事实上他的平贼将军,还是杨嗣昌为了激励军心士气替他讨来的,明朝在亡国的那一年,崇祯才大封侯伯,一下子就封了好几个总兵官为伯爵,在此之前,皇帝吝惜爵位,管你多大功劳,拥众多少万,反正最多是到左都督总兵官,勋阶和将军号,一律不与。

    这一次张守仁得赐征虏将军,实在是斩首东虏近千的战功太过耀眼,令人无法忽视这样的逆天大功,加上薛国观有意,王德化这个大太监凑趣,多方机缘凑巧,这才到手。

    “哦,巡抚军门来了……”张守仁在马上一笑,翻身跳下马来,笑道:“那我去换冠服去。”

    “不必,”张世强忙笑道:“军门大人是便服来的,同我说明,彼此相交至好,就请便服相见,大家都能随意一些。”

    张守仁何等人物,自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倪宠的用意。

    冠服相见,论职权是倪宠大,论官职荣誉是张守仁大,不论是上下尊卑参拜,或是平等对拜,对倪宠来说都不是好的选择,便服相见,彼此从容,光是从这一点来看,倪宠此来并无恶意,应该是专程前来修好了。

    虽然这所谓“相交至好”的词实在是勉强……倪宠在登莱任上时,可没少同张守仁为难,而且张守仁不能第一时间到济南来,也是这厮和丘磊联手弄的鬼,现在看来,就是坑了丘磊自己,顺道把颜齐祖给坑的不轻,倪宠自己倒是摇身一变,成为山东的封疆大吏了。

    不过这些话不必再提,政治人物是无所谓恩怨的,时势比恩怨要强的多。

    既然倪宠把姿态放的很低,张守仁也是摆出十分谦恭的模样,大步进了自己的签押房。

    一进门,便是看见倪宠正和两个随行的幕僚呆坐吃茶,张世福坐着相职,一脸苦像……他这个副手,遇到这样的事也是责无旁贷,不过以浮山人的性格来说,宁愿去和士兵摸爬滚打,也不大愿意同一个官僚一起枯坐,玩勾心斗角的游戏。

    一见张守仁进来,张世福就先松了口气,站起身来,笑道:“大人回来了!”
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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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宠正在发呆,一听张世福的话,便是下意识的一回头。.

    满眼看到的,就是身形高大,气宇不凡,年轻英武的张守仁正笑吟吟的看向自己。这般年轻,这般高位,这般英武,倪宠几乎是第一时间,脑海之中,就满是嫉妒的情绪涌了上来。不管事前和师爷们怎么沟通定计,这人一见面,情感立时就左右了理智。

    他象张守仁这个年纪,可还真的是普普通通的一个纨绔子弟,没职没权,只是靠着父祖余荫,一步步到今天这地步。

    四十出头了,巴结上一个巡抚,人家才二十来岁,已经是什么官职了!

    他这边心里抱怨,倒是没有多想想,凭什么自己一步步不费力的就当了总兵,巡抚,多少才干比他强一百倍的人,不要说巡抚,连个知县也未必能当的上。

    张守仁这一身官职,哪一顶帽子不是自己拼死搏击而来?一步一步,哪一步不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没有一步是侥幸得来!

    虽说他在此前是拜了刘景曜的门子,认为师徒,但如果不是张守仁十分得力,刘景曜那样的古板的大吏,怎么会叫一个小小百户官认为自己的门下?

    这一些,倪宠自是想也不会想了……

    好在,张守仁的态度,令得倪宠好过了不少。

    眼见倪宠回过头来,张守仁的脸上也满是恭谨之色,当下便是一抱拳,长揖道:“军门大人,大驾枉顾,末将迎候来迟,真是死罪死罪!”

    “我兄不必如此!”

    人家谦恭,不代表自己就能拿大,看到倪宠发呆,身边的李师爷轻咳一声,倪宠便是过了电一样,立刻从椅子上跳起身来,脸上也满是笑容,他大步上前,双手托住张守仁臂膀,大笑道:“国华,国华,你我之间何必还说这些客套,闹这些个虚文!”

    “礼不可废……”

    “胡说,胡说,你我都是登莱出身,彼此间都是心仪很久,现在我为巡抚,君为重将,这一番风云际合,实在是叫人唏嘘感叹……方今国事艰难,正是你我戮力并行,效力圣君之时,那些个虚文客套就不必谈起了……礼岂为你我这般的人而设?”

    倪宠倒不愧是世家出身,一番废话说的是慷慨激昂,十分有力,如果不是眼前的人还是这么猥琐模样,张守仁还真的要以为自己遇到多年故交了。.

    当下也只能忍住笑,连声答应下来,算是和倪宠坐实了朋友之道相交的默契,然后宾主重新落坐,张守仁叫人换了一遍新茶,此时寒气袭来,又叫人上了铜火炉来暖脚,生了云铜火盆烤火,一时间室内十分温暖,说事聊天,十分合宜。

    两边做出十分恶心的知交故旧模样,当然不好直接就谈正事,于是东攀西扯,说南道北,十分辛苦。

    等了两刻功夫之后,到底是倪宠有求于人,熬不住,一咬牙,正色道:“今日前来,原也是有几件要紧的事,要和国华商议计较。”

    “请大人直说。”

    “东昌残破,百姓受苦极多,士绅之家被祸的也是不少,流落在省城的也很多。现在浮议纷纷,不外乎就是重整东昌府县,抚济流民,重整田亩,恢复生产,安顿地方。这些,原本也是我这个巡抚理应督促地方去做的,巡抚么,这些原本就是份内之事,然而,现在地方混乱,匪盗横行,地方治安就已经叫人十足头疼,至于荒凉的庄园田地,更是不知道有多少,原主全家死难的就很多,或是无力再经营的也不少,荒地多,百姓少,一时间竟是无能为力了……”

    倪宠一迭声的叫苦,说的倒也是实情。

    太平时节,人丁滋长,田地是好东西,是中国人一生追求的最终极的目标。不和江南湖广的上等好地比,山东这里的土地,一亩地好歹也要值十两八两的银子,一个一年出产六百石的村落,全部买下地来,估计也要千把银子才能到手,现在当然是远不能和太平时节相比了。河南赤地千里,百姓流亡,一县万把户口经过几年流散,剩下的也就是一两千丁,没有耕牛种子,加上催科严重,黄榜加白榜迭加一起,弄的百姓不能还乡,土地的价格当然是一跌再跌,东昌这里,虽比河南好的多,但经过这一次兵灾,估计土地价格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会是在一个极低的价格谷底,相上升怕是要有相当长的时间了。

    倪宠说的这些,张守仁都是知道的十分清楚,但他不清楚倪宠的意思,也就只能默然听着,倒是张世福和张世强几个,事不关已,脸上神色都是有点黯然的感觉。

    一年多前,他们也是煮盐和做庄稼为生的穷军户,对百姓的流离失所和痛苦,当然是感同身受,十分的同情和痛惜。

    “要恢复生产,先就得安靖地方……”

    倪宠也不多卖关子,有求于人,没有那个资格。当下连咳几声后,便是面色诚恳的道:“我想请国华斟酌,派一些精强兵马到东昌,剿灭响马和啸聚的匪徒,使得地方能够安顿下来,这样才好继续下一步的动作。”

    “这不好吧?”

    张守仁摇头道:“东昌是山东镇的地盘,现在山东镇新总兵尚未确定,亦不知道脾气秉性,万一恼恨我多事,到时候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这……”

    倪宠微微一征,看了看在边上不语的李师爷。

    这个时候,李师爷只能赤膊上阵了……干笑两声,对着张守仁道:“山东镇总兵尚未确立,而今只有浮山营有力量来做这件事,少保大人如果推辞,东昌一府,怕是要很久之后才能恢复民生了。”

    “是啊!”倪宠会意,一脸沉痛的道:“都是吾皇赤子,怎么能忍心见他们流离失所呢。”

    如果不了解这厮的底细,恐怕还真的会被他打动,以为倪军门是忧国忧民,不免会大为敬服。但张守仁心里却是十分清楚,东昌的局势是十分混乱和危险,兵灾过后,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响马和匪徒,寻常兵马,没有成千上万的过去,根本稳不下来局面,而东昌府现在已经破败,做这样的事也捞不到多少好处,所以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不妨答应下来,对别人是坏事,对张守仁来说,倒是一个扩张的良机。

    等倪宠几人又说了半天,张守仁才一脸为难的道:“既然如此,浮山营就酌情派一些兵马过去平乱,安定地方的局面吧。”

    “太好了,这真是感激之至!”

    倪宠现在被东昌流落在济南的士绅盯着不放,每天吵的头疼,而且京城之中,还有东昌的地方官员肯定也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乱蜂蛰头,还不知道日子会多难过。

    加上赈济灾民恢复秩序一大摊子事,倪宠想想都要哭出来了。

    今日来拜会张守仁,得此承诺,可真的是去了他心头一大患,这种欢喜就别提了。

    当下便是手舞足蹈,谢了再谢。

    “军门不必如此,身为朝廷官员,这也是在下的份内事啊。”

    倪宠如此,张守仁倒是感慨了……倪宠固然是能力不够,推托责任,不过好歹还不是那种只顾捞钱的主,还是愿意解决问题和麻烦的。

    当然,也是有张秉文这样的强势竟争者在,倪宠也是想保住自己的官位,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还有件事……”

    解决了东昌府的麻烦,倪宠搓了搓手,脸上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接着道:“这件事,实在也是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他所说的,便是城中流民过多的麻烦。

    在上一次张守仁排解了流民和本城百姓的争执后,粥厂继续施粥,而流民们不能去抢本城民壮的饭碗,矛盾是暂时被压了下来。

    但城中流民,山东与河北地方的是在陆续开始离开,河南流民却是始终没有走的打算。现在城中对河南流民的不满与日俱增,山东人确实憨厚良善,淳朴好客,但外乡人十几二十万人聚集在济南城中,不事生产吧,就是吃闲饭,自己找活路吧,就是挤压本地人的就业空间,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按说官府出头,士绅们助力,帮着河南流民离开山东境内,返回本乡本土是最好的办法,但河南的情形,一年比一年灾害的厉害,河南人也知道消息,那是打死也不能回去的……现在这事情,已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倪宠回济南后,就接到了好几起本城人和流民小规模斗殴的状子,而本城士绅不好去找张守仁申诉,倪宠那里,却是每天都有不少本城士绅表达对外地流民的不满,每天如此,也是吵的倪宠头大如斗,感觉十分的为难。

    “国华!”

    现在倪宠已经很亲热的叫着张守仁的字,人也凑上前去,一脸奉承和讨好的笑容:“我知道国华安抚本城民壮和流民冲突时,曾经说要解决此事,今日前来,也是想当面请教,不知道国华对此事,有没有什么除去病根的解决办法?”
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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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自然是有的。.”

    张守仁微笑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授人以鱼,不若授人以渔。”

    “就是说,给他们谋生的法子?”

    倪宠这种允文允武的世家子弟,和丘磊那种纯粹的老粗将门世家不同,不然也当不上山东巡抚了,一听张守仁的话,他便是懂得了意思,但还是忍不住皱眉道:“这个法子当然不错,不过济南城中军民对他们已经大有意见,国华再叫他们在城中讨生活,我怕迟早会闹出事情来啊……”

    他话中的意思也是明显,浮山营在,有张守仁的崇高威望弹压,还有浮山营的强悍武力,大伙儿想闹事也得想想后果,能忍便是忍了最新章节。

    张守仁一走,浮山营一撤,到时候头疼坐腊的就是他倪某人了。

    这个法子,当然是一千一万个不成。

    “军门误会了。”

    倪宠有疑自己嫁祸推卸的想法,张守仁便是笑着解释道:“都挤在济南一个城中,当然是不成了。但如果以我山东全省来安置这么一些流民,军门以为如何?”

    “山东全省……是连登莱么?”

    “这个是自然。”

    “我懂了,我懂了!”

    倪宠不笨,张守仁一点他就明白了。二十万流民,全聚集在济南一城,当然会严重挤压当地人的生存空间。但如果放在整个山东全境,包括登莱二府在内,这一点人就很稀疏,根本不成问题了。

    “可是这么安置法,所费的钱粮,人力物力,花费的功夫,也不是容易负担的啊……”

    虽然法子是有了,但倪宠一想起疏散二十万流民,帮助其安居乐业,重新获得自给自足能力所需费的功夫,还有所费的钱财,顿时就是打了退堂鼓。

    这事情,按说是河南地方官的责任,最少也是朝廷统筹安排,他一个山东巡抚,凭什么替别人这么操劳?

    何苦来!

    “军门放心,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来,自然是由我们浮山扛起来。.”

    “浮山营能扛下?”

    倪宠声音都有点嘶哑了。这事情,吃力不讨好,耗费的钱粮可是海量,就算叫工部和户部协调承担,怕都有点困难。

    山东一省的财力,也是负担不来。

    几万户人家,所需要的物资和安置他们的田地,房舍,用具,以及异地安置的盘缠费用,岂在少数?

    一家几十两银子怕是最少的了,这几万乘几十,这得是多大的数目!

    “倒没有军门想的那么多……”张守仁仿佛也是知道倪宠的想法似的,微微一笑,就是把这些日子想好的计划慢慢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倪宠是越听越心惊,看着张守仁的眼神,也是变的十分异样起来。

    眼前这年轻人,明明在传闻中是一个脾气爆燥,和丘磊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的猛将,在浮山冒起,靠的也是心狠手辣,大杀海盗,用首级堆起来的仕途。

    结果到此时,他才略微看出一点真颜色来。

    整个安置分流的计划,环环相扣,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是十分详细,费用也是尽可能的压到了最低,而每个计划,又是照顾了山东的颜面,同时能顺顺当当的把流民分批分批的安置下来……也真的亏张守仁能想的下来!对倪宠来说,不要说去操办这样的大事,就是想一下,就是脑仁生疼!

    “国华,一切就都依你所说了!”

    到最后,倪宠才慨然道:“国华和浮山营预备替山东地方做这么多事,我好歹也是山东巡抚,有什么要我出力的,绝不会推托就是了。”

    “有军门这话,可就比什么都强。”

    到这个时候,算是宾主尽欢,大家都是十分的开心和高兴。

    张守仁这边,是把一揽子计划都抛了出来,初步得到了倪宠这样的地方大吏的支持……倪宠现在是没有什么硬实力,但不代表他没有软实力。在山东和登莱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也很不少,得到他的支持可能未必是多大的助力,但如此捣起乱来,那就是很叫人为难了。

    而现在张守仁明里暗里的敌人应该不少……最近这段时间,他明显能感觉到有一批敌人潜伏在暗处,怕是正在等候机会扑咬上来,和倪宠虽不能成为真正的盟友,但能得其助力,也比与之为敌要好的多。

    事情谈妥,更鼓也是早就打过三更,街面上也是早就宵禁了,倪宠这个巡抚当然不必理会,当下便是向张守仁告辞出门。

    在离开的时候,张世福等人和营务处的文职幕僚们都赶来送行,李师爷与李鑫互相对了个眼神,一切都是尽在不言中。

    等倪宠出了大门,在寒风中披上随从递上来的披风,在戴帽子的时候,他突然吁出一口白气,狐疑着道:“怎么就觉着不对呢?是我来求他来着,但怎么感觉他早就在等着我,条条框框,都是预备好的?看是我求他,但对他的好处,也实在不小哇……”

    李师爷吓了一跳,刚想解释,倪宠却已经摇头了:“管他娘,有能耐的人吃肉,老子没能耐,跟着喝汤就是,哈哈,哈哈!”

    巡抚大人倒真的是想的开,翻身上马,身手居然十分利落,显示出十足的干劲来。这个巡抚,倪宠当的很有味道,真的是不想放手呢。

    ……

    ……

    在内卫们打扫房间,烧水让张守仁洗脚的空档,送人回来的幕僚们和张世福几个,都是站在张守仁的下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在这里的都是心腹中的心腹了,李鑫和张德齐虽然加入时间最晚,但这段时间下来,无论是在济南的民政和军务配合上,或是对张守仁和浮山营的出谋划策上都是竭尽全力,所以时间虽短,但在浮山营上下获得的尊重和信任,也是和付出相差不多。

    特别是今天的事,也是和李鑫张德齐两人分不开的。

    “李先生,张先生,今天的事情谈的十分顺利,两位居功不小,这件事,我会记着,浮山上下也都会记着的。”

    座中没有外人,张守仁也是很随意的坐在南边的坑上,坐南面北,张世福几人则是站在两侧,张守仁一边说,一边用凌厉的眼神打量着众人,张世福最早会意,忙道:“李先生是举人,张先生是秀才相公,两位的身份都远高过我们这些粗劣军汉,在朝廷旨意下来之前,大人不过是游击,我们浮山也就是一个普通的营头,两位先生就决意替大人效力,这份情谊,我们自然会记着的。”

    “两位先生当真高义。”

    “而且本事过人,实在叫人佩服。”

    “大人和诸位都是过于夸赞我学生二人了。”面对夸赞,张德齐有些激动的模样,李鑫仍然十分沉稳,搭着手道:“一切都是为了浮山营和大人,此是乱世,大人不是普通的军人,亦不是拿普通的清客幕僚来看待我辈,所以,我二人早就约定,将竭力报之便是!”

    李鑫的话,说的含糊不清,但意思是很明显的。

    此时是乱世,是英雄大有为之时,张守仁不可以用寻常的武将来看待自己,而他和张德齐两人,也不是当自己是普通的伴食的幕僚清客,一切都是为了大势,为了大局。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热血沸腾,张世福等将领,也是面露深思之色。

    他们向来是跟着张守仁办事,叫做什么只管去做,哪里能有本事想的多深远!现在李鑫等书生加入进来,指大势,出谋划策,整个浮山的格局已经和以前不同,便是武将们,也是在思索,现在这个时势,浮山是不是能做更多,最简单来说,是不是能拥立大人封侯,而浮山能成长为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征虏讨贼,平定地方。

    这些前景,一想起来,就是叫人十分激动。大唐凌烟阁的故事,不只是在文人墨客的纸上和嘴里,老百姓们也是一样的口口相传,也颇有那野心勃勃的,曾经在少年轻狂时也想着自己是不是有那么一天,能够绘影图形,挂在凌烟阁中!

    至于大明有没有凌烟阁,皇帝老子是不是真的没事就看看,这一点小小细节,倒是没有人真的在意,真的去打听了。

    看着部下们的表情,张守仁也是满意的点一点头。

    怪不得朱元璋听说外甥养了一群读书人,当时就急了眼,用鞭子狠狠抽打了外甥一番……好小子,你想造反了不是?

    后世人觉着老朱是心理变态,防患过甚,其实身处这个时代的人,才会知道,一个团体有没有读书人出身的精英加入其中,对团体的变化和作用,是有着天翻地覆的差别!

    张守仁的浮山营,是锐利之极的武夫集团,李鑫和张德齐这一些读书人的加入,等于是车辆加入了润滑剂,以后就能飞速行驶了。

    “闲白收起,我们来说正事。”

    士气已经鼓动的很高,两个内卫士兵抬来大木桶,张守仁将双脚放在水中,舒服的叹一口气,笑着对众人道:“好大一篇文章,开头要怎么才算做的好,你们大家都来说说看吧!”
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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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鑫和张德齐告辞出来的时候,墙角的大自鸣钟已经打过两下,正正经经是深更半夜了。.

    整个济南,哪怕是豪富人家这会子也没有留灯的道理了,如果是在城墙高处向下看,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当是伸手不见五指。

    与后世的光污染一般的辉煌不同,这个时代,除了灯烛,没有任何的光源可循,天空中的一轮弯月,也是人们照亮脚下的一抹清光了。

    在这个时代,半夜出行的除非是重症病人,否则绝对会被巡夜的铺丁和士兵们拘拿下来,第二天该审的审,该打的打,犯禁的滋味可不好受。

    不过当李鑫和张德齐二人骑着马过来,身边随从们提着有浮山营字样灯笼伴随左右,那些在暗处循光影而至的铺丁和兵丁们都是又悄没声的退了回去……浮山营,已经是这座雄伟城池的主心骨,它的权威,断然不容许受到任何的冒犯。

    两个新入浮山营的幕僚也是享受着这份尊荣,在马上,也是用从容的目光看着那些巡夜的人们。

    这其中,颇有一些民壮就是浮山营的外围呢。

    夜风十分的寒冷,吹在人的身上,如同小刀子在人的前胸拼命的戳刺一般,冰寒刺骨。但两个书生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年长兄,你的利用倪宠根基不稳,将其拉到咱们一边来的谋划,实在是精妙之极。”

    夜先无事,也不怕隔路有耳,张德齐便是大声夸赞。

    “叔平,凡事都是大人掌总,我等岂可居功自傲!”

    其实对倪宠的拉打,还有很多事情的细节都是张德齐在出谋划策,但李鑫还是要警告这个同年至好的兄弟。

    张德齐性格有点孤高,太过傲气,现在是在浮山效力,可不是在济南城中教书当幕僚的时候了。

    对崇祯的无能,明朝的种种弊端,李鑫这个举人站在高处,反比普通人要看的深远的多。在他看来,明朝的种种弊病已经是深入骨髓,根本无药可医。

    现在给张守仁效力,说是替大明造一平定战乱的强藩元帅,张守仁也是未来公侯,但李鑫从种种迹象来看,张守仁都不止是臣子的格局。.

    接触越深,越广,他就越吃惊于张守仁在浮山和胶莱一带的布置之精妙。种种措施,已经将地方官府架空,财政之宽裕,人望之高,地方行政干涉之广,之深,这都是寻常武夫做不到的事情。

    刘泽清是用强梁手段,加上刘氏宗族在曹州原本就是大族,有相当的势力才能做到张守仁的一半。

    左良玉是靠的毫无顾忌的烧杀抢掠,朝廷对他无有办法的那种虚骄跋扈,只有张守仁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就经营出这么大的势力出来……这样的一个人,说是只有公侯之志,李鑫打心底里不相信。

    但这些话,想想也就算了,无法宣诸于口,自己这个同年,才华高,性格颇有问题,只能靠自己时时提醒。

    要做,就要做从龙功臣,而且要是能保住功名富贵的功臣,在张守仁这样雄才大略的主上面前,虚骄之态,自然是万万要不得。

    张德齐也并非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不愿如李鑫那样想的太多,太通透。大丈夫处大有为之世,利国济民,上报国家,下抚黎庶,中报知已,凡事尽心尽力去做,做好做对了,便对酒当歌,浮一大白,想几十年后的事情做什么?

    当下也只是对着李鑫笑笑,只朗声道:“闲话不说,明日之事,但愿如你我之谋划才好!”

    他这话,还是充满着傲气,但张守仁确实只是掌总,很多细节,确实也是他和李鑫谋划出来,坦然居功,也不为过。

    当下李鑫也只能苦笑摇头,不再劝他了。

    ……

    ……

    翌日凌晨,四更过后就有公鸡报晓之声,张德齐回家之后,太过兴奋,在床上翻了半夜,闹的妻儿都不曾睡好,等报晓声声之后,心中更是被吵的静不下来,不过想想李鑫的话,似乎自己是有点太沉不住气,于是屏住呼吸,勉强着自己在床上又躺了一个更次,到得五更鼓响之后,窗外也有麻花亮了,他这才很沉稳的起身,用牙粉涮了牙,擦了脸,到得院中,就穿着中衣,手提一柄宝剑,在铺着方砖的院落中缓缓起落,开始舞起剑来。

    ……自从在城上看过张守仁和浮山将士们的英武表现之后,城中颇有一些书生开始舞刀弄枪的操练起来,张德齐亦是其中一员,每天晨起练剑,不论技艺如何,好歹赚一个强身健体的好处。

    其实在洪武早年,考秀才不仅要习四书五经,读八股当敲门砖,还得能习骑射方可算合格,至洪武中期之后,取消秀才的骑射考试,大明的书生,渐渐和武夫愈行愈远,武夫们以目不识丁为荣,秀才们则文弱不堪,漫说骑射这种高难度的事了,骑匹骡子怕也费劲的很,宋之士大夫坐轿子的还少,多半是坐马车牛车,或是自己骑马,明朝的士大夫,就是不以乘坐在人身上为耻,不仅是在体力上,在人格上也是较宋之士大夫更下一等了……

    等张德齐舞了两刻功夫,天色已经大亮,街市上人声开始密集和嘈杂起来……张德齐的住处,院小且临街,从胡同口出去就是通衢大道,热闹是不消说得的,虽然是清晨时分,但人声鼎沸,仍然是十分热闹。

    张德齐收了剑,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觉得全身都十分松快,不象以前,每天只坐着看书,走路都是很少,虽然年轻,但体力不是很好,也没有什么活力,自从每天起舞练剑之后,这身体倒是真的轻快很多,也有活力的多。

    把剑入鞘挂好之后,厨房的香气也是把张德齐吸引进去。小门小户的住着,也没有使唤丫头,每天就是张李氏带孩子做饭,岳母打下手……局势刚定下来,德州也是差点不保,山东镇两万多官兵死在禹县附近,积尸数十里,大冷的天,尚且没有收敛,这样的景像,老人家是看不得的,所以张德齐又留岳父全家多住些日子,总得等鞑子真的退出关外,山东秩序完全恢复正常,到那个时候再说吧。

    李鑫一家,也是搬了回去,原本李家就是省城中人,有自己的宅邸院落,前一阵住张家,是预备一起出逃,大家守望相助,后来局面一天比一天好,自是搬了出去,仍然回自己家里去住。

    待张德齐进来时,厨房外间的方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小菜,红色的腌萝卜切成条,色泽十分鲜亮,青色的泡酸菜,这是每天必有的,另外两道菜,则是炒的雪里红和摊鸡蛋,油光泛亮,正冒着热气。

    配菜的则是小米粥和黄馍馍,省城人家,这样吃已经算是极讲究了,兵荒马乱的,城外的粮食和吃食并不是一直畅开着送进来,而且前一阵鞑兵驻在城外,附近的村庄都被祸害的不轻,完全恢复最少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城中人家,不是正经士绅富贵人家,想吃这样的饭菜,也是得下很大的决心才成。

    张德齐原本收入很低,根本不可能负担的起,不过加入浮山之后,收入就是猛增。

    浮山这个张守仁一手打造出来的团体,在待遇上是足够吸引当时的豪杰志士了。张德齐和李鑫是在营务处书记局,一进来就等同于哨官,俸禄加补贴,一年总有五六百两的纯收入了,如果回到浮山,还有上学到农副产品加上勤务员一条龙的官员待遇,加起来就更加的可观了。浮山医馆看病方便和减免费用这一条,吸引力就够大了,现在山东地方,甚至是河北,将危重病人送到浮山的官绅世家,可也是大有人在呢。

    这么一来,李鑫的收入都是翻了好几倍,更不要提张德齐这种一年只有十几二十两收入的穷酸书生了。

    待遇好了,底气也足了,这会子是迈着四方步进来,自有一家之主的那种沉稳气质。现在他的大舅哥夫妻俩对他都是十分的客气,甚至是有点巴结的感觉,倒是老岳父一生沉浮不定,比起后生们要稳重的多,对张德齐的态度变化不多。

    “见过泰山大人。”

    进了门,先作揖行礼,老岳父很沉稳的点了点头,妻舅李均方则是抱拳长揖,礼数上比平时更恭谨了几分。

    张德齐颇觉奇怪,正想发问,老岳母已经从灶间那边过来,手擦着围裙,对着张德齐赔笑道:“德齐啊,均方也想在浮山谋个事做,也是同你一般,给那张将主效力,他文墨还过的去,做些文墨书启的事怕也来得,就是等乡试大比之年就得去应试,这个……”

    说到这,岳父脸上神色十分难看,显然是有点不好意思,但碍着老妻和儿子儿媳是一条心,老头子十分为难,但也无可说得。

    李均方脸上却是露出一点矜持和得意之色,在他看来,张德齐交了狗屎运,遇到张守仁这种糊涂将主,一年几百银子请了这个穷措大过去,还真不如请自己!

    好歹自己在德州和济南都小有文名,墨卷也被选入时文闱墨之中刊行,小小算是个名士,请张德齐,这真是花的冤枉钱!
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新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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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银子拿的再多,李均方也不会愿意到张德齐的幕府中效力。.向来文士给武将效力,讲究的是对方的名声和实力,不然的话,会损伤自己的资历,将来提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张守仁若是小小游击,李秀才只要不饿死,这个钱是不会去赚的。

    但现在张守仁是征虏将军,太子少保,副总戎的职掌,给这样的大人物当幕客,这个身份倒也是够了。

    还有,这个浮山营的待遇,确实也有点打动人心来着……

    “大舅,你想到浮山来,这是好想头,不过,想直接做什么呢?”

    “这个,不就是赞襄军务,文墨书启的事么?张大人不是地方官,总没有钱粮兵谷的事吧?就算有,小弟也可以临时抱佛脚,学一学也就会了。”

    “呵呵,倒没有这么简单。”

    “怕也不会有多复杂!”

    一听张德齐的话,感觉是要坏事,李均方十分不悦,郎舅两人,就象是顶起牛来的样子。

    见如此情形,老岳父只能长叹口气,预备出来打圆场了。

    “大舅莫急,”张德齐含笑道:“我这里正好有几份东西,请大舅看看就知道了。”

    他怀里还真揣着一些浮山营务处书记局会商后讨论的一些工作区划和规定的章程,包括成立财务处、屯田渔农处、林业矿业处等新部门的设想,还有原本营务处下的各局,有书记局档案局敬济院抚幼局巡捕局卫生局公务局统计局……这么多部门,书记局算是在营务处统一收发公文,汇总情况的一个大脑中枢,其工作之繁重也就可想而知了,还有将作处下的各局,仓储处的下属各局,每局的公文往来,书记局也是在居中协调,事情繁杂的叫张德齐和李鑫都觉着头疼,现在把东西往大舅子面前一抛,等李均方翻过几页后,顿时就是脸色大变。

    在场的妇人们不知就里,见此情形,也都是变了脸色。

    老岳父不愧是个举人,拿过一本看了一会,便是变色道:“这东西,是你们创立的,还是张征虏自己的主张?”

    “这个我倒不敢贪功,多半是征虏自己的主张。”

    “这是胸中有大文章的大豪杰啊……”老岳父由衷感慨,向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儿子喝道:“你那点本事,够资格到浮山混饭吃吗?”

    这些东西,要用到算术,统计,档案学等诸多门类学科,就算是张德齐这样杂学并揽的都有点吃力,更何况李均方这样纯粹的钻在四书里头的酸腐秀才了。.

    张守仁的这一套浮山系统,并不是改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全新的行政系统,各司其职,各负其职,不是明朝这种粗放型的政府能比的,象李均方这种秀才,钻在朱子集注的四书五经里出不来,论背外的学问是一塌糊涂,他想加入浮山,要起到作用,最少得经历半年以上的培训,还得是下过一些苦功才行。

    想如张德齐这样,上手就是高待遇,立刻成为张守仁的心腹,还是下辈子再说吧。

    李均方还想着乡试的事,自然不可能有破釜沉舟的打算,脸色阴晴不定,神情十分之难看。不过姐夫有现成的东西在手上,倒也不能说是有意为难,一股邪火发不出来,也是憋的十分之难受。

    “你出去一下,把杜伏虎找来。”

    摆平了此事,张德齐心中一阵畅快,他就是看不惯大舅哥遇事想占便宜,瞧不起自己当幕客,又想去捞银子的模样,当场把这人打了回去,此时一边就着小菜喝粥,一边就指使着张李氏去找人,见妻子有点不乐意,便笑着道:“快点,是正经事。”

    这阵子,因为浮山营的关系,张德齐没少和这群河南流民打交道,时间久了,自是混的捻熟,杜伏虎一群敬他是浮山的人,又是读书相公,没事便来帮着做些零活,也不收钱,此时张德齐吩咐,张李氏便以为是家里有什么活计要这些河南汉子来做,当下便解了围裙,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大哥现在真是大权在握了,尽是些正事和大事。就是支应的人,有点儿上不得台盘呢。”

    明明是自己不成,李均方仍然一肚皮的不乐意,见张德齐要邀一个流民来商量正事,不免就出言讥讽。

    “就是,把一群叫花子往家里带,真是不成体统。”

    岳母护短,儿子有没有本事不说,反正是肯定向着亲生儿子。李均方碰一鼻子灰,老人家早就不乐意,这会子也是找着机会,敲打敲打女婿。

    “泰水大人,”张德齐没有介意,还是微笑着道:“今天就是要叫这些叫花子流民,做一场热闹大事,叫你瞧瞧咧。”

    ……

    ……

    杜伏虎和一群汉子就住在西巷不远的地方,距离西牌楼的粥厂有两三里地的距离。

    一般的流民,是住的离粥厂越近越好,虽说现在不比当初了,排队的时候是真的挤死过人,几千人抢那几锅稀粥,不真的上劲去抢是抢不到的。

    他们这一群汉子,都是没有亲人在身边,全部是流落出来的光棍汉子,当初抢粥的时候,也没少在队伍里使劲,欺负老人孩子的事,也是做过。

    没办法,不抢的话,就是得把自己给饿死。

    当初的事,是没有办法,现在粥厂多了,反正不拘好歹肯定有吃的,前一阵大家又卖苦力,每天都弄几十文钱下腰,隔三岔五的还能吃顿大肥肉片子打打牙祭什么的……现在虽不做活计了,但和一群老弱乡亲去抢粥,还是拉不下这个脸了。

    天明之后,每人肚里都饿的咕咕直叫,那边粥厂传来的米粥香气十分诱人,但看看排的队伍虽不象以前那样是几里长的长队,但也有好几百人,轮着他们时,最少得一个时辰以后了。

    大家没办法,都是挤在街角的窝铺里头,把腰间的裤带紧了再紧,干咽着唾沫,苦苦捱着。

    这样的生活,大伙儿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以前是以前,兵荒马乱的,全城人能不能躲过兵灾都不好说,还敢有什么多余的想头?

    现在这会子,明明是百废待兴,济南的人们都已经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有浮山营在,宵小绝迹,商家的买卖公平,官府也不出来欺压良善,市道之好,令得所有人都对未来有十足的信心。

    有浮山营在,济南安如泰山,有浮山营在,就有公道和公平在。

    这种信心一有,虽然战乱才过去很短的时间,但商路已经重新开通,济南原本就是山东的三个漕运中心的中心,南边是济宁,东边是临清,北边是德州,坐镇中间的就正是济南。环境一好,机会便多,一切都是有着勃勃生机,这么短的时间,整个城市就重新焕发生机,如果不是张守仁和浮山营在,这一切又如何可能发生?

    倪宠的妥协和求教,看似是低了张守仁一头,也是被李师爷这样的幕客左右,但安知不是这个世家出身的巡抚军门,已经看出了浮山营的定海神针的作用?

    只是,一切都是欣欣向荣,却是和这些河南来的流民没有什么关系了。

    碍着张守仁的面子,他们是没有办法再去扛活,也不能找长工做,大伙儿知道,就算张守仁不出头,真的打起来,到底是本地人多,而且本地民壮都入了义勇大社,是半军事组织,兵器什么的都是很精良的……真打起来,铁定是他们这些河南人吃亏。

    但不打出一片天来,就只能天天猫在这儿,缩在这些本地人看都不看的窝铺里头,吃的是稀粥,饿是饿不死,但这么长大的汉子,每天三顿稀粥顶什么用?哪一天不是饿的肚皮咕噜直响!

    “唉,伏虎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咱们鄣德,这一冬又是一场雪没有下,一府六县都是遭灾,看吧,咱们是回不去,过一阵子,准保还有新的逃荒的过来。”

    “过来又怎么着?不死不活,也就饿不死罢了。”

    “也不要说这样的话,山东老乡够厚道,浮山营的张大人也够厚道啦。这一冬,漫说这鞑子破城咱们都知道是啥下场,就算没破城,要不是有张大人和浮山营,咱们这些外地人,饿死冻死多少是个头?”

    “咱又不是说张大人,就是焦燥……”

    “谁不焦燥?可惜两眼一抹黑,当初就知道顺着官道大路,一直逃荒到这济南来,其实该往南头更走远些,听说南直隶那个富裕,咱们到那边,没准有个奔头。”

    “嗯。”杜伏虎一直躺着听着,这会子也是坐起来,目光炯炯的道:“活人岂能叫尿憋死?咱们又没有家口,就给老少爷们趟趟路去,要是南边真富,叫人回来慢慢接人过去,济南这儿,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对,咱们说走就走,明儿一早天一亮就奔南,中不中?”

    “当然中了。俺听人说过,沿着官道一直走,下兖州过济宁,沿着河道到宿迁,淮安,扬州,过江就是江南,那是富的流油的地界。织厂多,用工多,不愁没活路。”

    这些流民,都是壮棒的小伙子,在济南憋的也是难受,济南这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时间久了,他们的见识当然也是与日俱增,此时在济南呆不住,便是真的一心想南下觅活路去了。
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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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虎兄弟在不?”

    正说的热闹,外头却是有个妇人说话的声响,杜伏虎一听就听了出来,连忙从半人多高的草窝铺里钻出去,毕恭毕敬的躬下身子,见礼道:“见过张家大嫂。.”

    他是身体长大的汉子,躬了身子也是比那张李氏高出不少来,不过态度倒是十足恭谨,把这种身高体壮的威压无形中减弱了不少。

    “伏虎兄弟,俺家那口子请你过去,说是有正事要办。”

    尽管杜伏虎十分恭谨,但张李氏对这样的昂藏大汉还是有十分的忌惮,对他身后的那些河南流民,也是有一点畏惧和提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寻常妇人,见识也就是如此了。

    尽管杜伏虎是见过太多了,但他对张德齐是十分尊敬的,对这个秀才相公的胸襟和人品都十分敬服,对张德齐能在张守仁身边效力,更是十分的羡慕。

    眼下这个妇人眼中的那一点提防和畏怯,还是叫这个河南汉子情不自禁的把头向上抬了一抬……但想起张德齐对自己的栽培和重视,杜伏虎又在第一时间把头低下,勉强笑应了一声:“好勒,嫂子,俺们这就过去。”

    “好,他在等着你们。”

    说了两句,张李氏也不敢停留,这就转身离去。

    在杜伏虎身后的一群流民也都是满心不是滋味,一个小个子挠了挠头,苦笑道:“俺们在家,也是务庄稼,漫说咱这一辈子,祖宗十辈子也没做过作奸犯科的事,到人家的地头上,一个个都是拿这种眼光看咱,没说的,早走早好。”

    “先不说废话,看看张相公有什么事要咱们帮手。”

    这些天来,张德齐也是叫这些河南流民帮过不少次忙,修整房舍,平整院落,都是些力气活,张家收入高了,祖上传下来的院落也收拾的象个模样,不能辱没了祖先,几次三番的下来,大家对张德齐的脾气也摸透了,是有点秀才相公的傲气,但人很真诚,没有那种骨子里瞧不起人的架子,对人也大方,最少伙食上是管饱的,酒没有,肉和饭管够。

    一想到能吃顿保的,这些流民也就都是眉开眼笑,顾不得计较张李氏刚刚的态度了。

    相隔不远,也是没一会功夫就到了地方,进了院落后,大伙儿也很自觉,不朝内里走,就是站在院子大门到正堂之间的空场上头。.

    没过一会,就是看到穿着长衫的张德齐踱了出来,在他身后,则是张德齐的岳父母和妻舅几个人,这些河南人都识得,知道张家的亲戚除了老爷子外,别人品行都不大好,瞧不起人,所以众人也就是朝着张德齐打了个躬,齐声道:“秀才相公好。”

    “大伙儿好,吃过早饭没有?”

    “嘿嘿……”

    张德齐的问题,叫众人都是脸红,不过中国人的传统就是如此,张德齐倒是没有恶意。

    “没吃过?”张德齐眼眉一挑,笑道:“力气总还有的吧?”

    “有的!”

    今天张德齐的态度有点不对,类似调笑大伙儿,杜伏虎心里老大不乐,如果不是向来张德齐叫他敬服三分,怕是就要带着大伙儿转身就走了。

    他一身疙瘩肉,前一阵吃的也不坏,现在虽瘦了不少,但论起力气来,通济南城也找不到多少比他强的人来。倒是浮山营中的军汉们他见识过,没有一个是善茬子,论起武艺力气,他并不敢说自己比人家高明多少。

    至于普通人,或是叫他们做些普通活计,那自是不在话下。

    杜伏虎答的**的,张德齐也不以为意,笑着道:“这里有根圆木,约重六十斤不到的样子,扛起来,来回走一百步,伏虎,你成不成?”

    “这不是拿俺们来消遣?”

    适才对张李氏态度不满的小个子顿时就跳了起来,对着张德齐道:“相公若是无聊,不妨找别人寻开心,俺们向来敬你三分,莫要拿俺们取乐!”

    这话也是说在杜伏虎心上,当下脸色阴沉,只看着张德齐不出声。

    这也是对张德齐了,换了别人,怕是当场就是要动手。

    “混说啥呢?”张德齐一瞪眼,喝道:“多咱我拿你们寻过开心?”

    “我来搬。”

    杜伏虎深深看了张德齐一眼,大步上前,俯身将那段圆木搬了起来。这东西,沉是不沉,但滑不留手,搬起来也真费了一点力气。扛在肩膀上后,张德齐便笑道:“走吧,搬到西牌楼下头去。”

    从这里到西牌楼虽然近,也不止百步,是叫这些流民轮流来搬。

    各人无可奈何,只能按张德齐的吩咐,先是杜伏虎扛了一段,然后到百步左右,依次换人,这么一大截木头扛在身上,几十步下来就是汗流浃背,委实难支,好在这些河南流民都是一等一的汉子,也是好歹咬着牙齿挺了下来。

    这么一来,街面上就是哄动了,谁也不知道,这么一伙人轮流扛着这一截木头,到底是派什么用场。

    “他爹,”张德齐的一家子也是跟在后头,老岳母极为担心的道:“咱们女婿是不是痰迷心窍了啊,找这么一截木头,扛这么远,还要到西牌楼那样热闹的地界,这图的是什么啊?”

    老岳父却是若有所悟,只是用考量的眼神看向儿子。

    “呸,胡闹呗。”

    李均方却根本想不到什么原因,瘦长脸上也满是怨恨。张德齐现在一个月几十两银子到手,他眼红的很,但自己实在不是那块料,也就只能干怨恨了。

    看儿子是这副德性,老爷子长叹口气,脸色十分难看。虎父犬子,好在女婿是个妙人,今天的事,真是一桩可以流传千古的妙举。

    现在这个时候,张德齐的这个动作已经可以确定和浮山营张守仁有关,稍微看过一些杂学的饱学之士,到这会子还不明白的,也是一个蠢才了。

    这么一路到了西牌楼,和东牌楼不一样,西牌楼这里靠近市井,和济南城最热闹的几条大街接壤,商号多,人流密集,这么一队奇怪的组合到了西牌楼这儿,立刻就引动无数人围拢过来。

    也就是这会子济南刚刚恢复正常,要是搁半年前,这场面还能了得?

    “好了,秀才相公,俺们一伙把这木头扛过来了。”

    杜伏虎恰好是最后一次轮换的人,在牌楼下头,把木头一放,便是向着张德齐森然道:“不知道秀才相公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呵呵,意思很简单!”

    张德齐神色从容,眉宇间也是说不尽的自信。

    这个穷酸秀才,现在的格局模样,和以前真的是不同了。他一边答着杜伏虎,一边向着众人朗声道:“列位,现在在下就是在浮山营替张征虏效力!”

    “好!”

    一句话出来,四周就是起伏高低各不同的叫好声。

    张征虏,也就是张少保,也是现在张守仁的代称。就象人称布政使为方伯,总兵官为总戎、总爷或某帅,巡抚为军门,巡按为道长,这种称呼是明朝民间流传下来,各有各有含义,有的亲热,有的敬畏权威,有的则是两者兼有。

    对张守仁的称呼,就是亲热和敬畏兼俱,光是和官员们一样称少保,本朝少保虽不多,但也不少,不过被赐征虏将军的可就是张守仁这一个,众人敬服他的武功,佩服他的劳绩,一声征虏,味道十足,已经成为张守仁的公认的代称。

    一听说这个白面书生是浮山营的人,众人岂有不叫好的道理?百姓的心思是很淳朴的,张守仁是好人,跟着他的,当然也都是好人!

    叫好声中,张德齐也是涨红了脸,指着那根立起来的圆木,大声道:“现在张征虏已经受命为副总戎,麾下兵马却嫌不足,今日置此木于此,能搬抬来回百步者,可立领赏银十两,登记入籍为浮山营为学兵,每月有俸禄银二两,米两斗,鞋、军服各二,杜伏虎,你和你的兄弟们已经通过考核,现在,来领赏银吧!”

    张德齐的肩膀上一直有一个蓝布小包,众人还以为这籍,此时解开,各人才看到,十两一锭的大银,整整好几十锭,银光闪闪,在阳光下正熠熠生辉。

    “果然如此。张征虏真是豪杰之士,果决英断,老夫佩服,佩服。”

    李家老爷子抚须微笑,这商君立木的事,流传已经超过千年,但又复再于今日得见。

    张守仁得到副总兵的位子,加上本身的实力,扩军是一定会扩的,此时在济南大举招兵,以立木的方式取信于人,既能解决扩兵的壮丁好汉来源问题,又能顺道把城中大量的流民吸引入营,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老爷子喃喃自语,这边却是炸了营,不仅是围观的人们,就连这些河南流民,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他们一伙在这里扛木头,闻讯赶来的流民也很不少,大家声气相连,生怕杜伏虎这些人吃了亏,上次械斗,杜伏虎一伙随便就拉了大几百人出来,要是真有心,几千上万人也是招手可至。

    现在好几百河南流民都是站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扩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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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办?”

    “入不入浮山营?”

    “这个,好男不当兵啊……”

    “浮山是营兵,倒不需要入军籍,子孙一样能读书应试,不会把子孙的路给断了。.”

    大冷的天,不少流民都是额角见汗了。

    这确实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现在也等于是被张德齐给将到了墙角,怎么应对,都是有点儿为难了。

    要说对浮山营,对张守仁,怕是所有的流民都和济南人一样,都是感激的五体投地,没有什么话可说。

    但要说叫他们立下决心,全部入伍当兵,虽然待遇如许优厚,还是有不少人在犹豫迟疑着。

    原因则很简单,他们虽然是流民,但都是务庄稼的好人,不是那些混混,无赖,地痞流氓,也不是被判流刑的犯人。

    在明末,构成军队的主要份子,恰恰就是这些人渣败类。

    好人,是不会去当兵的。

    在边塞,比如固原延绥等三边军事重镇,情形稍有不同,那里的边军都是军户子弟充当,一样的朴实能吃苦,并且勇武善战。

    秦军在明末时,就是这个朝廷的定海神针,能吃苦,能打仗,坚忍不拔,几十个月不关饷的秦军,照样能上阵打仗,虽然也有不少哗变的,但是和一年拿三百万饷的关宁兵比起来,秦军强过一百倍也不止。

    关宁兵,当然也有军户,但多半就是招募的流亡的亡命徒,左良玉,黄得功,这样的出身关宁的大将,本身就是犯法的亡命徒,这样的构成,才是明末军队的主要来源。

    象鲁军这样的内镇军队,军户已经很少,多半是在城镇招募的营兵,需要是穷的吃不上饭,揭不开锅,或是混的宗族里无法容身的二流子混混,无赖痞子,这才会应募来当营兵,这些人充斥在营伍中,更坐实了好男不当兵的传言,打从宋人给当兵的刺青时开始,这门职业就成了最下流的行当,象汉班超的投笔从戎,唐人的文人赴边塞军伍效力的豪情,在宋明之时,就完全不见了。

    末世之时,军纪更是荡然无存,抢掠和强x等恶事层出不穷,这其中的佼佼者,无过于左良玉等藩镇军将,将一座城池烧光抢光,把人杀光的事,明末的军阀们也不是干不出来。.

    贼过如梳,兵过如剃,这可是当时的人说的话。

    军伍形象如此不堪,这些流民就算快活不下去了,一想起来入营之后别人看自己的眼光,自然也是十分的犹豫。

    这也是张守仁此前没有公开招募的原因所在,威信不立,恩德未失,招也招不到好兵。现在已经不是戚继光的时代了,戚继光能招募到的淳朴农民,明末时的这些军阀根本不可能办的到。

    论起兵制的败坏,国家的虚弱,明末时,比起北宋和南宋之交,可也是差的远了。

    此前张守仁在浮山的营兵,多半就是浮山和灵山所的军户,原本就是军,当了营兵待遇还好些,当然趋之若鹜了。

    至于朱王礼之流,就是各地的“豪杰”,对当兵也没有抵触心理,真正的农家子弟,那是真的不多。

    现在军伍要扩大,按张守仁的想法,以浮山营现在的编制,一下子就扩充到四个营的实力,两万多军兵,这么多人,光靠卫所,光从登莱着眼,格局就真的太小了!

    这一根圆木,就是要请河南流民入张守仁的彀中了!

    “这赏银,我先领了。”

    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杜伏虎出来,大大方方的到张德齐跟前,取了一锭银子,仰头看了一看,再塞进怀中。这一系列的动作,十分坦然大方,最后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沉稳。

    他一领,所有扛木头的流民虽然有些迟疑,但也是依次上来,一个个分别领取了赏银。

    大锭的银子拿在手中,这些流民的神色就都变了,十两银,说起来不多,不过这年头上等的八珍席也就是二两可办,一户人家,省吃俭用的话,十两银足够一年的开销了。

    这些流民,在逃荒之前也是普通的百姓,生平用过的最大的银子怕也就是三两五两的,这么沉甸甸的银子到手,这感觉真是份外的沉手。

    领了银子的高兴,没领着的,就是在眼神中流露出不可抑制的羡慕了。

    “小人愿意到浮山营效力。”

    领了银子后,杜伏虎也是向着张德齐一抱拳,爽利的交代了这么一句。说完之后,才又面向自己的同伴们,沉声道:“这个世道,以前的老规矩讲不得了。要是能安稳务农,我们又何必在这个地方,流离失所,不能回家?张大人是好将军,跟着他,咱们心里踏实,他的营伍,不会糟蹋百姓,反而保国卫家,守护咱百姓人家安定的好将军,营伍也是好营伍,咱们受过恩惠,当兵吃粮,替张大人效力,也是把恩德还给大人,还给上天,我是要吃粮当兵了,你们愿不愿意,随你们的意思,这等事,是不能勉强的。”

    说是不勉强,但有杜伏虎在前,其余各人,原本也是想往南直隶闯一闯,和未知的前途相比,入浮山营,地位和收入都是稳妥的,浮山营名声在外,十分响亮,也不曾祸害百姓,入此营中,当然比在外头瞎闯要强过百倍。

    当下所有人都是答应下来,就在张德齐面前,画了花押,按了手印,算是正经的浮山营的学兵了。

    而此时张德齐也是看到李鑫赶来,他心中笃定,向着四周大声道:“还有没有好汉,愿入浮山营伍,持戈卫护一方安宁?能扛起此木绕行百步身家清白有同乡具结作保者,便是我浮山营兵的一份子了。”

    悄没声的,这个秀才又是在收人的条件里加了几项,不过在场的人也没有太在意,所有人都是被眼前的银子和浮山营优厚的条件给吸引住了。

    入营之后,当学兵时就是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收入,还有米和衣服鞋子可领,这个待遇,除了关宁兵外,全天下没有哪个营伍当兵有这样的待遇。

    就算是京营御林兵,在这个上也远远不如。

    况且就算关宁兵,说是有二三两一个月的银子,但如果不是将领的私兵和家丁,这银子也多半拿不到,上头克扣一半,发下来的一半还是黑糙粗劣,成色不足,夹杂石块等等,其中花样有的是,反正不会叫你领到足额的银子。

    浮山这里,先就是大锭足够成色的银子摆在那儿,而张守仁的信誉也是响当当的,说他会克扣士兵粮饷,敢说这话的肯定会被听到的人一通耳光打过去再说!

    “俺来试试!”

    跟过来的河南流民不少,而杜伏虎一群的号召力也是足够,很快的,就是有个壮实汉子上前,先扛起木头,在附近绕行百步,接着找来几个同乡,具结作保,手续齐备后,领了银子,也是和杜伏虎等人站在了一起。

    有一群人带头,事情就好办的多,闻讯赶来的河南流民越来越多,不过一个上午,从辰时到午时,这么几个时辰下来,在西牌楼附近就是征召了小两千精壮汉子加入营伍,成为了正式的浮山营兵的一份子!

    这些兵,可是全部的良善百姓出身,身家清白,五代姓名俱全,具结作保,手续齐全,而且体力犹存,年纪也是在二十到三十五之间的壮实汉子!

    到得晚间,在东牌楼和城中其余几个要紧地方都开设了征兵的点,有张德齐和李鑫联手的一番做作,倒是确实把风潮给抬了起来,百姓就是这样,容易从众,容易冲动,真的要摆明车马,说清条件,严肃认真的开展征兵,没准就不会这么顺当了。

    到了晚间,合格登记的就有七八千人,愿意报名未及测试的还有三四千,算来在济南招募的人手是足够了。

    预备还要在登莱一带再招募几千民壮,凑起两万人以上的额子,现阶段的招兵工作就能够暂停,张守仁这个副总兵,论起手上的实力,怕是很多总兵级别的武将都远远不如了。

    ……

    ……

    “哎呀,他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麦少监和一群锦衣旗校是已经搬到了东牌楼外,住在一座告老京官的宅邸里头,这是山东官场对内廷使臣的尊敬,麦少监也不推辞,便是搬了进来。

    这一次出使,虽然是风险不小,提着脑袋来干这个活计,但收获也颇丰厚。

    山东官场,是刚经历一场地震,旧有的格局被打翻了,失去了平衡,巡抚被抓,总兵被撤,整个利益格局肯定是要重新布局的,这阵子,每天上门来给麦少监送礼的官员,也是着实不少。

    虽说只是一个小小少监,但宫中的人回去,不求说好话,最少不要说坏话。要是某天在皇帝面前,漫不经心的说一两句某人在山东为官不象话,百姓颇有怨言……只要这么一句,就算是彻底毁了。

    对这些小人辈,不能利用,但也不能得罪,官场中人,当然深明此理。

    这些天下来,麦少监收获颇丰,心情也是极好。但此时,嘴巴是张的老大,简直能吞下一个鸭蛋,看着浮山征兵点摆放的那些成堆的银子,这个来自大内的太监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张守仁,难道家里是摆着金山银山吗?
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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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来说,一个将领有多少兵,是根据驻扎地方的财力和要紧性,看朝廷倾注的财力有多少,来决定兵马的多少。.

    关宁一带,就是朝廷最要紧的战略要地,辽西将门,一个个富的流油,祖大寿,吴襄等辽系将领,家丁就有好几千,战马,铠甲,强兵备的整整齐齐,遇到战事,营兵是消耗品,这些家丁才是打仗获胜的基础,也是将领保命的最强力的保镖全文阅读。

    能养活这么多的家丁,是因为朝廷一年给三四百万的军饷,加上辽西将门都是多年经营,每家都有几十万亩以上的土地,给他们种地的军户奴隶每家都有好几万人!

    吴襄在其子吴三桂先降后叛后被杀,家产被抄,光是在京师的家里就抄出二百万的家产来,整个吴家,有多少私财,也只能是一个弄不清楚的秘密了。

    关宁那里财大气粗,宣府大同一带的将领也还过的去,最惨的就是秦军将领,穷困非常,总兵一级的养兵也就几千,家丁几百,象贺人龙这样出身陕北贺家的世家武将,赫赫有名的贺疯子,步骑家丁在内,一共才两千人左右的兵马,张守仁不靠朝廷拿一文钱的饷,已经养了几千强兵,而今又是大举募兵,两万人的兵马真的募集训练出来,就是朝廷非得倚重不可的一方重将了!

    “回宫之后,非得与宗主爷说清楚不可。”

    麦少监也是带了任务下来的,对张守仁是以褒奖支持为主,张守仁的实力越强,怕是能获得的支持就越大。

    至于拥兵自重,私募兵马,这些在任何别的朝代都犯忌犯禁的事,在大明,反而无事。

    将领私兵化,封建化,把营兵家丁化,这些在大明中期已经是朝廷默认的事情了,将领移镇,可以允许带家丁及其家人亲友一起上任,最多的带几千人都是可以的,到这个时世,规矩是早就更宽松了,漫说张守仁招募两万人,就算是招募十万人,只要他能养的起,朝廷那是绝对不会理他的。

    ……

    ……

    “就这么大举招兵?抚衙的人也帮着张罗?”

    东牌楼这里,也是有不少人的眼光注视着浮山营招兵的情形,看到一个个壮实汉子扛过圆木,甚至现场来回的折返跑来确定体能,然后签名画押,按手印,再一个个喜气洋洋的站在一边,领安家银子,领号牌,有家人的还在等候进一步的通知,整个工作都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这边暗处观察着的人就有点紧张了。.

    “看这样子,想在咱们山东扎下根来呀。”

    “反了他了?”有人冷笑道:“登莱镇副总兵,在济南募兵则可,驻兵则绝无可能。朝廷,没有这种体例。”

    “那就好,那就好。”

    担心的人也是在擦汗,张守仁带兵的本事已经是深入人心了,大家一定是要和张守仁斗上一斗的,否则利益受损太多,而且也是有实权人物在和他们打招呼,暗中打气,几次聚会,孔府的人,颜府的人,还有王府亲贵,一些和浮山营向来不对路的大商家,还有淮盐在济南一带的代理商行的大掌柜们……隐隐约约,在暗中已经聚集起了一个针对张守仁和浮山营的庞大势力,有文有武有商,京中和清流一脉也是有联络,张守仁老老实实的回登莱也就罢了,触角伸的太长,就一定会起极大的冲突不可。

    “招兵就由他吧,招走这些流民,大家正好省心省事。”

    还是那个冷峻的声音,也是做惯了主的声调向着暗处的众人道:“再耽搁一阵,他的浮山营也得动了,现在鞑子已经往口外撤,浮山营也得准备动身,太庙献捷,这样的大事他也敢耽搁了不成?”

    “对喽,长史大人说的没错儿。”

    “现在大家不必有所异动,凡事等浮山营走了再说。”

    “成,咱们都听长史大人的。”

    “不是听我的,是大家商量着办。”

    一群人再三再四的拍马奉迎,钱长史冷峻的声调也是变的柔和温存了很多:“这济南城,还是我们大伙儿的,大家和衷共济,迎着曹州那位进了济南,就算大事定局,以后济南这一块,兖州,东昌,青州,仍然是水泼不进,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大伙自然是懂,当下便是都点头应是。

    “张守仁的底子,现在也是摸的七七八八的。人家奇怪他养兵哪来的银子,咱们却是清楚。不外乎就是那些个晒盐的盐场搂来的银子,利丰行三好行这几家大商行替他出手,整个登莱,大半青州,小半济南,靠的这些地方,一年搂百来万到手。养活浮山医馆那一大摊子就够受了,还要养几千兵,浮山营的兵,装备多好,那都是银子堆出来的,张守仁的这一次的大功,也是银子堆起来的……没银子,神仙也玩不转!”

    在场的,除了孔家和颜家还有曹州来的代表之外,就是本城的商行老板和掌柜,还有一些闲散宗室中的代表人物,也有一两个是王府太监,总之在座的倒是没有不喜欢银子的主,一听这话,除了点头还能有什么?

    “嘿,年轻后生,仗着一点盐利养起点兵,也算他有本事,不过胃口太大,小心要涨死哟。”

    钱长史虽然是幸灾乐祸的口吻,不过说的话倒也真的是在点子上。

    张守仁是精兵之法,这一点当时的人已经全看了出来。五千营兵,除了一千多辅兵外,四千战兵在辽东就是四千家丁的养法。

    这个水平,也就是和吴襄这样掌握了百万以上朝廷军饷的大军阀差不多,所以才能立下如许大功。

    但过犹不及,以现在浮山的盘子,养两万家丁水平的营兵,就代表收入最少得在三百万以上,在明末通货膨胀的基准上,这是最少的数字。

    此外,粮食和布匹,火药和生铁,这些战略物资,还不是有钱就能弄的到手的。

    曹州那边有两万兵马,一万四五千人是不值钱的长枪兵,穿着装备都很一般,撑场面的,真正的精兵也就是四五千人,犹其是以刘泽清的两千左右的家丁最为精锐。

    为了养这两千人,刘泽清到处捞钱,甚至是公然抢劫,勒索大户,也控制了地方上所有来钱的产业,还有朝廷给的军饷物资,这才勉强维持了现在的格局。

    以打探出来的张守仁现在的收入,想维持两万家丁的格局,委实也是有点不自量力了一些!

    ……

    ……

    翌日天明,又是在各处摆上了桌子。

    只是这一次,看着的人多,上前报名的人却是少了,人群都是稀称拉拉的,很少有人报名。

    倒不是愿意当浮山营兵的人少,西城一战,浮山营的勇武表现深入人心,形象也十分高大,就算是犹豫也就是一会儿的事,不会有人当真秉承着好男不当兵的古训,来和安家银子和月饷俸禄过不去。

    要紧的是,扛着那圆木折返百步,还真是太让人为难了一些。

    寻常壮汉,扛起五六十斤的物件,虽是滑不留手的木头,倒也不是很为难。但扛在肩膀上,来回折返小跑百步距离,这困难就是一丁点的大了。

    有人是半途就放弃了,喘着粗气就把木头丢了下来。

    有人是实在抓不住,滑飞了出去,不少次都是差点砸着人。

    也有人搬起之后,相度了一下,自己知道就是体力支撑不下来,也就只能黯然放弃。

    城中已经是议论纷纷,怪不得浮山兵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光是招兵这些门槛就能看的出来,人家招的全部是能顶天立地的汉子,寻常人,那是挤不进门去的。

    除了体能上的要求,还有年龄限制,低于十六,高于三十五的,哪怕体能合格也是不能要了,再者就是要具保,身家清白者,不曾作奸犯科的,才有资格加入浮山。

    最后还得是农民,城镇居民只收文职,有意到浮山就任文职差事的城市居民,倒也是十分欢迎,当然,前提是还得是识字的才行。

    条件虽不是十分苛刻,但能全部满足的人,也是真的不多。

    有一点,倒是叫围观的人奇怪了,报名的大半是河南流民,济南城中的小伙子,报名的极少。其实看浮山的条件,有不少本城的人都是动了心,但各人心里都是奇怪,为什么本城的民壮,愿意报名的极少。

    桌子一摆,就是有不少人过来,但都是犹豫着不上前来。

    资格不够,凭白叫人嘲笑,没有意思。

    “大伙儿都上前些来,听我说!”

    一个浮山营务处书记局的小伙子看到这样的情形,索性就是跳在桌子上,虽是文职吏员,身手也是十分利索。

    将手环在嘴上,这小伙子便是大声叫道:“今日不仅是招募营兵,还替张大人的农庄招佃客,会种地耕田能伺候牧畜的,会伺弄鸡鸭猪羊的,会养鱼的,都要!”

    哗啦一声,这一下,涌过来的人群,就是黑压压的挤不动,千百颗脑袋,就是这么密密麻麻的挤在了一起!
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租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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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是招兵,还是招佃农,反正都是在流民聚集的地方设点的多,昨日招兵,围观的多,看热闹的多,真正上前应募的少。.

    还是那话,合格的人不多。

    今日招佃农,那个人就是海了去了。会伺弄庄稼,养猪养牛放羊,这不都是百姓份内的活计?大到牛马骡驴,小到猪羊狗鸡,哪一样不是老百姓天天打交道的?

    这些不会做,还叫什么庄户人家?

    条件,也是极优厚的!

    “大人提供土地,浮山的庄子都是整村买下来的,一千亩到三千亩地不等,庄上都有养鸡的鸡场和猪场,也要开挖渔塘放鱼苗养鱼,实话实说,做活的时候多,清闲的时候少。每个庄子,按丁给田,一丁给五亩田,子种粮和耕牛,都是大人提供,收成是大人得四,你们自己得六。给鸡场和鱼池做工的,每月领饷银和米粮,壮丁是一两五一个月,粮食三斗,妇人和孩童老人,一个月三钱到五钱七钱不等,粮食也是一斗到斗半不等,大人做活,老人孩子也能打下手,不会叫你们白做工……”

    话是说的很细致,仔细到了每个月小孩子能分到多少个鸡蛋,鸡场的小鸡长成了,大伙儿能按时节领多少只的奖励等等。

    在场的人多半是务弄庄稼的,但听的都是一楞一楞的。

    按现在的行市,地不值钱,有能耐不交朝廷赋税和不给地方官府纳徭役的大户,那才是吸引人的所在。

    黄榜下犹有活路,白榜下的摊派,加派,火耗,力役,种种杂派加在一起,往往就是黄榜正赋的十倍都不止。大户官绅,可以减免赋税,特别是地方摊派,根本可以不加理会,所以寄托到豪门之下,不论是国税地税,反正是由家主去操心,佃农就不必再管了。

    所以自明中期之后,自己拥有土地当然是农民的终极梦想,但这个梦想代价太过沉重,更多的人选择给人当佃农。

    象张守仁这样的大军头,势力强大,他家的佃农当然不会被人欺负,什么朝廷赋役也是不必加以理会,地方官稍有点智商都不会找张家的麻烦,当了他家的佃农,等于是有人遮风挡雨,再好不过。

    对流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事更好的?

    四六分成,也是最公道不过的分法了,很多地方都是五五分了,而且张守仁还知道流民没有办法,预先说明,可以帮着安家,提供子种耕牛农具。.

    这样的好事,哪儿找去?

    “俺去,俺全家都去!”

    “俺家有三个壮丁,俺爹,俺,俺弟,俺一家都去!”

    “算俺家一户啊,大人!”

    “俺全家给大人跪下了,一定要算俺家一户!”

    听到消息,河南流民几乎是疯了,什么叫天上掉馅饼,这就是天上掉馅饼了!换别人,这样的好事,几乎都是叫人不敢相信,也就是张守仁的人品和威望叫人无条件的信任。当他的佃农,大伙儿心安,信任!

    “大人,今晚之前,怕是最少能登记两万户以上了。”

    人群之中,张守仁和钟荣几个心腹书记官都是青衣小帽,一副寻常过路客商的打扮,躲在人群中看热闹。在他们身前,排队的人群都是扶老携幼,全家出动,恨不得从自己家前头的人群中飞过去!

    这样的大好机会,每户人家都是害怕失去,一旦失去,那种巨大的希望到失望,怕是很多人都无法承受的。

    这些流民,寄人篱下已经很久了,在浮山营进来之前,每天都有过百人冻死和饿死,每天都是由城中不停的抬出尸体去,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活到第二天!眼睁睁的看着父母妻儿遭遇不幸,每天都在想着自己家人什么时候遭遇不幸,这种压力,也只有经受过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就算不是生死的威胁,没有家,人如浮萍一般的漂泊,而且到处遭人白眼,这种滋味可也不太好受。

    历史上明末时河南遭遇过这样的灾害,在清至民国,也是多次遭遇毁灭性的自然灾害,河南人大量流落到外地,讨饭求活,也使得这个中原大省的人们,遭遇了很多的冷遇和白眼,当然,这是后话了。

    “农民苦啊……我们要尽可能的多帮助他们!”

    张守仁并没有太得意和高兴的表情,相反,他心思沉重的很,看着眼前的情形,发出了十分沉痛的感慨。

    他是一个军人,打了胜仗时也是一样哈哈大笑,也是和大家一起喝酒吃肉,有时候他都不愿意太关注军营以外的事情。

    如果现在的大明是盛世,皇帝是明君,给他一定的支持,那他就专管练兵,替这个王朝征服那些一心想打它主意的敌人,沙场厮杀征战,没有什么二话可说。

    但现在的情景,却更是深刻的给了张守仁更明显和深刻的教训。这样的乱世,从纸面上去看,没有什么太深的触动,当每户家庭,每个人,每个承受苦难的个体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那种冲击和感受,却是纸面上无法得到的。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的责任,该有多重!

    “叫人去宣谕通知,就说浮山足够吸纳所有的河南流民,招人也是先尽着他们。山东这里,毕竟本乡本土,如果来应募,先劝他们等等吧。对了,钟荣,你们书记局要和屯田局的人最终确认,登州和莱州的庄园,到底容纳多少人,我们囤积的物资,银两,是否能将这些流民全部安插……这件事,太过要紧了!”

    原本是打算也招一些山东这边的贫苦人,毕竟济南城里也有一些山东来的逃难的人们,东昌府过来的,可能家园已经破败,急需赈济和帮助。但现在看来,毕竟东昌府还要面临剿匪等一系列动作后,张守仁才谈的上在东昌一带有计划的构筑自己的大农庄,继续雇佣佃农。

    这一次的佃农计划,也是比在浮山的要正规的多。

    浮山本地的佃农,有不少自己是有土地的,也有一些是军户,原本就一直在帮军头种地。所以不讲分帐,干脆全部拿工资,等于是合同工一样,有了收成,当然也有他们一部份,但是和真正的佃农反而是两码事了。

    这几个月来,虽然主要精力是在备战时,但张守仁购买庄田的脚步可是一步没停过。浮山的二十万亩地只能是一个开始,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庞大的军团,仅靠现在的家底是肯定不够的。这段时间以来,在登莱两府和青州,特别是经历战乱残破的登州府,是他购买农庄的主要目标所在。

    经历过孔有德的战乱之后,登州府的人口最少锐减了一半以上,黄县一带经历过大战的地方,方圆几十里的地方,人口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一,大量的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土地价格极为低廉,大量买入,毫不困难。

    最关键的,还是缺人手和耕牛,良种,农具。有了这些,就不怕收不上粮食来。

    虽然小冰河时期的自然灾害仍在继续,但张守仁和他的部属们已经积累了不少的经验,打井,挖通河道,引渠,积肥,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完全可以克服自然灾害的影响。虽然在产量上是肯定不能和两湖江南比,但相比以前的产量,最少都是两三倍左右的增长额度。

    这就给了浮山上下十足的信心,去年十一月到如今,这几个月,军队是在准备打仗,文职部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了屯田和兼并设置农庄上了!

    到现在这会子,也是开花结果的时候了。

    “大人,”钟荣投效张守仁很晚,也就是比张德齐和李鑫早那么一两个月,在莱州府任吏员时,受上头的命令可是没少刁难张守仁和浮山,但加入浮山之后,备受信任,也是因为能力很强的原故了。张守仁的话,他没有半点犹豫,很痛快的答道:“大人,我们光是在登州就购了六十一个庄子,十四万亩田,预计可安插三万户丁,城中流民,最少有八成可以在第一批往登州去。剩下的,莱州有十七个庄子,足够安插。住的地方,咱们冬闲时砍了一个月的木头,备的不少柴火,房梁什么的都够了,流民一至,先住一阵草舍吧,自己出力烧窑制砖盖房子,工料钱是咱们出。至于头三个月的口粮,此前已经备好,到夏收时,浮山的粮食就能跟上来。不过,扩军之后,军粮所需也极多,大人要负责发放口粮的人实在太多,到时粮食压力极大,今年的粮食缺口,仍然十分巨大。安置的银子是备了三十万,应该能顶一阵子,耕牛,备的实在不多,没办法,咱们山东全省也寻不出这么多牛来,向河北、河南去买,更加稀少。农具,如果莱芜那边的铁矿开采跟不上来……也是悬!”

    钟荣的汇报,其实是很有技巧了,先说准备好的,最要紧的田庄土地是备好了,银子口粮也是够了,但房舍和耕牛,铁具,这些要紧的东西,仍然有巨大的缺口,形势自然是十分严峻。

    张守仁也是长叹口气,对着左右亲信们道:“咱们是要养兵打鞑子去,粮食不够才屯田,按说这都是朝廷的事,该是朝廷拨给我军户种地养兵,现在只能自己来,有什么法子呢?看样子,还得再苦一年!”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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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这一番话说的众人都笑,此次出营,跟出来的人不少,眼看这些百姓对浮山营和张守仁的信任,众人都是十分的开心,对军心士气,也是有极佳的影响。.

    看了一气,张守仁也是带着一点恋恋不舍的感觉,终是带着众人折返回军营中去了。

    能帮助别人,壮大自己,这种感觉,也是叫张守仁十分欣悦。

    在济南,他的威望到了一个顶点,而在登莱各处,他的势力星罗盘踞,因为崇祯六年到七年的孔有德之乱,还有自己的苦心经营,登州莱州有了他的大量庄园,随着屯田的开展,各地的民政,治安,地方组织,毫无疑问会全盘被张守仁掌握,整个登莱两府,也就真真正正的是在张守仁的掌握之中!

    “准备赴京吧!”

    回到营中,张守仁也是召集诸将,淡淡宣谕。

    他接到圣旨也有十来天了,麦少监在济南城里已经是捞的盆满钵满,十分满意。京中也来了几次信息,道路已经恢复畅通,再耽搁下去,就有点蔑视圣旨的嫌疑了。

    如果是在战乱时,圣旨倒真的不妨蔑视一下,如果是不好的命令,蔑视一下也不妨。

    不过献俘祝捷太庙这样武将的顶点最辉煌的事,这种旨意,还是老老实实的遵命听从的好。

    人是要走,不过也是要做一些应有的布置。

    “李勇新率马队,赴东昌去剿匪,有响马,山匪,村匪,替我杀!”

    命令之时,张守仁也是手臂下挥,十分的果决。

    “是,大人。”

    东昌是山东遭遇兵灾最严重的地方,马队行动快,剿杀匪徒最为得力,比步队要方便的多。经过这一阵子的恢复的补充,马队人数恢复到了二百二十人的两个哨的规模,距离四百多人的全盛时期还是差的老远,不过马队上下,对马队重新恢复荣光,倒是有十足的信心。

    “就给你一百多人,遇到硬茬子就不要硬上,马队剩下来的,可全部是精华,将来回浮山,统统进教导队,知道没有?”

    “请大人放心!”

    李勇新沉着稳重,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好手,马队一哨去剿匪,另外一哨,当然就是随同大队一起到北京献俘祝捷了。

    下来之后,李勇新也是捅了捅朱王礼,笑道:“黑厮,好差次叫你得了去。.”

    “呸,你是不知道老子的脾气么,宁愿去剿匪杀人,那才痛快。”

    “嘿嘿,说笑,说笑。”

    “世禄,你率车队,全员返回浮山,辅兵大队也全员返回,伤兵,战死将士的遗骸……还有,咱们的战利器,也全部由车队带回!”

    “是,车队已经在先期准备,起运了不少了,从济南回浮山,沿途还留有我们的一些兵站,也没有大股响马,请大人放心就是。”

    这个任务,是十分的沉重,也就是张世禄这样厚实如山的将领,可以很沉稳的答应下来。

    听着张世禄的回答,张守仁也是十分满意,与正红旗的一战,所获粮食和布匹,银两极多,此次征兵所用,征募流民的起动费用,东虏正红旗也是出力不小。

    “甲队留驻济南,策应东昌府方向,确保省城平安无事,也是保咱浮山后路……曲瑞,你这次受委屈了。”

    献捷北京,这是多大的荣耀,甲队和曲瑞这个队官也是立功极大的主力步队,但张守仁的话来说,济南也是十分要紧,曲瑞连忙站起,答道:“甲队上下,唯知军令,绝不敢言说什么委屈。”

    “嗯,那就是这样吧!”

    张守仁站起身来,舒展身体,向着众人眉目舒郎的道:“皇帝要作面子,咱们就带着两千虎贲,好好的替他争一个脸面回来。”

    “遵命,大人!”

    所有将领,一起起立,均是大声答应下来。

    ……

    ……

    浮山营预备开拔进京的消息,也是第一时间在城中流传开来。现在是崇祯十二年的二月十七,山东全省和北直大部份地方已经没有鞑子的踪迹,各地的官府已经恢复职能,收拾死难百姓的尸体,恢复道路桥梁,恢复被毁弃的朝廷驿站,使得政令畅通。

    总体来说,整个南中国已经在一片平静之中。

    张献忠在谷城驻扎,接受了副将的委扎,曹操买通了天寿山镇守太监,以很小的代价接受了招安,听调不听宣,驻在房、竹一带。

    革左五营,则是在大别山脉的湖北一带立营,李自成这个闯将则是毫无消息,在陕西失败后,李闯将潜藏山中,已经几个月没有闹出动静来了。

    当初的十几家有名的流贼首领,闯王高迎祥被诛,闯塌天刘国能招安,八大王张献忠招安,曹操招安,闯将潜伏,整个明朝的农民起义已经进入了寒冬低谷,北中国鞑虏开始退兵,明朝又一次转危为安,从整体来说,虽然民间如鼎沸一般,有心人都看的出来大明已经在溜檐儿走下坡,但光是从明面上来说,崇祯十二年二月到三月这段时间,大体上还算是安静太平了。

    鞑子就算没全撤走,也是几乎走光,勤王兵马几十万聚集在京畿四周,安全已经无虞,这个时候,也确实是上京祝捷的时机到了。

    再耽搁,就不成话了!

    浮山营要走,这在济南官场和民间都是震撼人心的大消息。

    在官场来说,张守仁不仅是掌握军队,在政务和财赋之事上也是一把抓,商会等于是把济南城的活钱都控制住了,反正是张守仁说了算,抚恤流民,设赈济粥厂,巡防治安,这些城中民政上的事,也是浮山控制下来。

    张守仁一走,新总兵没有进城,济南城等于又是空了。

    官场上的空,还代表权力形成了真空!

    有心人自是在各处聚集,暗流涌动,也是在彼此打探消息,暗中议论,看看未来的济南和山东,到底将去向何方。

    ……

    ……

    “不要急,不要动,张国华的为人,难道现在大家还不了解吗?”

    消息一传出来,到了晚上,张秉文的书房之内,就立刻是宾客如云。

    倪宠后发先上,把一顶巡抚帽子提前抢在手中,张秉文虽然镇守济南有大功,张守仁这个武将都成了征虏将军太子少保,他这个布政使却是并没有升官,他的这些政治盟友们,还有门下奔走的幕僚属吏,自是都心中不愤,此时聚集一堂,也是有商量在张守仁走后,如何着手布局,如何抓住良机,抢夺浮山离开后遗留下来的巨大权力真空。

    大家当官,当然就是为了权与钱,大丈夫不可无权,小丈夫不可无钱,浮山营在济南的做法,不少人看在眼里,都是心中有所触动。

    以前的官场,都是大而化之,远远没有浮山营做的精细,权柄也是分散开来了。在浮山营手中,济南城已经被精细化管理了,人员物资和金钱都是被集中起来了,这种办法其中的学问未必有人想搞明白,但巨大的好处,却是人人都想要的。

    在场的人,振臂挥拳,无非就是看到了浮山营离开后的巨大利益了。

    对这些人的表现,张秉文却是完全的嗤之以鼻。

    他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形适中,衣服也是穿的整洁大方,一举一动,都是高级官僚的仪表形态,哪怕是在膝前衣襟上弹指去拂尘的动作,也是潇洒出尘,十分漂亮。

    这些天来,他是被张守仁的表现给压了下去,使人无形中忽略了他。

    其实以布政使之身,留守城中,临危不惧,最紧急的关头,他也曾上城头助战,并没有畏惧躲避起来,以文官的身份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十分难得。

    至于浮山营在城中的一系列的举措,张秉文也是支持的多,虽然在浮山营入城之初,因为忌惮这些太过异样的军人权势过重,张秉文曾经暗中请德州派回援兵,但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当时颜齐祖还是巡抚,丘磊为总兵,这些人都是张守仁的对手,张秉文从现实出发,也是非那么做不可的。

    时过境迁,浮山营在济南城中已经近三个月,根基牢固,张守仁的威望没有第二人能比的上,这个时候,张秉文如何决择,就真的要费一番思量了。

    听到书房中的众人越说越不成话,张秉文拂袖道:“你们当张国华是傻的?他人走了,浮山营会全走?”

    “朝廷总会派新总兵过来,到时候,浮山营留着算什么事?”

    “听说倪军门虽然倚重浮山,但亦有话在先,只是公务往还,不涉私交。”

    “这是他撇清嘛,倪军门是光杆军门,没兵没马,现在是什么时世,军门麾下无兵,不管谁当总兵,都不会拿他当盘菜!”

    “我看方伯大人宜早计较,关键是,打听一下谁出任总兵官。”

    “朝廷难道就真的不升赏了?不仅是方伯大人,还有冯都司,苟大府,几个参议,都是守城有功的。”

    “朝中怕是有小人啊……”

    对张守仁的武将封赏是早就下来了,而张秉文等文官的赏赐奖励却是迟迟没有消息,这也使得上下人心不安。

    张秉文越听越烦,忍不住拂袖道:“够了,了不起本官挂冠而去,不在这污浊世界里厮混便是!”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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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伯大人大发脾气,众人都是神色讪讪的,一时间,诺大的厅房之中,就是寂静了下来。.

    张秉文心中烦闷,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呆着脸不出声。

    现在的济南,倪宠是一派,但张秉文争的就是巡抚这置,怎么可能靠向倪宠?

    张守仁也是一派,但地位不明,不能专任山东,权势威望再高,也是有点儿靠不住的感觉。

    隐隐约约的,张秉文也是听说过,以王府钱长史为首,似乎城中有相当的人联合起来,预备在浮山离开后接掌权力。

    他的部下,也不是没有人对这股势力心动来着……有王府和孔府的背景势力,曹州的实力,加上清流的鼓吹,这一股势力了不得!

    但张秉文心里也是隐约有担心……浮山营在城中时,因为需要和文官配合,张守仁对自己和文官同僚们都尊重,如果是钱长史那一伙势力坐大了,这济南城中,还有别人的活路吗,人家还需要自己这么一伙人吗?

    浮山做事就是讲规矩,一切在规矩之下安稳进行,而未来想入主济南的这些势力,却是张秉文无论如何也无法看好的,这些人,能按规矩做事才怪全文阅读!

    但自己的功名富贵,亦是要在考虑之中……

    不光是他,跟在他身后的一大堆人,也是需要纳入考虑之中的啊……

    “老爷,有客来拜!”

    正在张秉文拂袖转身,做凭风沉思状的时候,负责书房的长随一溜烟的进来,手持一张大红的拜帖,高声禀报着。

    “混蛋东西,”张秉文骂道:“现在见什么客,没见这里我正在议事?”

    能伺候内书房的长随,不光是能伺候人,在某些事上还要能分的清,拎的明,不然的话,就不够资格。

    眼前的这情形,凭是谁来拜,都不该替人家传,哪怕收了再大的红包也不该传。

    看到张秉文的脸色,那个长随倒也不惧,只是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小声禀道:“是征虏张将军!”

    “是他?”

    张秉文眉毛一挑,忙又骂道:“混蛋东西,征虏来了,你不赶紧请进来,还禀报什么个劲!”

    骂的这长随哑口无言,张秉文也懒得再多说,只是急惊风一般,赶紧就是出门而去。.

    不仅是他,原本在屋中议论纷纷,颇有一些人对张守仁有微词不满的,现在也都是自觉闭了嘴,不敢再置一词。

    张守仁的威风权柄,早就是深入人心了!

    “他来做什么?”

    “临行辞别吧,虽说他是少保征虏,不过到底咱们方伯是文臣……”

    “屁,现在还讲这个?”

    “猜不透啊……这人的心思,太难猜了。”

    能进张秉文这个布政使书房的,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没有一个不是浑身装着消息机关的?但这会子,敢说能猜透张守仁来意的,真是一个也没有。

    “管他什么来意,我辈难道还要害怕一个武夫?”

    济南府推官黄九成算是唯一一个坚持文武之分的家伙了,他倒不是对张守仁有什么意见,只是感觉武夫凌驾于文官之上,大伙儿两榜进士出身,结果被一个老粗给玩儿的团团转……这象话吗?

    好歹都是十几年苦读出来的人精,好歹都是精于官场权术之道的人上人啊!

    另外的心思,就是嫉妒了。

    一样是二十来岁年纪,黄九成比人家张守仁还要大好几岁,他不过就是一个府推官,人家已经做到太子少保征虏将军,下一步就是封爵,荫及子孙,这个差距,也太大了罢?

    这种嫉妒的情绪,是怎么也按不下去的。

    “黄大人,慎言。”

    一边的苟知府自然明白自己这个部下的心思,此时也不是劝解的时候,只能以上官的身份,将黄九成喝止住了。

    喝止过后,这位知府大人却也是放心不下,他和张秉文是至交,也是政治上的盟友,心中委实放心不下,当下叫过一个神色伶俐的仆人,暗中吩咐了两句,然后才是半仰在椅中,开始闭目养神。

    里边的人心思各异,外间却是灯火透亮了。

    张守仁这样的贵客上门,张秉文是亲自出迎,自他以降,整个张府都是轰动起来,所有的够资格的都是赶了出来,甚至有不少丫头小子也是偷偷溜出来,在沿途的暗处伸头探脑的偷看……张守仁的威名,是早就传遍民间了。

    先打开的是朱红正门,两边的戳灯都次第点燃,将整个甬道都映射的通明透亮,等张秉文匆忙赶过来时,张守仁已经是笑吟吟的站在正门阶前了。

    “少保,大驾枉临,如何敢当!”

    一般军民百姓是称张守仁为征虏,官场之上,却是以师保中的少保相称,毕竟对人臣来说,得赐师保加衔才是最过尊荣的赏赐。

    “在省城多时,得蒙方伯照顾,守仁这才能顺利完了守备济南的差事,才能上得朝廷恩赏,下得百姓拥戴,今日才上门来致谢,已经是守仁不善交际,人亦懒,实在是十分得罪了。”

    张守仁这一番话,倒是十分的真诚。

    他是军人的性子,哪怕现在要参与很多政治层面和经济民生层面的事,但叫他甘之如殆,喜欢现在的这种生活,那也是绝无可能了。

    象张秉文这样的文官大佬,如果是搞政治的出身,怕是已经私下接触过多少回了,而在张守仁,也是确实才头一回登门。

    但他的话说的十分真挚,而且张秉文也是知道张守仁确实很少拜访别人……朱恩赏那个宗室是例外,老实说,将领和宗室有交情是很危险的,只是朱恩赏就是一个镇国将军,而且现在这种时势很多规矩也废驰了,要是搁几十年前,这种交往就很可能要张守仁被一免到底了。

    “少保,请进吧!”

    人家十分客气,这阵子交往合作也算顺遂,张秉文便是也十分的客气,半躬了一下身,做出延请张守仁入内的姿式来。

    “如此就打扰了!”

    虽然不常与城中的文官交结,但张守仁现在的样子,倒也是十分的合格,做为一个利益集团的首领人物,也是十分的合格了!

    高大的个头,十分英武的身躯,却并不给人以无端的威压之感,挥手行步,落落大方而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自信从容,顾盼之间,十分从容,眼神之中,是自信与温存融合的神采,视线所及之处,又是叫人感觉无处遁形的锐利!

    这样一个人,无论仪表还是形态,都是俨然人中雄杰,无论走在哪里,都注定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所在。

    就算是身为二品高官的张秉文,由于紧随在张守仁身后,所感受到的威压和吸引力,也是比普通的旁观者要来的深厚的多。

    他的心中,也是极为感慨!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居然有如此的仪表风度,并非故意,而是叫人心中油然而生,这个就是十分了不得了。

    当下就是将张守仁一路引领,过大门,仪门,直入正堂。

    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还有两人的私交不深,招待的最佳地点,也只能是一室最正中的堂房了。

    一样的高阶,飞檐拱斗,五间七架的大堂之中陈设的富丽堂皇,正中是几幅名人字画,什么祝枝山文征明,大明中后期的书画名人的作品,很精巧的悬挂着。

    墙角四周,还有一些鼎盘之器,也是显示出主人的格调不凡。

    两边对陈的十二张坐椅,中间小几,正面的大案,都是紫檀或花梨这样的大明嘉靖隆庆时期开始流行的硬木,价值实在不菲。

    “少保请坐,请茶。”

    张守仁是便服,并没有穿着他的一品武臣的袍服,张秉文也就没戴梁冠,头顶是一顶软帽,身上连绸缎也不用,就是天青色的松江布制的棉质道袍,看起来风度翩翩,潇洒出尘的样子,一点儿不象官员,反象个出家不问世间烟火的道士。

    “好,多谢方伯。”

    接过茶碗,张守仁略一沾唇,便是放了下来。

    汝窑的细白瓷配上正经的白茶,这位大爷也是丝毫欣赏不来,明珠暗投,张秉文也是悄没声的叹了口气。

    “未知少保下临,有什么可吩咐的么?”张守仁明显要说正事了,张秉文也不客套,看向张守仁,便是沉声问道:“浮山营大约也是要开拔了?底下有什么事情要下官效力的,还请少保吩咐。”

    漏夜来访,应该也就是这件事最为要紧了,张守仁和浮山营离开在即,无非就是一些善后的事需要沟通处理。

    “确实是有一些事要料理……不过,暂且不急着说。”

    张守仁微笑着看向张秉文,语意从容的道:“此番守备济南,文武俱立有大功,而文臣功劳第一,当然是方伯大人。”

    “这,愧不敢当。”

    张秉文不知道张守仁的用意,虽是面色不变,但语气之中,也是带有一点慌乱出来了。

    “大人当得,这也是朝廷体例相关……大人是城中文官品秩最高者,运筹帷幄,居中提调之功,这是谁也抹杀不掉的。然而,倪军门于丘总兵丧师之后,镇守德州并不慌乱,加上此前的功劳,方伯想取而代之,成为山东巡抚,也确实是有些困难啊!”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三章 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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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说话这么单刀直入,张秉文也是吓了一跳,有点弄不清楚他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呵呵,少保过奖了,下官原本也没有什么功劳。至于巡抚的位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为官一任,无非就是造福一方,现在这个位子已经是够好了……过多的,下官不去想,也不敢想啊。”

    搞不清楚,就是只能云山雾罩的忽悠了。

    这一番话,漫说是张守仁不信,怕是张秉文自己讲的时候,自己也是心虚的很。

    “方伯的话,其实也是有道理的。为官一任,无非就是造福一方。做官只是一时,是逆旅,是做客,在家才是常态,所以不论为何官,也不能失了平常心。”

    张秉文是忽悠,不料张守仁倒是真的感慨起来。

    只是这一番话,说的十分有哲理,其中的味道,不是久历官场的大有权之人,不会真的明白其中的含意。

    不仅是张秉文大为点头,在不远处的书房里,几个等候的人听到奔走的小厮传递回来的张守仁的话,也是频频点头全文阅读。

    “想不到,他还有这份心田。”苟好善坐真身子,沉声道:“做官是一时,在家才是常态,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啊。”

    黄九成虽然年轻气盛,在浮山营执行军法杀人的时候,还曾经与张守仁顶撞过,不过此人也算实在人,听得张守仁的话,脸上也是露出十分怪异的神情,半响过后,也才点头道:“但愿他是心口如一。”

    书房在议论纷纷,张秉文却有点忍不住了。

    张守仁总不能是来和他清淡的吧?一个武将和一个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围炉清淡,这事儿还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了。

    “少保,究竟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了吧。”

    “哈哈,方伯还真是个急性子啊。”

    张守仁呵呵一笑,也就不再绕弯子了,因笑道:“大人的功劳,荫一子为国子监生,或是锦衣百户的世职,都是唾手可得,此事我京中有朋友在吏部,已经书信告之。在这里,先恭喜方伯大人了。”

    “呵呵,此是朝廷天恩,实在是万分感谢。”

    说是这么说,不过张秉文脸上实在看不到多少喜欢之色。荫国子监生或是给文官的儿子荫补锦衣卫的世职,这都是大明恩赏文官大功的惯例。

    原本是很不错的恩荫,不过在这种末世乱世,这玩意早就不值钱了,国子监早就不算什么好地方,监生的资格也是能凭银子捐到手,虽说不是那么容易,但也绝不是国朝前期那么难得了。.

    要是搁我大清,可能就是直接赐给举人资格,许其一体参加会试,这个恩赏就很对文臣的心思,十分讨喜。

    而此时这种恩荫,口惠实不至,实在不讨张秉文的欢心,根本无足轻重。

    他所注意的,就是张守仁所谓的“朋友”了。

    谁都知道,首辅大人就是张守仁的恩师座主,在京师的靠山后台就是薛国观。而薛国观兼管吏部,文官们的命根子都捏在薛大人的手里,不象杨阁老,主要权力范围是兵部,兵部,那就不关文臣的事了。

    现在张守仁放出这风声来,张秉文更在意的,还是对自己的奖励是什么!

    “至于大人的实职么……”

    张守仁也不再卖关子了,直接便是向张秉文笑道:“方伯此次守城有功,朝廷深知。此前,皇上已经着旗校到保定拿捕前任保定巡抚张其平,此人失陷城池人口众多,恐怕没有可能复职,还极有可能丢掉性命。保定巡抚一职,十分要紧……不知道大人的意思怎么样?”

    “什么?什么?”

    张秉文第一反应是吃惊!

    巡抚一职,就是封疆,代表天子在地方行使大权,不论是军事还是农业,或是司法行政,学政水利,农田道路,兵谷钱粮,反正职掌极多,是除了诸如总督,总理等大吏之外的最高地方首长。

    在大明中前期,外任巡抚的,就可以直接内调侍郎甚至尚书,职位之重要,朝廷倚重之深,那是不消多说的。

    现在因为各地有兵火天灾诸事,巡抚之职是加设了很多,不过不管如何,封疆大吏就是封疆大吏!

    这样的要紧大事,张守仁居然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最叫张秉文吃惊的还是自己和张守仁的关系!不说他派人送密信请丘磊回来的过节,就拿两人在济南城中的共事经过来说,也都是不咸不淡,根本谈不上是很密切的盟友关系。

    这个天大人情,他为什么要卖给自己?

    “方伯无需惊疑。”

    对方惊疑的神情,张守仁看的很清楚,事前也是有过考虑的。他看向对方,沉声道:“大人的才德俱是够了,又有大功,调任巡抚,也是理所应当之事。老实说,我是替方伯向朝中进言,山东这里,既然没有机会,挪动一下,似乎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还是要看大人自己的意思了。”

    “盛情可感!”

    刹那之间,张秉文就是下了决断。

    对方有这种大气和信任,还有这难得的良机,自己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当下便是长身一揖,答道:“下官永世难忘少保之恩!”

    适才他也是谦称下官,但此时此刻,才是真心诚意的感觉。

    文官巡抚当然不能拿武将当恩主,但实质的交情和恩德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哈哈,方伯……不,应该说是军门大人太客气了!”

    保定是北直隶的重镇,是朝廷为了防范东虏入侵而特设的军镇,守土之责很重,当然一定会加提督之衔,这一声军门也是叫的一点不错。

    “下官如至保定,将来守备之事,还要请少保多多支持。”

    “东虏每次入侵总要隔几年,有几年准备,时间是很从容,我也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保定巡抚每次都是直面清军入侵,责任太重,张秉文在狂喜过后,也是有点担心,张守仁的这个举荐,虽然很诱惑人,不过万一赔上性命,那还是不值当的。

    既然张守仁有此保证,这个巡抚就真的能干了,只是再次感谢的时候,张秉文也是十分感慨,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张守仁……这个年轻人,几个月前,不过就是一个游击兼守备的格局,漫说和巡抚挨不上边,就算是张秉文这个布政使也不可能拿正眼瞧他。

    一场抗击东虏的战事过后,此人已经俨然是国之重臣,在薛国观那边,一顶巡抚的帽子,轻轻巧巧的就是拿了过来。

    人之际遇之奇,之瑰丽,大约也无过于此了吧。

    但眼前的这个青年,却仍然是神态自如,眉宇间一片平静,似乎谈论的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足介怀,也无需激动。

    人的境界,都是有明显的高下了。

    “军门既然高升,”张秉文在打量自己,张守仁反而是用开玩笑的口吻向着对方道:“不妨举荐一些真正得力的人才,现在济南城缺员甚多,大人也要离去,遗留下来的要职,心中可有替代的人选?”

    这就是叫张秉文举荐自己的接任者,一个萝卜一个坑,人走了还能留下自己的人在任上,这个人情真是太大了!

    ……

    ……

    “真是人杰也!”

    书房之中,也是被上房传回来的消息给震动了。

    张守仁以薛国观的关系,举荐张秉文为保定巡抚,这事情已经是把众人惊的一楞一楞的,等张守仁叫张秉文举荐后手继任官员时,在座诸人,都是一脸激动之色,当下便是忍不住都站了起来。

    这种胸襟和恢弘的气度,谁不敬服!

    “一举数得,一举数得啊……”

    苟好善眼中精芒四射,他也不是笨蛋,张守仁的这个安排,也是被他猜出了十之七八。

    举荐张秉文任职保定,以张守仁大胜之余的威望和在军事上的才干,一定会被薛国观接纳和认同,况且张秉文确实有功,朝廷也要安插的。

    张守仁这一手,就是叫这个未来的保定巡抚欠了一个老大人情,未来在北直的军事体系中,可以打下一根有力的楔子进去。

    这是一层,另外一层,张秉文一走,倪宠最大的心腹大患一去,也是受了张守仁好大一个人情,在与倪宠的合作关系上,自然又是进了一层。

    而张秉文一走,留下来的人手没有了主心骨,张守仁又是举荐他们的恩主,虽然文官依附武将很难,但彼此间也是心里清楚,以后也就与张守仁有脱不开的关系了。

    就是倪宠那边,最大的大患离开,提拔一些官员接任,顺手人情,想来也不会极力反对。

    这件事,一举数得,并且维持了山东地方的平衡,同时张守仁也是在文官的地盘打下了自己的烙印,这一手段,实在是十分老辣,令人敬服异常。

    当然,这些事没有薛国观这个首辅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的配合,也是绝无可能成功的。

    老薛这么卖力,张守仁在他心中地位的重要性,也是可想而知了。

    想到这里,众人无不凛然,接受举荐的心思,也是更加热络了一些。

    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却是变化无穷,犹如国手布子,妙至毫厘,苟好善的拍案惊奇和佩服,也就不足为奇了。
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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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二年二月二十一日。.

    经过多日的准备,在车队带走大队物资和伤员后,浮山步队和一半的马队终于也是集结完毕,开始向着京城方向出发。

    临行之际,张守仁也是在城中做了最后的布置。

    曲瑞这个大将之才带着甲队留守,四百人能做什么,很多人不看好,但张守仁却是毅然将甲队留下,至于甲队在济南城做什么,他自有安排。

    商会继续存在,并且新任的布政使是原济南知府苟好善,他的助手,推官黄九成任新的兵备参议,并且任济南义勇总社的社首,负责与商会的沟通和物资的调配工作最新章节。

    其余的一些中层官员也是有了一些变化,这其中张守仁出力颇多,而张秉文也是已经和苟好善做好了交代,只等收拾好之后就会和张守仁一起上路,前往保定赴巡抚之职。

    在这最后的几天,济南往京城的通信不停,快马不停,也是做了最后的妥善布置后,张守仁才能放心离开。

    济南不是他起家的地方,但毫无疑问,要控制整个山东,包括登、莱、青、兖、东昌、济南、诸府在内的这么广袤的地盘和数千万的人口,现在就开始在济南这样的省会城市布局,并且扎下根来,对他未来的大计,十分要紧!

    既然重生在山东半岛,既然现在已经把根扎在了山东,那么,下一步自然就是控制整个山东,整合山东的人力物力,为来日大难,早做准备!

    甲申年,距离现在不过五年了,清军全部入关,意欲占领整个中国,也就是五年时间。

    到时候,他将直面清军的威胁,光凭登莱一隅之地,根本不可能经营出与清军对抗的军事力量出来。

    事虽困难,但亦要迎头而上,抱怨和退缩是无济于事的。

    正如古人所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而不息。

    ……

    ……

    四个步队,加上一半的马队,整个的工兵辎重队,加上内卫直属和相关的文职幕僚和吏员,所有北上的浮山人员也是有两千七百人左右的队伍。

    缺少了辅兵和大车,所有人都是轻装上阵了,火铳手只带了一半的火铳,长枪手们倒是全部带着武器,但只有一成的将士是带着铠甲的,这些甲胃是用临时雇佣的民夫和他们的车辆骡马来运载,同时还有大军随行的军粮等杂物。.

    不用自己的辅兵队和车队,带的军粮也不多,还需要沿途官府提供军粮,这使得行程将会变的困难而耽搁和拖延时间……但张守仁的命令和决心就是如此,如此一来,所有人就只能依命行事了。

    长长的队伍经过济南半个城市,抵达北门的时候,几乎全城的百姓都轰动了。

    此次北上是献俘祝捷,大约有一百多东虏俘虏被绳子绑成了一串,垂头丧气的跟着队伍前行。到达北京时,就是他们被杀之时,未来的命运是注定了的。

    济南的军民百姓们,一边向着这些俘虏吐着唾沫,唾骂他们,一边也是用感激的眼神和话语对着浮山的官兵将领们。

    此去之后,浮山兵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如何,张守仁是接的登莱镇副总兵的官印,将来回程,可能直接就奔登州去了,济南这里,也将迎来自己的新总兵官。

    但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是知道,再也没有哪个将领,能如张守仁这样勇武善战,能保卫一方平安,也没有哪一个将领如同张守仁一样,爱民如子,对百姓的恩德如山一般沉重,如春风一般的温暖,也更不可能有哪一营兵,如浮山子弟这样与百姓和睦共和,就算大胜之后,心态也是十分平和,并没有把他们的武勇和傲气,有一丝一毫用在普通的良善百姓身上!

    这样一支队伍出城,又叫这些受到他们保护和善待的百姓,凭什么不来送上一程!

    “总爷,好走!”

    “少保爷好走!”

    “叫征虏,征虏将军好走平安!”

    人群挤的太密集了,几乎整个济南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不论是普通的最底层的贫民,还是有一点身份的中产智识阶层,又或是矜持的官绅地主,在此时此刻,投向浮山的,除了感谢,还是感激。

    这几个月,浮山子弟和张守仁,踏踏实实的赢得了济南全城军民的心。

    “好,多谢大家,多谢了!”

    张守仁骑在马上,一身裁剪的十分合身的戎服,倍添英武气息,骑在乌云身上,也是向着左右不停的拱手致意,感谢济南城百姓们的盛情。

    在这个时候,他自然是觉得一切都是值得,此前的一切辛苦与艰难,在此情此景面前,也是都值过了。

    百姓们是不停的向他拱手致意,每隔几家,就会有人家在门前摆上香案,放上一些果品和好酒,看到军队过来,就是不停的让着浮山子弟们上来吃喝,什么鸡蛋,花生果子一类的吃食,更是不由分说的就是往将士们的怀中塞进去……更有不少人,把一些碎银角子,铜钱什么的往队伍中就扔过去……这样的下场肯定就是砸中了不少军人,每当这种事发生,连同行军中的浮山子弟一起,所有人都是发出善意的大笑声。

    这样的场景,怕是在整个大明,都是未尝得见。

    倪宠是早就等在城门附近了,今日是这样的大事,又是事关军务,他这个巡抚当然是一定要出面的。在张守仁的帮助和经营下,他的地位算是暂且稳固了,这位巡抚也一改前一阵所谓没有私交的话头,人前人后,张国华长张国华短,已经俨然是张守仁的至交好友了。

    他在城门翘首而盼,一直等到接近午时,张守仁的中军队伍才在人群之中突围而出,赶到了城门附近。

    此情此景,也是叫倪宠为之咋舌,看到张守仁,他就是一抱拳:“国华兄,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古之名将,能把营伍带好不稀奇,能叫百姓这样阖城相送,我看大明没有第二个了。”

    “哈哈,军门过奖了。”

    “愿浮山营此行顺利,俱能受天子青眼,再受恩赏。”

    “承军门吉言,多谢,多谢!”

    倪宠以下,包括济南府城中的几乎所有的文武官员,此时都是在城门之外送行,在张守仁与倪宠交谈过后,各人也是乱哄哄的上来送行。

    人群之中,张守仁也是看到了王府的长史官钱长史,此次守城大功,文官们的恩荫升赏都还没有下来,但王府的官员都已经各受恩赏,钱长史被升了一级,成为四品官,今日也换了绯袍,面色虽然仍是十分阴沉,眼神之中,却也是有藏不住的矜持与傲气。

    看着这人,张守仁也是笑的意味深长。

    “大人,此行一路顺风。”

    最后时刻,曲瑞与留守人员一起行了个军礼,然后齐声恭祝张守仁此行顺利。

    “诸君在济南也很辛苦的。”张守仁一语双关,看了看混在人群中的王云峰,微笑着又勉励了留守人员几句,接着才催动跨下的乌云,向着前方继续前行。

    整个浮山营的将士们,个个英气勃勃,排成了整齐的三行纵队行列,向着前方昂首挺胸的前行着。

    很快,北上的浮山主力就全部出了城。

    城中的百姓虽是依依不舍,到这会子也只能纷纷散了开去。很快的,北门附近也就变的空落落的了。

    在四散的人群之中,钱长史一伙人也是自然而然的聚集在了一起。

    看着浮山主力果真全部离开,众人脸上的表情也是都变的轻松起来。浮山营和张守仁给大家的压力无非来自于强悍的武力,现在浮山主力北上,新兵伤兵跟着车队回浮山,城中止留一个甲队四百多人,再能打又如何,雄师一头,还能架的住一群狼嘶咬吗?

    “各家东主,叫你们的护卫都出来吧!”

    算算浮山营已经走远,钱长史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在他的身边,不少挺胸凸肚的大东主也是一起猛然挥手,很快的,在他们身后,或是七八人,或是十余人,慢慢的就汇集成一两百人的随从伴当队伍,所有人都是身长七尺的大汉,都是穿着青布棉袄,个个都是神色狞恶,顾盼之间,凶像毕露。

    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这些人每人手中都有一杆火铳,打造的都十分精良的模样,稍微内行的,就能看出来这火铳和浮山形制都相差不多,是正经的浮山火铳手使用的制式火铳的模样。

    “哼,先稳住了,不要闹事,凡事啊,等孔三爷进城了再说!”

    钱长史毕竟是朝廷命官,自是不可能下令这些人在城中公然闹事,但这些商行的财东们身后有这么一群护卫出来,一个个自是十分得意的模样,在钱长史吩咐的时候,虽是答应下来,但仍然是顾盼自雄,得意洋洋,傲气十足。

    “不过么……”钱长史面露一丝狞笑,厉声道:“若是有人欺到头上,你们哪,也不要被人唬住了,济南城,到底还是有王法的!”

    在浮山营主力刚刚离开时,城中就突然出现这么一支武装,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那些带头的人,说是商行东主或是掌柜,但其实都是些欺男霸女的恶霸一类的人物,绝不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主,平时名声就很坏,有一些是仗着王府的势力,有一些是贵戚和大官的亲戚,反正都是好事不做,专做坏事的混帐东西。

    所有人都忧心忡忡,用惶恐和惊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些人。

    浮山营在的时候,这些家伙都躲了起来,现在,终于是重新又冒了出来!
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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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城中的情形,张守仁是暂且无暇顾及了全文阅读。.或者说,他本人已经在城中尽可能的做了布置,究竟会向什么方向发展,那就只能走着瞧了。

    现在的他,只能是尽快的向北京方向赶过去了。

    十六日时,他以征虏将军副总兵的名义题本上奏,奏明将率浮山官兵两千六百余人北上,同时浮山骑兵应山东巡抚之请,派出相应骑兵赴东昌府剿灭残匪。

    上谕回复在二十日至济南,批复的是热情洋溢:知道了,内阁、兵部奉上谕,着地方官府有司妥备薪柴军粮,以俟该镇兵马沿途取用,着张守仁率部急速赶至京师,献俘太庙,钦此!

    有此谕旨,按说沿途官府自是当竭力供应,不敢怠慢,但实情却并非如此。

    在山东境内还好,禹城,平原,德州,一路过去,只有禹城经历了一场战事,地方残破,供给无力,但好在军粮还够,自己升火做饭,没委屈着浮山将士。

    到了德州再继续往北,可就不成了。

    先是夫子就雇不齐了,虽说是给钱,但远离乡土出省境,很多本地的自己带骡马的夫子不愿意干,离乡太远,他们赚的是近程脚钱,不曾走过远道,心里不吃底。而且也就是信任浮山营,换了别的营伍,许诺再好,也是不能干的。

    出了济南和德州,到了河北地界,他们知道在很多事上浮山营也当不得家,做不得主,张守仁的官职也不能通吃,情份也尽到了,当下便是有七成以上的夫子请求开发了脚钱,依依不舍的带着自己的骡子或毛驴,在德州寻摸个短途的生意,就又向南转回去了。

    少了骡子和毛驴和大车,整个队伍的行进就有点困难了,整个队伍里就剩下不到四百匹马,一多半是战马,每天不仅不能拉重物,还要精心伺候着,现在马正是掉膘的时候,不好好养着,夏秋时膘补不回来,这战马就算废了,万万不能大意。

    鞑子正在往口外撤,也正是这个原因,他就是再强也不能逆天而行,战马要是全掉膘完了,东虏的战斗力也得下去小一半下来。

    从德州再往北,就是运河路线,经沧州,青县,到通州再起旱,能用漕船的话,到北京很快,而且很轻省,毕竟可以雇船,大小雇个一二百艘,载人,拉物,十分省钱省事。

    当时的全中国的交通,最为要紧的就是从松江苏州到北京的南北漕运航线。.

    苏南河道纵横,也有几个大水次仓,到了扬州经运河到淮安清江,再到宿迁,一路北上,到临清,再到通州,一路上是以运河漕船组成了南粮北运的生命线,南方物资,经由这条大运河,源源不断的运向北方。

    当时的北方城市,包括北京和天津,还有德州,开封在内,仰仗运河之力很多,可以说,除了元朝是以海运为主外,明初至清末,运河漕运,就是中华民族体内的大血管,生命线。

    沿运河走,是很省力省事,但张守仁和浮山营是没有这个福气了……朝旨早就下来,因为清兵在北方骚扰了这么久,漕运断绝,通州和北京的库藏粮食也很吃紧了,现在运河上全部是北上的漕船,把前一阵积压在那些水次仓里的粮食赶紧往北方运。

    说起来这一次大明损失之大,简直无法计算,光是临清仓里的粮食就不知道损失了多少,临清仓是运河中段的超级大仓,每年几百万石粮食在这里中转,除了送往北方的,山东全省的漕粮也是先运到临清,从临清再起运折返山东,鲁军的军粮,也是如此,虽然废事,但这就是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现在好了,被清军抢了个光光,朝廷仓储上就更加吃紧了。

    仓储吃紧,当然是拼力弥补,所以运河中满满当当的全是漕船,民船已经禁绝,而漕船只有运军可以操作,往常时候,这些运军带着货物,赚点外快什么的上头也不会管,现在这会子,任是谁也不敢,要是出了漏子,那就是非掉脑袋不可。

    于是德州的运河线路是不能走了,只能走旱道。

    旱路打算就是走献县,河间,高阳,保定,京师的路线。

    有点儿绕,但张守仁另外有打算,这条路线就算是定了下来。

    出了德州界,这道路就更加难行了。

    整个河北,也就是当时的北直隶被清军都是祸害的不轻。村庄荒芜,有的直接就被烧的光光,到处都是一片荒凉景像,行人极少,南北交通只是恢复了运河主干道,保定府和河间府的交通并没有恢复正常。

    偶然遇到的,也都是躲过这一场兵灾的当地百姓,个个衣衫破烂,神色灰败,远远看到有大军经过,就都是赶紧躲的老远的。

    看到他们面黄肌瘦,摇摇摆摆的模样,所有的浮山军人心里都不是滋味,但也是无法可想。现在自己的后勤都渐渐保障不了,想去帮助别人,也是实在有心无力。

    现在的浮山营也就是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把沿途被毁坏的道路修补一下,桥梁重新搭建起来,这些小事,工兵队举手之劳就做了,倒并不费事。

    沿途的州县,除了府城外,当初多半被攻克过,现在浮山经过时,一个原本十几二十万人的州县城池,而今最多只有几千人,到处都是吃人把两眼吃的血红的野狗,城市中也是一片废墟,返回的人犹如孤魂野鬼一样,在废墟中游荡着。

    这样的城市,肯定无法提供大军的供给了,连州县官儿都不知道在哪里,再着急也是无用。

    经过高阳的时候,朝廷已经下来几次诏旨,催促浮山营的行程,语气都有点峻切了。

    但后勤如此之差,道路条件如此之烂,朝廷似乎也是不过。

    “高阳城已经被焚毁了啊……”

    骑兵队还没有补充人手,只是把各队中骑术过的去,平时就担任传令通信任务的通信兵补充了一批进来,现在才恢复了两哨二百二十来人的编制,和全盛时的小五百人的大编制还差的老远。

    现在骑兵队分成两哨,一哨被李勇新带到东昌剿匪打响马去了,还有一队,便是跟着朱王礼一起北上。

    这会子暮色沉沉,身后高阳城相隔已经很远,渐渐看不大清楚,但城门楼子都被烧毁倾颓的样子,倒也是勉强还能看的清楚。

    看到这样的情形,朱王礼也是感慨由之的样子了:“老子上次来,杀了好些个鞑子的步甲,当时就觉得很了不起了。西门一战,白甲和马甲也杀了,下次鞑子再来,就没有轻轻松松进高阳的好事了。”

    他在这里感慨,却有人在一边冷然道:“朝廷不改弦更张,奋发振作,凭咱们一个营能抵挡鞑子的主力?副队官,这话说的太大了!”

    说这话的,是骑队的帮统郑万应,个子身量不高,但说话时,却是丝毫不露怯色,不卑不亢,神色十分从容。

    郑万应原本就是个把总官,是保定镇的一个游击的亲军,平时太过严肃正经,不怎么招人喜欢,清军进入保定境内时被派往高阳,原本是个送死的差事,结果机缘凑巧,被朱王礼一伙冲破城池,救了下来。

    流落到济南后,又是在天花一事上立了功劳,索性就加入浮山营了。

    他原本是个北方军镇的军官,骑术当然还行,直接就入了骑队成了帮统,因为和朱王礼算旧相识,就拨在了朱王礼麾下,不过这厮的脾气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旧,反正不管是不是上司,想说什么就是直说,要不是浮山的风气很正,这个外来的军官怕是早就不知道被排挤成什么样了。

    “和你这厮说不着。”

    被人打断了豪情,朱王礼也不恼,只向郑万应挥了挥手,接着却又弯下腰去,从小布口袋里掏摸出精豆料来,开始喂自己的战马。

    所有的骑队官兵,这会子也正是在喂马,别处炊烟袅袅,都是按各队各哨的编成扎营做饭,但骑队却是不成,每天宿营之前,第一件事便是照料战马。

    喂了料,还得提溜着马脖子替马消食,然后把马拴好了,遮风挡雨的照料好,这才轮着照顾自己。

    骑队的饷银要比步队多,这可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头,豆料可不多了。”

    “嗯,我这还有大半袋,算来够两天的。”

    “两天也够到保定了!”朱王礼的豆料也不多了,布口袋瘪了下去,他直起腰,布满络腮胡子的脸上也满是苦恼之色……“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反正屈咱们自己,也不能屈着战马。”朱王礼揪了一把胡子,正色道:“谁叫我发现偷吃了一把豆料,我非亲手把他偷吃的打的吐出来不可。”

    “朱头,你说的这甚话!”

    “老子入浮山以来就没做这种没出息的事!”

    “可不,忒把人看轻了。”

    “好吧,算老子说错话了,你们这些家伙,也不要得理不饶人!”

    底下一群人都是抱怨的声音,也都是直冲冲的冲着朱王礼嚷了回来,不过朱王礼也不恼,掀着大胡子便只是仰首大笑起来。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断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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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样的情形,听到这样的话,郑万应也是抿着嘴悄没声的笑了出来……在保定镇时,漫说是这种断炊的情形了,就是平时,马军的豆料也是没有一斤能到战马肚子里头,给普通营兵的战马,原本就是下等货色,发下来的豆料多半不足,还是霉烂的,就是这样的,骑兵们也是把九成以上的豆料给转卖了……想料,那是甭想了。.

    只有亲军家丁队的主,配的是上等好马,战时要负责冲阵或是保护将领逃走,战马养的还算不错,都是油光水滑的样子,但克扣精料卖了换钱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有。

    反正大明军队是从上到下烂透了的……将领养小妾买田修大宅,也不能禁着小兵们一点好处不捞吧,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可劲的捞呗……

    见惯了那些事,再看眼前,郑万应不感慨,那才叫奇了怪了全文阅读。

    “好了,弟兄们,咱吃饭去吧。”

    照料好了马,天也是黑透了,放眼看去,头顶星空尚且是只有稀稀的几颗星,月还没有起来,只有旷野中军队点燃的营火是把这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的地方点燃照亮了。

    保定和真定几府,遭遇兵灾最重,百姓十室九空,不仅城池没有什么人烟,旷野村落,更是几乎是全空的了。

    哪怕几十年后,根据当时人的奏议和笔记,千里之地,也是荒芜无人气,这种创伤,要到百年之后,才能痊愈了。

    如此伤惨之事,好在是大家也看习惯了,有几个弟兄嘀咕了两句,也有人低声骂了一阵,不过到底是肚皮要紧,大伙儿还是跟着朱副队官往预定的野炊点赶过去了。

    马队辛苦,不过也有便宜可占,平时是辅兵帮着照料战马,马队也是自成格局,现在辅兵车队炮队全回了浮山,大伙儿都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马队格外辛苦,但吃饭的事,就是内卫队帮着解决了。

    不需要自己动手,这对很多只懂得厮杀的大老爷们来说,也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了。

    赶到了野炊点,几口大锅架在顺风的坡地上,正沽沽翻动着,一缕缕热气也是不停的冒了出来,闻到香气,众人都是“咕”的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排队排队,打饭打饭了啊!”

    内卫队是大牌子小编制,其实也就是一个哨也不到的人数,负责通信、旗号、内卫等诸多事务,有时候,还得上阵搏杀。

    张守仁接应朱王礼的那一次,内卫队就是打的十分精采,也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有这么一次香火情,内卫和骑队也算熟悉了,见朱王礼一伙人掐着饭点赶过来,内卫队官李灼然便是先笑道:“老朱,你这混球就知道来占便宜,咱们刚刚可是挖坑垒灶生火煮汤忙活了半天,得,这会刚准备开吃,你小子就来了。”

    “球,叫你去照顾战马试试?”

    “咱内卫又不是没马!”

    “你们这么多人,战马才几匹!”

    内卫的战马大半补充了骑队,所以朱王礼反驳起来,也是底气十足。

    不过斗嘴归斗嘴,排队还是不能耽搁的。就在这一会儿功夫,张守仁和一群文职幕僚和参谋军官都是一起出来。

    北上之事,张守仁用心很深,这会子眉宇间是看的出来的疲惫之色,沿途过来,春风料峭,吹在人身上也是寒气逼人,四周烧着不少大火堆,但这么一点热气也是没用,行走之时,张守仁竟是罕见的打了几个寒战。

    他的身体,向来是一等一的强壮,一见如此,大伙儿心里都老大的不是滋味。

    “入城的时间,还有和守备各城门的勋戚、内监,文臣,都要沟通好,城中住处,不要争,咱们是客兵,就算是住城外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样子是要派人先到北京城里头打前站,和负责接待的兵部官员打交道去了。

    张守仁的关系强在内阁,强在吏部,兵部么,自然是鸡毛鸭血,杨嗣昌和兵部的官儿们,不知道怎么憋着整治他呢。

    上一次报捷的事,得罪杨阁老可是不轻啊!

    就算兵部那个主事,也是得罪惨了,回去后一搬舌头,这兵部上下还不得炸了营?

    虽说有风声传出来,听说皇上有意任傅宗龙为新任本兵,杨嗣昌只负责大局,但傅宗龙还没上任,就算上任,杨嗣昌在兵部多年经营,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还能和大学士顶牛不成?

    反正这一次浮山上下都知道,进京之后,需得多加小心。

    那个打前站的看不清楚是谁,不过显然是个老成的,听着张守仁的话是一直很沉稳的答应着,到最后,才向张守仁笑着道:“大人,该吃饭了,忙了一天,这会还是轻松些吧……”

    “嗯,说的也是。”

    张守仁在眉心捏了两下,也是很熟捻的从自己腰后把饭盒解了下来,这玩意就是他按后世的标准叫人打造的,方便易携,也便于洗涮,不象大明王师行军,各人还都带着碗,实在是不成体统,象一群讨饭的叫花子。

    拿下饭盒,他也不加塞,直接就站在一队内卫官兵的后头继续排队,那些幕僚和参谋也是如此,各人一个饭盒,很随意的就站在了队伍后头。

    在平常时候,军官也是有小灶的,绝对平等是不大可能,军官的家属区也是十分花了心思经营,待遇什么的也是普通士兵没法比的。

    但这会子辅兵大队没跟上来,军粮欠缺,夫子也几乎没有,这千里赤地的哪儿雇夫子去?没有人,浮山的传统就是面对困难时就是官兵一体了,所以这会子哪怕就是张守仁的身份,也是和大伙儿一起排队打饭了。

    这种作法,也是叫随行一起行动的张秉文初看之下,惊出一头冷汗。

    所谓给士兵吸脓吮血的古之名将,大伙儿是见不着了,和大兵一起排队吃饭的将军,现在终于是有那么一个,光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张秉文就是觉着,自己靠向张征虏,北上保定干这个巡抚,确实是一点儿也不错的选择。

    “大人……”

    轮着张守仁了,打饭的伙头兵却是犯了难。

    “怎么啦?”张守仁有点心不在焉,随口道:“你们吃啥我吃啥,有什么可作难的?赶紧的吧。”

    “唉……”

    伙头兵不动手,反而把头一抱,自己就是往地上一蹲。

    “你这小子,有这么为难么……”

    张守仁笑着把锅盖一揭,立刻也是吃了一惊。锅子里头,也就是一锅稀汤,说是粥,就是白水加上一小点的米糊加上一小点的野菜……这会子想找野菜都不是容易的事,这么多人在这里扎营,野菜都是挑的光光的,又不是夏秋之交时野菜满山遍野的都是,所以这一锅汤,俯头看过去,就是能照出人影子的清汤。

    除了这一勺子汤,就是每人一块二两重的黑豆饼子,这玩意在浮山原本也就是杂粮,有时候掺点在主食里头,这会子却是每人只能分到巴掌大的一块了。

    “大人,俺对不住你。”

    负责伙食的内卫哨官,此时忍不住掉下泪来……这伙食,给地主家扛活的长工都不会吃,更不要说张守仁这样的正经的朝廷一品大将!

    “有什么对不住的?你们吃得,我就吃不得?”

    张守仁呵呵一笑,伸手就是自己打了一碗饭,拿了一块饼子,然后便是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看到朱王礼一伙目瞪口呆的样子,他回头一笑,对着众人道:“都赶紧吃吧,吃完了好睡觉。到了保定,军粮就该接济上了。”

    “嗯,大人,俺知道了。”

    朱王礼心绪很复杂,又是使劲扯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抓了好些下来,但却感觉不到什么痛,他的心里,也是被眼前这事影响着,乱糟糟的,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跟着大人这样的主将,心里真是踏实。”

    跟在后头的郑万应,看到张守仁出来打饭的时候,就是眼眉一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此时更是一脸郑重,缓缓而言。

    他说话,向来不讨众人的欢喜,但这一次,各人却都是乱纷纷的点头,纷纷称是。

    “入娘的,早点到保定吧!”朱王礼摸了把脸,自己也打了碗汤,取了一块饼子,虽然他食量甚大,而且平日是无肉不欢,浮山这边也是每天都是荤腥不断,他的俸禄也够,自己还会开小灶多吃一些,这几天行军,体能消耗不小,这会子肚子里跟打雷也似,但他仍然也是一碗汤,一块饼子。

    四周的浮山将士,也是如此,就算是自己的哨官和队官在眼前,也是没有人给他们开小灶,或是另眼相看。

    原因么,也很简单,大伙最敬服的征虏大人都是这么着呢!

    “大人……”

    中军主帐之中,几个书记局的一并排坐下,对面是参谋处的参谋军官,每天的军中杂务就是这些人帮着张守仁处断。

    钟荣和张德齐李鑫都留在济南,有很多杂务叫他们处理,这会子在帐中身份最高,也最能和张守仁说上话的,也就是姜敏了。

    看着张守仁三两下就把饭食吃光了,姜敏咧咧嘴,苦笑一声,对着张守仁道:“明天准定到保定,不过,属下这心里,却是惴惴不安啊……”
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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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安就对喽!”

    张守仁笑答一句,又对着姜敏问道:“不过,我要知道你为什么不安?”

    “保定城中现在有十几万勤王兵马,巡抚张其平刚被逮拿,咱们的军需供给……”

    “哈哈,这个事是张世强和后勤的麻烦,你参谋能操这个心,不坏……”

    张守仁是很喜欢姜敏的这个劲头,参谋除了管军事,也要操心一下全局,否则的话,终究是成不了大器的。.

    象老毛奇和他的继任者的差距,就在于对整个世界时势的认知程度的高低,在军学上,其实从参谋学院毕业出来的,彼此能差多少?

    夸赞了几句,张守仁却也没有对姜敏的疑惑做更多的解释。此行的种种不顺,老实说张守仁当然有他的用意,现在么,叫这个年轻人和下头的军官们自己多琢磨吧!

    当下无话,又是按惯例进行新军建设的讨论和新军的训练大纲的编成,装备的准备,新营地的建设等等的讨论……这事儿,书记局的跟过来的也就只能记录了,多半事情,还是要等回浮山后和钟显等大佬级的助手讨论了再说。

    训练编成和配给装备的事,参谋处和仓储处升级的总后勤处联席讨论,不过这事儿也够头疼的,银子张守仁还有一些,不过随着大量流民的涌入安插,银子怕是也要紧张了,接着就是两万多人的训练、装备、日常维持、衣着等诸多费用,大致算了一下,按朝廷养兵的格局来说,也得一年六十万两银子和六十万石的米粮,少了这个数,军队就没有最基本的样子出来。浮山的训练量和辛苦是朝廷的兵没法比的,一切都最少照三倍到五倍的量来算,这么一来,两万多兵,一年消耗的银子是小二百万,连同训练和军服、铠甲、兵器在内也差不多了,粮食和肉类的消耗也是差不多要这个数,这还没算流民安置的耕牛和铁具家具等一系列的费用……一想起这个来,姜敏等人虽然是参谋军官,但也是十分的头疼。

    张守仁提起这个事来,也是腮帮子疼……这事儿他推不给别人,只能自己担下来。他现在的整个收益是一年一百二十万左右的现银,粮食是一年能入手三十万石,过几个月的夏收能有二十万石进帐,在粮食危机上,暂且问题还不大。

    银子就缺的真多了!

    浮山那边工人的工钱,佃农的工钱,盐场和农副产品上的开支,军队出征的费用更是好大的一个窟窿……这边献捷上去,去北京是存心叫人吃苦,回来就不能够了,又是好大的一笔开销,现在这笔帐想着还头疼呢,更别提流民和新军这两个大窟窿没填了。.

    以浮山现在的收入,要么压缩开支,对新军的待遇不能和老营兵们一样,要么就得想办法开源,并且不能耽搁,三个月内见不到新财源,整个浮山的局面就能如积木一样,抽取了最厚实的基石后,轰然坍塌。

    盐利是肯定要扩张了,以现在登莱全境和半个青州小半济南的格局也就只能赚这么多,想多赚,就得抢别人的地盘了。

    想到这个,张守仁也是深吸口气……济南府他算是有一定根基了,东昌府也正在往里头使劲,不过这兖州是山东最富裕的地方,却也是最难搞的地方了。彻底拿下济南和兖州,一年最少多赚百万……但这根骨头,却绝不是好啃的,别的先甭说,这济南城中,现在怕已经是十分热闹了。

    “回去再想法子吧……”

    众人都愁眉苦脸的,张守仁却是十分想的开,笑呵呵的把这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们给赶走了,长途行军,马匹不能骑,大伙儿几乎是一直步行,饭没得吃,喝了一肚皮的汤,在这里操心成百万银子的事,想想也是觉着好笑。

    扩军,大量的设置屯田农庄,还有开铁矿,都是十分花钱,把张守仁这几个月积攒的一点家底和缴获的银子都是透支的精光还不够,但张守仁也是毫无后悔的意思。

    这年头,乱象已经明显到如此地步,连李自成那样的大字不识几个的流贼头目都咬定了牙关,一直在使劲扑腾,绝不象明朝妥协,这样的流贼都是瞧出来大明的亡国之象,在努力的向上提升着自己,他一个穿越客敢情还不敢一个土豹子驿夫吗?

    ……

    ……

    天明时分,起床号仍然是在固定的时间吹响了。

    军号声中,近两千七百人的营地仍然是按在浮山的规矩一样,起床,收拾行军毯子和被褥,收帐篷,捆扎完毕后,才是开始洗漱,然后就是排队吃饭。

    早饭当然和晚饭一样,军中已经断粮,还是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配一块杂粮饼子。

    军粮原本就带的不够,沿途官府又断了供给,负责的后勤军官气的发颠,但河间府在内的沿途州县就硬是没有办法,他们都是号称存粮不足,并且要求浮山营在原地驻扎,按照老规矩,停一天,当天不供吃食,第二天才开始供应热食,按浮山营接到的命令是兼程赴京,显然不适用这样的规矩,但后勤军官就算是把嘴皮子给磨破了,这些该死的地方官府不答应就是不答应,除非是浮山营扯旗造反,那粮食就是要多少有多少了。

    这样的情形,营中上下都十分清楚,怨不得自己的后勤部门,更是怪不到张守仁等军官身上,但吃不饱饭,怨气自也是难免。

    看着稀汤和那黑饼子,不少人拿到手中就是苦笑起来:“自从十一年六月入了浮山到大人麾下,每天是二斤六两的主食,两荤三素的菜的定量,拉练回来还有加餐什么的,逢年过节加一大缸子红烧肉和烧酒……这下好了,可算是又回到当年的穷日子了。”

    “这也算是忆苦思甜吧,不嚼嚼菜根,哪知道在大人麾下当兵是享福哟。”

    “嗯,虽然如此,不过这些狗官也是太过份了吧……咱们可是打了胜仗,奉皇命去北京到太庙献捷的啊!”

    “皇上的旨意,看来下头也不是怎么当回事嘛。”

    “就咱浮山,皇上也未必能管的上啊。咱们从立营到现在,朝廷可真没管过事,要是突然一下子叫咱们听别人的,你们说这是听还不听?”

    “俺是反正只管听大人的军令,叫俺转别的营头,俺就不如回家去……赚的军饷银子也够了,加上斩首的赏银,俺全家衣食也不缺。”

    “怎么说到这上头了……都老实点吧。”

    议论虽是不停,却也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麻烦,再者说,很快也要开拔,大家的怨气经过这样的发泄也是消解掉了不少,在营中老成人的劝说下,所有人抓紧时间,把这么一点吃食解决掉,然后就是按伍分什的组成了一个个哨纵队,接着鼓声响起,军旗招展……那是上头已经下达军令,叫前队出发的信号下来了。

    “暂停,暂停!”

    正在此时,前哨的游骑发现有意外情况,冲着正在启行的大军前哨部队作起了手式。前哨的哨官急忙纵马驱前,看了看情形后,就是“咦”了一声,接着便是拔马回头,向着张守仁所在的中军急驰过去。

    不等他赶到中军,张世强已经带着人迎了过来,看到这哨官便是劈头问道:“怎么回事?”

    “来了好一伙人,怕有一二百,都骑着马,散开着在道路两边往这里过来,看模样打扮,似乎是有点象京里下来的太监。”

    太监是民间说法,其实只有二十四监局的首脑才够格称太监,底下少监、监丞都是太监中的大人物,国初太监才几百人,太祖的话是供晒扫而已,从成祖开始到如今,极盛时大明皇城中有超过十万的太监,现在是王朝末世,光景远不及当年,就算这样,二三万阉人还是有的,太监是这些人的佼佼者,成功人士,混上去的艰辛可比不外朝差一星半点儿。

    张世强也没功夫纠正这哨官的说法,只皱了皱眉头,便是打马向着东边的方向急驰过去。

    “这又是谁下来了啊?按说咱们已经在急赶了,皇上就这么心急?”

    在张世强后头,也是赶过来一群人,都是鲜衣怒马,嘴上脸上都是吃的油光发亮,显然刚刚的早餐是和浮山将士们完全不一致的内容……

    前队报告来了一队太监,在队伍里头,可是现成就有这么一伙阉人在里头。

    张秉文,加麦少监,两位是跟着浮山一起行军,但浮山将士吃的苦他们自是吃不下来……每天还是吃香的喝辣的……张守仁自己每天喝汤,有限的一些粮食还有肉食,都是供给了麦少监一伙。

    就算是这样,麦少监一伙还是不满意……一路上荒芜的景像不能影响他们打秋风的兴致,太监出京一次不易,都是向上头贿赂才得的这差事,沿途走地方官府过,好歹要弄一些孝敬,不然的话,可就是要折本了。

    沿途州县破败,这麦少监的脸也就沉的能挤下水来,要不是张守仁答应了到京师后补偿麦少监的一些损失,怕是京里催促的再急,他老人家也要沿途打足了秋风再走,皇上的事再急,只要不掉脑袋,难道还能比自己的事更急了?
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天子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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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去瞧瞧去。.”

    少监纳闷,自有下头的更低层级的奴才效力,一个小答应用穿着白皮靴的双脚夹着跨下战马,急驰上前,没过一会儿,就是眉开眼笑的回来:“是王祥王监丞。”

    “是他呀?”

    麦少监一惊,转身对着张守仁道:“这位是司礼监的监丞,也是我们宗主爷的门下。”

    “喔,原来如此。”

    张守仁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迎上去的打算。

    就算是王德化的徒孙,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没有迎接对方的道理。

    麦少监虽然略觉失望,但也不敢勉强,笑了一笑,道:“我去看看。”

    “公公请便。”

    张守仁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式,看着麦少监心急火燎的策马而去。

    一大早晨,遇着这个插曲,将士们的脸上也是露出好奇之色……太监这玩意,在莱州的时候只是听说,在济南也就见着麦少监几个,这刚到高阳以北,又是来了这么一大群来开眼,队伍之中,也是有不少人翘首以盼,要看看新来的这一群老公是干吗来了。

    但见鲜衣怒马,从东北边的官道上急驰而下的人群有二百余人,俱是穿着蓝色或青色的曳撒,头顶三山帽,脚着官靴或是白皮靴,打扮的都是十分整齐,二百余骑,在官道两边散开来骑,轰隆隆的声响居然也有千军万马之势。

    只是这些太监骑术都平常的很,骑的歪歪斜斜,不成模样,还有很多直接就是骑在农田里头。还好这些农田多半没了主人,一冬没照料,杂草从生,但就算如此,这么多马匹骑踏在麦地里头,这边的浮山将士们,也都是怒目而视……没见过这么糟蹋粮食的!

    这些太监,却都是洋洋自得的样子,要么脸上的神情就是十分骄横,从远及近的赶过来,看到浮山将士在此列队,整整齐齐的军容风纪也是叫这些太监看的有点儿发呆,不过很快他们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手中的马鞭不停的摇摆挥舞着,脸上也都是十足的矜持神色。

    “嘿,这些兵穿的还真怪嘿!”

    “有点儿意思……”

    “还真算好看,要不咱们也置办一身?”

    “拉倒吧,什么衣服能有咱们这一身行头漂亮?”

    “就是,穿的跟鹦哥儿似的……”

    “这谁的兵呀,还成啊,前几天咱遇着的官兵,穿的都跟叫花子似的……这些兵穿的这么漂亮,当总爷的肯定有钱是不是?”

    “哎哟,是这个理!”

    “唐三儿脑子就***灵醒!”

    “喂,你们将主是谁,叫他甭装了,这么有钱,还不赶紧给咱们分润一些。.大家好就好,不好,叫他别后悔。”

    “小吴你怎么说话的……这事儿由咱们王头儿交涉,咱们只管看着,好了大家分钱,不好才闹呢。”

    “嗯,是这个理……”

    一群阉人,先是小声议论,接着就是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旁若无人了。

    这些人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太监,最多也没有超三十岁,平素在宫中不得出外,不知怎么放了出来,一路从京师下到保定,又到了高阳,这里天高皇帝远,地方官员也不敢对太监不敬,十来天功夫,就养出了比在京师中要强烈十倍的虚骄之气。

    听到这些太监的话,浮山上下,都是气的面色铁青,不少人两眼里都要喷出火来。

    这些将士,杀山匪,杀响马,杀东虏北虏这些鞑子,提着人头追亡逐北不在话下,凶悍强梁已经成为浮山将士的骄傲和标签,现在这么一伙没卵子的货色,居然就在自己眼前,公然索贿,对张守仁等浮山将领也是有很多不敬的话语。

    对他们身上这一身骄傲的军服,也是有很多不敬和侮辱的话语。

    “肃静,不准出声!”

    “不准争执,不准吵闹!”

    “不准吵闹!”

    就在将士们不愤,有不少人想出声的时候,中军传下将令,严禁将士出声。

    军令如山,尽管怒气冲冲,但所有人都是只能老老实实的忍着。

    “离京师还有几百里就遇上这种事,运气还真是不一般的好啊……”

    和将士们的愤怒模样不同,张守仁还是一副很悠然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怒不可遏的表情出来。相反,他的眼眸深处,却是有描绘不出的深远味道。

    今天这事,比他自己安排的,要妙的多……

    “征虏,这位是咱们司礼监的王大监丞……”

    “下官有礼。”

    “罢了,罢了。”

    王祥是一个不到三十的青年太监,但是架子极大,张守仁抱拳行礼时,他也只是抬了抬手就算还礼,说话的声响也是不阴不阳的,声调甚怪。

    而两眼虽小,但眼神中贪婪之色一览无余……遇到官员,自是希图好处。

    “咱家是奉了宗主爷的令,东到高阳,西至青县一带,替他老人家买几个庄子,大约是在两百顷的数字就差不离了……现在银子还欠缺些,小麦啊,你这里有没有啊?”

    彼此见礼毕了,王监丞第一句话出来,果然便是要钱了。

    “我哪儿有呀,这回出来的饥荒还没填上哪。”麦少监忙赔笑道:“不过征虏手头怕是有些,替宗主爷办事,说不得,还是要请征虏帮忙了。”

    “既然这么着……”王祥拱了拱手,笑道:“征虏大人,能不能就乎着给凑千儿八百两?这银子,咱回了宫禀报了宗主爷,一准还上。”

    张世福几人,都是站在一边,听闻此言,都有不敢置信之感。

    在登莱地方,文官们当然也是要钱的,但刘景曜操守很好,其余的府县官员,要钱也有例规,都是节庆,做寿等名义,按规矩是几十两到百来两不等。

    但如这太监这样公然索贿的,还真是没见过。

    孙良栋鼻子都要气歪了,刚想说话,却是被身边张世福用警告的眼神堵了回去。

    这事儿,只能是由张守仁拿主意!

    “成,我这里虽紧,将士们都断粮几天了,不过公公的事,就比什么都要紧……”张守仁也是答应的十分爽快,立刻就是应下来:“公公先拿两千去使,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

    对方如此识作,一出手也是十分大方,在场的太监都是十分高兴,王监丞眉开眼笑,着实奉承了张守仁几句。

    “公公下来也是辛苦了啊……”等银子的当口,张守仁对着王监丞道:“鞑子刚退走,地方还不平安就出京了。”

    “可不。”王祥点头道:“鞑子刚到边墙,还没出去,宗主爷就叫咱们出来了……各家都派了人下来,司礼、内宫、御马,这三家最早,勋戚之家,成国公府也派人出来买地了……嘿嘿,说是买,其实不少田庄主人都死绝了,跑马圈地,把地牌一插,往官府一报立下田契,这地不就是归了各家?不瞒征虏你说,越是这危险的当口,出来的就越多。”

    原来如此!

    张守仁也是有霍然开悟之感,原来这些太监,还有京城的勋戚之家,都是趁着这机会出来发战争财来了。

    整个北直,受这一次鞑子入侵灾害最重的就是保定和真定两府,保定离京城最近,有十几个州县被攻克,超过百万人被杀,这么多人被残害的直接结果就是大量的土地变成了无主的良田,不需开荒,也不必费事,把田一圈,招募一些流民当佃农,直接就是一笔生发到手。

    除了内监中最有权的司礼御马三监外,勋戚和大臣之家,也是有不少派出豪奴出来圈地来着。

    过百万人被杀害的大惨剧,却是这些人家发财的门路,扩大家产的机会,一念及此,就算是张守仁的脸色,也是变的有点儿难看起来。

    人的没有底线,也真的是有叫人匪夷所思之感。

    “喂,你们这些小子,傻呆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继续踏勘?告诉你们,那些咱们圈划了地又跑出来的,一通鞭子打了再说,打完了再问愿不愿做佃农,不愿的,赶走了事!”

    “还有,你们这几个,甭把好田给漏了,咱们宗主爷的田也敢含糊,你们找死是不是?”

    等银子送来,王祥吆喝了几句,把手下的小太监们全部撵走,又叫自己亲信心腹收了银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一次是双手合拢,对着张守仁拱了拱手,笑道:“征虏,等到了京城,宗主爷一定会请征虏喝茶。”

    当时的收受贿赂,远没有清季那么夸张,一出手没有几千过万的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当个道台,出京不送上一两万都脱不得身。大明这会,五十两的冰炭敬就是正常水平,二百两就够谋事,两千两就是活动当阁老,据说周延儒勾结内臣复起当大学士时,花费的银子也没超过两万。

    张守仁一出手就是两千,王祥只是狮子大开口,他却这么大方,这个人情自是卖的不小,所以这太监是十分的满意,言下的结交之意,也是十分明显了。

    “好,多谢。”

    张守仁并不愿多说,只是拱手致意罢了,等这群太监离开之后,孙良栋终忍不住,暴喝道:“这么胡来,皇上难道不管?”

    “皇爷哪管这些?”

    麦少监自然听到这话,当下哈哈一笑,斜眼看了孙良栋一眼,大声道:“这些庄田,有一小半是算皇庄,收的银子要供给皇爷膳食用的,皇爷要是禁绝了此事,又没皇庄,现在宫中进项一天比一天少,内帑有时候还要给外廷用,却叫皇爷嗑西北风去?”

    一番话说下来,暴跳如雷的孙良栋面若死灰,在场的浮山诸将,也是都心生异样之感。
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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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自有一股很难消解的皇帝情结,这主要是千年之下,将皇帝圣神虚化,天人感应一套玩意下来,加上民间的那些齐东野语传言的拔高,将皇帝神化的过程中,皇权也是越来越重,皇权越重,皇帝的形象也就越来越高,相辅相成最新章节。.

    尽管如此,文官们考中进士后就成了替皇帝打工的小伙计,并且还要从皇权中分得权力,彼此的斗争是一日不曾停歇,想叫文臣真的从心底里把皇帝当天子和龙种,那还真有点儿难。

    大明二百来年,议论皇帝,声讨皇帝,指着皇帝鼻子骂的,也真不是一个两个。

    所谓“骗廷仗”一说,就是指文臣公然指责皇帝,午门外受仗挨打,然后贬官,只要不死,就是声名直上三千里,老皇帝一死,新君一即位,挨打这位准定青云直上,非做大官不可。

    文官们如此,民间的百姓和普通的武臣对皇帝的敬仰却是没有改变过,离的远了,神秘感多些,加上反贪官不反皇帝的传统,这使得孙良栋这样的淳朴的武将很难相信,居然从麦少监口中,听到这样诋毁皇帝,而又事实俱在的话语。

    “你们不懂,皇家也挺难的……”

    这件事上,张守仁反而有点明白崇祯的苦衷。

    这位皇帝,其实是一心想做好的,但是,这个能力,实在是欠缺的太多了。

    原本的皇室,包括丝绸有苏州织造供应,粮食由江南各地特供,烛、香、器物,都有专门的地方造办,甚至厕纸,也是从丝到纸,各处试制,都是捡最好的进贡给大内。

    在大明极盛时,昌平一带有给大内制铁制铜的大铁厂,还有给内廷供给柴炭的大炭场,大内十几万人,一冬用的炭火就得几百万斤,这要换算成钱,得是多大一笔开销?

    现在是皇朝末世,太监人数降了不少,宫中用度能省则省,但有些钱是省不下来的。皇帝和皇后,诸皇子,一年吃饭的钱加起来也得好几万两银子,加上很多杂费什么的,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万历年间,宫中的传统是太监们轮流承办饭食,到崇祯早年皇帝害怕太监贪污浪费,把这个规矩给取消了,但几年下来,进项少出项多,崇祯也顶不住劲,只能是继续传统,叫这些大太监们把自己的吃饭钱给包圆了。

    至于太监怎么弄钱,这事儿,皇帝已经没心气去管了。.

    “戚,皇帝也弄这些猫的狗的这些事……”

    “俺当皇帝是天子龙种,也受制于家奴啊……”

    “得,别说了,咱们可管不来这些事。”

    议论声中,军旗展动,鼓声响起,被这一群圈地太监耽搁的行程,终于也是能继续了。

    而经历了饿着肚子赶路,又看到天子家奴作派的浮山将士们的心中,对这个皇朝和天子的观感是上升还是下降了,这个事儿,就是见仁见智了……

    ……

    ……

    从高阳到保定的官道也就是不到八十里地,昨天已经赶了小三十里,剩下不到五十里地,又是笔直官道,浮山上下,也是卯足了劲,打算在黄昏时分,一定赶到保定城下。

    进不进城是无所谓的,浮山的帐篷是特制的牛皮帐,质量很好,防水防风,御寒效果极佳,各人的被褥一铺,里头还有灯照亮,聊天看书都很舒服,就算有雨雪也是不碍的……最要紧的,还是粮食!

    那些小州县没粮,大伙也忍了,保定这样的北方重镇,囤积的军粮怕是最少有几十万石,其余各类军资无数,这样的大城也是整个北直边防的最重要的核心,要不然也不会专门加设保定镇和保定巡抚了,虽然四周的州县是被清军攻下不少,但这个坚固的府城却是在鞑兵大举入侵时仍然是北直的一块定海神针,保住周围不少士绅富商和普通百姓的身家性命……到了保定,好歹能拨下军粮下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张守仁派前站官去和保定城中文武官员联络的时候,孙良栋这个队官是自告奋勇,和副队官黄二一起,揽下了这个差事。

    和张秉文一起,还算能忍,和麦少监这个阉人一起,委实是叫孙良栋等几个性格桀骜和冲动的浮山将领有点受不得了。

    性格火爆耿直的武人,是有点儿和脾气阴微的阉人是天生的对头呢……

    打马急行,四十来里地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已经交三月,路边的垂柳冒了绿芽,小河的河边上也冒出不少绿尖尖出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意十足,虽是跑着拉风,也是并不如冬天那么寒冷的感觉了。

    等看到巍峨高耸的保定府城,还看到一些零星的过路行人,甚至在路边的村落里还看到扛着扁担锄头下地的农民时,孙良栋才出了一口闷气,对着人道:“可又算见到正常的太平景像了……打出了青州进了济南,到处是他娘的兵慌马乱的景像,村村都是鬼集,井里河里屋里屋外到处是死人……入他娘的,这一趟是立了不少功劳,可是也真的吃的太多了辛苦了。”

    “孙队,你这么一说,咱们才敢喘口气……”人群之中,也就黄二这个老弟兄敢和孙良栋开开玩笑,孙良栋是刀把脸,两眼中凶芒十足,一般的人,哪里敢和他对视,更不要说在他脾气大发的时候和他说笑了。

    “是有点气闷……”

    孙良栋看看不到五里地的保定府城,打马拐了个弯,在一个小河边停了下来。

    北地少河少水,看他停马下马,各人也是会意,先是松开马肚带,这阵子急奔,把战马累的不轻,皮毛都湿透了,松开肚带,挂上食料袋和水袋,叫马松快一阵再说。

    照料完了马匹,各人下马,和孙良栋一起到河边,捧起清澈的河水,先痛饮一阵,接着就是捧着水洗脸。

    这年头虽不曾有后世的污染,但道路全是土路,一路奔波下来,这脸上的灰尘也是少不了。

    把浮尘洗净,各人也都是精神一振。

    孙良栋这会子才闷闷的道:“咱们在浮山,人人敬重,地方官也高看几眼。在济南,也是大家的救生,怎么一出山东,一路上尽遭白眼,在博野县,那个狗县官说什么怕咱们冒领军粮,当天扎营不给粮,第二天才给,开拔也不给……老子听了这话,真想杀人。”

    “多少年的规矩就是这样了,”黄二宽慰他道:“不是怕咱丘八没读过书,不知道廉耻么。”

    “我呸!”孙良栋怒目道:“的当官的哪一个少收过钱?不要说那些没卵子的太监,这些当官的,一个个都是他娘的手伸的比贼娃子还长,收钱时一个个笑的脸都烂了,老子见了那样子都是脸红。”

    “唉……”

    这一下各人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半响过后,才有人幽幽道:“还是呆在浮山好,一切听大人的,叫干啥就干啥,也不要拍马奉迎,也不需要操这么多闲心,当兵吃粮,做份内事,拿份内的银子薪饷。”

    “那是大人人咱们遮风挡雨!”

    孙良栋又捧了一把水,用力在脸上擦了一把,这才起身,对着众人道:“这一次算是看明白了,没有大人替咱们挡着,咱屁也不是。”

    “本来就是嘛。”

    “还当你能说什么惊人的话来……这说的是废话。”

    众人讪笑声中,孙良栋咬了咬腮帮子,把自己战马嘴前的粮包和水包解下来,又把水囊灌满,接着翻身上马,喝道:“甭废话了,赶紧上马走吧,后头还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好勒!”

    众人都是爽快答应,七手八脚的很快把这些活计做好,战马的肚带重新勒紧,这些马儿歇息了这一阵子,也是精神十足,咴咴叫着,把主人们驼在自己身上,接着四蹄攒动,向着缰绳拨动的地方,四蹄翻飞的跑了过去。

    ……

    ……

    现在的保定城中,也是一片乱象。

    秦兵好几万人,都是挤在这府城之中,还有三边兵,晋军,蓟镇宣大兵的残部,一小部关宁兵,再加上原本的保定镇自己的兵马,整个城中有超过十万人的勤王兵马,这热闹就不必提了!

    最受苦的肯定是百姓,关宁兵富裕,但军纪很差,秦军和晋军管的稍严些,但又全部是一些穷鬼,兜里没钱,有时候也只能耍横,反正是法不责众。

    驻在城中的这段日子,这些当兵的可没少扰民,各种各样的坏事,也真是没少做。

    最热闹的时候,新上任的宣大总督陈新甲加上关宁兵,逃过来的监军高起潜,秦军的总督洪承畴,陕西巡抚孙传庭,再加上保定巡抚张其平,府城之中,济济一堂,总督巡抚总兵级别的就五六个,副将以上满街走,参将多如狗,整个保定,俨然就是一个大兵营。

    但就是这么一座雄城重镇,在清军入侵四处肆虐的时候,包括关宁兵和秦军在内的勤王兵马也就是缩在城里看热闹罢了,真正和东虏野战过的,却是卢象升的宣大兵。

    卢象升死了之后,高起潜也逃到保定,明军是全部缩在城中,一股敢出战的也是没有!
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众督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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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已经是交三月,清军主力开始退出边墙之外,京师和保定的戒严已经是名存实亡,不过城外的人很少,前几个月的兵灾给了保定和真定河间几府的百姓最深重的苦难,几乎是家家户户都遭遇了生离和死别,整个河北大地,死难的人数绝对超过百万,并且有超过二十万人健壮男女,包括不少工匠在内,在此时被东虏裹挟着一起退向口外,这种伤痛和惨重的损失,到现在给人们的打击还远远没有到恢复的时候,城门虽然已经正常打开,但每个出入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样,守城门的士兵也是远远超过正常的警备水平,大量的沙袋麻包就搁在城门内外,一旦有警,可以随时把城门给重新封堵上。.

    那些鹿角和羊马墙也是垒的好好的,还有一些地方有残留的弓箭射击过的痕迹……清军在去年曾经几次路过保定,看到城池守备森严而且驻军很多之后,这才放弃了强攻保定的打算,在大军围城的那些天,整个保定府城都是无人敢入睡,每天每夜,整个城池都是在一种十分惊恐的状态中渡过,这种情形,一直到洪承畴领勤王兵马赶至之后,城防越来越稳妥,城中的人心这才安定下来。

    今日午时,有一小队骑兵从城门处疾掠而过,守城门的直接就是一个游击将军,原本看到来骑是想拦下盘查,但是一看衣襟打扮,这个游击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来者穿的是飞鱼服,腰间挎的是绣春刀,带队的是一个锦衣卫千户,从官服模样,再到风尘仆仆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打京师兼程赶过来的。

    这样的人,守城门的自是不敢拦他,由着这一队锦衣旗校大摇大摆的进了城。

    等孙良栋一伙又赶过来的时候,这一次进城,却是没有适才锦衣卫们进城时那么轻巧容易了。

    ……

    ……

    “一杯水酒,替张军门辞行,且祝军门一路顺风吧。但盼到了京师,虽有小厄,但能逢凶化吉!”

    刚刚入城的锦衣旗校,就是来提保定巡抚张其平入京,诏书甚急,前几天,刚有诏旨下来,也很简单:内阁奉上谕,保定巡抚着山东布政使张秉文补授。

    另外还有一道,亦是一句:内阁并兵部奉上谕,保定巡抚张其平失陷城池七,人丁无算,着取来京师问罪。

    一共便是这两句话,便是决定了两个封疆大吏的终身荣辱。.

    旗校一入城,城中的大佬们就是听到了消息,纷纷赶了过来。由洪承畴出头,请旗校们暂缓“开读”,请入厢房喝酒吃茶暂候,程仪自然凑了奉上,然后便是在花厅里置了一桌酒宴,替张其平送行。

    张其平是一个老官僚了,科名和洪承畴只差一科,又是犯官,众人心知他此去必定不得返,此次东虏入关,杀伤甚惨,尤其以保定为甚,而此时秋后算帐,包括几个巡抚和好几个失掉士兵的总兵在内,包括援剿总兵祖宽,山东总兵丘磊,山东巡抚颜齐祖,俱是拿问京师待罪。

    这一拿问,九成都是要人头不保,兵部尚书杨阁老蒙皇帝倚重,但举止失措,调度错漏甚多,此时非多找一些替罪羊不可,否则的话,不杀别人,自己就是不好交待,崇祯皇帝在战后将问责之权交给提调指挥的统帅来进行,这荒唐之处,也是不必多提了。

    就拿这张其平来说,整个保定镇不过万把兵,还多是帐面上的兵马,真正的能出战的不过几千人,如果他野外求战,那就真的成了浪战,不仅不可能获胜,保定城池也非保不住不可。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皇帝在当时也认可张其平的做法,不过因为失掉太多的人口和城池,此时非要拿张其平的人头来对天下人和保定府的百姓士绅们做个交待了。

    这个道理,张其平明白,在座的人也明白,所以皇帝用人这么用法,越来越不得人心,除了少数亲信之外,几乎没有人愿为崇祯效命,到最后崇祯连个愿替他督师的人也找不出来,道理就在这里。

    刻忌寡恩,用人不当,法度也失衡,天子自己带头坏法,不失尽人心才怪。

    最少在这座中,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张其平说是死的冤枉也是冤枉,高起潜都没事,吴襄等辽东将领没事,张其平论死,肯定是过了。

    说是死的不冤,倒也说的过去,毕竟失陷城池和人口极多,巡抚是最高长官,难辞其咎了。

    张其平自己倒也潇洒,洪承畴向他敬酒致意,他便举起杯来,笑呵呵的一饮而尽,然后笑着道:“多承九老吉言,但学生心里明白,此去是再无归期了。”

    他挠了挠官帽底下的白发,又是道:“现在想想,当初若不接保定巡抚这个位子,怕也就无今日之难了。但当日是杨阁老力促任上,说是兵、饷、械,一定助学生补足,岂料上任之后,一无所得。当虏骑深入,明着催促学生与虏交战,又是暗中叫不可浪战,前后矛盾,无所适从,到今日难逃法场一刀,学生悔矣,而又不能不恨!”

    话语之中,对杨嗣昌的怨恨,已经是怨之入骨,而且,极有道理。

    但在场的人,都是官场中人,这话也是轻易附合不得。洪承畴就要调任蓟辽总督,崇祯对他希望很大,指望他在关外重整兵马,调集精锐,狠狠给东虏来一下子,免得经常隔几年就进来打草谷,最少,要把锦州和大凌河一线的防御做好,把关宁兵的防线前移,使得东虏无法从辽西绕道蒙古草原,直入破边墙入关内。

    这个打算,倒也不算完全错误,只要是把锦州和大凌河一线的防御真的做好了,把关宁兵的主力前移,然后发挥好大明擅修堡垒的长处,整个战略大局,就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要是东虏去一次蒙古得多绕几千里地,怕是联络也难了,而且,关外的粮食草药之类的战略物资也就没有办法从蒙古草原源源不断的流入关外,对东虏这个强盗集团来说,这种影响就是致命的了。

    但打算虽好,能不能做到,洪承畴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是一个五十左右的中年官僚,福建人,个头不高,但亦不矮,身形高矮适中,不胖不瘦,居官多年,仍然保持着相当不错的身材,身上的衣服裁剪的十分合身,用料也十分讲究,而且相比于屋中的其它官员,他的容颜衣服,都是给人更加精洁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讲究声色享乐的中年官僚,但眼睛中精光湛然,说话的语气沉稳有力,简洁有力,种种细节也是展现出来,这是一个在修养和能力上都远远超出同侪的高级政客。

    从后世的角度来说,明朝天启年间有孙承宗,崇祯年间的历任首辅,包括周延儒,温体仁,薛国观,还有杨嗣昌这样的阁臣在内,在个人能力上,都是远远不及洪承畴。

    地方大吏中,孙传庭勉强能望其项背,但在脾气秉性上略有不足,而真正在能力上与洪承畴并驾而驱的,也就只一个卢象升。

    但卢象升脾气太过刚直,虽然与孙传庭的刚愎是两码子事,但两人在官场上都算是不会来事的异类了,在和光同尘的本事上,都是比洪承畴差的老远。

    张其平的话,也是引的洪承畴一阵烦忧,当下只是拈须不语,而孙传庭却没有太多的顾忌,举起杯来,与张其平碰了一下,接着便朗声道:“杨文弱根本不是知兵之人,提调多半是想当然,他用的陈新甲,叫他替我管管粮台还算合格,居然也能领宣大兵为总督,简直就是笑话……等学生入京,非要当面碰一碰杨文弱,给他一个大大的难堪不可。”

    此番入京,洪承畴为蓟辽总督,是朝廷派出关外的人选,而孙传庭现在是保定总督,专督保定各地的勤王兵马,而上头有消息,在东虏全部退走之后,孙传庭这个保定总督就会卸职,回到陕西接洪承畴的职务,继续剿灭各地的流贼。

    因为要回任,所以孙传庭对朝廷将精兵强将都交给洪承畴带到关外而大为不满,曹变蛟和左光先是陕西剿贼的主力,现在全部带到关外,孙传庭担心自己回到陕西也是光杆司令没猴子可牵,因此对带管兵部的杨嗣昌极为不满,他此时出来说话,倒不是力挺张其平,只是借机发泄。

    “我兄要慎言啊……”

    洪承畴不满的看了孙传庭一眼,小声提醒他。

    “不妨,老师须知,朝廷又不是杨文弱能一手遮天!”

    “呵呵,虽然如此,到底要谨慎一些才好。”

    “是是,老师但请放心。”

    洪承畴是孙传庭的座师,师生关系在大明是比父子还要亲近牢靠,但孙传庭脾气说好听点是刚硬强直,说难听点就是刚愎,就算是洪承畴也不好多说,见孙传庭还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也只能暗自叹息,不好再多劝了。

    只是转念之时,也是突然一征……孙传庭的话,似乎代表他已经和朝中另外一股势力接上了头……这事情,也真是可大可小哇。

    在洪承畴看来,皇帝疑心病重,身为疆臣,固然不宜得罪阁臣,但亦是不宜太过接近为佳。

    这个孙传庭,确实是不省心呢……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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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禀两位制军,各位军门……”

    众人心思各异之时,门外又是来了一个长相漂亮的中军,在洪承畴面前跪下,禀报道:“制军,城外有一队骑兵,约摸十五六人,说是奉征虏将军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的军令来做前站官,请城中供应三千人军粮,并且带四百匹马匹的豆料,大约要五日之需……”

    “哦,前几日塘报滚单说他已经快到高阳,果然来了。.”洪承畴面色淡然,点了点头,又问:“他们说何时到?”

    “今晨尚在高阳东二十里不到,说是傍晚天黑之前到保定。”

    “一天小五十里,浮山营神速之名,倒也是名不虚传。”

    这话中军不知怎接,只得跪在地下不语。

    “你去一下巡抚衙门,拿我的片子去拜高太监,就说是浮山军来了。别的话,不需要多说一个字。”

    “是,末将这就去办!”

    这个中军是洪承畴的族人,生的眉清目秀,十分俊秀,自然也就是洪承畴心腹中的心腹,当下便知道洪承畴的意思,顿了一下首,立刻就退出去了。

    “恩师,此番不妨结好一下张征虏。”

    孙传庭明知是高起潜和杨嗣昌联手,一心要为难浮山营,沿途卡断粮草,故意拖延甚至叫浮山营到不了京师,就算赶到京师,也成了疲惫不堪的疲师一支,献捷之时,非得狠狠丢一下脸不可。

    朝中的这种争斗,十分复杂,也是令孙传庭这样的外官心惊,对自己恩师偏向杨嗣昌一边,孙传庭更觉不满。

    此时孙传庭还说这样的话,洪承畴心中极为不悦,但他秉性深沉,更不愿当着外人的面与孙传庭发生争执,当下便是洒然一笑,问道:“何以见得呢?”

    “恩师,与东虏交战非比与流贼交手。与流贼打,五千敢死精兵加两三万普通步骑,就可战无不胜。何也?流贼多是乌合之众,十万之众,其中有过半是裹挟的妇孺,几万男子,习得刀枪战阵之法的,十中无一。所以有精兵主攻,五千人足可荡平天下。而关外则绝然不同,东虏女真八旗六万丁,蒙古八旗两万丁,汉军八旗两万丁,尚有孔逆号恭顺王为奴效命,此皆精锐也。.恩师麾下,兵马极多,论众不在东虏之下,论物则中国远在辽东一隅之上,然而,欲胜东虏,非得有能战而胜之的精锐,方可战而胜之。今放眼天下,对东虏野战而胜之的,也唯有张某一部,其中关节,恩师细思过没有?”

    孙传庭也是不愧为朝中在地方封疆中第一等的干才,器宇稍差,但见识能力,真是一等一的。一番话正中现在关外战局的关键之处。

    关外的战局,并非完全没有机会,现在朝廷已经痛下决心,在积极准备大量的粮草和物资,准备和东虏决一死战,最少要把锦州到大凌河一线给稳固下来。

    为了准备这一场大决战,皇帝已经下了决心,要调宣府山西大同延绥固原蓟镇等诸镇官兵,最少是八镇左右的全部以边军为主的超级华丽的阵容,预计战兵人数就在十万以上,这样的大动员,自萨尔浒之后,尚且是第一次!

    十几万边军披坚执锐,加上蓟镇关宁的财力物力,倒确实是有和东虏一战之力。

    但洪承畴心中惴惴不安的,无非就是这些边军没有一部对东虏有战胜的记录,十几万人,如果有数千精兵为核心,带动其余的友军,这一仗就真的好打了。

    “嗯……”

    虽然是怦然心动,但洪承畴只是抚须不语,他比孙传庭成熟的地方就是不完全着眼于战场。身为一个明末最优秀的政治家,他最擅长的不是军务,而是对朝局和人心的把握。

    张守仁这一支兵马,饷械全由自己解决,虽未如刘泽清左良玉那样露出跋扈之像,但也绝非是曹变蛟这样又有战斗力,又容易控制的将领可比。未来的出关之战,关系重大,张守仁又得罪杨嗣昌甚深,其中有内阁党争的影子,牵扯在其中,所得甚大,可能所失更大。

    “我兄不必再说。”

    见孙传庭还要出声,洪承畴止住他,笑道:“我们是送张军门,何必说太多累人的事?来,且再饮一杯。”

    这样乱以他语,孙传庭也不好再坚持,况且张其平在座,也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一桌人不谈正事,张其平的心思很坏,一杯接一杯的喝下来,没过一会,就是醉醺醺的模样出来。

    ……

    ……

    洪承畴等人替张其平送行之际,孙良栋一行,也是牵着马匹,从保定西门穿城而入。

    这是一座北地名城,在战略意义上其实还远在济南之上,毕竟济南东有临清,北有德州,在地理上没有那么重要,只是山东一地的核心而已。

    保定却是北直隶边防的重心,也是河北防御的一个最强力的支撑点。在明季时是设保定总督和巡抚来镇守,后来在清季时则是设直隶总督,总督衙门就是设在保定府城,一直到建国之后,才由保定迁至石家庄。

    尽管已经是在济南这么多天,但进了保定这样的超级军事重镇,孙良栋一伙还是有点儿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操陕西腔的延绥兵、固原兵、陕西兵,山西控的大同兵,山西镇,还有宣府、蓟镇、辽镇、山海关、保定镇,河南镇等诸镇官兵,甚至还有勋阳兵、四川兵,半个北中国的各个军镇的兵马,旗号不一,服饰也很不同,仪表神态,差距就更大了。

    总体来说,关宁兵是穿着最好,神态也最倨傲,身形亦很壮实高大。多半是穿着青色的泡钉对襟棉甲,看到孙良栋时,便是将头昂的高高的,一副傲气十足的神情。

    宣大兵要次一些,延绥陕西兵更次一些,身形也很瘦弱,但眼神之中,十分桀骜好斗,有不少陕西兵和孙良栋对面撞上了,眼神中都是迸出火花来。

    被人引领着,一路到巡抚衙门,站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一个中军模样的游击出来,抬着下巴,打量了孙良栋一会,才慢吞吞的道:“监军没功夫见你们,一个副总兵还派什么前站官?”

    “那么请问,我部所需粮草怎么办?”

    高起潜是天下勤王兵马的总监军,负责所有勤王兵马的军粮发放提调,一听语气不善,孙良栋顿时就是十分的着急。

    “急什么?”

    对方皮笑肉不笑的:“还能少你们的?上头算过了,三千人这几天所需粮食顶破大天是二百石,连马匹豆料再给你们加一百石,三百石粮,五钱一石……诺,这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拿去吧!”

    “什么?”

    孙良栋有不可置信之感,但就在此时,一个小布包丢了下来,一直滚到他的脚下。孙良栋不动,身边黄二拎起布包,掂了一下,顿时就是怒道:“这最多一百两都没有,骗鬼呢?”

    “火耗,火耗懂不懂?真是乡巴佬!”

    高起潜在发银子上头还是大方的,不到三千人,给了三百两银子的折色军饷,说来这银子在皇帝心里肯定交待的过去,崇祯身居九重,粮价菜价都是东厂和锦衣卫的辑事番子报进去的,向来就只是报喜不报忧,他哪里知道现在的物价?三百两银子,在皇帝心里是只多不少,就算是张守仁激切之下上告,那也好办,第一可能叫奏折到不了御前,第二就算薛国观一伙递了上去,有这三百两银子来解释,皇帝也不会怪罪他了。

    不过这中军游击扣下一多半,只发了九十两不到出来,上梁不正下梁歪,监军大人就不得而知了。

    “就算是火耗,我要请问,这点钱够干吗使的?平时一两银子是能买两石多粮,现在这时势,二两银子也未必能买到一石,况且有价无市,叫咱们哪里去买?”孙良栋越怒,脸上神色也越发深沉,一张刀把脸简直能挤出水来。

    见他这副模样,这个游击也有点害怕,下巴一努,几十个关宁兵挺胸凸肚的站到自己身前,将这游击护的严严实实,做了这个动作后,这个中军游击才冷笑道:“做这样子吓谁,你们浮山兵听说是能打,有本事动手啊……银子就这些,粮食自己想办法买去,要爱不要,不要就赶紧滚蛋。”

    “不敢。”孙良栋咬着腮帮子,双眼也是要滴出血一般,在他身边的浮山将士们,都是手按兵器,要是孙良栋说上一句,大伙儿宁愿一死,也是要和这些家伙拼了。

    浮山将士的这种反应,也是出乎在场的关宁兵的意料之外。

    十来人就想闹饷?胆子真肥了啊!

    他们也是完全想象不到,浮山将士在平时享受的待遇和荣耀是如何的高,而张守仁这个将领,也是尽力的替他们遮风挡雨,培养他们的自信与骄傲,所以这军饷虽是小事,但是这游击将军的傲慢,高起潜这个死太监的处事不公和故意刁难,也是叫孙良栋等浮山将士感觉无可容忍。

    在别部明军是小事,甚至是要跪下谢恩的事,在浮山人看来,却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侮辱!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权阉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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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不能给大人惹事。.”

    最后关头,孙良栋还是保留了一分理智,这会子动起手来,性质和在登州时不一样。在登州,大伙儿打的丘磊所部落花流水,十分痛快,但当时的对头丘磊是总兵,而浮山营身后是有刘景曜这个撑腰的高级文官在,真要打起笔墨官司来也未必就输了。

    但此时的对头却是天下兵马监军,是天子最信任的家奴,是太监,这样的人,是张守仁惹不起的,就算是有薛国观这样的后台靠山,也是个不成。

    “算你们识趣。”

    刚刚十分紧张,已经吓出一头油汗的中军游击擦了擦额头,用阴冷的眼光打量着离开而去的孙良栋等人,看他们是往着总督府邸过去,便是阴笑道:“监军大人不给粮,看这保定城中谁敢给!”

    “就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瞧这样子吓人,也就是银样腊枪头。”

    “老子刚刚还以为他们要拼了……”

    一群关宁兵也是擦汗,十几个浮山将士,有孙良栋和黄二这样的队官,也有普通的士兵,但每个人身上的杀气都是十分的明显,十几人聚集在一起,给这些关宁兵的压力就不必说了。

    要说这些关宁兵也是精兵强将,是吴襄和祖大弼等关宁大将挑出来给高起潜当护卫的,这太监要是出了事,大家都得倒霉,但就是这些关宁兵中的强徒,遇着浮山将士,也是一样承受不住强大的压力。

    “没用的废物。”

    中军游击横了部下们一眼,又叮嘱道:“一会他们再来,还是不要叫他们闹起来,我进去禀报给公公知道。”

    说罢,匆忙进去,自是去邀功请好去了。

    ……

    ……

    在高起潜这里吃了个亏,受辱极重,但孙良栋等人也是不敢就此罢休。大军的粮食实在是太要紧了,不能就此放弃。

    他们离开之后,先是到保定总督府求见,里头正在宴客,而且都知道了高起潜的态度,自是不会见他们,求见之后,也是一个中军游击出来,只说总督们都在忙,无暇接见,就是把孙良栋他们打发了。.

    接着是去保定的巡抚衙门,张其平被逮,正在总督衙门接受钱行,根本无人管事,就算是张秉文上任了,怕也没办法立刻变出粮食来,接着便是去粮道衙门,再下来兵备道、兵巡道,甚至是知府衙门,一大溜衙门跑下来,半个保定城都跑遍了,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孙良栋一伙人的使命,大街上也是有不少武官闲的发慌,孙良栋到哪儿,他们便是跟到哪儿,没过一会儿,居然在孙良栋等人身后跟了不少人。

    等最后的努力也失败后,每个浮山将士的脸上都是呆呆的,有一种深受打击的绝望之感。

    “孙队,咱们到城门去吧。”

    一个帮统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轻声道:“按约定,大人他们在一刻左右就应该到保定城下了。”

    “粮食没搞到,宿营地看来也没有人管了,”孙良栋看看左右,气的胸膛起伏:“朝廷尽用这些混帐王八蛋,用阉人,用这些龌龊官儿,真入他娘的……怪不得老打败仗,叫人家一日千里,操的人仰马翻。”

    这话是大声说的,四周的兵将们都是面色怪异,也是真的想象不到,这个穿着五品武官服饰的山东蛮子,说话居然这么直率,这一针不止是见血,简直是用枪戳在人的身上,两边都是血淋的血窟窿了。

    “大胆,好大胆!”

    因为人多,所以孙良栋等人没有看到西边已经过来大队的骑马的骑兵,在骑兵中间,是几十个穿着绯袍的,头戴梁冠的高等文官,也有一些穿着漂亮战甲的武官,都是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正是向着这边城门处赶过来。

    孙良栋的话,自然是叫他们听到了,一时间,文官们面露薄怒,也有几个低头沉思的,更有一些面色惨然,感觉十分惭愧的。

    武将们,有一些十分愤怒,但更多的是露出欣赏的表情,毕竟武人脾气都是差不多,孙良栋的话,很有一些说在他们心里头了。

    而队伍正中,是一个穿着蟒袍,头戴三山帽的中年男子,脸色十分怪异,是那种涂了粉一样的惨白,两眼很大而无神,下巴上也是光溜溜的……这位大爷,就是被崇祯皇帝倚重甚深,以为“知兵”的著名的监军大太监高起潜了。

    这位大爷,崇祯倚重甚深,在各种要紧战事里派他当监军,结果此人是每战必败,每败必先逃,每逃必奏捷,靠着宫中有人给他撑腰,居然是一直平安无事,哪怕是最后十分要紧的关宁监军任上,听说李自成进北京后,此人从宁前一路南逃,居然叫他逃到了扬州,又在扬州当了监军,崇祯上吊死后,他倒是照样做威作福……崇祯皇帝信用的都是此辈,又安能不落个上吊的下场呢?

    在高起潜身边的,都是关宁军的将领们……论起逃跑的功夫来,高跑跑和这些关宁诸将是大哥不说二哥,祖大寿到吴三桂,一脉相承,都是一些卖友军和长跑的健将,所以和高太监这样的跑步冠军也是惺惺相惜,大家哥儿们好兄弟,交情还真的不坏。

    这伙关宁将领,这会子也是听到了孙良栋的话,大家都是似笑非笑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只有一个青年将领,樱盔银甲,跨下白马十分神骏,整个人都是英资勃发的模样,听了孙良栋的话,这个将领暗暗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孙良栋的话。

    “长伯,你不要多嘴。”

    这个青年将领似乎有说话的意思,在他身边有一个中年将领,穿着紫色披风,身着鎏金环臂甲,样子十分雍容华贵,一眼看到,便是摆了摆手,低声道:“皇上对关宁正有敲打的意思,你不要自己惹出事非来,你这义父可不是好惹的。”

    他们的位置和高起潜相隔几个马身,小声说话,也是唯恐被高起潜听到。

    “是,二舅!”

    这个青年将领便是辽军中的后起之秀吴三桂,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现在任职是辽镇的前锋右营副将,吴三桂从白身到武举人,然后直接便是任职游击将军,接着便提拔为参将,再到副将,不过数年之功。

    升迁之快,虽有将门之功,但亦是与眼前的高起潜有关。

    高太监,便是他的义父,义父干儿,感情极佳,高起潜又是阉人中最被崇祯信任的知兵太监,有他的保驾护航,吴三桂当然升迁极快。

    这会子高起潜暴怒,三桂就算是他的义子,怕也是不能当其怒气,说话提醒吴三桂的便是援剿总兵祖大弼,也是关宁将门的大世家的成员,与祖大寿是族兄弟,祖大寿是吴三桂的亲舅舅,吴三桂与祖大弼自然也是以舅氏相称。

    至于所谓敲打关宁,便是祖家的另一个总兵祖宽,因为做战不利,已经是和张其平这个保定巡抚一样被逮了。

    如果皇帝不是有敲打关宁之意,怕是绝不会逮拿祖宽,此次祖宽被捕,怕也是凶多吉少,很难脱身了。

    有此一点,吴三桂也知道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触怒义父,心下虽有帮孙良栋开脱说情的想法,当下也是不敢再出声了。

    这种窃窃私语,当然是不会被暴怒中的高起潜听到。

    “你刚刚在说什么?”

    骑在马上,高起潜神色十分倨傲,他也是有傲气的本钱,十万关宁,视他为父,五万宣大,他视之为奴,整个大明,除了左良玉等寥寥几个总兵是靠在清流那一边,对他高某人不大买帐,除此之外,还有谁敢和他挺直腰板说话?

    便是杨阁老,那人是多么傲气的一个官儿,遇着他,不也是老高长老高短,拉手说话,书房喝茶,内花厅家宴,跟他简直是亲兄弟一般……一个小小千户,在他面前,有什么资格叫他高抬一眼?

    喝问一句后,见孙良栋等人还傻楞着,而其余的围观众人早就躲开,十几个人站在大街正中,显的十分突兀。

    高起潜又是怒喝一句:“你跪下,跪下回话,刚刚在说什么!”

    “跪下,跪下!”

    “兀那军汉,还傻征征的站着干什么,叫你跪下!”

    “高公公叫你等跪下,还不赶紧跪下!”

    高起潜怒喝过后,身边的大票将领,俱是一起跟着吆喝起来。这些人,身份最差也得是个前锋参将,或是选锋副将,要不然,也不够资格骑马跟着高公公一起行动,而在此时,却是如高家的奴仆一般,跟着一起吆喝起来。

    武将们急着拍马,文官们都是皱眉不语。

    他们是刚刚与张其平钱行完毕,然后锦衣旗校开读诏旨,张其平已经被拿下,脖子上还象征性的套了黄绫绳套,当做枷锁,张家人虽是哭哭啼啼,但也是准备好了行装,带了不少现银,预备进京打点。

    张其平和总兵祖宽被逮,高起潜决定入京述职,洪承畴亦是相随同去,而刚刚走到这里,就是遇着这样的事,洪承畴皱眉不语,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而其余各官,神色各异,表情不一,只有孙传庭看到此时,见孙良栋仍然昂然不跪,便是对着洪承畴轻声道:“这厮说话虽是无礼,但我真是佩服他的胆子。”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跪或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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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还不跪下?”

    这么多高级武将一起吆喝过了,所有人才惊奇的发现,眼前这一伙浮山兵,仍然是傲立不动,根本就没有一个人跪下。.

    高起潜这一下动了真怒,一张脸白的跟纸似的,在他身边不远的吴三桂原本就以吴伟业赞扬的白皙似通侯闻名,风度翩翩肤白似雪,但这个白袍小将今儿风头是被自己义父给盖了,高太监一张脸,也就是和死人差不离的样子。

    “不知道各位身份,不敢乱拜。再者,我浮山营纪,身有甲胃时不必全礼,亦不必打千,行一军礼就可以了。”

    孙良栋此时跟二傻子似的,已经有点故意装傻的感觉了。

    “你刚刚不是求见过咱家?”

    高起潜阴侧侧的道:“咱家没见你,不过你敢装傻不知道咱家的身份?好么,已经给了饷银叫你们自己购军粮,你这小小千户,还敢在大街上骂咱家,这是谁给你挺的腰板,嗯?”

    “哟,原来是高公公。”

    孙良栋握手成拳,在自己右胸前一击,然后猛然挥出,接着板着脸大声道:“末将浮山营队官孙良栋,给公公行礼了!”

    “副队官黄而,给公公行礼了!”

    黄二接着一声怒吼,亦是相随行礼,接着便是其余浮山众将士,也是一起行礼。

    这种军礼,干脆有力,十余人一起行礼,颇有刚强武勇的感觉,比起大明的跪拜礼或是屈半膝的礼节,或是在辽镇中流行的打千礼,相差都是极远了。在场的诸多武将,都有耳目一新之感。

    但瞧着再新鲜,也是不会有人对孙良栋一伙的行为表示赞赏,高太监已经怒不可遏,这会子有什么响动,可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这一伙浮山来的家伙,可真是够楞,也够劲!

    “再给你这小子一次机会……”

    高起潜已经四十多,不然的话吴三桂也不好认他做义父,孙良栋才二十来岁,这一声小子叫的倒也是够格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高起潜也是老猫戏鼠一般,倒是不急着把这一群浮山来的拿下……杨阁老早就和他通过声气,互相约定,从济南到北京的沿途供给,高太监负责掐掉,入京之后,在接待和献俘祝捷,还有给浮山将士授功奖励的事上,杨阁老一定负责刁难到底……张守仁是皇帝特旨颁给官职,其余的浮山将士不会有这么好的彩头了吧?薛国观到底管的是吏部,不是兵部,看他的手怎么伸到兵部里头来!

    这件事,高起潜这么起劲,倒不是张守仁和他有什么仇怨,事实上浮山营和内廷的关系还算不错,林文远在京师十分得力,把宫中的关系处理的很不错,虽是接触不到最高层,但中下层的太监提起浮山营来,应该印象都是不错。.

    这一次王德化与薛国观的合作,效果十分的好,也是与那些中下层的太监也出了十分的力气有关。

    高起潜与浮山为敌,主要还是没卵子的小人的阴微心思做怪。

    他在鸡泽葬送了不少兵马,坐拥强兵,先是坐视卢象升被围而不救,卢象升几乎全军覆灭之后,他又被两千清军吓的溃不成军,死伤惨重之余又几乎丧失了全部甲仗。这败仗虽然不敢如实上报,但总是灰溜溜的不大光采,而他在损失惨重的时候,张守仁率领浮山营却是打了叫人不敢相信的大胜仗,朝廷震惊之余,又是欣喜若狂。

    到后来派了中使,锦衣卫,还有保定的地方官员去济南验看,不论是俘虏还是首级,俱是真正的壮夷真奴,这一下,高起潜的脸上就十分的难看了。

    感觉被打脸的监军大人平素和杨嗣昌关系又是极佳,这么一联手,也就是势所必然的事了。

    这些弯弯绕,有人清楚,有人略知一二,更多的人也是茫然,但高起潜对眼前的这些浮山兵将十分痛恨,这一点众人倒是十分清楚的。

    眼见孙良栋一伙仍然不肯跪下,四周已经有不少武将开始吆喝自己的部下,拔刀挥剑,准备一声令下,就要上前动手。

    不论是杀了或是拿下,反正有高起潜在,由这位公公做主就是。

    漫说这十几人,就算一百人一千人,高公公当家,准定没错。

    崇祯生性多疑,信者寥寥,高起潜这种无能的阉人,却是十分悲剧的名列其中,终崇祯一生,杜淳,高起潜等监军太监屡战屡败,处处坏事,但皇帝的信任却是一日不曾衰减,孙良栋几个,也确实是太过大胆了。

    “嘿嘿,说咱家是阉人……”

    高起潜仍然是一副戏弄人的表情,声音也是尖锐的吓人:“咱家这一次就小气给人看了……跪下嗑一百个头,见血了,饶过你们这一回。若是不依,也成,咱家叫人拿下你们,也不将你们处死,打一百军棍,然后关起来,却叫那个张什么来着,叫他来和咱家说说看,看他是怎么带的人,这一件事,非叫他给咱家一个说的过去的交待不可!”

    这么一说,孙良栋等人的身躯,也是禁不住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在这没卵子的货色面前服软。

    当着这么多外系诸将的将领和兵士们,就算死了,也要留一条好汉的名头下来,将来人提起来,也是赞一声好汉子。

    若不是刚刚孙良栋说了怪话被听见在前,跪也便是跪下了,当年大家没入浮山之前,漫说高太监这样身份的,就是县大老爷家里的二等奴才,大伙见了也得跪下行礼的。这会子不跪,也是担心跪下之后,一定要被侮辱责打,那就是不合算了。

    挨打是不怕,怕的是受辱之后一样受罪,那就不值过了。

    但高起潜这么一说,是要把责任放在张守仁身上,这么一来,孙良栋和黄二几个的腰板,也是真挺不起来了。

    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到大人。

    这个共识,也是大伙儿都不必沟通而心存默契的。

    “跪吧……”

    孙良栋在浮山营中一直是以脾气阴狠暴躁而闻名,他自己也自视很高,火铳打的好,练兵练的好,任军法处主办之后,刚直不阿,不徇私情,浮山营中上下,对他都是敬畏有加。

    就算是张守仁,也是拿他当弟兄一样,在不是谈公事的场合,总要说笑两句,十分亲热。就算是大人加到左都督太子少保征虏将军,在态度上,对大伙儿也是没有什么改变。

    时间久了,孙良栋等人早就忘记了下跪是什么样的感觉,这一年多来,张守仁的平等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使得他们已经渐渐淡忘,这个时世,原本还是一个不公平的世界!

    眼前这些人,就是有资格打断他们已经挺直的脊梁骨,叫他们重新再趴下去当人家的狗,替人当牛做马!

    原来没有大人,自己就是什么也不是!

    能耐,战功,都是虚的,没有大人和不在浮山营里头,自己就得被逼着给眼前这条阉狗下跪!

    孙良栋等人,开始缓慢的下拜,这个动作,对很多人来说是熟极而流,根本没有什么困难,对他们来说,却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举动……

    “哼,好生没管束。”高起潜还有事,急着出城返京,见孙良栋几个动作缓慢,不觉焦燥道:“这姓张的真是没管教好部下,怎么一个个这么桀骜模样,一会加打二十棍,打死了算完,打不死就关起来,等咱家把京城的事料理干净了再说。”

    “是,请公公放心。”

    这等事,自是有人出来捧臭脚的,一群近侍武将,已经叫人取军棍来,一会就当街开打,打的动静越大越热闹才好。

    这也算是猜中了高起潜的心思,知道高公公是要有意折辱浮山营和落张守仁的脸面……你小子不是要到京城献捷,瞧你是想风光是不是?好吧,咱家就先落你的台,叫你的人好好的当众丢个大脸……

    这等小孩赌气过家家一样的手段,一般成熟的政治人物是用不出来的,也就是高起潜这样的死太监,用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听到这样的处置,孙良栋几人都是把脸板的铁青,打一百多棍倒不怕,怕的就是当街折辱自己,落的却是大人的和浮山的脸面。

    这一瞬间,他们甚至是有挥刀杀人,夺路而逃的打算!

    “公公好大的火气……”

    正在此时,马蹄声骤然响起,一个孙良栋等人无从熟悉的声音,突然传中耳中,接着便是听到张守仁爽朗的大笑声,笑声中,孙良栋等人扭头去看,却见乌云如箭一般飞掠而至,马身上策马狂奔的人,却不是张守仁又是谁?

    多年之后,孙良栋已经爵通侯,于浮山造府邸养老,儿孙绕膝之时讲述当年之事时,在崇祯十二年二月底三月初的这个时候,于保定城中的这个画面,已经成为他情绪起伏最深最大,而幸福感最为强烈的一个标志性的事件了。

    在此事之前,他只是一个忠心耿耿的部下,在此事过后,他已经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对张守仁的情感和依附之感,也远非此事之前可比。

    在此之前,他可交托性命,在此之后,却是连灵魂都毕恭毕敬的献了上去!

    而与孙良栋有相同看法的浮山人,则放眼皆是!
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真刀真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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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好大火气……”

    张守仁转瞬即至,对着高起潜拱手一礼,冷然道:“在下就是左都督、荣禄大夫、柱国、太子少保、征虏将军、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此人是我的部下,不知道公公为什么教训他?”

    在张守仁报出自己一大串衔头的同时,四周的每个人脸上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么报名是没错,但其中硬顶的味道太明显了!

    每报一个名字,高起潜脸上的颜色就加重了几分,等报到副总兵一职的时候,高起潜的脸已经俨然成了一个猪头模样,已经气的哼不出声来TXT下载。

    所有在场的文官武将,也都是十分吃惊的模样,各人眼光闪烁,都是盯着张守仁看。

    面对神色各异的眼光,张守仁却是神态从容。他的跋扈嚣张,来自于他的背后的力量。

    在他身后,是数十名骑马一同赶至的浮山将领们。在将领之后,则又是赶上来的内卫亲兵,再之后,则就是普通的浮山将士们了。

    在赶过来的途中,显然是这些将领和普通的士兵已经听人说起了孙良栋等人的遭遇,所以在此时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是一脸的怒气,每个将士眼中,都是有深深的受辱之感。

    大家都是和孙良栋一样,在此之前,都是感觉良好。

    大家已经是朝廷命官,虽是武职,但也是世职官员,正经的领取俸禄和有官印关防的武官,浮山为核心,胶州为支撑,莱州和登州为外延,济南则是新的基点,在这些地方,所有浮山将士都是受到极大的尊敬,但一切努力,在强权面前却是被撞了个粉碎,此时此刻,张守仁挺身出面,明显是在和高起潜这个天下兵马总监军硬顶了,这个时候,大家伙还能不一起顶硬上了?

    先期赶来的浮山将士,虽不敢刀出鞘,箭上弦,但也是一副戒备的样子,后赶上来的多是中下层级的军官和普通的将士,在看到眼前的情形之后,这些家伙都是不等下令,直接就是长枪立起,火铳下肩,一副准备做战的情形。

    进来的浮山兵还不到一千人,多半留在城门处,确保城门处的畅通,就算只有几百人,给城中这些人的压力,却是十分庞大!

    首当其冲的,便是高起潜身边的护卫仪从们。

    这些人全部是关宁军里挑出来的,跟随高起潜多年,骄横不法,什么样的坏事都敢做,做了高起潜也能庇护他们平安无事,这些人个个穿着铁甲,身材十分壮实,格斗经验十分丰富,而且也嗜血好杀。.

    就是这么一群护卫,却是被一群浮山兵所惊!

    那股久经沙场才能培养出来的无边无弗的杀气!

    那股整齐划一的动作所展露出来的力量!

    那种军人才懂得的决心和勇气!

    而在急切之间,摆出来的长枪和火铳配合的阵势,更是完美无缺,一下子就是给了人无比强大的感觉。

    至于装备,虽然浮山营只带着三成铁甲,但就装备而言,能和浮山大致差不离的也就只有关宁兵了,而每副具甲和兵器之间的细微弱差还不被人计算在内!

    这么一股强兵进来,又是摆出咄咄逼人的态势,自是叫人手忙脚乱,十分紧张了。

    所有的护卫虽然紧张,但也是第一时间把高起潜护在阵中,他们吃的就是这碗饭,哪怕对面是女真人,这个时候也只能硬挺着上了,否则的话,平时吃肉喝酒玩女人的痛快生活,从此以后就是一去不复返了。

    其余各镇将领,有的吆喝部下准备,有的则是目光呆滞,一时都不知道如何反应是好。

    一时间,人喊声,马嘶叫声,配上兵器碰在一起的脆响,人杂沓的脚步声,铁甲甲叶晃动时的哗哗声,整个城门附近,立刻就是一副兵慌马乱的格局!

    “好强的兵,好强,好强,好强!”

    不远处的吴三桂,固然是带着自己的亲兵做出了护卫高起潜的模样,但无论如何,看到眼前这些浮山兵的表现,不能不叫他连声称赞了!

    辽镇诸将,与他有同感的亦是极多。

    这些人,虽然个个是长跑健将,守城专家,敢和东虏野战的是一个也没有,但好歹都是百年将门世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见识上好歹是不差的,眼前这些兵,装备好,纪律好,身体条件和辽镇比只强不弱,最恐怖的就是眼神中的决绝之意和战术动作的娴熟老练……这些是新兵蛋子不能比的。

    至于那漫天的杀气,就更加不必多说了。

    高起潜的愤怒,已经无影无踪。

    太监就是太监,阴微无能无用的小人之流,没卵子的废物货色,自古至今,太监中固然出了一些有用的,但毕竟还是伤了元气根本,想要与正常人一样还是难了一些。

    高起潜原本就是十分胆小的一个普通阉人,只是崇祯信他,一直派他出外监军和镇守关隘,带兵时间久了,叫他有时候也是觉着自己是个统兵大帅了。

    但此时此刻,真刀真枪的对上了,他才赫然惊觉,在这些真正强悍的军人面前,自己真的连个鸟也算不上啊……

    看着面露鄙夷之色,唇边是一抹明显冷笑的张守仁,高起潜居然畏畏缩缩,根本就不能置一词了。

    “孙良栋,叫你替大军打前站,怎么搞出这么多事来?”

    高起潜不语,不妨碍张守仁问孙良栋。他这个部下不是惹事的人,而且刚刚在城门外头,他已经大略听人说过经过了。

    果然,孙良栋也是配合的很好,将事情经过也是添油加醋的说了。等在场所有的浮山将士听的都是怒吼起来!

    从济南出来,沿途官府没有一个接济补给的,大家都是把希望放在保定城中,结果竟是城中文武都在这死太监的示意下,一粒粮食也是不给!

    想到大家是吃菜粥一路过来,已经断粮两天,接着去北京以浮山营的快速最快也得五天时间,高太监这样的搞法,简直就是把浮山营往死路上逼!

    “奸佞!”

    “皇上身边怎么尽是这些人!”

    “我看皇上也是糊涂蛋一个。”

    “这大明怪不得现在到处是烽烟,你们看,我们一路过来,流民无人管,响马到处都是,土地荒芜,官府还只管催科,根本不赈济,河南那边听说更惨,咱们浮山收容了十几万流民,但河南那边还是源源不断的过来……这皇帝这朝廷,嘿!”

    “真他娘的憋气!”

    “去什么京师献捷,俺们掉转过身,回浮山去休!”

    “就是,凭咱们的能耐,朝廷也无可奈何,咱就和曹州那姓刘的学,猫在莱州,这天下再乱,也不管咱们的事。”

    “当忠臣良将就是要吃亏!”

    “没天理了啊……”

    浮山上下,向来都是十分团结,视每一个团体内的人如亲兄弟姐妹一般,孙良栋遭遇的,便是大家心中所痛,此时的议论,不仅是指向高起潜,甚至不少人连皇帝也扫在里头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事,进京献俘祝捷时的骄傲和对皇室并皇帝的敬意,已经无形中消弱了很多。很多事情,就是要开眼去看,去经历,才会自己想的通透和明白。

    到这个时候,怕是才有不少浮山将士会赫然明白,为什么张守仁一直强调,丈夫功名是自己双手去争取,而不是任何人的恩赐。

    恩赐,不是好东西!

    “高公公!”

    听了孙良栋的解释,尽管这一次的行军是张守仁自己有意为之,很多困难,也是故意叫部下领受……有的时候,不用一点手段也真的不成。这一次的行动,主要的建议者就是钟荣,济南战胜后,朝廷的封赏必定丰厚,这样必定会在浮山将士心中造成一定的影响……在此之前,浮山的一切可都是张守仁给的,人们心中也唯知张守仁一人而已。所以,无论如何要消解掉朝廷对浮山可能造成的影响,欲为大事者,有些事情虽然肮脏,但也是必须要做的。

    但在此时,他还是忍不住暴怒了。

    这样的做法,实在是有点过了!

    按张守仁的想法,高起潜最多是刁难一下,或是用极差的粮食来敷衍浮山,但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些死太监,在行事上,还真的是一点儿底线也没有啊!

    这是生生把一支立了大功的武装往绝路上赶!

    他双目喷火,看向高起潜,一字一顿的道:“我三千大军,距离京城尚有近三百里之远,公公只给折色不到百两,这个军粮补给,说的过去么?”

    洪承畴一皱眉,他也没有想到,高太监做事做的这么过份。

    孙传庭则是不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只是兴致勃勃的一直在打量着张守仁。眼前这个青年将领,英气勃勃,眼神中虽是怒气充盈,但神思清明,眼神清澈透亮,显示出极强的自制力,举手投足之间,也是显示出很多叫人高看一眼的东西来。

    在他麾下,有好几个总兵,世家出身的副将和参将也不少,但以孙传庭的眼光看来,眼前此子,格局气宇之强,自己麾下诸将,真的是一个比的上的也没有。
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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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张守仁的质问,高起潜终于暴发了。.

    被自己的护卫和亲兵们围在正中之后,他的惊慌终于渐渐退去,代之而起的就是一种难以遏止的愤怒情绪。

    一个小小的武官,就算是武职一品也不过就是一个副总兵,关宁兵的副总兵现在的现成的就有一个,百年将门世家,亲戚遍及整个辽东的吴家下一代的掌门吴三桂就在这里,他是叫自己干爹全文阅读!

    武将地位,远在文官之下,对文官,高起潜有时候也是没有法子,天启朝阉人算是压了文官一头,崇祯朝阉人们虽然渐渐被重用,但名义上还是文官当家,所谓众正盈朝,皇爷的脾气秉性他懂,要的是老老实实忠心办差不坏事的好奴才,不是要的跋扈到和文官过不去的魏忠贤一样的人物,所以高起潜向来恪守本份,只压武将,不和文官过不去。

    现在一个刚从游击身份升上几级的武将,居然也是上头上脸的责问起他来了!

    这口气,一下子就是涌到了他的脸上,直奔喉咙:“没粮就是没粮,不给就是不给,一群臭军汉也敢反了天了?甭以为杀几个鞑子就叫咱家看你们脸色了,就是不给你们粮食,有也不给,倒要看你们去嗑着西北风到京城去吧!”

    这声音又尖又利,隔一两里地怕都能听的到。

    一时间,关宁众将神色颇为怪异,吴三桂一时颇觉尴尬,忍不住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你们还想进京!”

    高起潜挥舞双手,继续用尖利的嗓门叫道:“你们这么桀骜犯上,咱家一定有本奏上,凭你有天大功劳,如此跋扈不法,朝廷一定是从严治你,劝你们安份些儿,老老实实的把皇爷的差事办好才是最要紧的!”

    虽然态度还是极为恶劣,但这些话好歹还算是象个样子了。

    张守仁却是一皱眉……这死太监,怪不得能在外监军多年,果然也不是善主。若是继续谩骂,说明这厮神智已经不清楚,倒是好对付,但在这样的关头还忍了下来,说明此人毕竟有些城府,而且必定是有后续的动作接上。

    这个对手,可不是丘磊那样的草包了……

    “公公,下官驭下不严,”张守仁一抱拳,朗声道:“但还请公公以国事为重,拨给我浮山营该用的粮草。.”

    高起潜用锐利的眼神死死盯了张守仁一眼,半响过后,才慢慢的道:“刚刚不是说了?没有粮草,虏骑深入畿里,地方糜烂,保定城中驻有十几万大军,消耗极大,哪里还有什么粮草接济给你们?”

    他的话,真是鬼也不信!北方是年年大旱不错,河南是遍地流民也不假,但朝廷哪一年不是从南边收到几百万石以上的本色粮食?江南的粮食是不多了,但一年一百多万石是很轻松的,况且还有湖广江西浙江,南方没有大的灾害也没有流贼闹兵灾,仍然是十分太平的景像,供给朝廷的漕粮是一点也不敢耽搁的。

    通州仓储,最少在百万以上,现在漕运也恢复了,运河上是一眼看不到边的运粮的漕船,这样的情形还说是没粮,真是胡说八道。

    虽是如此,高起潜是负责所有的军粮提调,他说没有,自然便是没有。

    关宁兵将有不少都嘻笑开来,他们对眼前的事是无所谓的,反正朝廷不会短他们的军粮和饷银。

    在秦军和晋军几年不发一文钱一斗粮的困难时节,关宁兵超过三个月不发饷就可能哗变,加上战略地位十分要紧,这些年来朝廷的供给重心就是关宁,他们吃的暖吃的饱,此时自是有看别人笑话的心情了。

    在一旁的诸多军镇,很多将领都是面露不悦之色,普通的将士,甚至开始小声抱怨起来。

    提起发饷的事,除了辽镇之外,各镇都是说不尽的委屈和怨恨。

    “呵呵,既然公公说是没有,那便是当没有吧。”

    张守仁突然一笑,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的部下们,提气开声,喝问道:“弟兄们,断粮两天了啊,现在还是没粮,怎么办?咱们浮山人是不是叫这一点子难处给吓到了,嗯?”

    “不会,大人!”

    虽然刚刚大伙儿在抱怨,甚至不少人说是回浮山去算了,但张守仁一吼,过千人便是直起嗓子,一起吼叫起来!

    “三百里地,喝稀粥,吃野菜吃马料,能走到不?”

    “能,大人!”

    “那好!”

    张守仁斜看高起潜一眼,连同他身后的文武官员,俱是斜眼看了个遍。

    在看到洪承畴和孙传庭的时候,他心中一动,知道这两个相貌奇伟的绯袍文官不是凡品,很可能是朝廷有名的疆臣大吏,但他此时,对在场的文武官员都有一些厌恶的感觉,当下眼神虽略作停留,但还是很快转了过来。

    “全营,向后转!”

    涮的一声,近千名浮山将士,在一眨眼的功夫就是全部转身向后。

    接着张守仁又连续下了几个命令,用极高的难度叫部下们完成了几个对封建军队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花哨动作,在最后时刻,他带着孙良栋几个昂然而去的时候,刚刚还扬言要把孙良栋几人拿下打板子的高起潜已经瞠目结舌,根本就说不出话来,那些拿着军棍准备的关宁兵则是悄悄的把棍子收了起来……再蠢的人现在也是十分明白,眼前这支军队有着十分犀利的战斗力,绝不是他们可以惹的起的。

    在浮山兵转身离开的时候,吴三桂的眼神中几乎能喷出火来。

    在这个二十来岁年纪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副将还没有彻底丧失锐气,在几年之后,他对明朝的忠诚已经转化成了对家族的忠诚,而所有的胆气已经消耗干净,在李自成打进北京之前,清军已经深入宁远之后,把中左所和前屯所等宁远到山海关之间的据点一扫而空,宁远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在这样的绝境下,吴三桂却是缩着不动,根本毫无办法,在后来的所谓冲冠一怒的事情里,他也是见步行步,没有远见,只是如木偶一般被历史的大势牵引着行动罢了。

    哪怕是后来成为平西王掌握云贵,三藩之乱仍然是被康熙的操切和鲁莽所逼,根本不是富有远见和魄力的行为,总而言之,吴三桂的个人经历就是这个时代武人集团代表人物的一个缩影,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一切都无足轻重,所谓家族和个人的努力,往往就很容易被打的粉碎……

    但就算是此时锐气尚存,对国家还有几分忠诚之心的小吴,也是没有胆量在他义父盛怒的时候出声挽留或是相助,他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张守仁昂着下巴,十分有傲气的掉转马头,然后就慢慢的融入了队伍之中,高大而宽阔的背影就夹杂在人流之中,很快就穿过了城门处,而进城来的浮山子弟,后队还保有相当高的警戒,整个军伍就是在这样诡异的情形之中,在各种奇妙的眼神之下,就是这么扬长而去了。

    高起潜气的浑身都哆嗦了……多少年了,自打他奉命为监军,到处提调兵马镇守关隘以来,这些年来,就没见过哪一个将领有如此大胆的表现!

    “咱家,咱家回到京师,一定要他死!”

    急切之下,高太监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和规则了,戟指向浮山后阵,破口大骂起来。

    与之应和的,却是浮山将士们传过来的悠长军歌声……

    万众一心兮,泰山可撼……

    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

    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号令明兮,赏罚信……

    赴水火兮,敢迟留……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寇兮,觅个封侯……

    歌声悠长雄壮,此时此刻,城中围观的各镇将士,还有那些寥寥无已的士绅,原本神色麻木的百姓们,在此时此刻,脸上的容颜也是渐渐鲜活起来。

    这样的军队,这般的昂扬,这般的自信与高调,这是多年未见的奇迹般的情景了。

    “好强,好强,好强……”

    吴三桂已经被彻底折服了,嘴里呢喃着犹如发梦时说梦话一样,如果有一丝可能,他真的很想追上前去,和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张守仁好好结交一番……辽镇虽然是一群长跑健将和专家组成的超级无耻的军镇,但小吴在这时还留有几分良知,也颇想结交天下英豪,象张守仁这样的超级牛人,如果得罪的不是他的义父高起潜,怕是他真的就要追上去了。

    “公公,”在暗示了几次后,见洪承畴没有动静,孙传庭潇洒一笑,对着高起潜拱一拱手,笑道:“学生有一些疑问,想要询问一下张征虏……”

    “制军请自便!”

    高起潜一哆嗦,眼神中也满是怨毒之色,但孙传庭是新上任的保定总督,麾下兵马甚多,朝廷倚为柱石,将来剿贼大业,在朝中也是以孙某人的呼声最高,这个文官大吏,高起潜是不好当面翻脸的。

    当下只得冷笑点头,孙传庭却也不介意,哈哈一笑,又向洪承畴告了个罪,便是带着自己的幕僚和亲军,向着城外急速赶去。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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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城门处出来,看到军旗飘扬,鼓声激昂,而将士们踩踏大地的动作整齐昂扬,步伐声声,犹如天拆地裂……看到这样情形,张守仁长舒口气,终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件事,对他来说,在难度上,其实是比当初创立浮山军还要难,其实是难了很多TXT下载!

    他是一个军人,不是政客。

    一个合格的政客,可以用一百种法子叫自己的部下和朝廷离心离德,可以用一千种法子拉出一批大大小小的野心家来。

    为了自己的富贵,造反也不是不可以冒的风险。在中国,哪怕是清朝那样最极端的高压统治下也是不停的有铤而走险的冒险家一直不停的出现。

    但张守仁不愿这样做。

    这样的做法,是带出一批野心家来,又是王朝更替的那一套,实在是远离他的初衷。一个军人,无非寄望的就是国泰民安,替国家征讨不服,待四夷宾服,就是军人最高的荣誉所在了。

    只是以大明现在的这副鸟样,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实在是太困难了一些。

    张守仁虽然不愿做一个政客,但现在已经是一个集团的首脑人物,首先就是要考虑整个集团的利益和未来。

    这些浮山子弟跟着他,不是去做一群理想主义的傻瓜,大家都有父母和子女,也都想过上好日子,为国效力之余,这些想法,原本就是他们理应得到的。

    现在的大明,军人军纪败坏,毫无荣誉感,包括将领在内,在操守上不要说和后世比,连前宋这种公认的弱国都不如。明末时节,不要说哪一支军队和岳飞的比了,就算是南宋末年,好歹还在钓鱼台击毙过蒙古大汗,襄阳也打了那么多年,实在是顶不住敌方的军事上的绝对优势,加上内耗,这才完了蛋。

    大明,可以说是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一支军队,先是乞丐和流民罪犯组成,毫无荣誉感可言,等需要他们的时候,自然他们也不会给出合格的答案。

    张守仁所需要的,就是一支继续向上的军队,而这支军队,有自信和荣誉感,有集体归属感……最为要紧的,就是只听命于他一个人!

    所以这一次的北上之旅,经过这么多的痛苦,也就是一次涅槃重生的过程了。

    经过这么多地方,看到这么多的苦难,感受到百姓的痛楚和官府的无能和凶残,最后在沿途官员的白眼和高起潜的配合下又是感受到这个王朝末世的种种深入骨髓的弊端……到了北京,不一定还有什么妖蛾子出来呢……

    等这些浮山子弟回到家乡的时候,他们心中对皇帝的敬意,还有对这个王朝的忠诚,到底还能剩下多少?

    这还真是一个难解的迷题了……

    总之,到目前为止,张守仁对自己此行的结果,还是相当的满意啊……

    “征虏将军请留步,请张征虏留步!”

    队伍刚出来不到二百步,身后就是马蹄声声如雷鸣般响起,张守仁听的精神一振,心道:“难道这高太监果真是天赋异秉,被割了卵子但雄风犹存,这一次居然真的要和老子雄起了?”

    待回头一看,却是看到一群将领和亲兵,加上十几二十个穿着文士服饰的,又在腰间佩剑的文职幕僚,中间是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隔着几十步远,脸上笑意,也是能看的十分清楚。.

    “征虏好,俺老杨也来促驾了!”

    “俺也来了!”

    就在浮山上下犹豫的当口,两个穿着精致山文甲的将领越众而出,大约是受了中间绯袍官员的指示,两人也不带亲兵,直接便是奔着张守仁这边飞驰过来。

    这两人的服饰打扮,最少都是参将副将,或是总兵官的地位,张守仁也不好太过托大,当下示意叫人不要跟着,自己也是驱动乌云,向着两个将军迎了上去。

    一见面,张守仁就是对着这两人有十足的好感。

    都是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除了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外,都是两鬓飞霜,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一般,看着特别显老。但身躯又是孔武有力的样子,臂膀粗实,胸膛厚挺,身上穿着几十斤的重甲,浑若无事。

    跨下战马,也是六七百斤重的大马,在河套马里也算是顶级的大马了,比起张守仁花费重金买的乌云,也是丝毫不逊色。

    两人身侧,都是悬着两柄宝剑,光看剑鞘,也知道不是凡品。

    身上铠甲,更是精心锻打的山文甲,甲片之间连接的十分紧密,是将军甲中的上品。

    宝剑,名马,好甲,两个大将的身份,也是呼之欲出。

    “征虏好!”

    红脸卧蚕眉,看着也是年纪更大一些的先拱手道:“征西前将军宣府总兵杨国柱。”

    黑脸的大汉是声若洪钟:“镇朔将军山西总兵官虎大威,见过张将军。”

    “两位将军,末将也是有礼了。”

    这两个人,张守仁麾下的军情司也是送过详细的资料了。都是军伍世家,杨国柱还有一个亲兄弟也是总兵级的大将,虎家也是根基牢固。两位将军,都是典型的大明九边军人,忠诚朴实,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唯知替国效力。

    他们向来在宣大带兵,和鞑虏也是常有厮杀征战,全家也是不知道为国捐躯了多少人了。论起忠诚,这种将门世家,也是确实有其令人敬佩之处。

    此次这两位带将军号的大将在这里出现,也是别有苦衷。

    他们先是跟着卢象升出征,在通州会合后,原本兵强马壮,卢象升有一个特别大胆的计划,就是集合边军骑兵,包括辽镇蓟镇在内,突袭清军,清军号称十万,其实一半也没有,其中还有相当多的包衣和不披甲的旗丁辅兵,以数镇精锐明军骑兵突袭,未必是没有机会。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直接给否了,然后杨嗣昌与卢象升谈崩,几次分拆,将卢象升的兵马拆分成几部。

    然后高起潜拒绝供给粮草,张守仁曾经试图给宣大军提供粮草,但也是不幸失败了。

    最后一役时,卢象升亲手杀死数十个敌人,最后壮烈殉国,两个总兵,也是在部将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灭的情形下,最后关头,才由亲军们拼命突围给救了出来。

    虽然他们不是临阵脱逃,但也是败军之将,逃至保定后,朝旨未下时也是十分危险。此次清军入关,杨嗣昌调度失措,失分很多,为了推卸责任,总督巡抚级的文官都要杀掉不少,武将也是颇有几个总兵级的一定人头不保,两位大将,都是失掉不少部曲,如果不是将门世家,树大根深,这一次也是着实危险了。

    此时留在保定,受孙传庭驱策,替人效力,而荣枯未定,甚生还有被追究责任的风险,两个大将脸上的风霜困顿之色,也是十分明显了。

    张守仁也是头一次见着这样叫人敬佩的真正的大明高级将领,彼此见礼之后,也是着实亲热问候了几句。

    杨国柱十分直爽,寒暄几句,便是赞道:“张将军,你的胆气实在过人,俺是惭愧,和你一比,差的远了。”

    “是啊,要是当初咱们能硬气一点,没准就能要到一点粮食了……”

    “瞎,老虎,提这事干什么!”

    提起前一阵的事,两个大将都是神色十分黯然。几万宣大子弟,埋骨他乡,临死决战之前,肚子里头是草根,树皮,鞋底,不要说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连一顿饱饭也不曾吃上,一提起来,便是刀绞一般的疼,带兵的人,除了那些混帐王八蛋,真正的将领,哪有不疼自己子弟兵的道理?

    这两人的神色,张守仁看的十分清楚,但一时间,也是不知道如何劝慰才好。

    毕竟相比对方,自己等于是体制之外的发展着,这两位大将,再怎么说,也是被朝廷捆住了手脚。

    这年头,越是忠诚,就越是不得展布。

    张守仁如果历史知识稍好的话,就会知道,杨国柱死于松山一役,在深陷清军重围,敌人又以高官厚禄诱降之时,杨国柱抵住了求生的诱惑,力战至最后一刻,直到中箭身亡那一刻为止。

    而虎大威则是丧命于河南战场上,在一座城池之中,坚守不降,被李自成的部下杀死。

    这两个总兵官,殚智竭力,为大明效忠一直至死乃止,算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武人中的表率了。

    虽不知此事,但不影响张守仁对这两位大将的尊敬,三人虽是初次见面,但刚刚张守仁的表现也是赢得了两位老将的敬意,交谈之时,彼此都是倾心结纳,不过寥寥几句,就都有快慰平生之感。

    “张将军果然是一个直爽的军人,哈哈,真是相见恨晚。”

    “世家出身,风范自是令人心折。”

    两个大将,都是世家身份,对张守仁这样脾气真爽,战功也是足够耀眼的后起之秀,毫无嫉妒之意,他们也是知道张守仁是世袭军官出身,看着他时,就如同看自己家的子侄一般,眼中满是欣赏而已。
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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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杨国柱夸了几句后,终是把笑容一收,正色道:“此处不是久谈的地方,后头制军大人在等着……张将军,恕老夫托大提醒一句,高太监已经得罪了,那是没办法的事。.当着弟兄们,要面子就不能顾忌太多。眼前的孙制军,他对你是十分欣赏,但此人脾气也是急燥,胆大而忌刻,对武将约束甚严,和已故的卢制军是两回事……唉,我年纪大了,说话罗嗦,还请张将军莫怪啊……”

    这老将军,其实身份犹在张守仁之上,张守仁的荣誉,比如左都督,柱国之类的勋阶,杨国柱自然也有,而将军号也在征虏将军之上,只是十分欣赏张守仁,所以说话十分谦和,有礼,令人心生敬仰。

    “杨将军放心,末将省得了。”

    张守仁历史不是很好,但穿越至今,麾下还有内卫和军情两大情报系统,要是一听之下还不知道孙制军是哪个,那就是十足废柴了全文阅读。

    孙制军,无非就是现在的保定总督孙传庭!

    此人能力十分出众,不论是屯田,练兵,战场临阵指挥,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妙就妙在,此人还精骑射,和卢象升一样,也是一个能在阵前砍人的文官中的猛将兄。

    今日也是因为情形特殊,若在平时,孙传庭其实是喜欢穿甲胃,披斗篷,在武将从中旁若无人穿梭,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将领。

    这人优点和长处当然极多,短处也很明显,就是城府不够,太过傲气,不能容人,而且残忍好杀,且只讲成功,不讲信义和仁德这一类约束人的东西。

    说他是儒家信徒,反正看来看去不是大象。

    这是一个和在浮山营里呆着的老孙头截然相反的另外一类文臣,老孙头虽然位至一品,但与之接触的,有时候就感觉这老头象自己的爷爷,只是有点严肃,眸子里也有太多的学问而已。孙传庭这种,就是救世济时的一副猛药,用对了,可以除病,用错了,可会是要命的。

    哪怕是历史细节不强,对孙传庭,张守仁也是有几分了解的。

    对这样的一个明末历史上的大人物,自然也是不能怠慢。

    当下便是跟着两个总兵,一起打马急驰,孙传庭与他的距离不过三四十步,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瞧的着,只是这位大爷肯定是矜持身份,不可能和两个总兵一起跑出来,所以张守仁只是略夹了两下马腹,便是已经赶到了孙传庭身边。

    “末将张守仁,见过制军大人。.”

    对孙传庭,张守仁却是比对高起潜要恭谨的多,下马之后,弯腰躬身,报后抱拳一礼,虽然不是跪拜礼,但现在这世道不比几十年前,总兵一级见了总督行这种礼节也是够了。

    “哈哈,征虏将军太客气了!”

    孙传庭为人十分骄横,自尊心很强,此时张守仁的态度也是满足了他的自尊心,令得他在自己的心腹面前有了十足的面子,当下大笑几声,也是从马上跳了下来,与张守仁把臂执手,十分亲热的道:“学生久仰了!”

    “制军大人太客气了!”

    “哪里,哪里!”孙传庭感慨由之的道:“一阵斩首东虏首级并汉军、蒙古过千,这种武功,本朝近四十年代无人能及,当年的戚帅与李帅,亦不过如此。学生听闻此事后,就是渴欲一见,今日能见着将军,也是真的快慰平生。”

    “制军过奖了,末将只寻常人,只是将弁用命,乃能克敌制胜。其实说到底,东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敢打敢杀,军需充足,宣大兵一样能杀鞑子。”

    这话里的意思,也是替宣大镇和山西镇叫屈了。

    孙传庭点了点头,叹道:“朝中有奸佞小人啊……卢制军死的冤枉,若是不分兵,不断粮,安能如此?不过,国朝与奴争战这么多年,能见事如此明白,且又兼勇武的,也只有你张将军一人了。”

    “末将不敢当。”

    “当得,当得。”

    孙传庭十分亲热,牵着张守仁手,笑道:“但愿日后你我二人,能有机会共事。”

    这么**裸的拉拢,张守仁倒也不必拒绝。他是武将,不论如何都是要受文官节制,这个顺手人情,不妨做上一做。

    当下便笑答道:“制军大人如此赏识末将,末将亦早听说过制军大人领军驭下之能,能在麾下效力,也是末将的幸事。”

    人一旦有了既定印象,就是很难更改。张守仁其实并不如孙传庭想的那么单纯,但刚刚就在眼前,孙传庭还看到他顶撞高太监,哪里知道,张守仁看似单纯的面孔之下,也是机心百变?

    他只是觉得十分开心,敢于顶撞总监军的青年将领,亦是对自己敬礼有加,这一次不顾高起潜的忌恨而追出来,这一注是博对了。

    他舒眉了一下眉目,笑道:“将军虽是登莱镇副总戎,学生亦未必留在保定,将来如在河南一带征战,飞檄将军助阵,还望将军到时真的鼎力相助啊。”

    孙传庭做事是喜欢谋定后动的,他对农民军的判断就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特别是他根本不相信张献忠等人是真心归降,而一旦回任三边总督,甚至是总理几省军务,专责剿贼时,手里就一定要有信的过的武力为基础。

    他原本的部下,洪承畴是一定要带走的,杨嗣昌是一点精兵也不给他留。孙传庭不认为是朝廷有决战的决心,只是觉得这是在为难于他。有此认知,才对杨嗣昌十分不满,而在回任之前,也是一心要拉拢一个能用的上的又有实力的将领替自己卖命。

    杨国柱和虎大威资格太老,而且失去精兵后,虎大威已经没有什么实力,杨国柱久镇宣府,朝廷不会留他在内地,所以张守仁就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了。

    “好,只要有诏旨和调兵的文书,末将自然率部飞驰而至,绝不会叫制军大人失望。”

    “如此甚好,得将军一诺,学生就放心了。”

    整体的合作当然不会这么草率,眼下所谈,只是一个合作的开端,真正调张守仁到自己麾下,总得是孙传庭总体负责剿贼军务的时候了。

    此时泛泛而谈,只是预做伏笔罢了。

    当下孙传庭又是勉励了张守仁几句,最后才慨然道:“学生这里虽然也是十分紧张,但绝没有叫将士们饿着肚皮赶路的道理……杨将军,请你派中军去提调吧,给张将军的浮山营拨五十石精粮,百五十石豆料,干草束什么的,不拘多少,任意支取吧。”

    “是!”

    得到这样的军令,杨国柱也是精神抖擞,他的营中兵马不多,而且军粮控制全在孙传庭手中,若是没有这个命令,哪怕心里再想,也是不能擅自做主的。

    张守仁这边,自然也是十分感激的模样,虽然预先已经通知林文远在半途中接济,但能省事就省事的好,有了孙传庭的这些接济补给,俭省些吃,足够到京师的了。

    “制军大人,”张守仁很不安的道:“末将得罪杨阁老与高监军不浅啊。”

    “不妨。”

    孙传庭十分傲气的道:“别人怕他们,学生却是不怕的。”

    他的自信,来自于他的领军能力。陕西和河南战场,一向就是洪承畴为主,他孙传庭为辅,陕西兵马,有不少就是他直接练出来的,对流贼的军事胜利,主要也是他和洪承畴的功劳。在他看来,朝廷不敢动那些跋扈的武将,更加不敢动他这样擅长领军的封疆大吏。

    罢免了他,或是治他的罪,剥夺他的军权,流贼复起,岂不是拿国运来开玩笑?

    就算是皇帝,也该知道他的能耐,绝不会坐视别人攻讦于他。

    孙传庭的悲剧,就在于过高的看待了崇祯,这位皇帝,论起识人之不明,对大势之不了解,把一手好牌打烂手本事,实在是千古第一帝,历史上孙传庭就是得罪了杨嗣昌而被设计,在崇祯面前被训斥,后来孙传庭托病辞职,也是赌气之举,崇祯不仅不安抚,还悍然将其投入监狱,一关就是好几年。

    洪承畴去关外,孙传庭被关押,陕西,河南只留下如汪乔年和丁启睿这样的无用庸材,局面大坏,和这种人事上的用人胡来的做法,实在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细节上头,张守仁不大清楚,不过这一次孙传庭的下场,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此时也不能乱说,于是也只能用悲悯的眼光打量着这位自信满满文官大佬。

    他现在是什么也不能做的,招揽孙传庭这种层次的文官大佬,那不是试探,是愚蠢,是比现在他单身到沈阳干掉皇太极还逆天的事情。

    “京师之中,风波颇恶啊……”

    临别之时,孙传庭对着张守仁微笑道:“请代我向薛韩城致意。”

    “是,制军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时隔不久,学生亦会赴京,到时如果将军还在,我们再会吧。”

    “好,制军保重。”

    抱拳一礼,张守仁也是拔马而回。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孙传庭良久不语。

    一个幕僚上前奉承道:“大人着棋布子,十分得力,将来回陕,至豫,此人都是一个很得力的部属。”

    “二十来岁年纪,立功的心正切,不象那些老油条,不好使唤。”

    “他倒霉的时候,制军如此恩遇,想来有人心者都会感恩戴德,将来提调时,就从容的多了。”
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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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僚们说的,正是孙传庭在此前决意冒险拉拢张守仁的用意所在。.

    他是向洪承畴推荐张守仁,在他看来,这样的精锐,用在关外为大军核心,十分合宜。但恩师不用,孙传庭便决意自己收致。

    他在陕西和河南的战场,也很需要精兵。

    有五千精锐打底,他就有信心横扫中原战场,使得清剿流贼的战事,在自己手中彻底平服。

    但在此时,他却是微微摇头,轻声说道:“此子虽不是那种跋扈模样,也谈不上鹰视狼顾之像,但为什么,我观他于我,毫无敬畏之意?此人……不是那么好驾驭的啊……”

    在杨国柱的宣大军中,把一百五十石粮食接收下来,又要了几万捆干草束,足够维持几天的低水准的伙食补给后,张守仁也是和杨国柱虎大威等人依依惜别,浮山营的鼓声再起响起,整支军队,犹如一条蜿蜒的长蛇,很快就是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在浮山营骄傲飘扬的营旗之后,则是无数宣大镇官兵羡慕与敬畏交替的目光。浮山营将士们的骄傲与自信,已经是深深感染了这些正处在迷茫之中的宣大将士。

    ……

    ……

    崇祯十二年三月初四。

    经过五天的长途行军,在初四日的黄昏时分,终于抵达了北京城的城脚之下,巍峨高耸的永定门,赫然在望。

    农历三月,天已经颇为和暖,两边道路隐约有绿意,春风吹打在人的脸上,也是温暖惬意,不复如刀子绞在脸上身上的那种难受。等看到高大而绵延不绝的城墙时,所有赶路的浮山将士,俱是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此次北上,感觉颇多,虽然长途行军对浮山将士不算什么困难,但这一次其中的甘苦滋味,委实难言。

    “贵部行军之速,实在是令人咋舌啊。”

    负责城门的是一个府军前卫的指挥使兼京营参将,天色渐黑,他已经预备带着部下关闭城门,虽然鞑兵已经退向口外,京师戒严已经解除,但最近的城门关闭还是特别严格,每天都会有兵部的官员前来查看,稍有疏忽,就会被弹劾上奏,到时候罪名可是不轻。

    但浮山营也是奉有圣命诏旨前来,不能耽搁,于是他一边派人向上禀报,一边便是将张守仁等人延请入自己在城门附近的值房,叫人送上茶水,十分殷勤的做起了招待工作。.

    京营里的这些将领,发财的机会就是被派到外地,到时候小兵们烧杀抢掠,将领们也是会有相当的斩获,所以坐下不久,这个京营将领一边大倒苦水,一边就是打听南边的情形如何,看看最近这一两年有没有机会被外派出去。

    与此同时,看守城门的京营兵们也是蜂拥而出,好奇的打量着站在城外的浮山兵们。

    与他们相比,浮山营队列整齐,神色肃然,面对京营兵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的模样仍然是肃立不动,只是冷眼看着而已。

    这样闹了一会,京营兵自觉无趣,便也是一个个嘀咕着散了开去。

    “这些山东过来的兵还真的傲气。”

    “站也象个样子,装备也不错,和辽镇差不多。”

    “哼,也就是和辽镇相当的样子,不知道有什么好狂的?”

    “还不是要叫咱们腾地方给他们住?有什么法子,人家打了胜仗,是大爷!”

    “呸,老子反正今晚不腾,这么急着赶过来投胎啊!”

    这些京营将士都是怨气满腹,原本上头预计是要在三四天后这些浮山兵才来,要腾的地方还没有确定出来,外兵入京,肯定是要占用他们的地方,这样仓促而来,给京营找的麻烦真的是太大了。

    怨气一出,目光自然也是凶狠了,这些京营兵,最少有一半都是第一次清军入侵时临时招募进来的京师流氓和地痞,杀人放火强x什么坏事都干,当兵之后,更是比当年坏了十倍不止,此时一个个目光阴冷,盯着浮山将士不放,这些乡下土佬儿,还真是会添麻烦!

    他们的模样,浮山将士们自然都是瞧着了。

    “怎么京营兵的样子,和咱们在胶州莱州见着的混子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不就是一副德性。”

    “打架斗狠行,真动起手来,这几百京营兵,咱们一个哨一顿饭的功夫准定拿下。”

    “真没出息,还要一顿饭?俺们丙哨最多半顿饭就宰光了他们。”

    “还别说,京营的铠甲兵器都不孬!”

    “没错,俺也看中了。”

    对面的京营兵在具装上确实牛气,普通的小兵也是穿着泡钉棉甲或是皮甲,甲首一级的小军官身上,穿着的就是两层甲,里头一层锁子甲,外头一层布甲,修饰的很漂亮,看着防御坚固又华丽大气,特别是那些锁子甲,作工十分精美,环环相扣,似乎都是镀了一层银,露出来的地方,比如领口处,胳膊处,下摆,都是银光灿然,比起东虏白甲兵的银甲,在工艺上是犹有胜出。

    这些好甲胃,浮山上下都十分喜欢,自是看着流口水了。

    眼前的情形还真是诡异,一边是好勇斗狠的阴冷眼神,一边却是好整以暇的气度风范,最多是在眼神之中,有一些掩饰不住的贪婪。

    “,怎么这些浮山兵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看人的眼神都是绿油油的。”

    “真是嘿……看着真渗人啊。”

    “咱们还是离远点吧,瞧着害怕。”

    这些无赖混混,果然是如浮山这边判断的那样,好勇斗狠打架什么的成,一旦是成军队形态彼此对峙起来,不过是眼神间的交流,没过一会儿功夫,京营这边就是彻底败退了下来。

    “嘿嘿。”

    “哈哈。”

    浮山这边,没接到军令不准动弹,仍然是老老实实的成纵队状态站立着,但看到京营兵的那副模样,都是忍不住哼哈出声。

    里头京营的刘参将正在招待张守仁等够资格的大将,其实除了张守仁本人外,包括张世福在内,在官职上还不如这个参将,差的老远,但刘参将心里清楚,这些浮山将领都是进京领赏来的,出京之时,怕是在坐的没有一个官职比自己低了,京营的人,信奉多条朋友多条路,不会凭白无故得罪人,所以他招待起来,十分殷勤,用着北京土著特有的亲热和爽快劲,正是和张守仁几人“盘道”,也就是问着张守仁等人的履历,虚实。

    听说张守仁只是一个世袭百户,在一年多时间里就从百户到实职营将游击,再到左都督和副总兵,这个刘参将把瞪出来了……这得是何等逆天之人,才能把一支队伍从无到有,然后一直带到如此地步!

    外头吵闹声起,刘参将和张守仁等人也是赶紧出来观看,一看到自己部下这么不争气,刘参将先是一皱眉,待看到浮山营不动山的军容军姿之后,却是换了一副颜色:“张将军,将来京营奉旨出外,如果有机会,末将一定追随张将军了。”

    “哈哈,这怎么敢当……”

    面对刘参将这样的老油条,张守仁前世今生的经验都不够用了,刘参将攀住张守仁胳膊,一定要请他到正阳楼东边的大酒楼里好好喝上两杯,至于住处也不必着急,上头答复下来之后,就立刻腾出地方给浮山营的弟兄们居住。

    “刘将军不必太过客气……”

    一进京,就叫这个老油条缠住,张守仁也是颇觉无奈,正敷衍时,不远处落日余辉之下,一个穿着蓝袍的官员,正是在几个随从的陪伴下,往着这边赶过来。

    “是张主事来了!”

    一看到来人,京营刘参将就是吓了一跳,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他对着张守仁道:“来的是兵部的张郎中,请出来迎接吧。”

    “张郎中……”

    张守仁眼皮一挑,已经知道来的这位官员是什么人了。

    张若麒,山东胶州人,世家出身,其兄亦是在朝为官,此人是崇祯四年三甲进士,科名在后,原本很难到中枢任职的,但架不住此人世家身份,又是长袖善舞,善于钻营,在地方知县任上也是经营出了不小的名头,崇祯十年考优任刑部主事,然后又转给事中,几年时间,从浊流到清流,十分了得,接着在崇祯十年任兵部职方司主事,黄道周在去年弹劾杨嗣昌后,张若麒便是跟着弹劾黄道周,导致黄道周落职返乡,这里头的阴谋味道浓的都能熏死人,此人身上的杨党标签是实打实的,赖都赖不掉。

    上次浮山报捷时,在天街刁难浮山捷使的便是此人,隔了月余功夫,人家已经从主事升级到职方事的郎中,已经成为兵部的中级官员了。

    这个人,明显是来找麻烦的啊……

    “末将拜见张大人。”

    这么一点时间,刘参将和自己麾下的两个游击,十来个千总把总之类的武官都是迎了上去。平常时节,守城门一个把总或千总也就够了,前一阵戒严,各城门都是派了参将甚至是副将,配合文官,太监一起把守,现在戒严解除,勋臣和太监都闪人了,文官们也不大来,只留下武将们在城门口受苦。

    但大家也不敢抱怨什么,京营的规矩比外头要严的多,在京师随便出来一个可能就是伯爵或是宰相的门生,武将这点能量真的得罪不起,只有在出京之后,才能有伸展的空间,这也是京营每次出京都作恶多端的重要原因,在京城里头,倒是被拘管的太狠了。
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针尖麦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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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都起来吧。.”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但刘参将等人大礼参拜,张若麒却是受之不疑,在马上抬了抬手,算是还礼。

    “谢大人!”

    刘参将等人还得谢过之后,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看到他们的模样,孙良栋等人厌恶的皱了皱眉,感觉是十分的窝囊丢人。大明的武将,在文官面前如孙子一般,特别是兵部的文官,一个个架子大的吓人,一个主事,总兵上任的时候到兵部接印,都得跪下称小的某人拜见大人,这是万历年间的旧例,现在当然要好的多,不过这张若麒的模样,仍然是叫人十分不爽。

    “浮山营张守仁呢?”

    张若麒三十出头的年纪,下巴上的胡须留的不长,人显的十分精明干练,眼神之中,则是掩饰不住的骄人傲气。

    这样的人,明显是十分聪明的主,但也是十分固执和过份自信而导致感觉过份良好了。

    就是他冲着张守仁的这个态度,就很说明问题了。

    穿着一品武官服饰,站在屋门前的,除了张守仁还能是谁?但张若麒视若不见,继续喝问道:“浮山营将主张守仁何在?”

    这个样子,油滑似鬼的刘参将一伙当然发觉了不对,立刻就是都躲的远远的。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猫小狗,肯定是有多远就躲多远的好。

    “都是死人么?”

    两次问话没有人理,张若麒神色凌厉,瞪眼看着浮山众将,继续喝问。

    孙良栋突然一挥拳,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后,他龇牙咧嘴的叫唤了一声。

    “孙队,做什么哪?”

    “就是,你傻了不成?”

    眼前这事,黄而和钱文路几个和孙良栋配合的最好,孙良栋龇牙咧嘴的时候,这几人就是凑起的问起来。

    “有只蚊子,”孙良栋咧着嘴道:“嗡嗡嗡的,吵的忒是烦人。.”

    “哈哈哈。”

    在场所有人都是笑出声来,刘参将一伙,也都是抿着嘴在笑。

    “好胆,你们不知道本官是何身份么!”

    张若麒几乎要暴走了,平时他就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不要说寻常的武将,就是文官中的尚书总督一级,除了是自己攀附的以外,别的是一律不放在他眼里。素来做事,只听杨阁老的安排就是,而京师之中,杨嗣昌确实能量庞大,能使张若麒发展的极为顺当,也就更使得他眼高于顶了。当下见浮山众将不敬,便是戟指骂了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向来只看到自己家主人在人前耀武扬威,哪里见过主人有吃憋的时候?一见如此,有两个随从也不请示,挥舞马鞭就冲上来,几步距离一冲就至,抡起鞭子就向孙良栋打过去。

    这几个家丁,都是张若麒保举过的,虽是家奴,但已经脱了奴籍,还在兵部走过程序,有着百户的身份,他们看出来孙良栋也就是千户的官身,自己也差不远,有杨阁老和自家主人在,打也就打了。

    “孙良栋,可以还手!”

    “是,大人!”

    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张守仁大声喝令,孙良栋眉宇间的疙瘩一解,也是呵呵一笑,大步迎了上去。

    他是何等身手,这一年多下来,身上的肌肉都是锻炼的如铁疙瘩一样,两只鞭子过来,他也不躲,两只手一迎,就是都抓在了手中。

    “混帐,松手。”

    两个张府家奴还不知道厉害,在拼命撕扯,但两人带两匹马的力量,却仍然敌不过孙良栋一人,双方拉扯了一阵,孙良栋和黄而等人脸上都是鄙视的笑容,孙良栋瞅准机会,将手一松,两个家伙“哎哟”一声,身形控制不住,向后仰翻,咚一声摔倒在地上,连声叫唤也没有,显是直接就摔晕过去了。

    “好大胆子,好大胆子!”

    张若麒早就等着浮山营过来了,进京祝捷一事,礼部牵头,兵部主办,工部帮忙,内阁虽是掌总,具体事物主要是礼部和兵部来办,工部只负责场地修缮和提供物资等器物。

    礼部尚书在大明号称大宗伯,十分清贵,历来递补大学士,不论是廷推还是中旨,一旦有空缺,礼部尚书是第一递补人选,因为清贵,所以很少过问实际事物,这一次礼部也就是打打酱油,祝捷是军务,礼部不会来抢这种风头。

    如此一来,兵部自是不会把权力拱手交手,而张若麒也就成为提调的负责人之一。他每天都在兵部呆到散值才走,十分尽心尽力,除了是要完成杨嗣昌交办的任务外,上一次浮山捷使给了他难堪,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也是非把这个场子给找回来不可。

    谁知刚一照面,自己不曾给别人下马威,倒是叫人把自己的家奴给打了。

    当下连声冷笑,也不管摔在地上的家丁,只昂着头道:“边军如此骄狂跋扈,如何能随意进入内城?且无人出来主事,本官虽是职方司郎中,职不可废,但亦无法可想。这就离开,耽搁祝捷之事,请你们浮山营自己向上头去解释去吧。”

    这么恶形恶状,显是气极了的模样,到这时,张守仁才踱上前两步,笑着对张若麒道:“原来这位大人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啊,适才我以为是兵部尚书大人来了呢。但转念一想,大人的模样又是对不起,这才迟疑了,实在是抱歉之至啊。”

    这话说的皮里阳秋,张若麒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他看着张守仁,怒道:“京城之中,难道将军还怀疑有人冒充官员吗?”

    “既然不是冒充,那大人怎么一点规矩也不懂呢?”

    “张将军是何意?”

    “你是五品,我是一品,但张大人你在马上大呼小叫,叫我拜见,这实在不成体统,也有违大明律吧?太祖高皇帝可以有过规矩,五品见一品,引避,让道,下拜,那可是一样也不能少的。”

    “我是文官五品!”

    “太祖皇帝立规矩时,有说过是文五品比武职一品更高吗?”

    “向来规矩就是如此,文官比武职官要高……”

    “大诰里有没有说?”

    两边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之下,明显是张若麒有点吃亏了。怎么吵,都是有点色厉内荏的模样出来了。

    他的规矩,不过是潜规则,是约定俗成的文贵武贱的规矩。但这规矩是文官势力大张之后的事了,最早也就是宪宗成化年间过后,到孝宗年间才达到一个高峰,分水岭则是土木堡之役,土木一役,大明损失了五十万京营兵,其中有大量的有侯爵和伯爵身份的功臣宿将,包括英国公张辅在内的大量勋臣,这些勋臣,也同时有武将的身份,他们一死,武人集团就是一蹶不振,从此被文官压的不能抬头了。

    在明太祖,成祖年间,文武并重,甚至是武职官比文职官混的好的多,太祖是开国皇帝,成祖是马上皇帝,知道要两个轮子走路,偏重一方都不成,所以武官俸禄高,地位也不低,足以和文臣对抗。

    到了土木一役之后,文官势力水涨船高,以王骥为例,他是二品尚书,到前线督师时,居然悍然斩了同样是二品的都指挥使,前线大军,也不以为怪,完全俯首听令,这就说明,文臣通过大义和掌控后勤执行军法等诸多手段,是把武夫给压了下去。

    到嘉靖万历年间,文官掌权超过百年,武夫都成了目不识丁只会抡大刀片子的二楞子,如果不是崇祯年间到处用兵,文官视武官为奴仆的格局,还真的不可能有一丁点的松动。

    张若麒抓的就是这么一点陋规,张守仁却是拿明太祖的诏书说事,一边是规矩,一边是祖制,而且比起嗓门来,张守仁这边有好几千人,张若麒却是势单力孤,明显就是落了下风。

    一边看着的刘参将等人,都是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张将军,太过生猛了一些吧?

    刚到北京城门口,就是和职方司的大爷当街吵了起来,这是威风杀气啊,还是二楞子啊?毕竟职方司可是抓着印把子,兵部之下所有将领的升迁考选,这一次祝捷的种种细节,可都是在人家职方司张大人手里抓着呢,这会子闹起来,还有浮山营好果子吃不成?

    果然,张若麒和张守仁说了一阵车轱辘话,也是突然醒悟过来。

    围观的人不少了,自己的身份和一个武夫这么吵,实在不成体统。当下冷笑一声,就是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也不宣布是不是进内城,或是在何处军营安置,然后何时等候召见,在何处召见,浮山诸将的封赏,浮山营何时参与祝捷,还有带来的首级,俘虏如何安插,这一大摊子事,张若麒都是丢下不管了。

    “得,得,得!”

    待张若麒走后,刘参将也是冒了出来,对着张守仁摊手道:“老兄何必如此?凭白得罪这样的贵人,将来实在是大有干碍啊。”

    “贵人,他也配?”

    张守仁微笑不答,孙良栋恶狠狠的吐了口唾沫,骂道:“小人得志罢了,看他猖狂几天!”
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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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行止,刘参将看的目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老半天后才回过神来,对着张守仁吃吃道:“张将军,这个贵营暂且只能在外城呆着,内城是进不去了……这个,这个住处还有粮草补给盐菜银子什么的……”

    “刘将军不必为难,”张守仁看看天色,笑道:“今天晚了,我们自己出银子买点吃食,就在御街两边先驻营,凡事明儿天亮了再说。.”

    “好,爽快。”

    刘参将一竖大拇哥,赞了一声,接着又是老大不好意思:“这住大街上,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不妨,我们野营也习惯了。”

    这会子天已经擦黑,暗色中,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已经站在了浮山诸将中间,大家神色激动,但都是点头致意,甚至都没有人说出声来,张守仁与刘参将等人又敷衍了几句之后,又吩咐后勤那边去拿着银子购买三千人的吃食,所有将士,可以沿街休息。

    打从皇宫,一路向南有一条御道,宽阔笔直,从午门到端门,再到**,大明门,再到正阳门,永定门,平时是不准百姓于其上行走,亦不许占道搭建窝棚房舍,建都二百年后北京的道路多半拥堵不堪,只有这御道两侧,仍然是空旷如新。

    这里倒是正合适扎营,暮色之中,在尖利的口哨声的提示命令下,浮山将士们开始沿着道路按队分好地段,然后开始扎下帐篷,划定防区,确定守夜值班人员。

    在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是有不少京营将士和外城的百姓们在围观着,议论着。打从崇祯元年东虏入关时起,京师数次戒严,宣大军等边军兵马也曾经多次入城驻扎,但在京城百姓的眼中,眼前这一支军队才真的象个军队的样子,就是眼高于顶的京营将领和兵士们,在默默观察了好一会之后,也是都有惭愧之感。

    外城这里,多半是贫民百姓所居,最多是中产之家和外地来京的商旅,经过几个月的贸易断绝,此时已经有不少商队迫不及待的赶了进来。

    大量的马队嗒嗒的行走在外城,寻找客栈来做歇脚的地方,他们的货物是一进城就找地方卸了下来,或是直接就出手了,马队,骡队,车队,还有响着铃铛的驼队,络绎不绝,哪怕是天已经黑了也是不曾停止过,而放眼看运,是数不清的房舍连成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璀璨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个城池都照映在一片闪亮的灯火之中,商行,客栈,酒楼,做小买卖的不停的吆喝着,京腔京味,韵味十足,而围观的也好,过往的也罢,也都并不是那些纯粹的呆滞眼神,而是在研究,判断,或是低低的议论,不管怎么着,那种胸有成竹和见过世面的模样,还有就算是穷人也穿着裁剪合适的衣服,举止投足都有点矜持感觉……看到这会子,浮山上下才都是如有明悟:这他娘的真是到了京师了!

    就张守仁来说,也是颇有一点异样的感觉。.

    北京城,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城市之一,他终于踏足于其中了。

    虽然这种繁华在他看来仍然是十分落后的,比如脚下的泥土地十分干燥,走几步皮靴子上就是落了满满的灰尘,比如没有什么绿色,城市中的下水道是明沟,浮着一层脏东西,死猫死狗和生活垃圾,发出十分难闻的味道,比如房舍多半是梁瓦结构的平房,占地多住人少,十分拥挤,有不少房子都破旧了,规划上头混乱的很。

    什么城市亮化,清洁卫生,这些根本也谈不上。

    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只是一座拥堵而气味难闻的超大集市的集成罢了。

    但无论如何,张守仁心中也是不能不激动。

    这是一座他无比熟悉的城市,外城这里当然是变的厉害,而内城之中,肯定还有很多他曾经流连过,驻足过的建筑留存。

    天地坛,太庙,宫城,很多地方,后世时都曾经多次进入其中,而在此时,当再次看到那些熟悉的建筑时,时间却已经回溯了数百年!

    那一时刻,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北京的繁华是济南这样的省会城市也不能比的,采买军需官很快就折返回来,三千人的食物加上马料等物资,就在附近走了几条街就顺利采购回来。

    每个将士都是捧着滚烫的大肉馒头,吃的吐噜吐噜的直叫唤……太热,被烫的……这几天天天吃不好,多半时间吃的冷食,不停的超过体能上限的急行军,到了这里,大伙也是真的累了,也是疲惫了,热汤热食送上,每个人都吃的十分香甜,整个营地,都是沉浸在一种满足和慵懒的气氛之中。

    张守仁和将领们则是在人群中不停的走动着,和熟悉的士兵和小军官们开几句玩笑,也拿着一个包子吃着,在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中,整个队伍的感觉都是特别的亲切和融洽。

    林文远也是不远不近的跟着在队伍后头,也是微笑着看向浮山行伍中的每一个人。

    甲队没来,他的大半老部下都不曾跟来,这使得他心中有一种十分遗憾的感觉。但其余各队中有一些军官就是他带出来的,一看是老队官在面前,人们的眼神中都是又惊又喜,很多人就是直接跳了起来,想要给林文远行礼问好,但刚有动作,就是被林文远用眼神制止了。

    他是隐在暗处,虽然天不冷也戴了暖帽,半张脸都遮挡起来了。

    在京城之中,林文远已经是一个颇为引人注目的人物了,今日前来,也是身有使命,能不暴露行藏还是不暴露的好。

    在人群中走了一圈,感受到了浓浓的袍泽情谊之后,他才提醒张守仁道:“大人,时辰也差不多了,那边还在等着。”

    “好,好,这就过去吧。”

    正阳门平时是不开的,想进内城,得从崇文门进去,张守仁和林文远一群,一路向东,绕过几条大街,在崇文门关闭之前,终于是进了内城。

    内外也是果然有别,虽是在建筑和排水系统上都是一样,但内城的建筑更好一些,街市的院落都是标准的四合院,一幢接着一幢,间或有一些杂货店肉铺子药店充实其间,都是在幌子下头点着灯笼,方便人看清楚幌子的内容。

    穿行在这样的街市之中,张守仁都是有点恍恍惚惚的感觉,这里不是黄昏日落,阡陌相连,而是一座座建筑连着一座座建筑,悲欢离合,王朝更迭,都是影响不到这城市的内核,很多建筑,很多人家,明清更迭时在此,而清亡时亦在此,数百年后,仍然在此。

    政治人物,有时候,能影响的真是很小呢……

    崇文门是一座税关,打从这里进去,一直向北正是东城地界,薛国观任首辅后的府邸就是在东城核心,就在东江米胡同附近,往南点是东安门和灯市口,往北点就是东华门,是最繁盛热闹的所在,而张守仁在林文远的带领下,眼中所见的,也是一幢幢飞檐拱斗,辉煌之极的建筑群落,东贵西富,南贫北贱,当时京城格局如此,东城这里,要么是文官府邸,要么是勋戚之家,四合院都是最少十几进带小花园的格局,官员于此往来交结也是十分的方便。

    “这是哪儿?”

    暮色之中,张守仁看到一座尖顶高耸的建筑,不觉也是吃了一惊。

    这会子的北京,怎么会有这种明显的天主教格局的建筑来着!

    “哦,这是南堂,是洋和尚修的。”

    林文远显然是误会了,当下策马赶上前来一些,笑着解释道:“朝廷的历法在前些年重修过,洋和尚和钦天监的人打过官司,大家一起计算,果然是咱们的历法不准,泰西那边算的更准一些。朝廷因此拨款成立历局,由着那个叫汤若望的洋和尚主持,带徒弟教演算历法,顺道也传他们的那个黄子泰西的天主教。”

    “你来听过没有?”

    “是来过几次,这里达官贵人不少。当年徐阁老常来,京城里的贵人们喜欢跟风,我来了,方便认识人……”林文远答到这,突然警觉:“怎么了,这什么天主教,不能听吗?”

    “哈哈,不是,不是。”

    张守仁哈哈大笑,摆手道:“来的很好,这几天,帮我安排一天的时间,我要到南堂来拜会这个汤若望。”

    “中!”

    张守仁的一天时间,何等宝贵,他在北京城里头是不能久呆的,献俘仪式还有四五天的时间,浮山营的速度极快,也是打乱了礼部和兵部的安排,献俘之前,皇帝应该会召见,各种事情各种忙,哪里能挤出整整一天的时间来拜一个洋和尚?

    别的不说,京城里头,带左都督衔的那些勋戚武臣世家要不要去拜一下?各部要不要去拜一下山门?各大学士家,哪怕是杨嗣昌那里,难道不该打个花狐哨?

    换了别人,一定寻根问底,或是不解,但林文远对自己这个妹夫是太了解了!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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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娘已经有了……”

    彼此是每天都有联络的,京城往浮山行营的信使,哪怕是最困难的情形下也是没有断绝过,清军几万人不可能完全断绝南北交通,有一些州县始终未被攻克,但传递消息的难度肯定是与日俱增TXT下载。.

    这个年头可不象后世,一水的高速和柏油路国道,哪怕乡村小道可能都是水泥的。这会子没地图,没正经的道路,雨天泥泞难行,雪天积雪过膝,保持通信,说的容易,但实行起来,可是真的十分困难。

    光是保持信息畅通,在合适的地方寻找到合适的忠诚的人手来维持通信点,这一件事,就足够林文远在浮山系统内立足!

    消息是早就知道,不过当面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码子事了。

    张守仁一开口,跟随的孙良栋一伙就都是呵呵笑出声来。张守仁是浮山无可取代的核心,他有后人,无疑就是基业有了无可争议的传人,大明这会子兵为将有,营头世袭已经深入人心,在这方面,张守仁暂时无可改变,也无意改变。

    饭是一口口的吃,有些改变,甚至要超越百年时间。

    林文远也是十分高兴,但也颇觉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到时候,如果有可能,还是想回浮山一次的。”

    “到时候再看吧。”

    虽是郎舅至亲,但这种事张守仁也没有办法给林文远开后门,只能含糊不清的道:“只要有可能,一定叫你回去。”

    这么一说,林文远也只能默然点头,不好继续再说下去。

    “大人,到了。”

    众人是轻装简从,快马轻裘,没过多久,就是到了目的地所在。

    相府所居,自是叫浮山的这一群土豹子大开眼界。隔着几百步远就是下马石,各人下马来,在拴马桩上把马栓好,留下人照顾后,才安步当车,继续前行。

    说是巷子,其实是和胶州城中最宽的大街也差不多了,前后左右,都是那种钟鸣鼎食的最顶级的豪富贵戚人家,在大街上,也是能隐约听到丝竹管弦之声,而薛国观的相府,也就是在巷子的最深处了。

    林文远是常客,孙良栋来过一回,而张世福和钱文路苏万年等队官却是头一回来,眼前的这富贵模样,掌握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势带来的威压感,都是叫这些将领们有点战战兢兢,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们也不必紧张。”

    林文远微笑道:“阁老么,本事自是有的,不过十年前还是咱莱州府的推官呢,推官么,你们见的少了?阁老年纪不大,脑子清楚,为人精明,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儿担不住事,真遇到麻烦了,和官老爷一样,都是想着往外推……”

    他的介绍,当然是低声来说,这巷子口就是过百的车马停着,轿夫和车夫加起来好几百,卖小吃的都有好几十个摊子,加上薛国的家下人也是不停的经过,要是叫人听到这一番话,也是关系不少。

    这么半开玩笑的话,又无形中把薛国观的形象往下拉了拉,各人心中那种神圣难明的想象也是淡了很多……再怎么说,浮山上下也是见识过大世面了,不再是那种乡下军户的格局,就算是这个大帝国的首相又如何?现在这会子,大爷们可不是就大摇大摆的到他府上来了!

    原本林文远进出相府就跟回自己住处一样,向来是直接就进来。但这一次却是由他将张守仁的拜帖递上,叫门房传递进去,见他带着大票武官来到,门房上也是明白,赶紧就有人进去通传。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一长龙的灯笼犹如长蛇一般,从内宅那边涌了过来。

    二门打开,摆上仪门,接着就是大门洞开,薛国观竟是亲自站在大门阶上,一直迎到了大门门首之下!

    “这是谁啊?”

    “武职一品啊,这谁知道?国朝勋戚之家,出身就武职一品的都多了去了,谁记得那么多。”

    “看这一伙,不象是勋贵人家的纨绔啊。”

    “我知道了,浮山张国华!”

    “嗯,这就没错了,征虏将军副总兵,薛相出迎就在情理之中了。”

    “那也迎到二门就算天大的面子了,这可是大开中门了。”

    “你们不懂了吧?张征虏拜在薛相门下,门生拜老师,加上这身份,硬进硬出,就是打中门进中门出,这规矩,一点儿不错。”

    薛府门外和门房里头,尚有不少等候召见的大批官员,有的是外官,已经面圣述职,只等拜辞就能离京,也有一些是京师的中下层官员,每天都是有不少事情跑来请示阁老。

    至于尚书侍郎台阁寺卿一类的大佬,倒是不必等候,也是随到随请。

    但能叫薛国观迎到大门处的,大约整个京城,两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这个面子,实在是不小了。

    “拜见阁老!”

    张守仁自是不敢怠慢,当下便是长揖而拜,他的部下自然也是一起拜将下去。

    “免礼,免礼!”

    薛国观的年纪在一个政治家来说,正是壮盛之年,从容貌上还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个个头不矮的美男子,就是此时,穿着一身家居的道袍,头顶只是一根木簪子束发,但仪表风度都是十分出众,说话的声音,也是十分爽利清楚的北方官话。

    张守仁下拜之时,他已经大步下阶,待张守仁躬下身子时,便已经感受到了薛国观托住自己的臂膀。

    “国华请起……诸位将军都请起,老夫就不一一去扶大伙了。”

    当着众人,薛国观也是没有阁老首辅的架子,言谈间,十分自信从容。但张守仁抬眼之时,正与薛国观眼神对视,但见这位阁老眼中,似乎也是藏有隐忧,而看他的面相,也是似乎是那种过于自信,有时候是有点刚愎自负的那种人……仓促之间,也不能看的太仔细,对视之后,两人都是把头扭开了。

    就薛国观来说,自己收的这个武将门生,真的是赚大了。

    以前只是看林文远的面子,也是自己莱州府推官出身的情怀,提前在胶州布了一颗闲子,打算是在十年甚至十数年后,张守仁能够慢慢崛起,成为一支可以倚重的武装力量的首领人物。到了那时,这颗闲子才算是派上用场。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太过妖孽了一些吧……

    一年多时间,开辟出年入百万的财源,年入四十万石的庄园,自己还领了官照,开办铁矿厂,另外军队是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数千,然后堂堂正正,野战而击败东虏一旗,斩首加起来一千七百级,还不算以前的斩首的过两千的海盗和响马的首级……

    要不是这样实打实的无可争议的功勋,哪怕就是自己这个首辅帮这个后生,他又能从一个地方破落户世袭百户到如今的地步?

    只用一年多的时间?

    怎么可能!

    心中有这种强烈的情感,薛国观也是深深的打量了张守仁良久,而张守仁也是模样十分坦然,在薛国观打量自己的时候,顺道儿就是把自己的那些副手给介绍给了老薛。

    “嗯,嗯……”

    等最后一个有资格被介绍的浮山将领的名讳也报过之后,薛国观才突然醒过来似的,看着张守仁,他也是感慨由之的模样,油然道:“诸位将军之年轻,老夫在此之前也是有过准备……但当面见到,还是感觉自己已经老的不成话了。”

    对这样的话,张守仁也只能赔笑了。好在林文远在,他与薛国观已经是自家子侄一般,当下便笑着道:“阁老又在说笑了,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阁老府中,可是有不少好茶,大人你身为阁老门生,这一次可要好好的享一享口福。”

    “唔,眼下新茶未上,老夫这里好茶也是不多,不过……还是快请吧。”

    张守仁和浮山众将的年纪也是给了老薛不小的冲击感,不过堂堂首辅,倒也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肃容做了一个手式,便是陪着张守仁等人一起从仪门进去,再入二门,一直到正堂阶前,但见堂中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站了几十个丫头小子等府中下人等着伺候,厅中已经摆了十几围在里头,客人也是有大几十人,见薛国观带着一众穿着戎装的武官进来,各人也都是迎上前来。

    “这些都是老夫的至交,好友,朝中的门生,故吏,亦在其中。国华拜入老夫门下,与大家见一见面,也是理所应当,所以老夫擅作主张,国华,不要见怪啊。”

    “门生岂敢!”

    看来这就是老薛在朝中的可靠班底了,有五六个绯袍在内,其余大多半是蓝袍的五六品官员,绿袍的七品也有十来个,应该是上一科的进士中的英才,留在京中任职,被老薛先罗致在门下了。

    此时这些官员都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张守仁一群人,一边是文官,一边却是戎服的武将,在地方上,文武要一起办事,这场景还不奇特,而在京城之中,文武是向来泾渭分明的,此时此刻,众人的目光也是各有含义,其中况味,也是唯有自知。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可怕的东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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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是翰林掌院陈大人……”

    “这位是新科状元郎现任翰林修撰魏大人……”

    迎入花厅之后,薛国观也是向张守仁介绍自己的班底,多半是些三四品的文官,高品文官中,薛国观最重视翰林掌院陈演,而此人神情十分倨傲,在薛国观介绍的时候,也只是对张守仁稍一颔首,就算是致意过了。.

    “陈大人最近可能要就任少宗伯,一会国华你要与他好好亲近亲近。”

    少宗伯也就是礼部侍郎,在六部十二侍郎中资历最高,当了礼部侍郎后,随时都可能被一道诏旨下令进入内阁,成为大学士。

    有这种际遇,这种傲气当然也是十分正常。

    只是张守仁在与此人交谈时,觉得此人资质平常,谈吐也很平庸,只是眼神中傲气十足,而且颇有狡狯的感觉,只有在与薛国观交谈时,尚有两三分看的出来的诚意。

    至于薛国观另外一个重视的状元魏藻德才是个从六品官,也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十分年轻,在与张守仁说话的时候,风度口才都是尽显无余,状元郎的文采风流,果然不是盖的。

    这两个人,看来就是薛国观要重点培养布局的接班人了。

    虽然在明朝尚且没有曾国藩,没有什么“办大事以找替手为第一”的曾氏格言,但能混到大明首辅一级的无不是全国上百万读书人中的人尖子,不论是学识手腕胸襟见识都是要第一等的人精才有可能到这个位子上,崇祯年间,历任有五十三任首辅,无形之中是把首辅的质量给拉了下去,但通盘算来,周延儒和温体仁,再到薛国观等人,都无疑是有过人之处,通盘考虑事情,早做布局安排伏子,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以张守仁的年纪,和陈演魏藻德等人早点拉上关系,培养感情,以后几十年,在朝和在地方上互相呼应照顾,应该是比较好的结局。

    这种考量,陈演显然是体悟较深,他眼神深处虽是十分鄙夷张守仁,但交谈一会之后,就是邀请张守仁到自己住处拜访,这样的邀请,张守仁自是答应下来。

    其余的座中诸官,也有詹事府的少詹事,也有六部的主事,或是给事中这样的清流。

    这些人,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模样,就算是有薛国观的陪同,很多人对张守仁都是爱理不理的模样。.

    浮山诸将,从进了屋子,就是安排在几张桌上,他们现在功劳虽立,薛国观都以将军相称,但到底还是现任的千户,这样的身份,在座的一些文官都耻于和他们交谈,就算薛国观也不好勉强。

    文贵武贱这样的传统,一时半会,真的是无法从人心中消除。

    很多文官世家,家里的奴才保举一个千户是轻而易举的事,勋戚家里,一出身的孩子就是都指挥的比比皆是,家里养马的奴才是卫指挥使的都不是不可能,一个武职千户的身份,如果不是今晚这种特殊情况,站在府门前当护卫是比较适合的角色。

    这样的事,浮山诸将自是心中气闷,好在林文远是见的多了,他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仍然不停的向那些官员持爵致意,敬酒问安,一点礼数也不亏欠,他在相府是常客,是众所周知的薛国观的亲信,所以在座的官员也并不好怠慢他,还礼还敬,不至于叫场面太过冷落。

    “咱们的大舅在这京城,做的差事,可真不易。”

    张世福自座中武将目前身份最高的一个,也是张守仁的副手,资历最深,平素很少说什么话,但在此时,也是只能由衷感叹了。

    “换了我,那是一百个也不成。”

    “你孙良栋在这京城,三天就把人家桌子给掀了。”

    “凭什么叫他们狗眼看人低?一个个五品六品,和老子现在都差不多的品级,偏偏就摆出那副可恶的样子来,老子心里就是不服气。”

    “也不知道咱们回了浮山后,那些官儿和豪强士绅们,见了咱们,不知道是何模样?”

    “嘿嘿,还真想看看。”

    胶州地方,豪强士绅原本也是被张守仁收服的差不多了,但地方上仍然是有不少。胶州的李知州,莱州秦府尊,登州的刘军门,陈兵备,王大府,这些文官,以前可是都位在张守仁之上,哪怕就是李知州,原本是即墨知县,七品正印,对着张守仁时还是保有几分矜持傲气的,此次大家前来京城献捷,可是真受够了文官们的气了,连带着,对那些登莱地方原本极熟捻的文官们,都是在心里担忧起来。

    “他们可不是不识好歹的……”

    孙良栋笑的悠然,沿途文官,还有京城的这些官员们,都是正经两榜出身,然后多半时间在庙堂之上,他们在见识上远远不如在地方的同僚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坐在一座座火山上,情况早就不是太平年间的那副模样了,可很多人都抱残守缺,以为还是武将仰文官鼻息的年头呢……

    “等将来吧……”

    孙良栋想起自己在保定的遭遇,鼻孔间喷出两股冷气,嘴角的笑容,也是愈发的冷峻了。

    ……

    ……

    “这位是礼部的吴昌时吴主事!”

    薛国观带着张守仁各桌间打招呼,这一次张守仁进京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非得把他推出在自己所有的班底之前不可。

    张守仁虽是武臣,但资历也是足够了,武官一品,且加太子少保的荣衔,很多文官非做到尚书和大学士一级,否则想加师、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再加上副总兵的实职,手握大军,地方上可以呼风唤雨,将来这些文官难免会有外放的,如果到山东地界,张守仁就是难得的助力了。

    介绍礼部主事吴昌时的时候,薛国观也是加重了一点口音,正色道:“来之是大才,国华,赫赫有名的复社,就是来之与张天如等人所创立的!”

    竟是此人……张守仁眼中波光一闪,也是对吴昌时特别注意了一下。

    吴昌时和薛国观所说的张天如,也就是复社首领张溥有一段赫赫有名的公案。张溥此人,后世只要念过初中的就会知道其名,初中语文课本里著名的《五人墓碑传》就是此人所著。此人文采风流,一生著述三千余卷,是崇祯年间最著名的饱学之士之一,若非如此,也不会成为复社的领袖人物。

    张守仁在今世才知道,张溥可不止是一个文字高手,还是一个政治集团的首领。复社,是东林的后劲,在江南,是无数大地主和士绅构成了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政治和商业集团,江南文士以读书应考为荣,不要说百年,二三百年的世家都很多,代代都读书应考,或举人,或进士,总之都会取得功名,以使家风不堕。而百年之下,彼此用同年、联姻、乡谊在朝在野组成了超级无敌的庞大关系网,并且在东林党之后,立社成风,形成了一个个公开的在朝在野的政治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以江南的文风之盛,财力之盛,放眼天下当然是无人能敌,在天启年间,东林党和阉党之争就是江南一地与齐、楚、川、闽等各地士大夫的权力争夺,东林初败,但崇祯一即位后,东林便是反攻成功,将其余各党驱除干净,成为一家独大的超级大党。

    东林党人的内斗能力之强,放眼天下,无出其右!

    张守仁越是了解的多,越是感觉心惊,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看似毫无能量,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万历末年到天启,崇祯,甚至是弘光朝的这几十年间,东林党到复社,已经成为大明朝野最为庞大,最为难惹的一个超级政治集团。

    整个集团,包括政治经济上的优势地位,还有文化上的垄断式的强势地位,讲笔杆子,谁能和江南才子比?

    万历年间,朝廷在江南收税,固然有不少良莠不齐之辈扰民,但江南士绅的反抗手段也过于激烈,罢市,殴打税监,甚至是全城暴动,打死税监,这其中固然是有一些被逼不过的普通市民,但一定是有江南士绅,也就是东林党和复社的力量在其中推波助澜,否则的话,岂有人振臂一呼,就有数万人景从的道理?

    就因万历收税,被文人用笔杆子写的声名极臭,商税还是照样收不上来。等满清入关得了江南,以纯粹的暴力压服江南,在各地进行屠杀,被杀的东林党人和江南士绅超过万人,在朝中,则是利用南北之争,也就是重用天启年间被打击的北方士大夫,所谓的“阉党”余孽来打压东林,著名的大学士陈名夏被杀事件,就是南北之争的**,也是南党落败的明显标志。经过几次有计划的屠戮之后,满清在江南的统治稳固下来,而商税是不是很高,但几个税关,包括盐业收入,都是明朝的几十倍乃至上百倍了。

    至于清初强力压制南党,导致清朝的南北之争从清初一直到清末,这就是后话了。

    张守仁穿越在山东,从经济繁荣发达,土地肥沃等角度来说,山东在当时不是好地方,差江南湖广很远。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天大的幸事。

    他在山东能做的事,能发展的起来,如果换做在士绅权力极大,号召力极大的江南,他根本就不可能冒出头来!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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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林党和复社、几社等江南文社对地方的控制极为严密,根本就不可能出现能挑战文官体制的大军阀出来。.

    对大明已经有的军头,东林和复社也是以拉拢和控制为主。左良玉就是东林党武力的外延,他的名头再臭,再杀害良民和抢掠焚烧城市,只要他忠于东林,则东林党就会保他到底。

    而在山东,总兵官刘泽清,则是复社的武力班底!

    这些书生,看似光风霁月,做事正大光明,忧国忧民,其实一直在布局,在利用,拉拢,用种种手段,壮大自己的实力。

    可能东林书院在创立之时,确实如自己标榜的那样,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但时至如今,人材交替,创立者的苦心已经被后人放弃,倒是那些内斗和起哄,还有党同伐异的本事,倒是变本加厉的流传了下来。

    文有笔,武有刀,这个集团的恐怖能量是皇帝也没有办法对抗的,皇权都不成,代表皇权的太监也不成,更加不要提普通的文臣或是武将了。

    以张守仁的一些记忆,加上一直以来下的情报上的功夫所加深的了解,所看到的东林实力也不过就是冰山一角,在明朝,东林复社就是一个绕不开的庞然大物,无论在哪里,都是有它的触角存在。

    就以今晚而论,薛国观是温体仁的一脉相承,而温体仁在任上时就是和东林的周延儒斗的不亦乐乎,虽然和太监素无往来,却是被东林党污蔑为阉党,反正阉党这个大帽子十分好用,只要是敌人,戴上去就正合适。

    薛国观和内廷交往也并不深,而且东林党现在在朝势弱,所以吴昌时这个东林外围,复社核心,今日也是在这宴席之中,并且摆出一副十分亲热的脸孔来,对薛国观十分尊敬,对张守仁则是倾心结纳的模样,光是看他的风度模样,倒还真的是才子加君子,谈吐温和,儒雅大方,令人有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

    但张守仁心里却是清楚,这是条毒蛇。

    因为张溥的关系,他对吴昌时这个小人物也所有了解。历史上张溥是死于此人之后,因为争夺复社首领的位置,吴昌时将张溥给毒杀了。

    此事震惊朝野,实在是使复社大为丢脸的一件事。而因为吴昌时在复社的深厚人脉,这个案子又太过骇人听闻,崇祯决定亲自主持廷审!

    这件事,在大明历史上也是闻所未闻,不仅是皇帝亲审,还在审问之前,就由皇帝下令,先把这厮的两腿打折了再说。

    当时有高官说,廷审问案再用刑,是前所未闻之事,而崇祯也是十分郁闷的答道,吴昌时此人,也是前所未有之人。.

    廷审问过之后,吴昌时认罪,然后被斩,这是崇祯十六年的事了。

    这样一个人,伪装极佳,大奸似忠,就是一条十分危险的毒蛇,看着他,张守仁也是有不寒而粟之感!

    “来之兄,久仰之至!陈卧子就在胶州任推官,与弟时有往来,提起来之兄,卧子兄是十分推崇啊。”

    “哦,原来卧子就在尊处,这可真是想不到!”

    吴昌时确实有十分震惊之感,陈子龙堂堂复社大才子,徐光启的关门弟子,刚刚著述颇丰,虽然不是高官,但前一阵听说是到胶州去了,当时还觉得奇怪,不知道此人为什么去做一个州城的佐杂官,此时吴昌时也若有所悟,看来陈子龙此人,是被张守仁招揽过去了。

    这个人,不简单哪……

    短暂的惊诧过后,吴昌时也是收拢心情,和张守仁着实亲热,攀谈了好一阵子。

    待听说孙承宗亦在浮山后,这个复社领袖张大了嘴巴,半天都是合不拢:“孙高阳原来也是在浮山,这一下若是有机会,学生一定要去看一下,浮山究竟是一个怎样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张守仁又是陈子龙,又是孙承宗,其实心底倒是怕了此人来找麻烦,明的斗争,哪怕是高起潜,杨嗣昌,或是今天的张若麒,摆明车马就是敌人,倒也不怕。

    但东林党的这些君子们,未暴露前,都是大义凛然,品格高尚,而且确实有一些人,比如史可法,陈子龙等人,确实是忧国忧民的仁人君子。

    而有一些,比如眼前这位吴昌时,也就是张守仁知道他的底细,才这般提防,若是不知底细的还不知道是何等样人?

    只是搬出两尊佛后,倒是把这条毒蛇引的更近了……一时之间,张守仁也是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

    “两位还真是一见如故嘛!”

    薛国观绕了两圈又回来,也小饮了几杯,脸上是红扑扑的感觉,看到吴昌时和张守仁聊的正欢实,一时间也是十分欣慰的模样。

    张守仁年轻气盛,今天和张若麒的冲突薛国观已经是知道了,虽说这是故意为之的,但张守仁也确实是一个不容易驾驭的武将了。而吴昌时也是眼高于顶的人,东林和复社的核心,有名的大才子,复社领袖的有力竟争者,如此种种,还是他老薛的外围心腹,这个人平时自然也是十分傲气的,两个人能交谈甚欢,也是令得薛国观十分意外了。

    张守仁很有点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觉……今天算是弄巧成拙了,事实说明,他也不是包打天下啊……

    进京,就是一次赶考的过程,对文士来说,十年寒窗,金殿告捷,戴花夸街,那是人生最高的目标,对此时的张守仁来说,进京之后,确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以及巩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加强与薛国观的联盟关系,也算得上是一次不小的考核了。

    现在看来,这次考试,还真的是超级复杂,绝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来来,国华随我来!”

    薛国观呵呵一笑,拉着张守仁就走,一边走,一边对吴昌时笑道:“来日方长,老夫这里还有几位客人要介绍,来之,若恼啊。”

    “怎么会呢,阁老请随意就是。”

    吴昌时眼中厉芒一闪,但很快就收敛起来……他对薛国观的脾气有所了解,当面一定要恭谨,背后可以顶撞,当面只要稍微不慎,那就前功尽弃了。

    眼看着张守仁的背影,他也是若有所思。

    今日前来,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还真是没有想到,张守仁居然是这么一个妙人。他的浮山营,还真的是要加以注意了呢。

    “来之兄,看你和这张国华,交谈甚欢啊。”

    一个刑部的主事和吴昌时交情不坏,这会子趁着酒气遮脸,上前来打听消息。

    吴昌时微微一笑,也是低声对关切的众人道:“给韩城相国一个面子而已,一个粗鄙武夫,大字不知道识不识一筐,若是真的谦虚好学,我辈倒不妨指点他一下,可怜他一下,给他一个向上机会。若是不长进,今天过后,也就抛开手了,谁还真理他不成。”

    “哈哈,这样才对嘛,我还以为来之兄真的和一个武夫谈的来。”

    “来之兄是复社大才子,不要说张某,就是左昆山,恐怕也未必巴结的上吧。”

    “若是这张守仁懂事,倒不妨真的栽培他一下,如曹州刘泽清那样,就是很恭谨守礼的嘛。”

    刘泽清在曹州鱼肉乡里,无恶不作,但是对清流向来敷衍的好,逢年过节一定有节敬送上,所以在朝中反而是风评极佳,有一些山东官员不耻其为人,但势单力孤,在舆论上根本不是复社清流的对手。

    此中关节,吴昌时也是知道,不过此时也不必和这些人细说。

    他的脸上,也满是矜持的微笑,确实是众人所说,这些军头,不管怎么凶狠残暴,手握重兵,说到底,还是要巴结他们读书人的!

    要是张守仁真的可造就,眼前众人所说的,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嘛……

    ……

    ……

    薛国观这一次,却是把张守仁拉出了门。

    “国华,今日有两个破落货,非缠着老夫替他们引见不可,老夫原待不理,但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平时也是替老夫做过不少事情,于公于私,真是没有办法啊……”

    “阁老真是说笑了。”薛国观说的诙谐,张守仁忍不住哈哈大笑:“管是什么人,哪怕是山精鬼怪,反正跟着阁老见就是了……不知道这两位大人,是不是真的是鬼怪啊?”

    张守仁今天的表现,到目前为止都是十分成功,不卑不亢,行为得体,谈吐也很高雅大方,甚至都不象个纯粹的武将了。

    这也使得薛国观心中有所疑惑……目前来说,张守仁不象是平时书信里往来时的直爽大方的样子,也不象林文远说的,张守仁就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不过此时张守仁的表现,倒是豪气十足,是与薛国观一直印象里的相同。

    “这个后生,之前是在拿捏着呢……嗯,还不错!”

    他的心里,对张守仁也是在不停的观察着,两人书信是来往不绝,在张守仁新婚时,薛国观还送了匾额过去,但真正见面,这还是头一回。

    政治人物,又不是都在京师,一定要在有限的时间建立起勉强还算牢固的友谊,有的时候,就指着这么一点友谊办成大事了。

    “黄子大人,就是两个山西佬!”

    薛国观爆句粗口,接着呵呵一笑,拉着张守仁便是往正堂廊侧过去。

    当时每座府邸,正堂一般是五开间的抱厦大屋,沿途围墙都是有走廊,下雨天走着十分方便,也整洁,此时沿着回廊出去,绕过夹巷,一直到另外一座建筑之中,薛国观才停了下来,他看向张守仁,淡淡道:“老夫在外头溜个弯,嗯,适才酒沉了,这年纪大的人,不能逞能了啊……”
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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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国观这是摆明车马回避了,相国首辅之尊耍无赖,张守仁又有什么办法?

    当下唯有苦笑两声,自己便是继续前行。.

    这院落不大,里头是正三侧二五间精舍,院落正中是一座在水中的假山,戳灯之下,鱼池里头似有不少金鱼还在游弋,相府之中,哪怕是这不起眼的别院,一草一木,也都是穷尽心思来着。

    没等他走上两步,从廊下就是出来两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远远的,这两人就都是长揖到地,十分恭谨,张守仁也忙拱手还礼,再近前一些,高瘦的中年人便是先笑道:“在下范永斗,见过少保大人。”

    “范东主!”

    张守仁恍然,对着那个胖子年轻人笑道:“这位想来是亢少东了。”

    “不敢,在下不敢。”

    天虽不冷了,但也就是稍有暖意,风吹在人身上不是那么难受罢了,不过这亢少东却是一脸的油汗,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刚刚在屋子里被热的全文阅读。

    “两位东主,闻名已久了!”

    张守仁本性十分直率爽利,人家这么想见面,又是特别请老薛安排,以提升见面的档次,这就说明是诚意十足。既然如此,他不必摆什么一品武臣总兵官的架子,有什么事,大家摊开来直说好了。

    他的态度,也是被两个晋商中的代表人物所认可,范永斗笑的还算矜持,亢少东就是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热忱之意,十分明显。

    “少保请上坐……”

    进屋之后,范永斗十分殷勤,竟是亲自张罗着请张守仁坐了上座,然后亢少东上茶,茶味飘香,竟是比适才大花厅里头的还要强上几分。

    屋子四角,并没有火盆之类的取暖物品,但十分暖和,这样天气,原本不需用取暖之物了,但居然还是生着地龙,这两位晋商,身子也是虚的够可以了。

    彼此问好,致意,林文远的差事办的十分踏实,所以两边是闻名久矣,在此之前也有过一些小的合作,但始终没有扩大规模和深入而已。

    这其中,是张守仁的一些顾虑,也有晋间方面对张守仁实力的低估和不看好造成的。

    毕竟晋商是从山西和河南、河北一带囤积粮食和生铁,还有药材等军需物资,然后从口外转手到东虏那边,整个贸易线稳固而利润极高,没有必要再往南边发展和扩大贸易区域了。.

    最多是把触角延伸到淮、扬一带,利用庞大的资本在扬州等地购买窝本,垄断盐业。淮盐里头有不少山西老倌的股本,这个恐怕后世知道的人还真不多。

    至于海洋贸易,丝制品和瓷器等在海外来钱的生意,那都是江南和闽浙商人的地盘,徽商都插不进太深,更不要提晋商了。

    大家各有势力范围,越界捞钱不是不可以,但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是与日俱增。

    现在张守仁成为副总兵,这个职务还算是小事,这两个晋商看中的,应该是张守仁手中真实的实力……他们是和东虏有生意往来,了解很深的一群人,之所以他们敢首鼠两端,出卖大明的物资和情报到关外,这样两边下注的做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这些晋商深明关外一方的强大……政军一体的高效政府机构,经验丰富极少犯错的统帅和有大格局胸襟的政治家,披坚执锐战争经验丰富的王公和将领,勇武善战的八旗兵将等等。

    与之对应的,则是大明这边的**和无能,了解越多,看的越多,则越是心惊。

    而这一次更叫他们心惊的,则是浮山营的强悍战斗力。能正面击败八旗,就算是主力战兵不全在的正红旗,这个战果也是十分令人震惊了。

    以晋商多方下注的本事和眼光,此次张守仁进京,他们要是一无动作,那才真的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张守仁明白这一点,他也是局中人,亦是十分清醒的一个人。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原谅。

    晋商应是不止了解到东虏的强大,亦因知道东虏的残暴,历次入关,屠戮之惨,简直是逢城便屠,遇人便杀,唯有青壮男女和工匠,才有可能有一线生机,最终活着到关外去当奴才,一生劳苦所创造的一切都是被掠夺的干干净净,自己和子孙也渐渐奴化,最终成为“我大清”世世代代替主子效力的包衣奴才们。

    朝代交替,择主而从倒没有什么,而民族之间的这种较量,要比朝代更迭更加的血腥和残酷,晋商却是能在大明和建州之间左右下注,光是这一条,也是张守仁完全无法原谅!

    “文远是在下们的老熟人了,平时是几乎天天见面,浮山那边,听说少保的出息也是很大的……”

    “听说少保在登、莱、青、东昌诸府大置田庄,设法屯田,今春和夏初的时候,将会大获丰收,所获不在四十万石以下……这个数字,是很了不得啊!”

    两个商人,也是十分擅于言辞,上来的话虽是奉承,说的却是与自己相关,而且是张守仁的得意之事。

    “两位东主,大约是想与我谈来年合作粮食的事吧?”

    张守仁不擅长谈判,也不喜欢绕弯子,索性不等这两个商人措词,自己便是直接将话先说了出来。

    浮山这边,确实是在前一阵放风,粮食不要说在北边各省,在辽东和蒙古草原,就是在江南现在也是紧俏货。

    随着张守仁屯田的推行,未来一两年内,登莱各地的产粮会迎来一个高峰。这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举措。

    明政府是只知增饷,拼命挤压农民的银子,而忽略了粮食的要紧性。没有粮食,拿到手的银子无非也就是贪官污吏们上下其手分肥而已。

    崇祯十二年杨嗣昌改因粮为均输,加征练饷,号称要在九边练七十三万精锐,结果一直到崇祯朝灭亡,这七十三精兵也不知道在哪里,一年加征的六七百万银子的军饷,所用何处,也真的是一笔糊涂帐。

    这种找机会给下头官员分帐的傻事,也就是崇祯能做的出来,而且甘之如殆。

    “是的,我亢氏商行,愿意与少保长期合作……”

    亢少东不是表面上的那种颟顸无能之辈,能代表亢家这样的最有实力的晋商在京城活动,本身也就明了此人不是凡俗之流。

    张守仁直率,他也便是爽快的道:“少保那里现在的粮食出产尚且不足,想必自用的多。但来年可能就翻一番或是两三番上去,收成可能是百万石以上,现在咱们就是预先说妥,将来我亢家与范家两家,愿意分销少保大人所出的粮食……如果少保大人愿意,我们两家,愿意先凑二十万两交割过去,等大人的粮食外销了,到时候咱们再算帐好了……”

    “好大手笔!”

    张守仁也有点意外,这晋商怪不得成功,果然是好大手笔,这里刚确定个意向,就愿意放下二十万银子!

    他看了看范永斗,见这个中年商人很沉稳的点点头……这件事,想来就是范家和亢家预先商量好了的事了。

    两家生意略有侧重,亢家是以粮食为主的大商家,在平阳老家,囤积粮食的房子有过千间,整个山西和河北到张家口再到辽东是一个庞大的地盘,在这些地方亢家都是控制了各地的粮食收购到销售,收粮的时候正好是官府收赋税,百姓缺钱,所以就故意压低粮价,等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故意抬高粮价,叫短粮的农民再高价从粮商手中买下粮食。

    光是这种做生意的手法,就是稳赚不赔。

    亢家一家的家产,在这时候就超过千万以上,论起富裕来,比起大明的皇家也是丝毫不逊色。

    范家不仅是粮食生意,还和东虏勾手贩卖人口,卖情报,卖布匹和铁器……东虏虽然有不少铁矿,但开采能力有限,而且耗费太大,所以仍然需要从关内补充。粮食军器药材布匹到人口和情报,反正只要能卖的范家就起劲的往关外贩,这么着也是积聚了几百万的身家。

    这两家凑出二十万银子,还真的跟玩儿一样。

    好大一笔银子啊……

    “两位还真是看的起我和浮山……”张守仁站起身来,呵呵一笑,对着两人道:“此事容我考虑一下吧。”

    “好,兹事体大,少保肯定是要想一想的。”

    “在下专候少保大人回音便是。”

    “嗯,请两位等我的回信。”

    正事说完,张守仁向着两个商人揖手而别,大踏步而出。

    等他一出去,亢少东刚刚那种谦卑的笑容就是立刻敛去,对着范永斗道:“范东主,你看如何?”

    “这人不简单,不是一个简单的将主格局啊。”

    “嗯,面对重利毫不动心,二十万两,恐怕连当今皇上也不能无动于衷吧。他偏偏就当听到一文两文钱那样,你说,这能是个普通的武夫么?”

    “他的粮食买不买倒不是很打紧,但这个人,倒是真要替汗王盯住了。”

    “哼,收人银子,替人做事,我等做到如此地步,已经足够了。”

    “这个倒是。不过他要是真有粮食卖,这生意也真做的过啊……”

    “哈哈,现在屯田能有成功的么?以前皇庄一百多万亩地,一年才收多少子粒银上来,那些世袭总兵官,哪家不是几十万亩地,一年才多少粮?我是真不相信,浮山这个屯田,能够成功,林文远这小子,有时候也会吹牛皮的!”

    “范东主说的是,到底是我后生年轻了……”

    两个大商人都是奸狡似鬼,彼此间也是一句实话没有,说到最后,都是哈哈大笑,似乎今晚之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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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华请坐。.”

    “谢阁老赐坐。”

    宾客散去,今晚薛国观把张守仁带入自己班底的行动算是成功,一场宴会,申时开宴,起更才散去,薛国观在宴上也是十分热忱,以首辅之尊,也是尽到了做主人的本份TXT下载。

    但此时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他的眉宇之间,也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与忧郁之色。

    “两个山西佬,找国华是谈生意的事吧?”

    见张守仁要欠身说话,薛国观摆一摆手,微笑道:“国华不要太客气了,老夫痴长几岁,就当是师长与弟子之间的谈话,咱们不要讲那些官场规矩了。”

    “好吧,一切都听阁老的。”

    如此深夜秉烛夜谈,对双方都是很罕有的机会,惺惺作态,就没有必要了。

    “两位东主,是找浮山谈买粮的事……阁老知道,我那里屯田已经不少了。”

    “自嘉靖以降,北部各镇不仅不能上交子粒粮,每年收成还不能自给自足,土地不少,军户数字不少,但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国华的屯田,能成功吗?听说你还养了不少鸡、猪、羊等大牲口,这个东西,好是好,但也需要不少杂粮来喂它,现在这几年天时不好,国华,你要慎重啊。”

    薛国观这是真拿张守仁当自己人了,说话直率的很,并没有隐讳什么,自己的担忧之意,尽显无余。

    “阁老请放心,浮山屯田不仅能成,还会有很大的成就。”

    从开恳到用人用工,种子挑选到深耕施肥,水利保有,种种方面,张守仁也是不厌其烦,很细心的对着薛国观解释了一遍。

    说到最后,薛国观眉宇舒展,拍了拍张守仁的手,笑道:“老夫一直以为国华只是在军务上有长才,经济之道并不擅长,此前收益,只是因为私盐利大,现在看来,老夫是太目中无人了一些。”

    这样的夸赞,张守仁也不能不面露得色,不过还是很谦虚的道:“阁老过奖了。”

    这是套话,薛国观也不理会,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道:“那么,国华你打算卖给他们粮食么?”

    “还在考虑。.”

    “以老夫的意思,能不卖,则最好不卖。就算将来浮山不缺粮了,卖到各处都行,但这几个山西商人,还是不要打交道的好。”

    “阁老,这是为何呢?”

    薛国观深深看了张守仁一眼,突然大笑道:“国华,你真的不懂么?”

    “阁老是说此辈与辽东的建奴暗中有勾结吧?”

    “是的。我想国华不是对天下事默不关心,林文远在京师,所作所为,都是十分漂亮,这几个山西老倌儿要是做什么国华也诈作不明,也就欺老夫耳目不明了。”

    晋商做为一个集团,其中的佼佼者一直在暗中与建州交易,这件事张守仁很是不明白,一个商人集团,怎么这么大胆和能量巨大,现在看来,薛国观这样的首辅都知道内情而置之不理……

    “不是老夫不想管。”薛国观苦笑摇头:“一则他们对老夫也向来敷衍,做生意又有不分敌我之说,东虏一样给银子,也不好对商人之流苛责过多。二则,他们在京师经营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老夫自问,也确实没有这个能耐动他们了。”

    这个话,更是耸人听闻。

    堂堂帝国首辅,居然也对几个商人无能为力,这是何等惊心之事!

    这里头,想必牵扯进不少勋戚,公侯伯之家都会不少,加上大大小小的文官武臣,这么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确实也不是薛国观这样的普通官僚能敌。

    而薛国观对商人的这种看法和见解,也是和当时的主流舆论相符合。卖粮向来也算是大明调节对北虏和东虏,也就是蒙古和满洲的一种手段,历任蓟辽总督,主持卖粮的就很不少,官员尚且如此,更不要提普通的商人了。

    总体战的理论和做法,在这个时代,也就是十分含糊的不能因粮资敌这个说法而已……但在巨额利润之下,又有谁会真的在意不成?

    “那么,阁老为什么要叫浮山不要售粮呢?”

    “国华有此一问,也是把老夫当自己人了,呵呵。”

    薛国观笑容一现即敛,正色道:“这两年,灾荒日异严重,偏偏有人还在发梦,要加征练饷,前日魏藻德同老夫说,未见天下精兵是用折色练出来而不用本色的……这个话,发人深省呐!”

    练饷与捐输之争,就是现在朝中争斗的两条主线。未来数年的大明政事和军务等大政方针的走向,就是在这两条路线之争之下来活动,而加饷派的主流领袖就是杨嗣昌,捐输派则是薛国观掌总。

    现在天平已经渐渐向加饷倾斜,事情是明摆的,加饷是在全天下农民的头上吸血,捐输伤害的却是自己,老薛因为此事,得罪的人是海了去了。

    现在看来,他是有认输的打算了。

    好在去年有张守仁帮忙,多少弄了一些银子充实国库,不然的话,薛国观在皇帝心里必定是彻底的失败,首辅就算能当上,现在也是岌岌可危……皇帝那性子,不要说张守仁这个穿越客知道,就是薛国观自己,也是一清二楚。

    当务之争,是自己办砸了不打紧,但绝对不能叫政敌也成功。

    杨嗣昌的加饷必定会导致北方情形更加紧张,农民进一步流亡,粮食缺口进一步拉大,这个当口,不要说浮山不要卖粮给晋商有资敌的危险,就算是卖给北方普通的粮商,薛国观的态度肯定也就是否定再否定!

    不仅是他,南方江南湖广一带,薛国观肯定也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绝对不会多调粮食至北方,情势越坏越恶化,给他攻击杨嗣昌的口实也就越多!

    “杨文弱这个人,太过自信,这一两年内,他会倒大霉。”

    薛国观最大的政敌,也就是杨嗣昌,此人一倒,除了在野蛰伏的周延儒的东林一脉,薛国观就无所畏惧。

    历史上杨嗣昌的出外,也就是和大局的崩坏有十分紧密关系。

    练饷加征,北方如沸油入水,整个爆炸起来,张献忠又再反于谷城,引动整个北方局势大坏,崇祯因此对杨嗣昌有很深的不满,在没有事前知会的前提下,突然下旨叫杨嗣昌出外,同时叫各部做好督师出外的一切准备工作,毅宗驭下,这种手段很多,在外臣看来,督师辅臣身份出外,尚方剑,御制诗,圣眷很足,只有杨嗣昌心里明白,自己圣眷已衰,不然的话,皇帝不会用这种手段叫自己出外来发泄不满,一旦在外失败,则性命必定不保,家族亦难保全。

    此人在襄王被张献忠杀害后就在湖北沙市自杀,虽然自身性命不保,但好歹保全了家族,这种选择,也是因为与崇祯朝夕相处,对皇帝十分了解的原故。

    后事种种,薛国观并不知道,能够进行推测,并且判断出杨嗣昌必将因此而倒霉,这个判断力也不可谓不强了。

    但张守仁对此人有限的尊重,到此也是荡然无存。

    政客与政治家的分别,也在薛国观身上尽显无余。老薛明知局面崩坏,而只知此这种局面来准备攻讦政敌,并且不做任何缓解局面的打算,以帝国首辅之尊,所作所为,也只是叫人齿冷而已。

    要说见解,魏藻德的本色折色之说,倒真的符合他状元郎的身份,大明朝廷,特别是最高层已经陷入误区,凡事只在银子上着眼,却不曾看出,真正要紧的不是折色银子,而是本色粮食。

    未见有折色而出精兵,无本色则无兵,这个论调,与张守仁这一年多来的作为十分相符,仅此一事,张守仁便知道这魏藻德也算个角色了。

    由此可见,大明中枢不是没有有见识的人,缺乏的,是有担当,一心任事而只为国家的真正的政治家!

    “阁老放心,浮山产粮只自用,或是向南方!”

    当着薛国观,张守仁做如此保证,最少在薛国观在位的这一段时间内,浮山就算有多粮,也不会向北方贩卖了。

    “老夫亦知晋商开价颇丰……”薛国观十分欣慰的样子,拈着胡须,笑道:“容老夫设法,自有补报之处。”

    “嘿嘿,那我也不同阁老客气。”

    彼此交谈到这种地步,薛国观的裤叉都露出来底色来了,张守仁要是再客气,就真的是自外于人了。

    “哈哈,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薛国观十分高兴,眼神中也是自信满满。他最担心的,就是杨嗣昌,此人心狠手辣,行事果决,又是世家子,那种风范不是薛国观这种草根能比的,廷议奏对,十分称旨,皇帝十分倚重,这么一个政敌在朝,薛国观不紧张才怪。

    只要能斗倒杨嗣昌,或是迫其出外,朝廷之中,薛国观是自信没有对手的。捐输的事,他现在已经不大上心,没有此事得罪人,他薛国观的首辅位置是稳如泰山。

    眼前这个张守仁,是个好手,最少到目前为止,和杨嗣昌斗过几场,未落下风,又替他薛某人长脸,怎么看,都是一个十分值得栽培的人物。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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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首辅的府邸出来,张守仁也是长出了一口浊气。.

    此番北上,地方到中枢,全是一团稀烂!

    州县官颟顸无能,全无人心,不能领军,不能驭民,不能保自身的放眼都是,寥寥一群精英之士,也是以党争和自身私欲为主,竭尽心力只为国家的,却是一个也不曾见着。

    当年的孙承宗算是一个,卢象升也算一个,论本事,这两人不在任何人之下,论忠诚和对国家的责任感,这两人也是明末士大夫中的佼佼者。

    舍此之外,也就是徐光启这样的大学士,也是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死而后已最新章节。

    除了这么一小群人之外,再无一个能叫张守仁心生敬意的大人物。

    洪承畴,孙传廷,薛国观……再加一个杨嗣昌,还有张若麒和陈演、魏藻德这样的中下层官僚,论聪明,不在任何人之下,论心机手腕,一个吴昌时就很了得了,但这些人物,全部都是没有公心,只有私欲!

    见识再高,这些人也只能称为蛀虫,与栋梁这两个字,差的老远。

    崇祯曾经说过,君非亡国之君,臣却是亡国之臣。

    在张守仁的角度来看,是君是亡国之君,臣亦是亡国之臣……就崇祯和他这一群大臣,互相可劲的折腾,才能把这么庞大的帝国给折腾跨,还是在南方几乎没有任何变乱,也没有权臣,强藩,军阀和能废立皇帝的权阉,皇权完好,政令通畅的前提下,自己把自己给玩死了,死在一群流贼和六万丁口的小部落手中!

    他谢绝了薛国观留宿的好意,在清冷的长街中,林文远一群人的陪伴之下,手握缰绳,控马缓步前行。

    浮山会馆,就在东安门左的一个十来进的大院之中,规格已经足够安置张守仁和这些将领了。

    “大伙儿,今天感觉如何?”

    北京的街道在这种起更之后的夜晚是显的十分的宽畅,呼吸着还有点清冷的空气,看着长街两边的巍峨华美的建筑群,各人都是有点心事的模样。

    张守仁这么一问,气氛才活泛过来。

    “京里的这些官儿,见识也很平常啊……”

    “俺和他们还真没啥说的,这些官儿,一直在对对子,聊八股,俺听的真气闷……要说俺也上过私塾,这一年多跟着大人经史子集也看过了,俺倒是想和他们聊聊卫青,霍去病,这些官儿,看俺的样子就象在看二楞子。.”

    众人说的热闹,向来不怎么唠闲嗑的张世福也忍不住了:“那个兵部的杨主事,大约是看过六韬或是孙子兵法,满嘴兵事,后来俺和他聊了几句后勤补给的事,他就瞠目结舌,以浮山营五千二百人为例,一天需多少补给,最近的补给点当设在何处,消耗与库存警戒点在哪里……他可是一问三不知。”

    笑声之中,众将眼中的鄙薄之意,简直是遮掩不住了。

    这些官儿,说来已经是大明读书人中的精英,但对对对子,写八股,写横平竖直的墨汁饱满的大字他们的本事不错,但真正要做一些事情,却是完全的两眼一抹黑,这样的官员,想叫这些从普通军户走到统兵大将位置来的浮山众将敬服,却是完全的不可能了。

    张守仁笑的十分开心,部下们是他一手出来的,他们有取笑别人的本钱,原本也就是他的努力。

    这些家伙,开心取笑别人的同时,也还记得是跟着自己一年多学的东西打底,就这一点,也是叫他足够开心了。

    某个大人物,垂垂老矣之时与人说起自身的影响力,客人恭维他改变了整个国家,这个大人物很谦虚,只坦言自己改变了身边的人和身边的城市,其余地方,天知道。

    对张守仁来说,自己也是真正改变了身边的的一些人和事呢。

    也是真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和自豪啊……

    “大人,”身为参谋军官,姜敏的心比普通人要细腻的多,他加快马速,奔驰到张守仁身边,轻声问道:“保定府城的事,还有今日的事,如何料理?”

    “放心,阁老已经在内廷有所安排。”

    张守仁笑一笑,笑的云淡风轻,对很多人可能是要命的事,在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了。他拍拍姜敏的肩膀,笑道:“这些事很肮脏,没劲的很,你还是和参谋处的同仁们,配合营务处和总后,把祝捷的事风光大办,这件事完了,咱们就回浮山了!”

    “回浮山啊,太好了。”

    “俺想家了……”

    “俺不也是?”

    “大人,赶紧回家吧,这一路北上,在济南还好,出得济南,就是他娘的气闷接着气闷,俺是真想回浮山去了。早点走,赶的上回去收麦子!”

    听到了张守仁话语中的最后一点尾巴,孙良栋,钱文路,黄而和苏万年,这么一伙心直口快的家伙,就都是笑闹起来。

    连张守仁都是有点恍惚了……是啊,离家太久了。那座军营正中的小院,还有厨房里的香气,精心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的卧房……当然,还有和小娇妻的日夜欢愉……云娘现在已经有身孕,小腹开始隆起没有,妊娠反应重不重,过年都不曾在家陪她,毕竟是他和她的第一个春节啊……

    很多事情,平时并非不在心头,只是强按下去,象是水缸里压下去的葫芦,有了恰当的时机,便是冒着气泡,不停的翻滚上来。

    “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打叠起精神来。”

    看着众人,张守仁神色淡淡的,手却是指向笑容苦涩的林文远:“我未来儿子的大舅在京多久了,你们才出来几天,一个个呆会给我去打一桶热水,好好泡泡脚,明儿早晨,全部给我站大街上去,精气神,都给我好起来!”

    “是,大人!”

    长街之上,众人也是一起呐喊起来,些许乡愁,顿时就是不翼而飞。

    ……

    ……

    翌日天明,众将却不能如张守仁命令的那样“统统站大街上”去展现浮山将领的武力和风范……天上正飘摇撒落着稀稀啦啦但又淋漓不尽的小雨。

    春雨贵如油,特别是北国大地上,又特别是小冰期时期的中国北方,雨水稀少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了,雨是天将半夜之时落下来的,天色大亮之后,满街都是撑着伞而且面色欣喜京城中人。

    城南地安门大街,城西什刹海,城中凡有寺庙的地方,这一天想必都是会拥堵热闹非凡……很多人会去寺庙还愿。若是那地土多的发下什么大愿,到城外白云观去的,也未必可知。

    张守仁和林文远是抵足同眠,畅谈了一晚上。

    对北京各种势力的继续拉拢和周旋,对晋商等商人集团的观察和合作的可能,又或是从口外继续隐秘的购买马匹,充实各地的秘密驿站,还有北京和浮山人员互相的细则,接着又是谈到家事,话题也是和窗外的雨声一样,淋漓不尽,让人饶有兴味,三更过后,林文远先支撑不住,倦极而眠,而张守仁这才勉强收拾起刚到北京时的兴奋情怀,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也是终于酣然入睡。

    这一夜好梦,黑沉无梦,等被人吵醒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二刻,时间颇晚了。

    匆忙用了早饭,不过是清粥小菜,包子馒头一类的北国点心,风卷残云般的吃得一饱,诸将也是冠服整齐……诸将可能都会被召见,在京城只得脱了心爱的浮山军服,换上了大明皇上赐给的武官袍服,只是放眼看去,只有张守仁一人是麒麟服饰,张世福是从四品外,大家就都是五品,甚至姜敏这样在浮山内部是位高权重者,在朝廷的官爵体系内不过就是一个武职六品百户,在京师之中,很多勋戚之家看门的也是个千户,百户也就配当个马夫了。

    一群志气昂扬的汉子,穿着这么不拉风不凌厉的五品官袍,看着也是真有点不般配的感觉。

    “换冠服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大家稍安勿燥。”

    张守仁安抚大家,但心直口快的孙良栋却只道:“俺们只爱穿浮山的军服,穿着舒服还精神,朝廷冠服,管他几品……”

    下面的话,是被张守仁用警告的手式给打断了,不过这个家伙的话明显也是说到了众人的心里头去,在场诸将,无不颔首点头,以示赞同。

    “先到宫门去递牌子请见,然后去礼部和兵部接洽祝捷之事,还有俘虏就直接交接给兵部,首级也是给兵部验看……今天的事很多,大家都精神起来吧。”

    “大人,兵部这些囚攮的信不信的过……不会把咱们的首级和俘虏的东虏都漂没了,或是干脆拒不承认?”

    “薛阁老早想到了,礼部和太常寺光禄寺的人都会去的……事情和他们有关,所以验看时各衙门一起验看,然后咱们领收条,底下的事就不与我们相关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俱到了门外,披上油衣,跨上战马,便是在烟雨朦胧中向着宫门方向急驰而去。

    孙良栋是上次来过京城的,相隔时间不久,道路还记的很熟,长安东门附近是不少大衙门,礼部,工部、户部,还有国子监等衙门次第相连,雨水之中,仍然有不少穿着青绿的小官和吏员抱着文书,在水中狼狈而行,好在整条天街都是方砖铺地,打扫的十分精洁,不至于叫这些官吏们的朝靴上沾满泥污。

    眼看着一群武官在宫门处下马,近百人都是身形气质彪悍,器宇轩昂意气勃发的模样,行走于途的官吏们,都是忍不住向着张守仁等人所在的方向,多看了好几眼。
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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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该管的地方办好了请求召见的手续,底下就是等消息了。.

    皇帝每天太忙,三六九的常朝,隔一阵子就召开一次的大朝会,走完了程序上的朝会后,还得召见臣子,问兵粮钱谷之事,问治平天下之道。然后就是批奏折,下午有空就见阁臣,再有空了还是召见外臣,六部五府每天的事多如牛毛,皇帝要偷懒的话,可能塞给内阁去处置,自己落个清闲,皇帝要是想忙活,那是肯定的忙不胜忙。

    当今皇上,和他那位几十年不见大臣,批奏折也只捡要紧的来的祖父不同,皇上的兴趣就是接见大臣和批阅奏折,这十几年下来,几乎没有一天是清闲的。

    但就算如此,每年引见的文武官员是好几千人,升迁调补,武职是六品以上,文职七品以上都是要皇帝接见,并且当面勉励几句,要是重要的大臣,在出任实职之前,皇帝可能要召见好几次,谈地方情形,施政方略,面授机宜要点等等。

    全天下的官员都是如此,加上日常事务,突发军务,后宫事务,这么算算,皇帝还有一点空闲时间没有?

    张守仁这样的情形,递上奏折去,接见时间也是没准,反正在礼部兵部各衙门把祝捷大事都弄妥之前,随便不拘哪一天都是可以的。

    办完宫门口的手续,又是往礼部去,礼部是有名的清闲清贵的衙门,见到张守仁一群,礼部官吏虽然也是一副格格不入的嘴脸,但好歹没有刁难,而是直接把手续给办了。

    礼部事一完,众人神色就都有点凝重起来。

    兵部,到底是饶不过去。

    薛国观在对付皇帝上头是已经颇有几招散手,但在兵部之事上,也是颇为挠头,昨夜嘱咐,也只是劝张守仁稍加忍耐,该低头时,便浅浅的低个头也罢了。

    对抗个人,薛国观无所畏惧,对抗体系,帮着张守仁这个武将挑战所有文官的坚持,便是强梁如老薛,亦是担不起这个担子来。

    面对部下们的担忧,张守仁的脸上,却始终是自信从容的笑容。他的脚步,犹如尺子量过一般,每一步,都是有固定的节奏。

    在他的带领之下,所有人都是以这么一种步伐向前走去,其蕴藏的自信与从容,还有一点桀骜不驯,一点骄狂跋扈,一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就是这么一步又一步,如投石入池,向着四周,漫漫将一点涟漪扩散开来,最终这百人不到的队伍,在皇城之中,却是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感觉出来!

    从天街的礼部衙门到兵部,相隔虽不近,但亦不远。.

    此时有不少官吏都是知道这一队人就是打从浮山来,而浮山上下和兵部和杨阁老的那点子事情早就是添油加醋,经过发酵之后传遍京城。

    特别是昨日眼高于顶,在京城都有名士派头的张若麒都是在张守仁这边吃了大亏,消息传出来,整个京城都是在传扬此事,很多看不惯张若麒的自是替浮山营这边鼓掌叫好,但也是替浮山营有所担心……张若麒这个人,可不是好相与的!

    而等这些向来养尊处优,处于帝国权力中枢的皇城中人看到张守仁这么一群异类的时候,那种突然经历狂暴袭来的紧张感,哪怕是多年之后,仍然叫这些人难以忘怀!

    ……

    ……

    张守仁等人在天街上安步当车,向着兵部正堂稳稳当当迈进的时候,张若麒也是面带微笑的坐在自己的公事房内。

    礼部的两个主事,光禄寺并大理寺的人都是济济一堂,看着满面春风的张若麒,众人脸上的颜色,也是可堪玩味。

    “诸君,今晨有人向我回报……”

    张若麒看着众人,把玩着手中的白玉镇纸,笑道:“御街两边,是小三千人的浮山军汉,昨个夜里,就是睡在路两边,今天早晨,我派去的人正看到他们在雨水里头吃早饭……列位,这事情好笑不好笑?阁老适才听学生禀报了,也是笑着说,这张某人嚣张跋扈,也好,叫他手下看看,跟着他,天天睡大街,凄风苦雨里头,这些穷军汉的嘴里,看是骂谁。”

    这些话,张若麒说的云淡风轻,但掩饰不住的是其中的得意感觉。

    武臣一品又如何,还不是要在他手中,任他揉捏?

    说没住处,你的部下,就只能睡大街上!

    而当着这些献捷太庙的各部文官们的面前说这样的话,炫耀之余,无非也是在夸说他自己与杨嗣昌的关系有多么亲近,而杨阁老在这一件事里,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今时今日,就是要把张守仁的风光之路给堵死!

    这个胶州来的乡巴佬,绝不允许他再上一步,他的那些部下,能压也是非压下去不可!

    他张某人就是打定了主意,一会儿就是要刁难张守仁和他的部下,就是要百般挑剔,就是要叫他们的战功打个大折扣,就是不承认斩首是真,就是不承认俘虏是真夷!

    叫他张某人干瞪眼去吧……张若麒的嘴角,始终是挂着一丝张狂的狞笑。这个兵部是杨阁老的,也是他张若麒的,官僚体系和文官体系二百年以下,就是以制度来压平不服,多少骄狂跋扈的悍将,在兵部这一套体系面前,也就唯有俯首称臣!

    张守仁算什么?

    戚继光,李成梁,都曾经在兵部大堂下跪!

    这一套体系,坚忍不拔,无可抵敌,任何妄图挑战它的人,都必定会是失败的下场,对此,张若麒有绝对的信心,早晨杨嗣昌到部视看的时候,他亦是这般对杨阁老拍胸保证,万无一失,绝对是万无一失,张守仁低头或是不低头,被打压,侮辱,轻视的结局,已经是注定了,就算他的后援是当朝首辅,也不过就是为自己的胜利,多加了几分谈资!

    ……

    ……

    正阳门外,两千七百人不到的浮山子弟,也确实是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吃着早饭。

    当然,不是真的雨水淋漓用餐,而是按每个排的建制,在空旷的地方搭起了雨棚。昨夜宿营,帐篷是在一早就移除了,每个士兵的背包都是打的整整齐齐的背上身上,早餐购买好了之后,就是按三十来人一个排的编制,躲在大雨棚里头避雨,吃饭。

    这就给了张若麒派来的人有一种错觉,所有的浮山将士就是在雨地里过了一夜,然后缩在一个棚子里头吃饭,为了加深张若麒的印象,这个观察者故意隐瞒了有雨棚避雨的细节,给了张若麒更为得意的感觉。

    但除了兵部的几个人之外,正阳门外东西大街原本也是最热闹的所在,这一天早晨,浮山将士们也是给了这些北京市民前所未有的冲击。

    和济南市民不同,济南人只见过鲁军,没见过外路来的军镇,当浮山入城的时候,军纪森然,给济南市民带来了绝大的冲击。每天见到的就是混混和二流子,突然见到真正的军人时,当然是弥足珍贵的感觉。

    而京城的民众见到的军队就多了去了,光是京营就分成好几个部份,三大营和御马监下的四勇营,还有守备皇城的府军前卫散手卫锦衣卫等上二十六卫的真正的皇城禁军,这些年来战乱不停,京师几次戒严,辽镇、蓟镇、宣、大、山西、固原、延绥、榆林,甚至是甘肃和凉州兵都是时而得见。

    京师第一次戒严时,解严半年后,川兵才赶到京城,领军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女总兵秦良玉,皇帝曾几次于平台召见,还赠了诗给女将军,成为国朝一段佳话,秦良玉的土司兵,也就是有名的白杆兵,自然也是叫京城百姓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其余河南兵、鲁军、保定兵,各省的军队,有的强有的弱,边军强些,内镇弱些,甚至川军和河南诸镇的兵士,穿的真是连京城的叫花子也不如。第一次戒严时,川军不少人还穿着露脚跟的草鞋,手里拿根削直了的木头棍子,称为长矛铁枪,于冰天雪地之中跋涉至京城,惹的老少爷们一阵唏嘘……这样的兵,能勤王否?

    今日的浮山兵,却是真的叫百姓们开了眼界。

    雨水不停,就是连口外来的最能吃苦的骆驼客都是牵了自己的骆驼,躲到房前檐下避雨,或是干脆花几个钱,住进客栈,牲给店小二伺候,自己一群人溜到大酒缸,几个卤味配烧刀子下酒,消消停停的就是过了这一天。

    而这些铠甲在身,军容整齐的外乡军人,虽然神色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之色,但在雨水帘幕之中,仍然是排着队,安安静静的啃着早饭,喝着稀粥,雨水淋漓,红蓝色军服的军人沉默从容,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令得不少人眼角酸涩,心中感觉十分震荡。

    不论京营,不论辽蓟或是宣大,能有如此表现者,唯有眼前这打着浮山旗号的山东军镇!

    “这是哪来的军镇?打的只是营旗,看来不是镇标或是某镇的前锋左右协,这般精锐,真的是闻所未闻!”

    看着雨水中的浮山营,很多人震惊之余,也是充满疑问。
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东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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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之中,不乏知兵者。.

    人们的议论,如果不在点子上,很多人便是懒怠回答了,听到有人疑惑的内行,便是有人答道:“不是所有精锐都是在镇标或左右协副将直领,这是浮山营,原本只是守备胶东的地方营伍。不过,此次济南大捷,便是他们的游击,现在的征虏张将军领着这个营打下来的。一阵斩首近两千,其中真正壮夷有近千,甲仗粮草无算,这是国朝自萨尔浒之后的最大胜仗!此前,我尚且有疑惑,这其中怕有吹牛的地方,今天一看这浮山营的军纪如此,心中疑惑尽消矣。”

    “不错,征虏将军由游击一跃成为武臣一品,尚且加了不少荣衔,这个营将来也就是镇标直属了。”

    “不是侥幸啊……我家在广渠门,历次虏骑入侵,见的勤王兵马多了,有这浮山营一半军纪的,也是凤毛麟角啊。”

    “怪得我听说这张征虏二十来岁就位至左都督加少保,原来就是他带出这虎狼之师来。这么说,加副总兵也不算什么了。”

    “唔,大约是朝廷是压一下,毕竟太年轻了嘛。”

    “听说浮山营是来祝捷献俘的……这是从未有过的大胜,皇上要告慰祖宗了。”

    “好事儿,我也听说了,赶明儿一定得跟着瞧瞧热闹去。”

    “张征虏在哪儿呢?他没在这里头领兵?”

    “听说昨儿就走了,今儿得去兵部和礼部办献俘的手续,这是大事,不能马虎随意。”

    “浮山营和杨阁老可不对付嘿……我家三舅就在杨阁老府里帮厨……”

    要不说,京城的百姓不是普通常人,在地方,很多事情就算是州府县郡的官员们也未必清楚,就算是总兵副将,也未必尽数了然内幕,而京城之中,很多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关系到朝堂风云政争的要角,在他们嘴里,也就是三大爷二叔七舅姥姥,云淡风轻的,不咸不淡的,就是这么很轻松的将这些十分要命的事,以市井闲聊的口吻说了出来。

    “怪不得这些兵住处也没有……”

    “吃的也差啊,就是买点馒头稀粥,这可是立了大功的兵啊。”

    “岳王庙可就在这不远,做这等事的,小心雨天落雷!”

    “这不就下着雨么?这些达官贵人,哪里真的把老天爷看在眼里头!”

    议论声里渐渐也就有了很多不平,和真正知晓内幕的人不同,这些朴实良善的百姓可不需要顾忌什么!

    一个穿着宝蓝棉直缀的中年商人打着油伞,冲入雨中,没过一会,就是拎着几只酱鸭子回到棚前,脸上也是诚挚的笑容,对着棚内的浮山将士叫道:“众位军爷,你们杀鞑子辛苦,到京城地界,咱不是什么有钱人,断然也不能够叫列位就干吃这馒头……这几只鸭子,不要嫌少,一棚一只应个景吧!”

    一边说着,一边就是将酱鸭不停的抛在浮山营将士们的餐桌之上。.

    砰砰声中,在场的浮山将校们都是哭笑不得。

    军中用餐,早中晚三餐各有规矩,今日早餐就合当用此,但这些京城的民众显然是不明白这一点。

    酱鸭之后,就是酱肘子,酱牛肉,酱猪手……

    这个年头,没有冰箱什么保鲜的电器,保鲜的最好办法,无非就是把食材制成腊或酱的,南方以腊为主,北方自是以酱为主。

    此时各式酱肉在天空中飞舞起来,比如棚子外边的雨点落的还要更加密集几分。

    将士们原本都快吃完了,士兵用餐,只要不伤胃,就是能多快便有快。

    但此时所有人都低下头却,捧起碗来,继续静静的用餐,只有军官们强忍着自己的情绪,用随身的小刀把这些吃食分开,招呼部下:“来,都吃几口,这是京城里爷们的一番心意,咱们断不能浪费了。”

    筷子这才伸了出来,挟一筷子,尝上一口。

    味道不一等,有的很好,有的平常,不同的铺子自是做出不同的酱鸭来。但每个浮山将士的心间,却是有着相同的滋味。

    张守仁每常和他们讲说的军人荣誉,还有“子弟兵”的概念,在这远离浮山的地方,又是很鲜明的浮上了心头。

    ……

    ……

    雨水落在皇宫的廊檐上与落在民居上时没有丝毫的不同,但雨水顺着檐沟下落,然后沿着排水道不停的排走,虽然半夜落雨,但在宫禁之中,广场上的方砖也就是一层层清浅的水渍,绝不会绵延成片,成为积水。

    行走在庞大的宫殿群中,四周是积帘般的雨幕,而惯常的映入眼帘之中的明黄色调也在雨水中变的柔和了一些,令人觉得心头的冰冷和森严之感也减低了一些,弱化了一些。

    曹化淳是天明后从东华门入宫的,也是最早的一批。身为大太监,他在宫外自有居处的府邸,不需要每天都居住在宫禁之中。

    哪怕是王承恩这样的心腹大伴,从信王府就跟出来的近侍太监,在成为秉笔太监后也是接来家人,在京城中购了宅邸,全家一起居住。

    太监,也是需要亲情的,或者说因为身体的残疾,他们比起普通人来,更需要亲情。

    从东华门进来,再经过中左门,后左门,过日精门,等曹化淳赶到乾清宫廊檐下的时候,崇祯皇帝早就起身,梳洗完毕,因为不是常朝的日子,又是雨天,皇帝暂且没有召见任何大臣,只是在用完早餐之后,便是开始批阅奏折,处理政事。

    乾清宫的御前牌子们都是王德化的门生,曹化淳费尽心力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安插进自己的人,好在这些人对他也是有足够的尊敬和照顾,见是他过来,乾清宫掌事太监吴祥便是迎上来,先打了个躬,接着才道:“这阵子进去正好,皇爷正等着呢。”

    在另外一侧,锦衣卫掌印指挥骆养性也是按着绣春刀在等候着,见到曹化淳的眼光,骆养性便是大步过来,躬身一揖,问好致意。

    对这个京师武职官的世家武官,曹化淳也不怠慢,点头还礼致意后,两人便一起走入乾清宫的大殿之中。

    对比皇极殿,乾清宫的大殿,包括它的金台在规制上都只下一等,就算是皇帝在内廷召见大臣来说,它也嫌太大,所以每常见人说事,皇帝都很少选择乾清宫。

    而且它也算是内朝,内外有别,召见外臣并不算方便。

    以住人的角度来说,它就更嫌太过空旷了一些,特别是冬天时,那一块块硕大的金砖看着冰滑无比,丝丝冒着寒气,这样的地方,住人实在是有点为难了一些。

    好在皇家富有四海,乾清宫东西两暖阁就是收拾的还不错,大是大了些,但阁中有暖盆取暖,床帐更是上等优选,只苦了坐更的小内侍们,每天皇上睡觉的时候他们得拿着铜拂尘坐在地上,伺候夜里皇上起夜,万一睡着了,就是得挨板子的大罪,这年头的帝王享乐,原本就是普通人加倍的辛苦之上,舍此之外,别无它法。

    “叩见皇爷。”

    “臣叩见皇上。”

    一个是阉奴中掌东厂的亲信太监,一个是勋戚旧臣中掌锦衣卫的特务头子,两人都无需报名,更无需报职衔,只是东暖阁崇祯的御案之前,轻轻跪下,一跪一叩首的礼节行过,便是自己站起,无需崇祯说话。

    “昨日已经有丰台暖房的新菜上市,菜价不菲,韭菜是四十文钱一斤,青菜是三十五文钱一斤,白菜是二十八文钱一斤……鸡蛋五文一个,和戒严前相差不多……猪肉是六十八文一斤,鸡是两钱银子一只,鱼价似乎是跌了一些……”

    先是由骆养性汇报,从京城的菜价到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各地的动静,治安,有无异样情形,甚至是童谣内容和变化等等。

    说到最后,骆养性斜眼看了看曹化淳,见这个提督东厂太监轻轻一点头,当下便是会意,将昨日浮山营入城,张守仁与张若麒冲突一事,包括双方的语言等等,俱是说了出来。

    “嗯?这个张守仁,有点骄狂啊……”

    崇祯一直是在伏案批阅着奏折,在听到这样的事之后,微一皱眉,放下笔来。

    “张若麒也是有点过份了些……”

    皇帝这么说法,四周的太监和骆养性都是面无表情,不置一词,涉及到皇帝对大臣和朝政的具体评价,任何人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插嘴,否则一定会被皇帝猜忌,下场绝不会好。

    “张守仁现在在何处?”

    “臣今晨接到禀报,张守仁昨夜安居如常,天明就起身,现在已经在皇城之中,宫门处投了请见的奏折,然后去礼部和兵部分别办理太庙祝捷的事宜去了。”

    “嗯,还算他知道好歹进退,安份守礼吧。看来,这张守仁是个气性臊的,发过脾气不耽搁做事,嗯,还好。”

    骆养性额角见汗,他是隐藏了张守仁昨天在薛国观府邸参与酒宴的事……不过这又怎么样?厂卫在崇祯年间早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了。崇祯早年,废弃厂卫监督官员之权,后来虽然羞搭搭的重新建立厂卫,但以厂制卫,厂卫一体,而不是以前的厂监督卫,卫行侦辑之事,事实上,自从皇帝设东厂监督锦衣卫,卫权就被不停的侵削,时至今日,自己这个指挥使要说什么,报什么,又岂能决定于自己?

    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太监掌握着,而御案前的皇帝,看似耳聪目明,其实只是一个受制于家奴的小丑式的角色罢了!
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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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耳目不明,就在于连身边的家奴也制不住,厂卫不仅不能为他提供准确的情报,而恰恰是相反。.

    象是周延儒复为内阁首辅,自请出外督师,然后畏缩不敢出,结果打了个大败仗后又沟通厂卫内监,谎称大捷。

    崇祯又是操切轻信的性格,自以为是到了极点,总以为没有人敢欺哄他这个圣君,于是就是兴冲冲的奏捷太庙,大败成为大捷,崇祯成了全天下士绅百姓眼中的二傻子一样,到了那时,谁也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了。

    派大学士去前线,人家推诿不去,调关宁兵至内外,没有内阁成员替他背书,平时诿过于下,缓急时自然没有臣子愿为君上分忧解难。

    就在此时,骆养性这个锦衣卫使就是明目张胆的欺骗着皇帝,这位龙种和上天之子却是信以为实,丝毫没有受骗的一丝怀疑,说到最后,骆养性的一丝紧张情绪也是彻底消失不见,等他说完之后,又是碰一下首,便是面无表情的退了一步,底下的时间,属于曹化淳最新章节。

    “刑部主事金昌礼昨夜被老婆打了,只穿着中单在自己府门前跳脚大骂……”

    曹化淳的第一句话就是叫皇帝莞尔一笑。

    崇祯再一次丢下笔,用手捏了捏两眉之间,精神感觉好了不少。一边伺候的御前牌子连忙呈上早就备好的毛巾把,热腾腾的毛巾覆在脸上后,那种感觉也是十分美妙,崇祯从天不透亮就开始办公,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时辰,一个笑话加一个热毛巾,疲惫感顿时就去了十之七八。

    “还是这些家奴好……骆养性就太古板了,在朕面前放不开。”

    在心里评判了一句后,崇祯对着曹化淳笑道:“朕记得这个金昌礼是崇祯四年的进士,位在三甲,是不是?”

    “是,皇爷真是天生英明,这么一个微末小吏,也记的十分清楚。”

    金昌礼明明是崇祯七年,而且是二甲,但曹化淳神色十分俨然,郑重答应。

    “唔唔!”

    崇祯的样子十分开心,曹化淳又趁机说了几件官员家中的**事件,使得皇帝十分高兴,言笑欢然。

    朱家帝王中颇有几个喜欢刺探臣子**的皇帝,上到臣子对国家政务大事的见解和看法,小到臣子的关系网,甚至于在家做何事消遣,夫妻之间相处如何,讨了几房妾侍,妾侍漂亮于否,是否老实,都是皇帝关心的地方。.

    臣子听话,这些就是笑话,臣子倒霉,对景儿时,这些就是不折不扣的黑材料了。

    “今晨下雨,奴婢听说,浮山诸将并士卒,就是在御道两边卧于雨中,模样十分凄惨啊。”

    “哼,张若麒气量太小了些吧。”

    崇祯闻言十分不悦,摇头道:“赌气归赌气,怎么能视国事如儿戏?”

    “适才奴婢进宫之后,辑事番子还送消息,说是京城居民,送了不少吃食给浮山营兵。众人都道,营兵也是给皇上效力,不能这么苦待他们。事情虽小,奴婢也是要为皇爷贺!”

    曹化淳拜伏于地,骆养性也是相随跪下,两人齐声道:“皇爷抚驭万民,天下归心,士民腾跃慰劳边军,便是明证。”

    “好,好,你们起来!”

    崇祯脸上,笑意吟吟,也是果真十分高兴。

    若是百姓慰劳哪个京营将领,不论是普通的京营兵还是领兵大将,怕是都要离倒霉不远了。京城之中,绝不会允许这么得民心的将领和营兵留下。

    不过这边军么,都下舆情这么好,说明确实是士民拥戴皇帝,推及边将边军,否则的话,昨夜刚进城,今天怎么邀买人心?

    这个马屁不仅能拍,还是真的拍的响亮。

    “传朕旨意,”崇祯笑毕之后,令道:“着成国公亲自负责此事,替浮山营择地安置,粮饷军需,亦不可怠慢。”

    京营制度一变再变,到嘉靖年间才定下规矩不变,向来是勋戚为总兵官,或是勋臣为副将,随便拉一个参将甚至是千总来,也是能和公侯之家攀上关系,百年之下,就算是太监也只能当监枪库使,真正的京营人事是插不进手的,以成国公这样身份的勋臣出来安排此事,一则是皇帝重视,二来事半功倍,至于成国公自己是不是贪污误事,这个皇帝也是没有办法了。

    “奴婢一会便派人去传旨。”

    曹化淳答应下来,崇祯又是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拂袖道:“张守仁年轻气盛,教他吃点亏也是好事,兵部那里,朕就不必多事了。”

    “皇爷圣明!”

    崇祯案前,一群奴才山呼起来。

    ……

    ……

    看着浮山将士们仍然是秩序井然的用完餐,围观的京城百姓的称赞声也是越来越响亮。

    当看到一个穿着五品熊罴服饰的将领吆喝着部下们集合站队的时候,围观中的好事者们也是十分好奇,纷纷问道:“将军,这是往哪儿去?”

    “这么大雨,又没住处,还是在这里避避也罢了。”

    “咱们响午继续啊,有好酒好菜吃,何必乱挪动?”

    “兵部这些杀千刀的,做事可真王八蛋。”

    围观的百姓中,有劝说的也有骂的,浮山的军官们的神色却是渐渐的郑重起来。

    在前站队的是一大早晨就跑回来的张世强,这个中军官做事缜密小心,特点又是和张世福有点重叠,论任劳任怨和张世禄比起来又差点,在浮山耀眼的将星群中,除了营中的杂务避免不了需要此人出现时他才会出现,平常时候,就是躲在队官们的身后,比起王云峰这个特务头子还要更加的内敛和小心。

    但在今天早晨,张世强的脸色却是与往常绝然不同。

    在下令两千人出列,排成一队队的哨纵队后,张世强板着脸在队列前查了好几次,有几个哨队列稍许出了点差池,哨官就是被张世强骂了个狗血淋头。

    所有的军官都是把脸板的铁青,皮靴踩在水里来来回回,也是丝毫不管不顾。

    普通的将士们都是把胸口抬了再抬,努力的自己想象成一颗青松,把军姿挺拔再挺拔。渐渐的,外围的议论声就小了下去,到最后,终于沉寂!

    京城里的这些老少爷们,都是用异样和复杂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成了型的军队!

    雨水倾注而下,这些来自山东的客军队伍却是如钢铁浇铸,横平竖直,队列整齐,整个军伍似乎就是一个整体,一个生冷,冰冷,硬实的整体。

    刚刚在这支军队吃饭的时候,有一些军官和士兵还和这些京城的人有说有笑,说些应景的小笑话,大家还不觉得有什么,而此时等这些军人把阵列排列完毕,一个个昂首向天,空气中弥散着一种铁与血融合一体的气息之后,就足以叫这些普通人敬畏有加,退避三舍!

    这是强军的气质!

    这是一支在铁血中捶打锻炼了一年,斩首数千级以上,几乎每个老兵都手有人命,而且不是杀良冒功,是在战场上挥刀斩向敌人,最终斩敌获胜的斩首!

    这是一支骄傲的军队,这是一支珍爱勋章,视荣誉为生命的军队,当然,这也是一支有主心骨的军队,他们视张守仁的动向为一切,视张守仁的命令为生命,当军令一下,哪怕前面是一座大山,那么,只要军令一下,便是将山劈开!

    一支成熟的强军,就是如此,也理应如此!

    “大人现在前往兵部,禀报战绩,现有军令下达,命我等将俘虏并首级好生携带看管,送往兵部堂上,不得有误!”

    张世强看向众人,高高的身体在此时也是犹如山峦一般巍峨高大,很多人也是头一次发觉中军官大人有如此强梁蛮横!

    “分发首级!”

    “除看管俘虏的一哨人外,其余都不得携带武器!”

    “成哨纵队,前进!”

    眼前这一幕,很多年之后在场的北京爷们仍然是津津乐道,并且将细节嚼了再嚼,回味不止。在半个钟点前,和他们有说有笑,虽然秩序井然,已经有不少人称赞“了不得”或是说“是强兵的样子”,但这支强军并没有展露出应有的峥嵘,所以很多人还是把他们当成普通的军人一样,上前说笑或是送东西时,心里十分坦然,并没有出奇的情绪出来。

    等这些浮山将士,整队完毕的时候,已经展露出獠牙,使得不少人惊奇畏惧,刚刚还围在他们身边,在雨中说笑话看热闹的人群,立刻就是在这危险的气息中退了再退,眼前的这支军队,不再是刚刚那人畜无害的子弟兵的模样,它的危险与血腥味道,哪怕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是能感知分明。

    而等到浮山军官们一个个板着脸,从几辆不多的大车上取下一个个油布包裹,当众打开之后,看到一个个光头脑袋,只在脑后勺上留一撮小辫子,死状各异,脖子处有碗口大的疤痕,鲜红的肉色已经变的紫黑,人的眼睛也是有睁有闭,而且是多半是龇牙咧嘴的模样时,哪怕胆子再大的北京爷们,此时也是忙不迭的后退了!

    这情景,就是发噩梦也想象不到!

    而看着那些浮山兵,一边擦着油光光的嘴巴,一边把那些形状丑陋之极,甚至脖腔处还有碎肉溜下来的首级抱在怀里时,刚刚踊跃送酱鸭子的人中,颇有几个撑不住吐了的……太渗人的情形了!
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兵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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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首级分发完毕,每个浮山兵都在怀中挟着一颗头颅时,张世强板着的脸终于也是有点松动一下……他向着队列前方点一点头,也是没有特别的目标,只是把自己心中的那一点紧张情绪给释放一下。.

    干这样的事,当然是毫无前例可循的!

    国朝武将,献捷太庙的事不少,军旗,首级,俘虏,这都是太庙祝捷该有的,祝捷之后,开刀杀人,俘虏或是全宰了,或是挑几个罪大的为首的凌迟,这都是没准的事,在俘虏中挑一些年轻的割了卵子当太监去,这样的事也是很多。

    但象是这么一人一颗首级的搂在怀中,堂而皇之的到国家兵部正堂去“祝捷”去“呈送堂上”这在大明,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万一风声透了出去,事机不秘,朝廷临时派人来阻止什么的,这一出大戏,锣鼓点刚响,可就得偃旗息鼓了!

    且不得这事多狼狈,张守仁那边,眼前亏就是吃定了!

    “各哨听着,由丙队甲哨带队,目标兵部衙门,前进全文阅读!”

    在一连串的吆喝声中,一些哨官或是副队官们的嗓门都叫的嘶哑了……昨日冲突过后,张守仁也是还得到兵部去报备,这个事情大伙儿都是十分清楚,也是憋着一团邪火在心里头。

    打从出了济南,一路向北,到处都是他娘的乱糟糟的模样,到处都是拿他们当奴才奴隶一般。到处都是乌鸦般的黑沉一片,种种陋规,种种不当,种种恶心情状使得他们心中都是憋着一股气,这大明是怎么了,忠臣良将,就是这么对付法?

    现在就算大伙儿已经不大把朝廷的封赏看在眼里头,但该走的程序仍然要走,不然北上这一趟可就算是无用功。只是一想到张守仁要到兵部衙门受委屈,要向那小白脸文官摧眉折腰,这些浮山将士的心里头,就是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

    男儿丈夫在前线厮杀的时候,这些官员躲在城里头不敢出来,等仗打赢了,他们却是操持着大权,领着大伙儿跟东虏血拼厮杀的大人,还要受他们的压制?

    想一想,都是浑身热血沸腾!

    张世强走在队伍最前,身后是近两千人的队伍,蜿蜒曲折,犹如一条巨大的游弋着的蟒蛇。四周的百姓,俱是沉默着,用敬畏的眼神看着这支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队伍。

    “唱军歌!”

    张世强心中一动,挥臂下令。

    到底这个中军官的脑瓜子十分灵醒好使,这个决断,也使得原本过多的铁血味道变的淡了一些,委屈,悲壮,雄浑苍凉的感觉,却是一丝一缕的涌上人的心头。.

    “三国战将勇,首推赵子龙,长阪坡前逞英雄……”

    丙队甲哨的哨官,用略有嘶哑之音的嗓门,首先起头。

    “战退千员将,杀退百万兵,怀抱阿斗得太平……”

    先是甲哨,接着其余各队各哨,俱是一起唱了起来。

    苍凉雄浑的歌声,昂扬进取的曲调,节奏欢快分明,歌词好记好听,一下子,就是唱到了京城百姓的心里头去。

    也不知道是有多少人跟着,似乎是整个南城,然后一直往中城和皇城的方向蔓延开去,整个京城,都是被这一奇怪的队列所吸引了,也是被这独特的歌声所感动,所吸引了。

    等二千余人的和声唱到最后一句“匹马单刀千里行”的时候,不知道是几千还是几万人一起大吼一声“好汉啊……”

    “好样儿的!”

    “真好,再来一首!”

    “唱的好哇!”

    “张少保带的好兵,果然是好将领带好兵,杀鞑灭虏,好,好样的!”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人群越来越稠密,似乎半个北京城都轰动了。京城的百姓,原本是天子脚下,任是谁可能都能和公侯攀上亲说上话,遇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很难有什么事叫他们这么激动了,今儿个是惊动了太多太多的人,不少新加入队伍的人们不知就里,伸长脖子在打听着,被问的人,不管看没看真切,都是满脸红光的一翘大拇指,唱戏一般的朗声道:“这是浮山营张征虏的兵,好将军,好兵,现在挟着首级去兵部备案,预备祝捷太庙……三十年来未有之大胜,我国朝中兴有望,哈哈,好,太好了!”

    ……

    ……

    张守仁一行到达兵部的时候,身后跟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是很不少了。

    如果是平时有这种事,各部的堂官肯定早就派人过来驱散这些多事的官吏,皇城之中犹如集市一般,成何体统?

    但这一次的事,明显是杨阁老一派和薛首辅一脉之间的大斗法,还涉及文武之争,一边是薛首辅一边是杨阁老,针尖对麦芒,本来就很热闹,加上一个心高气傲从未吃亏的张若麒,配上一个武功赫赫名扬天下一阵斩首过千级的新上任的热腾腾的征虏将军,这个热闹,不瞧的话真是太可惜了。

    兵部位于六部公署第二排的头一位,宗人府之后,大门朝西面对的是宗人府的后墙,再往前,就是承天门。

    从大门进去,南边是会同馆,大堂五楹,左右司务厅和督催所,大堂南头是武选司与职方司,北边是车驾司与武库司,张若麒所在,便是南头的职方司了。

    今日场面浩大,已经有不少兵部的人张头探脑的看过来,封建国家部寺的职能很重,说忙很忙,下头光是总兵就六七十个,副将好几百,卫所数千,每天的事是千头万绪,奏折呈文如海般呈送。

    说不忙也不忙,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下头的公文军务再重要,放着不理,也就是那么回事。请饷请械的奏报堆的比山还高,真放着不理,也就那样。

    不论前世今生,张守仁也是头一回到这种帝国中枢的所在之处,但在众人眼中,这位二十来岁,年轻英武的不象话的将领面色沉静,步履从容,部下们也是以青年为主,一群将领,都是闪烁星光,叫人不敢逼视。

    很多人都是面面相觑,眼神中亦是有意会之感,今日龙虎相争,这个热闹真是够瞧了。

    从大堂直南,到职方司地界时,眼中所见,先是几门火炮。

    张世福现在已经俨然是火炮专家,眼睛一瞄,便是笑道:“大将军炮,佛郎机,盏口炮,大小不一,一共六门,不知道放在这儿是怎么回事。”

    “都锈了。”

    “用来震慑不法吗?”

    “用这个?有点儿难!”

    浮山众将,骨子里早就被捶打成不折不扣的武夫,在这种掌握全国武官升迁调转,粮饷军需补给的国家最高部堂机关里,一见到几门火炮,顿时就是忘乎所以。

    张守仁也是有点儿发呆,手下意识的摸着这些火炮,心神之中,也是若有所悟。

    此次在济南西门外的一役,浮山将士的坚忍不拔和枪阵的威力已经得到体现,下一步就是更多的铠甲和更多的长枪,以及更多的训练。

    有了枪阵打底,火铳手也是很强,最多是在火绳枪往火燧枪上发展就可以了。刺刀搏杀和空心方阵,也是会提上日程。

    毕竟西门一役,打的是东虏一旗的小半主力,对方的主要战力是无甲旗丁和汉军,如果那天的五千敌人是全部披重甲的东虏主力,或是这个数字扩大七八倍上来,浮山将士再勇武,也会被辗成一缕飘荡的粉尘。

    最该加强的,就是火炮。

    杀伤力要加强,对付密集骑兵和重甲部兵,实心弹的威力不够,在炮弹威力上,需要进行改良。

    中近程需要口径小杀伤范围大的小型火炮,弥补火炮和火铳长短距离中间的一个空档。

    这些问题,都是需要回浮山再来解决了。

    任重而道远啊……

    “你们看,你们看看,这些厮们好生无礼!”职方司的公厅之内,好整以暇坐在公座上等着的张若麒已经是勃然大怒了。

    他戟指门外,一群将领根本不急着进来,更不必提报名急趋入内的那一套以下拜上的礼节了。这样公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张若麒自是感觉又被冒犯了。

    “天石兄稍安,这不就进来了?”

    张若麒十分不满,好在张守仁等人很快也醒悟过来,大家随张守仁入内,见厅中张若麒高高在座中,还有五六个戴乌纱穿蓝色补服的官员神色各异,似笑非笑的坐在厅中两侧,当下也不及一一理会,张守仁只向着张若麒一拱手,朗声问候。

    在这上面,张若麒当然也不能失礼,在座中起身,拱手还礼。

    他的心中,自然不是滋味,若是换了二十年前,张守仁跪下行礼,报名唱诺,自己只需要在座位上拱一拱手就算还礼。

    “见过张大人。”

    “见过张将军。”

    彼此冷冷对视,都是以揖还揖,礼数上,便算完了事。

    接下来便是见礼部主事吴昌时,这时彼此的笑容算是真切了很多。光禄寺与太仆等等衙门的官员,彼此没有什么成见,也是笑着揖让了一番。

    张若麒在座上已经十分不耐烦,待张守仁回转过身之后,他便是冷然道:“张将军,奏报未免太欺人耶?国朝与东虏的战事大小几百过千场,一阵斩首过二百的都寥寥无已,屈指可数,你奏称斩首东虏壮夷近八百级,这未免太过荒诞了。本官却是不信,此事若不弄个清楚,查个水落石出,祝捷之事,绝不可行。诸位大人,此事干系重大,绝不能闹出笑话来!”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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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方司负责的职能很多,其中官员的考评也是在其中,当然,最为要紧和权重的是武选司,如果不是因为张若麒是杨嗣昌最亲信的心腹,考核战功之事,当然也轮不着他。.

    此时张若麒老猫戏鼠一般,用得意之极的眼神打量着张守仁。

    张守仁心中却是只觉得悲凉。

    他是一个穿越客,已经有了办法对抗这种人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体制。但试想一下,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武将,在辛苦搏杀,麾下兄弟死伤惨重后得到战功,而在述功之时,某个五品或六品的兵部文官就是看他不顺眼,然后就是要把他的功劳削个三成五成下来。这个文官是直管文官,哪怕上司压迫,只要他坚持已见,很大程度上这个事情也就是该管的文官就能决定下来了。

    哪怕是事后寻仇,当时的委屈却是只能默默承受,毫无办法可言。

    国朝二百多年以下,文官中不乏这种楞头青或是老谋深算者。用武夫的委屈甚至是脑袋来邀自己的直名,清名,这个买卖是做的过的。

    武将的委屈没有人可以伸张,文官如果被打压了,却是有大量的同年为之奔走呼吁,就算是当朝一品,在此事上也是只能屈从于公意。

    百年之下,武将的委屈,也真是罄竹难书了最新章节!

    回想当年抗倭名将俞大猷,一生行状,岂不就是如此?屡次被文官针对,屡次打压,屡立大功而屡次被一免到底,俞将军一生的心境,大约就是在这种事里起伏不定吧?

    ……

    ……

    张守仁的感慨与浮山众将形诸于脸的愤怒都是被张若麒看在眼中,沉默和感慨在张若麒眼中却成了退缩与忍让,他心中得意,双手按在桌案上,逼视着张守仁道:“如何?由本官派人去验看吧?贵部和张将军,先在京城里头候着,等兵部诸衙门验看清楚,祝捷之事,大约就能提上日程了。只是,这时间是定不下来了……”

    这么说法,明显就是要用拖字决,把浮山拖疲,拖累,拖的烦燥了,而在皇帝和人们心中的那种对大胜的高兴,在拖了一段时间后,自然就淡忘了,稀释了,等日子正常过起来后,人们操心的还是柴米油盐,皇上还是在为军饷发愁,关外又在进行大战役的筹备工作,没准这几千人就被扔到蓟辽去了,在那里,在庞大恐怖的辽西将门的羽翼之下,这几千浮山兵算得什么?

    泯然众人矣!

    吴昌时心中极是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出面说话。在此前,他是受薛国观的嘱托,要使兵部之行不要太过叫张守仁等人难堪,但现在看来,张若麒抓住规矩一事,非要重新再验看首级,这一验看,派人拖两天,验看拖十天半个月,结论再拖十天半个月,皇帝那里,案头上每天都是几十几百桩事,祝捷虽然是喜事,也很难保皇帝在这件事中还保有多大的热诚……皇帝的记忆,向来不是很好。.

    现在的症结就在于张若麒的刁难到底有多少是意气成份,又有多少是杨阁老的安排?

    若是前者,不妨叫张守仁做一些委屈的姿态,叫对方出了这一口气再说。

    如果是后者,就是把此事做为政争,薛国观知道以后,也就有了反击的理由和借口。

    光是张若麒要出气的话,站在同为文官的立场上,薛国观这个首辅也不能强自出头,否则,必定万蜂蛰头。

    大明的传统就是以小制大,首辅在某些事情上,也是不能自专的。

    无论如何,吴昌时认为事情的症结就在于张若麒身上,此事不解决,一件大喜事就能拖成大麻烦。

    他虽不是薛国观的真正心腹,在薛国观身边也是另有目的,甚至是不怀好意。但对张守仁这个武将,他也极有兴趣,是真正的想做一些拉拢的工作。

    复社同仁,张溥功夫下的早,已经和刘泽清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吴昌时想加强自己的地位,就非得在这方面多下一点功夫不可。

    “少保,”吴昌时原本就坐在张守仁身边,此时便是低声提醒:“想来昨天薛阁老也有过吩咐,有的时候,该低头便低一下头吧?只要和此人赔情认罪,曲则在他不在你,若此人仍然刁难,公议便是错在他身上,意气成了党争,韩城阁老就好出手了……少保莫做意气之争,如何?”

    吴昌时说的时候,也是情真意切,十分真挚。

    张守仁却是轻轻摇头,也是低声回道:“姑且待之。”

    “怎么,张将军是不愿被复查吗?”

    张若麒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张守仁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就是十分光火,就是恨不得飞身过去猛chou对方几个耳光子才能痛快……当然,他心中明白,要是动起手来,自己这样的一百个也不够张守仁几刀砍的,所以也就只能寄望于嘴皮子了。

    “是心中有鬼吧?”

    他冷笑,脸上一副鄙夷之极的样子。

    被张若麒用这种姿态蛊惑,一边的各衙门的人员,也是眼光中有疑惑之意,整个兵部正堂的围观人员,也是开始低声议论,形成了低低的嗡嗡声响。

    “浮山营所斩获的首级,当时就经过山东官员验看,包括巡抚御史,布政使,兵备道等相关的大吏,张大人这么说法,是不是太过孟浪了?”

    “别人验看是别人的事,兵部职守所在,必须重验。”

    张若麒板着脸回复,此时就算得罪几个文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既然如此……”张守仁仍然是不温不火的答说道:“那就验看好了。”

    “呵呵,”张若麒点了点头,狞声道:“首级是跟随入京了吧?本官这两天就挑选积年老吏,知道壮夷嘴脸面目,看牙看相都十分有经验的老吏,择日到将军营地去验看。”

    “不必了。”张守仁淡淡的道:“我已经安排人手,将首级送到兵部来了。”

    听着这话,厅内众官都是不以为然。

    这张守仁还是太过年轻了啊。他以为把首级送来,别人就没有刁难的理由了?只要想拖,只要想为难你,就是一个光头秃瓢的男子首级,兵部验看的人一样怀疑是妇人首级,是在杀良冒功。等一次又一次的复核完毕,确认是壮夷首级,恐怕那时候都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一切冷却之后,谁还记得你的功劳和你的部下所立的战功?

    不肯低头,那就多吃些亏罢。

    便是吴昌时,也是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这个青年将领,似乎太过刚直了。这种脾气秉性做朋友可以放心,做一个武力上的盟友,似乎是不太够格吧?

    张若麒的脸上,更是挂满嘲讽的笑意……这张守仁是怎么到今天的这个位子的?难道就是此人十分勇猛,战场上一再获胜,硬是凭功劳到如此地位?

    这样也好,看起来,这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好运是慢慢到头了……

    “大……大,大人!”

    一个穿着盘领青衣,头戴吏巾的兵部小吏,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

    “这成何体统!”

    张若麒沉下脸去,大声喝斥着不讲规矩的部属。

    “您老出去看看吧……”

    小吏跑的一脸油汗,三月的天虽然温暖,但兵部大堂里高屋叠架,十分空旷,穿堂风还颇有几分凉意,这个小吏却是生生跑出了三伏天的感觉,两眼睁的又圆又大,十足是走夜路时见了鬼的情形。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瞎,说不清楚啊!”

    吏员盘踞各部,声气相连,而且大明的吏是能够家传世袭,所以更是根深蒂固。所以张若麒表现的再凌厉,这个吏员也只是连声催促,并没有太多害怕。

    真正叫他惶恐惊惧的,反而是兵部衙门以外发生的事。

    长安左门的六部一条街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就去看看,如果没有什么要紧,当心你的世职!”

    张若麒毫无威慑力的威胁一句,然后一展衣袍,便是急匆匆的赶了出去。他一走,吴昌时也按捺不住,也是跟着赶了出去。

    一郎中一主事两个当家的文官一走,太仆光禄两寺的官员也是跟着出去。

    等大家一起到了门外时,才发觉武选司那边已经蜂拥而出,北边的车驾司也是如此。整个兵部大堂,犹如一堆没王蜂般,官员和书办吏员们都是一窝一窝的往外跑。

    这样的场景,是叫不少人开了眼界,大明兵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场面!

    人群之中,也只有张守仁保持着镇定。

    昨天与薛国观长谈后,两边是就合作打下了更坚实的基础。包括皇宫之中,薛国观也是承诺运用自己的影响力,在皇帝面前把他的利益最大化,而且浮山营将来会获得很多方面的支持,甚至可以挤出不少军饷支持。

    军饷这一块,张守仁知道虽有承诺也是希望不大,毕竟辽镇宣大一带才是军饷的大头,北边军区也是直面北虏和东虏的边防区,鲁军是内镇,皇帝再重视,最多也就能调他们打一打流贼,和真正的北方边军的待遇绝不可能相同。

    倒是别的承诺,包括在政策上的支持,那才是十分要紧的。

    但强横如薛首辅,也是劝他在兵部里头暂且低头,被张若麒折辱一番也没有什么要紧。能得实惠不比斗嘴皮子强?但薛首辅却是料错了张守仁的性格,在久为上位锻炼出了一点上位者的隐忍和对外的圆滑,但骨子里头,张守仁仍然是军人式的耿直和凌厉!

    没有人能骑在老子头上,既然规矩如此,那么,就是把这规矩破掉!

    如果眼前是山,就把山劈开!

    现在,劈山之剑,已经高高扬起!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天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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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街之上,长安左门到右门之间是十几里的长街,从宗人府到六部衙门,再到五军都督府等军事设施,还有承天门左侧的太庙,右则的社稷坛等等,这么一大块的地方,都是已经轰动起来最新章节!

    整个浮山营兵,在通过长安右门进入皇城的时候,那种阵仗就是那些皇城禁军都是吓的摔了一跟头。.

    皇城禁军,都是由上二十六卫组成,府军卫,燕山卫,羽林卫,锦衣卫,金吾卫等等。每卫各挑健壮军士,轮流值守皇城,宫城之中,则是府军和锦衣等三卫兵马轮值,其余各卫不得入内。

    二百多年下来,当年的精兵强将已经风吹雨打皆散去,所留下来的,不过就是穿着漂亮锁子甲,拿着腊涂的兵器站在皇城门前当兵样子的平民百姓般的禁军了。

    论武器铠甲,他们是一等一的装备,而论战斗力,怕是连流氓混混亦是有所不如。

    这支禁军,国初时好几万人,嘉靖中期亦有八千余人,到现在,究竟还有多少能持矛挺枪卫护皇城,恐怕各卫的都指挥自己都不清楚。

    看到二千余如狼似虎的边军浩浩荡荡的开过来,守长安右门的将领看到如斯情形,全身的血液都是凝固了……

    “空手,全是空手!”

    好在一些眼尖的禁军发觉了异常,这才使得将领们没有第一时间发出警讯,待仔细观察之后,才是发觉,不仅是空手,这些外来客兵还都是人人抱着一颗形态各异的首级!

    这些浮山客军,人人都是腰背挺直,行列整齐的不象话!他们目视前方,面容沉静,抬脚放脚,都是节奏分明,因为太过整齐,每一落脚,便是啪的一声巨响,每一声响声过后,就是更多的人关注着这些行进中军人。

    待看清楚他们怀中的首级,再被这种整齐肃然的队列和气氛打动之后,整个皇城内外那种松驰和热闹的场面就是逐渐安静下来,天地之间,仿佛也就只有那些抬脚落脚行动时的脚步声。

    这些浮山兵将,都是双手捧着一颗颗首级,脖腔之间,似乎还有没擦拭干净的血迹,而面目狰狞,也是叫人见之心惊。

    这些蛮夷的眼睛,似乎还是在盯着这繁华之所,他们多次窥伺,都是没有机会进来,而在此时,进来时却已经是身首分家。

    “放他们进皇城,有什么事老子担着!”

    任长安右门城守的自是上二十六卫的一个指挥使,在见到眼前如许情形,又听到百姓们添油加醋的叙述之后,一时间也是神色激动,挥手之间,便是不再为难。.

    有部下担心出事,他也是指着这些浮山军人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小声道:“民气是这样,你硬拦着,百姓就可能闹出事来,到时候皇上震怒,砍两颗脑袋来抚慰民心,到时候是砍你的还是砍我的?人家这一手玩的漂亮,咱们就顺着这潮流来,到时候罪也不大,了不起罚俸就完事了……再者说,说破大天,老子也不能为难这些杀鞑子的好汉是不是?不能叫他们血战这余,还再叫人糟蹋了去,他娘的还有天理没有?”

    在这个指挥使的骂骂咧咧的声响之中,整个浮山将士,就是这么进了皇城。

    天街之中,已经遍及人群,大明皇城,原本后世清季要大的多,皇城之中,各式人等怕是不在十万人以下,而在此时,沿途两侧围观的人,也是没有办法说清楚是有多少。

    待知道内情,看到那些浮山将士神情肃穆的经过之后,所有人都是安静下来。

    一座城门,将内外隔绝,但人心却是几乎完全相同。

    不分官或吏,每个人都是下意识的摸摸脸上和额角乱发,紧一紧手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襟,无论如何,眼前这长长的队伍都是值得自己尊重,只有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过来,是这些捧着首级的将士在卫护着自己,在用刀枪,用自己的性命来卫护着这个国家!

    守护在皇城之内的禁军士卒都是面色凝滞,尽管他们挺不直腰板,握不紧刀枪,但一个个还是情不自禁,尽量努力的学着浮山将士的站姿,就算是不伦不类,也是尽量去站,去学,仿佛只有用这样的仪表姿态,才对的起眼前这神色举止骄傲到了十分的无敌雄师。

    等整个浮山队列抵达兵部正堂之前时,皇城之中,也不知道轰动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随在队伍之后,那种肃杀严整的姿态,还有那些面目狰狞的首级,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沿途追随,到了兵部这里,放眼看去,几乎是整个皇城的人都站在这兵部之外一般。

    到处是人头攒动,张若麒一出门,便是头晕眼花,立刻就理解了那个小吏的失态是为了什么。

    而在他眼前最近处,却是那些浮山将士,人人面容粗励,眼神坚定,而很多人的衣甲之上,犹有百战余生后留下的痕迹,刀砍斧削,剑刺枪挑,在济南西门一战以后,将士们不及回乡,就是穿着战损的铠甲和军服,一路北上,哪怕就是在艳阳天里涮洗修补过,但战甲和军服之上的那些伤损,又岂能叫人视若无睹?

    到这时,所有人才是醒悟过来,在这样一支斩首近两千级的虎狼之师面前,谈什么规矩,他们又何必和你谈旧日的规矩?

    一刀斩过来便是!

    张若麒神色惨白,两手也是在不停的微微颤抖,眼前的情形是他闻所未闻,亦是见所未见,如何处断,如何应对,这已经超过了这个京城名士,自度甚高的两榜进士的想象范围,在他三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中,哪怕是做梦也没有梦到过如此恐怖的景像,在这样的阵势面前,他突然悲哀的觉得,自己此前的那些机巧,那些算计,那些灵变,一切都是那么的苍白可笑!

    “张大人?”

    “张大人?”

    “张大人!”

    神情恍惚之际,张若麒也是呆征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是被张守仁大声唤醒。

    面对神色惶恐,面如白纸的张若麒,张守仁也是没有多少的得意之感。帝国中枢,就是由这么一群书生掌握,就是控制在他们之中,又叫人怎么高兴的起来?

    文官政治,固然是有其稳定的一面,但对武装力量的过份压制,体制的僵化,抱残守缺,难以自我革新等毛病也是十分的严重,特别是到了王朝末世,还得加上一个党争内斗,人人有私心,这时的文官集团已经不是助力,而是彻底的累赘了。

    看着张若麒,张守仁的面色仍然如常,没有丝毫的得意:“浮山营所斩获首级,连北虏,东虏、汉军在内,俱是在此,大人若要验看,现在就能开始了。”

    此情此景,张若麒能如何说,又该如何说?

    推诿,拖延?还要脸不要了?

    几千几万人堵在兵部门前,人人用敬畏的眼光看着这浮山营兵,自己这会子再来刁难,哪怕是暗中支持的那些文官同僚们都是会弃他而去,就算是杨阁老在此,也不能面对这么多人的眼光公然舞弊……这件事,自是张守仁又赢了一阵,而且,赢的光风霁月,漂亮之至!

    “好,这就验。”

    张若麒先是惶惑,此时才惊醒过来,他也不是蠢材,知道此时硬顶无益,当下冷冷一笑,对着张守仁道:“足下胜了一场,但愿今日之后,咱们还有再见之期。”

    “呵呵,张大人善祝善祷,我们是会再有祝捷的一天的。”

    “……好,好的很。”

    张若麒整张脸都气歪了,但此时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带着自己的部下吏员,开始去真的验看那些捧来的首级。

    一颗颗首级都是男子首级,而且发式和长相明显都是东虏模样,皇城之中人的见识可是外头的人不能比的,想当众弄鬼,那也是绝无可能。

    半个时辰之后,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张若麒无奈宣布:“俱是真正壮夷首级,北虏、汉军首级亦为真,兵部可以接收,首级按皇上吩咐,分成几批,或是悬在京城城门之上,又或是传首九边……就是这样吧!”

    “征虏胸中丘壑如此,学生真是佩服。”

    众人散开之时,吴昌时也是忍不住拱手致意,表示自己的敬服之意。

    “呵呵,吴大人太客气了……”

    一条毒蛇缠上来,张守仁还真有点无可奈何。对吴昌时此人,他自是十分警惕,但在对方没有暴露之前,却也是毫无办法可言。

    “宫中有诏使来了。”

    无可奈何之时,天街正中突然空出地方来,几个小黄门骑马,自承天门北匆忙而至,到得张守仁跟前,为首的便是面无表情的宣谕道:“奉皇爷诏旨,着令张守仁即刻入宫,在文华殿召见。”

    “是,臣谨遵谕旨。”

    天街之事,显是惊动了皇帝,此时召见,亦是祸福相倚。

    张守仁看一眼身边的部曲,自张世福以下,俱是用担心的眼神看向他。

    “无妨……”

    张守仁在人群中排众而出,对着自己最心腹的一群将领道:“此事过后,再过几天就能祝捷,然后,便能回乡了。”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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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此时的召见,也是迫不得已。.

    这个辰光,又是雨水不停的时候,他一般不见外臣,只是在乾清宫不停的批阅奏折就可以了。

    而东厂的消息报上来,崇祯的心情也是十分的异样。

    惊奇和愤怒,都是兼而有之。

    兵部对浮山营的过份刁难使得他感觉愤怒,也是颇感无奈。朝中群臣就是这样,党争之下,什么事情都能放在一边,多少年下来了,他也是习惯了。

    惊奇的便是张守仁有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决绝!这个胶州出来的将领,胆色决断,都非比常人!

    到了此时,他才隐约明白,战场上的战功恐怕不是侥幸得来,如果将领没有这种胆色和决断,恐怕也不会获得这么大的成就。

    到了此时,也就唯有他出面收场了。

    杨嗣昌的脸面,多少还是要顾及一下的。崇祯用人就是如此,自己信用的,就会悉心照顾。

    有此诏旨,张守仁自是飞驰入宫,好在坐骑是准备好了的,在小黄门的带领下,风雨之中,向着宫禁方向飞驰而去。

    原本就是在皇城之中,从承天门进去,再一路是端门,午门,从左掖门再入皇极门,穿过中左门,文华门,到得殿阶之前,这段匆忙的行程才算结束。

    下马之后,也是有人在张守仁脸上很注意的看了一眼。

    几个小黄门在无数初入宫禁的人脸上见过的那种惶恐和害怕的情绪,在张守仁脸上却是没有看到。

    这里,对张守仁来说,并不陌生。

    承天门,后来换了一个名字,张守仁曾经上去过,在上头眺望长安街,浮想连连。然后由午门入宫禁的道路,也是十分熟悉,在后世时,他曾经在北京读军校,和同学或是三五好友,一起在风和日丽的日子游览这座庞大的宫殿群,在里头消磨一整个白天,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

    宫禁中的那些殿阁,那些红墙组成的永巷夹道,那些明黄色的殿顶和浅黄色的方大金砖,都是十分熟悉的景色。

    只是在后世时,进来游览时是轻松愉快的心境,在此时此刻,凄风苦雨,四周是持着长枪剑戟的大汉将军,一个个身形高大,正用好奇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四周是不停的有穿着白皮靴在雨水中行走的太监们,或是神色匆忙,或是小跑而过,那种紧张的神色配合那些穿着甲胃的侍卫还有穿着补服的官员们,再配合那高入天际的殿宇群落,这种威压之感,如果是真的初入此境,还真的容易被压服压跨呢。.

    而张守仁面对这一切时,无非就是那一抹淡淡的笑容了。

    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也就是怀旧。

    那种亲切之感,只有他自己这个穿越客才能明白。而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无非就是叫更多的人走进这里时能有轻松惬意之感,只是这一条道路,确实是艰辛万分,很多人只看到他一年多就奋斗到如许地步,但这一年多所付出的一切辛苦,又岂不是比普通人要辛苦百倍千倍?

    “一会进了殿,不可张望,不能抬头,报名要大声,更要报三代履历,然后就是叩头,要诚谨小心,要叫皇上看到你的诚心正意……”

    前来引领张守仁入内的是乾清宫的掌事牌子吴祥,这个太监是王德化的门生,因为薛国观事前打好的门路,所以对张守仁还算是客气与照顾,种种关照,不厌其烦,也是使得张守仁心里头厌恶万分。

    这一切仪注,哪里有什么神圣可言,无非就是规定出来,以确定人君之分,把君权神圣化,秦汉以降,越是往后,这一套东西就越是烦杂繁芜,而先秦之时,能直呼国君名字,谥号荒就是荒,厉就是厉,在汉时,丞相能在国君面前发兵拿捕小臣,无需顾忌皇帝的脸色,到唐时,宰相仍然位在亲王之上,皇帝需待之以礼,便是宋,士大夫也是与君上共治天下。

    到大明,已经是君臣分际十分明显,皇权渐渐笼罩于一切之上,就算如此,读书人还算保留一定的人格,到了“我大清”则一切不提也罢了。

    骨子里虽是反感,却是不妨碍张守仁将一块金锭递了过去,直塞入对方袖中。

    宫中要是提一袋银子就太显形迹了,这么没有烟火气息的一块赤金塞过去,立刻就是换了对方加倍的热诚。

    “一会儿跟我来,低头看我的脚后跟,我停下来了,就在后头第二块砖上跪下,然后按吩咐报名嗑头就是……”

    在吴太监的絮絮叨叨之中,张守仁屏心静气,也是跟着迈入文华殿中。

    皇帝每常召见外臣,多是在平台,或是左顺门,但今日大雨,雨水至今不曾停止,也就只能在文华殿召对了。

    这座殿阁,虽不及皇极与乾清宫那么巍峨堂皇,但亦是十分轩敞的大殿,入殿之时,张守仁按足吴祥吩咐,到了地方便是跪下,然后报自己的履历,报职名,最后,俯首下地,开始嗑首。

    这个礼节,他行的毕恭毕敬,只是自己心里明白,他对眼前所拜的这位皇帝圣君,龙种天子,在心中实在是一点儿敬意也没有。

    如果有人说这个皇帝也不容易,宵衣旰食,辛苦勤政,不好色,不贪财,那么,就叫他和河南山东并河北的那些饥民和难民说去吧。

    冻死或是饿死,要么被官兵或是强盗流贼杀死,或是全家死,或是卖儿卖女,李自成千骑入河南,一年就有五十万兵,这些兵马就是那些对皇帝和亲藩们还有官员们满怀怨恨的破产农民,他们怀着刻骨的仇恨,几年时间就是把一个庞大的帝国推翻倒地,在崇祯于宫禁中悲怆自杀引起无数人同情的时候,是否有人想过,多少年来,在他的愚蠢治理下,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原本可以避免的悲剧都是由此人一手造成!

    “好,卿起来吧。”

    崇祯的声音,不温不火,十分柔和,也是标准的南京官话。

    虽说大明皇室在北京已经扎根二百多年,但皇室说的是南京官话这一点倒是没有改过。毕竟皇室是在深宫中生活,和民间接触极少,招入的太监也是被融化宫禁,而不是改变宫禁,二百多年以下,这些帝皇贵胃仍然操持着他们祖先的话语,这当然是一份臣子没有也不配有的骄傲。

    “臣谢陛下天恩。”

    金砖地面十分坚固,寒冷,这是来自苏州的制成品,每年都是由苏州不停的贡入宫中,修补替换,都是使用这种秘法制成的巨大方砖,适才张守仁跪在上头,嗑头声咚咚直响,这也是吴祥感激那一块金锭所作的特别安排。

    崇祯当然不知道实情,所以他此时的面容上,虽然留有两三分的恼怒,但也是渐渐有更多的欣慰浮现在了脸上。

    眼前这个武将,在第一时间,就获得了他的好感。

    站姿很好,神态也很从容,并且带着几分恭谨。既不如年轻文臣刻意做出的那种高亢姿态,也不象太监或是勋臣们毫无节操的那种卑微的奉迎。

    看起来,就是一个英气勃发,自信从容,对皇权和皇帝有几分必要尊重的青年将领。所焕发出来的气息,于其说是危险,不如说是毫无掩饰的自信。

    已经有多少年,崇祯没有在自己眼前看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精采仪容和从容气息。

    “一阵斩首近两千级,东虏丧胆,早早退出边墙之外,应是与卿有关。朝廷不吝重赏,亦是望卿能再立新功,卿知否?”

    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这个“卿”字也是理所应当。虽是年轻,崇祯也是按接见重臣的姿态,淳淳叮嘱。

    “陛下天高地厚之恩,臣不知道如何报答?总之返回浮山后,臣必定再多练精强兵马,若虏骑再犯入犯,臣一定斩下更多的首级,献上陛下。”

    “嗯,卿说的很好,朕姑且待之。”

    “是!”

    说的很好,姑且待之,就是你说的不错,但我要等着瞧。这对话虽不是很冷,但亦毫无热情。

    张守仁很警觉,不再多说,只是微微垂首,站在金台之下,等着崇祯再说话。

    君臣之间,是不能冷场太久的,如果崇祯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就会叫他退出了。

    “兵马难带否?”

    “尚好。臣带兵不以粮饷诱人,而平常教习以忠义,待兵士知道侍君以忠,为天子讨服不平乃军人本份后,临战自是奋勇。至于铠甲兵仗,无有不缺者,但带兵最要紧的还是讲忠义。”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样的事,在崇祯来说是十分新奇的经验。

    那些总兵大将,被召见的是少数,但平时奏折上来,不是请饷,就是请械,反正饷械一缺,就断然不能打仗。

    而崇祯心中,自是时时烦忧,哪里有张守仁这样的将领,一边捧着小两千的首级,沉甸甸的功劳在手,却并不趁机要钱粮器物,只是大谈忠义。

    如果是腐儒一个,崇祯自是懒得理会,但这样的领军将领说出来,皇帝却是十分开心,两眼也是放出光来。

    “果真如此么?”

    “臣可以拿身家性命担保!”张守仁沉声道:“兵部至今未尝给臣部发饷,臣部却屡战屡胜,就是将士皆知有为君皇分忧的忠忱之心!”
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君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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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的个性,薛国观在事前是给张守仁做过详细的分析。.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软了他瞧不起你,觉得你是个废物,太硬了,他觉得你是刺头,也不想用你。

    首先要叫皇帝觉得你有能力,然后觉得个性上也能,太软弱或是太激切,都不妥当。

    薛国观为什么获得重用,主要原因是温体仁的保举,而温体仁则就是以风度和能力见长,在大明内阁中,这样的人才并不多。

    杨嗣昌也是因为如此,世家子弟,能力有,也有些锋芒,但在皇帝面前,也有足够的尊敬和圆融,不会叫皇帝觉得难以相处和控制。

    此中的关节,要自己拿捏的很好才行。

    张守仁有两件事,一件便是和张若麒及兵部的矛盾,另外一件,便是保定城中高起潜的事情。两件事,都得解决好,否则的话,麻烦就大了去了。

    “兵部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提起这事,自是软求的一面。崇祯抚慰道:“你也不要气,这几年天下兵马动用甚多,府库困难,朝廷也在设法解决,你部下粮饷,朕会着兵部实额发放……好么,都是副总兵了,要有点雅量才成。至于张若麒,文官脾气就是这样,今日既然你没有吃亏,此事也就揭过就算了。”

    说到最后,也是有点带笑了,张守仁的年轻,也是叫崇祯十分意外的,说毕喝茶,借着雾气,仔细打量着张守仁的模样。

    “臣叩谢皇上天恩。”

    张守仁跪下,叩首之后,又是坦然道:“臣还有罪,要请皇上重重治罪。”

    “什么事,卿且说来听听。”

    “臣在保定时,曾经顶撞过监军公公……”

    提起保定的事,崇祯的脸色就阴沉下去。武将越来越跋扈不法,朝廷百般隐忍优容,但现在有越演越烈之势。

    眼前这个青年将领,现在看起来还算恭顺,将来又如何,谁能知道?

    想到这里,皇帝的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臣非跋扈不法,臣在浮山,受胶州知州并兵备道及登莱巡抚节制,向上事上恭谨,并不敢无故犯上。.”

    “那是监军错了?”

    “监军亦是无错。”

    张守仁坦然道:“臣部下犯上无状,监军要责罚他也是该的。只是臣视部属为手足兄弟,驭下以恩结,如果任由监军责罚部属而臣无动于衷,这个兵,就不好带了……臣实言无状,请皇上重重责罚便是!”

    他如此坦承,又主动认罪,傲气之余,也是承认自己的罪责,一时间,崇祯对张守仁的成见不翼而飞,眼神之中,也就都是欣赏之意。

    四周侍立的太监,也都是鼓动腮帮子,眼神中满是惊奇之意。

    一边说兵部的事,是提醒皇帝,自己一直被屈待了,屈待了还立这么大功劳,可不就是印证了之前说的满怀忠义的话?

    然后再说保定的事,虽是硬顶了,但有理有节有情有义,皇帝还能说什么?总不能非要处罚那个犯法的军官,不能成全张守仁的节操意气吧?

    这个事,把握的太好,也是把皇帝的心思摸的很准。

    “算了,算了,你的功劳,令吾十分开心,太庙祝捷之后,想必祖宗也会很开心,既然如此,就恕你无罪吧!”

    皇帝也不再文绉绉的说什么“卿”了,直接便是和张守仁你吾起来。

    “臣只愿再立新功,为皇上讨平一切不服,还天下清平!”

    “讨平一切不服……这话说的很好,吾很欢喜。”

    对话到这个时候,张守仁也是终于能抬眼看一眼这个赫赫有名的君皇了。

    虽说崇祯在影视作品中出现的不多,但在网络,在书本上,在很多戏曲传说之中,这个皇帝的悲壮殉国被渲染的淋漓尽致,而他的勤政,不甘心,君臣相负等等,也成为历史爱好者永恒的话题。

    再夹杂着袁崇焕的悲剧和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这些猛人在其中,崇祯这个皇帝,形象之鲜活之深入人心,也是不在任何历史名人之下。

    其悲剧光环,更是令人同情,叫人唏嘘,便是张守仁穿越之前,在提起崇祯时,也是十分的感慨,一个皇帝,落到披毛上吊,斩死一个女儿,斩伤大女儿,而几个皇子,宫门处投降敌人,后来落入异族之手,全部被斩首杀死,其皇后和后妃也是自缢而死,遭遇之惨,也是不需多说了。

    这样的皇帝,自是叫人十分同情。

    此时一抬头,一看,张守仁心中也是一震。

    眼前的皇帝,不过是刚过三十的青年,换在后世,可能婚也没结,刚刚工作几年,也就是从小屁孩到工作骨干的转型时期,不少人还在父母家里啃老,一样的没心没肺活的潇洒自在。

    眼前这个人,形象却是和青年毫无关系了。

    身为帝王,当然不可能缺乏营养,而眼前崇祯面皮枯黄,眼角附近布满皱纹,额头上也是有深深的皱纹,两边的鬓角之上已经是布满了白发,整张脸,都是叫人觉得有一种十分的疲惫和悲凄之感。

    看到张守仁打量自己,崇祯并没有生气,只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是扫视了张守仁几眼,然后才微笑着道:“你多看吾几眼,将来出镇,想想吾在宫中悬念,只盼你多打胜仗,保得地方平安,那东虏每常侵我,也是需要有一员战将,迎头痛击!”

    “臣一定不辱使命,不会叫皇上失望。”

    “你还年轻,应当不会说一套,做一套。”

    崇祯这些年下来,也是叫臣下们欺哄的太多太多,而张守仁的年纪,秉性,终是在此时取信了他,他充满疲惫感的道:“朕就专望你的好消息吧。”

    按理到此时就该辞出,召对结束,在祝捷前,张守仁再带自己的主要部将一起进宫朝见,皇帝一起勉慰几句,便算了结此事。

    但崇祯心念一动,突然道:“你稍等一下……吴祥,却把长哥儿叫来。”

    “是,奴婢去请小爷前来!”

    所谓长哥儿,或是小爷,都是大明皇太子的代称,今日召见,倒真的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了。

    “儿臣叩见父皇。”

    皇太子就是在文华殿南边的端本殿中读书,那里在清季改成南三所,一样也是皇子的读书授业之所,曲径通幽,有林木池塘之盛,是一个能潜心学习的好地方。

    崇祯自己是自幼失学,他的父亲是大明光宗朱常洛,是大明史上最悲剧的一个皇太子,在太子位上几十年,神宗一直想废他,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朱常洛事事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自己用度不足就忍着,皇太子穿着十分破旧,说起来也是叫人伤心的一件过往之事,父亲自己都是自身难保,所以崇祯和他的阿哥天启皇帝都是没有老师教导,天启后来虽然当了皇帝,但也几乎就是目不识丁,反正识字很少,当皇帝都是慢慢学习的,读书识字,也是十分困难。

    崇祯在学习上要比自己的兄长强过百倍,有了机会后就是认真刻苦,所以在学术上并不弱,看他给杨嗣昌和秦良玉赐过的诗,比起后来的大清乾隆皇帝是高杆不少,而且崇祯有一笔好大字,标准的馆阁体,虽然俗,但功力也很深,比起当时的翰林学士来也是丝毫不差。

    就算是这样,他的学习也是吃了不小的苦头,自己吃过亏,对儿子的学业当然十分上心,当今皇太子是早早的就请了东宫师保教导,其中王铎是有名的书法大家,力压江南才子的北方人,在当时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还有吴伟业这样的江南大才子,书香世家出身,不论是词赋还是书法,又或是典籍上的学问,都是当时当之无愧的大家。

    有这些师傅,太子的学问当然不差,只是皇家的规矩大,皇太子明显是十分拘束的模样,才过了十岁,人也是有点发福,而且脸上的神情比较木讷,有点呆呆的感觉。

    在这一点上,东宫师傅们则是说太子生性沉稳,经常整天看书而不置一词,总体来说,当今皇太子还算是上下都满意的模样,倒是跟过来的几个师傅都不大理解,召见武将,为什么也是叫皇太子前来。

    “臣张守仁拜见皇太子殿下。”

    皇帝驾前,别人是无法给皇子行礼的,张守仁也只能长揖而拜,便即起身。

    倒是皇太子听到他的名字,原本木讷的脸部表情立刻就是生动起来。

    十岁左右的小胖子一脸惊喜,双眼紧紧盯着张守仁看,嘴唇蠕动,却是半天没有出声。

    自己儿子,崇祯还是了解的,当下微笑道:“吾儿一向念叨张将军,见了面反而不出声了么?”

    “真是张将军啊!”

    皇太子十分惊喜,张着嘴啊了两声,才又急忙道:“孤早闻将军之名,渴欲一见,今看将军魁伟勇猛,果然是朝廷的虎将。”

    这话对十岁小童来说已经是很得体了,崇祯十分高兴,微微点头,跟过来的王铎与吴伟业等东宫侍读,也是颔首微笑。
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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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儿不是有东西要赠给张将军的么?”

    皇太子对张守仁是真有兴趣,站在张守仁身边接连发问,虽是宫廷教育是把人教导的有君皇的形象和威仪,但皇太子毕竟才过十岁,对张守仁这个创造奇迹的将领早就很好奇。.上一次济南大捷之后,捷报一直传入内廷,包括张皇后在内,两个皇后和妃嫔们都是恭贺崇祯获此大胜,那几天,宫中上下都是喜气洋洋,被东虏第三次入侵的晦气一扫而空,连崇祯皇帝那几天走路都是有扬尘带风的感觉,皇太子自从小至大,从未见过他父皇那般高兴法,再加上这一战的传奇色彩,小小年纪,对张守仁有一种崇拜的感觉,也就不足为怪了。

    眼见说的太多,崇祯便是笑着提醒道:“吾儿去把东西拿来吧。”

    “是,父皇!”

    皇太子自是不必亲自出去,而是吩咐两句,自是有东宫的内侍前去取赐物。

    崇祯此时又是询问起张守仁屯田之事。

    “田土荒芜乃是伤及国家根本,臣屯田倒不是想的太多,一则是臣部本色折色俱不足,需自行设法,二则是臣家用亦不足,可以略作补贴……”

    张守仁进殿至此,罕见的露出腼腆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崇祯心中暗叹,多少辽西将门,霸占几十万亩的田土,役使几万的军户都不在话下,浑当没事,问起来就是死不承认,哪里如眼前这个青年,到底是年轻还没有油滑到黑心的地步,一问之后,就是坦然承认了。

    “朕知道了,有一些人说上几句,也是为了你好,万不可介怀。”

    “臣不敢。”

    “在朕这里,总归是信你的,望你日后再争口气,朕好再献捷太庙。”

    如此勉励的口吻,在崇祯来说是十分罕见的,也是说明他与张守仁真个投缘。张守仁的年轻和过份的英武是很多人嫉妒的源头,对一个君皇来说,越是这样,倒越是可用的好臣子,在崇祯眼中,张守仁的年轻反而是最好的礼物。

    “张将军,此剑是永乐年间旧物,当年太宗皇帝使佩着此剑横扫沙漠,北虏望风而走,不敢抗拒天威……皇上将此剑赐我,今我将此剑再赐给将军,望将军能有一日提此剑荡平东虏,上慰太宗皇帝,下慰天下黎庶!”

    “朕亦不吝通侯之赏!”

    崇祯在一边,也是大声接口。.

    “臣,万死难报天恩!”

    这就是赐尚方剑了。要说崇祯年间赐尚方剑不稀奇,奉命出征的总督级别的官员是肯定有尚方剑,一方镇帅也多半都有,当年毛文龙手中有尚方剑,被一样也有尚方剑的袁崇焕就给斩了,可见尚方剑也是看实力来着。

    不过此次皇太子转赐,又赐的是大明成祖皇帝用过的宝剑,这一次崇祯皇帝也算是下了重注了。

    当下张守仁只能再次跪下,深深伏首,重重叩头,以示谢意。

    “呵呵,卿且起来。”

    看着张守仁,崇祯笑呵呵的道:“卿资望尚浅,功劳虽高,但朕还留了半级,以做进步余地,卿懂朕的心意否?”

    不懂就是怨望了,其实这种驭下手法,实在愚蠢。这半级总兵留着,得或不得,对张守仁来说有什么区别?在登莱镇,还有谁能压过他的风头去不成?除非是朝廷派一个实权总兵,领几万兵马,分驻登莱各要紧地方,这样张守仁确实是没有办法,否则的话,登莱镇总兵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区别?

    强压半级,看似聪明,实则十分愚蠢。

    但说是不能这么说,张守仁只能朗声道:“臣年轻,巴结向上的日子在后头,这半级之距,臣愿意多拿东虏的首级来换。”

    “嗯,说的好,朕心甚慰。”

    崇祯终是点了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疑惑放了下来,对着众人,他笑道:“叫内阁草诏吧,三日之后正是吉日,朕将于太庙祝捷,浮山有功将士,着兵部即刻拟定封赏,朕无有不从,此是大喜之事,再赐五千两银,银牌五百面,铁鞭五百条,猪羊牛酒着光禄寺酌情赐给浮山营并京师鳏寡孤独,并六十以上老人,此次大捷,朕心中实在是欢喜,普天同庆,亦不为过!”

    崇祯即位之后,实在是穷的要当裤子,所以连京师的官房都要加征房租,而且征了一次又一征,所以被京师百姓起了个外号叫“重征”。他自己当然不知道声名极为恶劣,此次颁赐牛酒给京师孤寡并老者,想来这一阵子,皇帝的名声会在京师有所改变吧。

    召对到此时,自是可以结束。

    崇祯在今天也没有赐诗的打算,张守仁便是手捧着新鲜出炉的尚方宝剑,亦步亦趋的从殿中出来。

    到得午门之外时,心头重压才是慢慢散去。

    皇权这东西,能掌握它的人自是无限欢喜,而被它压迫的人,却是十分不适。

    此时午门之外,他在浮山的部下们已经全部在外等候,也是有不少皇城中人,闻讯赶来,要来看一看,斩首过千,顶撞高起潜,进京又惹毛了张若麒和其身后杨嗣昌,横行无忌,叫部下捧首级进皇城的征虏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等看到张守仁的时候,不少人便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虽然身高和体形符合人对一个猛将的想象,不过整个人看起来也是确实太年轻了一些。

    无论如何,象是一个世家的少年郎君,哪里象一个统兵杀敌,斩首近两千的悍将猛将?

    “征虏请缓步。”

    正当张守仁要跨过外金水河,与自己的部属会合时,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响,转头一看,却是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五品文官补服的青年官员急步赶来。

    他认出这是刚刚跟随在太子身边的东宫官员,当下便是用探询的眼光看向对方。

    “下官吴伟业,在东宫讲读,见过征虏。”

    “吴大人客气了。”张守仁忙一拱手,问道:“不知道大人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吴伟业笑的十分矜持,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这种骄傲,张守仁最近是见的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江南才子,眉宇间就是这种骄傲,在浮山时,他可只是在陈子龙一个人脸上常常看到,而陈子龙在他的言语攻击之下,也是无形中收敛了很多。但在京师,左一个才子,右一个还是才子,每个才子都是两榜进士,天子骄子,金榜题名的那天之后,他们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统治阶层加智识精英,在无穷无尽的吹捧之下,这种骄傲不仅不会淡去,反而会越来越严重。此时看到这样的骄傲神色,张守仁心中自是要多腻味就有多腻味,而且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吴伟业就是被人称为明诗第一,词第三的超级大才子,要是把此人的别号吴梅村告诉他,没准张守仁还会有点印象。

    “弟亦是复社中人,陈卧子在将军处,想来将军对我复社并不陌生。”

    “是的,复社诸君都是大才,而且心忧国事,节操亦是令人佩服。”

    “今我等社首为张溥张天如,学生前日接奉天如兄手书,有一件事,要对将军多加解释,叫将军了解曲衷。”

    张守仁心中突生警惕……这些书生,绝对没有他们自己说的那么简单,能量足,手也长,这一次又是将手伸向何方?

    “请说?”

    “山东镇总兵一职,曹州刘泽清颇有意动。近日听闻济南府城中情形不稳,也是急需有大将领兵进驻。我复社中人,当替刘公谋取总镇一职,若其间有什么得罪之处,尚乞征虏莫怪才是。”

    原来如此!

    离济南之前,城中就是暗流涌动,而王云峰的特务处查察的结果就是王府长史和孔府中人有所勾结,现在看来,事情还远没有这么简单,刘泽清如果盯上了山东镇总兵官的位子,济南城要想拒绝此人的进入,就非得拿出十分强悍的实力来应对此事不可。

    济南城是浮山营血战后才能守住,又是张守仁一手经营,现在这些书生暗中支持刘泽清,意图染指,还假惺惺的写封信写,叫这吴伟业前来解释,这件事,似乎是欺人过甚了一些。

    对这些历史名人,赫赫有名的才子书生,张守仁此时已经很难有敬意。

    倒不是说他遇到的都是与他有敌意的,而是他已经腻烦了这些书生眼中的傲气与深入骨中的骄傲。

    他们以为,自己这些武夫,包括刘泽清和左良玉等大将在内,都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可以任由他们玩弄,布局,布子。

    所有的武夫以血拼杀的努力,不过是他们秀白手指拈动的黑白棋子……真是笑话,天下之事,就有这么简单?

    哪怕是别的将领真的甘心为别人的棋子,他张守仁却是绝无可能妥协。

    “山东镇总兵一职,自有朝廷决断,却是与我无关。”

    看向吴伟业,张守仁目光如电,刺的对方不敢正视,半响过后,他才又淡淡的道:“至于刘帅想直入济南,也要看济南城民心意如何,以我之见,济南城中军民,怕是未必欢迎刘帅啊。”

    “将军心意,学生懂了。”

    吴伟业呵呵一笑,人已经拂袖而走。

    复社的布局安排,这个张守仁居然当面就顶回来。他以为,济南城中,一切均是没有安排?张溥张天如是何等样人?整个东南,俱是这位复社首领的棋盘,一颗棋子也想自行其事,怕不是天大笑话!

    济南城中,此时怕是已经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浮山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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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城中,确实是已经如一座超大的火药罐子,随时都可能在爆炸的边缘。.

    浮山车队和炮队等辎重队已经撤走,动员了超过两千辆的大车,除了自己一千多辅兵全部动员之外,还在济南各地雇佣了四五千人的夫子相随一起行动,雇佣的骡子和毛驴也有好几千头。

    动身的时候,整个济南城都轰动了,比张守仁率主力战兵北上还要轰动的多最新章节。

    毕竟是动员的人和骡马太多,整个济南的大车都被雇佣下来,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浮山营在西门一战,俘获之多,实在是令人咋舌。

    除了车队和炮队外,就是新入营的新军也一起动员分批离开了济南。

    再加上往登莱方向屯田的流民佃农,这个队伍,就别提有多热闹。

    好在现在已经是一路太平,而浮山营光是俘获的精粮就超过二十万石,粗粮也有十三四万石,粮食足够,银子也足够,所有人都是满怀信心,向着东方,秩序井然的前行。

    站在济南城头俯瞰的话,就能看到车队在正中,人流在两侧,刚入伍的流民新军在极少数老兵的指挥下,以浮山营最惯常的哨纵队,也就是一百多人为队的方式,在车队两侧整齐行进,他们尚且没有军服,也没有武器,但俨然之间,也是有了一点军人的影子。

    执戟守备于城头的,已经尽然换成了守备济南期间的义勇大社的民壮们,他们也是站姿挺拔,虽是没有整齐的军服,但论起组织性和本事,还有对军纪的服从,已经与当初一团散沙的情形截然不同。

    现在巡抚标营尚且没有建立,城中也没有总兵官,守备济南的主力也换成了这些民壮,他们也是按浮山编制,自觉组编了一番,从伍倒什,再到排、哨、队,一层层向上,有一半多的民壮已经散去,还有这六千余人,由官府供给吃食,商会给饷银,算是半官兵半义勇的身份留了下来。

    高虎已经成为队官,义勇最高层次的军官也就是队官。他在义勇中是赫赫有名的能打,也敢出头,上一次和流民的对峙,山东这边若不是高虎领头,怕也聚集不出那么多人出来。这样的人被选为队官,原本就是众望所归。

    但此时高队官丝毫没有身为队官的矜持和自觉,趴在堞雉之上,高虎看着渐行渐远的流民队伍,也是不停的流着哈拉子。

    “看看,看看啊,他娘的我看到杜伏虎这混帐东西了。.”

    “杜伏虎虽然混帐,也是条汉子,浮山营要他是好眼光。”

    “过几个月,人家就是正经的浮山兵,没准还能当上什长呢。”

    高虎痛苦的捶打着堞雉,似乎浮山营的一个什长,就比自己的义勇队官要强过一百倍。

    这种心理,却是明显得到了认同,和他一起趴在城头的那些义勇们,都是十分眼馋的模样。

    “唉!”

    有个精壮的小伙子垂头丧气,脸上满是沮丧:“若不是浮山营的将爷们说流民没法安置,所以招募以流民为主,济南这边也是以城外的人为主,说是他们家被毁的厉害,要优先照顾……要不是,要不是俺非得当这个兵不可。”

    “但望有下一回吧。”

    “也不知道浮山营还能留咱济南多久?在一天,咱这心里头安生一天,要是哪一天走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天天上操下操,跑圈训练,俺是已经习惯这种日子了,叫俺回头再去当老百姓,给绅粮人家扛活去,俺,俺是不愿干了。”

    “要不然投别的营?或是有新总兵官来,咱去投新的山东镇标?”

    “戚,宁给好汉牵马,不给赖汉子当祖宗。放眼看看,有哪个镇能和浮山相比?咱们不当这个兵,还不是有父母在济南,就算是浮山收咱,咱也不好远离啊……”

    “这说的是了……”

    众人议论纷纷,都是有点垂头丧气的样子出来,一时间,倒是没有注意,从城东方向,过来一队车队。

    整个车队,大约是二十来辆车,没有棚子,只是车子上搭着一包又一包的麻包,如果眼尖的,还能看到麻包缝隙里透出来的白色亮光和麻绳纤维上沾着的白盐晶花。

    这是打东头过来的运盐队伍,从青州府过来有胶水济水等河流可以直通济南,用船运到济南城下后,再转大车,这个车队显然就是从码头把盐包接了过来。

    每辆车都是用两头骡子拉车,车身都是重实实沉甸甸的样子,最少都是一千五六百的重量了,以当时实木为轮的大车来说,实在是已经拉的不少。

    整个车队,拉的盐大约是三四十石,大约是济南城东四分之一居民一天的消耗量。

    实在是不多,但车队经过城门,向着城东一条盐行林立的大街行进时,还是引发了足够多的注意。

    向来只有淮盐能入济南!

    从来都是打运河直入济南,从南城方向铺满全城的大大小小的商行,最终到杂货小店,然后到每家每户的灶台之上。除了淮盐之外,也就是西边会过来一些井盐,细白如雪的青盐是上等人家用来涮牙清洁所用,一小罐子可能就是几两银子的高价,就算是有钱人家也只是拿来洁齿,断然舍不得用来当食盐。

    打从青州方向过来运盐的车队,这在济南自是十分罕见,然而,这些天来,济南城民也是见着不止一回了。

    卖盐的商行是心思各异,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这车队行进的方向,但不少百姓,却是满怀欣喜。

    “浮山盐又来了!”

    “当家的,赶紧把盐罐子拿来,再拿些钱来,这一次不赶紧去买,又要等好几天。”

    “快快,买盐了,浮山盐到了!”

    和浮山营响亮的名声相比,浮山盐的名头也是在济南城中渐渐打响。利丰行先卖,然后是三好行,泰丰行和庆余行等几个参加了商会的大商行都是紧随而上,只有那些向来依附于王府和孔府做生意,完全不是正经买卖人的商行才会拒绝这种明显来钱的买卖。

    一石浮山盐从浮山到济南是三两的价格,比起淮盐来要高上几钱,但整个济南城中都是踊跃买浮山盐,只有买不到的人才会去买淮盐。

    两种盐的质量,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淮盐虽然也是有滩涂,但晒盐不得法,是煮和晒结合的办法来出盐,盐粒粗大,发黑,发青,而且奸商坑人,卖到百姓手中的时候,一石盐里头最少有一斗石子泥土细沙等杂物,买了盐回家,还要用箩筐细细筛了才能食用。

    有的盐就干脆结成了块,比石子还要硬,烧菜的时候把盐块仍进去再拿出来,那盐还是好好的一动不动。

    而浮山盐的名声和浮山营都是一样的响亮,都是质量上乘的保证。

    淮盐和北方的长芦盐一样,都是粗劣不堪,以前的细盐只有来自青海一带的井盐,山西也有一些,都是几两一罐,只有有钱人和贵人才舍得买来用。而浮山营的细白程度却是不在井盐之下,捧一捧在手中,都是如捧了一捧细沙一般,不小心就是从指缝里完全漏出,这样的柔软,细腻,洁白,捧在鼻子下方,闻一下就是那种甜甜的腥咸味道,来自大海,不是巫术,不是戏法,而是实实在在的上等海盐!

    浮山盐见城头一天,就是全城轰动,此时进城已经是第六趟车队了,每一趟车队拉的盐都是越来越多,而每一趟的盐进来,就是引发全城抢盐的风潮。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盐到了利丰行商行的总号门前,就是出来几十个**上身的壮实汉子,身上都是壮健的疙瘩肉,一百多斤重的麻包上身,也只是咧嘴一笑。

    在他们搬扛盐包到库藏的时候,往利丰商的大街上,人流也是渐渐汇集起来。

    其实利丰行是以批发为主,卖盐零售只是照顾附近乡亲的一桩善举,但这几天来,在零售的栅栏前排队的人群一眼看不到边,进库的盐包,十袋有九袋倒是零卖了的。

    看到这些同城的乡亲一脸喜气的来买盐,就算是那些扛麻包的汉子,也都是止不住在眼神中露出欢喜的笑意。

    这一件事,是把利丰行的名头,打的更加响亮,东家赚的银子多,形象也更好,岂不就是大家伙的福利?

    这些天,亲戚朋友来托着买盐的也不在少数,那种脸面尊荣,平时大家就是普通商行伙计,真是想也不敢去想。

    盐,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最重要的商业物资,其重要程度,远非后世人敢想象。

    除了大明,包括汉唐宋元和清朝在内,盐都是控制的极严的专卖物资,就算是清朝临近灭亡之时,淮盐仍然是重要的赋税来源,可以抵押给外国银行来换取贷款的优质抵押物!

    “东主,开栅不开?人已经挤的不少了。”

    在利丰行临街铺面的二层小楼上,秦东主也是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是他面色沉静,也是瞧不出是心中是何盘算。

    在秦东主身边的几个总号掌柜却是喜动颜色的模样,利丰行是浮山那边的最大的分销商,济南这边局面已经打开了,全城人口接近百万,日常也有好几十万人,加上四周的州县肯定也是跟着省城的风向,一年最少七八十万石的销量就稳稳到手了!
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争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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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府和半个青州是原本浮山盐到不了的地界,只要有淮盐商行在,利丰行等几个卖浮山盐的商行就十分自觉,绝不去和淮盐抢生意。.

    淮盐盐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这个利益集团中有太监和勋戚,有文官和武将,这是以海量金银构筑起来的关系网,王朝更迭都影响不到他们的实力。

    以淮盐在山东来说,刘泽清这个军阀是武力后盾,而孔府和兖州的鲁王府,济南的德王府在内的超级豪强,就是淮盐的政治和商业后盾。

    这样的庞然大物,利丰行这样的正经商人组成的商行只能仰其鼻息,根本不可能与其对抗。好在登莱一带曾经有过战乱,而且路远难行,淮盐对这两府的控制十分薄弱,而且两地有不少地方近海,煮私盐的情形十分普遍,淮盐商行们算是把这两个地方给忽略了。

    这种忽略,才使得浮山营和几家与浮山合作的商行能够发展起来。

    到如今,浮山盐大举进入济南,淮盐盐商那边的动向,自是十分值得注意和警醒了。

    “打人了,打人了……”

    “出事了,盐狗子出来打人了TXT下载!”

    “东主,快看,快看!”

    虽是直觉今天是出事的时候,但叫嚷声起来的时候,秦东主还是忍不住浑身微颤。

    放眼看去,但见街西头那边,几百个穿着青色棉袄,脚穿黑布鞋,裤底都是缠了起来,袖口也是用布条扎起来,整个人都显的十分精神利落,人人都手持棍棒或是干脆拿着刀枪的壮实汉子,正是在街口方向,正是拼命殴打着那些来买盐的济南城民。

    “的,太不象话!”

    商行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护院,一个壮实汉子气的脸色发红,对着秦东主叫道:“东主,叫俺们弟兄去教训这些狗奴才。”

    “教训?”秦东主冷笑一声,指一指那些汉子的身后,道:“你看看。”

    “火铳?”

    那护院汉子倒吸一口冷气,已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打人的汉子后头,最少还有一二百人,人人都是拿着一杆火铳,耀武扬威的模样十分刺眼,他们时不时的用铳口瞄向那些正在挨打的人群,时不时的还暴出一阵狂妄之极的笑声。

    “他们的火铳哪来的?”

    “浮山营也不管管。.”

    “人家人多势众,也有精良火铳,浮山营怎么管啊?”

    “就是,再者说,也要有名义。此前浮山营在城中杀人抓人,那是有协守济南的身份,现在留驻城池,只是暂且安置,巡抚大人和府衙门都没有说话,浮山营的人怎么好直接出头,擅自出兵,那不是造反了么?”

    “唉,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挨打?东主,咱们不管,以后可就没有人敢来买盐了。”

    众人商行中人议论纷纷,不少都是怒形于色,这其中,只有少数已经知道内情的人才默不出声,只是拿眼去看面色铁青的秦东主。

    半响过后,秦东主才猛一垛足,声音低沉的道:“他们之中有官府中人,还有孔府,王府,咱们拿什么和人家斗?散了,都散了,贴文告,这几天不卖盐了!”

    利丰行这边是如此,三好行,泰丰行那边,自然也是有样学样。

    小半个时辰之后,各商行的门前,到处都是破衣服烂鞋子,还有一些被踩烂了的蓝子,打碎了的盐罐子等等物事。

    兴冲冲的跑来卖盐,却是经历这一场痛殴,整个济南城都是在一股庞大的怨气之中。

    但所有人都没有办法,汇集过来的淮盐盐商的打手还不止这几百人,火铳手们也是越聚越多,粗粗看去就有好几百人。

    淮盐商人的实力何等强大,还得加上孔府等幕后的主使,给他们几杆火铳当样子,这么久的时间打几百支出来,能费得多大的事?

    “杀千刀的盐狗子……”

    “我的胳膊……”

    “娘,我痛……”

    被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从盐行这边一直被打退过去,一直退到城门附近。

    打人的人,却是得意洋洋,把棍子横在手中,或是倚靠在肩膀上,还在不停的笑骂着,威胁着。

    “怎么回事?”

    城头的义勇民壮有换班的时辰,高虎这个队官亲自领着一哨,正是从城头换防下来。

    最近鞑兵已经宣布全部退出,连京城都已经停止戒严,济南这里更是平安无事。东昌和兖州有不少大股的响马,但总不会来攻击省城,况且浮山营的一哨骑兵正在东昌,这些天砍的人头滚滚,东昌的响马哪里是这些精锐骑兵的对手?现在正是杀的人头滚滚,眼看就要平定下来了。

    所以从城头下来的时候,每个义勇民壮都是懒洋洋的,刚刚就在他们的眼前,走了十来天的浮山营新军终于是全部开拔完毕,最后一队新军也消失在了他们的眼前,所有人都是有点儿意兴阑珊的感觉,但一下城头,就是看到如此生鲜猛辣的情形,一时间都是有点儿发呆。

    “是盐狗是打人。”

    “凭什么不准俺们买浮山盐!”

    “就是,浮山盐又白又细,价格也不贵,比淮盐差不多。”

    “高虎,你们义勇都是咱济南城的爷们,就看着这些外路客打咱们自己人?”

    打人的壮丁有,有一小半是济南城里头的人,一多半,倒是从兖州一带带过来的。倒不是各商行不想用本城的人,实在也是无人可用。

    大多胆壮有力气的青年民壮,都是被浮山营组织上过城,对浮山营的感情是不消多说的。而原本的那些只讲银子不讲情义也不讲律法的城中的无赖混混都是在浮山营初入济南时就被杀了个精光,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从兖州多调人手进来。

    这其中,拿火铳的又有不少就是曹州过来的,这个机密,只有最高层的一些人才知道,下头的人都不是很清楚。

    看到城头下来的民壮们和本城居民混在一处,那些兖州来的就是迎上前来。

    这些人,都是挑的能打的混混无赖,还有少量的原本的护院,其中有不少还是响马出身,都是匪气十足的人物,下城的民壮不过一哨一百多人,拿着棍棒刀枪的盐丁就有四五百,一下子就是将刚下城的民壮隐隐围在圈中。

    “劝你们少管闲事。”

    “没事就赶紧走开,惹急了大爷可是一起打。”

    “瞧你们这样儿,官兵不是官兵,义勇不象义勇,什么模样。”

    义勇总社的穿着是商会统一下发,有点仿浮山军服的感觉,黄色的上装黑色的纽扣,下身也是浅黄色的军裤,配上半截的长靴,也是有点英姿飒爽的感觉,平时得意的装束,在这些盐丁嘴里却是不伦不类,冷嘲热讽声中,所有民壮都是气的面色铁青。

    “结阵!”

    “是,结阵!”

    一百二十人不到的民壮,在高虎的一声令下,迅速结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守备阵列。

    长枪一律从斜举到平放,众人听得“哗啦”一声,一百多支长枪层次分明,枪尖冷冰冰的指向前方。

    “好家伙,真敢动手?”

    “火铳手,上!”

    “这些小子刚动手,就搂火打他们!”

    说话声中,大约是有二三百人的火铳手也赶了过来,虽然穿着的是五花八门,有的瘦不经风,有的横眉立目,有的是一脸横肉,但每人手中是一支崭新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高虎等人,已经有不少急性子的点燃了火折子,前头的拿棍棒的盐丁已经让了开来,只要一言不合,后头的这些拿火铳手,就能用枪来打。

    “后退,结阵后退。”

    高虎在内的这些义勇,都是见过世面的。当初西门外几次战斗,他们都在城头帮着摇旗呐喊,为浮山营助威。火铳之威,他们也是看的十分清楚。

    那一铳过去,整个人都打的肚肠破败,肠子都从伤口流出来的惨状,也是见的不止一回两回。眼打瞎了,人打伤后痛楚几天才死,也是十分清楚。

    这几百支火铳对着自己,饶是这些义勇民壮正是义愤填膺的时候,却也是只能退让。

    “这是屈辱……”

    看着得意张狂笑着的那些盐丁,高虎的指节捏的发白。跟随浮山营以来的骄傲,似乎就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城中突然出了这群杂碎,上头就这么放着不管?”

    “盐商们,利丰行的大东主们都不往上头递呈子,官府怎么强自出头?”

    “看样子,是有人来抢夺盐利,顺道也是要把济南府城的权力抢在手中。”

    “算了,除了继续吃淮盐,于我们也没有什么伤害,就瞧热闹,嗯,继续瞧热闹吧。”

    人群之中,也不乏明白人,议论的也是正在点子上,而大明百姓的懦弱性子,关键时刻还是占了上风。

    不论是利丰行的秦东主,又或是这些看明白了的百姓们,第一时间所想到的,无非还是退让而已。

    了不起不卖浮山盐,了不起继续吃淮盐,死不了人,那就不妨低头……不过就是低头而已,千百年下,低头的次数也是多了去了……
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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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发展,往往是急转直下。.

    到了崇祯十二年三月中旬,也就是张守仁带着浮山营正在北京城中正式祝捷太庙,享受封赏所带来的风光,并且四处拜会官员和值得拜会的人物,在做着离京前最后准备的时候,济南城中,也是风云突变TXT下载。

    大队大队的兖州盐丁开进城来,总数已经在两千之间。

    这个数字,已经是淮扬盐商掏了银子后,兖州本地盐商和孔家颜家加上济南本地商行所能拼凑起来的最大数目。

    两千余人,全部是精壮的汉子,其中还有一些是来自曹州的职业军人,虽然不敢全部披甲持兵,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拿着刀枪剑戟的正式武器进的济南。

    再加上各家掏巨资凑起来的四百来人的火枪队,整个济南,顿时就是乌烟瘴气,整座城市,似乎都落入了这些大世家和大商人的手中。

    原本的清平世界,立刻变成污浊一片。

    伤人的几次大的冲突不说,平时这些盐丁巡逻在街道上,瞧着不顺眼的就是拉过来便打,打的滚地葫芦一般之后,还是拍掌大笑,简直不象人类。

    至于调戏大姑娘小媳妇的事,更是层出不穷。

    头几天还算好,只是这样的事多些,三五天后,这些人恶性发作,这年头当盐丁或是干响马当军人的,除了浮山营外还真没有几个好货色,晚上天一黑,就是翻墙入院,杀人强x抢劫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往往天一亮,四邻就是惊呼,某个院落的人家,举门被害的事也是有好多起。

    明明鞑虏已经退走,天下再复太平,这济南城中,却是比起兵荒马乱时还要乱上几分!

    “入他娘的,刘泽清真是不给老子路走了啊!”

    天黑之前,倪宠这个山东巡抚带着新上任的布政使苟大人,加上兵备参议黄九成等大票文官,还有冯馆这个都司武官,这么多大人官员,配上三班衙役,到处巡抚,他所到之处,盐丁们就是暂避,刚刚一走,又是重新聚集起来。

    就在回衙门之前,倪宠分明看到那些盐丁聚在一起,冲着自己的轿子仪卫笑骂,又有一伙盐丁,公然跳进巡抚衙门边上的一个大户人家抢掠,哭嚎声自己都听的清清楚楚!

    但派人出去,那些中军亲丁都是面无人色,一个个退缩不迭……他们一共才不到三百人,都是倪军门的旧部,平时卫护巡抚大人的平安那是责无旁贷,但叫他们这么一点人出去和人家有火枪的大队人马拼命,想想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横肉的家伙,这些家伙腿肚子都是吓的转筋……谁愿出去谁他妈出去,老子可不去找这个死。.

    倪宠无法,气咻咻的把官帽往桌上一仍,骂骂咧咧的道:“的刘泽清,你要来便来,老子和丘磊也能共事,你来便来了,玩出这一手,真是一巴掌又接一巴掌的打老子的脸啊!”

    “还有的钱长史一群人,你们要的是济南盐利,这事好商量,虽说老子和浮山已经讲好分帐的事,但也不是不能商量……何必弄出这么多事来,搞这么多事非!”

    “还有孔府那一窝子,入他娘的还说是圣人后裔,好听话叫他们说光了,银子也是要拿光,贼娘的不给人活路啊!”

    倪巡抚这时候一点世家子出身巡抚军门的官威都没有了,活脱脱的就是小流氓的模样。

    原来事儿很顺当,浮山盐进场,他一样收费,新总兵来或不来,他慢慢改编济南民壮,充实自己的标营。

    才刚刚着手,济南城中就是又乱了套,说起来倪宠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孙子才***干这个倒霉催的山东巡抚!

    “东翁,此事确实不可等闲视之。”

    说话的还是倪宠倚若长城的李师爷,一见是此人开口,倪宠立刻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一副小学生等候师长教诲的神情。

    “刘帅和孔府,颜府,还有王府的钱长史,并不是一路。”

    “怎么说?”

    “孔府和钱长史一伙,着紧的是盐利。和他们,东翁只要谈好不使浮山盐来抢市场,拼着得罪张征虏,这事就能扯过去。脸面是难看些,但将来这各家商行不管怎么势大,该给东翁的冰炭敬,他也少不得一文。”

    “嗯。老夫子说的是,俺也是这般想过。”

    “呵呵……”李师爷斜睨自己的东翁一眼,心道这点小门道你瞧不出来,也就真是个废物了。当然这话不能宣诸于口,当下李师爷微咳一声,又是继续道:“但刘帅就不同了……这一次搅和济南城的人,最少有两成是刘帅派进来的,下手最狠,杀人最狠,弄的全城到处哀声的也是刘帅的人,要说这刘帅为利,倒也有利,兖州的盐利刘帅是有额子的,要是真的叫淮盐挤进了济南和东昌,霸了青州,兖州的淮盐利最少去了七成还多。但如果说只是为了利,下手何必如何之狠,何必弄的鸡飞狗跳,全城不安?”

    李师爷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自问自答,说完之后,就是咕噜咕噜的吸起了烟锅。

    淡蓝色的青烟飘渺直上,很香但也很冲的烟草味道充斥全屋,有两个不吸烟的丫头被呛的直翻白眼儿。

    李师爷待人亲切和蔼,就是这大烟锅实在是熏人!

    “我想明白了,入他娘的,我想明白了!”

    陷入思维困境没有多久,倪宠就是张牙舞爪的骂道:“的刘结巴,他娘的是把老子当骡子来骑啊。把济南城弄的鸡毛鸭血,然后朝旨一下,他带大兵到济南,他娘的闹事的就是他的人,他单骑入城都能把这些王八蛋收拾了。然后朝廷和济南上下谁还把老子瞧在眼里,还不都仰他刘某人的鼻息,到时候老子这巡抚也不如给他干了,反正也是要瞧他的眼色行事,他刘结巴好毒,真的是好毒啊!”

    刘泽清是曹州世家子,形象仪表都没有话说,就是说话有点小结巴,不过敢当面说他是结巴的都是已经见了阎王,就眼前倪宠的表现如果当着刘泽清的面,怕是一根舌头早就拔了出来下酒。

    “东翁见的是喽。”

    李师爷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为今之计,替东翁设想的话,刘某人进了济南,东翁这个巡抚就不如不要干了。”

    “老子先到朝廷活动,最好再能叫刘泽清出个大丑,至不济也要灭了城中这些跳梁小丑!”

    “也要多联络一下人,得道多助嘛。”

    “唔,这个要请老先生多想一想,看看济南城中,有多少和钱长史一伙不对的……的老钱,他不把我瞧在眼里,老子就和他干到底!”

    ……

    ……

    钱长史连打两个喷嚏,将手中的小盖碗轻轻放下,花厅之中,也是坐着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但却是无人敢于同他直视。

    整个济南,等于是落于钱长史一人之手,孔府的三爷和颜府的颜五爷虽然嚣张跋扈,但也是事先说明,济南城中的事,就由钱长史一人当家。

    在刘泽清进城之前,钱长史觉得,这也是自己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了。

    城中大乱,除了一些小杂货铺子还开门营业,街面上的商行是十家有九家关了张。今日会集到他这里来求情的都是资本在十万以上,好歹认得几个大官员,和几个山东本地中流以上的世家有交情的大商人,否则的话,根本也不够资格到这个花厅之内。

    趁着局面大乱,钱长史也是趁机捞了不少,他唆使的护卫连抢几十家,把那些商行和巨户抢的痛不欲生,除了分给下属,钱长史自己也是捞的盆满钵满,现在这会子,这些平时有些和自己不对付的大商家也是上门来求情,这个感觉,真是不要太好。

    此时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自是要将利益最大化的时候了。

    至于这些大商家摆资格,套交情,笑话了,现在山东正是一个真空时期,原本是颜继祖和丘磊在济南城中经营出来的局面已经被打的粉碎,新上任的倪宠就是个二世祖,跳梁小丑,谁把他放在眼里?

    苟好善和冯馆等人,没有兵权,一切都是虚的,最多事情定局之后,稍加抚慰也就是了。

    眼前这些肥肉,不吃是要遭天谴的……

    “三好行,泰三行,全和行,这些商行,规例加三成。”

    “利丰行,秦东主你是和浮山营交往太深,我是护不住你,利丰行最好急速搬迁,否则的话,后果殊难逆料。”

    “长史大人是说要对我们利丰行下手了么?”

    秦东主勃然大怒,这些天来,他急调了不少商行的好手入济南,好歹是把局面给镇住。对方除非是下决心大打出手,不然也是拿自己没法子。

    今日前来,也是给诸家商行一个面子,明知道自己是针对的目标,但钱长史这么一点不留余地,吃相也是太难看了一些。

    “我可没说此事与我有关。”

    钱长史眼中凶光毕露,瞪眼向秦东主,狞声道:“不过利丰行不搬,可能真的与秦东主性命交关,何必呢?青州,莱州,哪里不能安身立命?济南这边的生意让了出来,大家欢喜,这样不是更好?”
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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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长史这是稳吃我们利丰了?”

    秦东主冷冷一笑,心中又是觉得十分绝望,也是有一种破灭后的大彻大悟之感。.

    果然还是如张守仁所说,这些人,吃相难看,不会有协商后大家一起发财的想法,只会把他们赶尽杀绝,把利益全部拿走。

    孔家颜家加王府,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所在?

    想和他们谈和,真是与虎谋皮。

    “是不是稳吃,自己心里没数,还非得人说?”

    钱长史也是十分不悦,一个商人,敢和自己这个王府长史这么公然叫板,言辞一点不落下风,实在是叫人感慨,这世风真的是变了。

    “好,秦某知道了,这便告辞,洗干净脖子,等人来杀。”

    秦东主一走,谈判自是破裂。

    在场的商行,也是委实无法答应规列加三成的提价。淮盐原本就是利薄,从兖州过来已经是加了一层又一层的利上去,到这些大商行的手里利润都极是有限,更不要提再加三成规例TXT下载。

    但无论怎么求情,钱长史却是丝毫不退让,哪怕是和乐行的老东主嚎啕大哭,趴在钱长史膝前叩头求告,却始终没有一点让步的可能。

    等众多商行东主一起出门之后,脸上也唯有绝望二字而已。

    “我算看明白了。”

    有个大东主挥臂道:“这是和利丰一样,是存心把咱们这些本份生意人赶走。”

    “这一次那些依附王府和孔家的商行出力不小,把咱们赶走,地盘给他们。”

    “还有天理王法没有?鞑子犯境,我们五福行捐了一万多银子,被服什么的不计其数,到最后却是如此下场么?”

    “宁愿关门歇业,也不能接受这个例规。”

    “我们凑钱去京控,不相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京控怕是没有用,巡抚也没有办法,这后头是孔家颜家和王府,哪一家都不是寻常朝官能惹的起,皇帝也没办法,再者说,天子只重有兵的武将,这事情明摆着有曹州的影子在,京控上去,不过是叫人家更笑话我们无能罢了。”

    “唉……”

    适才哭请钱长史减免一些的老东主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滚滚而落。.他的商行,从祖辈传下来已经好几代,如今这一副模样虽然可笑亦复可怜,但在众人眼中也是可以理解。

    就算是众商行东主虽强忍着没有哭泣求饶,但心中的难过又哪里能比这老东主好什么?

    “要是浮山营还在就好了……”

    一语如雷,众人也是顿时惊醒。

    “要是浮山营,断然没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张征虏可是和我们约好了,平买平卖,浮山营就卫护我们商家平安。现在这事,他难道就真的不管?”

    “怎么管,他是登莱总兵!”

    “活人能叫尿憋死?要我说,这事情还是要和浮山那边商量,他们可是一等一的豪杰好汉,就算刘泽清在此,在征虏面前又算个屁!”

    话虽难听粗鄙,但也是说到了众人心头,眼前也顿时明亮起来。

    事情是明摆着的了,已经被人家逼到绝境,再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此时不奋力一搏,也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虽然是威胁,谁知道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盐丁,会不会就在这两天向各家商行动手?

    真的全家死光光那阵,后悔也就晚了!

    “现在浮山营只有甲队在啊……”

    “甲队派一哨兵就能扫平全城这些王八蛋。”

    “但于法理不合,怕是无法向朝廷交待,征虏不会同意,甲队的曲队官大气稳重,不象孟浪人,不会同意的。”

    “慢,慢……此事不是商议大事的地方,我等到利丰行寻秦东主说话,如何?”

    “好的很,大家分批前去,不要太引人注意了!”

    夜色之中,这些都是带着护卫在身边的大东主们也是分别就道于途,然后向着秦东主的利丰行的方向行动。

    一场自发的,纯粹由商人组成的小组织,也是真正的发出了一缕萌芽。

    后人总是说明末时是中国真正有了资本主义萌芽,后来为满清的统一战争所打断。但实际情形来说,商人是天生的骨头软,而大明在重商方面比诸宋朝还有诸多不如,最少在法令这一块,比两宋差的远。

    皇室都是经常有和买的方式来明抢商人的资产,比如明成祖时,皇帝就亲口吩咐,那大商家的东西甚好,你等就去和买一些儿,若是他勒掯着不给,就是对大明不忠……

    这般的强盗逻辑,就是出于皇帝之口,是正经的圣旨朱谕,后人绝难想象,真正的商人在明朝是如何的难以立足。

    朝廷和官府公然压迫,隆万大开海贸易盛行之后,商人地位才稍有提高,但也就是高那么一点而已,大量的财富还是在掌握了权力的双手控制之下,普通的商人在赚了钱后,不是扩大生产,而是肯定购买土地,在银本位下,很多商人又把银子储藏起来不纳入流通,或是更多的投入土地,而不是用钱生钱,以资本投入壮大资本。

    这样的循环之下,根本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资产阶级,也谈不上资产阶级申张自己的利益,更谈不上成立一个资产阶级的政府了。

    没有资本,也就没有更多的雇工,就算没有满清,明末的情形,无非也就是发展到这种地步,无非如此,也只能如此。

    现在蝴蝶小小的煽动了一下自己的翅膀,原本僵直不变的轨迹就真的发生了一点可喜的变化……对张守仁来说,一切变化,都没有这些商人的觉醒更叫他欢喜一些。

    在这个时代,固然就算是本份商人可能也是吸血鬼,但只有这一群吸血鬼都苏醒过来,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时,甚至是敢于用铁和血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时,这个老大民族,才算有了一个真正的区别于封建传承官本位思维之外的利益阶层。

    打碎一样东西远比建设要简单的多,更不要说促使一个利益集团的诞生。

    从这个角度来说,济南城中发生的这一切,也是远比京城中的那一套礼仪异常隆重的献捷仪式要重要的多,精采的多。

    ……

    ……

    暮色之中,一身短打扮的高虎从一个巷子转角处一闪而过,整个人没入了黑暗之中。

    在他身后,是一群打着灯笼的盐丁打扮的人物,此时一个个面露凶光,都是从街角处追了过来。

    在查察了几次之后,又看到不远处的浮山营旗和队旗,这些盐丁有一些谨慎和小心的意思,终于开始缓缓退开去。

    “头儿,不是我说,这什么浮山营不过四百来人在城中,咱们弟兄加起来两千多人,用人淹也淹死了他们,何必如此害怕他们。”

    “你懂个屁,闹再大也不能杀官兵,不然不是成造反了。”

    “嘿嘿,反就反,咱们也不是没反过。”

    “听说这浮山营也不是白给的,几千人对东虏几千,硬是斩首小两千级,这种敌人,不惹为好。”

    “就是,和他们硬来,不如去翻院子摸小娘们,敢叫敢喊的,噗嗤几刀全了帐,何必来啃这硬骨头。”

    “就是这几天和咱们为难的,或明或暗都躲到这儿来,这心里头气不过。”

    “以后再遇着,远远就堵住宰了,看是还有谁敢和咱过不去。”

    “这王八蛋小子跑的真快……不过他下手可真狠啊,我看了都是害怕。”

    说到最后,那个盐丁头儿也是气狠狠的模样,不过很快就是有说有笑,带着底下的盐丁们走远了。

    高虎听着,气的只是牙齿痒痒。

    这些王八操的,和几个月前的莱州兵和那些济南城中的混混无赖是一个德性,在没有约束的前提下,这些人能做出正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恶事来。

    他这一次落到这种境地,就是看到几个盐丁不仅在强x,还当着女人的面杀了人家的孩子,当时看到的时候,高虎差点把牙齿给咬碎了。

    很难想象,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做出这样的恶事来。

    他这几个月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学的也是浮山的杀人术和格斗术,当场就是上前,先是将正在强x的几个盐丁一刀一个给捅了,然后又是碎割了杀小孩的,最后把这群家伙的老二全割了丢在一边,在人发觉的时候,便是向着甲队营房所在的地方跑过来,若不是他跑的快,被这一群盐丁追上,那个结果自然也是不必提了。

    这些天来,也是有不少济南本城的民壮小伙子,血勇之气按捺不住,杀了一些为恶过份的盐丁,然后往甲队这边一跑了之,盐丁们也是有顾忌,只能干看着没办法,一看到高虎浑身是血的模样,守门的甲队官兵自是了然,当下问也不问,便是将人放了进去,然后一群哨兵挺起手中长枪,往着黑暗处警备,一直到全无声响,没有动静之后,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高虎一进来,就是有不少人把他认了出来。

    民壮这几个月是一直在军训,虽说不如浮山营正式营兵那么残酷般的严格,但几个月下来也是几乎每日都在训练,民壮们吃的用的都是商会提供,也是每天有鱼有肉,力气渐渐打熬出来,论起武艺和军事素养,已经把同时代的大明军人远远抛在身后了。
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商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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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这一点高虎他们还不曾意会到,但几个月的训练已经使他们与浮山军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当初刚受训时的时候当然是背后什么话也骂,但几个月下来,也是无人不对这些教官十分感激。.

    就算是教官自己,看到高虎这样的好苗子,也是十分高兴。

    每常高虎到军营中来,都是一片打招呼的声音,今日自然就是更多了。

    在一片招呼声中,高虎却是闷闷不乐,坐定了一边打了水来,洗去手上和脸上的血渍,一边闷声道:“城里是这个样子,比起你们浮山营刚来那会也强不到哪去,怎么这一次你们就缩在后头,任事不理了?俺们济南人,可是没把你们浮山人当外人!”

    话是质朴,但情理兼备,倒是很不好回答。

    一时间,甲队上下,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在这当口,很多事先避到营里的济南民壮也是围拢了过来,其中不乏是在民壮中任队官和哨官的人物。

    他们原本就是武艺和胆气兼备才能被推举上来,所以遇到事情,自然也是这些人先上,此时这营里也是聚集了好几十人,众人聚到一处,提起那些为非作歹的盐丁,都是气愤交加,众人都是道:“甲队出手,咱们民壮跟着,一夜就扫平了他们。济南城里只要内乱消弥,外鬼就进不来,外鬼不入,济南不管谁来当总兵,始终还是浮山的地盘,不要说盐,就是征虏将浮山的泥浮山的水搬来卖,城中也会有人买!”

    一群民壮义勇,数月前还是任事不懂的普通百姓,几个月间,却是能把道理说到如此透彻!

    “说是说是有理,但这些事俺们甲队不能出手,俺们甲队出手,就是在现在公然和朝廷法度过不去。外镇兵马,屡次在济南这样的省会大城出手杀人,就算有千般条理由,俺们也不能这么做。”

    说话的,是排众而出的曲瑞。

    身为甲队队官,这段时间,也是有不少济南民壮对他失望。

    曲队官太稳,太瞻前顾后,太不仗义,这样的话,也是有不少民壮私下里抱怨。

    但看到眸子如星辰般闪亮的曲瑞时,各人神色讪然,唇边讷讷,却是说不出公然反驳的话来。只是眉宇之间,并不全然服气。

    “不服是吧?”曲瑞冷冷一笑:“俺们是外镇驻军,本城的府衙叫俺们出兵平乱没有?县衙有没有?兵备道?巡抚衙门?巡按?外头唆使的人,巴不得本城衙门向上奏报,城中乱事已经不可扼制,需要派兵平乱。.到时唆使那人再一章飞奏,说自己有兵马驻在济南城外不远,随时能开进城中平乱,到时候,朝廷是不是顺理成章就允了,顺理成章的把这个有实力的外镇将领请进来当济南的总兵官!”

    一番话,说的在场民壮们面若死灰,曹州兵马窥伺济南,刘泽清意在济南总兵一职已经不是秘密,如果真的如曲瑞所说,各衙门一旦飞章入奏请求派兵平乱,奏折一入,人家在朝中的同党肯定摇旗呐喊,济南四周的兵马也就只有曹州一部,得力的浮山营又是登莱镇,朝廷绝不可能叫张守仁镇守登莱的同时,又把济南这样的要紧地方交给他,所以刘泽清入主济南就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刘部兵马超过两万,刘泽清一入济南,本城势力土崩瓦解,刘泽清自己有强兵,有孔府和德王府的支持,整个城池,岂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俺们是愿帮忙,不过也要你们济南人自己立的起来……”曲瑞的脸色,却不似高虎等人那么难看,看着众人,他悠然道:“城中比你们着急的人,大有人在,你们这些家伙,算你们有胆色,浮山记得你们这几个夯货了!”

    ……

    ……

    “忍无可忍,还需再忍……”

    面对几十个平时垛垛脚惊动全城的大商家大世家的东主和家主们,利丰行的秦东主一夜之间似乎是老了十岁。

    环顾左右,他唯有苦笑:“咱们的护院家丁,加起来也就几百人,平时吓吓老百姓和普通小贼还成,和人家两千多人的匪徒去打,岂不就是送死?而且人家还有几百支火铳。”

    “他们能造,俺们就不能造?”

    说话的人,自己都是吓了一跳。

    卖酱醋批发的普通商人,平时走路怕踩死老鼠,遇到府衙的师爷和捕头都是笑脸相迎,凭着卖酱醋黄豆几世老实经商积攒了几十万的家私,但遇着一个里保总甲都要点头哈腰……商人,委实没有什么地位。

    但逼急了的话,老鼠也敢戏猫,虽然说出的话把自己吓了一跳,但这个五福行的酱醋行商人还是拍着胸脯道:“俺愿拿两万现银出来,就算三百两一支,也够打上几十支了吧?”

    “俺身家不如五福,俺包一万。”

    “俺凑三万出来,咬碎一嘴牙也不愿再受这个罪了。”

    “俺也是三万,跟着李老大。”

    “俺只能一万,身家浅薄,不能和诸位东主比。”

    七凑八凑,几十个商人最少的也是一万,最多的一位是三好行的李东主,胖胖的脸上满是杀气,整整竖了一个巴掌出来。

    虽说李东主身家过百万,但一巴掌五万的现银拿出来,可能都是要影响三好行的日常周转,就算如此,李东主却是没有半点犹豫。

    如果没经过成立商会,左右城中银钱物资转运往来,人人敬佩赞颂,成为城中可以左右政务军务大事的一份子,如果没有经过公平买卖,军队保护安心做生意的太平时节,眼前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商人在大明向来就不算什么,哪怕就是仁宣年间,有名的好年景,商人被破家灭族的事也不足为奇。在成化还是正德年间,吴江一位最早身家过百万的商人就被当地的官府随便安了一个罪名,本人被发醒辽东,家人被发卖为奴,然后辛苦几十年的百万家私,尽数被抄,大明从立国后就有太祖抄沈万三家的传闻,成祖年间,破家的商人不知道有多少,从立国至今,所有的商人都是有所领悟,家产越富,就容易被惦记,银子越多,越容易咬手。

    真想安心把生意做到极致,那也就是把祸事招揽到了极致。

    但曾经拥有的,再一次失去,却是谁也心不甘情不愿。

    各家的规例增加,有一些人家将会被撵出城去,有一些商行哪怕避走,怕也会有后祸。商会这样的机构,钱长史等人早就看不顺眼,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大伙儿全部退出商会,把成立了几个月的商会给关掉,关门散伙,从此不要再说这件事。

    至于商会支应钱粮,确立行规,调解争端,甚至集体与官府谈定规费杂费的收取等事,以后也是想也不必再想。

    其实商会成立之后,杂费这一块,大家都是省了不少银子和心力。以往时节,都是各人谈各人的,有的商行和官府交情好些,势力大些,这一块自是能俭省一些,有的则是本小力薄,连个地保也敢上门敲点散碎银子,成立商会,杂费什么的都是商会揽总儿谈,小商行能省不少心力,大商行则成为翘楚领军,得面子,也得实惠。

    对官府来说,商人抱团了却是最为头疼之事,哪怕是张守仁在时,各衙门也是对张守仁支持商会的事颇有微词。

    现在城中乱局如此,各衙门之前的首鼠两端态度暧昧不明,也是有借着此事把商会攻掉的打算,这其中的道理,秦东主如何不知?

    “城西的铁匠铺子现在去打,不知道要多久能打上几百支火铳?”

    “怕是来不及了……”

    面对众人的冲动,秦东主也是心潮起伏,颇想振臂一挥,与众人一起凑银子买人买枪,和那些王八蛋拼了。

    但话到嘴边,却是为之一变:“明天我再到各衙门去打听一下,看看上头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法儿。”

    李东主点一点头,道:“我陪秦老大一起去。”

    如此就算定局,只是没有议定买火枪的事,各有都有点意犹未足。不过众人也是清楚,对手的人手都是兖州过来的好手,有军人和响马充斥其中,自己这一伙的护院根本不够人家打的,事情的真正转折,恐怕还是得靠买通官府。

    而最大的麻烦,也是在官府这一块。

    一旦向朝廷请援,曹州兵一进城,钱长史等人势力更雄,自己这一伙,只能任人宰割了。

    ……

    ……

    翌日。

    天不亮的时候,秦东主便是在侍妾的服侍下起身。

    把几种中药粉制成的药膏挤在制特的毛涮子上,蘸一点清水,秦东主便是涮起牙来,上下都涮过一遍后,清水漱口,然后用毛巾洁面,整个早起的流程就算完结。

    这一套做法,和城中贵人们用青盐擦嘴是完全不同,还是他去年在浮山长住的时候和张守仁学来的,浮山上下,能吃苦能熬得挺的,训练时的那种野蛮甚至是残酷叫秦东主看了都是胆战心惊,但在生活的细节上,却也是能享受便享受,该在意就在意。

    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秦东主也是一丝不苟的完成着眼下的一切,似乎这一套做法,能带给自己力量,关键之时,就算是张守仁身在京师,似乎也是能给他无穷无限的力量。

    “走吧。”

    天色微时,大车已经套好,身为商行东主,骑马**份也太辛苦,又不宜坐轿,这一辆蓝呢后档的大车,便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坐定之后,几十个护卫前后将大车护定,车身辚辚而行,向着府前街的方向急行而去。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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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一天的清晨,济南西门刚刚打开的一瞬间,也是有一小队骑兵飞驰入城。.

    把守城门的民壮在这些天的乱局中已经是无所适从,在象征性的询问了一句之后,便是将这一小队自称来自曹州总兵麾下,但并没有出示关防证明的骑队放了进来。

    对方的身份其实是无可质疑的。

    兖州口音,一脸的骄横,眼神残忍狞厉,甲胃擦的雪亮,因此显的坚固厚重,十来人的骑队,全部是高头大马,配上鲜亮的甲胃和保养呵护的极好的上等柳叶腰刀,又是自城西过来,除了是曹州总兵麾下外,也是没有别的解释TXT下载。

    曹州兵是刘泽清用兖州财源自养自足,朝廷拨给的粮饷只是一小部份,而这些兵马就等于是刘泽清的私人部曲,而将领们养自己的私人部曲是从不吝惜花钱的,正经的鲁军和曹州兵一比就是叫花子,虽然曹州兵将,有眼前这些打扮的也只是少数亲军。

    在通过城门的时候,这些骑将都是用贪婪的眼神打量着济南四周,然后窃窃私语。

    “济南比起兖州,要富庶十倍。”

    “这般好地方,丘磊护他不住,俺们替大帅拿下来。”

    “大帅说了也不会薄待我等,遮莫去拿便是。”

    语话冷硬,剽悍旷厉,自有一股铁与血的味道充斥其中。这些骑兵,都是三十左右的汉子,面容粗励而冷硬,眼神剽悍冷硬,四处打量的时候,自有一股强烈的自信充斥其中。

    自城西进城,这些骑将沿途拦住一些济南百姓,问及东牌楼的方向如何行走。被拦的人,都是胆战心惊,惶恐不已。

    甚至有胆小的,便是直接跪下,低头不敢言语。

    骑将们都是哈哈大笑,眼神之中,鄙薄不屑之意,十分明显。

    为首的汉子,约摸三十五六,那股子剽悍劲气将跟随于他的骑士们压的死死的,十余人行动,真正望着的,也就只他一人。

    在终于问清了行走方向后,为首的汉子猛然摇头,语气中也是充满不屑之意:“这他娘的济南城,是怎么守住城池的?莫非东虏的诺大名头,俱是吹出来的?几个百姓,见着老子们就是吓了个半死,他们平时,是不是没有见过俺们这样奢遮豪勇的兵将模样?浮山营,吹的好大名头,怕也不过如此。.”

    言语之中,便是将浮山营也低低踩了下去。

    济南城驻过鲁军,驻过浮山营,但对强悍的军人却是如此害怕,显然是没有经常近距离的和粗野剽悍的军人接触过。

    由此来推演,似乎浮山营的所谓赫赫战功,也就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强悍与可怕。

    这种推演法虽然简单粗暴,但自有其军人的曲线与轨迹,细思之下,也未尝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只是在众骑吹嘘之时,倒不曾注意到,那些或跪或伏的百姓眼中,在听到他们羞辱浮山时,原本惶惑害怕的眼神之中,突然演变出的几分凌厉与不屈。

    骑队一路向西,到了钱长史府邸时,却是扑了个空。

    面对这样的骄兵悍将,守门的门官也不敢象对其余人等那样的对待,哈腰躬身,礼节周到:“家主人前晚得刘帅手书,已经于昨日去拜会倪军门,但倪军门闭门不见,今日一早,家主人又是前去拜见,说是一定要讨得回信。”

    这样战战兢兢的回答,显是对眼前这一伙神色狞恶的军人,敬畏到了极处。

    为首的那个将领顿时就笑了起来,他环顾左右,笑谓众人道:“你看,大帅就说了,城里这些家伙一个比一个滑头,事情不推不动,推了也未必动,指望这些家伙,还是不如我们自己动手来的爽利干脆。”

    这件事原本就是刘泽清等的着急了,城中闹成这样,各衙门都如死人一样,不奏报不请兵不请旨,京城里的那些盟友已经等的着急,他在济南城外也是等的着急。

    既然不动,就推一把。

    原本此时不是刘泽清进济南的时机,历史上丘磊没有那样的惨败,一直手握近两万人的鲁军,加上丘家在济南一带根深蒂固,就算刘泽清也没有办法踩死这条地头蛇。

    而崇祯十三年后风云突变,大势越变越坏,朝廷无数次调动刘部兵马,包括解围开封,往松山,往通州,刘泽清俱是沉寂不动,世间好象就是没有他这一支曹州兵马,一直到北京失陷,他与丘磊的残部一直撤往徐州和淮安一带时,刘泽清才突然发难,派兵把丘磊所部的辎重一抢而光,然后将丘磊捉住关了起来,最后假传南京诏旨,逼的丘磊自杀,又将丘磊残部兼并了事。

    论起隐忍,刘泽清在大明认第二,无人够资格认第一。

    此次忍不住,便是在于心痒。

    痒他的受不得,痒的他无处可挠,痒的他非得从蛰伏之处暴起而出,否则的话,他会把自己给痒死。

    济南空虚成这样,天与不取,反受其祸。

    不论谁掌握了济南府,左东昌右青州,这般强的实力,刘泽清就只能继续蛰伏于兖州府,被人压制的死死的。

    所以眼前这个机会,刘泽清绝不会放过,也不可能放过。

    朝廷之中,现在在山东镇总兵的人选上,也是十分为难。但没有突发的情况之下,刘泽清绝不可能是第一人选。

    这个山东曹州的总兵已经足够跋扈,兵马众盛而粮饷自专,已经有藩镇的实力和苗头,如果再允许其出掌山东镇,整个山东,岂不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朝廷亦不是一群傻子在秉国!

    就算是有复社张溥张天如的布局落子,这大势究竟如何演变,还真的是殊难逆料。

    但刘泽清再也等不得,派遣心腹骑将马花豹这个猛将入济南,就是要伸手自己的手,将济南风云,再狠狠的搅上一搅!

    “既然如此,俺们就去巡抚衙门看看!”

    说是去巡抚衙门,就如同说是去村头卖酒的小店沽一壶酒般的轻松自然,马花豹一声唿哨,十余人的骑队便是又转了个圈,向着府前街的巡抚衙门急驰而去。

    蹄声隆隆,犹如春雷滚过大地,而街道之中行人如织,这十余骑就是这么横冲直撞的闯了过去,行人躲避不迭之时,也是惹动马上骑士不停的发出豪爽大气的笑声。

    如果能常驻于这城中,对他们来说,又是该有多么快意!

    ……

    ……

    钱长史是这一局棋中的要子,早早落在城中,收买不争气的浮山兵买得几杆淘汰的火铳样本,然后送到城外,花重金开始仿制,再想办法偷运进城,这其中的关节,十分费时费力,都是由他和城外的孔三爷一手操持。

    居中联络,积储力量,最后在张守仁率浮山主力离开之后就又迅速控制了城中局面,一夜之间,整个城池都是翻转过来,张守仁和浮山营在济南苦心经营几个月的局面,一下子就是被他推翻转过来。

    到如今这个局面,漫说是寻常商人,便是这几天德王殿下,见着自己这个长史都是加多了三分客气。

    当然,以德王的身份自是不可能惧他,便是刘泽清入城,德王也是不放在心上。王爷的客气,只是想在这局面的变幻之中,替王府也捞几个好处罢了。

    前一阵守御城池,防患东虏攻城最紧张的日子里,王府也是拿了好几千的银子出来,没什么进项,还出去这么多,王爷也是颇为心疼,要有机会的话,自是想稍作弥补。

    此事可容后再说,但逼迫济南城中的各大衙门急速上奏朝廷,直言济南城中变乱,请朝廷速派兵镇守,此事已经迟缓不得。

    刘泽清急了,刘帅急,就代表钱长史身后的靠山急了,靠山不稳,他很可能要摔成霁粉。

    祸乱人的急着要平乱,被祸乱的却是避而不见,这件事自然是十分的滑稽,但身处其中的人,却唯有尴尬与愤怒。

    倪宠仍然是避而不见,钱长史知道巡抚衙门的人这几天也在暗中活动,不少商人的胆子就是被倪宠挑唆的越来越大,渐渐有联合之意。

    急怒之下,前日和昨日他都暗中下令,盐丁们烧了两家小商行,杀伤多人,整个济南城中都是在惶恐不安之中。

    杀戮之时,也不是没有杂音,济南城中的民壮似乎胆气越来越足,袭杀盐丁的事也是屡有发生,这也引起了钱长史一伙的警觉,万一真的与城中民壮大打出手,造成意外的伤损也是一件非常头疼的事。

    但今日一来,投帖进去,倪宠仍然避而不见。

    “城中乱象如此,军门就不想有一个了结?”

    钱长史气急,但巡抚衙门毕竟是天子节牧所在,不要说他的身份,就是德王也不能硬闯,否则冒犯的不是倪宠,而是天子的威权。

    无可奈何之下,也唯有再次派人传话。

    这一次没过多久,门政官便是急速回来,脸上神情也是似笑非笑的向着钱长史道:“军门说,城中乱事自然会消解,但此事与长史职守无关。军门还说,望长史不要得意太过,需知黄粱一梦虽长,终有梦醒之时。”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二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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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不客气的说辞,倪宠虽然无兵无威望,但毕竟是一省封疆,一句话堵的钱长史眼前发黑,身形也是晃动。.

    “既然这样,盼望军门日后也能记着今日的话。”

    再呆下去,也是自取其辱,钱长史冷然决然,也是折身便行。

    巡抚衙门便是在府前街上,左右两侧,都是济南城中的大小官衙,此时不少官衙之中,都是有不少人伸头探脑的观看着眼前情形。

    钱长史心中猛然一阵烦恶,感觉心浮气燥,很难消解。

    这件事,他以为自己是占尽上风,论武有曹州兵,论势力是有孔家颜家还有王府,论财,城中城外依附各大家的商行盐商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既然如此,犹有何惧?

    为什么心中难以自安?

    就在他上轿前行,预备回府的时候,对面也是有一队人,扛着高脚牌等仪仗,向着巡抚衙门方向缓行而来。

    “长史大人,是方伯大人的仪卫,您看……”

    按制,当然是长史让布政使,一个只是王府总管,年前还是五品补服,守城大功之后普天同庆,这才换了绯袍在身。

    一边却是一省方面民政大员,早前任职大府,绯袍穿在身上都是好多年了。

    但钱长史心中烦恶难当,当下在轿中便道:“这么宽的街,稍微让一让,一起过去便是。”

    苟好善身为布政使,却是与倪宠靠的极近,而原本是张秉文的人,身后可能还有浮山营的影子。

    这个人,钱长史一伙自是看不顺眼,哪怕是妥协协商都是与苟好善无关,此时相遇,正值他心浮气燥之时,更是不可能主动让路。

    “本官怎么可能会让他?”

    苟布政使此时亦是绝不可能退让,秦东主与李东主两个联袂而来,在他面前拜求,在这个时候,他给钱长史让路,岂不是在这些商人面前太过丢脸?

    这个府城,他毕竟是从知府到布政使,一步一步走了上来,在在这种时候,叫他向人服软,也委实是太为难了一些。

    到得此时,钱长史一边如奔马,苟方伯一边则如野猪,两边仪卫都有数十人,就是这么硬生生的迎面撞到了一起。.

    在双方互相瞪眼之时,两个官员都是很有默契的坐在轿中……且叫下头的人让去吧。

    “我家长史奉王命,即刻回王府,方伯大人再大也不能大过王爷去吧。”

    “呸,不要拿王爷来压人,既然王爷急召,你家大人让开叫我家大人即刻过去,道路不就通了?王爷大是礼法,你家长史让我家大人那也是礼法!”

    要说两边的人都不是白给的,毕竟在省城,也毕竟是大人物的家奴,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说的煞是热闹。

    这样的场景,也是百年来难得一见。

    要说那暴发户家彼此对上了是常有的事,你家有三百亩田,我家也是骡马满仓,你以四马轩车,我这车马也是千金购得,凭甚么让你?

    官员之间却是各依品级,这般硬碰硬的情形还真的是头一回发生。

    刚刚就是有各衙门的人观看,现在过来围观的人自是更加多了起来。

    人群之中,也是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高大汉子,灰衣布褐,身上背着小小一个包裹,似乎是行脚过路的客商,看模样也就是小本生意,来回挪腾赚几个辛苦脚钱,此时有这样的热闹瞧,明明不该是有行脚行商的地方,这个人混在人群中观看,也就不是那么显眼。

    等他看到有秦东主和李东主等人也在人群之中时,嘴角就是呈现出莫名的笑意……一切如所料,商人们终于也是被逼着出现在台前,既然已经搭台唱戏,那么从小配角到主角,又有多久的时间呢?

    还真是值得期待啊……

    眼前的事,已经从一场闹剧渐渐变成了有若实质的争执。争的不是莫名其妙的脸面,争的就是这座城池究竟是谁在控制。

    在崇祯十一年,一切不是疑问,那时候朝廷的安排和布局没有遭到破坏,丘磊和颜继祖加刘希元,文官武将并太监的格局十分稳当,王府长史在城中连二流人物也算不上,只能是暗中和那些世家有所勾结,赚一些见不得光的黑钱。

    真正上台盘的事,还真的轮不上钱长史,他的身份差的远了。

    现在这个时候,济南城中却是另外一番格局,钱长史也是俨然从幕后走向台前,这也才有了府前街这顶牛的一幕。

    钱长史在轿中也是瞧着了秦东主李东主这两个济南大豪,心中也是一股惊怒之气油然而生。

    怪不得今天倪宠避而不见,语气强硬,怪不得现在苟好善与他顶牛,现在看来,正是这些大商人在其中捣的鬼了。

    但此时是撕破脸,还是再做隐忍?

    急切之间,遍及全城的那些盐丁们也是无法立刻召集,就算召来,似乎也无法与朝廷命官动手……

    沉吟之时,马蹄声骤然响起。

    如滚滚春雷,狂暴肆意的马蹄声先是感觉很远,接着便是轰隆隆犹如鼓声,等众人赫然惊觉,回头去看时,却已经发觉十余骑飞驰而至。

    “钱长史!”

    马花豹眼神极佳,在马上一眼看到了在轿中发征的钱长史。

    “是马将军!”

    钱长史眼神中先是惊疑,接着就是透着一点惶恐,再下来,才是刻意堆砌出来的欢喜之色。

    “是俺,刘帅派俺来看看城中情形,顺道看兔崽子们闹的怎么样了。”马花豹也不下马,马鞭轻轻一扬,指着眼前情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张扬之极,在场的人,稍知内情的都是皱起眉头。

    此次在城中惹事的盐丁,最少有两成是刘泽清的曹州兵,这些人下手极狠,对城中的破坏也是不遗余力,没有丝毫顾忌,今日这个曹州大将入城,竟是一点曲衷隐晦的打算也不有,直接便是将实情道出。

    如此看来,刘泽清对济南是势在必得!

    “这个么……”

    争切之间,钱长史也是不知如何说是好。说是与官员争道,这些骄兵悍将莫要惹出天大的乱子来,朝廷对武将再优容隐忍,公然破坏体制的也是肯定会大力剿杀,这马花豹是刘泽部麾下最残忍好杀的一个莽夫,惹出事来,真的是非同小可。

    此时对面的情形也有细微的变化,原本是和钱长史的仪仗直直面对,后来在苟好善的仪仗后头又来了秦东主和李东主两人的随员车马,现在两个大东主虽然没有把自己的随员带到前头来,自己却也是夹杂在苟布政身侧。

    钱长史瞬那间下了一个决断,当然也是叫他在后来后悔无比的决断。

    他指着两个神色惴惴不安的东主,怒道:“此二人不过是城中商人,四民最末,却是仗着财雄势大,于此阻挡本官仪仗!”

    “商人都这么大胆……一人十耳光。”谈笑中,马花豹也没有把两个商人当一回事,他进城来,是奉命撩拨最后一把火,就算钱长史指的是两个官员,他也是会出手。

    在得到命令后,几个如虎似虎的曹州兵将就跃下马去,不由分说将两个东主从人群中拉出来,然后很熟练的戴上皮手套,接着就是啪啪连声,几乎不等人反应过来,二十耳光就是堪堪打过。

    这两个东主也是商人世家出身,打落草后就没吃过这种苦头,特别是秦大东主真的是财雄势大,济南官场虽不能横趟,但好歹各衙门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就算张守仁这样逆天的猛将也是与秦东主相交甚厚,所以秦东主从来没幻想过自己挨打,当耳光落在脸上之后,他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和对旧日体制的信任和依赖摔落在地,跌了一个粉碎。

    十个巴掌打下来,两个东主都是口鼻出血,李东主还被打落一颗牙齿,但心中痛楚,怕是比脸上的痛要痛过十倍百倍以上。

    这么一打,苟好善的脸上也是火辣辣的,两个东主明显是奔着自己和巡抚来的,就在自己跟前被人这般痛打,偏生动手的还是这些蛮不讲理的曹州兵将,便是想还击也是毫无办法,还凭白当众落了自己的脸面。

    当下闷哼一声,在轿中垛一垛脚,轿夫们会意,连忙飞速离去。

    这么一走,两个东主的随从也是忙架着自家主人,飞速避开。

    一时之间,府前街一片寂静,可称万籁无声。

    马花豹十分得意,呵呵一笑,对着钱长史道:“我就说大帅不妨直接先开了进城来,兵将在手,还怕这些鸟官儿?不过既然大帅叫长史再使一把劲,那么我在这里已经出了手,不知道这把劲使的如何?”

    今日之后,怕是苟好善也没脸在省城继续呆着,而倪宠躲着不露面,这样一来,刘泽清入城也是势无可挡,放眼济南城,各方势力是被压服,就算朝廷不情不愿,又有谁够资格?

    钱长史心怀大畅,笑着对马花豹道:“马将军此来,好比是一力降十会,我们再继续看看,看看谁还敢继续为仗马之鸣。”

    “这么文绉绉的话俺不懂。”马花豹一挥臂,身上的铁甲甲叶哗哗直响:“俺只知道,谁不服俺大帅,俺就宰了他!”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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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直白坦率坦诚的话,其间还有一丝可爱妩媚的感觉,但在场的人,却只是感觉到一种无言的肃杀。.

    这便是毫无公理,亦不打算理的**裸的强权之声。

    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曹州兵将在兖州向来无视法理,天老大刘大帅老二,犯了多大过错,做了天大恶事,只要刘帅罩着便是平安无事,长期下来,也是养成了这么一点虚骄狂妄之气。

    任是谁,凭是什么身份,恶了刘大帅,便是一个死字。

    哪怕就是横行山东的孔府,曹州兵无非也是给孔府几分颜面,真论起来,也是丝毫不惧。

    在这个时候,不少人也是若有所悟,原来世间一切就是这么简单,有了武力,便是有了一切,能叫这个曹州将领在济南府城公然这般坦率和狂妄的,支撑他的,无非就是身后的两万强兵,在这种坚实的后盾,济南府城的这些官员,又能奈他何?

    “这些曹州人,还真是可爱啊……”

    还是那个灰衣汉子,在四周所有人面若死灰,心情沮丧之时,他呵呵笑了两声,喃喃低语一句。然后却也不再驻留下去,转身便走。

    人群之中,也是有好几个打扮寻常,但眉目间有精警之气的汉子都是跟了出去,一直到走出老远之后,灰衣汉子才头也不回的道:“留在巡抚衙门这里,一会两位东主出来,和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晚上我去拜会他们。”

    “是,俺们知道。”

    “丁宏广跟了来,旁人莫跟。”

    跟过来的汉子们又一次在人群中缓慢而不露形迹的分开,只有一个精瘦汉子,面色白皙,身上穿着宝蓝绸大褂,头上是一顶四方平宝巾,一副省城秀才的打扮,正是特务处情报组的丁宏广,现在在浮山营中还是百户官的头衔,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是要水涨船高,统统升级,他这个百户怕也是干不长,至于升到何等地步,现在还是未定。

    此次留在济南,也是立功的心正切,而跟在前头那个灰衣汉子,也就是特务处主办王云峰身后,自是更不怕埋没了他此次的功劳。

    这一身秀才打扮,穿着倒也合适,只是丁宏广眉宇间全是精警之气,两眼也是精光闪烁,哪里象一个读书秀才的眼神?

    好在这阵子有点兵慌马乱的味道,那边的热闹也没彻底散去,倒是也没有太多的人注意。.

    穿过大街走小巷,丁宏广和王云峰已经走在一处,一前一后,就象是秀才相公和长随一般,一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四合院前,王云峰亲自上前,拍动黑色的门环。

    “大人?”

    在有节奏的拍击下,黑色的院门哑然打开,一个汉子斜斜站着,在认出是王云峰后,才慌忙把门打开。

    “嗯。”

    王云峰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与丁宏广两人一起大步进来。在他们进入之后,那个开门的汉子打量了巷子外头好一阵子,见确实无人跟来,这才又重新关门闭户。

    “人都在吧?”

    “都在的。”

    特务处最常出头露面的,当然就是情报和行动两组。说是组,情报组的人员光是在编的就是有五百余人,外围那种给钱买消息的更是不计其数。每年大量的经费用在情报组,而与林文远的军情处不同,特务情报组又称内情组,只负责侦辑浮山营控制下的内部情报,不管是浮山文吏,或是将领,又或是普通士兵,商行掌柜等等各行各业,只要稍有嫌疑,一定就会被内情组盯住不放,直到出结论为止。

    行动组人员不及内情组多,人员编成十分干练,总数也没有超过二百人,一般是以十人左右的小组行动,干起活来十分爽利。

    最近济南乱的鸡毛鸭血,兖州来的盐丁们大肆抢掠,杀人恶事其实做的不多,不过城中颇有一些向来和浮山营过不去的士绅人家也遭了难,被杀的还不在少数,这其中行动组的功劳当然是不小。

    这座院落,也是行动组买下来的秘密据点之一,很有一些暗中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在这里进行。不过今日之后,这个院落明显是要废弃掉了。

    倒不是这个据点暴露,而是要用来做一些十分隐秘又有些残忍的勾当。

    “既然都在,那就动手。”

    王云峰面无表情,甚至是有点淡漠之感。

    身为特务头子,他的事情是千头万绪,当初大军北上,留他和甲队在城中,情形也是千难万险,到得此时,也是该到了揭盅露底的时候,这一手赌注买定了离手,是赢是输,也就是在这一两天。

    后院传来隐约的哭叫声,在马三标等人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王云峰和一群面无表情的部下一起往着后院赶去。

    这个四合院和当时普通的北方民居一模一样,门房间壁堂房边厢月洞门夹墙之后是一个小小的后花园,整个院落有二十几间房,是一个清雅幽静在都市之中可以闹中取静的一个好地方,但此时的后园已经与往常截然不同,花树被连根拔起,在院落中间的草坪上有一个看了触目惊人的大坑,十来个汉子脱的精赤条条,汗水从头到后背前胸流的如小溪般肆意,看到王云峰进来,众人也是将手中锄头放下,抱拳躬身一礼。

    “大家辛苦了。”

    王云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对众人一笑。接着便是往下一看,园子中间,已经挖了一个两人多深的深坑。

    “挖坑埋人要挖深……”马三标咧嘴笑:“这是大人的指示,大人的指示,俺们是向来不敢不听的。”

    坑底中间的几个人,却是无暇领会马三标的笑话,一看是王云峰前来,那几个人已经又大声哭叫起来。

    他们是双手被反绑,好在嘴巴没有被堵上,此时拼命嚎啕大哭,将家中亲人老小都搬了出来,哭的肝肠寸断,拼了命的求王云峰给一线生机。

    都是浮山人,王云峰也是张家堡的出身,第二批入的亲丁队,眼前这几个,果然也是和他一起入的浮山营,四个人,有一个是帮统,其余三个,都是排正目和副目的军官身份。

    这样的人背叛浮山,实在是叫人难以想象。

    “俺们不是背叛浮山,就是他们出的银子太多,俺们叫银子晃花了眼。”

    “俺们是打死也不会对大人不利,他们说也不敢要新火铳,就是坏了的修不好的要几支去,留着镇宅。”

    “俺们是一时糊涂,云峰哥你饶俺们这一次,下次再打东虏,俺这一条命就留在战场上,死的光彩一些,免得叫家人抬不起头。”

    “大人已经交待过。”王云峰看着众人,眼神中也是罕有的露出柔和的光彩,但语气仍然生冷如铁:“你们都是有功的,不然也到不了现在的位子。这一次你们犯了这样不可饶恕的罪过,固然是自己贪心,叫银子晃花了眼,但也是咱们军中对军械的保管条例还做的不好,叫你们有了可乘之机。所以,大人也担一点责任,第一就不把你们明正典刑了……第二,人家买通你们给的银子,你们已经寄了回家,这笔银子大人会收回,但你们算是战死后失踪吧,抚恤银子会按时给你们的家人,所以不必担心老无所养,幼无可恤……就是这样,动手填坑吧,犯了这般大罪,以这样的不光彩的死法来叫军中人的人知道,仁心之后,仍然是不可动摇的法理!”

    迸发的嚎哭声中,泥土被扬起抛落,几息功夫过后,刚刚两人深的大坑便已经消失不见了,汉子们开始在松软的泥土上一直的踩着,一直到坑底那若隐若现的哭嚎声彻底消失不见了为止。

    等把坑上的泥土全部踩实之后,所有的人脸色都是十分难看,都是带有几分灰白惨败的颜色。

    行动组的人杀人不是第一回了,杀人在他们也就是和杀牛宰羊差不多的感觉,但此次用这种方式,杀掉的是浮山营的自己人,心中的悸动自是难免。

    花园角落,有几个军人模样的人,此时也是面色惨白,在与特务处的人点头致意后,就是逃跑般的离开了此地。

    “拢共是十五支破损坏掉的火铳,要了这几条人命,何苦?”

    尽管下令时毫无犹豫之意,但此时王云峰也是面色难看的很。

    “新的火铳保管条例也是颁布实行,相信以后就是有人犯傻也是找不到机会了。”

    马三标平时很难得能说什么正经的话,此时的回答,倒也象模象样。

    “不说这事了。”

    王云峰接过部下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脸上的那一点柔和的线条又完全消失不见。看向众人,他冷然道:“大人交待我们的事,现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今明两天,我要看到城中天翻地转,居中联络主要是情报组的事,行动组负责铲除一些碍眼的人物和实施保护……三标,今晚过后,你带人去钱长史家,明天早晨的太阳,我不想他再看到。”
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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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前街的人群散去之后,得此外头出事的倪宠也是派人出来,将两个东主请入巡抚衙门。.

    苟好善与黄九成等城中文官也是闻讯赶来,众人脸上都是无奈。

    现在这事,人家要文有文,有武有武,还有财力和大世家在后头大后盾,自己这一伙人,看来只能是仰人鼻息了。

    “下官决意要辞官了TXT下载。”

    黄九成从府衙推官转迁为兵备参议,算是从浊流升了一等,再转的话就能临官一方,成为地方正印官,格局自然又是不同。

    但在此时,他却是毅然决然的道:“曹州兵进城看来是不可避免,下官耻于与之为伍,而刘帅也不是一个能安民的总兵官,为了避免日后生事,还是提前请辞的好。”

    “你若这么甩袖走了,我也只好走了。”

    苟好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张秉文到保定任巡抚,他接布政,原本是一个很好很完美的安排,但此时却遭遇到这种乌龙,看来想安于此位也是难了。

    事情是明摆着的,曹州那边一步一步的欺上头来,底下的官样文章不过是掩人耳目。就算是朝廷有心派别的总兵过来,哪个不开眼的或是哪个有实力来和刘泽清抢他的口中食?

    张守仁倒是有这个实力和胆色,但登莱既然已经是浮山的势力范围,朝廷绝无可能叫一个武将身跨两镇。

    就算是在场的文官们也不可能同意出这样的事,盛唐教训在前,安禄山岂不就是从身兼四镇开始萌发的野心?

    刘泽清的曹州兵马虽然强横,但毕竟不是一个正经的大军镇,朝中是宁愿接受刘泽清,也不可能接受张守仁身兼两镇之事发生。

    “两位东主在东虏犯境时捐粮捐物捐银,在商会中替本城父老军民做了多少事情,今日却遭遇此横祸,本官身为巡抚,却无力替两位出头,实在是惭愧。”

    众人长吁短叹之时,倪宠却是和颜悦色,安抚着两个大商行的东主。

    “不知道两位有什么打算?”

    安抚一句后,倪宠也是向两个东主询问着。

    “鄙行准备迁到青州或是胶州。.”

    李东主闷闷不乐,他的后槽牙被打的松动了,此时疼的钻心刻骨。但更疼的却是精神,刚刚的那一通皮巴掌,把李东主最后的退路和残存的一点颜面和信心都打了个粉碎。

    既然惹不起,便只有躲。

    秦东主脸上的不甘之色也是十分明显,但颓唐之色更浓。

    官府和官兵是两座大山,将他们这些商人死死压在身底。

    “漂亮话本官就不想多说什么,此时唯有劝两位东主多想一想。”倪宠眼神中阴霾之色甚浓,脸上却是十分沉稳平静。看着两个城中大豪,倪宠沉声道:“到胶州靠着浮山也是不错,但本官要提醒两位,浮山营将来迟早还会调出,或是去打流贼,或是往辽东去,朝廷不会放着这么强悍的一镇兵马不用的,到那时,两位东主又往何处躲呢?有些事,躲不得,躲了一时,便是要躲上一世。”

    ……

    ……

    从巡抚衙门出来之后,两个商人也是被闻讯赶来的商行东主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转述了倪宠的话后,所有人都是面如土灰。

    秦东主苦笑道:“真没有想到,这样的话却是巡抚军门亲口说出来,若不是当面听到,还以为是在做梦。”

    他们此时也是明白过来,巡抚大人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叫他们这些商人不要迁地为良,而是留在城中,与对手们斗过一场。

    倪宠不管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实在找不到可资利用的盟友,总之这位朝廷的封疆大吏,有名的世家出身的纨绔巡抚,在此事上,也是隐隐露出了一点狰狞。要是这些商人退走,城中偃旗息鼓,朝廷无奈之下派了刘泽清入城为总兵,内有钱长史之流,外有孔三爷奔走,以后的济南和兖州诸府,哪里有他倪某人的立足之地?

    不仅是空头巡抚,还是一个被人暗中耻笑的无能无用之徒。

    面对这样悲惨的结局,加上李师爷之流的暗示明示以及鼓励,倪宠终于是要撕破袖子和这些明里暗里的敌人干上一架了。

    固然此事过后,商会势力大增,其实也代表张守仁的势力正式扎根济南,但最少在明面上和暗底里,倪宠仍然会掌握相当的权力,脸上的风光依旧,就是有这样一个理由,便是已经足够。

    巡抚的意思一明确,苟好善这些与浮山关系密切的官员自然也是紧随而上,到了此时,条件便是已经成熟。

    政界和商界是罕见的联起手来,好比一个壮汉从跛足到两条腿走路,自是虎虎生风,现在所需要的,就是一根打人的棍子。

    一根十分结实的,可以把人打死的棍子。

    棍子在哪里,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秦李二人和有限的几个人就是商会的主心骨,现在大家已经被逼到墙角,奋起反击也是所有人一致的选择。

    凑出几十万银子是很轻松的事,但有银子不代表就是有打手。

    “浮山甲队如何?”

    “不行。”有人摇头:“漫说甲队是银子买不动的,就算甲队愿意出手,我们也不能替征虏大人惹出这种事非来。”

    “嗯,征虏于我等并济南都有活命的大恩,以后的长足发展更要仰仗征虏,把他拖下水,不是好的选择。”

    此时众人已经回到了秦东主的利丰行之中,几十个商人都是愁眉苦脸,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下定决心打人,手中却是空空如也,自也是叫人愁杀。

    “东主,外头有人求见。”

    秦东主皱眉,颇为烦恼的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没见我们在商量大事?”

    “这人说,知道东主在为什么事烦心,他是来替东主找一根打人的棍子来着。”

    “咦?”

    秦东主浑身一抖,拾级下楼,抵达院门之后,迎面撞上他的,却不是王云峰又是谁?远远看到秦东主过来,王云峰也是微笑:“大人虽远行,但也是略有一些布置,今日东主想来已经下定了决心,事前的布置,今日已经可以拿出来用了。”

    “大人真神人矣……”

    虽是青天白日,早春的阳光之下人已经感觉到十分的温暖,但秦东主还是浑身打着寒战,年近四十素来严肃刚强细条明显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显是一种获得解救之后的狂喜与解脱的无力之感,当着王云峰和自己家下仆人的面,这个家财过百万,长袖善舞的商人缓缓跪下,开始向着北方郑重一叩首。

    在此事之前,他与张守仁只是商业合作,自不会如此大礼参拜,而此事之后,张守仁于他就是有了另外一层含义上的联系,这般的大礼参拜,一则以谢,二则便是表明心迹。

    王云峰眼神中也是有赞赏之意,不过他很快就大步上前,将秦东主搀扶起来,和声道:“东主请不必如此,大人的安排也是叫东主受了一些委屈……现在情形迫在眉睫刻不容缓,我想是到了动手的时候,至于细节,在下此来,便是要与东主细细商量……”

    “一切由大人做主。”

    “不,不……”王云峰微笑着,言词中也是无比坚决:“大人说,秦东主是打人的人,他只是提供一根可以用来打人的棍子,这其中的含意,东主要想清楚了。”

    ……

    ……

    这一天济南城中的风云着实变幻了好多次,其中多少阳谋和阴谋在交替进行,很多嗅觉灵敏的大家族在这一点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有铁与血的味道,很多家族避祸出城,或是掩门闭户,严禁子弟不得外出。

    那些在街头得意着的盐丁们也是变的亢奋,多次在大商行的门前巡唆不去,而口中一直也是在挑衅与叫嚣,隐藏在他们身后的那些家族和商行的商人豪强们似乎也失去了耐性,似乎是恨不得一夜之间就叫济南城天翻地转。

    曹州马花豹这员悍将入城的消息也是传扬开来,刘泽清的野心连街头扫地的大妈都十分清楚了,整个济南城中都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燥与悲凉气息交炽的气氛之中。

    丘磊在城中的时候,军纪很差,鲁军经常搞一些翻墙入院强抢民财,甚至是强x杀人的勾当也干过,但鲁军和曹州兵比起来,就是纯洁的如刚刚出生的婴孩,一想到曹州兵要进入省城,很多人家就恨不得明天就搬离这座城池,经历过几次变乱,而重回太平日子的希望却是越来越弱,很多人胸中都是有一股愤懑之气,而青壮年中,这种愤懑之气更是在胸膛中左冲右突,只是找不到发泄的地方。

    到了下午四五点左右的辰光,在很多有心人的组织下,很多还在守备城门或在城头巡逻的义勇民壮都是走下了城头,很多消息在流传,很多情绪在酝酿,但在没有主心骨的时候,民壮们仍然难以下定决心真正出手与在城中祸害自己家乡父老的禽兽们拼命,毕竟对方也是人数众多,而且这几天还在源源不断的涌进城来,还有几百支火铳做为火力的支撑,民壮们手中握着的只是普通的刀枪而已!
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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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之中,济南城中有好几路的人马,分别向着不同的目标前进着。.

    一队是以城中的中小商行和小世家的东主家主们,他们在以前依附着城中的一些有实力的大家族或是高官,比如依附前任巡抚颜继祖,前山东镇总兵官丘磊等等,更多的人是依附着王府,或是兖州的孔府,颜府等山东地方数一数二的大世家。

    也有人原本就是和曹州有联络,买卖抢掠来的财货,原本就是要比正经做生意要强的多,利润也高的多。

    还有一些则是来自淮上的盐商,他们的身份当然不是最顶级的,而是淮扬盐商在兖州和山东的代表,他们和山东的世家也是声气相连,在利益上当然是共通的。

    浮山盐不仅是在登莱把他们赶走,还在青州抢了他们一半地盘,现在又把触角伸进济南和兖州,东昌那里显然也是在布局,浮山营的骑兵在东昌正杀的人头滚滚,还在东昌各州县扶持团练结寨自保,明摆着在将来也是浮山布局,加上张守仁在东昌已经开始购买田庄,并且声明有安置流民的打算,田庄加团练,不就是一个个的利益点在那边?

    到时候东昌一府,岂不就是叫浮山又一口吞了下去?

    东昌虽然是临清州等大半州县被破,但原本也是山东最富裕的一府,原因就是在于临清州是水次仓,也是运河在山东十分重要的转运点,这样要紧的地方一时残破是肯定的,但之后也会有大量人口重新涌入,最多一两年的功夫就会重新恢复繁华和人口密度,这样的一个府要是被浮山拿下,淮盐在山东还有什么奔头?

    这年头,三种买卖最来钱,一则是海外贸易,把织和瓷器不停手的贩卖出去,一船货出去小半船银子回来,利大,但风险亦大。

    另外就是贩卖粮食和生铁,利润不比海贸来的小,风险也小,但那是晋商的传统地盘,别人很难插进手去。

    最后就是盐的买卖,大明一年需三十亿斤盐,而官盐不过五亿,二十五亿斤盐的缺口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这其中最大的一块蛋糕当然是淮盐盐商的,南直隶和淮徐之间到山东全境,河南全境,还有湖广等地,这么大的一块地盘就是淮盐盐商所盘踞,蛋糕吃的多了,身躯自是壮实,也是拥有比其它势力更雄浑的多的财力。

    只是这股力量也是和普通的商人集团一样,枉有财力物力,却没有形成自己的拳头,没有拳头的人,也就只能借别人的力,今日奉命前来往钱长史府邸的,便是前来借力的淮盐代表。.

    事情已经是到了决裂关头,这些人自是也着急上火,很有急不可待之感。

    等到了长史府邸的时候,进入钱府的大花厅时,劈面迎来的,便是马花豹畅快张扬旁若无人的笑声。

    一个钱府的婢女身上的葱绿马面裙已经被当着众人的面剥了一小半下来,露出雪白的上身,两点嫣红,赫然显露。

    那婢女羞的满面通红,想要反抗,浑身也是在颤抖着,但却只是不敢。

    适才这马将军和部下动手调戏时,一个婢女反抗,被上上下下抽了三四十鞭,整个人就象是被零碎割了一遍,现下将军心情转好,才被拖下去请了医生救治。

    能不能救过来,尚在两说。

    有此一事,又有谁敢反抗?

    适才这样蛮暴的情形,钱长史和众多宾客看在眼里,但大家都不敢说一个字的批评,反而都是拈须微笑,还有那一等无耻下作的,竟是夸赞起马将军为人直率豪爽,行事大方,颇有男子之风。

    马花豹也只不理,只顾摸着手中腻滑,半响过后,才对着厅中人冷然道:“咱老子说不上是大帅的大将,但也是心腹爱将,有什么战事,就用咱当开路先锋,官位么,也是保举到了都指挥佥事世袭卫佥事兼游击将军!咱在曹州兖州一带,漫说是这样的小娘,便是什么黄子大家闺秀,咱老子要玩,还有谁敢吐个不字?明面上咱不能说什么,暗地里杀人全家的事,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了,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狂言却不是妄语,那种深入骨髓的杀气很明确的证实了这位马将军的话虽然只是随口而出,但每一个字都是完全属实,根本没有一字虚妄。

    在众人的沉默声中,马花豹将手拿出,放在桌上,两手一起虚按,犹如一只择人而噬的凶猛豹子。

    “大帅要俺回去时带回好消息,最好就是朝廷册封他为山东镇总兵官的上谕已经在路上,就算做不到这样的层次,最少也该是这边奏请朝廷速派总兵官平乱的奏折已经在路上,现在俺想知道,这封他娘的该死的奏折到底什么时候能在路上?”

    马花豹的话虽然粗俗之极,也是盛气凌人,但无人敢于正面其威,更无人敢于挑衅刘泽清隐藏在其中的决心与野心。

    说到底,这是两万强兵在手之后的嚣张与跋扈!

    “我有一策……”

    半响过后,才有一个兖州来的盐商战战兢兢的应承:“这两日就索性搞大了它,然后由钱长史出头,以王府长史名义上奏,想来朝中的人要的只是这个手续,是地方亲民官上奏还是王府官上奏,区别当是不大。只要奏折入京,朝廷要么直接承认此事,要么也要叫山东地方官员复奏,到时候,巡抚以下文武官员,又有何词可对?”

    钱长史眼中神情复杂莫明,这样的事,他当然是想过,但自己已经出头太多,凡事皆有自己一份子,将来万一有个反复,将会如何收场?

    而马花豹已经两眼发光,到得那盐商面前,瞪眼盯了对方半天,在那个盐商战战兢兢之时,马花豹双手将他一拎,大笑道:“聪明,真聪明,俺就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的肠子……钱长史,这人的主意俺觉得好,你觉得如何呢?”

    到了此时,钱长史当然无可推托,只得慨然道:“这法子不坏,下官愿意试一试。”

    “那好!”

    马花豹两眼发光,振臂挥拳:“就乱他一场,闹他一场,然后俺们收拾残局,高高兴兴,迎俺们大帅进济南!”

    ……

    ……

    长史府中是残暴混合着旖旎风光,就如马花豹的拳头混合着小侍女的胸前嫣红两点,而在利丰行库房仓前的诺大场院内所聚集的人群就是代表着完全相反的情绪。

    是释然,是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决绝,但绝没有残暴或是无序。

    商人是最喜欢律法和秩序的一群,尽管他们会暗中破坏律法,但只有在太平盛世,他们才能长袖善舞经商致富,所以这一群人是最喜欢秩序的一群。

    “大伙儿从民壮转为商会护卫,也就是商团,以后按浮山营的规例领月饷和支粮米,布匹鞋子,也是和浮山完全相同。”

    “浮山营会派教官入驻商团,以后的日常训练,标准最少是正经浮山营的七成左右。”

    “商团和义勇大社不同,亦不同于普通的民壮或是窝铺的铺丁,商团自制服饰,也是仿浮山样式,火铳兵器,也是往浮山将作处订购。”

    “此事倪军门已经允准,商团也就是外边州县那些结岩寨自保的团练一般,在城中只训练,官府没有命令只守备不出战,我们亦不是官兵,不出城不出战,只管保卫商行便是。”

    种种诱惑之下,几乎留下来的所有民壮,都是在排队领那一纸契书。

    商人的行动是高效率之至,早晨定下来,然后各家就兑银子,中午就订了契书条目要则,然后与王云峰代表的浮山一方先签定画押,然后就是在这时候开始招募民壮。

    浮山特务处安插在民壮中的眼线也是起了绝大作用,风声一出,几乎所有的在籍义勇民壮都赶到了商行所在的地方,开始报名并接受指派任务。

    而同时官府也是出具公文告示,商团完全具有合法性,有保护商行合法财产并且动手还击的权力。

    几乎是城中人眨眨眼皮的功夫,一个崭新的机构就是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商团和商会从一开始起,由于完全是自己的运作,立刻展现出了和官府截然不同的做事方法与雷厉风行的作风。

    报名之后,就是给安家银子,同时把各家的户籍住处记的清清楚楚,银子当然不是发到商团护卫的手中,而是安排人手,立刻往各家运送。

    送银子的马车立刻就是安排了商团人手护送,当然也是立刻就与那些四处惹事的盐丁对上。

    这一次商团的人当然不会与这些外来的王八蛋们客气,天黑之前,在钱长史府邸中酒宴正热闹的时候,小规模的冲突已经开始。

    “杀一人五两银子,伤一人二两银子,活捉一个完好无缺的,十两现银。”

    很多商行的掌柜级别的执事管事都是骑着马匹骡子四处飞驰,也是给那些商团护卫们下令。这些命令,在纯粹的军人看来简直是胡搞。

    但商人们却是有自己充足的理由,收买订契搞了这一个商团出来,以后正常要养活,开支不小,开源节流是很要紧的。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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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那边要扩大盐业生产,最少要扩大十个以上的盐场,加上将作处的甲仗局要苦力,莱芜的矿山在不久的将来也要苦力,抓一个兖州来的混蛋到官府领一张流刑三年的知照,然后转卖给浮山,以后三年时间那个王八蛋只能在浮山和灵山的盐场做苦工,要么就是在莱芜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头挖矿,反正大明的律令刑罚就是如此,犯了罪的判到卫所流刑的比比皆是,逮到了大好活人,就是一笔银子,不仅足够赏银开销,还能不无小补。.

    精明的商会领袖们,一心要在这笔生意上有所生发,并且打定主意,所谓不出城只是暂时的安抚,以后商团护卫们会经常出城,剿灭一些附近的响马和土匪,然后源源不断的卖到浮山那边。

    还有什么生意比当人贩子更好更不需要本钱?

    活人可以卖钱,死人代表安定繁荣,只有受了伤的盐丁才最不值钱,不仅不能卖钱,还得花钱治伤或是养活他们,赏银最薄,当然是有着过硬的理由。

    赏银的赏格一下,面对商人的精明,商团士兵们也是展现了自己精明的一面,几次小冲突后,受过良好训练的商团护卫们把兖州盐丁打的落花流水,但俘虏是一大串的绑着押送回利丰行,那里的库房已经腾空,正好用来关人。

    只有很少的首级,应当是盐丁中的悍勇之徒,不好活逮,只能砍死斩下首级。

    伤患几乎是一个没有,偶然有一些受伤未死的,商团成员们互相打个眼色,那些伤者的结局自然也是注定了的。

    既然有五两或是十两的赏银可拿,谁会去领二两的最低赏格?

    况且这些王八蛋祸害济南也真是祸害的够了,能宰了难道还留着?留着叫他们继续祸害?

    商团的成员们在几个时辰前还是济南城的义勇民壮,况且商人的狡侩也是与他们无关,吸引他们加入商团的就如商人们宣讲的那样,一切都是与浮山营相关,商会和商团,就是浮山营的外延。

    不需远赴胶东就能成为浮山营的一份子,哪怕就是外围,也是弥足骄傲的一件事情。

    这一个理由,就已经足够。

    他们曾经看过浮山将士在正月间于济南城中平乱,那种云淡风轻和不经意的杀戮给这些质朴的济南子弟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到了此时,他们也是尽力学习,学习那种举重若轻的杀人姿式。

    只是对手却也不似想象中的那般弱,随着冲突规模越来越大,商团们集结起来,按浮山营制,从伍到队,各处都是有队伍在聚集,在会合,在杀戮。.而被杀戮的一方也是在紧急集合着,调度着,暮色中的济南,一场可想而知的大规模的血腥杀戮,已经是迫在眉睫。

    ……

    ……

    甲队的军营之中,仍然是一片平静。

    傍晚时分,军营中结束了一天的操演,疲惫之极的士兵们在散队之后回到各自的宿舍,换下作训服,擦洗身上的泥垢,然后换一身干净的军常服,接着就是在宿舍中坐成一圈,听什长们讲评今天训练的得失。

    高虎等人,并没有和甲队的官兵们一起训练,尽管他们看着灰色的浮山作训服在发呆,看着深黑色的浮山战靴在眼中露出嫉妒的神情,等看到浮山军人们全部穿上上蓝下红的漂亮军常服时,每个济南民壮的眼中都是要冒出火花来。

    再过一会儿,天色真黑下来时,各排各什的讲评结束,接下来就是晚饭时间,然后就是文化课的时间,只有到文化课时,这些民壮才不再羡慕当个正经的浮山军人……真的是太累了,白天劳力,晚上临睡前还要劳心,每天都要读书认字,加上累到骨子里的体能和格斗技巧的训练,到这时候,他们才真正理解,为什么浮山军人一个个都是那么的优秀,而蕴藏在骨子里的骄傲又是那么的深厚,与这些浮山军人从几个月前相识,相隔数月后,境界上又是差了很多,原因,真的很简单。

    “俺说,高虎哥,俺们也去读读书吧……”

    “拉倒吧,一会吃了晚饭你眼皮就合上了,就你还读书?”

    “俺是不中,你能试试看,学会几个字再教俺们。”

    “……你当我就是铁人?”

    一群人倚在操场边上的双杠边上,聊天打屁,看着血红的夕阳,倒也悠闲。

    但这种闲暇的时光注定会很短暂,很快的,便是听到尖利的军哨声响了起来。

    “出事了!”

    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正在房间或操场上讲评的浮山军人都是立刻起身,在排正目副目和什长们的带领下,往着库房去领武器,接着便又是重新集结在操场上。

    刚刚还是十分疲惫的军人们一扫脸上的倦色,眉宇之间,唯有英气勃勃。

    “城中发生变乱,今晚甲队战略值班,全队吃完饭后取消文化课程,一律在各排的营房内待遇,在接到下一个命令之前,本命令即时生效,完毕,解散!”

    一个值星哨官宣布命令后,大半的浮山军人都是散去,只有一小半又接到了新的命令,站在操场原地没有动。

    曲瑞走到高虎等人面前,上下打量着。

    浮山营的各级军官,队官和帖队已经是最高层级,按朝廷对应的品级就是千户和千总,炮队的队官张世福还是指挥佥事,是四品武官,曲瑞的高升也是指日可待,虽说平日很熟悉,但此时这样的大人物站在自己跟前,高虎等人的紧张之态,也是十分明显。

    但紧张归紧张,浮山训练的章程还是没忘了,站稳了,两手贴裤缝,身姿挺直,两眼直视。

    曲瑞瞪眼看了半天,终于满意一笑:“高虎你好大名头,现在看还真的不错。”

    “谢队官夸奖!”

    “跟我来吧,”曲瑞淡淡一笑,大步在前。

    等到得一个打开的库房门前时,已经有不少这几天进来避祸的民壮在等着,高虎等人一到,所有民壮都是露出激动之色。

    又有一个浮山营官和几个商行管事模样的过来,将民壮与商会达成的协议念了,待曲瑞目光再转到高虎身上时,这个民壮中的核心份子已经执笔在手,在契约上端端正正的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曲瑞在看向自己,高虎以立正之姿,朗声道:“队官,俺入加商团不是图银子,银子是好东西,俺看重的是商团和浮山其实是一体!”

    “明白就好,不必说出口来!”

    曲瑞厉声一句后,便又是将手一招。

    适才停在操场上的一百余人全数赶了过来。此时高虎等人才看出来,这些人多半是甲队的火铳手,少量的长枪手也在其中,而此时军服已经除去,穿的却是一身百姓的衣服。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商团的人,其中一部份要长久留下,一部份在几个月后才能归队,希望你们不要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和约束,我希望在几个月后,你们带出几千新的浮山兵来,而不是把自己真的当成了商团。”

    曲瑞双手放于背后,昂首挺胸,自然而然的,便是有一股大将之姿展露出来。

    “队官放心,俺打死不会堕了浮山的名头。”

    “俺还打算回浮山升职呢,商会给的钱再多,俺只当个合格的教官就完事咧。”

    “要不是看高虎他们还算上道,能出来,俺是打死不走。”

    “兖州和曹州来的那些狗东西,祸害的也够了,俺是手痒痒,打算去杀人。”

    “俺也是,手真痒痒啊。”

    这一群兵,真是脱了衣服,仍然是浮山本色,一边说笑着,一边就是排着整齐的队列,到库房中每人俱是领了一支火铳在手,便是长枪兵,在浮山也经历过严格的火铳训练,此时一支火铳在手,摆弄起来,也不比那些真正的火铳兵差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高虎等商团中人,都是热血上涌。

    “天黑了,”看着天色,曲瑞淡淡一笑,对着众人道:“盐狗子们肯定集结扑过来,也是该你们上场的时候。我想来想去,也不觉得那些家伙拿着支火铳就算是合格的军人,所以,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是,队官!”

    这一次,所有人在内,都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呐喊出来。

    ……

    ……

    天明之时,整个济南城又是有重获新生之感。

    这座千年名城在短短几个月内,也是经历了太多的麻烦和磨难。鞑兵犯境,内有莱州兵和义勇犯事,烧杀抢掠,几乎是失控的状态。

    后来是张守仁进城,大杀大砍,人头挂的到处都是,终于是把城池安定下来。

    在外城有鞑兵犯境,最危急的时刻,城中的秩序仍然完好,十几二十万人的流民和城中军民相处协调,大量的粥厂开放,疫情也得到控制,一场大难,就是被张守仁化解于无形之中。

    到了此时,浮山营几乎全部撤走,然后那些潜伏在水底的死鱼烂虾又冒了出来,本城的混混无赖被杀光,但城外的兖州又是来了大量的人渣进来,城中又是大乱,几乎是和正月时乱兵在城内为祸时相差不多的情形再度发生。

    就在乱象难平,大家几乎绝望之时,一支从未见过,也完全叫那些士绅和百姓想象不到的组织和武装,就是这样横空出世,将乱源彻底消除!
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历史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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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声是在初更前后响起,然后也就响了不到一个更次,那些搜罗来的盐丁拿的火铳其实也足够精良,毕竟这个东西在技术上没有太多的前瞻性,火绳枪的铸造不是那么复杂,在重金之下,济南附近原本也有不少的铁匠铺子,两三个月时间,花费重金打出火铳,再稍加训练,光是看样子也是能唬人。.

    但真的打起来,就是完全不顶事了。

    浮山这边,有一百多真正的火铳手在,高虎等民壮也受过完整的训练,火铳在手时,对手哪里是个对手?

    这边已经平端枪口开始瞄准时,那边街口的兖州人还在上子药,有的人慌乱间连铳口在哪里都找不着了。

    枪声砰砰不停响起,就看到兖州那边的人滚地葫芦一般,不停的摔倒在地。

    鲜血流出,血腥味道越来越浓郁,而流出的血,毫无疑问都是属于兖州的一边,两边的火枪使用在层次上,相差的太远了最新章节。

    几乎就是一百比一以上的交换比,兖州这边的火铳手被打翻一半,死了一地之后,商团这边才只有几个火铳手受伤。

    消灭了盐丁们最为倚重的火铳手后,剩下的事也就是抓俘虏了。

    为恶过甚或是顽抗的,自是一刀斩首,毫不留情,大半的盐丁却是被捆的如粽子一样,然后连成一串,这些人,就是移动着的银子。

    至于这些家伙到盐场或是农庄又或是矿山要受多少苦楚,要流多少汗水才会叫浮山觉得银子花的很值,这个问题自不会有人替他们去想。

    “哥……现在我才知道,张守仁这家伙确实说的没错。”

    西牌楼一带战事很少,但有一小队火铳手大约是想奔窜到钱长史的府邸中躲藏起来,大约是四五十人的样子,但在街头牌坊下他们被追上了。

    然后是两边一起装药,举枪,但浮山商团那边明显更快,更技高一筹。

    牌楼下的盐丁们被打成一堆血肉,血水横流的时候,浮山这边已经放了两轮枪,而这些盐丁却是多半一枪都没放出来。

    差距之大,令得趴在自家院墙上观战的朱九妮为之心惊胆寒。这个小妮子,宗室贵女,父母早亡,朱恩赏这个大哥也不是很严苛的性格,加上宗室的管束其实越来越松,也是养成了朱九妮敢作敢为,十分好强的性子……女孩子自己改名字,玩儿刀枪火铳不皱眉头,女红什么的听也没听过,除了是宗室外,还真的没有别的好解释的……

    只是性子再要强,这会子也是只能承认差距太大,完全没有比较的意义。.

    那天张守仁的表现和后来的话,想来都是给了这小妮子一点面子了。

    “大哥,这一次济南是不是真的能回复太平?”

    看到朱恩赏趴在墙上一直观察着,那副样子也是十分投入认真,朱九妮看的暗笑,问道:“要不是大哥这宗室身份,怕是恨不得领军杀贼呢。”

    “我倒还真是想……”

    朱恩赏从墙上跳下来,拍一拍手,微笑着道:“前一阵是闹的太不象,要是浮山营入城前,反正能忍也忍了,现在看到糟蹋百姓的,心里不知道怎么就是气愤的很,想忍也是忍不下来啊……”

    “我也是呢……”

    “太平是真的会太平了……”朱恩赏目光纯净,但也是闪烁着睿智的光彩:“国华安排的很巧妙,先是甲队隐忍不发,由着兖州的盐丁去闹,刘泽清的野心也是暴露无疑,使得倪军门等人也是着急……要是刘泽清和曹州兵进来,还有他们什么事?要是真的进来,商行之中有几家能立足?官府和商界一联手,加上浮山给他们练成的民壮为商团,政务财力军力三足鼎立,这个力量,外来者已经无法撼动了啊……”

    这个分析,要是叫一些局中人听见了,怕是都是要惊翻几个筋斗不可。

    凭着一些碎片和局外人看到的细节,朱恩赏就是能推断到如此地步,其心机深沉,头脑睿智,判断之准,也是令人咋舌了。

    一个闲散宗室,就是如许水准,天地间伏莽处处,还真的不知道有多少英才没有被发掘出来。

    ……

    ……

    辰时未至,城中最少有千人以上的兖州盐丁被俘虏了,大串大串的被绳子捆住,押往预备好的关押点。

    这些人是侥幸未死,肯定也不是那种杀人放火浑当无事的悍厉凶徒,那样的凶徒昨夜肯定已经被打死,或是一早晨负隅顽抗时被清理了。

    剩下的这些,多半就是盐丁中的混混无赖似的人物,欺负良善是敢,但拿自己的性命去拼,他们还真的是没有这个胆气。

    但就算如此,他们也是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未来的三年之内,这些人每个人都是会从官府领到一张流刑的判决书,然后三年之内,将会在浮山治下的盐厂矿山里苦捱,能不能捱出头,毫发无伤的出来,还真的是难说的很。

    对这些人,浮山上下可是真的没有什么仁德之心。

    张守仁信奉的东西,也是间接或直接影响到了浮山上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德报德可也,而以直报怨!

    在经过大街小巷的时候,商团成员们押解着这些家伙,沿途的居民不停的用碎瓦和碎砖,或是泥块烂菜叶打过来,其间当然有不少误伤,不过能叫城中士民百姓出得这一口恶气,自是一切感觉都是值得。

    而在凌晨时分的长史府中,与这座城市的再次觉醒及获得安宁不同,整个府邸,却是在一片死寂之中。

    昨晚商团暴起,钱长史一伙自是慌了手脚,拼了命的派了精干人手出去指挥,到下半夜时,马花豹这个游击将军换了袍服,带着自己十来个亲兵出去,寻得不少曹州旧部,在商团犀利的火铳面前也是节节败退。

    到了清晨时分,败退回来的马将军和他的一些忠勇部下就被打死在牌楼之下,整个人都打烂了一样,除了一张脸还清晰可辨之外,整个身体都很难找到完好的地方。

    钱长史当时就在自己府邸门前看着,听着砰砰的声响,看到马花豹和那些勇武难敌的曹州悍将们被打死在牌楼下,他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噩梦,但这个噩梦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关门闭户,关门闭户。”

    在清晨的微光照耀到庭院之后,钱长史已经渐渐镇定下来。

    他还是王府长史,城中的变局确实是以他为主,但就算如此,又能拿他如何?巡抚也只能上奏弹劾于他,但罪名不会太重,否则朝廷问责下来,倪宠先就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罪名不重,了不起就是黜职为民,那也不妨,他这阵子捞的够多,隐匿在别处的资财不说,家中现有的现银就有十万以上,黄千也在数千两之多,加上古董珠玉绫罗绸缎,以一个穷酸进士到如今年过天命,二十余年间罗致了子孙一百年也花不光的资财,这一生,也是并没有虚度过。

    至于所作所为害惨了多少人,使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这些事,却是不必考虑,也无须挂怀的一些小事。

    关闭门户之后,钱长史也是长叹口气,这一次的事实在是凶险万分,而且就在最要紧的关头竟是被对手以商团这样的形式给反手翻了过来。

    打今之后,济南城中是如铜墙铁壁一般,自己和刘泽清都是没有机会了……

    他正在站在庭院中征仲发呆,院墙之上,突然慢腾腾的升起一张人脸。

    在丫鬟小子们的尖厉惨叫声中,那毛茸茸的人脸突地咧嘴一笑,露出两行洁白的大牙出来。

    “你是谁?”

    到底是贵人,到这种时候,钱长史仍然能用颤抖而具有威严的嗓音喝问着。

    “俺是谁不要紧,你知道俺们大人是谁就行了。”

    “张征虏?”

    “没错。”

    那张毛茸茸的大脸已经变成了一个黑而矮壮的汉子,翻墙入院,跳落下时,手中斧光一闪,已经将一个护院的脑袋砍飞出去。

    血淋淋的人头飞出之后,那汉子呵呵一笑,对着面无人色的钱长史道:“俺们大人向来是有仇必报,钱长史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了,你们一家是死定了,叫你的看宅护院投降,俺们不杀无辜下人,丫鬟小子们俺们也不杀,不过你和你的族人,高过车辕的就是死定了,不论男女老幼,都逃不过俺手中的利斧。”

    “这,这……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

    钱长史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头顶的乌纱帽都要被顶落下来,看着院墙上跳下一排排的持斧汉子来,眼前的一切都如同在地狱里一般,那些持斧的汉子就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虽然暂且没有挥斧砍向他,但那些聚集在前院的家丁护院,却已经是被砍的鬼哭狼嚎。

    “俺手中的斧就是天理,俺手中的斧就是公道。”

    马三标砍的浑身舒畅,这阵子济南弄的又不成模样,张守仁的心血差点白费,虽然百转千折一切重回正轨,浮山盐和浮山的一切产业势必进入,商团也就是浮山营的外延,这座城池终究是拿了下来,但其间的不顺,正好在今天用手中的利斧拼命砍削,借此宣泄而出。

    待他逼近一脸惶惑的钱长史时,手中的斧头也是没有丝毫的犹豫,一斧过去,正中长史大人的脖腔,没有阻碍,斧刃很顺畅的划了过去,那颗在这段日子里十分骄矜和蛮横的头颅,眼神中透着十足的惶恐惊惧和难以置信,似乎实在难以相信,自己堂堂王府长史,就是被这么一个粗鄙汉子砍去了头颅。

    “呸!”

    马三标在头颅上重重一口唾沫,然后再也不去看上一眼,山东的新局面已经打开,眼前这个人和他掉落的头颅一样,都已经是一颗历史的尘埃。
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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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的乱局在城中的百姓可能是一生难以抹掉的噩梦般的回忆,数月之内,这个城市两次陷入兵火之中,城中两次失去秩序,很多人家破人亡,虽然平了乱事,伤痛却可能要很久才会被忘却。.

    而远在京城之中,对很多大人物来说,济南的乱子既然没有正式的奏报,就算是有一些风声传来,又何必去干涉介怀?

    京城之中,最关注的,反而是征虏将军张守仁献捷后何时离京一事。

    不知道为什么,朝廷迟迟没有下旨着登莱镇兵马离开。

    三月十五日是献捷太庙,然后天子赐银牌铁鞭丝绸等物,并赐登莱镇兵马及京城中鳏寡孤独牛酒,赐张守仁尚方宝剑,光禄大夫转为特进光禄大夫,又加迁了一等,而其余的登莱镇诸将,也是分别有重赏。

    指挥佥事张世福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登州都司都指挥使,正二品勋职,另外加骠骑将军,上护军,世袭为威海卫指挥使,实职则是授登莱镇参将。

    张世禄与张世强和苏万年等队官,都是都督佥事,登州都司都指挥同知,外加定国将军,护军勋阶,世袭则是为卫指挥同知,实职也是授给参将。

    孙良栋和曲瑞这两个队官,济南一战中立功极大,但张守仁不过是副总兵,他们的实职,也只能升授到参将,而在勋阶与世职上,却是已经与张世福相同,都是授了正二品的勋阶下来。

    赵启年和留守浮山的马洪俊这般资历的副队官,勋阶为正三品,世袭是四品或五品,实职便是游击将军。

    李勇新和朱王礼这样资格的哨官,此次也是授登州都司以下各卫的卫指挥同知或佥事,从三品或是正四品不等。

    李耀武这样战前才是排级军官,或是副哨官一级的,此次也是加授卫指挥佥事,实职也是千总了。

    总体来说,朝廷是压了张守仁半级,张守仁是副总镇,压的张世福等人也只能加参将衔,否则的话,凭浮山的兵力和战力,这些将领,最少也都是成为左右协副将或左右前锋副将,而不象现在这样,只能加分守参将。

    而文吏系统,此次是无法可想,毕竟文吏们全转武职,对张守仁兼并治理地方的计划并没有帮助,相反会成为阻力。

    这一次也只能委屈钟显钟荣和张德齐李鑫等人,好在后加入浮山文吏系统的有不少是有举人的身份,张守仁打算回浮山后,保举这些人为登莱两府的佐杂官,象李鑫,就可以保举为胶州判官,以举人身份任七品佐杂,倒也并不委屈,将来有机会再做转迁的打算便是。.

    献捷太庙时,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骑马于前,四周俱是穿着大红补服的部将,两千浮山将士穿着兵部临时补发下来的鸳鸯战袄,虽远不及自己的军服贴身漂亮,但也整齐威武,在长安右门重入皇城,万众瞩目之中,一直抵达长安左门的太庙。

    皇帝祭祀完祖先后,便是军队献俘和献上首级,诸多繁芜复杂的礼仪之后,献捷太庙之事才算完成。

    礼毕之后,皇城并整个京城,到处都是欢呼声和燃放鞭炮的声响。

    自万历四十三年到如今已经二十余年过去,从杨镐葬送二十万王师之后,历经沈阳辽阳广宁无数次惨败,数十万大明官兵葬身辽东战场,光是总兵官和副将以上的将领便是数十员折损在辽东,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之后,崇祯年间东虏又是三次入境,每一次给大明带来的创痛都是深入骨髓,等伤痛好不容易在表面上回复之后,又是再一次的入侵,带来更大的伤痛。

    整个北中国,包括山西河北山东诸省在内,从边关到内地州县,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亦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流离失所,被虏骑强掠至辽东,至死不得还乡。

    京城之中,前来避难的士绅和普通百姓也很不少,其中自有不少家人在历次东虏入侵中死难的,当祝捷队伍从皇城中开出来时,几乎大半个京城的百姓都围拢了过来。

    “张少保公侯万代!”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在道边深深叩下头去,布满皱纹的脸上,已经是满面泪珠。

    “父亲,母亲,张少保替您二老报了仇了,儿看到了,那么多东虏的首级,里头可能就有残害您二老的畜生在内,儿子无能,只能代您二老替少保大人多叩几个头了。”

    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也是在道边拼命叩头,砰砰的响声,哪怕是在这样喧闹的时候都是听的真切分明。

    额头之上,鲜血淋漓,而那种频频顿首之后,眼神中的悲切与释然交织的色彩,令得看到的人,都是印象十分深刻。

    至于那些扑在地上嚎哭的男女老幼,更令得原本是兴高采烈的登莱镇将士们,一个个都陷入沉默之中。

    “望少保大人和麾下虎狼之士,能再多杀一些鞑子啊。”

    有人将鸡蛋往过路的将士怀中塞去,嘴里也只是盼望这支虎狼之师再多杀一些鞑虏。

    “这是替我全家老小送给列位的……”有人面色惨然,将一串串铜钱和散碎银子往将士们手中塞去:“崇祯二年虏骑入境,我全家被害,只有一个弟弟被掠去辽东,也不知道是否尚在人世,我苟活世间,只盼能看到东虏有被族灭的一天,这些许微物,真是不足挂齿,便是要我全部身家也是该当的……”

    说是些许微物,怕也是这个男子的全部身家,但他往将士们怀中塞去的时候,脸上却是一点犹豫之色也没有。

    “为了俺家大伯……”

    “为了俺爷……”

    “俺娘……”

    更多的人涌上来,离的远的凑不上前来,便是将那些吃食或是铜钱碎银扔了过来,叮叮当当的落在将士们的脚边,甚至是砸到了头上和脸上。

    “都收下来吧,”北上之时,张守仁就是亲眼看到了北方百姓遭遇战争灾害之惨,到了此时,才又更深一层的领悟到了这一点。骑在马上,他慨然道:“但愿有一天咱们登莱兵马,能够扫平辽东,将东虏赶出边墙之外,而这几十年的血债,亦非要叫他们偿还不可。”

    张世福道:“到此时,才能知道岳爷爷所谓直捣黄龙府是何等样心肠。”

    孙良栋道:“但愿皇上也是一心打到底,那咱们登莱镇迟早会有直捣黄龙的一天。”

    张世强向来不在人前多嘴,此时却是微微摇头:“朝中文武,以俺看来,心怀大局的少,只顾自己私欲的多啊。”

    “当年是文恬武嬉,现在也差不多吧。”

    “咱们大人已经是一镇之首,练成三五万精兵后,东虏也算不得什么。”

    “难,唉,难!”

    “男儿丈夫,何必如此畏难?我知道你们是一路见识过来,看到地方情形和中枢无能,不过有大人在,管是东虏或是什么,咱们只管荡平它去便是!”

    孙良栋平素有点阴阳怪气,此时却是意气豪强。众人也知道他的秉性,其实最是面冷心热,见到眼前百姓拥戴,而又见过河北河南一带地方被东虏杀戮之惨,以孙良栋的秉性,自是恨不得立刻就挥刀杀向辽东才好。

    “现在要紧的,就是赶紧回浮山去,练新军,练出一支精兵来。”

    再往下,孙良栋没说,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往下怎么办。浮山从无到有,从几十人的亲丁队到一个几万人的军镇,涉及到的东西太多了,张守仁还有一个通盘的打算,底下这些部将,恐怕能把视角和思维延伸那么广和深远的,怕是没有。

    “最多三五天,怕就能成行了。”

    张世福自信满满的说道。

    ……

    ……

    从十五日献俘太庙,皇帝又在午门前召见,赐物赐酒,当时全营上下,痛饮一场。但张世福自信满满的话,却并没有实现。

    整整十天过去,眼看就要到月底,对一个普通将领和军镇来说,在京城耽搁十天半个月不算什么,正好可以在京城这样的繁华地方多呆一阵子,对张守仁和他的麾下将领们来说,却是一件头疼的事,大家都着急上火,急着回浮山训练新兵,而且也出来几个月了,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济南的事顺利解决,也使得全营上下一片欢腾。

    大家都是明白,所谓商团不过就是浮山营的外延,这样一来济南等于控制在浮山手中,济南府城在手,济南府一府之地也等于拿到了,青州自然也顺利拿下,加上一个浮山派了骑兵剿灭零星土匪和响马的东昌府,这两个半府的地盘是拿到手了。

    这就等于浮山盐利加了一倍还多,毕竟青州和济南两府比登莱要强的多,就算是残破的东昌也比登莱要富裕的多,等东昌回复元气,浮山盐利从一年百来万到二百万以上肯定是毫无问题了。

    还有星罗棋布的农庄,犹如棋盘上的一颗颗落子,已经被张守仁布置在几府之内。有农庄就有安置的流民,就要布置团练结寨自保,等于是军政农兵一体,这个妙处,除了张世福和姜敏等少数人知道外,大多数人只以为将来会有更多的粮食。

    有钱有粮,自是万事不愁。

    但始终不得归乡,这使得人心渐渐浮燥起来。

    这日傍晚,有轻骑入营,到得张守仁架前,这个辽东来的骑士也是十分敬畏,没有那种辽镇的人对别的军镇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打千请安后,这个辽镇的人便呈上一张大红双帖:“鄙镇上下,诚心请少保赴宴。”
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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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还是在保定时,先是孙良栋,接着是张守仁跟上,把个高起潜顶的毫无办法,回京自是恶狠狠告了一状,不过有薛国观在外,王德化曹化淳在内,这个风波是轻松化解了最新章节。.

    内廷之中当然也是有不少人心中不服,就算是王德化看了薛国观的面子不加追究,但终是在心里埋下一根刺,只是暂时隐忍罢了。

    最为要紧的,还是张守仁在崇祯面前奏对得体,大得崇祯欢心。

    内廷之中都是明白,皇帝对臣子的观感完全看心情,接见后看的顺眼的,内廷如果有什么说法,皇帝不仅不会听,还会十分怀疑,是不是内外勾结?

    有崇祯这尊大神保驾护航,张守仁是成功过了一关。

    但辽镇上下,毕竟是不大了解内行。在他们眼中,张守仁能量显然太大,高起潜被顶到了墙角,彼此当面撕破脸皮,这样高太监都拿张守仁没有办法,加上张守仁又斗翻了杨嗣昌和兵部,这威名更是远扬,辽镇上下从保定返回,过一阵子就离京返回关宁,此次宴请,应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拉关系了。

    “好,帖子不敢收受,请回复众位将军,在下一定去就是。”

    “好,申时开席,请少保务必驾临。”

    这个送帖子的小校十分精警,临辞之际,又垫了一句:“还请都司大人,并各位指挥大人,也都请一并光临。”

    “嗯,我看着办吧,也不能不留人看家。”

    “是,我会回复少保的意思。”

    待这个小校走后,张守仁笑道:“世福这个都司不能去,其余游击以上,都随我去赴宴吧。提前告诉你们,辽镇那边十分爱享受,喝酒的菜肴都是上品自不必提,还一定会有歌妓助兴佐酒,你们这些土豹子,今天算是能开眼了。”

    这等事在登莱镇来说也是十分少有,一时间众人都欢呼起来。

    众人之中,只有孙良栋摇了摇头,仍然是面色不愉。

    他心中急切,恨不得明日就回家,待各人散去后,有意缓了一缓,对着张守仁道:“大人,朝中尚且没有消息吗?”

    “昨晚去阁老家中打探了,应该不是兵部那边作梗,兵部已经弄的老大没脸,留我们下来有什么好处?此事应是宫中独断,阁老试探过两次了,皇上都乱以他语……看来其中自有原由,你就不要多打探了,懂么?”

    “是,属下懂了。.”

    孙良栋还是有点闷闷不乐,但也只好答应下来。

    到得傍时时分,眼看申时在望,张守仁在内,登莱镇游击将军以上的将领,除了张世福留守看家之外,其余诸将都是换了官袍,一起骑马往辽镇所在的军营赶去。

    这阵子京师驻军极多,各地来的勤王兵马,有的驻在通州或昌平一带,有的则在保定或真定,象蓟镇和宣大、关宁等诸镇兵马都是边军精锐,朝廷十分看重,借着这次祝捷之事,也都是允许进入京城暂住。

    沿途过去,不少各镇的武将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张守仁这边虽然是几十个将领一处,倒也不是特别的扎眼。

    等到夕阳西下,途中行人纷纷掌起灯笼时,张守仁一行也是赶到辽镇驻地之外。

    远远的,就是看到两排高大的戳灯已经点亮,把营门处照的通明透亮,另外还有过百个辽镇官兵,在道路两边打着灯笼,一看到张守仁一行过来,便是将灯笼凑近过来照亮,一时间,整个营门处照的雪亮,有如白昼一般。

    见张守仁等人下马,辽镇营门处立时便是迎上过百人来。

    “征虏驾临,辽镇上下都是高兴之至!”

    先开口的是个大嗓门,一身麒麟服饰,应该是总兵官祖大弼。张守仁连忙抱拳还礼,笑道:“祖大哥不要这么称呼,都是吃一碗饭,虽然不曾在一个锅里搅过勺子,但天下武官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生份外道。”

    “好,很好!”祖大弼大喜,倒没有想过张守仁这么没有架子,原本这一场宴会就是套近乎才会摆席,但上来就是这么热络,倒也真没有想到。当下便是搀住张守仁右臂,笑道:“既然这样,我比国华老弟大十来岁,就托大一些吧。来,这位是山海关赶来的吴大哥,这是咱祖家的老三,这位是张副将,杨副将,金参将……嗯,这个是……”

    介绍到吴三桂时,祖大弼也是有点为难。

    以张守仁的身份,虽说是副总兵,但绝不能拿他当一个副将来看,而是镇守一方的豪强大帅,不仅有兵,还有地盘,有赫赫声威,所以就算张守仁的年纪是才二十来岁,但以兄弟称呼,在场辽镇诸帅,包括祖大寿和吴襄在内,都是没有什么抵触的心理。

    至于辽镇的普通副将和参将太多,只称军职便可,他们是一会负责和张守仁的部下打交道,张守仁这里,打个招呼就行了。

    倒是吴三桂么……说是左协前锋副将的身份,勋、阶、散官都差的远,更不是张守仁这样一镇之主的身份,平等视之自是不可能,但把吴三桂当一般副将也是不成,当子侄吧……吴三桂和张守仁可是差不多,甚至是吴三桂还要大上几岁。

    “是长伯兄吧?”

    在祖大弼为难的时候,张守仁倒是主动上前一步,握住吴三桂的手,笑道:“早闻长伯兄大名,一直渴欲结识,今日能得相遇,那些俗礼就不要讲究了。”

    一直默然不语,由着祖大弼做主的吴襄闻言大喜,忙对吴三桂道:“长伯,征虏这么看重你,你一会坐征虏身边,好好讨教一下为将之道。”

    “是的,父亲,儿正有此打算。”

    吴三桂适才也是一直盯着张守仁在看,这年头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追星族,但以吴三桂的角度来说,他也是少年英雄,早早成就大名,并且也是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过的,白袍小将的威名,也早就传遍了辽镇和大明朝堂。

    等张守仁成就大名之后,他就赫然惊觉,自己那一些战功在人家跟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张守仁年纪更小,战功更高,特别是在高起潜面前,丝毫不畏惧权势,而在朝中的经历又是叫人觉得,这个将领不仅善战,亦是善于朝堂政争。

    这样的一个人,吴三桂心服口服之余,产生一些敬畏和崇拜的心理,也是十分正常。

    张守仁一进来,他便打定主意,要好好讨教一番,此时有了自己父亲吩咐,那就是更加的方便了。

    当下便是做出延请的手式,对着张守仁笑道:“征虏请!”

    “长伯兄客气了。”

    一行人纷纷下马,然后都是寒暄客套,辽镇这一次与登莱镇的结交算是下了功夫,登莱镇中游击以上的将领都是打听出姓名履历来,寒暄之时都是十分亲热。

    只是登莱镇的诸将毕竟一年多前还只是贫困军户,和辽镇这些真正的将门世家相比起来在底蕴上就差了很多,从营门到酒宴摆设之处不过短短几百步,就这么一点距离,不少辽镇将领便是暗中撇嘴:“这登莱镇上下,还真的全是一窝暴发户啊。”

    “原本应该到寒舍摆酒,或是到吴府家宴,但此宴毕竟是我辽镇上下仰慕少保和登莱镇的各位将军,若是宴至私邸反而是不恭了……”

    安坐之后,祖大弼也是笑着解释为什么在军中宴客,而不是到私邸。

    他和吴襄都是辽东的大军头,一年几百万的军饷过手,吴家和祖家早就发的透了,在京师他们不仅有房子,而且都是几十进院落的大宅邸,在那里宴客当然更是舒服一些,而这般解释,也是怕张守仁误会。

    “哪里,”张守仁欠一欠身,笑道:“末将是一直住军营的,住在营中,反而更自在许多。”

    “听闻征虏治军十分严谨,将道超卓,我等齐集,也是想听征虏教诲啊。”

    “吴大哥,祖大哥,三哥,咱们若是这样说话,实在是折杀小弟了,万万不敢当。”张守仁做了一个手式,十分谦虚的道:“小弟的战功不过是侥幸,论起兵马精良,还是要数辽镇。”

    这么说法,辽镇诸将当然也是十分谦逊,说到最后,不知道是谁提议,张守仁领着登莱诸将,在辽镇诸将陪同下,巡视军营。

    “大人,谁说有歌妓的?”

    起身之时,孙良栋笑问道:“苏万年他们,可都快急哭了。”

    张守仁从鼻中一哼,冷然道:“叫他们端着点,一会丢了浮山的脸,回去打军棍。”

    话是这么说,不过奇怪也是十分奇怪……辽镇这些丘八,捞钱在行,什么时候对军务上的事这么上心和认真了?

    辽镇在京师的兵马已经不多了,大半的勤王兵已经在返回途中,东虏已经出边墙,蓟镇兵马和民夫在重修被破损的边墙破口,辽镇主力也要赶紧返回关宁一带,毕竟在入关之前,皇太极率两黄旗和正蓝旗在关宁战场策应,万一再出什么篓子,这热闹可就大了去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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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主力已经撤回,辽镇在这广渠门军营里还是有三千余人。.

    此时已经天黑,硕大军营之中,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在众将接近的时候,才有穿着对襟铁甲或镶叶铁甲的值星武官过来喝问,待知道是自家总兵带着客人前来时,自是都半跪请罪。

    “不妨,”被冲撞了的张守仁毫不在意,只微笑道:“贵镇军纪之佳,军容之盛,不愧是我大明边军第一镇TXT下载。”

    “征虏过奖了。”

    祖大弼脸上和其余辽镇大将脸上,都是布满了得意之色。

    天黑之后,按大明营规,任何人不准发出任何声响,否则的话,轻则军棍或是插箭游营,重则一定处斩。

    因为封建军队不仅训练不精,而且平素待军士过于严苛甚至残酷,待遇差,军法严,怨气难免,没有机会也就罢了,一旦有机会,便有有人趁机发泄不满,最终成为营啸,满营官兵,在一次营啸后全部散光逃走,或是干脆转兵为贼,这在战场上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算驻在城中,万一出事,也是了不得的大事。

    但军纪虽严,动辄处斩,反而也是使得军队更增暴戾之气,故意违反军纪的情形大有人在,法不责众之下,将领能忍便也忍了。

    象辽镇这样,器械精良,放眼看去,营帐里睡的都是赤条条大汉的军镇,又能把军纪管束到如许地步,确实是难得的精锐了。

    在营盘间四处行动,果然也是感受到辽镇强大的底蕴。

    火器库里是放着三千多支三眼铳,这种火铳是和浮山用的火铳截然不同,走上了另外一条路子。

    就是铳管很短,铳身厚实,而且铳管三眼,可以轮转,分别装填好之后,在战场上通过火折子点燃火引,然后扳击击发,连发三次后,铳身倒转,就是一柄十分称手的铁榔头了。

    当然,辽镇也用长枪大戟,马上格斗才是最要紧的。

    这样的骑兵,说是纯骑兵吧,有远程火器,说是步战骑兵,也就是西方说的龙骑兵吧,又强调马战格斗。

    在张守仁看来,是有点不伦不类了。

    不过此行也真的开了眼界,这个年代的大明军队,在火器上也确实是有很多独到之处。.

    在辽镇的火器库中,光是三眼铳就有三千多,还有几百支鸟铳,还有一窝蜂万人敌大将军炮二将军炮盏口炮佛郎机等各种火器,光是名称就是有五六十种。

    弹丸储存也是极多,火药有超过十万斤以上。

    吴三桂在一边负责讲解,看到火药库藏的时候,吴三桂笑道:“辽镇火药储存最近可是严重不足,征虏应知原因。”

    这是笑话,张守仁也是打个哈哈,朗声一笑,算是揭过此事。

    辽镇的火药是全国各地调拨供给,但这年头制火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大量硝石硫磺混合添制,浮山营又是一直不停的试制改良火药,指望自制那是差的太远了,再加上火炮试射,火铳手的训练也是向来不惜火药,浮山每月所耗费的火药不要说是一个普通的驻防营,就连整个山东镇都是比不上,也就是孙元化在登莱任巡抚时,训练两万余人的火器部队时,耗费量比浮山营要高出不少。

    用的多,当然要靠买,全大明的火药都在辽镇多,好在辽镇的将领和司库们用银子很方便就能买通,每个月最少有一万石以上的火药被运到登莱,从登州水门上岸,再运到浮山。

    这一条线,渐渐不仅走私火药,连生铁和粮食都很不少,浮山前一阵的生铁和粮食缺额,不少便是从山海关一带走私过来。

    吴三桂此时一说,等于是在最高层面认可了这种走私,算是辽镇善意的一种释放了。

    这边在闲聊,那边孙良栋也是把一杆三眼铳装填好。虽然营中一片寂静,但这厮是想到什么便去做的性子,一边钱文路和苏万年几个也是怂恿,辽镇诸将当然不会扫兴,都是笑吟吟看着他的动作。

    等装填好了,便是点火击发,此时便是张守仁也吸引过来,他对大明火器向来关注,以前也是用不同渠道走私了不少,但是不是军中正经装备也是难说,此时见孙良栋要打,便也是过来观看。

    “砰,砰砰!”

    三声巨响过后,孙良栋对面的靶子晃了三下,一边的辽镇诸将都是十分吃惊的样子,一个叫金冠的参将大声道:“孙将军好神射,末将佩服!”

    “神射啊!”

    “这般晚上,只凭几个火把就能中的,孙将军真是了得。”

    夜射也是浮山的训练科目之一,虽然这年代夜战十分罕见,但总要提防意外情况的发生,经过一年多的身体锻炼和调理,浮山的夜盲症也是很少了,这种症候并不是人人都有,而且一般是营养不良导致,以孙良栋的眼神目力,有火把照亮,五十步不能中靶,他这个火器教习就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嗯,不错,这东西不错。”

    看过靶子上的印记之后,孙参将干巴巴的夸了两句,就是躲到一边去了。

    其余的浮山诸将,都是嘴角抽动,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靶子原本就是薄木板,五十步的距离都不到,三枪轮发打过,上头也就是浅浅的几个白点,这样的威力,实在是太弱了一些。

    张守仁倒是觉得释然了。

    怪不得三眼铳赫赫大名,但辽镇与东虏打起来却向来是吃亏的多,只有寥寥几次的小规模骑战,比如宁锦之战时,辽镇守城,是满桂领着自己的宣大骑兵追击八旗的殿后兵马,斩首二百余级,算是不小的斩获。

    其余几次胜利,无不是与守城有关,真正的战场对决,很少,更不要提战而获胜。

    要是三眼铳真的如某些书籍记录的那样犀利,辽镇怕也不会打的那么稀松了。

    看罢火器,再看甲仗,铠甲方面,辽镇比现在的浮山还要领先一些。

    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也就是此时的山海关铁骑营,整个铁骑兵有五千余人,火器充足,兵器也是十分精良,而且是人人有铁甲,最不济都是泡钉镶铁叶的对襟棉甲,此外战马也很多,留在此处军营中的战马就有五千余区,而且都是十分神骏的良驹。

    在营中转了一圈,辽镇的阔气,装备之精良,储备之丰盈,也是给了登莱镇的客人们深刻的印象。

    太庙祝捷后,包括老实人张世福在内,都是有一点虚骄之气,此时此刻,不少将领都小有领悟,看来这一次痛快赴宴,张守仁也是有用意的。

    “留驻京城的兵马开销甚大,一天所需豆料就是好几百石,更不提人吃的了。今日宴请征虏过后,我等也就逐次返回辽镇了。来,大家饮了此杯!”

    坐定之后,祖大弼等人也是十分豪爽,大碗干杯,来者不惧,到最后各人都有三五分醉意时,祖大弼先是说了要走的话,接着又举碗到张守仁身前,笑道:“将来登莱镇再复崇祯七年前的情形,亦未可知,可能我辽镇补给,又要从登莱转运,请征虏一定上心。今日征虏也看到了,辽镇耗费极大,甲仗火器和战马,所需物资极多。又或者,登莱再立水师,收复皮岛,到时候,我辽镇上下,一定与征虏和登莱镇配合便是,请征虏满饮此杯,哈哈,哈哈。”

    到这时,在场登莱诸将才知道辽镇热忱的用意在哪里,说是什么配合做战,当然是胡扯,这大明天下哪个军镇敢和辽镇配合?

    广宁之战,祖大寿抛弃友军逃走,飞将军毫发无损,但友军的遭遇就不必提了。

    大凌河一战,主将可是祖大寿,援兵总兵是妻弟吴襄,郎舅至亲,结果吴襄就抛弃了祖大寿落荒而逃,根本不管大舅的死活,结果祖大寿杀何可纲副将后决意投降,这才保住了自己性命。

    辽镇自己人都是坑你没商量,外系兵马更是被坑者无数,谁和辽镇配合,那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是。

    要紧的就是军需供应的话,看来现在确实有风声,将来朝廷重新开辟登州到辽东的海路,收复旅顺和皮岛等沿途重要军堡岛屿城池,到那时,辽镇的军需供给,可能相当一部份由登州海运至觉华岛,今日宴会,最要紧的原因就是辽镇未雨绸缪,先和登莱镇修好套交情,免得到时候登莱这边给辽镇挖坑下绊子。

    主持军需供给的当然是文官,不过以张守仁的强势,预先做一点疏通工作也是应该的。

    “祖帅说的什么话来!”

    张守仁起身,端碗,慨然道:“一切均以朝廷军务大局为重,如果真有那一天,末将和鄙镇一定竭尽全力,绝不会叫辽镇的弟兄们受一点委屈。只是,本镇力量十分有限,想要修造大船,重立水师,实在是力有未逮,如果朝廷真的要本镇转运粮草,末将是一定会推辞的,有心帮忙,却是无能为力,末将实在是惭愧啊。”

    “哈哈,有张帅这话,咱们还能强求什么?来,喝酒喝酒。”

    “来来来,再饮一碗,张帅如此够交情,俺心中十分快活。”

    听到张守仁的话后,在场的辽镇诸将都是互相使着眼色,其中自是以祖大寿和吴襄及祖大弼这三巨头眼神交流最为活跃,今日这样的宴请,全辽镇上下都是给足了登莱镇的面子,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登莱镇将来再有什么动作,辽镇这边,自然是有充足的说法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一章 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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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酒宴结束,张守仁坚辞辽镇几个大佬送别的客套,点名叫吴三桂送出营门便可。.

    适才欢宴之时,果真也是有一队歌妓上来佐酒,令得登莱这边大开眼界,便是辽镇那边的诸将,也是看的津津有味。

    毕竟只有总兵或副将一级才养的起家妓,象是吴家,便是在家中养的歌妓,遇到地方文武官员上任或过境,便是请宴饮,看字画,歌妓佐酒,吴家父子换了道装长袍,殷勤待客,他们父子都是武进士,肚里颇有几滴墨水,招待客人时一样喜欢联对联诗,如此这般风雅,吴氏父子在京师朝堂向来名声很好。

    吴三桂白袍小将勇闯鞑子营盘救父的事情,怕就是这样流传开来的。

    这样的故事,对皇帝都是有相当深的影响,大凌河一役后吴襄革职,小吴青云直上,几年功夫就当上副将和总兵,然后关宁精锐尽在他这个宁远总兵之手,京师危急时加封为伯爵,指望他领关宁兵救驾,总体来说,崇祯对吴三桂的信任是远超普通武将来着全文阅读。

    当然,平西王的表现是史书上记录的清清楚楚,就不必多说了。

    此时的小吴似乎还有几分赤子之心,别人看歌妓时,他便缠着张守仁讨教一些军务上的细节,虽说他未来是大清的平西王,但张守仁觉得历史随时可能发生变化,倒也不能把吴三桂就划到敌对阵营中去,因此稍许点拨了他几下,令得吴三桂十分欢喜,言词间已经更加的客气了。

    “征虏若有闲暇,末将想再去征虏住处讨教。”

    临别之时,吴三桂略微有点腼腆,但仍然是微笑着说道。

    “呵呵,祝捷之后已经无事了。”张守仁却是有点苦恼的样子:“只是浮山尚有不少军务,急待料理,如今在京城不得返回,实在有些焦虑……不过,长伯要找我闲聊,那是随时欢迎之至,不妨事的。”

    “征虏是很想早些回去么?”

    “是的,坦白说,京城居固然好,但我根基尚浅,不比长伯家已经在京城安居了。”

    “其实末将也不爱住京师……”

    吴三桂沉吟了一下,终是笑道:“京师之中,勋戚权贵极多,我辈不过是武夫,到底不曾被人看在眼中。在关宁一带,才感觉能呼吸自若。”

    他如此坦白,张守仁哈哈一笑,却是不方便接这个话题了。

    末世之时,就是武将心思容易变化之时,现在辽镇上下都是隐隐有不臣之心,最少,也是有以藩镇自居的想法了。.

    “征虏如果真的想回,不妨在登莱镇总镇的人选上,想一想办法。”

    彼此笑过一回之后,吴三桂却是正色道:“依末将看,朝中不放征虏回去,要紧之处就在总镇的人选难定……”

    “长伯,你真是聪明,我已经明白了。”

    “呵呵,征虏也只是身在局中才没有想到,并不是末将聪明。”

    吴三桂身形潇洒利落的抱了抱拳,又对着其余的浮山诸将打过招呼,这才转身离去。

    这种将门世家子的风范也是引得浮山众将十分羡慕,纷纷回礼。

    只有孙良栋哼了一声,面露不屑:“纵不是纨绔子弟,也只是样子货罢了。”

    钱文路笑道:“你又来嫉恨人家了,凭什么人家长的好就是样子货,人家可是带着家丁在几万东虏阵中把父亲救出来的少年英雄。”

    “吹牛吧,真是几万东虏,不要说带几百家丁,给他几千家丁看行不行。咱们又不是没和东虏打过……至于我说他是样子货,是说他对兵丁的态度,别看他对咱们大人十分恭谨,但对家丁亲兵却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们看到他刚刚上马是怎么上的没有?”

    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刚刚吴三桂上马的时候,吴家的一个家丁躬身趴在地上,由着吴三桂踩在后背之后上了马。

    这个动作,彼此都是熟极而流,没有什么不自在的感觉,可见平时吴三桂就是这种贵公子的心性习惯,没有什么觉得别扭的地方。

    这么一说,众人便是了然,怪不得吴三桂一心结好浮山,对张守仁十分恭谨客气,而孙良栋却是对此人看不大顺眼的样子。

    “那个家丁刚刚我和他闲聊过,一身横练功夫真是了得,枪法也是十年以上的功夫,这样的猛将,恐怕建奴白甲也得两三个才敌他的过,但在吴家,也就是一个他娘的马凳子啊!”

    孙良栋愤愤不平,其余各人也是默然,但看向张守仁的眼神也是更加崇敬了。

    如果不是张守仁,大家只是穷军户一个,没有现在的这一身本事。

    但就算有这一身本事,没有张守仁,可能自己也就是一个马凳子,还得和别的有大本事的人竟争这个马凳子的职位。

    在大明军中,由于开国时太祖皇帝允诺军中诸将彼此长保富贵,皇位由朱家世袭,而军中职位则是有开国立功诸将家中世袭,这话是见诸史书,确实是太祖亲口所说,所以大明的武官向来就是世袭,太祖年间武官袭职还要考试弓马,太宗皇帝时为了邀买人心,把考试这一层就给取消,武官袭职,到了年纪便可以到兵部办手续,十分方便。

    这么一来,世家永远是世家,将门就一直是将门,西北的麻家,尤家,贺家,山东的倪家和丘家,辽东的祖家,都是有百年以上历史的超级将门。

    就算是李成梁,说是四十之后以穷酸秀才的身份投军,一路到辽镇大帅封伯爵,其实李家原本也是军户世家,在军中亦是有根基的。

    大明军中这样壁垒分明,豪杰志士想要出头也绝非易事,整个体系僵化停滞,军队的战斗力只能靠将领的家丁,就又造成私兵化部曲化,将领指挥不灵,只顾私欲而罔顾国事,明末军队几乎一场象样的仗也没打过,其主要原因便在于此。

    “不论如何,算是欠了吴长伯一个小小人情。”

    张守仁的神色是十分轻松,吴三桂确实很聪明,而且辽西将门消息灵通,手眼通天,想必和宫中有着紧密的联系。

    对张守仁甚至是薛国观都摸不着头脑的事,吴三桂倒是十分清楚。

    现在朝廷迟迟不放他们回浮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还没找着登莱镇总兵官的人选。

    这个人选实在是难产的很,将心比心,如果是有实力的总兵,到登莱这样不要紧的军镇和张守仁这样手握重兵的大将打擂台唱对台戏,把精力功夫用在这个上头,怕是谁也不会愿意。

    河南的陈洪范,湖广一带的罗岱,张任学,还有辽镇或蓟镇的一些有实力的大将,调这些人到登莱,朝廷自己都不乐意。

    这些武将都是在对流贼的战场上打出来的,未必有多强的实力,但是十分听话,调遣起来十分方便,而左光先和曹变蛟等大将是绝不可能调到登莱闲置的。

    没有实力的大将,便是代表没有威望,朝廷信不过,调这样的将领到浮山,连块招牌的作用都不顶,又是何苦?

    至于有威望有资历的将领,想来自己也是不会愿意到登莱去受张守仁的摆布,自寻难堪的。

    所以这是两难的境地,当初崇祯一拍脑袋,硬是要压张守仁半级,此时却是十分为难和头疼,总不能把登莱总镇的位子空在那儿,那样岂不是更大的笑话?

    “既然如此,赶紧请薛阁老推荐个合适的人选便是。想来皇上正在头疼,人选合适,便一定会允准。”

    “是啊,不过这个人选,也是十分为难啊。”

    “嗯,想来想去,确实很难找到合适的。”

    众人想着总兵人选的时候,孙良栋却又向张守仁问道:“大人,适才您说不会组建水师,恢复旅顺,辽镇物资,你没有办法保障,为什么祖帅和吴帅几个,反而十分高兴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是想到了此节,不禁都是问道:“是啊,刚刚俺们见了,也是十分奇怪,不过大人好象十分明白的样子,俺们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长街之上,行人无踪,除了巡夜的铺夫和五城兵马司的巡丁外,便是路过的更夫打着梆子经过。

    初春时节,又是长街漏夜,更深夜冷,但张守仁的话,却是叫人觉得更加寒意逼人。

    “朝廷一年折色三百万以上供给辽东,其余各项物资更是不计其数,水师覆灭后,只能从关宁供给,本色折色,俱是如此。这样一来,自是由关宁上下,贪污分肥。若是打登莱再辟一条线,自是分润了他们最少三四成好处去……你们懂了没有?”

    “明白了。”孙良栋十分罕见的长叹口气:“就是说,为了方便分肥贪污,朝廷是不是在旅顺反攻,能不能重组水师,都是小事,甚至是不必做的事。”

    “对喽,就是这个意思。他们今晚宴请,也就是要我一个承诺。登莱镇不会运作此事,至于朝中有别人想做这件事,他们自然也会设法打消。”

    “呸,一群蠹虫!”

    “亏他们有这个脸做这样的事。”

    “岂不就是置国事于儿戏?”

    登莱诸将,都是张守仁一手出来,真的是没有想到,身为武将者,竟然能无耻到如此的地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收复失土也就罢了,别人想做这样的事,他们居然也是要出力阻止!

    “这便是辽西将门,他们手握朝廷最能打的精锐重兵,有几十万军户,彼此利益一体,在朝廷和宫中都有关系深厚的盟友,潜在的实力不是我们能撼动的……”张守仁面若寒冰,一字一顿的道:“将来若有机会,自是要铲除此辈,但现在没有实力,我便不希望再听到无用的谩骂了,都闭嘴吧!”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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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众人头一次听张守仁提起将来全文阅读。.

    将来这词,对以前的浮山营诸多将领,也就是现在的登莱镇诸将暗中自己琢磨过很多回了。

    大人二十出头,已经是实职副总镇,将来干到总镇,或是什么总理,提督,武经略,想来都不是难事。

    能不能封侯伯,看来也不是不可能了。

    文官对朝堂的控制依然严密,但人人都瞧的出来,天下大乱就在眼前,还舍不得爵位,哪个武夫会真的卖命?

    朝廷到现在还是十分吝惜爵赏,张守仁的功劳,在太祖的洪武年间,太宗的永乐年间,最少也得是一个伯爵在手了,现在的朝廷,才给了一个征虏将军,羞搭搭的一个副总兵,也亏皇帝和大臣们好意思!

    将来……将来怕是大人绝不止眼前的这一点格局吧……

    要是大人权力大到能铲除辽西将门的地步,那得是什么样的?

    执掌五军都督府?复为大都督?

    授给枢密使?

    怕是有很多可能,想想便是叫人十分心热啊……

    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还得看天下大势,还是得继续走着瞧……但大人的将来,大家的将来,看来还真的是很美好呢……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入京之后,都是一些繁琐而不需要用脑子的事,姜敏这个年轻的参谋处主办也直接摞了挑子,这阵子就是休息为主了。不过,眼前的事,略一思忖,他也是找到关键所在:“大人,吴长伯不会凭白提醒咱们,怕是他已经有合适的人选,既能卖个人情给咱们,也能帮他所要举荐的人,只是他和咱们交情尚浅,不好当面直说,我看大人回去之后,修书一封给他,复信过来,人选也就定了。”

    “嗯,此事就这么办吧。”

    张守仁也是十分感慨,环首四顾,全部是高堂大厦,而寒街清冷,也是助长凄清。

    这一次的北京之行,所获极多。.

    首先是整个浮山营的凝聚力更深厚,众人对他的信任和依托之感,更加强烈。

    从所见所闻和所遭遇的这些东西来看,大明王朝已经烂在根子上,已经是叫人有无可挽回之感。怪不得很多有识之士在这种王朝末世都另有打算,现在崇祯还算能支使的动文臣,对武将已经指挥不灵,而几年之后,就算是文臣他都指挥不动了。

    关键就是在人心向背上!

    清入关后,万夫景从,文官武将,争相投降,从北京到南京,除了和李自成在潼关和榆林一带打过几场外,南明过百万的军队望风归降,要不是剃发令下,一手好牌被多尔衮打烂了,怕是清的一统过程是最容易不过的事了。

    这种末世光景,登莱诸将已经跟着张守仁一年,读书也很不少,眼界更非当年可比,此时自是看了不少在眼中,大家的心思,经过这一次北行,自然也是为之一变。

    只是这种变化,张守仁不点明,底下的人也是装糊涂罢了,究竟走到哪一步,还是只能看将来。

    要紧的,便是打从京师离开,回到浮山。

    ……

    ……

    吴三桂果然是给张守仁推荐了一个人选,那便是前一阵子跟着卢象升的尤世威。

    论资历威望,西北将门出身的尤世威是足够了,尤世功,尤世禄,都是总兵官一级的高级将领,尤世威天启年间就已经是建昌营参将,天启七年任山海关副总兵,崇祯二年就已经是总兵官,镇守居庸关和昌平,崇祯四年任山海关总兵官,左都督,此时已经是武职官的极品了。后来率辽兵劲旅,跟着洪承畴讨贼,屡立战功,但后来经历失败,被解任听勘,崇祯十年,卢象升上奏朝廷道:“世威善抚士卒,晓军机,徒以数千客旅久驻荒山,疾作失利,今当用兵时,弃之可惜。”

    有此一语,尤世威得以复用,前一阵卢象升兵败于巨虏,杨国柱和虎大威等人在亲兵护卫下走脱,尤世威虽然没有多少兵将,但他出身是榆林,大明三边所在,也是大明天下劲兵所在,所以身边家丁很得力,也是护着尤世威在乱兵中破围而出。

    先败于剿贼战场,又再败于东虏,都是全军覆没的惨败,尤世威想复出掌重兵,任职山海关或居庸关总兵那样的重要地方是绝无可能了。而如果没有人施以援手,恐怕是要直接回家啃老米饭,退休了事。

    到张守仁那里,对朝廷来说是安插了一个重将,对辽镇来说,尤世威和辽镇关系不坏,就是在辽西起家,算是帮他一个大忙,对张守仁也是解决了一个难题,尤世威资历够,榆林顶级将门,对他在军中将来的人脉发展也有帮助,而尤世威任职时间不会长久,算是一个过度,免得以惨败后的败军之将还乡……对大家来说,都是极好的选择。

    不过在尤世威来说,老将性子老而弥坚,派人传话过来,这个总兵能当,但张守仁年轻,礼貌上,一定要讲,所以要张守仁前去拜会于他,彼此熟知之后,他才会接受举荐。

    “哼,老打败仗,脾气还这么大,咱们大人好歹斩了那么多鞑子,他早早就当总兵,斩了一百个鞑子首级没有?”

    “这么摆谱,到了登莱任上,怕也不会消停啊。”

    “那又如何?他已经是没毛的凤凰不如鸡了,身边最多几十个家丁,不老实又能怎样?”

    众人议论纷纷,张守仁一笑起身,笑道:“人家怕的就是你们这样,好歹是当了十来年总兵大将,临老叫你们折辱不成?宁愿不干这个登莱总兵灰溜溜回家,总好过到了登莱叫你们折辱了再灰溜溜回家……打听好尤帅住处,我去拜会便是了。”

    ……

    ……

    打听好尤世威的住处后,张守仁只带着张世福几个老成脾气好的,也不多带亲兵,各人轻装简从,骑马往城南去。

    尤世威在京城当然没有住处,前一阵还是待罪之身,就在宣武门附近租了一座院落,临时安身。

    此时若是张守仁不举荐他,再过一阵子,尤世威就可以返回榆林养老了。

    一路过去十分顺当,张守仁在看到一座尖柄斜插入云的建筑后,带马对众人道:“巧了,我们去拜会一下汤师傅。”

    张世福一征,笑道:“又看洋和尚?铸炮的事,他说已经厌烦了。”

    张守仁笑道:“我见人又不是纯粹是功利,汤若望这人……很有意思。”

    被张守仁夸说是“很有意思”的,怕是还真没有过几个人,张世福一听,也是不敢怠慢,安排人拉好战马后,自己也整了整衣襟,然后随着张守仁一起进来。

    汤若望此时是居住在利马窦所兴建的一个小经堂内,在此经著历法和帮着大明朝廷铸炮,崇祯九年到十一年这两年间,汤若望帮着大明铸了二十门炮,不过这些火炮并没有帮到什么忙,多半被放在了北京城头,后来清军不战而取北京后,把火炮取下来,南征北战,倒是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这座教堂,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南堂,主体建筑在几百年后仍然留存,张守仁游历北京时也曾经来参观过,时间相隔几百年再游“故地”,心情自是十分异样。

    在这里,和在宫禁中的压抑当然也是不同,宗教气息十分浓郁,人文气息也很浓烈,在当时的中国,倒是很难有这样叫人感悟很深的地方。

    不过张守仁并不是天主教徒,在此感受的,更多的只是那种浓郁的人文气息罢了。

    “哦,又是张将军来了,欢迎,欢迎。”

    后世的南堂在此时只是一个灰暗的小经堂,汤若望和一群助手就在经堂里修著历法,看到张守仁几人进来,汤若望放下手中的鹅毛管笔,先是皱一下眉,然后才笑着迎上前来。

    他在中国已经超过二十年,从到澳门再到西安,然后再到北京,一口官话已经说的十分地道,嗓音也是十分的悦耳动听,风度更是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耶苏会在中国原本就是以走上层士大夫甚至是皇室路线为主,现在北京不少官绅都信奉天主,宫中也有不少太监入了教,当然,这种入教有多虔诚实在是难说的很,就算天启皇帝当年也对天主教颇有兴趣,但想叫皇帝和这些官员们真正信奉,实在是太过困难了些。

    祭祀祖宗还有多妻制,这在当时是限制中国贵人入天主教的两大障碍。帮着这些洋和尚打开局面的,靠的就是天文历法上西方已经远远领先中国,其次是铸炮的技术,再其次便是大自鸣钟等西方特产,至于教义,汤若望在中国二十年,所获得的成果想必令他十分灰心。

    好在这些传教士都是信仰十分坚定而且奉献精神十分强烈的教徒,若非如此,以他们优裕的身家,无需远渡万里重洋到中国来传教,后世的传教士已经有冒险家探险获求利益的感觉,在十七世纪,出海死亡率极高的前提下,出海传教,就是意味着毫无欲求的奉献。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学术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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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汤师傅。.”

    张守仁身材十分高大,军户世家子将门出身,远比当时普通的中国人高大的多,不过和汤若望相比也就相差不多,而对方蓝眼金发,身形高大,仪表风度也是十分出众。

    “哈哈,张将军,我可没有教过你什么啊。”

    张守仁的身份地位汤若望已经了解,但这个少年得志的将军仍然对自己十分客气,不象寻常的大明士绅,一旦有了身份上的改变,对汤若望也就变的十分矜持和自负起来。

    “三次长谈,我对泰西军政文教都有长足了解,在我中华,一字师亦为师,所以汤师傅就不必客气了。”

    张守仁的感谢也是出自真心,他的历史知识用在国内都勉强,在当时的西方来说几乎和两眼一抹黑差不多了。

    西方在亚洲的布局,还有利益之争,以及炮舰的发展程度,航行一次所需时间和注意的要点,欧洲现今的情形,军力发展,武器配备等等,光是这些,三次长谈的时间哪里能够!

    要不然,汤若望看到他来了,为什么会先皱一下眉,实在也是瞧到张守仁来了,这个向来好脾气的传教士也是头疼呢。

    除了汤若望外,还有三四个欧洲来的传教士也在屋中,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汤若望这里学习大明的语言和礼仪,出师之后,就可以到各大城市或需要的地方游历和传教了。

    耶苏会的总部并不在中国,而对中国的布局和传教是一手操持控制,也是从来没有放松过。但这种布局,是在崇祯六年到七年之间遭遇了惨痛的失败,也就是孔有德之变。

    那场变乱中,耶苏会支持大明的几十个传教士和工匠还有军队教官遇难,还有超过百人的葡萄牙雇佣军官和军人遇难,所支持培训出来的汉人工匠和士兵要么被杀要么成为叛军,所制造的火枪和大炮被叛军毁掉或是带往辽东,这个损失和创痛太大太深,导致现在耶苏会对与明朝官方的合作已经很难再有什么热诚,而汤若望对张守仁这个大明将军也不是十分的热络和拉拢,原因就在于登州的那一场变乱上了。

    除了这几个传教士外,经堂中还有几十个中国人,除了小半是杂役外,大半都是当初徐光启推荐过来的在算学上有基础的年轻人,几年功夫下来,在天文历法上都是有独到之处,在算学和几何学上更是远远超过同时代的中国人,对张守仁来说,这些沉默着的中国人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也是民族未来的瑰宝,是他眼前最珍贵的财富。.

    而在原本的时空之中,康熙三年时,汤若望已经瘫痪在床,因为他在顺治年间深入宫廷,差点引诱的顺治帝信仰天主,所以在满洲贵族内部招致了严重不满,而且在历法之争上,也是被一群保守的中国历官所攻击,在这一年,鳌拜等满洲贵族将汤若望和其奴仆逮捕,同时捕拿了汤若望在天文台和历局的所有汉人助手,并且全部判处凌迟酷刑,包括已经年迈垂死的汤若望在内。

    后来是宫中地震,孝庄太后震恐之下特旨赦免了汤若望一个人,但其余的历局中的汉人官员,主要是从崇祯年间就跟随汤若望的十余人,全部被处斩。

    经此一事,耶苏会在中国先期经营埋下的文明的种子,就算是被彻底扼杀在摇蓝之中了。

    哪怕是康熙后来自己习天文历法,学算术几何,但也并没有胸襟和气度再允许西洋传教士大规模的在北京城内担任职务和教授徒弟了,这些学问,在康熙来说只是一种统治手段,而不是其仰慕科学和文教,这个夷酋自己孜孜不倦的学习,但却拒绝做任何形式的推广,并且在别人学习天文算术后是不夷余力的打击,所谓圣君的见识,其实还不如一个木匠皇帝!

    ……

    听到张守仁的话,汤若望也很开心,抿嘴笑了一笑之后,却又是向张守仁摊手道:“将军,说来说去,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去登州或莱州,我的学生们也在加紧编著新历,恐怕也无能为力。但我可以帮助将军和耶苏会取得联络,由他们从澳门为将军雇佣一些铸炮和造火枪的高级技师。”

    “很好,多谢,多谢!”

    张守仁连连拱手,以示谢意。

    找技师这事儿他早就拜托了郑家,但郑家就送来几个也不知道是几传手的三流学员,还不是老外,是正经中国人,只是在澳门一带的土著,铸造造枪也会些,但水平还不如将作处的老人,想要有什么改良进步,指望这些人是不成的。

    如果耶苏会真的能派一些好手来,这个时代欧洲佬刚刚开始发力,把中国甩下去不远,大家在一起互相取长补短,中西结合,比将作处一伙人始终是自己摸索要强的多。

    拱手谢过之后,又闲聊了一会,张守仁看到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头发灰白,脸上皱纹也是十分深刻,自己进来之前,此人就是坐着在闲看汤若望等人做事,自己进来后说话他也并不理会,此时端坐如常,腰板挺直,光是一个坐姿倒是端的不凡。

    见他看向自己,这个男子翻了翻白眼,也不理会,倒是拎起一个小酒葫芦,自顾自的饮了一口。

    “将军莫怪,这位是附近的街坊老丈,闲了来坐坐,想来不认得将军。”

    “无妨,我又不是山中的老虎,走到哪里都要叫百兽辟易。”

    张守仁说笑了一句,又对着汤若望正色道:“汤师傅真的不愿南下?京城之中虽然有差事,但在浮山一样能做得,所需物品,不论是什么,或是缺什么人,我都可以帮忙。”

    “将军,”汤若望苦笑道:“我已经铸了两年的火炮,任务告一段落后,这个行当再也不想摸起来,如果能允许我选择的话,还是在这里做一些学术上的研究工作吧。”

    “也好,那么,我就不再勉强了。”

    汤若望还真的怕他打什么官腔来勉强自己,以前是有徐光启照顾他和这里的机构,登州之变后,徐光启威望大损,而且身体一下子就跨了下来,崇祯六年时黯然下世。

    徐光启的学术和人格,就是明朝最苛刻的士大夫都是交口赞颂,最多是说徐文定一生所学有一点“杂”,别的话是不敢多说的,而徐氏又是正经的天主教徒,是所谓的“圣教三柱石”之一,人品好,官位高,说话有人听,有徐光启在,天主教在北京的传教虽不是十分顺利,但也能如常进行。这几年徐光启逝世,局面越来越困难,汤若望铸炮效力,也是有巩固自己地位的用意,现在除了他在北京也没有别人的能挑大梁,所以再三坚拒张守仁所请,哪怕允许传教,盖教堂,给经费,这么多优惠条件砸下来,也是一个不成。

    眼见如此,张守仁知道没有指望了,但也不恼,只是面露遗憾之色,笑道:“原想和你多讨教来着,既然没有机会,等将来我再至京城时,我们再来长谈吧。”

    “将军的风度实在是令人心折……”

    汤若望也有点感动的样子,招了招手,将那些在忙碌着的青年叫了过来。

    “这是杜如预,刻漏上很有成就。”

    “这是李祖白,算术很强,将来在历科的成就不可限量。”

    “这是刘有庆,这是宋可成,都是大有学问,现在已经要超过我的水平了。”

    对这些人,张守仁没有丝毫朝中大将的感觉,在汤若望介绍的时候,他也是站起身来,神情严肃的听着,到最后,才是拱手道:“诸位都是有大学问的,相比我这个粗鄙武夫,诸位的所为才是造福华夏和生民,对此,我十分佩服。等将来,浮山或登莱一带修筑了天文台,成立天文局时,希望能看到诸位的光临。嗯,就算不想再修历法,我们的学校,或是登莱境中,总会有一些可以做事的地方,男儿丈夫,不一定要埋首穷经追求学问,把学问用来经世致用,也是十足光彩的么。”

    “少保言重了!”

    “少保大人太客气了。”

    “仆如此间事了,愿到登莱为少保大人效力。”

    无论如何,徐光启当年虽是大学士和尚书,死后才追赐的少保,在逝世之前,也就是太子少保,与眼前这个雄姿勃勃的青年将领是一样的。

    见惯了国朝大将的骄横嘴脸,再看到张守仁这样谦谦君子的模样,在场的汤若望的弟子们无不十分的感动。

    他们都是有算学上的天才,在天启年间到崇祯早年被徐光启发掘出来,送到汤若望这里学习深造。而国朝的政策向来是人在政在,人亡政息,徐光启栽培一批学通中西的人才的初衷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而他们被晾在这里,再也见不到徐光启在世时那种门庭若市的情形,官员们最多对铸炮或造自鸣钟的实务感兴趣,最多是修历法上需要他们的算学技巧,其实质态度,却是把他们当倡优之流,或是养的小猫小狗一般。

    倒是眼前这位武夫,不论是见解或是态度,已经远远超过那些文官之上,这些青年士子虽然埋首穷经的在搞天文历法,但其中也颇有一些想做一番事业出来的。

    眼见众人如此,汤若望也只有苦笑,而无法劝阻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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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将军,这个墙角挖的,实在太巧妙了。.”

    汤若望瞪眼看张守仁,嘴角却是带笑:“不过他们若是自愿的,我也不会阻止,但事先声明,每个人都得把自己手头的工作做完了再说。”

    “当然,当然。”张守仁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当面挖人,确实有点不太地道,这一次这么顺利,也是和前几次他一直的低调和好脾气有关。当然,也是这些年轻人不愿一直留在历局修历法,毕竟这个活计,很熬人,而且也缺乏大的成就感。

    还有,若是他们知道自己将来的结局是砍头,恐怕跑的就更快了。

    “对了,还有几卷闲书,如果少保有兴趣,不妨带了去看。只是看完之后,要派人送回来……不是老头子我小气,实在是手书困难,也是多年心血,万一失漏,老头子可没精力再写一回了。”

    这样说就是把自己的多年著作相赠了,古人互相赠书是常有的事,要不然苏东坡的诗文词稿也不会流传天下,虽说印涮之法在宋时就已经成熟,但选字刻版耗费精力和金钱,也不是很方便,朋友之间还是流行着赠的办法。

    象汤若望此时的行为,落落大方,对张守仁十分信任,当然也不免嘱托两句,显然也是因为书稿太过要紧的原故。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张守仁大喜过望,脸上已经是一脸的笑意。

    “这一套是《远镜说》,这一套呢,是《火攻秘要》。前者,是从原理和结构功能上介绍了伽利略望远镜,还有一些构图,凭此一书,在望远镜制造的技术和技巧上,当有不小的帮助。另外一套,是我在崇祯七年与故大学士徐阁老一起编《崇祯历书》时又奉命督造火炮战船,所以结合当时的经验,就火炮的治铸、制造与保管,还有运输、演放,以及火药的配制,炮制制造的经验,所著者一共三卷,加上远镜说,一共是四卷十余万言,没有什么独得之处,只是把前人智慧和自己的一些所得编述出来,若对将军有用最好,没有用的话,也就不值一晒了。”

    他的这两套书四卷,确实是花费了不小的心血,而且全部是文言文写成,图文并貌,又照顾了中国士大夫的阅读习惯,又要把实质的东西一点不漏的写上,张守仁略微翻看一会儿,就知道自己捡着宝了。

    现在浮山将作处已经可以制成怀表,虽然还有一些质量问题,但在镜面和机簧转动上已经解决了难题,主要也是因为当时苏州一带已经有成熟的制钟师傅,钟和表在原理上相通,怀表无非也就是更精细一些。

    在解决了钟表的难题后,张守仁最感兴趣的本时代的西方物品就是望远镜。.

    这两个东西,对战场指挥的帮助是太大了。

    而当时的望远镜制造上,中国也有一些匠人在摸索试制,但在技术上还摸不着门路,而西方人也是指着垄断技术来多赚银子,在制作打磨上都是不肯帮忙。

    有了汤若望的这本书,最少浮山将作处不需要在暗中摸索了。

    至于火炮制作,当时的东西方相差不多,纯粹以匠人手艺来说,这些年大明各处都在不停的铸炮,恐怕在手艺上不比欧洲差,所差的就是体系和理论上,特别是火药和炮弹上差距比较大。

    有了这本书,也是有极大的帮助。

    其实汤若望的这两本著述在当时并不是什么隐秘,很多士大夫当猎奇似的也借回去看过,但除了极少数人外,恐怕没有人会真正的深入学习,所以书成之后,真正的用处反而是不大。

    此时张守仁如获重宝,看了一刻功夫后,就已经笑的如花儿一样。

    便是张世福等人不曾看到书本内容,也是禁不住发笑。

    他们的大人,笑成这样的情形,实在是太少见了。

    “两本书,说是值万金也不为过,但光谈钱就太俗了。”

    汤若望笑道:“老实说我倒是不嫌其俗。”

    “哈哈,汤师傅放心,银子会给,不过回去之后,我会请人刊印成书,如果您允许的话,登莱镇会兴办正式的讲武堂学校,火攻总要这一本书,将会成为教材。远镜说,将会成为技工学校的教材。”

    浮山已经有各种学校,这些都是张守仁在前几次来访时提到。所以汤若望也是十分严肃的答道:“这也是我的荣幸!”

    因着此事,张守仁也是十分开心,不过张世福还是提醒他道:“大人,咱们还得去拜会尤老将军……”

    “是的,我差点忘了,还好咱们是去做恶客,没有事先投帖子说明时间,不然的话,还没见面就把人得罪了。”

    张守仁叫人把四卷书包好,十分珍重的收了起来,然后又向汤若望辞行:“一切顺利的话,这几天可能就会有旨意叫我率本部兵马返回登莱,下次再来京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此向先生辞行。”

    “但愿能很快再见,愿天主保佑你,祝你平安无事。”

    “我平安无事的话,我的敌人就倒霉了,恐怕天主也不想见太多的杀戮,这事儿咱们就不麻烦他老人家了。”

    张守仁哈哈一笑,汤若望也是微笑摇头。

    就在众人告辞出门时,适才那个老者也是跟了出来。

    “老丈,挡了咱们的路啦。”

    在门前,老者和两个从人把门堵住,张守仁的亲兵也不敢恼,只得小心翼翼的提醒着。

    “不错,不错!征虏,你本人为人谦和有礼,有君子之风范,而带的兵马,也是颇有有礼,这就很难得了。”

    此时老人才开口说话,一开腔,就是叫人觉着不同凡俗。

    说是声若洪钟也是一点不错,腔调也是浓厚的西北腔调,厚实质朴,十分有力。而且,细听之下就能听出来,那是久居上位发号施令者才有的腔调。

    到此时,张守仁若是这样还猜不出这老者的身份,那就太过愚笨了。

    不过他脸上还是略有惊异之色,看着那个老者,缓缓问道:“是尤帅么?”

    “不敢,败军之将,还称什么帅?”

    尤世威确实是牢骚满腹的样子,他在辽镇是受排挤的,靠着自己的一些榆林子弟兵,好不容易干出个局面出来,但剿贼派他当前锋,驻地是驻在大山里头,给养跟不上,子弟兵也没有办法维持战斗力。

    如果他能一直呆在辽镇,补给和军饷是和吴家祖家一样的水平,怕是早就带了一支雄兵劲旅出来了。

    就因如此,他对自己的失败并不服气,对辽镇上下补偿他,提议他到登莱干这个空头总兵的建议也并不喜欢,但此时他是改变了主张……张守仁这个后生,看起来脾气不坏,而且,从他招揽汤若望的举措来看,也是一个心里有想法的。尤世威将门出身,虽然耿直,有一条倒是十分清楚,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既然张守仁象是一个能做大事出来的,又何妨同他共事两年看看?

    就算将来合不来,总归比现在狼狈回家要好的多了。

    想指望派到别的军镇,或是真正复起,自己这样没兵没将又没有朝中强援的武将是不要想了啊……

    “就这么说定了吧……老夫愿意和征虏一起锅里搅几年马勺,若是能立下什么战功,能叫老夫风光回乡,就算是完了老头子一桩心事,唉,实在是丢不起那个人喽……”

    尤世威倒也光棍,最后的话也是十分直率,他到登莱,也就是借着张守仁的干劲和实力,最后捞一把战功,平安加风光回乡,朝廷到时候再授给张守仁总镇实职,两行其便的事,他不会捣乱,也不可能给张守仁添什么乱了。

    “尤帅的话,我可不敢赞同。年未及花甲,骑得烈马,挽得强弓,将来登莱若有军兴,仍然是要仰仗尤帅的……”

    张守仁的话,尤世威也只当客套,呵呵一笑,与张守仁拱一拱手,竟是带着两个小奚奴飘然而去。

    “这老将军,有意思的很。”

    张世福此时也放下心来,浮山众将,最担心的就是朝廷果真派一个强势总兵来,大家虽然不惧,但也是一桩添堵的事,现在的结果,也是十分完美了。

    “嗯,准备离京吧……”

    跨出房门,回首那尖顶入天的小小经堂,张守仁神色也是有几分疲惫和迷惘。

    历史,真的会因自己的插手而发生真正的改变么?

    这经堂中的人,又仍然会落得自己在史书上看到时的那种凄惨境遇么?

    ……

    ……

    此后的发展,果真也是十分顺利。

    崇祯和朝中上下,包括兵部在内,都是替张守仁这群大爷找到了主官感到十分高兴,兴奋之下,种种手续都是办的飞快,兵部的那些老爷们都是忙到飞起,三天功夫都不用,一切手续都是齐备。

    尤世威是原本准备黯然回家的,既然朝命他为登莱镇总兵,也就收拾行装,果断和张守仁等一起离开京城,共赴登州上任。

    到浮山营上下和尤世威一起出城时,朝命是礼部并兵部等相关衙门送行致酒,对一群武将来说,也是不小的面子了。

    几年后杨嗣昌出京时,皇帝赐诗,赠尚方宝剑,并且亲自送行,那份风光是张守仁等没有办法比拟的,当然,下场如何,也是截然不同了。
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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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张守仁等出城的时候,薛国观虽未亲至,但也是派了自己的长子和次子一起前来送行,首辅大人这个面子也是不小,礼部堂官大宗伯也是亲自相送,兵部则只是派了一个侍郎冯元觞前来送行,这个侍郎倒不拿大,与张守仁攀谈时着实聊了一会军务,虽不多显高深,但也不是外行,张守仁对冯大人倒是颇觉敬佩,有相识恨晚之感。.

    其余就是一些这段时间相识,算是勉强有交情的官员前来相送TXT下载。

    礼部的主事吴昌时便是其中之一,但叫张守仁意外的便是吴伟业也来了。

    见他面露愕然,吴昌时笑道:“天如兄的安排,学生也不赞同,梅村他上两次与少保交谈,并无私意,只是为了复社大局罢了。”

    吴伟业微笑道:“征虏有古名将之风,学生不愿因公而废私,所以也不愿因上次的事就此生份了。”

    虽不知道这些读书人的用意,但张守仁也只能礼数周到,不敢怠慢。

    看到有这些差事之外的清流官员来送行,辽镇中的一些将领,倒是十分佩服。

    吴三桂便是其中之一,因找着机会,对着张守仁笑道:“每有翰詹科道路过辽东,末将都要张罗酒宴,设歌妓佐酒助兴,再赠书家名画,这样还巴结不上吴梅村,征虏居然与其交谊不浅,看来与复社并东林关系也非同小可啊,实在是令人佩服。”

    张守仁失笑道:“长伯说笑了,我也只是个老粗,哪里就能被这些大才子瞧在眼中?”

    虽是如此说,吴三桂却是根本不信的模样。

    待时辰一至,大宗伯替皇帝赐酒三爵,张守仁半跪饮了,再说一些叩辞天恩的话,这一次祝捷太庙,登莱镇浮山营入京的大事,便算就此了结。

    “梅村,此人如何?”

    “鹰视狼顾,仍然是左昆山一类人物。”

    看到张守仁在与大宗伯等人做最后的致意时,吴昌时脸上带笑,嘴里的话却是与脸上的笑容完全不符:“左昆山又如何?看他拥兵二十万,但仍然以我东林为马首,这张守仁再怎么桀骜,难道能比左昆山还强不成?”

    “这话也说的是了。”吴伟业皱眉,摇头:“此等事,弟真的不愿再参于其中,若不是天如兄的面子,弟绝计不会前来。.”

    “天如兄布置失败,刘泽清不能入济南,鲁地情形有变,当然要再行布子。”

    吴昌时嘴上客气,但提起张溥时,脸上的嘲讽意味,连吴伟业这种书呆子也能瞧的出来。不过好在很快吴昌时就换了说法:“不过再怎么变,这些武夫不过就是吾等的棋子罢了。他若不肯蛰伏于吾辈,天下之大,他也就只能困守登莱浮山一地耳!”

    吴伟业隐约也是知道,张溥等人打算过半年一年后就调张守仁至别处军镇,然后用渗透掺沙子的办法把东林和复社的人安插到浮山营的军中。象左良玉,身边的幕僚就有不少是东林中人,包括候方域这样的花花公子都是到左良玉军中效力过,左部诸将,受东林的影响也是极深,其中还有一些就是东林的人。

    皇朝明显是末世了,身为书生,手中也不妨握起刀来。

    自己不是刀,却是掌握刀的主人,这种感觉,也是真的不坏。

    对此,吴伟业不想再说什么,只是扬了扬脸,柔声道:“征虏和登莱镇将士要上路了……嗯,他们的军容和军姿,还真的是齐整啊。”

    在他们眼前,确实是一支十分威武雄壮的军队,而在春日之下,红蓝相间的队伍又是给人视觉上的强烈冲击感,虽然只两千余人,但就如千军万马一般。

    “不错,不错。”

    吴昌时此时的感觉,就如同这支军队将来必定会匍匐在自己脚下一般。看着远去的将士们和高举的军旗,他十分矜持的微微笑着。

    ……

    ……

    待行出十数里后,张守仁回首去看,仍然是能看到绵延不绝的灰黑色的城墙,而巍峨高耸的永定城门楼仍然可以看到残影,这座城池,给人的那种强烈的威压之感,相距这么远,仍然是叫他感受至深。

    一边的孙良栋却是没有他这么多复杂的想法,扯下路边的一根柳叶,呵呵笑道:“大人看啊,柳叶已经这么长了。”

    “是啊……”张守仁看着路边的绿意,也是默然点头。

    所有的将官和士兵,都是意兴十分昂然,脚下的步伐虽然是按着操典的规定步速走着,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很快,而且还恨不得能再快一些。

    当初奉命出征的时候,只有一两天功夫就是大年三十,此时却已经是深春时节,绿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很多将士在出征时,还是和家里商量着年夜饭饺子用什么来包,猪肉韭菜的当然好,不过牛肉的也不坏,羊肉白菜的尝试一下也行,当时是浮山亲丁队成立的第二个年,但对很多将士来说是加入浮山的第一个年,手头宽松了,家中娘子和小孩的脸上笑容也是增多了,所有人,哪怕是留在营中训练的人,对过年也是充满着憧憬和希望。

    一声令下,打起背包便走,没有一点犹豫和迟疑。

    令行禁止,没得商量,浮山就是有这么硬气的作风。

    但行军在外,特别是历次血战之后,虽然死伤不多,仍然是有一些同袍从生龙活虎的弟兄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看着尸体被运回浮山,想象这些弟兄家人在看到尸体和阵亡名录时的悲伤,午夜梦回,哪怕是再坚强的汉子也不免是对家中的亲人有魂牵梦绕之感。

    到了此时,终能还乡!

    两边的景色再好,也是挡不住归乡的脚步了!

    ……

    “杀!”

    李勇新举起手中的狭长而锋锐的马刀,向着眼前那狰狞丑恶的面孔直劈过去!

    刀锋过处,如同切在豆腐上一般,将那张脸斜斜切开,连同鼻子在内,整个五官都是被分成了两半!

    “杀!”

    所有的浮山骑兵们均是挥刀,过百柄长刀上下翻飞,在太阳下如同一道道闪烁的银光,然后刀光之下,又是一抹抹的血红。

    这座战场是在范县北三十里左右,马队丙哨和丁哨两哨的残余官兵共一百二十七人,在这里清剿一座响马修筑的山寨,在诱使对方出寨之后,虽然是一百多人对五六百人,但一次冲击,响马们的阵形就彻底被打散了,然后浮山骑兵分别向左侧和右侧杀穿之后,又是兜转回头,将边缘地带想逃走的散乱的响马们砍杀一番,回头之后,变阵为一字横字,拉宽正面,将纵队分为两列,相隔五六十步,疾驰冲杀,这一次杀过之后,战场上几乎没有站立着的响马了。

    “补刀,下去补刀,然后休息十五分钟。”

    在一个多月的剿匪做战中,两哨的官兵战死不过三人,伤十五人,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从最北有临清和高唐州,然后一路杀至东昌府城,再又西向南下,一直到水保寨和范县为止。

    再往南,就是曹州地界,而响马们就算一路跑出去,浮山这边也是不追击了。

    骑兵在前边扫荡,不停的打击成股的响马,后头也是由各州府组织团练结寨自守,东昌原本是繁富地方,极少响马,战斗力弱,只是东一群西一股的到处为祸地方,犹如蝗虫一般,被浮山骑兵打跨之后,不再成为大股,威胁不到大的村寨,更不提能攻打州县,浮山骑兵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最新的消息就是各州已经成组建商会,当然,是在济南的商会指导和提点之下在进行,由临清和东昌府之间的大商家们联手进行,而商团的成立方法和具体事物,也是向济南学习。

    到这时,骑队便理解自己在东昌的牺牲究竟有多大的价值!

    一百多人所创造的战绩可以用奇迹来形容,在这一个多月里,东昌府从最少过百股的千人以上规模的响马威胁中解除出来,不知道多少村庄和士绅的寨子从生死边缘被这一支浮山骑队拯救下来,原本浮山营在济南的胜利就获得了极高的声望,而这一个来月,骑队又是用斩首过千的辉煌战绩证明了自己!

    在听到李勇新的命令之后,所有骑队成员都是下马休息,各人取下水囊,咕嘟咕嘟的大口喝着。

    天已经很热,自己饮了几口后,骑兵们顾不得喝足,连忙把草料袋和水袋挂在马脖子下头,看着心爱的战马饮水吃料。

    战马已经是换过一批,东昌府竭尽全力供给浮山骑队后勤补给,原本的战马在府城被照料的很好,这一批是东昌府搜罗来的,一个大府供给二百余匹战马还是很轻松的。

    浮山总部那头也是由总后牵头,送来一批补给,包括新式火器和武器等等,在刚刚冲杀开始时,骑队几十个后勤人员赶着十来辆轻车跟在后头,同时还有百来匹用来换乘的战马也是被揽在一起,在后阵等候,在获胜之后,有一些人在战场补刀,给那些呻吟着的响马们在要害处补上一刀,结束他们的痛苦,更多的人在喘息着,在战场上恢复着体力,而在阵后,后勤车队和马队们也是慢慢赶了过来。

    在浓烈的血腥气中,整个画面,都是有一种奇特的韵味,天空的碧蓝和大地的青绿,再加上军装的红蓝色与战马的白色灰色黑色,配上黄色泥土地上的坑坑洼洼和不停流淌的鲜血,无数具趴伏在血泊中的尸体……整副画面都是一种极致的暴力的美感!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遇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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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勇新斜倚在自己的战马腹部,刚刚的冲杀叫这匹爱驹也在不停的喘着气,打着喷鼻,不过这马养的很好,在春夏之交的这个时候还有这样的一身膘也是十分的难得。.他们原本的战马是从浮山骑出来,现在瘦的不成,正在东昌府城将养,最少要在一个月后,才能慢慢骑回浮山。

    当然,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何时能返回浮山营部,尚在朦胧之中。

    而且,新的身份,新的格局已经在形成了,风声早传出来,张守仁不仅会恢复骑兵队巅峰是四百多骑的水准,而是打算仿辽镇的做法,建一个纯粹的铁骑营。

    不仅是铁骑营,还是正经的骑战铁骑营。

    张守仁的想法也是在不停的修正着,他一直想要的龙骑兵当然也是要建,不止是一个营,但在当前的局势下,一个轻骑和重骑结合,负责保护战场两翼,关键时冲锋掠阵的骑兵营也是十分的重要,上一次的西门之役,骑队就是用自己的表现证明了自己。

    骑兵营是参将编制,将会有满编的两千五百战兵和两千五百人的辅兵,一个战兵配一个辅兵,两人三匹马,两匹战马,一匹挽马或健骡,所需要的银子当然是天文数字,光是每个月喂养马匹的精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所以现在李勇新和他的麾下将士们都是半信半疑之中,以至于他们冲杀的格外勇猛……早日肃平东昌响马之患,返回浮山的可能性也就大的多。

    现在每匹马的马腹两侧都挂着十几颗人头,李勇新和他的几个副手的战马上也是如此,他们的亲兵们还在割着死亡响马的人头,这些人头拿到东昌几府都是银子,当然是不能浪费了。

    “今儿是初几了?”也不看人,李勇新一边拍打着自己的战马,一边问。

    “初十!”

    “大人他们是二十二出的京?”

    “嗯,没错!”

    “一天走六十来里,算算时间,也该快回到浮山了吧。”

    “初一那天到的德州,初四给咱们送来的敕令诏旨和委扎关防。”

    “嘿嘿,你小子记的可是清楚。”

    “那可不,委扎到来之前我就是一个总旗官的腰牌,委扎一下,立刻成副千户,将来马营成立,就是一个千总的职位。.”

    这厮说的唾沫横飞,李勇新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他在那一天也是接到银制的腰牌,正面是灵山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和他的姓名,反面就是他的履历和长相特征,腰牌加上官印,还有兵部的正式委扎,从那一天起他李勇新就成了灵山卫的指挥佥事,同时也得到了游击将军的差遣。

    张守仁麾下是十来个参将,二十来个游击,以浮山营报在兵部的两千多的兵额当然是严重的超编,就算这年头总兵副将都不值钱了,这个数额也是大大超出必要之外,不过如果算上已经招招募的两万新军,李勇新觉得,自己单独领一个铁骑营,似乎并不是白日做梦。

    官职是升了,不过两哨的骑队袍泽还暂时没习惯改口,否则的话,早就该叫李勇新为将军或是游击大人了。

    “情形有点儿不对。”

    休息了一刻钟的功夫后,所有人都恢复了精神,现在轮到初刀的和割首级的人休息了,他们把首级的头发解开,然后把首级系在马腹的吊带两侧,接着就是弯腰喘气,同时开始拧开水囊的盖子,开始大口大口的喝水解渴。

    但李勇新和他的几个帮统助手都是警惕起来,做为一个身经百战,斩首过千的老骑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胁来临时的紧张味道,那不是特别的东西,而是战场上种种怪异情形的集合,只有长期身处战场的人,才会通过一系列的细节上的判断,发觉到战场情形的变化。

    他们是在一个洼地营寨前,这些死鬼建的营地距离范县县城有三十多里地,距离兖州地界有五里地不到,四周虽没有高山,但是有几条小河在寨子南边,北边则是一道高高的河堤,刚刚李勇新他们就是越过河堤,踏着堤上的那些青蒿一路冲杀下去,把猝不及防的响马们杀的屁滚尿流。

    只有少数响马越过小河,逃往河对面的兖州地界去了。

    这段日子下来,响马们已经知道,一旦逃到兖州境内,这些杀神也就不再追杀下去,算是暂且安全,至于对面的兖州府曹州地界的驻军怎么着他们,那是暂且管不着,至于浮山的骑兵们也是没有和曹州兵沟通的打算……有好几次,彼此的骑兵都隔着一座丘陵,或是一林灌木,或是一条小河照了面,彼此都是冷冷的互相瞧着……彼此大帅间还没撕破脸,济南的事刘泽清输了一阵,丢了脸,但并不代表曹州兵将的实力被削弱了,他们仍然是一支实力强劲的力量,在不打算大打出手前,张守仁的命令也是叫自己的部下保持相当的克制。

    老实说,刘泽清的打算如何,现在登莱镇的总部方面仍然还摸不清楚,特别是,在官面上的文章做完了,一场恶斗后,曹州总兵的下一步选择是什么?

    在情况未明之时,保持克制当然是最好的做法,虽然大家都明白,随着浮山进一步的强势,控制了东昌济南青州诸府后,登莱镇迟早会吞并山东镇,到时候,一省之地能不能并列双雄,也是难讲的很呢。

    “是曹州过来的?”

    尽管明白争斗在所难免,不过李勇新也是很难想象,现在的曹州兵马就能杀过来动手,这样的行径,和公然造反也是差不多了。

    但不是曹州兵的话,对面的声息和动静,又是有十足的威胁!

    低沉的马匹的喘息声,移动声,飞鸟的扑腾声,再加上一些大规模军阵移动时才有的细微声响,这一切离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不可能是一支响马骑队能发出的声响!

    这是军队,一定是正规的军队,而且装备还不错的军队才有的战场响动。

    一般的响马,隔几里远就是驴喊马嘶,十分吵闹,而且也不可能有兵器和铠甲互相碰动时的清脆响声,他们只有壮胆子的吆喝声,喝骂声,漫无目的的吵闹声……

    “全体预备,轻车向前,结阵。”

    敌情不明,唯有先行戒备。

    此时李勇新也是有点后悔,这一个多月杀的太狠和太顺手了,这导致他有点骄傲,同时也是为了集中力量杀敌,所以没有在阵后设掩护部队和游骑侦察,这样就被人家给围了起来,要是真的被包了饺子,那可就真的太冤枉了……

    还好,因为没有设后阵,所有的后勤车辆都是跟了过来,此时也是紧急布了一个圆阵,负责的人员开始把车辆联结起来,同时开始准备轻车上的火器。

    在做这些准备工作的时候,所有的骑兵仍然不慌不忙,他们的铠甲未脱,兵器在手,倒是真的没有什么太过值得害怕的,此时收了马嘴上的食料袋,开始提着马脖子帮着马下食,最后,在战事开始的时候,心爱的战马已经是把豆料给吞下去了……

    “该死……”李勇新在心里咒骂道:“要是叫朱王礼这厮知道了,一定要笑死老子了。”

    骑队四哨官,马洪俊走后就一直没有提上一个来,在西门一役后战死一个,现在就是剩下李勇新和朱王礼这一对双壁还在。

    朱王礼大胆心细,李勇新举重若轻,犹重小节,这是张守仁和参谋处姜敏的评价,结果朱王礼没被人包了饺子,生死关头被张守仁亲自带人救了下来,他李勇新重视细节,结果就是遇到险境?

    老子的运气,可是真差啊……

    对这些打老了仗的骑兵来说,战场之敌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跟看到了一样,在戒备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后,对面的堤上,先是看到了一面军旗。

    硕大的军旗迎风招展,飘扬飞舞。透着一股桀骜跋扈嚣张的味道,那是强者的味道,旗手不仅先将大旗挺立起来,还是顺风招展了几下,将整个旗帜的旗面,完全的展开。

    “李?”

    “入他娘的,在咱们面前张狂什么,姓李的是谁?他娘的曹州那边哪个大将姓李?”

    “管他是哪一部的,在咱们面前嚣张,一会就是要把他打下去,砍下人头来,看他还舞不舞旗了!”

    浮山上下,都是勃然大怒。

    还真的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这般嚣张!

    这些汉子,都是西门一役时当面对冲东虏骑阵的好汉,眼前这支兵,不论是曹州或是什么兵马,张牙舞爪的舞这一面旗,对他们来说等于是笑话一般。

    旗帜之后,才是如林的刀矛剑槊等兵器,星星点点的露将出来,在光辉之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寒光。

    再之后,才是一顶顶铁盔和其下的面孔,虽隔着几百步,似乎都是能看到那些人脸上的自信与骄狂。

    整个长堤上很快被骑着马的敌人给布满了,长长的队伍和几十面旗帜给人很强烈的威压之感,但李勇新和他的部属们身经百战,很快就发觉对方也有虚张声势的意思,旗帜之下,最多是四五百人左右的规模。
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巨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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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人一顶盔,十余人一披甲,入他娘,还以为有多强!”

    李勇新大声喝骂着,也是给自己的部下们提气。.

    刚刚的冲杀虽然是半个钟点之前的事,但人力和马力都还没有恢复到最佳,这个时候,士气如果不高,这仗就真的危险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说,对面的军伍,看着齐整,旗帜招展还有一股虚骄之气,但毕竟不是浮山营这样的精锐部队,也不能和辽镇或宣大的官兵比,好几个人才有一顶铁盔戴着,十来人才有一领棉甲,几百人中,穿正经铁甲的怕也就十来人左右,而且全集中在那杆“李”字大旗之下。

    “是响马。”

    参谋处的一个随队参谋军官很笃定的道:“是梁山那边过来的,是李青山!”

    “是他?”

    “看样子是没错了,这些家伙全部是骑兵,但甲胃不全,旗帜也不是正经的朝廷军旗,衣着打扮也是乱来,鲁军就算叫花子兵,装扮也比他们整齐的多,这些人不是官兵,是正经的贼!”

    参谋处的人手渐渐充足,开始往各队派参谋军官,辅助各队的队官工作,他们的专业知识很扎实,最少在本省范围内,不论是桥梁山川河流等地理知识的储备,还有使用测矩工具测量距离,或是分析敌情,归纳情报,都是十分的淮确无语。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公文皮包,里头有最近的地图和活动轨迹,但此时都不必掏出来,彼此对视几眼,便都是用肯定的口吻道:“应该是从寿张那边过的黄河,绕行过来,扑咱们身后。”

    “东昌一带肯定有他们不少眼线。”

    “这里是新地盘,内卫和特务处人手不够,看来是叫人钻了空子了。”

    “暂且不必和这些特务打擂台,他们前一阵几乎大半的人手都投在济南,龙争虎斗十分热闹,东昌这里确实顾不上。”

    “对手如果只有这五百骑兵,我们可以先火力压制,再以逸待劳等他们进攻,挫其锋芒之后再反击。.”

    “我也是这个看法,看他们的骄狂模样,还有队列也算严整,不是普通的响马可比。李青山纵横梁山一带多年,方圆好几百里没有别的兵马敢驻留,就算曹州兵将也从来不敢踏入李青山的势力范围之内,对这个对手,以小心为佳。”

    参谋们七嘴八舌的时候,李勇新也是一直斜眼打量着坡上的兵马。

    确实如参谋们判断和分析的那样,对面的兵马还算精锐,两边对峙仍然沉的住气,不乱喊不叫,也不胡乱打枪放炮,马匹控的不错,阵列也象个样子。

    这说明,这几百骑兵肯定是李青山的精锐骑兵,鲁地响马多马,那些念秧的贼都是小股的骑匪,遇着弱的商队就强抢,遇着强的就是骗,山东出响马倒是所言不虚。

    普通小贼都有马,李青山是纵横梁山泊,把持水道,抢掠商旅和平民,无恶不作的巨寇头子,他的部下怕不有过万人,真正的核心精锐也最少有四五千人,骑兵怕就有两三千,若不是有这个实力,他在兖州横行,坏了鲁王殿下和孔府颜府等大世家多少事情,没有实力,骨头都被人锉成灰了!

    “俺们浮山没有惹他,他凭的敢来惹咱们?”

    看到对面的马蹄如小树林一般的密集,而且开始移动,李勇新竖起右手,高高扬起,他身边的轻车上的将士打开半边车厢,露出车身里黑洞洞的小炮炮口来。

    轻车两边,刚刚那些专责后勤的战士和辅兵,五六十人,都是竖起火铳的铳口来,刚刚那一点时间,也是足够他们装药了。

    车阵两边,则是还在调整着状态的骑兵将士们。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把阵列调整成这般模样,了不得啊。”

    夹堤之上,李青山控马在大旗之下,也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对面的浮山骑兵们。

    他的部下有二十四具铁甲,当然,也包括他身上的这一身山文甲在内。此外还有五六十领棉甲,有镶铁叶的,也有不镶铁叶的,穿上总是比穿着普通的衣衫看着要精神很多。

    这些甲胃得来不易,鲁军原本就没有多少铠甲,这些还是从当年的登州兵那边流落出来,落到李青山手中后就是爱若珍宝,不是心腹骑将,根本不可能捞到一领甲胃在身。

    在冷兵器时代,一具棉甲可能就在关键时救一条性命,更何况是正经的铁甲!

    穿着一身铁甲在战场上,李青山的胆气就大的多,他也是从一个念秧贼开始上道,然后凭着自己胆大心黑,做事稳妥又有几分大气,慢慢拢了一群人在身边,然后开始立寨子,抢大户,抢一次大户,部下就爆发似的增长一回,现在在梁山附近的几个州县,方圆五六百里几十个寨子全打他的旗号,梁山那边的主寨有五六千人,还有几千家小妇孺,加起过过万人,凭着山东兵马的能耐想打他的主意,除非是曹州兵配合济南的驻军,大家一起卷胳膊上阵,拼了死的硬干,才能把他吃下来。

    这种事儿想来也不太可能,李青山虽是贼,但也不是蠢蛋,抢钱抢粮抢女人当然要抢大户,但他抢的只是一般的富户,和王府及几个真正的兖州世家攀扯不上关系的富户,和曹州刘泽清也是各有地盘,其实曹州兵也抢,但抢的是过路商人和普通的百姓,李青山抢百姓少一些,抢大户多些……曹州兵是朝廷兵将要顾忌脸面,不能老跟大户过不去,响马也有自己的传统和规则,不能老抢百姓不抢大户……一样的要顾忌脸面,但这脸面顾来顾去,其实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这一次越境到东昌府这边来,一则是范县离的近,原本也是李青山部下活动的外围,这阵子浮山骑兵杀响马杀的太狠,不少响马越境逃到李青山那边,哭诉起来,弄的各人心头火起。要说官兵杀响马原本也是没错,但是象浮山兵这样把人头杀的一串串的,一个多月时间斩了一千多人,驱散了过万人,弄的东昌府没有弟兄们的容身之所,这事儿就做的有点过了。

    山东这地方,讲传统讲礼行,是什么就是什么,梁山这边出身的正根响马,从来不过青州和济南,只有兖州和东昌南边是响马们的地界,南来北往的客商加上繁富地界的大户,光是这些就足够响马们吃的了,太平岁月响马不好干时,大家几百人一股,好抢时就在官道附近抢一票,官兵进剿就躲进梁山水泊,那什么黄子水浒故事,其实就是说的兖州府的响马大爷们。

    要是各处的官兵都象浮山这样狠打狠杀的,响马这行当还有什么好做的?

    就算兖州那边不请托自己,为了给东昌府的响马弟兄们讨一条生路,今天这事李青山也是非做不可的。

    但眼前这些浮山骑兵,也是正经的硬骨头啊……

    “人人有甲,中间那些是赶大车的,刚刚哨探时明明就在阵后没有上,现在也是人人端着杆火铳了。”

    “车上都有小炮,不过是虎蹲炮,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玩意不好使……咱们这么多弟兄,又是骑兵,这些火炮该是抵不得什么大用。”

    “要是他们杀的真是狠,砍人头都快,咱们和这寨子里的弟兄约好,他们顶住,咱们从后头过来,有机会就夹击,才耽搁这么一点功夫,寨子里的弟兄就被杀的干干净净,入他娘的连人头都砍下来了,你说这帮子从胶州过来的,一个个怎么这般凶狠?”

    李青山边上的都是穿铁甲的,也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弟兄,但这会子这帮人越说下去他心中越是烦闷,各人跟他多年,也都是知道根底深浅的,当下便都是讪讪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梁山李青山拜上,请过来个能说上话的。”

    在李青山示意之下,一个长的很机灵的青年响马越骑而出,对着浮山那边叫嚷着。

    “我去,你们小心戒备。”

    李勇新竖起胳膊,对着众人道:“不知道贼首打什么主意,不过对咱们来说,能多休息一会儿都是好的。”

    说罢也不同众人再商量,拨马向前,一路到得夹堤下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对面的贼众颇有一些带弓箭的,见李勇新隔的这么近,便是将弓箭拿在手中,搭了箭矢上弦,向着这边瞄准过来。

    看到李勇新若无其事,看也不看,这些拨弄弓箭的贼众都是吆喝喝骂起来,他们看似军纪森严,不过是没有什么意外情况的前提之下,一遇上眼前这种不按自己想法出现的情形,顿时就是有些混乱起来。

    “都他娘的给我静下来,谁再吵吵,就砍谁的脑袋。”

    李青山原本也是用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李勇新,但自己部下的表现实在是叫人觉着丢脸,勉强忍了一会儿之后,他便是暴跳起来。
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全新的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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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青山的暴喝之下,贼众们勉强安静下来,但刚刚那种整齐划一的气势也是没有了。.

    便是李青山也是想象不到,一个官兵将领,居然是有如此的胆气。

    李勇新明显就是最高层级的将领,从他刚刚所处的位置,还有指挥时的果决,还有身上一身漂亮的浮山骑兵甲胃都能看的出来全文阅读。

    身为主将,居然一直策马骑到对方阵前距离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这个胆气,实在也是令人有些佩服。

    想来也是十分不服气,李青山也是策马向前,干脆就到了和李勇新相隔不到十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抱一抱拳,李青山笑道:“李青山。”

    “李勇新。”李勇新有样学样,也是答了一声,不过紧接着又是笑道:“灵山卫指挥佥事,登莱镇游击将军。”

    “失敬,原来是位游击。”李青山呵呵一笑,扬一扬手中马鞭:“前年有个南直隶的游击路过兖州,叫俺抢了,抽了他十马鞭,放他走了。”

    “这几日俺砍的响马头子也很不少,一颗脑袋就是一锭银子,俺眼窝子小,舍不得放人。”

    两边唇枪舌剑,吵的倒是入港,对视一眼,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一则想劝你们收一收手,都是出来用刀枪讨生活,何必替那些大户和咱们往死里嗑?二则也是受人之托,咱们不是想动手的人,动手的人……嗯,来了。”

    李青山目光向后,李勇新觉得虽是离的近,对方想动手也没有那么便当,二来也觉得这个匪首有几分英雄气息,料来不会做这么下作的事。

    当下便是回头一看,这一下也是有点发呆。

    对面的小河那边已经过来不少兵马,乱哄哄的也不曾打着旗号,看样子步骑一共有两千余人,阵列是一字长蛇,前锋已经骑马赶到河边,相隔不过几里地,闹哄哄的看的十分清楚。

    李勇新心往下一沉。

    原本是打算拖时间,恢复一xiati能和马力,现在看来,必须要立刻动手了。

    如果是寻常几百响马,李勇新相信一鼓之间就能冲散对方列阵,半个钟点就能把对方杀光,但对面毕竟是李青山,所带来的也是其部下精锐,这个仗,不好打。.

    “怎么样?”

    李青山脸上十分得意,微笑道:“李游击给个话儿?只要答允下来,你们浮山从此不入兖州,不到兖州生事,东昌这边凡事留一手,俺这边就能让开条道。虽说受人之托一定要吃下你们这一股骑兵……没办法,李游击你这一个多月杀的太狠,做事太不留余地,也是叫人惦记上了,这会子不把你们吃下,等你恢复元气,编成一两千人,到时候想收拾你们就难了……不过这不关俺的事儿,成不成,你一句话。”

    这个贼匪头目倒是真的能随机应变,原本是要吃下李勇新一伙,现在看看是块难啃的骨头,亲自动手损伤太重,此时便是口风一变。

    李勇新面露讥嘲之色,微微一笑,对着这个响马头目道:“响马俺们是要继续杀,干这个就预备被人杀,没啥可说的。都是刀枪讨生活不假,不过俺们是护着百姓,你们是糟践百姓,不要和咱们攀扯关系了……后头那些人想来是曹州兵,不打旗号也装成是响马了,实话实说,我们是打算冲开你们的阵势,打败你们,当然这一回不能消灭你们了,但梁山李青山我们浮山是记下来了,等俺们大人知道,自有对付你的区处……”

    李勇新说完,干脆利落的一拱手,拨马就是回头而去。

    这边的众响马都是听的发呆……这么多年在各处抢掠,和官府和官兵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官兵和这样的将领。

    李青山也是呆住了,楞征住了。

    李勇新的决绝和勇气,在李青山这边并不算太意外,山东这里,永远不缺够胆色的汉子。这些年来,不怕死的他是见过不少,但是如李勇新这样胆气十足,又自信十足的,倒也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一边是五百多人,也是李青山带了多少年的精锐,哪一个汉子都是骑了不少年的马的老手,哪一个不是用惯了刀枪剑戟的好汉?

    一百来人包打五百多人,眼前这厮是个疯子不成?

    “他要打,咱们就陪他们打一场!”

    李青山也不愧是豪杰的身份,回阵之后,虽是要打,却并没有因怒兴兵,而是静静的观察了一会,才大声令道:“成万才张称金,你们两带一百人,从夹堤右侧包过去,史东泽,你也带一百,从左侧,沿着那些麦田包过去。一会我们中间打起来,你们就一起从他们后头两边一起打,老子不信,巴掌大的地方,后头是何,两边我这么一包,他一百多人能反了天不成?”

    这个安排,当然也是十分自信。

    三面分兵包抄,正面顶住,两边再包上,就是能把敌手全吃下的格局,但如果正面顶不住,很容易就叫人中间突破,两边的包抄也就没有用处了。

    “大帅,这个咱们一走……”

    “甭他娘的废话,老子不信,一柱香的功夫三百多弟兄顶他一百多人也顶不住!”

    虽是贼首,但李青山一样喜欢部下叫他大帅或是总爷,听着这样的称呼,他会有一种自己是统兵大帅的错觉,多少年下来,有时候自己都迷糊了。

    想一想是这个理,眼前这五百多人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锐士,不是那些仆倒在地连脑袋都被人割了的孬货能比。

    “装药,等近了再打。”

    李勇新抽刀在手,刀锋经过刚刚的劈砍已经有点钝了,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种熟悉的燥热感又回到了身上……每次临战之前,他都是有这种感觉。

    其余的骑兵也是纷纷抽刀,上马,排成一字并排的阵势。

    既然是要破敌阻拦而出,最好的办法就是中间突破,一阵败敌。特别是看到敌军已经分兵,开始迂回之时,众人一阵破敌的决心便更大了。

    在东昌剿匪以来,已经没有三五百人就敢和浮山骑队正面硬悍的响马了。

    不论此战结果如何,李青山这一伙,也是值得警惕和重视强梁。

    “上!”

    全部整队完毕,李勇新没有耽搁,身后的曹州兵已经开始准备渡河,从上游飘下来二十来只渡船,一船最少是四五十人,两千多人,两趟就渡完了,等他们过来多最也就两刻功夫,这河太小了,再整队压过来,自己就是神仙也得完蛋。

    骑兵在两侧,中间是十一辆大车和六十五个火铳手,这样一支队伍缓缓逼上,怎么看,战线都是十分单薄。

    在他们对面是三百四十余人的骑兵,看到浮山骑队逼上来,所有的响马都是将长矛或铁枪平放下来。

    在一片哗啦啦的声响之中,响马们的阵列仍然平静不动,长矛铁尖向前,闪耀寒光。所有人的眼神阴冷,神色从容而平静,少量的弓箭手也是开始将弓弦拉开成半圆形,箭矢的尖锐瞄向空中,略作停顿后,几十支羽箭就是飞向半空。

    “装备差,不过看样子是精锐,普通官兵是比不上了,怕也只有东虏的步甲能比,不过要是和正经马甲或是真正的东虏精锐比起来,那就差的远了。”

    李勇新漫不经心的拨飞一支箭矢,比起东虏的羽箭来,这些响马用的弓箭力小,箭矢也差,实在不值得一挡,他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罢了。

    两边相隔原本是有四五百步,在不停的羽箭落下和格挡的动作中,三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两边包抄的响马们也是纵骑飞奔,他们与主战场的距离也很近,只要再奔行片刻,就能往回迂回,等他们迂回的时候,不论浮山这边是否冲上前去,响马的主阵也会疾冲而下!

    “将作处的新东西,原是说下一场对东虏的战事中才用的上,现在就叫这些不开眼的先尝尝鲜吧。”

    丁哨的帮统已经在车队旁边等候时机,到两百步的时候,他下令车阵暂停,然后便是令道:“开火吧。”

    车队一停,黑洞洞的炮口就瞄向了堤上的响马们。

    这么近的距离,虎蹲炮都是固定炮位,直射的炮管角度,车身一停,重新调校炮位后,炮手们就是很熟练的将一个布包塞入炮口,用推杆重重推实,然后又是一个布炮放在上头,接着便是点火。

    “不对,不对!”

    李青山在阵中看的十分清楚,暮春时节天气和暖,他更是满头大汗。

    这些虎蹲炮,他原本也是见鲁镇官兵用过,都是要先塞实火药,再放一层霰弹,然后再塞一层土,再放一层炮弹,再塞一层土,装填过程十分冗长繁琐,正因如此,他才不把这些火炮看在眼里。

    十一辆车,十一门小炮,等装填好了,战局怕都定了,勉强开炮,威力有限,还不如火铳。

    当时李青山是有这种想法,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是大错特错,眼前的这些火炮和装运它们的车队已经代表一种崭新的做战方法,虽然不是划时代的,但无疑代表了这个时代最高的火器运用水准!
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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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火药引燃之后,十一门虎蹲炮的炮口一起喷出火舌,这么近的距离,众人眼睁睁看到火舌喷出后,肉眼似乎也看到无数的铅弹铁丸和碎铁屑一起飞向了对面,在轰隆隆的炮火声中,对面的响马阵列被生生打塌了好几处!

    霰弹正是上一次西门一役后浮山上下都急欲得到的中近距离的群体杀伤武器,因为西门一役,张守仁也是收回了对大明火器的无礼轻视,虎蹲炮这样的小炮被紧急铸造出来,并且迅速改革了装填办法和运载的办法,这些小炮,虎蹲炮是几十斤重,固定在轻车上,两马一拉,行动起来与纯粹的骑兵队伍也没有什么区别,最少跟上是毫无困难全文阅读。.

    火药也是最新型的,也就是张守仁一直要求的颗粒火药,采用的办法他没有做硬性的要求,但眼下的效果来说,也是将近距离小口径火炮的威力,发扬到了十足!

    眼前的堤上,就是一团团的血雾升起来。

    当场最少就打死了四几十人,过百匹战马受惊,拉动着受伤或是完好的主人四窜奔逃,大量的伤患被四处飞掠的弹丸击中,惨叫声接连不断,有不少被铅丸铁砂打中眼睛的,直接便是翻落下马,在地上翻滚起来。

    如狂风扫过落叶,整个堤上的响马队伍都是零落纷乱起来。十一门的虎蹲炮齐射,打出来的霰弹如同几百支火铳的近距离齐射,改良的颗粒火药在爆发力推进力上远远超过了此前的普通火药,也使得霰弹的杀伤力成倍的增加。

    密密麻麻的大拇指般或小拇指粗细的铁丸扑面而至,只要被这狂风掠过的地方,所有的生命都会将消逝,不论人马,除了在身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粗大血洞之后颓然倒地,也是没有别的下场。

    李勇新看到一个个响马惨叫着掉下马来,在地上翻滚着,或是一声不吭伏尸于马下,还有不少已经不再控马,被战马带的狂奔而逃。

    正面之敌,已经不足二百人。

    “火铳手,放!”

    在炮手们重新装填的当口,六十多个火铳手又是紧跟而上,他们早就瞄准了目标,铳口几乎就是稳定着不动,但目标在哪里,却是心中有数。

    连连击发后,火铳的火门处白烟冒起,铳口处也是冒出火光,而对面的马贼们,又是有二三十人摔落下马。

    “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火铳打响的时候,最少有三支以上的火铳是对着李青山来的,好在他的亲兵们十分得力,七手八脚的把这匪首按在身底,等火铳声停息之后,李青山感觉自己身上又湿又粘,还有一股熟悉的腥咸味道,他知道是自己的亲兵用性命换了自己一命,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爬起来后,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鲜血抹净,而对面的车上又是开始在装填火药包和弹药包了。.

    “你们刚刚看到打鸟铳的点火没有?”

    李青山拉住身边人,喝问。

    “没看到,就是直接就冲着咱们打响了。”

    “大帅,咱赶紧摞吧,等他们炮再打响,咱们弟兄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这笔买卖亏了,咱下一次赚回来就是,不能把本儿折在这里。”

    “没错,走吧!”

    身为响马,什么军人荣誉或是赌气的事李青山是从来不干的,今天这一场战事是打不得了,再打下去,老本全部折光。

    在他的命令之下,大旗招展挥动起来,当然是没有了开始出现时的凌厉和张狂,无论怎么看过去都是十足的狼狈模样。

    在大旗招展过后,整个夹渠上只要能动的便都是乱纷纷向后退去,那些伤患在地上拼命哀求带着一起走,却是根本无人理睬。

    响马就是这样,或生或死,一律只能看运气,这会子停下来救人,万一中了炮,却是谁来救自己?

    夹渠上的响马如潮水般退去,也是果然中了李勇新刚刚的话,消灭有点困难,打败击退却是十分轻松的事。

    想来那李青山在队伍之中还不知道是如何的后悔与难过,这一次他折的人手有限,他在梁山一带随便就能拉起几千步骑出来,还都是比普通官兵精强的兵马,但这一役却是把他和身边的精强骑兵的信心打没有了。

    近六百人全部是老手,和曹州兵配合,还用了几百东昌响马当诱饵,结果如何?人家不到二百人,轻轻松松吃了诱饵不说,还把他们这些精骑一轮炮一轮火铳就直接打的退走不迭,此役过后,李青山和他的部下,谁还敢正面对敌浮山?

    而此事是把浮山那边得罪不轻,如果人家派了几百骑兵,如同在东昌府扫荡一般横扫过来,此后李青山不要说吃香的喝辣的,怕也只能缩在水泊深处,每天去啃鱼头果腹去吧。

    “真他娘的晦气,怎么想起来惹这些凶神。”

    李青山在马背上一颠一伏,回首去看,浮山那边倒是没有追过来,但他放在两边的部下可是惨了,明明听到一阵火铳击发的声响,两边都是传来惨叫声,从原路退回再逃走,怕是最少要吃三两回火铳,一想到火铳击发的那么快和那么准,两边的人怕是最多能回来一半就不错了。

    刚刚的那一轮击发,李青山看的很清楚,对方不仅没有点火,而且是在百步之外击发,被打中的有不少都穿着棉甲,这种甲胃防御子药最好,是李青山从南直隶的武库托人私买来的,也是害怕官兵进剿的时候大量使用鸟铳,不成想在百步之外,还是被人打了个通透,棉甲屁用也不顶。

    “怎么回事呢……”这个匪首一边心疼自己的损失,一边尽自摇晃着脑袋,无论如何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浮山兵的火铳不要点火击发,而且射程这般远的情况下,还是这么犀利。

    李青山一逃,两边包抄过来的响马就是狼狈了,继续上是找死,原地回头却又是活靶子,不过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回头。

    两边各打两轮后,原地各留下十几具尸体和几个伤者,再加上一些没了主人的战马,剩下的响马们也是飞窜逃走。

    “嘿嘿,这一趟生意做的过,快点把首级割了,再把马牵来,咱们走。”

    身后的曹州兵们已经楞住了。

    他们装成响马,绕道赶来,已经在抓紧渡河,只要响马们和这边缠斗上,这些浮山骑兵再能打也只能是盘中的菜砧板上的肉了。

    但不成想这边的火器这般犀利,还没怎么着,这边第一波渡河的刚上了船,不曾到一半,那边李青山已经逃了。

    现在他们就浮在河中,想过来不敢,退回头不甘心,只能呆呆傻傻的停在河中心。

    这样的情形,连李勇新等人也是替这些曹州兵尴尬起来。

    拿起一支火铳,叫了上了药装了弹丸,李勇新提起来,往着河那边就是瞄过去。

    隔着还几里地呢,分明就看到那些曹州兵一个个都趴伏下身子,显然是被刚刚这边的火器威力给吓坏了。

    “哈哈,怂包样。”

    “真是笑死人了,这个胆气还能来占俺们的便宜?”

    “滚吧,这个地界不是你们能来的,赶紧滚回去!”

    这边开骂,曹州那边当然也是还嘴,但声音是稀稀拉拉的有气无力,实在没有什么劲头。这仗要是能打,骂起来当然要带劲,现在打是不敢打了,这还起嘴来自然也就是有气无力,有口无心。

    大约也是知道打不下去了,河中心的小船开始调头,开始返回,这时候李勇新一扣扳机,砰然一声,船上所有人都是下意识的一趴。

    隔着这么远,当然不可能打中任何人,等他们从船上爬起来时,这边的浮山将士都是笑的打跌,连在割人头的也是停下了手,大笑起来。

    就算刚刚中伏,这些浮山汉子也是一点慌乱的样子也没有,李青山怎么样?大盗巨寇又如何?包围又如何?

    还没有打,浮山两哨骑兵不到一半的人手,已经轻松破敌!

    真要刀对刀枪对枪的打起来,怕也不会亏输什么,而眼前的情形,只是证实了张守仁对骑兵改造的成功而已。

    “听说以后虎蹲炮直接装在马身上,横竖不重,那样转运起来更方便。”

    “还要练习在马匹移动时装药,瞄准,以后是轻闲不得。”

    “平时累一些,战时就能威风些,没看到这些家伙都被咱们吓的腿也软了?”

    “这一次真是痛快,不过回浮山后,俺要到将作处,亲自给林老爷子嗑个头,得谢谢他和将作处的人才是。”

    “这话说的有良心。”

    众人谈笑风生,李勇新也是点头不已,心中也是极为思慕林重贵和张守仁。不过他也知道,自己暂且是回不去,于是叹一口气,拿起手中的火铳来打量。

    这是最新式的出品,也是一二九八式火铳,未来最少两三年内,应该都不会再更换型号和名称了。按浮山将作处火器局的规矩,这支火铳就是崇祯十二年的出产,此前已经试验了九十八次,成功定型之后,就是定下了这个名字。

    想想这么知的时间,浮山那边是从试制火铳,到改良改进,一直到现在终于自行研发制出了自生火铳马用和步用两种版本,听说还要出水师版,这其中的辛苦和投入的心血,真的是令人思之而敬佩万分,也是感慨万分。
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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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支火铳,已经与后世的前膛步枪没有太大的区别了。.手中的火铳以火石点火,以前那长长的火绳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火铳击锤上夹一块火石,同时火门上还有活动的铁盖子,可以保护引火,还有一条粗纹的火镰,用来与下击的火石摩擦产生火花发射。

    李勇新爱不释手,一票军官也是围拢在他身边。

    眼下这个是刚定型,从浮山送来的步兵铳,所以还有几十个后勤人员和车队成员试用,等再过一段时间,就是真正的马铳定型下发了,到那时,马队上下,自是有更加犀利的表现。

    高机动力,拥有强悍的马上做战能力,可以破敌冲阵,又有强悍的远程打击能力,而不是纯粹的捡便宜的轻骑兵,也不是那种靠马匹移动的重装步兵,而是吸收了两者的优点和长处,就如同眼前这火铳一样。

    从此之后,不需携带火绳,风雨天也可以基本正常作战,射击手续简化了十几道下来,再加上新式的颗粒火药,自然是如虎添翼。

    崇祯十一年初开始制火绳火铳,十一年下半年开始试制自生火铳,到十二年四月,自生火铳定型,新的火铳标重九斤,比起十一斤的重量轻了两斤,长途行军和长时间的做战要节省将士们不小的体能,而铳管加长,使得破甲能力更为强大,这主要也是浮山火铳采取了新式的熔管法,将铳管一次熔练成型,大大增强了强度,在打磨平滑后,射程和准确度上都比以前的火铳有了长足的提高。而使用的弹丸也是更大更沉重,在上一次的济南一役中,浮山火铳破敌范围和强大的杀伤力体现在百步之内,而现在的新火铳配合新火药和更沉重的弹丸后,李勇新等人估计,在百步之内可以杀死任何披一层甲或是不披甲的八旗兵,只要击中,毫无生还机会,而在七十步内,也就是百米左右时,哪怕就是披两层重甲的精锐马甲,也是多半能一击毙敌。

    只有三层甲的敌兵才需要在五十步内可以做到有效击杀,但清军阵中披三层重甲的又有多少?

    “听说步铳还加装刺刀,三棱加开血槽,刺中之后创口极深极大,战场上临时包扎不一定管用,这东西,十分厉害。”

    “怀表也要列装了,还要给大家配装什么望远镜,听说是大人这一次在京城拿了一本洋和尚的书,开始叫将作处试验了。”

    “队官还要配地图等物,以后测矩汇图这些事,哨官以上都得掌握。”

    “苦哇……”

    “叫嚷什么,莫不能你这个帮统一路干到死?”

    首级已经割完,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俘获的马匹当然也是全部带到了一处,此后数日,整个骑队一直北上,一直到高唐州城附近十余里的一处田庄前为止。.

    这一次的长途奔波足有十余天,斩首有近四百级,在往高唐的路上已经派人送到东昌府,赏银什么的,自然也是由东昌府那边发放,但官府办事手脚极多,这边又不等那几个赏银,索性就是继续北上,一直到这田庄来休整。

    此处田庄是高唐往济南的官道左侧,从官道下来,往西南直奔二三里地,便是庄园所在。

    一条容得两三骑并行的小道从官道延伸下来,两边都是庄稼田地,到了庄子这边,却是和普通的村庄完全不同。

    所有的民居,都是被一道一人半高的矮墙拦在了里头。从矮墙外往里头看,青灰色的房顶连成一片,此时正是用午饭的时候,但见庄子里头炊烟袅袅,一股菜香饭香都是飘到墙外头来,引的饥肠辘辘的骑兵们肚子都是咕噜咕噜的响动起来。

    在等候的光景,这些骑兵将士们也是议论起来:“这墙有点矮吧?纵马是跃不过去,不过要是匪徒来了,岂不是很轻松的就攀爬过去?”

    “你看墙上都是什么?”

    “铁钉?”

    “没错了。这墙不能太高,但亦不能没有防范,加上铁钉之后,还有隔十几步就有一个空心敌台,在里头放火铳打那些爬墙的,诱敌深入,又能杀伤来敌,岂不甚妙。”

    这么一说,众人便是理解,看看那绵延几里的围墙,每隔几十步就是能容纳五六人的小小敌台,万一有警,庄中的人进入敌台守备,平时把粮食物资储备在那几个大的楼台里头,青砖所砌,又能防水火,还能防敌袭,在这种不太平的王朝末世,住在这样有严格防范的田庄之中,不论是人身安全还是全家老小的吃食都有保障,光是看这一个庄子,众人便都是十分赞服。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布置,都是张守仁一手操持出来。

    而浮山的营制,训练,装备,当然最要紧的银子的来处,也是张守仁一手专责。

    整个浮山,就是一台运作良好的机器,而一切的动力源头,却明显只有张守仁一个人。

    失掉这一个人,整个浮山系统就会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这个道理,没有去北京的也是十分明白,而看到这种田庄的时候,感受是要更深刻一些,悟得的东西也就更多一些。

    “贾庄主,你好。”

    “见过游击将军。”

    每个田庄,都是有一个委任的庄主,另外还有一个屯田官,负责屯田和养殖业的具体事物,还有一个民政官,负责庄中的鳏寡孤独的照顾,敬老抚幼,这也是浮山的传统,还有相关的民政事务,也是归此人统管,再有一个教谕官,管理庄中儿童和成人的教学,儿童要上学识字读书,成年人也要学习各种手艺,甚至包括青年要学习做战技巧,还要学习算术或医术,在这些庄子里,纯粹的儒学教育已经被取缔了。和浮山那边的情形大为不同,那边毕竟是拿胡萝卜来引人,科举毕竟还是每个人心中的正途出身,彻底取缔科举的应试的经学教育是不大可能,会引起民怨,而在田庄之中,所有人都是流民出身,原本就是寄人篱下,朝不保夕,不要说读书,能有口热饭吃就是撞上了满天神佛保佑,现在张守仁给他们住的地方,还给田地耕种,还提供种子耕牛,派人来教他们读书和技巧,别的不说,流民中的青年学了医术,最少能救亲人和四周人的性命,学了算学,将来还能给商人当个帐房先生,好歹会有一碗饭吃。

    此外的什么吏学和律学,学了自然也有用处,要知道,流民之中对张守仁的崇敬可是到骨子里的,谁敢说一个字的不是,都可能被人把满嘴牙齿都打落下来!

    这个田庄的教谕姓李,底下有军事教官和其余几个教官,现在学堂刚盖好,规模也不大,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此外还有仓储官和治安官,职掌也是不言自明。

    在李勇新等人进入田庄时,庄中的庄主和所有有职掌的都是迎了出来。

    在田庄道路左侧是一条小河,从庄外引进来的,洗衣服和吃水还有灌溉庄园里的菜地都很方便,如同玉带一般,向着前方蜿蜒流淌着。

    右侧是土地庙和一座小关帝庙,再往里头走几十步,就是能容纳二百余人的学堂,初看过去,虽然是夯土为墙,茅草为顶,但是刚刚修筑而成,里头也是裱糊过,地上不是黄泥地,而是当时农村难得一见的木板地面,虽然是普通木材,不过李勇新一行也是看的一呆。

    “列位就在这里暂居,现在学堂还没有开学,兵站也没修好,先委屈一下吧。”

    这个田庄到处都是崭新的味道,有几幢房子还明显是刚刚立起来,顶上的茅草都是很鲜的感觉,而各家各房都是收拾的很齐整漂亮,房外的排水沟也是暗沟,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垃圾储放点。

    李勇新一边笑着答道:“住这很好,又干净又敞亮……”一边也是和在场的骑兵部下们笑着说道:“你们看这里,眼熟不眼熟?”

    “熟的很。”

    一个帮统笑道:“和咱浮山一样的格局,房子学校医馆什么的,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嗯,还有澡堂子,厕所啥的,都齐了。”

    “就是用料不行,咱们是明砖明瓦,屋子里都铺了地,不是青砖就是木板,大人爱干净这没法子啊……”

    “人家这是刚修的庄子,过两年肯定便慢慢全变了,咱们浮山不也是这样慢慢变的?”

    “对了,你们就放心吧,跟着咱们大人,准定错不了。”

    回到这里,每个浮山将士确实都回到了家里的感觉。

    整个庄园的布局,从各个公立设施的位置到各家各户的规划,再到河流小溪和澡堂子什么的,每一样几乎都是和浮山相同的位置。

    所不同的,无非就是建筑格局大小和用料的问题。

    每个庄园,还有兵站,可以接待不超过三百人的队伍,不是大军行军的情况下,小规模的调动和作战,都有这样稳固的后方来调配和休整。

    整个东昌,未来会有三十到五十个这样的庄园,而整个登莱,这样的庄园超过二百个,从莱州一路延伸到青州,济南。

    知晓完整计划的,应该明白,整个山东地面,这样的田庄会超过一千个。

    就算将来出了山东省境,或是没有太多闲置土地,或是没有太多流民,也可以买下平民庄园,加以加建。

    这是大号的驿站和后勤补给站,同时在山东还有安插流民和扩大生产的多重任务,同时也为浮山储备人才,加强了内务特务军情等各处局在各地的力量!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昌字第一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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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庄计划是去年布局,而且在崇祯十一年的下半年才开始发力,到目前为止才大半年的时间,在东昌府,这个庄子实在只是第一个而已!

    就算如此,这种大格局大胸襟大手笔,也是足以叫人敬服了。.

    只有在银子继续跟上,物资调配顺利后,东昌府的一系列田庄才会继续开设,大量的无主孤田实在是很方便购买和兼并,安插的也不一定全部是河南流民,山东一带这一次遭遇的灾害不轻,不少人也是流离失所,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民,田地就算有,没有种子农具,无家可居,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

    把这些人都招拢过来,东昌府在年内之前,沿着各州县一路南下,成立五十个以上的田庄,当是没有什么困难。

    田庄一立,加上张守仁于身后操纵的各地团练,整个东昌的防御和军事力量在手,交通通信在手,粮食储备和人才储备也蒸蒸日上,整个东昌的力量,就算是有很大一部份握在手中了。

    至于商业利益,临清州和高唐州等州县会成立商会和商团,与田庄计划相得益鄣。

    在朝中上下还有不少人想着拉拢和控制张守仁,他们却是不知,张守仁心胸之中的丘壑有多么宽广!

    这个庄子,也是称为昌字第一,和莱州府的一样,以数字一二三四这样排开下去,因为田庄的规模和大小都差不多,直接用数字来掌握,浮山的人知道位置,外人倒不一定懂得,也算是一种保密和方便兼有之的命名法。

    待李勇新等人除去铠甲,一身利落的便装穿在身上后,田庄里头也是开宴了。

    都是朴实的农家菜饭,这里已经建了鸡棚猪舍,但还没有见到效果,都是小猪小鸡,在庄园西墙外头是三十几亩水面大小的池塘,也是顺着水势和洼地刚刚开挖出来不久,鱼苗是从各处买了刚放下去,离成鱼还早的很。

    吃的是糙米和黑米小米一类的粗粮,精粮很少,张守仁现在也是手紧,所以这个有一千多人的庄园他就是给了五千多两的起始费用,粮食是给了粗粮两千多石,俭省一些吃,也是足够半年所需了。

    至于种子农具,这些东西也是都齐备了,再省也不会在这个上头省钱。

    耕牛是按五户一头买了来,由屯田官统一蓄养,牛来的时候称过重,万一瘦了或是伤损,着由屯田官补偿,而具体是哪一家用伤损了,由屯田官再去着令某家赔补。.

    农具的使用,也是如此。

    此时正当四月,也是万物复苏之时,除了一碗碗的蒸糙米饭外,就是腌萝卜条,蒸荠菜,摊鸡蛋,看到李勇新等人拿着饭盒打菜,然后吃的香甜,贾庄主再三再四不安,致歉道:“若是下回再过来,鸡啊鸭子还有鱼都有了,地里的粮食收上来,也是精米精面吃不完了……”

    “是啊,咱们猪就有二十多头,除去三头种猪,全是健壮母猪,都快下仔了,到年底,猪肉是尽够吃了。”

    “还有羊呢?那几个半桩大的娃子每天当宝贝一样放着,这庄子荒的厉害,草有的是啊。”

    “在济南城呆着那会,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总之都是托少保大人的福啊……”

    说是和李勇新解释,但说着说着,这伙庄上的人就是自己忍不住要流泪。

    是从最苦的日子熬过来,得了一条性命逃出河南,但万没想到,又有眼前的这种日子可过。不仅是比当流民的时候要好的多,而且还是要比在河南时还要强的多!

    那会子是自己几亩旱田,收成有限,年年受灾,而且黄榜未完白榜至,催科不停,稍一迟延就是拿到县衙门边上用几十斤重的大枷给枷起来,每天打板子,一直到完粮纳税为止。正赋之外,杂派无度,什么驿站用的木柴,干草,或是要出力役,搞不好就被发到京师修城墙去,要么就是修皇陵,河南北部的农民和北直隶的农民一样,哪家没摊过修皇陵的苦差?一去几年不得回,吃的是猪食,干的牛马活,侥幸能活着回来的也多是从健壮汉子变的瘦弱不堪。

    还有王府的役使,也是一年到头的不停,种种欺压,说不胜说。

    河南人可以说是当时全中国最苦的一群,王府多亲藩多,压迫自然深重,苦难也是不胜枚举。

    “咱们吃这样的饭菜就很好。”

    李勇新的眼睛也是极为酸涩,一年多前,他岂不也是这样的穷苦人?

    大口吃着糙米饭食,这样的饭菜在军中当然是极差了,浮山的后勤很好,军中荤食不断,就算是骑队这阵子一直在做战,干粮也是有肉菜的。

    但此时大伙儿吃的极为香甜,一则是饭虽是素菜,但好歹是搁了油,不象普通百姓家里炒菜,油是宝贝,锅里有那么薄薄一层就算有这意思,这菜做出来当然不好吃,今天这些田庄中人是把浮山军人们当最重要的贵客,油给的足,菜的味道当然不坏,加上热饭热菜,比在野外宿营吃干粮当然是强的多。

    二则便是心中极为感动,种种情绪复杂难言,而最明显的情绪,便是感觉十分骄傲。

    正是他们这么一群,在大人的引领下,征南伐北,打下这么一块清平地界来,才是叫这个昌字第一庄有眼下这么充满活力和希望的一天。

    饭毕之后,李勇新看着屋子正中供奉的张守仁的长生牌位,对着那个姓王的军事教官道:“要加紧训练庄中精壮,按哨编伍,他们也是浮山的后劲,正伍人手不足,随时可能从这里头抽调加入,他们的训练如何,上战场能不能顶得用处,就看你的了。”

    “是,请贴队放心,俺也是从浮山营出身,什么规矩只要是有制度,那就一定遵从,绝不会懈怠的。”

    这个教官也是浮山老兵,但不是战兵,而是辅兵中的一份子。辅兵中训练合格,表现优异的可能转为战兵,也可以一直担任辅兵,但接受的训练也是十分严格和系统化了。

    这个王教官年纪偏大,已经接近四十,当战兵不大可能,在这一次济南之役又受了伤,而且又没有家小,转职到田庄当教官是十分合宜的安排。

    “嗯。”

    李勇新重重点头,看着众人,也是对着自己说道:“我们浮山还要更强大,需要更多的将士和更好的马匹,更犀利的火器,不要放松警惕,今天的日子已经不坏,但将来还会变的更好,前提是,我们要跟随住大人的脚步……所有人都强大了,便是大人拥有更强力量的那天,而大人拥有重强的力量之后,我们的生活和更多的人生活会越来越好,诸君,望你们能够谨记我今天的话,以待将来。”

    “是的,我们知道。”

    教官先答,接着是庄头们,再接着,便是骑兵们充满热诚的激情的回答,整个田庄之中,都是被一种神圣而激动的情绪所包围着了。

    ……

    ……

    四月十二,比李勇新预料的要晚两点,也是李勇新一行进入昌字第一庄暂作休整等候命令的时候,张守仁一行终于进入胶州地界,距离浮山不到十里的路程了。

    在从德州转向济南,并且进入青州界后,军队进行了一次微调,二百多老兵被紧急充实进骑兵营,几乎全是没有家小的光棍,他们被紧急派到东昌去,由另一个骑兵哨官,同样现在是指挥佥事和游击将军的朱王礼来率领。

    加上原本的部下,这支骑兵部队恢复了大半个队的编制,已经接近四百人,他们将奉命与李勇新部调防,叫已经十分疲惫的李勇新部返回浮山休息整编,并且开始准备新骑兵营的组建工作。

    相隔十里,但整个浮山和胶州已经轰动了!

    自十一年底和十二年初,整个浮山营奉命移防济南,在很多人看来只是一次普通的调动,可能进入济南城中,安安稳稳的守住了城池,然后立下一功,接着便是能返回浮山。

    但张守仁硬是在这种局面之中,做成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伟业出来!

    当阵斩东虏和汉军近两千级,为国朝二十余年来未之有的大胜的消息传回浮山的时候,整个胶莱一带,俱是轰动起来。

    这里已经是张守仁经营一年多的稳固地盘,登州还算好,张守仁的势力进入的不深,莱州一来,从知府到治中再到推官以下,甚至是普通吏员,明里暗里都已经有不少是浮山的人,胶州的李知州更是张守仁一手操持升的官,各地的田庄星罗棋布,已经把胶莱一带不少百姓和士绅纳入浮山体系之中,所以大胜消息传回之后,整个登莱都是欢声雷动。

    就算是登州一带,势力插入不及莱州深入,但影响力也是颇为深厚,而登州一带,曾经家家户户都与东虏的战事有关,或是担任转运的夫子,或是曾经加入登莱镇中,前往辽东征战厮杀,几年之前,登莱还是辽镇和东江镇的大后方,这种关系十分深厚,对东虏也较为了解,张守仁的大胜消息传来,整个登州附近,好几天都是鞭炮声响个不停。

    到此时此刻,张守仁终于奉命返回浮山的时候,整个登莱一带的官场和民间,俱是轰动起来,而等张守仁跨入胶州地界,距离州城十里之远的时候,欢迎的人群,已经远远迎了过来。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锦衣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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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大军进入胶州一带,已经感受到深切而浓郁的乡情了。.

    两边的农人不再害怕他们,河北一带仍然残破,补给仍然是一样的操蛋,好在离京时已经购买了足够的粮草,返程时没有如前往京师时那样承受折磨,行军行程很快,而且没有受什么辛苦。

    进入德州境内和济南府境内,情况并没有好转,济南城中刚刚经历了商团之乱,上下都忙着捂盖子,商会忙着恢复贸易,哪怕对张守仁这样的恩主都没功夫好好招待,官府更没空理会,于是仍然是快马加鞭,根本没进济南,直接就绕城走了。

    这也是明智之举,济南城的事虽然瞒上不瞒下,但此时防闲一些比较妥当,当然,倪宠等人私下出城,彼此见面,修好并签定盟约,这种事情,自是不足为外人道。

    事事顺心,但走的并不算快,所以到十二年十二日这天才进入胶州地界。

    从青州时起,浮山的驿站系统就发挥了作用,帮助前行的少量工兵做一些准备工作,青州的官场渗透不是很好,但民间已经很有浮山的影响力,每十里的公文快传和三十里一设的邮传驿站也是建立起来,传递消息十分方便快捷,当然,这些也是花费巨资,对张守仁来说,也是十分沉重的负担。

    好处是百姓十分拥戴,和几个月前途经青州时已经更加不同,看着四周经过行人的笑脸,孩子们跟着打闹的情形下行军,和百姓躲避畏惧,那种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到了胶州就不仅是孩子,不少农人都是跟着过来,笑呵呵的与浮山营将士打着招呼。

    时间太久了,很多将士听着熟悉的乡音,都是觉着鼻子发酸。

    哪怕是外头来投军的,在浮山训练生活大半年之后,也是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园一般了。

    进了胶州地界后,张世强的脸色也是无比轻松,整个人都是放松下来。

    他这个中军,这阵子跑前跑后,承担的担子也不比谁轻,很多军中对外交往的细务都是他经手,甚至在京师时,和林文远一起做了很多隐秘的事,也是不足为外人道。

    现在终于回到胶州,眼看就要到家,他的脸上是十分轻松的笑容,手搭凉棚望前看了看后,笑着对张守仁道:“大人,前头十里亭,也是我们胶州往外头的第一个铺传所在了,前头已经人潮涌动了,怕是躲不过这一关。.”

    张守仁笑道:“这也是必然之事,不过古人也说的好,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其实他们来迎我也是该当的。若非我,胶州安有今日,浮山又安有今日?”

    返程途中,文书奏报来往不绝,张守仁也是渐渐习惯了如今的地位和负担更深重责任的感觉,此时说这样的话出来,也是毫无矫饰,十分沉稳与自信。

    在看到浮山营的营旗后,整个前来欢迎的人群都是沸腾了。

    欢声笑语突然响亮了起来,没有欢呼,也没有太情绪外放的表现,中国人毕竟是中国人,虽然大家蕴藏了浓烈的情感,甚至是想大笑,想叫,想跳,但很多人脸上也就是浮现了稍微有点矜持的笑意出来。

    怎么着,不管外边的人怎么说,胶州和浮山,到底才是张大人和浮山营的老家,再怎么升了官,当了征虏将军,太子少保,大人仍然是大家的乡邻和故交甚至是好友!

    在消息传来的时候,很多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

    张家堡的这个小小百户,怎么就突然有了这么大的成就?

    要说张守仁当百户的时候,到浮山千户所时,到胶州府城时,见过的人也是不少,待人接物,也真的没有太多出奇的地方。

    无非也就是个子高大些,肩膀宽厚些,看着有劲,但说话办事,不说是迷迷糊糊的废人,但也不是什么精明强干的人,很寻常的一个小伙子的模样。

    谁他娘的就能知道这个寻常小子,到如今有如许地位?

    人群之中,还真的不乏和张家相熟的人,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吹的是唾沫横飞,把张守仁小时候的事说的活灵活现,反正在场的人中,不少都是叫张守仁在脖子上尿过一裤子。

    好在张征虏大人父母早早亡故,而且也确实没有什么近亲,最近的族人也是三代以上出了五服了,对张守仁来说,还真是运气。

    族亲,乡邻,够身份够资格的卫所老军官们和胶州一带的士绅和商行的掌柜们。人群之中,身份足够的才会站到最前头显眼的位置来,不自觉的就算想朝前挤,浮山的内卫也是会客客气气的将人劝回去。

    这么高兴的日子,横叫内卫拖走,那就是真的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除了相关的这一群外,这还只是瞧热闹的,更多的人群,则是与浮山息息相关的人们。

    李老掌柜,三好行和其余合作商行的掌柜们,站在人群不前不后,但也十分显眼的位置之中。在他们身边,是周老千户和赵老百户等正经的原浮山所的武官们,他们的脸上矜持之色要更多一些,但眼神之中的那种骄傲神色,脸上的那种掩饰不住的笑意,也是真的十分明显。

    除了这些关系很近的卫所官员,灵山卫和大嵩卫,夏河寨前所、靖海卫、威海卫、成山卫和金山左所等登州都司的卫所的掌印指挥或是守御千户们,几乎全部都是盛装官服打扮,人人精气神都养的足足的,也是站在人群前侧,都是一脸的笑,生怕叫别人瞧出自己有一丁点嫉妒或是不高兴的神色来。

    这些人倒也还好,都司系统早就无用了,指挥使要是进营当官效力,在北方军镇也就是个操守官,游击将军都不一定能当上,张守仁凭实打实的战功当的游击和副总兵,他们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倒是原本登州镇留下的一个副将,三个分守参将,十来个游击,此时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勉强了。但他们没兵也没有地盘,凡事也就只能忍着,倒是有一些机灵的,看着马头还领先张守仁小半个马头的尤世威,眼中也是露出异样的神采来。

    武官就有过百个之多,文官却也是不少。

    登莱一带,张守仁的影响太大,文官们也是摆不起原本的那些臭架子来。况且,原本莱州的这些文官,升迁上去,也是和张过仁息息相关。

    登州那边,刘景曜毕竟是身份不同,亲来迎接不大适合,自己面子上也下不来,不过也是派了长子前来,站在人群之中,脸上是一脸矜持的笑。

    兵备道陈大人就是亲自前来,也是笑意十足。

    几个兵备参议,还有登州知府及一大群佐杂官,黄县和荣成等知县都是前来,个个乌纱补服,冠带辉煌,各色官服在和熙的春风之中轻轻摆动着,与四周的茂盛绿色相映成趣。

    登莱官员来迎接,是因为登莱镇的两个新任总兵和副总兵一起奏捷返回,前来迎前是很说的过去,不过莱州的官员们也是来的不少,知府和府城的同知治中推官一个不剩下,几乎全部来到,胶州的李知州也是带着自己的佐属,远远就是下轿迎接。

    莱州官员,就平度州的老知州有点学究气,推病不至,即墨县尚县缺正印官,所以也是没有县令前来,其余所有官员,几乎没一个缺额不至的。

    这般的殊荣,在很多百姓心里,几乎是比过年还热闹的一件事,根本就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就算是登莱巡抚上任,两府的官员也真的没有齐聚一处,欢迎出十来里路的道理。这般的恭谨只因为这是一支刚刚获得难以想象的大捷,获得了太庙告庙祝捷的无上荣誉的无敌雄师返回了它的故乡,同时它的主帅也是获得了无上的荣誉,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成为国朝重将,未来的前途已经不可限量,再加上与内阁首辅的盟友般的关系,也是使得很多矜持着自己身份的文官尽管不情不愿,也是得放下手中的公务,提前赶来。

    至于浮山营明里暗里的实力,经营的庞大脉落和关系网,遍及各处的田庄和机构,这一些,又怎能不使人敬畏交加?

    在浮山和登莱越久,就越是知道,浮山营已经是一个呼吸间就能震动登莱的庞然大物,这样庞然大物的主人,是只宜亲近,不宜得罪,更不宜轻视的……

    至于队伍的另外一侧,却是没有什么穿着绯袍或蓝袍的官员,也没有戴着方翅乌纱的武职官员,清一色的普通武将或文吏的打扮在前,然后便是清一色的百姓装扮,但他们是比普通的百姓要更投入和更加高兴的多,人群中有限的不可遏止的欢呼声,就是由这些人发出来的。

    不论男女老幼,所有人脸上的高兴之色是无比的纯粹,也是发自内心,毫无保留,每个人的眼神之中,也是蕴藏着深厚的感情,人群之中,不仅是在欢迎,甚至有少数人眼中闪烁着泪花……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回来的是他们的亲人,是儿子,兄弟,也是丈夫,父亲,时隔整整四个月,漫长的时间里,这些浮山的军人家属们无一天不盼着他们的亲人能早日归来,情感酝酿到如今,自是已经到爆发的边缘。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厮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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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大人,俺瞧着了。.”

    “世福和世强哥俩并骑一处呢。”

    “孙小三,瞧着是孙小三回来了。”

    “那是俺家那口子,瞧那样子,脸上胖了不少,红光满面的……亏俺天天想着,怕他怎么在外吃苦咧最新章节。”

    “跟着大人吃穿能苦么,你也是尽瞎想……不过你看,俺家那口子好象是瘦了?听说打京师又走个来回,京师那么远的地界,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浮山将士们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家小,眼尖的也是一眼能在人群中把自己的家小,把自己的父母和妻子儿女们认了出来,但是大家还是挺的住,胸口抬的老高,臂膀甩动和军姿仍然是一丝不苟,在这上头,浮山军纪可是向来不马虎,都到了家再吃个处分,最倒霉的就是吃个禁闭,那可是太冤枉了!

    但微笑致意,却是法所不禁,所有浮山将士的脸上都是露出笑来,哪怕是被自家媳妇说是傻笑也认了,大人们还撑的住,孩子们就是已经管束不住了,看到自己父亲还有不叫的道理?不管事的傻小子丫头只顾呵呵傻乐,大一些的已经有不少掌不住哭了的……从小到大,父亲离家好几个月的事,对很多家庭可是从来没有过。

    这样的场景,也使得将士们的笑容凝固住了,但旋即也是释然……不管怎么说,是安然返回家乡,见到亲人,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加重要么?

    当然,在浮山军属们的眼中,倒也是有觉着重要的事。

    “哎,你看,”有个妇人捅一捅要好的伙伴,一脸紧张的问道:“俺家那口子没穿军服,穿的是官袍,那补子是几品来着?”

    “五品,跟周老千户一个品级。”

    答话的也是瞧着自家男人,看到男人也是穿着官袍,胸前也是五品袍服的补子时,这才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都是堡里亲丁队出身的,若是人家的男人当了武官,自家男人还是白丁一个,这个脸可就难抬的起来。

    这种微妙的心理都是渐渐弥散开来,各家都是十分紧张的看着自家男子的衣袍上的补服……等看到自家男人也是穿着官袍时,这才是都松了口气。

    当然,也有向北失望的,不过旋即也是被男人回来的兴奋还掩盖住了,当然,回家之后,亲热完了,拎着耳朵质问为什么人家升官你轮不着的这种场面,怕是要发生不止一起两起了。.这件事也是张守仁的命令,这一次朝命下来,浮山武官的品阶几乎全部上了一个大台阶,在这样衣锦还乡的时候还穿着浮山的军官常服,未免有点可惜。

    叫家属们高兴一下也罢了,给将士们适当加一点压,叫没得着武官身份的继续努力,同时还有那些眼高于顶的文官们,也是要给浮山将士们多加一点尊重才成。

    毕竟这些官服乌纱,并不是恩荫或是世袭,而是大伙儿一刀一枪,凭着自己的武勇,用血汗挣来的。

    所以穿的光明正大,仪表堂堂,理直气壮!

    “兵备大人前来,如何敢当!”

    终于行至搭好的彩亭之前,张守仁翻身下马,看看尤世威时,见对方笑的矜持,于是洒然一笑,自己先到陈兵备等人身前,拱手致意。

    在他身后,都督佥事张世福跟随最近,其次是那些加都指挥或是都同、都指挥佥事的参将与游击们。

    看着这群穿着官服的武官们,在场的登莱官员们心中也是十分感慨。

    上一次出征之前,适逢张守仁婚礼,一些大佬为了战事,也是为了给张守仁撑一个脸面,绕道前往浮山军堡参加婚礼。

    在当时,张守仁不过是一个营将,一个指挥衔头的游击将军,在登莱镇和山东镇的武官系统中不足一道,虽然在登莱一带薄有微名,并且在经营着潜势力,但毕竟只是一个位份不显的小小游击,可现在怎么着?

    在张守仁身后,光是游击身份的部属已经站了小三十个!

    再还有十几个参将的部下,其实就算是一个总镇也不止了,换三十年前,张守仁带这些部下,最少也得是一个武经略的筐子才能装的下。

    这样的情形,自是叫眼前的诸众心思复杂,便是陈兵备脸上也是笑的十分勉强……上回见面,张守仁还是有位在自己之下的感觉,他还能摆一摆名士驾子,那回魏举人的案子,他还能发发脾气,要说真的下狠心严办张守仁,没准还能把对方的官帽子给拿下来……现在,现在是什么也不必提了。

    当下也只是神色郑重的向张守仁还礼:“征虏已经名满天下,功在朝廷,上慰天心,下慰黎庶,如许功业,虽千百年后亦会流传于世,如我等,已经难望征虏项背,前来迎接,将来还真没准能在史书上留一笔呢。”

    开始说的郑重,最后时分也是带了几分玩笑口吻,毕竟是熟人,不需要把场面弄的太正经了。

    而且说的也未必是客套,他只是一个声名不显的兵备,国朝修史,这样层级的官员可修可不修,除非是有什么大事关连着,象张守仁这样立下赫赫之功的大将,修史是肯定有一份的,到时候登莱诸官,真的也就沾光了。

    张守仁闻言自是哈哈大笑,再下来便是秦大府,李知州,还有登州的那些官儿们上来见礼,大家都是团团一揖,跪拜礼节似乎也是没有人想的起来,也是罢了。

    见过一圈人后,张守仁便是向后,将尤世威请了过来,对着众人笑道:“我是副总戎,这位可是登莱镇的总戎尤帅,以后就和我一起共事啦。”

    “尤帅好精神。”

    “尤帅在山海关当副总兵时,下官正在宁前当兵备佥事,不知道还记得下官否?”

    “将门世家,尤帅仪表风姿果然不凡。”

    尤世威虽是个光杆总兵,但好歹也代表着朝廷功令,而且确实是将门世家,在军中根基深厚,众文官犹其明白,这个总兵是朝廷特意安插在登莱,用意自然是压张守仁一头,所以问好之际,格外亲热一些。

    倒不是这些文官和张守仁有过不去的地方,但以文制武乃是多年积习,遇着张守仁这样完全节制不了的强势镇帅,根本不需要文官们帮着打点粮饷后勤,所以根本谈不上以文驭武,见着尤世威这种老成宿将,自是巴巴的就贴上去了。

    见此情形,张世福几个老成的将领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孙良栋却是挤眉弄眼,对着张守仁轻声道:“大人,瞧着没有,就跟苍蝇见了屎一样……”

    “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消停点,再这样就把你派到东昌府那边去。”

    “嘿嘿,末将是无所谓,没家小……”

    “你小子不打算成亲了?”

    一提这个,一脸桀骜不驯的孙良栋也是哑了火,顿时就不敢再出声。

    不过浮山诸将,对尤老头子有好感的少,有恶感的多。

    这一路打北京下来,吃住行这老头子都要摆一摆谱,张守仁在困难的时候是和普通的将士一样,也就是睡的帐篷大点儿,这尤世威却是始终摆着总兵官的谱,无论如何自己那一份供给是不能慢待也不能削减的。

    还有礼仪上头,也是一定要压张守仁一头,尽管张守仁加了太子少保他没有,加了征虏将军他也没有,不过老头子就是拿住了自己在崇祯二年就是总兵官和左都督,资历上比张守仁老的太多,就是摆老资格的谱,别人自然也是没有办法。

    这么一来,这位尤帅在浮山营上下自是不要想留着什么好印象了,不过原本也是无所谓的事,就算他吃住行和张守仁一样俭朴自奉,而且也不摆架子,估计在浮山上下眼里也是一个来抢位子的无用老匹夫,可能尤世威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索性也就不管不顾了。

    两个总兵级的大佬和众官见礼毕,接下来便是参将游击一级,待官样文章全部完了事,才是由身份最高的陈兵备举起酒碗,对着张守仁笑道:“这一杯水酒,请两位总戎饮了吧,此是登莱父老的一番心意。”

    “却之不恭。”

    尤世威十分爽快,举起酒碗便是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他略显花白的胡须潺潺流下,湿了胸前一大块。

    如此爽快,在场的官员都是叫一声好。陈兵备满意一笑,又端起酒碗奉上张守仁,笑道:“圣上天恩,加赐征虏美号,并赐少保之衔,今日鳌头独占,如此风光,当以此酒敬谢圣恩啊,征虏!”

    在众人目视之下,张守仁也是接过了酒碗。

    但他并没有一饮而尽,而是面露沉吟之色。见他如此,在场的官员自也是没有人敢上前催促,只是用好奇或是紧张的眼神看向他。

    “这一碗酒,兵备大人,我想用来祭奠战死的将士……”

    半响过后,张守仁神情凝重,眼神之中,也是有一些掩饰不住的悲伤之意。不是矫情,确实是在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跟随自己出征而不能在这个时候站立在队伍之中的那些将士们。

    他们的父母亲人早就迎回了自己的儿子或是丈夫,或是父亲,想来尸身还乡的时候,整个浮山都是一片愁云惨雾吧。

    已经隔了几个月时间,悲伤已经被时间所冲淡,但忘记了战死的将士,对张守仁来说,就是无耻的背叛。
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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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守仁将一碗水酒慢慢倾注到地上,神色庄严的祭奠之时,数万人都是鸦雀无声,沉静而充满崇敬的看着自家的这位大人。.

    不论张守仁地位到何地步,或是少保,或是征虏,而真正的浮山人只会在心里这般叫他。只有浮山人互相说话时,一提起“大人”,对话双方都是知道说的是谁,那种崇敬尊重,也真是一般的人,哪怕就是说起皇帝老子时都比不了的。

    就算是将士家里底,夫妻间总有吵架的时候,当丈夫的有什么事圆不过去,提起一句“这是大人的命令”,这一句话出来,当老婆的也只能哑火,统浮山上下,可是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张守仁的决断最新章节!

    这个时候儿,大人也是没叫大伙儿失望。

    这一次援助济南一役,浮山上下斩获极多,光是眼前的情形就知道了。

    但胜利不光是生者的,也是死者的。

    没有战死将士的决死苦斗,没有这些将士的牺牲,胜利又从何而来?换句话说,兵凶战危,尽管这一次大家伙是站在这里享受荣耀,但下一次,谁知道被送回浮山的英灵之中,是不是有自己一个位置?

    生者不能相忘,死者才能心安啊……

    这个时候,最为激动和最动感情的,当然就是战死者的家属们。

    张守仁带兵,向来讲究以最少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战果,所以他带兵出征,死伤率都向来不高,又是把军医当成最大的事情来抓,战场上只要有一口气还在,没准就能把命救回来,多少浮山将士身上的刀疤看着十分吓人,换别的军镇怕是十条命也是丢了,在浮山这里却是能救回来,所有人都明白,张守仁为了保住部属的性命是不惜一切代价!

    在此时,第一时间想着战死部下的,仍然是这位大人!

    战死将士的家属,也就是浮山所说的军烈属,此时也都是泪盈满眶,有一些半大小子,紧握双拳,浑身都是颤抖着。

    他们是兄长辈或是父辈战死了,今日看别人风光,心中自是难受,但张守仁的这一碗酒,却也是将他们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

    就是这一碗酒,也代表了浮山的风向,任何胜利,最值得纪念的永远是战死者。

    有这样的态度,生者可以无愧,死者亦可以无怨了。.

    这个时候,张守仁只要手一指,怕是这些人,包括所有的将士在内,都会愿意拿命去拼。跟着这样的主将,又有何怨,还有何怕?

    祭奠过后,张守仁才又举起酒碗,谢过陈兵备等人,此时的气氛,也是热烈中带有几分庄重,与适才的纯粹的轻松写意,略有一些不同了。

    表面文章做过了,这才继续骑马前行。在队伍两侧,就是跟随着的胶州百姓和浮山营将士的亲属们,和上层中出现的一点凝重气氛不同,下头的百姓们在刚刚祭奠时也是神色凝重,但祭酒过后,也就都抛开了。

    就算是军烈属的家庭,此时也是有说有笑,十分开心的样子。

    他们的父兄就算是战殁了,但根和魂都在这支军队里头,军烈属们也是拿浮山军队当自己家一样,种种抚恤和补贴都是打从军中的营务处军属善后局里头出,种种关系盘根错节,眼前的高兴场景,只会叫每个人投身其中,并且享受于其中。

    抵达胶州城时,整个州城也是轰动起来,不论是士农工商,又或是与浮山相关或无关的人,此时都是迎出城门来,整个胶州城怕有十几二十万人,黑压压的全部都是迎出城外,每个人脸上都是洋溢着十分欢快的笑容,在欢迎时,都是垛脚拍掌,那种诚挚与欢喜的模样,与浮山军属们都是差不多的感觉。

    这支军队,不仅是浮山,也是胶州的骄傲啊……

    然后进城,到州学宫腾出来的地方赴宴,整个胶州城中稍有头脸的士绅都是齐集于此,放眼看去,但见乌纱朝靴在身,个个都是喜气盈腮,一见到张守仁等人,便是奉承不迭。

    “大人刚刚是落了陈兵备面子,还是落了当今皇上的面子?”

    “都有吧,陈兵备可是叫大人以酒谢天恩,大人去一转身祭了阵亡将士,陈兵备的脸色到现在还难看的很哟。”

    “这谁管他?登莱地界,只能听大人的。刘军门在这,大人还给三分颜面,换了别人想指手划脚,当众下绊子,那是想也别想。”

    浮山众将,也是十分的不耐烦,眼前的场面虽是题中应有之意,也是登莱官场对浮山营的尊重,对他们来说,却是临回家前的最后一道枷锁了。

    但并没有人敢告假,或是瞎说乱道,在此之前,张守仁也是警告过众人,未来都是要负方面的责任,格局气度不说,嘴巴就得先管好了。

    这里头,不负责任仍然在胡说八道的,怕也只有孙良栋那几个了。

    这边是一番计较,那边却也是另外一种说法。

    “张国华似乎是与以往不同,今日行径,有邀买人心之嫌啊。”

    “怕是登莱又要多一藩镇了。”

    “他现在的行为与举措,早就与藩镇无异了。”

    “唉,国难思忠臣,忠臣却是真的难寻,难,难难难啊。”

    说话的并不是莱州的官员,而是从登州前来的那些文官们,也有几个武将加入其中,听的莱州官员大皱眉头。

    登莱两地原本就是有不同,登州那边张守仁的影响和势力都很薄弱,这一次叫一群自视甚高的文官来迎接一个武将原本就生出嫌隙,刚刚张守仁的举措确实有点自行其事的味道,更是叫这些文官心里不是滋味。

    种种议论,自然也不会客气。

    “尤帅,”陈兵备与尤世威共坐一桌,微笑道:“众人出于义愤才如此说话,尚请尤帅莫要见怪才是。”

    “这倒是无所谓。”尤世威捻起一颗花生米,晒笑道:“横竖不与老夫相关,只管看热闹就是。”

    陈兵备眼中波光一闪,声调却是越发柔和:“听说尤帅先驻节登州,张征虏暂且仍居浮山,一会就与尤帅一同上道,到了登州,更能朝夕请教了。”

    “老夫不过是个老粗,兵备大人怕是和我说不出什么来啊。”

    “就算是闲聊也可,听说尤帅也是性情中人,天如兄曾经来信与学生提起尤帅,备加赞颂,也听说尤帅当初在湖广和南直隶驻军时,曾经与我那盟兄有数面之缘,现在又何必做这种模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这话一说,尤世威眼中精芒暴涨,盯着陈兵备看了半响后方道:“原来兵备大人也是复社中人啊。”

    “江南一带,不入复社者少啊。”

    “老夫是不懂你们这些做学问的,不过你们名声好,手面大,交情阔,反正和你们交个朋友也不坏,只是老夫现在无兵无权,怕是和兵备大人你聊不出什么来啊。”

    “哈哈,闲聊耳,闲聊耳!”

    陈兵备到此时,才是放开声浪纵情大笑,四周的官员不明就里,也是凑趣笑将起来。

    虽则他适才低声窃语,不过在尤世威看来也是够大胆了,此地到底是张守仁的地盘,他就在这里公然拉拢尤世威,还把复社盟首张溥也拉了出来……谁都知道,前一阵济南的事,张守仁和复社弄的老大不愉快,余波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要是这席间一番话传至张守仁耳中,光景又是如何?

    “成心的嘛……”

    尤世威心里跟明镜一样,陈兵备看似狂放,实则是心思清明。

    自己这个总兵官感辽镇上下推举,也是看张守仁还算知道尊重前辈,一路上故意拿大张守仁也不曾有过不满,已经是打定主意到登州养老,过两年张守仁资历养足了,自己退位走人,回榆林悠游林下,过几天舒服日子。

    但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登州岁月,也未必如所想的那样平静啊。

    ……

    ……

    张守仁是暂且没心思理会这些事,这些人,一回到登莱地界,种种政务军务上的事已经是每天快马加鞭送到他的案前,到了胶州,更是一下子来了一整个油布包裹的急件,非得他临时出来,一边见人,一边看东西。

    在他座位两侧,是李老掌柜和胶州城中的一些商家代表,他们的身份较为特殊,所以在他面前一样能有这么一个座位坐下。

    看李老掌柜等人的脸上光景,也是以自己的待遇为荣,这个尊荣体面,漫说是一群商人以前想也不敢想,便是胶州莱州一带的正经官吏,也未必有眼下的这几把椅子。

    况且张守仁也是十分客气,见老掌柜有点不自安的样子,一边看着急报,一边笑道:“老李你也是我的老交情了,人家是富贵不忘旧友,我也是一样,你就老老实实的坐着,我看完这几篇东西咱们就慢慢说话。”

    “不急,不急。”

    老李掌柜笑道:“你千头万绪的事情太多,我这里也就是些琐碎事情,和你说声叫你知道了,自然去和钟显打擂台。”

    浮山营处务总责庶务,和商行的经济来往在具体事务上张守仁已经不大插手,正是钟显的职责,听到这话,张守仁微微一笑,便暂且不加理会,只顾着看自己手中的急递。
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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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山……”

    张守仁眼中厉芒一闪,对着姜敏道:“如何?”

    姜敏先是不答,细细看完之后,才长舒口气,答道:“以目前浮山的准备来看,尚且不到与之大动干戈之时。.”

    “嗯。”

    张守仁点一点头,将一卷急报尽皆放下,从容道:“暂且不和他算这个帐,而且,这个事明显是有兖州在后头,打李青山,人家怕也是高兴全文阅读。他们用此人,成了就坏了我的事,败了我和李青山猪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怕是人家也就高兴了。这个当,不能上。将来怎么对付他和唆使他的人,咱们将来再说。”

    在这种时候,他仍然是神智十分清明,没有一点漏算错算的地方,对其中的鬼域伎俩也是看的十分清楚,姜敏微笑点头,四周环坐着的众人,也是彼此对视一笑。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看着微笑着的钟显,明显是黑瘦下来,张守仁也是十分感动,伸手过去,在钟显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种动作,上位者的味道太明显,而且张守仁向来直爽,也是觉得自己太年轻,用着不大合适,所以极少有人享受这样的殊荣。

    钟显被拍了两下,心中自是感动,因笑道:“大人也莫夸我,你们在前头打生打死,我们不过做一些没危险的繁琐事情罢了。”

    “刀头舔血是痛快事,繁琐事情是磨人的事,一样难,我也不会厚此薄彼。”

    张守仁看着钟显,很认真的道:“即墨知县出缺,我打算举荐你。”

    “什么?”

    在座的人,包括刚刚还在含笑喝茶的钟荣,还有新加入这个文职幕僚团队不久的李鑫和张德齐两人,都是吃了一惊的样子。

    “营务处的事,还是你掌总,即墨县其实有一半多纳入咱们的体系中了,管营务处就是管这个县。至于身份你也不必怕,我此前已经保举你为灵山卫经历,已经是从七品,直接转迁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话说这样说,以卫所鼎盛时是不怎么出奇,象沈练在嘉靖年间还由文职转入锦衣当经历,不过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的卫所早就跟普通的村庄一样,指挥使也就是个镇长的格局,游击将军都不一定当的上,更何况和一县的县大老爷相比?

    这个情份,真的是大了!

    钟氏兄弟二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发觉对方眼神中的激动之意。.

    自从加入浮山效力,张守仁在赏赐上从不吝惜,两人虽然是文吏,奖赏的银钱和物品也不比武将差上什么,一年多来,钟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是卫所的小吏世家,比起文职吏员的待遇差的老远,一个月三斗粮都关不齐,经常饿肚子,衣衫也是破破烂烂,根本就是下九流都不如的勾当。

    当了浮山文吏,一路升迁不说,银子也是尽够使的,两家都是起了大屋,父母亲人的供养都是比以前丰厚百倍,钟氏族人,也是有几十个机灵年轻的挑在各个学堂学习,或是直接在各处局里头效力,但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一顶七品乌纱帽还是正堂县印的乌纱帽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挣到手了。

    “下吏无话可说。”

    钟显以最诚敬之姿,缓缓跪倒,叩下首去。

    见他如此,钟荣自也是有样学样,一起叩下头去。

    等这两人起来,张守仁自是勉励两句,一边的李老掌柜找到个话缝,也是笑道:“等钟二老爷上任之后,老头子就要称大老爷才是,不然就得打板子了。”

    浮山气象一天比一天鼎盛,这个可敬的老者也是替浮山营高兴。

    钟显忙笑道:“晚辈哪儿敢?你老是我们大人都当长辈敬着的,当初浮山起家,没有你老,也到不了今天。大人常说,为人要饮水思源,不能忘本,亦不能忘恩。”

    这话当然是张守仁说的,不过老掌柜听着也是有点脸红,当初就是以生意对生意,浮山真正起家是靠的盐场,当初张守仁说能改革盐法,不再以烧煮法来制盐时,他老人家可是打死都不曾信,结果就是盐场一个接一个的开设起来,浮山才真正的大发展起来。

    不过提起此事,老头子也是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国华哪,现在济南府也好,东昌、青州也罢,这三府的地方,兖州那边是莫想要了。但现在货源不足,要紧的还是交通不畅,几条河道在春夏之时水位不深,运力不足,官道么就又是年久失修,现在一下子加了三府的地盘,咱们利丰已经在各州县开分行,试卖浮山盐,反响十分的好,就是货源不足,每天还是卖淮盐为主,浮山盐只能卖半个时辰不到,这开始的时候算是一种噱头,时间久了,可就是砸牌子啦。”

    老头子虽然是过六十望七十,但在商言商,言谈起来也是没有什么客气的,有什么说什么,并不隐讳什么。

    换一个人,也不大够资格这么当面锣对面鼓的和张守仁打这个擂台,就算是秦东主,也是不大够格儿。

    但这事,也不是一下两下就能解决的。

    张守仁不好答,钟显当然立刻出来顶雷,拉着李老掌柜便是起身:“老掌柜真是老背晦了啊,今天是什么场合来着?外头这么多文武大员等着咱们征虏大人吃酒,你在这里念叨生意经!”

    李老掌柜也是笑:“是老头子糊涂,该罚,该罚。”

    “一会罚你老先喝三杯再说。”

    “这不是小事?”一边答应着,李老掌柜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国华啊,前日我还在浮山大营那边,也到后头去见过夫人,现在肚子已经很明显啦,一会儿,没有要紧事,赶紧回大营家里去吧。”

    “哎,我知道了。”

    虽然老掌柜真的是絮絮叨叨的十分罗嗦,但心意确实可感,张守仁也是笑着答应下来。

    他和云娘,是每日不通信,小妮子原本就识得字,当然是货郎哥哥林文远闲暇的时候教着玩儿,但云娘十分聪明,学下来的也不少。

    嫁给张守仁的这段日子里头,云娘每天闲了便学字,因为她知道她的夫君最恨人两眼一抹黑,所以全营上下连喂马的马夫都得学字,她身为主将的娘子,学习自然也不能落在人后头。

    到如今,云娘已经能很顺当的自己书写家信,与张守仁的沟通也是从来没有断绝过,家中的大小事情,哪怕养了一只猫儿和两只小狗,岳父大人又收了半亩好烟叶,每天翻晒,等着女婿回来一起享用,每一次胎动,和未来孩儿模样的憧憬,每封书信,都是这种小儿女之态,都是说着这些家常话儿,每一封信,都是张守仁心灵上的一份慰藉,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济南城中,最无趣的赴京途中和京城的无聊岁月,无非也就是这些沿着浮山驿铺系统每日来往不绝的信件上去打发了。

    此次返回浮山,张守仁也是事先和云娘交待过,不准出迎,老老实实的在家呆着,他这个主人,自会在今日黄昏之前,回到家中。

    现在想起来,对云娘也是真的很苛刻呢……

    一缕柔情,眨眼间就是袭上心头。与之相比,底下的那些大事,原本很看重的礼仪上的一些琐事,现在真的无甚要紧,甚至是无关轻重了。

    只有在酒宴中间,张守仁才得闲问了一句:“孙阁老在何处?怎么不见陈卧子?”

    孙承宗当然不大可能来迎他,就算是有太庙祝捷的光环加持也是不成,孙老头若至,对他和张守仁的形象都不会好。

    士林会评价孙承宗老糊涂了,以他的身份去迎一个小辈,还是一个武将,这成何体统?张守仁则会被人称为狂放,不管这种事是不是他自愿的,这个罪名也是背定了。

    至于陈卧子,也就是陈子龙,他不过是胶州的一个州同,是地方佐杂官,虽是进士出身的名士,但现在只是一个佐杂,而且在浮山内部做事,此时不见人影,却是陈子龙失礼了。

    “在地里,这阵子一则是除虫的事很忙,在试很多新法子。二来,他说要试什么新品种,想方法提高产量。三来,就是张溥的影响了吧。”

    “我知道了。”

    陈子龙确实有点不象话,再忙能在这半天功夫上?

    张守仁心中也是有淡淡的不满,他现在的地位已经远在对方之上,而且对方也是一直在用浮山的资源在做事,现在因为张溥和刘泽清的事而招致不满,陈子龙的这个族兄兵备道陈大人看来也不是善茬,复社的人果然不是好惹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酒宴一直到钟鸣三下才结束,登州官员簇拥着尤世威前去登州,自是先行赴任,张守仁送了几里路出去,又辞别了莱州和胶州的官员,这才真正清闲下来,开始沿着浮山至胶州的大道上急驰。

    部队是已经在酒宴进行之前就拉回去了,他们象征性的吃了一点酒菜,就算是接受了犒劳,然后和自己的家属们,一起折返回浮山。

    现在张守仁奔行在道路上,仿佛还能感受着这些欢声笑语,路边的青翠树木,还有碧绿的麦田,蜿蜒流淌的往胶河汇合的小河,种种一切,都是有一种感觉,一种味道。

    这是故乡的感觉,家的味道!

    等他赶到大营北边的住处院落时,一路上人人冲他打着招呼,但张守仁理也不理,直接就奔了自己家的小院。

    院门处,云娘正倚门而站,看到他,嫣然一笑。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海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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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样的情形,又是温暖的春日下午,阳光不算炽热热烈,但也没有到盛极而衰的当口,院门前的碧萝是去年张守仁和云娘一起手植,现在已经爬了半墙,正在努力的要把围墙铺满。.院落之中,几株梅花还有残留的花瓣,其余当春的花开的正艳。

    这样的场景,便是铁人也融化了。

    张守仁眼角也是有点湿润,人也都是变的讷讷的,呆呆的。

    看到征虏将军少保大人变成这般模样,亲兵们都是捂着嘴忍着笑,在李灼然的逼视之下,一个个都是躲了开来。

    便是李灼然这个老成稳重的,脸上也是露出笑意,只是不敢太明显,而且也是大步走开了。

    这种时候留下来,就是找张守仁明天秋后算帐了。

    “云娘,苦了你了。”

    终于,张守仁向前两步,握住云娘的双手。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每天的情形都是书信不绝,都是明白彼此的心意,一握之下,然后相拥入怀,一切就是尽在不言中了。

    良久之后才是分开,然后入院,丫鬟和仆妇们都是迎上来笑,但也很懂事,并不多话,问候一句就退了下去。

    张守仁的院子也不大,三进而已,第一进就是大门和边厢正堂,第二进是两个边厢配三间房的正室,第三进就是归放杂物的小院,连个花园也是没有。

    只是在第一进院子有亲兵们休息的房舍,院外有拴马扣马的地方,也有囤放草料的小屋,院落中间,则是放着一排武器搁架,张守仁有了空闲时,也会练上一会,疏散一下筋骨。

    说来也是好笑,他这个主将,明明一身格斗杀人技巧在当世无人能敌,却也只能越来越居于幕后,便是疏散筋骨,自己锻炼的时间都是少的多了。

    但放眼看去,院子里的各种兵器都是摆放在熟练的位置上,擦洗的干干净净,亮亮堂堂,自己练武时习惯穿的衣服,仍然挂在出征前一天的架子上,浆洗的也是十分干净。

    光是这一点细节,就足以叫他为之动容了。

    “看什么看……”云娘被他炽热的眼神盯的心里发慌,瞪眼道:“这原本就是我份内的事,做了是该当的,不做才是错……”

    “我还一个字没说,你就这么顶嘴……”张守仁心中一热,顿时就想把这个美娇妻揽入怀中,再抱进屋里。.

    “小心,孩子踢了……”

    一句话,顿时就是把他的浇灭,张守仁先是苦了下脸,接着却也是十分高兴,蹲下身去,用耳朵去听云娘的肚皮。

    腹中的这个孩子,也是他们过百封通信中每次都要提及的。就是因为云娘,因为这个孩子,张守仁已经完全克服了穿越客的感觉,使自己完全融入和投身进了这个时代。有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家,这里就是故乡,就是灵魂可以安居的所在!

    ……

    ……

    张守仁没有在温柔乡里多呆,第二天上午就是和云娘回了一次军堡。

    进张家堡的时候,全堡上下都轰动,从堡门到医学馆再到各个学堂,所有人都跑了出来,一起欢迎张守仁这个堡主。

    这一次见到张守仁时,各人的表情就拘束的多,也有不少人变的胆怯起来。

    以前的张守仁只是一个百户官,后来也就是一个游击将军,大家还没觉得太过于疏离和害怕。但现在的张守仁已经是太子少保和堂堂将军,这都是评里才会出现的大人物和角色,现在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人,这种感觉,叫很多人觉得自豪的同时,也是十分的害怕。

    很多人,自觉不自觉的,就是在路边跪了下来。

    “都起来,都起来。”

    张守仁索性跳下马,跪下一个便是拉起来一个,只对着人们笑道:“弄这一套做什么?我不喜欢,向来就不喜欢,难道你们不知道?”

    “那是以前,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有人这么一说,张守仁便是哈哈一笑,反驳道:“现在我两个鼻子,四条腿啦?”

    众人都是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之中,那种无形的紧张和疏离感就淡了许多,而那些紧急奉命,想出来增加护卫力量的海防营的官兵们,也是又悄悄的折返了回去。

    到得林家,拜见了岳父岳母,也是把从京城带来的不少好东西送到林家,林文远也是有一些体己东西带给自家娘子和孩子,叫别人带了不便,也只能叫张守仁这个主将帮忙。

    “守仁啊,”老岳父十分不安的道:“怎好叫你做这样的事?”

    “这有什么?”张守仁安然笑道:“做官是一时的事,在家才是一世。难道在家里也摆少保和将军的谱?那云娘一生气不给我做吃的咋办?”

    众人笑了一会,张守仁趁着林家大小点捡礼物,同云娘打了一个招呼后,便是轻轻巧巧的出了门。

    这座军堡,是他记忆中十分熟悉的地方。

    两个灵魂有两个记忆,隔了很久才融为一体。后来者在一开始很排斥这样的地方,臭水沟,到处是垃圾,到处都是臭不可闻,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瘦的猴儿一样的孩子,叫人疼怜的心情都是没有。

    但现在,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整座军堡,已经是大型的盐厂和仓库,学校区和医院区加上商业行政中心。

    堡中只有少数原住民还住在堡里,更多的人选择到堡外的田庄点去住了。那里空气更好,新起的院子更大,而且重新划下田来,就算很多是军属或是在医院盐场里做事,不再需要那几亩地的收入,但自己不务弄一点庄稼心里就是没底,平时已经住堡内,只是在做事的时候在这里,或是有了闲暇就在堡里转悠几圈,看着那欣欣向荣的样子,堡里的老人们也是格外的欣喜与庆幸着。

    这座军堡,和几个月前的光景,又是变化了太多的样子呢……

    见他出来,早就等候着的马洪俊也是迎了过来。

    这厮的神色有点委委屈屈的,他也是老队员,后来的老副队官之一,但这一次就捞了一个游击将军,没做上参将,心里自然是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他自己也是知道,是自己曾经犯了错,有了骄纵之态,虽说不是明犯军法,但恶在大人心里,只能小心翼翼的当差做事,希图挽回形象才行,这事儿,谁也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

    这一次骑队重新在浮山整合出击,张守仁到底没有打他这张牌,是派了朱王礼,副手用的是原登州的骑队教官韩朝,也是一个狠辣和稳重兼备的家伙。

    但马洪俊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满,看着张守仁,立刻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敬礼。

    “嗯,马洪俊,你的身材保持的不错。听军训局的人说,你们海防处的军训搞的比陆防处的要强的多,光是这一点,我就很欢喜。”

    听了这一句话,马洪俊觉得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飞到了九霄云外,蹲时就是精神抖擞的答道:“大人,俺是时刻都想着上前线,麾下海防处分十五个哨,其中炮哨九个,分二百一十七个炮位,每天操炮演练,隔几天就实弹演练,从不敢有丝毫懈怠,水师哨六个,也是每天进行模拟海上格斗和体能训练,两三天就出海一次,训练操船本领和攀船,接舷战和跳帮都是训练……”

    这厮也是等这个机会很久了,找到这个机会就是源源不断的汇报着自己的训练心得什么的。

    其实海防营主要是以岸防为主,不过马洪俊可是骑队出身,想叫他老老实实的守岸防和在陆地训练海防营那也是绝无可能,浮山这边也早就成立水师,水师一共十一艘船,大小不一,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四百余人是水手,八百余人是水师兵,分为六个哨,和浮山这边的规则不同,那边不是火铳和长矛手混编,六个哨有四个哨是火铳手哨,一个长枪手哨,一个刀牌手哨,同时火铳手们也接受近身格斗的训练,跳帮接舷战的训练几乎也是每日不停。

    水师队和海防处加起来,能够在海上进行做战任务的将士已经有十二个哨近一千五百人,在当时的北部海疆已经是很强大的水师力量,只是当事人还不自知,象眼前这个马洪俊,已经是一直觉着自己太委屈,每天在海上和孩儿们跳船玩,哪有朱王礼他们拿刀在陆上砍东虏的人头来的爽利神气?

    “你马洪俊不要说嘴,今天我来,不是和你空口说白话的。”

    张守仁随身也是带着怀表,现在是十点一刻,给你一刻钟时间集合人,然后一刻钟时间下海,我在海边观看你们演习,做的不好,你这厮不要说当参将了,游击将军你也当不成了,直接干千总去吧。”

    “是,末将立刻就去准备!”

    马洪俊算了一会时间,笑嘻嘻的道:“我的人不要一刻钟就能集结完毕,天天演练这个……就是找水师那边借船有点耽搁,要办手续要签字,不过一刻钟也是够了,水师也是按大人的指示,有空就训练,除了固定保养的日子船都是一直在港口的……”

    “知道了,”张守仁板着脸道:“你又吹了一分钟的牛皮,现在给你的时间就更少了。”
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海上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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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洪俊怪叫一声,连忙跑开,不过两分钟后,整个军堡就是一阵见鬼般的敲钟声。.

    “这厮动作还真是快最新章节。”

    这一次回军堡,所有的文吏都没有跟来,也没有带旁人,只有一个姜敏是和内卫队们一起行动,刚刚张守仁进了老丈人家,姜敏就是在军堡中四处闲逛,和人闲聊,倒是一副闲豫模样,一点看不出来,这个长的眉清目秀,犹如处子般的青年军官已经被张守仁倚为左膀右臂,片刻不能离开身边了。

    “他的训练成果,军训局那边是十分肯定的……军训局都是不能上战场的浮山老人,个个一肚皮的怨气,指望他们给别人送人情也是绝无可能。”

    身为最高长官,张守仁一本正经的奚落着自己的军训军官,怕是整个军训局的人听到了都得吐血三升不可。

    姜敏微微一笑,不接这个话茬,李灼然更是一声不吭,他这个内卫队长,只管自己份内的事,张守仁的本身的安全他管,别的事情,可是懒得插嘴。

    顺着修筑的笔直的青石板路,张守仁策马轻骑,也是很快就到了海边。

    四五月之交的浮山海边是难得的美景,四周苍山碧绿,海水湛蓝,天边是蔚蓝色的天空和朵朵白云,海水拍击着岸边黑色的巨石,撞击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此时也是海产丰富的时候,从海边高处看过去,沿岸边到处都是捕鱼的小船,浮山所这边,对岸的灵山卫,都是有无数的渔民在海上捕捞海产。

    海参是上品货色,最值钱的就是它,此外就是大大小小的海鱼,送到北方地方,就是了不得的财富。

    这两年也是和前两年不同,灵山和浮山一带已经不是当年光景,捕上的海货,除了卖给本地之外,也是有不少直接就进了渔民自己的肚子,反正也不缺这几个小钱,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是十分要紧。

    这么一来,捕鱼的不一定就是卖鱼的,搁两年前,谁敢想自己下海捞参不是为了卖钱,只是为了自己吃?光是想想,老人们都得骂你是败家子,什么玩意!

    看着眼前的情形,张守仁的面色也是十分开心。

    他也是海边长大,闻着这腥咸的海风,感觉是十分亲热。.往年这个时候,他的军户之下的灶户们在替他煮盐,也有几户人家打了海产给他吃用,有时候他自己也是兴致一来,自己驾船出海捕鱼,感觉十分快意。

    不下海就登山,两岸的大山就是有名的崂山山脉,泉水甘甜,还有一些异兽,打了剥皮烤制,也是无上美味。

    “俱往矣……”

    现在的大山却不是那么容易上的了。

    两边的半山腰,或是近海的高处,大大小小的炮台修了过百处,炮位和锋火台小二百处,绵延十几里方便登陆上岸的地方都是修了炮位炮台,同时还有海防处的官兵们昼夜不停的巡逻。

    海上风波恶,北方群盗是在张守仁手中吃了大亏,除了零星期乱的海盗外,几乎没有什么大股的了。经过修补加自建和购买,浮山水师已经有十一艘船,在这一带的海域也是一支强大的力量……就算如此,这半年多来,修筑炮台的工作也没彻底停止,灵山那边都是修了一些,如果不是青铜不够,铁也不足,怕是炮台炮位的数量还会多出不少。

    “你们不懂。”

    每次有人反对或是质疑,张守仁就只是摇头。

    北方的人们还是眼界太浅,格局也太小了。他们眼中只能看到些许北方海盗的威胁,或是东虏的威胁,甚至是在河南一带活动的流贼在山东登莱都有人关注,但当时的南方,海上群雄争霸的大戏早就开幕,一出出精彩的大戏正在不停的上演着,郑家,荷兰东印度公司,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欧洲海上群雄也是纷至沓来,正在不停的出现在南中国海的海域。

    比起中国水师船小炮少,吨位不足的情形,这些欧洲佬可是要航行大半年才能到南中国海这边,当时的苏黎世运河还是没影的事,欧洲过来要经过好望角,然后经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南中国海,这么远的距离,船只的吨位当然不是中国海船能比的,稳定性,风帆设计和水手的素质都是远远超过当时的中国福船,更叫张守仁忧虑的就是当时的欧洲已经掠夺了南美大量的财富,已经在财富和军事水准上超过中国,整个欧洲最强大的那几个强国,在国力上已经有赶超的迹象了。

    最多三十年后,英国将会出现当时最顶级的风帆战列舰,一艘船上装配的火炮就是近二百门,已经接近大明竭全国之力在辽东各城部署的全部火炮了!

    汤若望替大明在两年间铸炮二十门,获得崇祯亲笔御书的褒奖,而就算现在,一艘荷兰风帆战舰上的火炮最少也是三四十门,多则七八十门了。

    这种差距已经被拉开,郑家与荷兰人的海战已经靠不得火炮,而张守仁很难想象,如果将来自己与荷兰交恶,十来艘荷兰军舰抵达浮山港口时将会是何等样的情景?

    但愿这种情形,永远也不要出现才好啊……

    就在他的眼角底下,两艘四百料的小舰开了出来。

    风帆索具是郑家派来的水手指点和帮忙,在灵巧程度上已经超过了北方的船民,投降的海盗们在技术上也有十足的优势,在这些人的操作下,四百料的舰船几乎就是两艘渔船,再轻巧和轻松不过的就出了港。

    舰船出港的同时,两哨的海防处的官兵也是上了船。

    接着便是开到稍远的地方,在尖利的哨声中,演习开始。

    两艘小船都只有十五门火炮,在张守仁看来也就是聊胜于无,但两船操炮手们的表现倒是叫他吃了一惊。

    虽是在港口之外的海面,但这一天海浪并不小,海面波涛涌起,并不平静。

    两艘二百料的海船在浪头之上也是东倒西歪的样子,但两船的炮手都是很快的就装填完毕,并且开始射击。

    白烟不停冒起,炮声也是不停的轰隆隆的响起。

    从演练效果来看,浮山炮战的水平已经是不低。浮山炮队的水准直接影响到了海上操炮的水准,炮手都是先在陆地高标准严格训练,到海上的训练也是一日不停,这样的训练水平使得炮手们的反应十分快捷迅速,虽然演习没有办法用真炮弹,但看起来命中率应该是不低。

    “不坏,打的真不错。”

    张守仁轻轻颔首,微笑道:“接舷战先不看,就可以给水师计功了。对了,水师水手是谁带来着?”

    “胡得海,赵称银两个为主,他们俩也分别是胶州号和即墨号的船长。”

    “哦……”

    张守仁陷入沉思之中,这两个船长都是去年来犯海盗的俘虏,原本按浮山的规矩他们是没有机会活命的,但在张世福的建议之下,把一些海盗中为恶不深的老水手留了下来。时间推移,这些老水手也是展露了自己的水平,灵山和浮山一带没有出远洋的好手,只是近海打鱼,这么一来,这两个海盗自是冒了出来。

    浮山的水师有十一艘船,最大的两艘就是六百料,一艘是俘获自来犯的海盗,一艘是通过郑家购买所得。

    二百多吨的海船在郑家是中等水平,在北方海盗和张守仁这边却是顶级的大船了,而当时的西方已经普遍是三四百吨左右的水平,荷兰与西班牙的战舰则是五百到七百之间的吨位。

    光是这一点,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从命名上,也是显示出张守仁奋起直追的迫切心情。

    两艘六百料的是以县治命名,其余所有的四百料都是以卫所名为船名。

    眼下演习的两艘就是雄崖寨号与王前寨号,都是以千户所来命名。

    等将来有八百料或一千料以上的大船时,就可以用莱州号或青州号来命名。

    在张守仁征仲的时候,海上的情形一变。

    两艘船已经停止炮战,在水手们的操弄下,船身不停的在调整着。双方都是想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来接舷,所以不停的在海上利用风和浪来调整着位置。虽然耗时很久,但对岸边观战的人来说,这是一场很漂亮的表演。

    一直到小半个时辰过后,两艘船终于放弃完美接舷的打算,砰然一声,船身都是靠在了一起。

    在两边并行的时候,各自的船舷上已经站满了火铳手,这些训练出色的火铳手们无视东倒西歪的船身,很稳妥的装药,点火,击发。

    当然,药量少了,也没有装实子,只是根据发射时的位置和铳口可以判定,这些射击多半都是有效的。

    枪声一直不停的响着,可以想见是给对方带来不小的杀伤,美中不足的就是海上风浪太大,火绳经常被吹灭,导致击发率并不高。

    现在的自生火铳刚刚开始出产,还没有普遍装配部队,水师和海防营这样的二线部队更是没有可能现在就列装。

    但就总体表现来说,不止是合格,而是非常的优秀!
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海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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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舷之后,火铳手们在歪斜的甲板上后退,然后就是长枪手们在船舷上以长枪对刺,这样的做法也是为跳帮的刀牌手兄弟掩护,并且打开空间全文阅读。.

    就在长枪手接阵的同时,刀牌手们已经飞跃过船。

    “好,漂亮!”

    “好样的!”

    两船之间,尽管刚刚都是擦碰上了,但此时还是有一点距离,大海上风浪不小,这些刀牌手却是飞跃而过,根本无视身底那翻涌的浪花。

    姿式漂亮,信心十足,而且也是胆气过人,自然赢得了岸边不少人的喝采。

    张守仁就在阅看演习,岸边的人当然知道,不过浮山上下规矩并不严苛,喝采这种小事更不会禁止,哪怕就是一个光腿在海边晒盐的人,只要不是服流刑的罪犯,他就一样有资格休息一会儿,看看精采的海上表演。

    可能是海防处和水师经常演练的关系,这些人不仅喝采,还在点评着。大家都是在海边生长的人,海上风浪也见多了,但如眼前这般情形以前也是从未见过,就算现在天天观看,仍然是有强烈的新鲜感。

    “好了,叫他们收队吧。”

    精采的接舷战也打完了,演习官开始按统计数据计算两边的战损,损失小的一边将会被记入档案,演习成绩毫无疑问将是代表着获胜的一方在主官心中的地位……演习不代表战争,但如果连演习都赢不下来,又怎么能叫上司相信这支部队在战场上有优异的表现呢?

    张守仁观看演习的地方是一个半山腰的小炮台,胸口以下都是砌石保护,有两门十六磅的岸炮安放在这个炮台之中,火药和炮弹分别保管,炮组有十一个人,训练程度也是可以打十分,这个炮位十分重要,直面海上,所以火炮口径已经是浮山将作处能铸成的最大口径了。

    铸炮不是乱来,从小炮到大炮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浮山海边的这些岸防炮有不少是佛郎机和盏口炮,一半不到是新铸的火炮,其中还有相当部份是试验炮架失败的半成品,就算如此,岸防也是十分牛气了。

    从这个炮位沿着一条小路蜿蜒而下,就可以抵达浮山港口。

    修筑这个港口也是张守仁一惯的大手笔,足可容纳二十几条船同时入港,在当时的旅顺,也就是北中国最大的近海港口也是没有这样的水准。.

    此时的码头上站了黑压压一群人,看到张守仁过来时,大家都是让开一条通道来。

    在码头这边的多半是水手,也是有附近盐场下了工的工人和领队,海防处的人也是不少,还有一些商人模样的,带着自己的伙计赶着骡车,就在大道边上等着。

    这里的官道一路连接出堡的大路,再到浮山所,再有一条叉路到方家集和胶州,都是十分宽敞笔直的大道,路修的极好,三四辆车可以并行,整个大明怕也没有哪里能有这样的道路了。

    就算张守仁自己,暂且也是没有办法再修路,现在的他囊中羞涩,有心无力了。

    “大人!”

    “大人!”

    先是得意洋洋的马洪俊,接着是两哨参与演习的海防官兵,众人一起向张守仁问好。只是两哨官兵中,获胜的一方是得意洋洋,失败的一方不免神色怪异。

    平时失败也就算了,今天是张守仁亲自来看演习,自己居然就输了,看着另外一哨人的脸都笑烂了的模样……真是混蛋呀。

    “你们都做的很好,令我十分的满意。”

    张守仁笑道:“每人都赏赐酒肉吧,嗯,肉你们不在乎,不过每人一碗酒吧,你们这些家伙,够的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了。”

    浮山系统之中平时的赏赐无非就是银两或是酒肉,但后者更难得一见,张守仁对酒的印象并不好,所以也难得赏给下头的人,而身在营伍的人平时也不准饮酒,这使得不少人酒虫子养的又肥大大,此时听到这样的话,下头的人自是欢声雷动,高兴的跳跃起来。

    “你跟着来。”

    马洪俊也是高兴的脸上发光,在这里得分就意味着自己离骑队越来越近了,想到这样美好的前景,马洪俊新留的两撇小胡子就翘的老高。

    看到张守仁向自己招手,马洪俊就是屁颠屁颠的跟了过去。心里也是暗暗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一次要趁着演习后的热乎劲,向大人求情,放自己回骑队去。

    做这么多的事,应该能叫大人发觉自己的能力和诚意了吧……

    “你们就是雄崖寨和王前寨的船长?”

    此时的码头上两艘船也是收拾好了残局,水手们鱼贯走下跳板,两艘船的船长早就等候在岸边,不过他们看向张守仁的眼神有点露怯,手脚也没处放的样子,虽是有样学样的敬了个军礼,但明显能看出来膝盖在发软。

    十一艘船,有五艘是前海盗在当船长,这一点张守仁心里当然清楚,看到这两人的样子,他便笑道:“你们也是曾经在海上大称分金的好汉,见了我这就么可怕?浮山上下,谁怕过我来?”

    “嘿嘿,是,俺们也知道,就是不常见大人……”

    “俺们知道大人仁心,爱兵如子。”

    船上的水手有不少就是浮山和灵山人,他们虽是挂了军人的头衔,但身上平民气不脱,行了军礼后就是嘻嘻哈哈的和张守仁说笑起来,两个船长原本拘束,张守仁勉励了几句又夸赞他们之后,便也是放松开来。

    隔了一阵,所有的船长都是赶到,胡得海和赵称银明显最得众心,张守仁注意到胡得海神色自若,比起自己的部下还要放的开的多,提起水师的训练安排和日常事务也是头头是道,十分熟悉,赵称银在这方面要逊色一些,不过谈起自己船只的训练保养等事时,也是十分合格。

    这些船长显然都是操海弄船的好手,提起海上之事都是头头是道,只是已经几个月不曾出过远洋,提起这事时,浮山系统内部的船长们都道:“郑家一个月来两艘船,算算日子没准今天就到了,每次来的货都是不够抢的,俺们要请大人示下,干脆咱们这十来艘船全部放远洋,到南边拉货回北方来,南货精巧好卖,与其这钱叫人家赚了去,不如咱们自己来。”

    众人吵嚷之际,张守仁却是转头发问:“胡得海,你以为如何?”

    “俺觉得南下是成,但是大伙儿有事没想明白……”胡得海先是有点犹豫,接下来还是咬牙道:“郑家的船来,人家赚的就是咱们和北方的钱,咱们想南下,是抢的谁的买卖?就是抢郑家的买卖对不对?现在南边全是人家的天下,海道就是人家控制着,咱们这十来艘船连填人家的牙缝都不够的,咱们两家的交情也是不牢靠,郑家说是帮我们控着北方,这帮不帮的两说,先就说明了南边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腆着脸上去,一两回人家可能给面子,要是哪天弄翻了脸,不要说利不利的,怕是想安然回来也不可能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是心服口服,刚刚叫的最厉害的也是低头不语,正在此时,有人叫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可不就是郑家的船来了?”

    果真如此。

    先是桅杆和风帆,接着就是平底的大福船露出全身,船速很快,凭着风力飞速而至,没过多久,就是抵达浮山港口这边。

    “两艘都是八百料,比上回来的船大多了啊。”

    “那是,每次货一到就一抢而空……瞧着没有,那些商行的人都跟苍蝇见了血一样。”

    “这一回看看有没有小点的自鸣钟?这玩意比听鼓楼的鼓声强,也比报更的准多了。放在屋里也是个脸面啊。”

    要说现在浮山这边是真有钱了,南货之中多是奢侈品,比如上好的松江布,最下等的也得十来文一尺,最贵的一百两一卷的都是有,还有宁绸和苏绸,苏杭一带出产的精巧物品,仿制的自鸣钟来自福建等等,一船货过来,也就一下午准定抢的光光,胶州和莱州的商行每天都有马车在这里等着,货一到,经过浮山海关接手抽税之后就由郑家的人在码头发卖,每次都是蜂拥而上,种种热闹情形,已经成为浮山一景了。

    “不要争不要抢,这一次船大货物充足的很,哈哈。”

    船一靠岸,那些商行的人果然就拥上来,再加上浮山的居民闻讯赶来,很快码头上就是人头攒动了。

    “大人你也在?”

    “咦,大人你也买货?”

    “见过大人,哎哟,莫挤,莫挤啊。”

    尽管人人都是对张守仁恭敬有加,但人们的注意重心显然就已经是靠在码头上的两艘福船上了。沿海直上,郑家现在每个月都有货船来,但还是供不应求。和那些海外地区一样,登莱这样的地方远离运河航道,南货的价格并不便宜,而且也缺乏顶级货色,郑家的货是用来出海贸易的,货色又全又多,而且还能采买一些泰西货来卖,尽管当时的大明人不觉得泰西货有什么好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但登莱这边极为少见,又因为张守仁横空出世而导致地方富裕……听说郑芝龙都十分奇怪,这登莱残破地方,怎么货一到就卖光,这样下去,差不多能组个船队定期北上成为固定的航线了!
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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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情形也是叫张守仁欲哭无泪了。.

    隆万大开海以来的中国海贸之盛景向来只是在书里得见,今天算是真的开了眼界。这种情形,想来是在南中国的几个要紧的贸易城市天天都上演着,不同的就是那边的港口是以出海为主,想想泉州这样的地方,港口里千帆万桅,每天都是不知道多少艘船在装载着货物扬帆出海,等返回时,半船银子半船海外货物,然后热热闹闹的搬银子下货……这几十年来,全世界超过三分之一的白银涌入中国,这是何等样的奇迹!

    只是这种奇迹在自己眼前上演就显的不大美妙了,确实是拜他所赐,浮山这边有银子在手的很是不少,一个小小的排正目一年就能赚入二三百两银子,其家人可能在盐场做工,或是在将作处,或是在学堂或是医馆,反正用人的地方不少,只要肯出心出力,赚钱的机会不仅是有还很多,有了银子手脚当然是大方,这南货船每次一到,蜂拥而上的肯定有不少就是军人的家属了。

    贸易就是有入超有出超,入超就是人家卖你的多,你出去的少,出超就是你卖人家的多,买人家的少。

    中国在鸦片战争之前一直是出超,原因也很简单,中国是小农经济,甚至可以用家庭为经济单位,种粮自己吃,纺布自己穿,除了吃盐要买,交税要用银子,平时也就是看病可能会用钱,或是实在馋了才去买点肉吃,平常时候,甚至连打家俱请木匠都能用以物易物的办法来解决货币不足的难题,这样的经济体,不要说明朝时的欧洲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吸引中国人购买,就算是鸦片战争时,那些机器织的布还没有在价格上有太大优势,就算轻点薄点,又值得花钱么?自己家里反正有现成的织机纺布,花钱去买实在太不合算了。

    中国这边购买力是这样子,出去的可是一船船的丝绸和瓷器,这东西不论是南洋地区还是欧洲本土都是好东西,穿上中国产的丝绸和用上中国的精美瓷器可是衡量中产阶级生活的一个标杆,甚至在明朝这会子,用全套的中国瓷器加上中国产的茶叶办个茶点会,那可是正经的上流社会才摆的起的排场。

    一船一船的瓷器和茶叶丝绸运出去,换回的是一船船的银子,这事搁谁身上都急,十九世纪初英国佬就在印度种鸦片开始走私中国,到林则徐禁烟时鸦片已经在中国贩卖了几十年了,就是靠着这种流氓手段,中国对世界的出超开始停滞,一直到西方甚至日本用更轻更薄更便宜的布匹把中国农耕社会的根基摧毁为止。

    现在在张守仁这里,却是人家用一船一船的货物换走了自己卖盐攒出来的银子,这个贸易做下去,非得把他给做哭了为止。.

    从码头上出来,再到岳父母家接了娘子,回程的路上张守仁没有骑马,而是坐在车上,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他一直保持着出神的状态。

    很多事情,都是到了转变的关口,在这种时候转变的不好或是偏差,那可能就是影响到整体未来的走向,不可不慎,但亦不可不放手一搏!

    ……

    ……

    “见过大人。”

    “来了?坐下吧。”

    紧急的会议是在张守仁的节堂中召开,这里原本就是张守仁布置任务,召见诸将和浮山众文吏的地方,地方很大,椅子足够,张守仁居中坐着,其余各人的椅子都是摆放在对面或两边,竟是一个后世的圆桌会议的格局,桌子上摆着一些点心,同时茶水也是不停的上。

    张守仁不喜欢讲太多的规矩,按这会子大明的惯例,主将居中坐,其余人等一律站在两侧,说是会议,其实是下头建议,主将决择,真正能群策群力的,怕也只有浮山一家,别无分号了。

    在人到齐之前,大家都是随意寒暄说笑着,出去的人和留守浮山的都是好久不见,彼此间倒是真的不少话要说,整个节堂大厅里都是十分热闹。

    “好啦,人齐了。”

    看到钟显抱着一沓厚厚的帐本子进来,张守仁便是断喝道:“孙良栋,闭嘴!”

    “为啥一屋人说话就骂俺一个……”

    “就凭你说话声最大。”

    笑声之中,孙良栋只得讪讪坐下,一直不停的大嘴巴也是消停下来。

    “我来给大家做个简报。”钟显坐在张守仁的左手最前,也是鄣显了他眼前的地位。虽然在现在已经有不少有能耐也有才华的文吏加入到了浮山的阵营之中,甚至是有李鑫这样的正经的举人老爷和张德齐这样有才华的秀才相公,但文吏第一人的位置,明显只能是钟显为第一。

    哪怕他的才干不及后来者,也是如此。

    投入一个团体越早,得到的便宜就越大,当然,钟显本人才干不弱,秉性刚直又不失仁德,用来做文吏班首也是十分合格。

    “目前我浮山营,也就是登州镇有兵士二万六千七百四十五人,包括骑队、炮、步、车、工兵、辅兵、水师并陆防、海防全部在内,其中有两万一千五百三十一人是为新军,安置在黄县五千一百人,莱州五千五百人,平度州五千一百二十人,即墨五千一百人,还有二百余骑术好的补在骑兵队里,五百水性好的补在水师和海防……”

    从四十三人到两万六千余人,还不连登州那边的十来个空壳子营的几千残兵,若是加上,张守仁麾下已经有三万多人的战兵,这个实力,在大明是顶尖的大军镇,也就是辽镇能比一比了。

    有这个实力,足可傲视天下,左良玉这个属螃蟹的一直横着走,靠的就是有一万多打不散的子弟兵,张守仁若是能把这两万六千多人带的如浮山营一样精锐,天下之大,也是何处都可去得了。

    众人议论声声,眉梢间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钟显轻咳一声,又继续道:“我浮山管辖的各盐场已经扩充到三十七个,年产盐已经可以突破二百万石,这二百万石销量已经全无问题,我山东全境一年最少要用三百万石到四百万左右的盐,刨去煮盐自用的和少量的青盐和淮盐,下半年盐场翻倍,来年产量提到三百万石后,在没有新市场的前提下,应是比较稳妥的产量和销量。”

    整个大明需盐是三十亿斤,山东的人口在官府的黄册上并不多,但当时全中国的人口最低估值是一亿到一亿五千万左右,稍高的估计是两亿左右,甚至有学者说是三亿左右,但这个数值明显有点虚高了。

    北方诸省,山东与河南都是人口密集的大省,就山东的实际情形来说,临清州一个州就有近百万人口了,济南和济宁,整个兖州,青州,都是人口数百万的大府,登州残破之极,人口也肯定在百万以上,莱州府也有四五百万人之谱,整个山东,最少千万人口以上,一年要消耗四到五亿斤的盐,这应该是一个比较稳妥的数字。

    浮山盐一石的纯利是一两五不到的样子,现在拿下几个新晋市场,正在拼命开设新盐场,招工人,晒盐出盐,甚至济南事变中俘虏的小两千人已经全部押解到新盐场,每天在棍棒和皮鞭下拼命生产,以期早点出盐,现在李老掌柜等商行每天也是坐地催促,大家都很急,因为出来的盐就是大捧的雪花盐换大捧的雪花银,商行出手也是大利,最大的利肯定是在浮山这边,因为销售到出产都是浮山控制,定价也自然是在浮山这边,也是张守仁不想坏了名声,还要养自己的声望,否则的话一担赚上二两甚至三两也不是不可能,要是一年三百万石赚九百万银子,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不过一石银他赚三两,大商行和分销商加起来赚一两一石盐都得四两以上,这个高价就算是青盐也买的到了,只能用强迫的手段垄断销售,这样一闹名声就毁了,张守仁做事就算不考虑名声,自己良心这一关都过不去的。

    “不坏啊,”孙良栋笑道:“以我的算术水准都知道,今年大约能有二百万石盐可销,也就是二百八十万两的纯利可得。”

    “很好,算的不错。”

    钟显面无表情的道:“先和大家说的是我浮山要养多少兵,底下再说收入,你们有什么感觉?”

    “怕是够了吧?”

    张世强对数字也没有什么感觉,小心翼翼的说出来,看到众人脸上都是似笑非笑,顿时就觉得无甚底气可言,有点心虚气怯的感觉。

    “差的老远啊世强……”

    张世福自从执掌炮队才知道什么是精细化,算术是每天都啃,对数字也是有点粗浅的认识,当下只笑道:“我们不光是两万七千的兵,还要养最少三十七个盐场的工人,大人向来是给人厚赏重利,激人上进的,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学堂,几十个中等学堂也在各地兴建了,在莱州和东昌、济南、登州,我们要兴建三百多个田庄,子种耕牛都是大人出钱,农具也是浮山出,还要花钱买粮供给佃农,在秋收之前,这可都是投入没有回报的。另外还有一千多吏员,还有将作处是一个无度洞,新的火铳最少要造一万支以上,火炮要铸两百门以上,大人还要建一个骑兵营,算算战马是多少开销……”

    说到最后,张世福脸色越来越凝重,原本还很欢快的语气,已经变成了十分刻板和磕磕绊绊不自信的声调。

    在场的人,也是从一片欢腾变成面面相觑,这么算来,三百万的收入不够是肯定的了,关键是这个坑有多大,要拿多少银子才填的满?
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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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福的数字还是保守了……”

    张守仁的眉头也是皱的紧紧的:“现在的火铳淘汰下来也不能装备给海防和陆防营了,直接分给几百个田庄,算算一个庄子也就摊上几支,数字还不够全文阅读。.这一块的钱省不下来,就是说新式火铳最少要在一万五千支以上。”

    “火炮岸防火炮十二磅以上的重炮才装列了三十门不到,实在是青铜和生铁都不足。这一块也要加强,连岸防火炮加上野战火炮,总数要在六百以上八百以下才够敷衍。”

    “战马就更是大头了,一匹合格的河套马或是口外马,均价总在六十两以上,现在还算是好时候,要抓紧买,过几年想买都买不到,所以是多多益善,我们自己要在登州找地方建马场,自己配种自己放牧,就算规模不大,也要把门路给摸熟……将来有好地方,可以大规模的放养战马。”

    张守仁记得,在李自成与清军决战之时,大顺军的战马主要来源多是在明军手中缴获,一在朱仙镇一战之前农民军就已经有了两万人左右的骑兵,而且多半精锐集中使用,与官兵仓促一战就是靠的骑兵紧急扑前,扼住了官兵前进的势头,并且稳占上游,最终以断水一法使官兵不战而大溃。

    而到了一片石之战时,李自成所部骑兵增加了不少,这其中还是有缴获的,但有一半以上就是在蒙古各部购买的了。

    一片石激战后,主力御营大溃,骑兵折损干净,闯军之所以在后来的真定之战等战事中连接失利,主力骑兵损失殆尽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

    到了山西时,李自成连派大将去北边找蒙古各部买马,结果处处碰壁,手里捧着银子也买不到马了。

    将来登莱镇的大敌就是东虏,而到了东虏入关时,蒙古各部已经全部和满洲站在一起,想找蒙古买马也必定是和李自成的下场一样。

    这个事情,对张守仁来说是战略上的决择,现在多买和多养战马是为了将来不受制于人,穿越者的战略眼光若是不如古人,就该愧死。

    张世强鼻尖已经冒汗了:“这得多少银子啊……”

    其余众人,脸色也是差不多的难看。

    各人算术再差,此时也都是大致有个谱了。

    加上工人和医生,学堂里的教师,吏员,整个浮山系统已经是一个超级庞大的利益共同体,这其中军人的薪俸最高,也是因为军人需要承担出生入死的风险和平时残酷的训练,而吏员和医生们的待遇也不差,否则浮山医馆凭什么吸引了大量的优秀医生前来效力?理想是一回事,现实也是一回事,张守仁不会是那种拿理想忽悠人过来,然后叫人全家喝西北风的那种上位!

    但这么一来,摊子确实是铺的有点大了。.

    三万多人一年光是俸禄就得一百万银子,加上粮食布匹的开支和肉类的供给,一年折色两百万是最起码的,一个月连同农庄和盐田开销,最少得二十万才能敷衍的下来。

    虽然在秋收后各田庄都有自己的肉类禽类和粮食收入,但那最早也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光是这个开销就已经把利润用光,还不论买战马和造武器及其余杂项开销了。

    怎么算,都是一年二百万银子的大窟窿在那里。算起来很简单,最省钱的火铳都得二十万以上才够列装,火炮再省也得是百万以上,军马一匹六十两算,两万匹战马的购入费用就是天文数字,不要说别的,每天喂马的豆料对原本的登莱镇或是山东镇都是天文数字,根本负担不起。这两个镇,原本军马加起来都不超过一千匹!

    对很多人来说,这种窟窿大约就是个黑洞,不管填什么进去,都会被撕扯的粉碎。

    “这个,是不是想办法在哪个地方俭省些儿?”

    说这话的人,顿时被众人用古怪的眼光盯住。半响过后,也是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浮山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止用欣欣向荣可以形荣。过了这一道坎,就是比辽镇底气还足的超强军镇,这个时候,犹如逆水行舟,哪有不进反退的道理?

    俭省些,是省了造武器的银子,还是省了买军马的钱?要么就把田庄尽数裁撤?

    这种点子,好似壮士断臂,一时爽了,人也是废了。

    “还不止这个数。”

    张守仁继续火上浇油道:“今日我去阅看了水师和海防,海防处转为海防营,水师转为水师营,以后水师负责海商和海战之事,跳帮战与海上交战的任务,交给海防营。水师的船只现在是十一只,现在我要营务处的几个局核算成本,从砍伐大木头到晒干,然后造成八百料或以上的大船,一共所需多少。”

    “一艘八百料的大船,怎么算都得在十万以上。”

    钟显都忍不住苦笑起来,水师这一块张守仁的想法也是和战马一样,曾经和他们透过底。现在泰西各国连年都有海船来,郑家也是渐渐坐大,但现在追赶总好过不赶,要把抓水师和建庞大骑兵一样要紧,陆军是浮山的根本和躯干,骑兵是出击的右拳,水师就是左拳,要全部都形成打击的力量,浮山才是一个真正的巨人。

    福建的郑家号称有过千艘船,水陆十几万人,当然这船不可能全部是大船,其中肯定包括大量的小型福船,但这个实力已经相差很远了,浮山这边不拼命造船的话是根本追不上的。

    这笔银子加上去,非得把人压死不可。

    在场的负责理财和民政这一块的文吏们整张脸都是跨了下来,想想这一年几百万的窟窿……大人还真是大手笔,大胸襟……

    张守仁的脸色倒是一点儿没变,只是以指节轻轻叩着桌子,也是显示了他心中并不平静。

    浮山,确实是到了一个转型的关键时刻了。

    “朝廷会不会给咱们银子?”

    “做梦去吧。”

    “朝廷也是一个没钱,在京城的时候没听说吗?薛阁老要借助捐输,咱们大人已经劝他往后缩了,国朝这些勋戚大人们都是善财难舍,咱们浮山已经出过一次钱,断然没有这个钱塞这无底洞去。杨阁老加饷的方子已经打动了皇上,今年之内,一准见行。到时候,就等着看天下骚然吧。”

    “唉,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皇上就见不到?”

    “这些官儿也该死,不说去屯田以助本色粮食收入,还要拼了命的加折色银子,无非就是想上下中饱分肥,什么练七十万大兵,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提起京城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众人都是十分郁怒,不到京城,还真不知道国事是这么稀烂的模样。

    大家对张守仁这种大手笔大跃进的发展实力的做法都是竭力赞同支持,也是真的从北京之行以后看的出来,大明王朝已经明显是走在末路上了,这个时候,当然就是以提升自身实力为最要紧之事。

    “朝廷是断然指望不上的。”张守仁笑道:“登莱毕竟是无事的地方,朝廷怎么会大捧的银子送过来?辽镇才是第一,然后就是用来剿贼,现在流贼只是暂时消停,迟早还要大闹起来,到时候朝廷的银子自己都不够用,咱们还是不要指望了。”

    他说话的时候,众人的眼光都是盯着他看,不论是什么事,张守仁总是会拿出办法来。虽然眼前这事是几百万银子的大窟窿,但众人都是相信,张守仁能够拿出办法来。

    面对众人的眼神,张守仁只是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活人能叫尿憋死?财赋之事,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这四个字。咱们现在登莱镇是在孜孜于进取,想节流是难办的很,但也不是无法可想。登莱镇一年好歹还有五六万银子和十来万石粮食的饷,这个银子都是登州那些营头给拿走了,他们有甚用?无非就是将领分肥,虚额冒领,守土也不成,进取也是笑话,裁撤他们是必然之事。”

    张世福道:“怕就怕他们不服,会闹出乱子。”

    孙良栋冷笑道:“咱们手中的刀枪做什么用的?不服的,跟俺来说。”

    “这就是了。”

    张守仁笑道:“不过节流的事要慢慢来,再谈开源。盐利已经到极限,除非咱们打下兖州的地盘,再把淮盐的盐路掐住,把河南的盘子也打下来,这样一年五六百万的利是很稀松的……但这是痴人妄想,一年内不要想这个事。现在来看,先是借由现有的水师开出外海去,借贸易生利,练兵已经练的差不离了,该出去经历些真正的海上波涛。再则,莱芜的铁矿也是生财之法,现在到处都缺生铁,这也是来钱的路子啊……把牌子打出来,名头闯出来,钱的利润,怕是还在盐之上。眼下这年景,毕竟是乱世呢。”

    这一番话,说的很慢,也十分郑重。

    众人心下都是凛然,知道海上贸易和铁矿这两块,应该就是浮山的新财源了。

    只是思想之间,一时也是有不少人想不过来,这两块现在都是砸钱的买卖,莱芜那边已经有半年多时间,但出铁有限,浮山自用都不足,怎么还大量外销赚银子?

    水师么,南边的贸易确实是有不少好东西,也赚钱,但那是郑家的地盘,怎么从老虎嘴里拔牙去?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夜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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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散去已经是钟打过八下,对当时的人来说已经等于是深夜,众将和文吏们出来时,一阵清新的空气带着一点若隐若无的海风咸腥的感觉,扑打在脸上。.

    四月中的天气对浮山这样的地方已经十分美好,四周苍山碧翠,海洋带来一阵阵暖湿的气流,既不燥热,又驱赶走了冬天残留的一点阴冷,吹打在身上,是格外的舒服。

    众人低声说笑着,各人的内卫亲兵分别牵马上来,将各家的主官和将领们接走,蹄声很快响起又停歇,一刻功夫过后,张守仁的这座节堂之前才渐渐冷落下来。

    “大人,回府去么?”

    一个内卫军官上来请示,听着这个军官的问话,张守仁沉吟了一下,摇头道:“夫人留在外家不曾回来,我已经回来两天,不曾去见孙阁老,十分不恭,还是去孙府拜会阁老吧。”

    孙承宗在浮山几个月已经获得上浮山上下全部的尊重,首先是身份地位和曾经过往的辉煌就给老孙头带了几分神秘色彩,已经叫人尊重,而老孙头却没有什么阁老大学士的架子,田间地头,经常能看到穿着短褐的孙阁老,望八十的人了,还拿着锄头下地干活,督促着孙家的男丁们自己耕地作活,干完农活再读书,孙家的人有一些到浮山学堂去了,还有一些成年的男子仍然是继续跟着老孙头读书,毕竟孙家是耕读世家,子弟们想上进的话,还是跟着这老头儿读书更为妥当。

    再闲时,便是到医馆和学堂视看,也不多话,神色恬淡从容,和人说话也不摆架子,但也不和人嬉戏叫人觉着不象个阁老,那种君子之风,实在是叫人佩服,也不是一般的人能学的出这样的神态来。

    等张守仁回来,原该第一时间就拜老阁老,但这两天实在忙碌非常,特别是在这几天内要决定浮山未来的走向,新军的分驻和训练计划要赶紧确定,还要把存粮积储再一次厘清,这才能确定能支持大军多久,然后按照缺额每天沿白河和胶河补给粮食,各田庄之间的距离要依次确定,如昌字第一庄那样的庄园要越建越多,人员调配和物资调配也是一刻都不能停,这个时候就是逆水行舟,稍有懈怠就是完了。

    然后还有水师的事,海防的事,陆防也要升格为营,就是把各地的巡防治安部队和田庄的农兵结合起来,形成一张补充正规军战力的大网。

    这些事情,加上积压的一些民政上的事,短短几天张守仁已经忙的不可开交,成为一个庞大团体的首领人物,这滋味当然很好,千万人的命运可能就决定于张守仁的一念之间,而责任之大,每天处理公务的时间之多,也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不过再怎么忙碌,也得是拜孙承宗的时候了,不然的话,阁老自己不言声,张守仁都会觉着自己欠了几分礼貌。

    这老人可不是表面上的那种普通模样,可是实打实的曾经的国之柱石!

    孙府当然不可能住在浮山军营之中,但也没住军堡或是卫所,更没住在胶州。只是在家属区到胶州的对面村落中,孙府中人自己租了一个农家院落,打扫洁净了后搬了进去。

    全府几十口子,挤在十来间房子里,孙家上下,倒也是甘之如饴,并没有什么不适。

    此时的浮山村落也是与以前截然不同了,等张守仁赶到的时候,村落边缘有两盏气死风灯挂的高高的,把不小的地方照的雪亮,灯影之下,是几个挎刀持枪的士兵,正从村落里头往外走出来。

    一看到张守仁等人骑马过来,这些士兵就是持枪戒备,还可以看到有两个拿着火铳,已经在掏摸着火药药包。

    “都别动,是大人!”

    前头的内卫军官一声吆喝,立刻震住了那些正在做准备动作和吆喝着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都是惊喜不定的模样。

    “你们都是陆巡营的人吧?”

    张守仁策马向前,打量着这一个伍的士兵们,组成很简单,伍长带刀,居前,左右手是两个长枪兵,然后隔几步又是两个火铳手,遇到突况,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可以集结村中的农兵,束伍防守待援,整个莱州,最少在胶州和平度州即墨县一带,已经全部是这般情形了。

    “是的,大人!”

    看到果然是张守仁本人,这个伍长也是变的精神抖擞,答话时也是昂首挺胸,十分神气的模样。

    “今年四十几啦,老哥?”

    “回大人,四十三啦。”

    “以前是干吗的?”

    “以前是赵老百户堡里的小旗,仗着还有几分力气进了陆巡处任伍长,托大人的福,现在这日子过的很不错啦……”

    “训练怎么样?”

    “咱们自己每天都操练一个半时辰,三天小会操,十天或半个月大会操一次。隔一阵子,参谋处的参谋们还来给咱们讲习兵法什么的……反正都没闲着!”

    这个小伍长,望五十的人,搁以前就是在家带孙子等死了,一般老百姓的寿数可是不能和大人物比,能活到四五十岁就算正常,想望六十花甲或是古稀都是说不着的事……没准能活上这寿数,但这运气只能是属于少数人。

    现在在张守仁眼前的,却是一个黑瘦而精强的汉子,一点儿没有四十来岁普通百姓的那种老而渐至的暮气,有的只是精强朝气,要不是那眼角的皱纹出卖,怕是装成个小伙子都是勉强够格了。

    张守仁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捶,笑道:“吃的住不?”

    这个伍长咧嘴一笑:“吃的住,大人,就这样也比熬盐时轻省松快的多了。”

    张守仁嘴角一牵,算是笑过了,接着便是翻身下马,大步往里头走。

    “大人这是去阁老府上吧?俺刚刚打那儿过,还没熄灯……”

    “也就是孙阁老当的起咱们大人远远下马走着过去了……换个人还真不够格。”

    “这些事你们操哪门子心?咱们赶紧巡夜去,十二点之前,松快不了。”

    随着内卫簇拥着张守仁往里头去,这一个伍的陆巡官兵才依依不舍的提着灯笼渐渐往北边去了,整个陆巡处,查盗匪,水火警、打架斗殴的治安事件等等,都是一揽子搅在身上,轮值守夜,到处巡查,以前村子里天一黑总有一些小子不安生,偷鸡摸狗踹寡妇门的事也没少干,但经过浮山几次大杀大砍,加上现在到处都是守哨夜巡的军人,整个胶莱一带,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倒也不算夸张。

    几盏灯笼慢悠悠的转离了村口,张守仁却是继续往内里深入着。

    村庄隐约传来狗吠声,但并不激烈,似乎这些狗儿也听惯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响,知道是军人们来巡夜,不需要奇怪和惊慌。

    整个村庄,沉浸在一种祥和的静谧之中,狗的吠叫声,间或的虫鸣声,还有人的微咳和低语声,加在一起,就是这种初夏时太平时节普通村落的感觉。

    现在每个村落都是差不多的感觉,房舍大半重修新起,都是把草顶换了瓦顶,墙也换过,院落平整过,铺了青砖,屋里甚至都是铺上了地板……这种整洁干净的布局,猪的圈舍和厕所什么的都统一调配,离开民居,村里的大小道路也是重铺过,那种晴天满天灰,雨天一脚泥,人和畜生都在泥潭里打滚的情形是再也不会出现了。

    以前的时候,也不是百姓不爱干净,但饭也吃不饱,力气还不省着点用?而且也没有主心骨出来带头,那些富人大户自己住的青砖漫地的院子,收拾精洁的房舍,还带着花园马厩,哪里会领头管穷人的死活?

    只有张守仁的治下,才会在这些方面也十分重视和注意……这年头疫病多,时疫一起,整村的死人,甚至在历史上有传言,北京的陷落就是和一场大鼠疫有关,在这方面的不重视,很可能在一场瘟疫后毁掉浮山几年的努力!

    “阁老在家么?”

    敲响门环后,孙家的老仆人应门而出,一见是张守仁,顿时就是一征。

    张守仁倒也客气,笑着道:“要是没睡,就请通传一声,要是睡了,我明早再过来。”

    “少保大人,不需要通传,老爷子说了,要是少保来了,直接到书房见面,他老人家还在临帖子当消遣。”

    怪不得一见他之后,这个门房是那般表情,原来孙承宗算算时间,自己今晚也该过来了。

    当下呵呵一笑,也就不必再等通传,就这么大步进去。

    这座院落也是不小了,三间门房,原本是农家放农具和柴草的地方,现在加了墙壁,用来住孙家带来的仆人和小孩子们。

    从门房进去,往里是左右厢房,每间房里都是有亮光,还有隐隐的读书声。

    虽然外头有响动,但房舍里头却是一点儿变化也没有,读书的声响都不曾有丝毫异常。

    孙家的家风如此,张守仁也是十分敬服,到了上房左手门的房门前,轻轻叩击:“阁老在否?小子张守仁求见。”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 寻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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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保客气了,老夫在,请进。.”

    里头孙承宗笑声朗朗,一点儿也不象望八十的老人的模样,笑声之中,也是传来脚步声,待张守仁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承宗也是已经迎了上来。

    屋中一灯如豆,也不甚明亮,但大书案上摆着两本书帖,显然是在临摹字帖。

    “阁老,叫我一声国华就行了,何必这么说,叫人无地自容了TXT下载。”

    “呵呵,一时兴起和国华小友说个笑话,不要在意。”

    孙承宗笑呵呵的,脸上永远是恬淡从容的神情。

    做为一个北方人,老头儿虽然年纪颇老,但仍然是身形高大,腰板挺直,站在原地和张守仁对比起来居然也不落下风。

    光是从仪表风度种种来看,身为两代帝师,也是真的名至实归。

    “阁老在写字?”

    “嗯,得了一副文待诏的真迹,一时兴起,写了来看。”

    说话间,张守仁已经把字帖拿起,一副是文征明的真迹,另外则是孙承宗的摹写。从字体来看,都是饱满圆融,从意到形都是兼备,如果不是当事人直言,恐怕张守仁未必能分的清楚哪个是真迹哪个又是摹写。

    “文待诏的真迹,我不敢求,阁老这字,末将腆颜求阁老赐下吧?”

    虽是在问,但张守仁已经是如获至宝的模样,孙承宗这字形意都够了,难得又是这么一个身份,就算收在家里传诸子孙,将来价值可也不小。

    “呵呵,国华既然真心喜欢,就送给国华吧。”

    孙承宗将字帖取回,署名用印之后,吹干了交给张守仁。在对方观赏的时候,孙承宗笑吟吟道:“国华这早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

    “说有也是有,说没有也没有。”

    “怎么说?”

    “说没有,是现在事事还算顺手,练兵,富强地方,事事都有头绪,无非就是千难万险的继续走下去。但既然选择这条路,也无非就是多辛苦,所以说是没有。.”

    “说有呢?”

    “说有就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现在急着用钱,但有缓不济急的地方,想了一些法子,但都有利有弊。”

    孙承宗虽不是浮山的人,但张守仁深服这老者的胸襟度量和为国为民情怀,所以除了一些极隐秘的事,大半的事也不欺瞒于他,反正要说培养实力,辽镇的几个大将个个比他强,要说嚣张跋扈,贺人龙这样的陕西籍将领都比他要强的多,要说被朝廷瞩目提防,浮山还远远不够格。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就这么奉召进京,等混到左良玉那种地步时,进京就是绝不可能的事,朝廷也不会轻率相召,免得大家为难,最后弄的朝廷没脸。

    既然开了口,张守仁就是把自己的一些盘算都说出来,比如大举借债,开办银号质铺等等法子,但算来想去,确实都不是妥当的好法子。

    “国华,你生性确实谨慎啊。”

    突如其来的,孙承宗说了这么一句。

    张守仁一征,笑道:“阁老有什么话请明示吧,这样想着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怎么点拨我?”

    “哈哈,国华不仅谨慎,还很实诚。”

    孙承宗笑的很开笑,笑声朗朗,掀髯俯仰,状极开心。听到这样笑声,窗外几个孙家的子侄偷偷看窥看,被老孙头挥着手赶走了。

    “咳,阁老,请明言吧。”

    “呵呵,说你谨慎,是说既然已经是开镇大将,说是副总兵,其实登莱还不是你做主当家?估摸着你是已经有了对付登莱各营的腹案,只是在老夫跟前不好细说。这等事情你都打算做了,还有那些遍及登莱各处的田庄和巡营,整个地方都在你控制之下,有什么事只要是利国济民,本心无亏,便放手做去好了,何必在关键之时又有缩手缩脚的妇人之像?”

    在孙承宗说头前的话时,张守仁几乎是惊呆了。

    这老头儿真是老而弥坚,这等大胆的话也是直言不讳,简直就是拿张守仁当一个藩镇来看了。但说到最后,又是光风霁月,十分磊落,叫人不觉得有什么不臣不轨之心,反而是有坦荡荡之感。

    君子之风,大约便是如此了。

    想这老孙头在关宁溃败之时奉命上任,收拢败兵,筑几百个军堡,练四十万关宁兵,什么山海关铁骑营就是在老孙头的手上才出现,祖家吴家等辽西将门也是在他手上发扬光大,论说起来,这些大将门掌握数万或十数万军队,养的家丁亲兵就可能是好几千骑兵,自己这一点家底,在老孙头眼里,可能真的不算什么了。

    而以自己一阵斩近千鞑虏首级的功劳,便算是有一点逾规之处,想必这个一生和东虏对抗的老人,能包容便也包容了。

    看着孙承宗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张守仁一时也是沉默不语。这个老人,年纪虽老而脊背刚直,一心只是为国为民,倒是自己的见识,在有的时候是有点心怀鬼胎,见识是有点小了。

    不过就算放开手干,总不能明抢吧?

    他倒是想过设卡抽税来着,但这事儿在这个时代和明抢是一个性质,以浮山现在的实力可是当不起读书人群起而攻的。

    “唉,真是愚!”孙承宗这一次是真有点不高兴了,跺脚道:“你派个人到招远看看,那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招远?”

    附近的一些州县张守仁是都曾经亲自踏看过,有什么物产,居民是否安居乐业,有无盗匪祸患地方,矿产上自然也是重中之重。

    招远不仅有矿,还是十分要紧的金矿,矿脉浅易开挖,储量也足,一直到几百年后,山东仍然产金,而且全部是招远所出,并且号称是“中国金都”。

    当时张守仁不是没打过主意,但招远的矿脉是皇家派过人来开矿挖掘,大约是所行不得其法,所出十分有限,一年有时候才贡上几十两去,而维持费用则一年要几千过万两,算算得不偿失,就封停了事。

    虽然封停,但一样驻有官兵和矿监,张守仁当时才是拥众几百的副千户,实在没有这么大胆子和胃口,所以明知招远有座金山,却是从来没有动过主意。

    时间一长,招远有金子的事,他自己都是忘了。

    “当年封矿,也是登莱的士大夫和朝中诸臣联手捣的鬼。”孙承宗神色悠然的道:“天子富有四海,威加海内,何必再言利?就象神宗年间,到处开矿,挖骨吸髓般的搜弄财物,固然是有以内帑补太仓不足之举,但为国理财,如何能这般行事?况且神宗贪财为不移之事实,赐福王,修皇陵,耗资极多,若非贪财好货,又岂有这般方便?所以从祖宗时起,能不开矿则不开,息事宁人,免害小民。当年黑山一矿,用矿工数万人,年得金五十两,这岂不是天大笑话?得金再多,就是不报上去,天子亦是无计可施,哈哈。”

    孙承宗的大笑声中,张守仁也是冷汗直冒。明朝的士大夫不是善茬他是早知道了,但上下其手,把皇帝玩在鼓掌之中的事,还是这么大大方方的说出来,这未免太惊悚了一些罢?

    但事实就是如此,神宗之前,皇帝开的矿是文官把持,多少金矿得金一年就几十两最多几百两,皇宫里头金子都不够使的,神宗年间万历皇帝急了,派了内监到处去挖矿,结果仍如孙承宗所说,要么被赶走,要么被糊弄,甚至被打死都难说的很,皇帝窘迫到如此地步,也是天下奇闻。

    但这事儿,说完全是士大夫不对,也说不过去。万历皇帝也确实有其母亲天性里带出来的贪财因子,税监和矿监荼毒地方也是事实,而皇帝就算发内帑充实国库……难道这不是应该的么?弄进一千万,拿出二百万,这也无法成为其搜刮天下的理由,而且身为天子,没有办法在制度上改革改良,拿出叫天下人服气的办法来,只能用家奴去民间强抢……这怎么说,也是说不过去吧?

    孙承宗虽然是两朝帝师,和天家关系十分深厚,不过骨子里还是士大夫,当然不以神宗当年所为以为然。

    但现在对张守仁他就不必有什么坚持了,笑过之后,很随意的道:“还有几家登莱士绅在暗中偷矿,老夫上次在招远巡行时见过,现下既然国华练兵制物都缺钱,招远金矿矿脉极浅,十分易得,一年几万两应当易致……这笔财注,原本是国华治下,求强求富,缺不得此物,既然是老夫点醒,就算是老夫送给国华的小小礼物吧。”

    听着这话,张守仁一惊,问道:“阁老要求去么?”

    “是啊,在浮山住了数月,见闻之多,也是令老夫有大开眼界之感。但此地虽好,却始终不是故乡,老夫还是要回高阳了。”

    “高阳城尚且残破,阁老回去怕是很难啊。”

    “无非是筚路蓝缕重复旧里,老夫不回,高阳是死城一座,老夫若回,乡人们闻讯便陆续赶回,高阳便仍然是高阳。”

    这般的胸襟已经叫张守仁无话可劝,亦知无可相劝,当下便只能肃容一揖,正色道:“高阳全城,兴修所费不小,浮山能有助力者,绝不会置身其外。”

    这是小事,而且刚送一个挖金的点子给浮山,孙承宗也不推却,一笑应之。在张守仁要告辞之时,他提醒道:“卧子最近颇为不顺,我想你该去看看他。复社有门户之见,而国华你在门户之外,又何必抱残守缺?”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亩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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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是因为复社的事对陈子龙也有提防和疏远的心理,但孙承宗的话也有道理,他点点头,应承道:“明早便去,阁老放心。.”

    “好,时间晚了,老夫倦矣,国华去吧。”

    孙承宗深深看了张守仁一眼,拱手谢客。

    张守仁心中激动,知道这个老者必将在不久后离开浮山,但此时也没有什么立场挽留住他,浮山虽好,毕竟不是孙承宗的家乡,国朝制度,如孙承宗这样身份的大人物是不能随意迁居的,哪怕就是孙承宗想留下,也是必遭非议。

    他也是肃容躬身,长揖告辞,这个老者,值得他如此对待。

    ……

    ……

    第二日天明时分,十余骑从浮山大营飞驰而出,都是盔明甲亮,这一队浮山骑兵竟都是束甲而行,没过多久,便是消失在地平线上。

    与此同时,又是数十骑从营中奔驰而出,这一次却是全部的军便服,灰色上衣双排纽扣,天气转暖,已经是由冬装换了春装,虽然多花了不少钱,但看着十分轻薄利落。

    这一队人,是张守仁居中,身边只是一些内卫和参谋处的随行人员,还有中军的随员跟随左右,在不停的向他汇报这一天的日常事务和安排。

    每天的日程都是排的满满的,今早的临时安排就是把整天的计划都打乱了。

    李鑫和张德齐是全家家小都搬到了浮山,张德齐的岳父全家则返回了德州,山东地界早就太平,岳父一家自然不会随他到浮山这个对德州人来说是偏僻的地方来。

    刚到没几天,但这两个文士已经适应了浮山的生活节奏,每日早起,与军官和士兵们一起锻炼身体,然后到营处务接受一天的安排,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务他们最近的任务就是跟随张守仁,一则算是张守仁在态度上的一种尊重,他们代表着从济南一带刚投效的文人,上来直接就分配到下头,会有轻视人才之嫌,二来跟在身边一段时间,可以叫这两人在中枢最高的角度俯视浮山,对将来办事行政的眼光和角度也有不小的帮助。

    除了这两人外,还有几个文吏中的佼佼者也是被张守仁带在身边,想法也是一般相同。.

    从大营这里出发,一路向西,春风和暖,阳光也是十分炽热,隐隐然已经有了夏天的感觉,而看道路两边的田地,麦苗早就抽穗,沉重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摆着,麦杆累的半弯,整亩整亩的麦苗,俱是如此情形。

    张德齐的骑术不佳,但从济南一路骑行到浮山,此时也将就能策马骑行了,看了一阵,对李鑫喜道:“李会办,浮山的麦田怎么是这般模样?”

    他们从济南到浮山,前几天忙着安置家小和熟悉情况,这外头的情形,还真的是刚刚发觉。

    张德齐的称呼也是改了,投效之后,在昨天才有正式的任命下来,李鑫有举人的身份,任营务处会办,张德齐是秀才,在浮山也是少有的有功名在身的人,所以任了营务处的帮办一职。

    虽是会办和帮办,但两人并没有具体的职掌,并没有兼任某局,比如钟荣,就是会办兼屯田局和书记局两局的主办。

    “叔平,你看麦田里田垄边上,似乎是有塘泥的残迹?”

    李鑫也是不敢肯定,不过张德齐看了之后,便是用肯定的口吻道:“是塘泥……我想起来了,大人提起过,去冬年前和年后,曾经发动过万壮丁起塘泥施肥,现在看来,这麦子长势如此之好,应是施肥之功。”

    “肥力够,还有这大大小小的引水渠,水是够了。”

    “还有不少水车。”

    “看这里似有撒过灰粉,应是除虫之用。”

    “这些不过是普通旱田,换在济南,亩产是一石半到两石间,就算是好年景了。现在看,似乎远远不止……”

    “以弟估计,是在四石到五石之间。”

    这个数字一出来,两个济南来的读书人都沉默了下来。当时天下最为肥沃膏润的土地无疑是在江南,特别是松江苏州一带,国初时候,天下七分之一的本色赋税都是苏州一府缴纳,苏州松江一带土地之肥沃,由此可见一斑。

    而现在这时候,江南的土地多种值桑树或棉花,粮食反而是产的少了,粮食产量最稳定的地方反变成湖广一带,湖广熟,天下足,这谚语便是当时情形写照。

    而湖广也好,江南也罢,一亩地最高产可达六石以上,按一石百二十斤来算,就是七八百斤的产量。纯粹的粳米有这个产量,除了后世有化肥农药可以再提三四百斤左右的产量外,几乎无可再增长了。

    山东这里,水土之利远不及江南、湖广,河流较少,旱田多,近水田少,肥料不足和引水不便都妨碍了农业发展,在胶州这里,平均亩产也就是二石,一年两季,百姓收成不到五石,换算成银钱,按崇祯年间的平均物价来算,也就是三两银子。

    当然这还是理想状态下,没有减产或是绝收,然后还得上交主四成到一半的收入,再有种种的勒索和劳役,山东这里已经算是好地方,没有大规模的流民出现和造反,换了天灾不断的西北和河南,不造反就只能活活饿死了。

    如果天下的土地都能经过张守仁这样的改良,把亩产提搞到四五石的水平,就算还不及江南和湖广,就算还有剥削和杂派劳役,但天下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情形,也就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做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自是以怀抱天下为已任,在这一瞬之间,两个读书人的心事是相通的。

    但细想起来,这样的事又是何等的艰难?

    张守仁这里,从开挖鱼塘到大养牧畜,用了多少财力,不是他有这样的手笔,又是在浮山有这样的人望能驭使到人力,想在别处地方做这样的事,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以大明地方官员的行政能力和对地方的控制能力,还有地方官府的菲薄财力,想做这样的事,根本就绝无可能。

    一时间,两人心中都是有悲凉之感。

    但与此同时,看向张守仁时,两人又是在眼神中有了强烈的信心,以浮山一隅之地做到如此局面,如果是控制整个登莱,或是整个山东?

    或是……

    两人一起摇了摇头,更深远的,现在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身边两个读书人的诡异心思张守仁并没有发觉,他的心情也是很好,浮山这里是卫所军户的田地被他收回,又以雇佣的形式吃下了一部份民田,凑了二十万亩的屯田范围,建成了一个小生态圈。

    现在浮山一地,去年屯田数字在二十万亩,今年百万石麦可期。整个登莱镇与田庄所用之粮,以浮山所和方家集一带少量的民田就能供给了。

    事实证明,从水利到肥料再到除虫,还有平时的锄草等一系列的活计做下来,从平均亩产两石提高到五石是完全可行的,等田庄计划完成,屯田数字最终达到数百万亩的时候,一切就都不需再愁了。

    “卧子兄?”

    陈子龙没有住兵营,也没有在附近农庄租住院子,但是更没有在胶州城中他的官衙宿舍中居住。

    他这个胶州推官除了上任时办手续时进过胶州城,平时就压根不挨城边。这几个月,每天就是在田间地头来回奔走,论起名头他是不及孙承宗,论起在浮山一带百姓心目中的亲和力与形象,陈子龙可是不在孙承宗之下的。

    此人也吃得辛苦,就在方家集和浮山中间的千亩池塘和养鸡的基地中间盖了几间小屋,十分简陋,也就是勉强能够遮蔽风雨罢了,然后每天就是在这几个地方转悠,除了晚间回复一些书信外,竟是和外界断绝往来,一心只扑在农事上了。

    越是这样,张守仁越是明白,眼前这位是一等一的聪明人。所谓不疯魔不能成功,凡大聪明大智慧的人,做事情都有一股子轴劲,能吃一般人不能吃的苦,下一般人下不得的苦功,这才能获得最终的成功。陈子龙此前编撰著作,几年不曾出过书斋,正欲编写农书时遇到浮山这样的环境,不疯魔不投入才是奇怪的事。

    此时看到陈子龙蹲在一块旱田的地头,正不知道摆弄着什么,张守仁眼睛一热,隔着十几步,便是远远打起招呼来。

    “是国华兄,回来啦?”

    张守仁的身份已经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秦知府和李知州等方面大员遇着他已经是自称下官,十分恭谨,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敬畏,只有眼前这位,只是微一抬头,一声招呼后,便又是低下头去了。

    换了别人,张守仁可能还会介意,但眼前这陈子龙连长衫都不曾穿,一身灰色的短褐都是穿的破破烂烂,原本白皙细嫩的脸皮晒得乌黑,脸上还被海风吹的一道道的皱纹,他心中一软,索性也是蹲在陈子龙身上,看他摆弄什么。
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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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玉米苗吧?”

    看到那些幼苗,张守仁吃了一惊,先问一声,接着自己又把幼苗揽在手中细看。.

    果不其然,这些青绿的幼苗就是玉米幼苗没错。这玩意,后世播种面积极广,张守仁小时候见过几百上千次,这苗是怎么也错不了的。

    “国华你居然识得?”

    陈子龙也是吃了一惊,这玉米种子是去年年底从倭国那边买回来,和番茄、番薯、辣椒种子一起送了过来,这也是张守仁拜托郑家做的几件要紧事之一。

    当时的种子张守仁当然是见过,不过这苗才出不久,怎么他便认得了?

    “这是辣椒,这是番薯,哈哈,哈哈哈。”

    张守仁叉腰大笑,状极开心。

    他身边的内卫们都是吃了一惊,便是李鑫等文吏也是头一回看到张守仁高兴成这般模样,一时间各人都是有难以置信之感。

    “番薯有甚稀奇的?”

    陈子龙颇为郁闷,挠头道:“这玩意我大明北方早就有不少人种值,就是产量太低……先师,也就是徐文定早就设法改良过番薯,但多方设法,见效不大,不知道见此种苗有什么可高兴的?”

    去年弄回种子,有番薯在内就是被陈子龙好一通埋怨。这玩意传入中国很早,已经有几十年种植的历史了,但是产量太低,但好处是容易成活,而且不需要怎么照顾,所以还是慢慢流传开来,捡一些不用的荒地旱田种下去,好歹收上一些来,人吃或是喂猪都可以,一亩地能收一二百斤,最多也不超过三百斤的产量,若不是省事省心,藤蔓也能烧锅,怕是这玩意真没有什么人去种它……毕竟不是正经粮食。

    至于辣椒,也是在几十年前传入中国,但只限于从沿海到西南一带,然后慢慢传入四川湖广,最终才传遍华夏。

    不过要说中华大地到处都能食辣,那得是物资流传特别发达之后的事了。

    玉米则是被张守仁人为干涉,提前了几十年进来。.

    “这作物,郑家运船的人来说,倭国已经有不少地方播种,产量低,也不好吃,甚至还不如黑米和小米、高粱,但关键在于耐旱,只需少水则可成活,随便抛洒,不怎么去管它也成。国华,前次我接到吴次尾的书信,他路过河南回南都,一路但见赤地千里,处处都是饿死的人,全家老小一起死于途中的情形,非止一例。如此惨事,我读了也是十分伤心。虽然我不是河南人,亦不是陕西山西人,但人同此心,试想自己的家人父子饿死于途是什么感觉,那心就象是在油锅中来回反复的煎炸一般……现在我浮山这里是高产了,但天下之大,不能实行大人之法的地方也极多,如果能推行这些不畏寒而耐旱的异种,天下人少点冻饿之苦,便是足了我平生之愿了!”

    陈子龙又黑又瘦,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哽咽。

    如此看来是吴应箕的信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这些南边的才子向来风流自诩,一向又居住在南京和苏州等富裕地方,平时虽然读书不止,但也追欢买笑,管天下再乱,也只是嘴上谈资罢了。

    现在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亲写书信过来,言及惨状十分详细,如历历在目,这自然也是给了陈子龙很大的冲击。

    张守仁也是心思复杂,他一直是把浮山的事放在首位,而现在陈子龙的话也是叫他有点惭愧。玉米和番薯只是兴之所至叫人引进,而随着种种办法的实行,浮山这边作物的产量已经大为提升,所以对新品种的事自己已经不大放在心上。

    但想想陕北和晋北那样的地方,根本搞不起自己这生态圈来,想叫百姓能过上温饱的日子,一则是将来科技进步,二来便是这些可以对抗自然的种子。

    他心中复杂,一时只抚弄着那玉米种苗,喃喃道:“这东西是耐旱的很,但开初不识其法,产量不会很高的。”

    在农作物的栽培历史上张守仁是有所了解,玉米这玩意一直到康熙中晚期才真正推广开来,种植之法也是渐渐成熟,产量也渐渐提升起来,有了这玩意,加上番薯,中国在乾隆年间人口大爆炸,人口第一次超过两亿和三亿,一直到四亿。

    但现在来说,栽培之法不可能一下子就成功,产量提升也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那不是和番薯一样?”

    听张守仁这么说以后,陈子龙也不禁一呆。这番薯也是外来的种子,特点也是耐旱耐寒,还能作养地力,好处极多,但要命的就是产量很低,难道这玉米也是一样的货色?

    “番薯产量低,该是栽培不得法吧……”

    张守仁也是挠头,他记忆里番薯这东西产量不要太高,当然后世的种子好农药肥料都上,产量高是必然的,但一亩番薯高产达四五千斤,就算没有化肥农药,也不该是一二百斤的产量,这里头肯定是有问题。

    “先师徐文定试种多年,虽有改善,但不曾改良其根本。”

    陈子龙站直身子,苦笑道:“若是国华你有办法改良,我愿拜你为师。”

    此人痴于农事,竟是真的疯魔了一样。凭他的身份地位,文才名气,加上在复社中的地位,怕是张守仁拜他为师也不会**份,更何况他一个两榜进士拜一个秀才都不是的武将,传扬出去,恐怕人家大牙都笑掉了。

    张守仁也是哑然失笑,身边的李鑫等人都是微笑摇头,均是觉得匪夷所思。

    “没法子就莫要吹嘘了。”

    陈子龙斜眼挑衅,模样十分可恶。见他如此,张守仁被激不过,便是大声道:“卧子兄,我也不要你拜我为师,若是今年我将这番薯收成提升一倍,你需入我营务处,以你之才,替我主持屯田!”

    现在的屯田局是钟荣的差事,此人十分精细,也任劳任怨,不过要说屯田局正的职务换成陈子龙,怕是谁也提不出异议来,便是钟荣自己,虽是脸上神色一变,但嘴上却也是只道大人有识人之明,陈推官任屯田一职,毫无可挑剔之处。

    “屯田是好事,学生自当襄助。”陈子龙想了想,赌气道:“张天如上次写信来,说是你与刘帅有点误会,叫我做冰人,替你们和好。便是刘帅自己,也曾亲写书信来,叫我代为解释。我不愿多管闲事,但也却不过复社盟兄弟的情面。不过如果在你麾下做事,倒是可以少了很多麻烦……不过,还是要看国华兄你能不能真格把番薯收成提上去。”

    张守仁淡淡一笑:“击掌为誓吧。”

    两掌相击后,陈子龙又是只顾忙活自己的事,他这里辣椒种子有,番薯和番茄种子都是有,现在是春夏之交之时,正是这些种子出苗的时候,他自己精心照顾,还有几个打下手的农人,真的是每天忙的不可开交,别处地方都是顾不上了。

    到此时,张守仁才明白自己确实有点计较了,眼前这人,是真正纯粹的人,用常人的心理来计较,十分无味道。

    同时心中也是心惊,复社的触角伸的也真的是长,这一次济南的事刘泽清和复社因为自己的安排失了一城,但居然迅速收拾好心情,刘泽清明里向复社示好,给张守仁压力,暗中安排兵马想咬上浮山一口,如此作为,却哄的那些君子团团转,只当刘某是可供驱使的粗人,这帮家伙,迟早会在这乱世中被玩死为止。

    在陈子龙这里盘桓了一个多时辰,接下来看鱼池,看田地,再看鸡棚猪舍,看到鸡满舍猪满圈,牛羊放的一群群的,一行人不管是谁,俱是笑的合不拢嘴。

    “便是万历年间极富时,怕也不曾有如此太平盛景。”

    张德齐由衷赞叹,他三十岁不到,万历年间是赶上了一个尾巴,不过父辈谈起隆庆、万历年间时却都是极为赞许,虽然朝廷鸡毛鸭血,但百姓的日子也是十分过得,物价还不如崇祯年间高,但贸易大兴,天下货物极盛,百姓手中也有余钱,日子过的十分滋润,城中百姓更是比农民要舒服的多,提起当年,自是感慨由之。

    “但愿大人的布置成功,我浮山能够再进一步。”

    李鑫也是神情越来越激动,浮山四周的生态圈已经形成,确实是难得的人间奇景,到了此时,他才彻底明白,为什么沿途所见的麦田都是十分高产的模样,原是下了这么多功夫在里头!

    “还要但愿大人能真的提升番薯的收成。”

    “叔平你是想叫大人将陈卧子收入囊中么?不错,陈卧子是知名的江南大才子,复社的中坚,有他加入,大人的声望就与普通的总兵官完全不同了。”

    “不,不!”张德齐的神色十分坚决:“得一人才当然要替大人贺,但我更看重的,是番薯收成增加之后,或许能使不少人家免于冻饿和流离失所,甚至是家破人亡。哪怕多救得一家,大人的恩德,也会上动于天!”
正文 第四百八十五章 金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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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浮山到招远最近的路程就是先直插即墨,然后经过古城集,入莱阳,再北上直奔招远。.路程是先北再西,然后再北,要经过一个大集镇和两个县城,到达招远县后再奔金翅岭等矿岭山脉,整个行程接近四百里。

    李灼然在接到军令之后就带着一个排的部下,全部一人双骑,束甲骑行全文阅读。奔驰两天之后,终于在第二天傍晚黄昏,看到了招远县城。

    一路行来,所有人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在浮山势力范围内,特别是胶州一带,道路要么重修过,要么也是扩宽夯实过。出了莱州府境内,到达莱阳境内时,道路就荒芜破败的多,莱阳地方残破,人烟虽然还算密集,但并不是富裕和商旅过客多的地界,道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只能容两三骑经过,而且高洼不平,骑队不得不放慢速度行进,还有丘陵山地,甚至十分崎岖的路段,整个交通状况是十分的糟糕。

    这个年头就是这样,除了南北通衢的大运河沿途城市,还有沿着省城和府城之间有一些大道之外,各县之间,道路难行甚至不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从莱阳再到招远,一路山脉更多,道路越发难行,但好在是赶到了。

    看到方广只有五里左右的招远县城,李灼然也是松了口气,他平时不苟言笑,此时也不会露出什么欣喜的表情,只是眉宇间紧皱的地方松驰了一些而已。

    “就在城外打尖吧。”他吩咐着,一边叫人松开马肚带喂马,一边派了几个人换了便装去城中买些干粮吃食,顺便再雇一两个向导过来。

    沿着官道赶路自然不必向导,但他们不是招远本地人,此地矿脉又极多,随口说说都有好几十条,最为有名的便是金翅岭矿,当年朝廷也是在此开过矿,只是早早就废弃了。现在的情形不大清杨柳,自是要找个本地人当向导容易的多。

    一时间所有人都是卸下甲胃,松开马肚带,不远处有条小河,索性就是将马牵了下河涮洗,自己也是先喝了个肚饱,接着大洗一番,将身上尘土洗了个干净。

    沿途有不少行人经过,赶着在天黑闭城门前回到城中,或是从城中赶出急着回家,看到这一群军人,路过的人都是看的发征。

    这么龙精虎猛的汉子,平常哪曾得见?

    说起来莱阳和登州要比浮山近的多,浮山势力也就是伸向招远西北的黄县,因为那里是扼制登莱两府的关键要点,偏西南一些的招抚反而没有纳入真正的经营范围。.

    登州尚且有水营和陆防营共九个营头,兵马是帐面上有九千,但实际上有五六千人,当然其中多半都是老弱,本城的人见多了比乞丐高明不了的登州营兵,一见李灼然等浮山兵的模样,本城附近的居民便是十分惊异。

    “见过将爷。”

    过得一刻功夫,进城的几个人出得城来,有一个向导也是骑着一匹矮脚马跟了过来,一看到是一群军爷,顿时就是苦了脸。

    “你是向导?大号叫啥?”

    “刘老七……乡下人,哪里有什么大号。”

    “老七,带我们去金翅岭,有你的好处。”李灼然平时过于严肃,内卫队里不怕他的还真没有几个,现在这会子却是笑容可掬,十分好说话的样子。

    一边和这刘老七随口说笑着,一边便是将一锭大银抛了过去。

    十两足纹的库平银,边角用银剪夹过,银丝看的十分清楚,霜白似雪,这刘老七说是乡下人,其实在城中打混,眼力不坏,一眼就看的十分清楚。

    当下便是十分高兴,嘻笑着道:“将爷是打登州来吧?你们登州兵马已经驻了小二百人在金翅岭,还有咱们本城那几家老爷的家兵,好几百人,还怕护不住这矿?就算是金山也不怕被人搬了去啊……”

    这厮拿了银子便是絮絮叨叨的,话也多了起来。

    一提到本城士绅在矿山有矿井,还有家兵,登州兵马也有派兵在矿山中,李灼然心中一动,脸上却是丝毫不露声色,只是拿起一只夹了肉的馒头,大口嚼着道:“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才好上路,皇帝还不差饿兵。”

    “就是,就是。”刘老七笑道:“军爷已经算是肯吃辛苦的了,若是换了别支兵马,这早晚了,最多半个时辰不到就天黑透了,这时辰还赶什么山路?进了城找间客栈睡下,叫马也歇息脚程,明儿一早天麻花亮就动身,不耽搁事,还不累,再喝上两盅最更美啦……”

    这厮大约是哪家客栈的经济,起劲的劝诱李灼然带着众人进城歇息一夜。如果此人刚刚没有说漏了嘴,住上一晚天明赶路也不妨,但此时自是不能如此了。

    李灼然只笑道:“我等身负紧要公务,不能耽搁,老七你不必多说,一会就引着我们赶路便是了。”

    “是,是。”刘老七吐了吐舌头,惊奇道:“不知道是哪个营的将爷,治军居然如此严格,叫小人开了眼界了。”

    说着也是用狐疑的眼光看了浮山骑兵们一眼,好在众人换了袍服穿甲,没有穿浮山军服,不然倒是可能叫这厮瞧也不对来。

    又歇半刻钟的功夫,系好马肚带,众人也是翻身上马,在刘老七的带领下,向着招远县西北方向的金翅岭方向赶去。

    此地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山脉,春深之时,到处都是苍翠碧绿,风景十分优美动人,沿着山道赶路,灰尘不多,更是有心旷神怡之感。

    天黑之后,各人打起火把,烧的噼里啪啦直响,照亮道路,继续赶路。约摸一个半时辰之后,刘老七在前头用欢快的语调道:“军爷,前头便是金翅岭矿啦。”

    众人都是停下马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虽然天黑的透了,但隔着层层夜幕,仍然可以看到对面半山腰处灯火通明,顺着山风吹来的方向还能听到人声鼎沸。

    “这是金翅岭,那边亮灯的地方是金乌岭,那边是金亭岭、那边是曹家洼……”

    这厮不愧是从客栈找过来的地头蛇,整条矿脉绵延怕是有十几二十里之远,黑夜之中,有三四个矿脉地方还亮着灯,更多的地方是一片漆黑,这刘老七四处指指点点,居然是把招远发现金子的地方都是指了个遍。

    “要说咱们招远是好地方哪。”金子大约是没有人不喜欢的,随着刘老七的指指点点,哪怕就是浮山内卫兵们的眼神都是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想着这大山中藏着不知道多少的金子,各人的呼吸都是有点急促。看到这样的模样,刘老七才是暗中点了点头,这一群军爷,模样太怪,也太急,又太稳重,根本不象是普通登州兵马的样子,现在这模样,好歹是象一群正常人了,不然的话,他心里还是真有点害怕。此时顺着话头,刘老七也是十分感慨的道:“金子是真多,到处都是,适才小人所指的地方都是挖出过金子来,石磨盘大的都是有,小人就曾经见过西瓜大的沙金,箕播之后,还是有个香瓜大,那模样,真是太喜人,也太馋人啦……”

    “老七你在这里等着,对面怕也只有二三里远,我带人去看看。”

    李灼然抛下一句话,点着几个部下,便是弃马步行,顺着山道向前面摸过去。

    “咦,军爷这是做什么……”

    刘老七一阵诧异,但看着李灼然等人的神色模样,半截话就是老老实实的缩进了肚子里头去。

    这时候再笨也是瞧的出来,眼前这一伙兵,来者不善,绝不是正经来换防的登州兵。

    他也是恨自己多嘴多舌,心中也是一阵阵的害怕:“这群爷气息凶狠,莫不是响马吧?还真没见过官兵有这么威武的,半夜不睡跑来哨探矿井,这路数不对啊……哎呀,可不会杀了我灭口吧?”

    这刘老七心惊胆战之时,李灼然也是带着人摸上前去。山路崎岖难行,但也难不到经常在崂山进行夜训的浮山士兵们,不需要借助火把光亮,直接顺道路左疾步前行便是。

    几里路程,眨眼便至,等到了矿井附近,里头的声响越发大了起来,灯光也变的十分璀璨明亮。

    “那边就是矿井,看到没,一群赤膊的象是在做事的矿工。”

    “天黑了怎下井?”

    “不是下井,是在压矿石。”

    “还有在箕播金沙的,入他娘,金光闪闪啊。”

    “莫大声,门口有兵马把守,里头还有乡兵巡逻,万事小心。”

    李灼然没有出声,但也没有禁止部下议论,看着眼前情形,他也只是皱眉不语。

    带着三十人出来,就是怕招远有人偷挖黄金,甚至可能是地方大户绅粮在做这样的事,没有武力怕压不服。

    但料想也只是小打小闹,一个排的兵力够震慑群小了。

    但没有想到,眼前竟是如此的规模情形,远出意料之外。这矿脉外围树着木栅,有门有户,还有把守的兵马,里头也有乡兵拿着刀枪巡逻,粗看过去就有一百多人,轮班值守,最少是三四百人的规模,加上那些健壮矿工,怕不有千人上下的规模。

    三十人打一千人,就算是孙良栋或是黄二这样的狂徒在此,也不会有这种疯狂的主张。

    “摸进去看看。”沉吟片刻之后,李灼然做了几个手式,几个人如鬼魅一般,迅速散开。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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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矿里头,一座坐南朝北的木屋之内,一群人汗流浃背,正喝酒喝的痛快。.

    “这个天吃狗肉,亏你老王想的出来。看你吃的那个样子,象个员外不象,活生生还象个杀猪的屠夫。”

    众人中有个穿着武官袍服,大约是千总官位的军官,大马金刀的坐着,拿碗喝一口酒,再指着对面的胖子取笑着。

    对面是一个胖子,头上原本是有头巾戴着,身上是轻绸五福衫,穿着还象个员外样子,但此时头巾歪了,吃的一嘴是油,额头上脸上全是油光光的汗水,衣服前头也是油污了,活脱脱就是个杀猪的屠夫。

    他自己倒也坦然:“俺姐夫拔俺到这位置,俺能管什么矿,不过就是自家人信的过。说起来,俺还真觉得杀猪痛快,这天气一身短打扮,一身是油也懒怠去洗,现在可好,要替俺姐夫做面子,不能穿的太随意,可就只能拘管了自己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大笑起来,这胖子却是一脸正色,冲着那军官道:“姐夫前几天有口信送来,说是那张守仁已经打京师回来,这一回势力更大,登莱镇已经是人家的,咱们这里动静不小,凡事要小心,禁入禁出,紧闭门户……就是发财也不能透光,就是这个道理,周千户,明白了没有?”

    周千户正啃一块骨头,肉和油在嘴边混作一处,这会子也顾不得顶嘴,只一迭声的答道:“知道,上复贵姐夫刘大老爷,俺们这做的是杀头的买卖,以前是各家大人将军都照应着,现在来了一个不知深浅的总镇,菩萨一样是个摆设,还有一个天杀的张守仁,这人俺知道是个杀星,不能得罪的。咱们就老老实实的呆在矿里便是。”

    那胖子深深吐了口气,他表面上弥勒佛一般,心里却是十分磁实的,不然这矿井也轮不着他来带管。

    对面这千户官,又贪又小器,每隔一阵子必定派人回家一次,理由是千花百样,其实不过就是把他在矿上黑的金沙送回家去,一点小事,睁眼闭眼也就算了。但在招远城中安家立户,娶了好几房小妾,关防也不密,城中人已经有不少摸到过矿上来,以前是极隐秘的事,现在已经露了光……想起姐夫在信中的警告,这胖子心里就是十分的不踏实。

    这买卖,不怕皇帝也不怕巡抚,横竖是上下一条心大家来发财,没有砸锅的道理,但最怕的,就是黑吃黑啊……

    “周千户,老哥,库房那边,要多派人手巡视啊。.”

    “老弟,你今天是怎么了?凭咱千多口子在矿里,城里各处都有人照应,小贼近不得边,大动静咱们安排的眼线人手立刻就会有回报,咱们只管吃酒吃肉耍子……这条黑狗真是要的,吃的俺全身都燥热难挡,哈哈,哈哈。”

    说笑声中,这胖子终是放下了心,也是继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众人推杯换盏,那一点子微妙的担忧神情,也是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李灼然也是和几个同伴摸进来。

    在矿上转了一圈,各处虚实都看的十分清楚,到得那胖子看的地方,发觉果然是一处库房,于是又打晕了金库门前的护卫,摸将进去。

    一进门,便觉金光灿然。

    两个内卫队的同伴,一下子就是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货架子上摆放着不计其数的马蹄金,李灼然拿起一块,大约是五两左右一锭的足赤黄金,拿在手中,那种沉甸甸的温润之感,令人感觉十分的舒适。

    “好多啊,怕不有三四千锭吧?”

    “有的,算算这一库怕有小两万黄金,这说出来,是不是要把人吓翻一跟头?”

    “要不是俺在这里头,你说给俺,俺是打死不信的。”

    几个内卫都是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整个人都是有压不住的兴奋。黄金这种贵金属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一群厮杀汉子,又是在张守仁身边呆着,原本是不把钱财看在眼中的,但此时也是有点沉迷于黄金的诱惑之中了。

    整个大明在此时都是缺金子的,关键就是在宋元之交时中国吃了大亏,宋朝不是普通的改朝换代,而是亡了汉人天下。

    整个中国的财富最少有七成以上被掠夺,当然是包括黄金这样的贵金属在内,不论是金锭还是首饰或是手工艺品,几乎是被掠夺了个干干净净,以前改朝换代也有财富易手的事,但易来易去都在中国范围之内,但这一次却是被蒙古人和色目人带离了中国境内,完全的流失于境外了。

    到明初时,中国极度缺乏贵重金属,朱元璋弄的宝钞和实物纳税确实是一种倒退,但也是当时缺乏金银铜的现实写照,一直到明末时期,黄金储备仍然不多,万历皇帝死后,巨大的棺材内有不少顶级的文物,比如金丝翼善冠,但也有最俗的俗物,就是五十两一锭的足赤贡金。皇帝都是搂着金子下葬,整个帝国金储量之不足显而异见了。

    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很多,一则矿产不足,二则底蕴不足,三来就是金银价对比中国是比欧洲低的多,欧洲黄金比白银一比十四或十六时,中国是一比八或一比十,大量的黄金被欧洲人用白银套走运回了欧洲,也造成中国金储量在继续下跌,金银比价好歹是从万历以前涨出不少,现在稳定在一比十以上了。

    在招远这里,却是在一幢简单之极的库房中发觉了近两万两黄金,一锭锭黄金铸成小金锭,在房中的灯火下熠熠生辉,散发出诱人的魔力。

    光是呆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几乎叫人抵受不住了。

    “赶紧走吧,瞧你们这样儿。”

    李灼然也是深呼吸几下,才定了心神,见部下们还是魂不守舍模样,便笑道:“一人取一锭,我回禀大人,赏你们便是。”

    按浮山军规,战场一切缴获都归公,违者会有重罚。今日不算战场,事情可以从权处置,但仍然要禀报之后,才算合法。

    在场众人大喜,一人取了一锭,低声笑着谢了,然后又是迅速退出库外。

    这一天晚上却不曾退走,只是大部离开,带着那刘老七悄然找了一处地方隐匿起来,其后数日李灼然都是带着人在各矿间观看,其余各矿却是没有金翅岭的规模大,大约是这处地方矿脉浅,易控掘,但就李灼然观察来看,取金也是十分不易。

    第一是要从深井中用人力把矿厂挖出,然后用人力把矿厂不停的捶打之后压碎,其间就是不停的夯打,每个矿工都是汗如雨下,一块几十斤重的矿厂,总得花费半天功夫才能砸碎。

    碎石之后,却是才收功一半,接着便是拿大簸箕不停的筛播,要将矿石中的碎石沙粒播出,再挑出钢锡等其余矿质,然后才能在最后挑出一粒粒细细的沙金来,这些沙金才按质地分别融成足赤或是杂金,这才算最后收功。

    按这个流程和这个矿井的人数,这两万黄金怕是最少几个月的积储,这样判定之后,李灼然更是不急着走了,索性就是在山中潜伏下来,一直到看到运金的大车出来之后,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

    ……

    “两成留在招远,两成往莱州,六成往登州。”在张守仁面前,李灼然神色平静,一五一十的将招远之行汇报出来。

    两千斤黄金,分别是七辆大车装运,然后在过百个家兵护卫之下,分别驰向上述的地方。

    李灼然赶回浮山之后,已经是十余天后的事了。

    看到这个部下嘴唇干裂,头发都粘在一起,衣衫也破烂不堪,这十来天躲在大山里头,着实是吃了不小的苦头了。

    “灼然你是吃了苦了,不过这苦头吃的值当……”

    张守仁到李灼然身前,拍打了这个部下的肩膀,这个动作十分亲密,最适合上位对下位的示以恩宠,不过张守仁极少用,而此时也只有李灼然知道个中滋味。

    “来人,召王云峰来。”

    一瞬之间,张守仁已经有了决断。既然招远确有金矿,而且储量丰富,光是矿井就有几十处,虽然有不少荒废了,不管是开挖不得法或是不敢开采,自己治下,还有什么事不能做?

    特务头子闻迅,自是大步赶来,进门之时,神色淡淡的看了李灼然一眼。

    这个内卫部属不愧是自己过的,做事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出色呢……

    当日,莱州城中。

    最近的民政事务极其的繁多,莱州是浮山那边布局的重点,以前是偏重于胶州和即墨一带,现在终于是正式把触角伸入莱州府治到平度州和黄县之间。

    大量的田庄在勘测和划定之间,莱州这里的无主荒田并不多,但地价不贵,浮山那边捧出银子来,这边倒也愿意卖,愿给张守仁当佃农的也是不少,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只是现在还有大股流民等着安插,还有几个地方要安置浮山新军,要划定地方建立营盘,有一些地方要重修道路和桥梁,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把个秦知府和府城并各州的主官和佐杂书吏们累了个人仰马翻,个个都是身上酸痛,叫苦不迭。
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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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人叫苦还能叫的震天价响,无非是叫上官知道自己的辛苦,秦知府身为大府,上头无非是布政使,但那只是名义上的,谁不知道莱州府就是张守仁的地盘,他却叫给谁听去?

    每天坐着轿子东奔西走,累是累坏了,但心境却是越来越平和,处事也是越来越老辣了。.

    身为一个老官僚,秦知府原本是指望在胶州任上养老的,但不承望被张守仁拱到了知府的位子上,成了知府就是方面之任,官袍也是从天青色换成了绯色,更重要的就是眼界也是和以前不同了全文阅读。

    就眼前这些事来说,太平年景,张守仁早就被拿问,以图谋不轨的罪名剥职问斩了。而自己这个襄助左右的文官下场也肯定不妙,革职斩首是一定的,家人十六岁以上发配辽东也免不了,女人到教坊司去,一生不要想脱难。

    但那是嘉靖年间的老皇历了,现在这时候,各镇大将早就自专,比张守仁更跋扈的镇将都有的是。

    但秦知府的嗅觉十分灵敏,早就在种种迹象中看的出来,张守仁的志向远大,手段高明,格局已经不是普通的军镇可以比拟的了。

    但越是这样,秦知府的心里就越是热络,想起将来,有时竟是一团火热。

    年过五十,而知天命否?

    这天命,说来说去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张守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事实上往天命上靠拢过去啊……

    这一天奔波回来,在书房中脱了靴子泡脚,丫鬟在身上捏来捍去,香气袭人,正自享受之时,伺候书房的长随进来,先打了个躬,接着才道:“老爷,外头李治中和杨推官几个老爷来拜,见还是不见?”

    “这么晚了,说了有什么事没有?”

    “说是有高兴的事,不能等明天了,今晚就得来求见。”

    “唉,罢了,叫他们直接到这边来吧。”

    秦知府接事已经好几个月,但府中同知是摇头大老爷,举人出身,万事不出身,下头这些治中、推官等佐杂官员却是自成体系,很难撼动这些人编织出来的强大关系网。这阵子,秦知府也是在百般隐忍,叫人收罗这些人的证据,准备时机到了来个一锅烩,但这些家伙都是莱州城的土著,滑不留手,竟是一点证据也找不着。

    这漏夜来访,倒不知道是什么事,见见也好。.

    当下穿袜着鞋,换了一身家常袍服,刚刚在书案前坐下,但见李通判杨推官吴经历等府中佐杂官员俱是穿着官袍,一溜烟的进来。

    “见过明府。”

    “下官给府台大老爷请安。”

    通判推官是长揖,经历知事却是跪了下去。

    “请起,请免礼。”

    秦知府欠身还礼,笑道:“各位都是请去换了便服,再来说话吧。”

    一般官员往来,地位高的便装见人,低的却是官服参拜,然后再用随身带的衣包换了便服说话,以示亲热。

    有这吩咐,各人都是告退,到秦府中别的房间中换了衣袍,彼此便装,再次进来说话。

    “听说是有喜事……”等候上茶的时候,秦知府先起个头,见几个官员都欠身要答话,心思一动,却是对着吴经历道:“吴老哥,莱州府城西二十里处那个庄子,地方勘定了,流民已经在盖屋,暂缺农具,咱们府库里还有一些,叫老哥你派人送过去,这事办了没有?”

    这事吴经历当然没有办理,而且大伙儿是言称喜事而来,眼前这明府大人不问事情,上来先谈公务,明摆着是不把众人放在心上,也是故意拿公务大帽子压人。他心里的火一阵阵窜上来,脸上笑容也是有点僵硬,勉强答道:“下官已经催人去办了……不过下官有点不明白,咱们这莱州上下,是不是民政上也给浮山营效力来着?那个屯田局,到底算不算咱们的正份上司?说要牛,咱们就得上赶着给他们想办法找牛,要种子,就得挑选良种,现在又要农具,这几个月,阖莱州都是被弄的鸡飞狗走,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忙咱们也就算了,这民间也是深受其扰,官绅之家,颇有一些不满的……”

    这吴经历倒也是实诚,只说官绅不满,倒不说百姓。

    事实上莱州经营农庄,屯田局拿银子买田,公平买卖,带动莱州地价上扬,有地的人家都是十分高兴,另外所需物资极多,光是几万流民每天所需要的各种物资就需要莱州本地供给,都是打老百姓手中购买,无形中促进了当地经济的发展,百姓每天做小买卖赚个不亦乐乎,买田置地也是买的富户的农田,就算有强迫的事也和小百姓无关,百姓可是没有丝毫不满,相反,都很高兴。

    不高兴的是富户豪绅,大块的农庄出现,流民安插进去,还招募本地佃户,待遇好,无形之中,使得他们的佃户人心摇动,不好管了。

    再有,种子耕牛的价格上涨,对他们也是极为不利。

    等将来张守仁展布大了,兼并越来越多的普通村庄为他的农庄时,大家将来如何自处?

    虽然是很久以后的将来之事,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人嗅觉极为灵敏。

    中国农业的瓶颈,甚至是整个社会发展的障碍就是小农经济,彼此地块相隔,水利设施等不易展布,牧畜不好使用,这些都是极待解决的问题,解决的良方,就是大规模的兴起农庄。

    把农民散户集中,以马耕代替牛耕,精器械,修水利,集中人力,大地块,大农庄,整个格局和发展都会不同,这并不是超过时代的发展,在同时代的欧洲,大规模的土地兼并早就开始,并且已经见到成效了。

    人力集中,对土地的运用达到最高效率,就会出现大量的闲置劳动力,转为工业人口的时机就真正到来了。

    张守仁心中丘壑秦知府并不尽数了然,但屯田是浮山现在的第一大事,要紧处还在练兵之上,这一层秦知府心知肚明,听了吴经历的话,弗然不悦:“吴经历见解未免差了一层,各地军镇俱在屯田,故宣大总督卢公在任上屯田,多增收粮二十万石,圣上曾经因之而大喜,辽镇在孙阁部在时也广为屯田,以辽人养辽士,谋复故土。今,我登莱镇兵饷有限,屯田乃是自济,为国利民的大事,怎么生出这些嫌隙来?今日虽在私宅便服相会,但本官有言在先,如果吴经历耽搁大事,本官定然重重参奏弹劾!”

    吴经历只是一个从七品小官,知府说罢就罢了,参奏只是走个过场。这样场合,秦知府疾颜利色,显然是多日积郁,终叫他找到机会。

    在场的莱州府城官员虽是不愤,但彼此对视,都是知道对方心意,当下各人一起起身拜倒,均道:“今日聆听府台大人教诲,下官等知罪,退下之后,必定对屯田之事竭尽全力,不敢再有推诿慢怠。”

    “如此甚好。”

    秦知府脸上颜色稍霁,似乎感觉十分开心。但他心中有数,这些莱州的地头蛇并不服从管束,今日碰一碰他们,只是嘴上痛快,真要收服还早的很。只有等浮山的各种机构慢慢进来,在莱州各处站稳脚根,再图其它。

    见知府如此,几个佐杂官员俱是使了个眼色,当下由地位最高的李通判轻咳一声,对着秦知府道:“今日前来,原是有一桩高兴的事,想要向府台禀报。”

    “李大人客气了,有什么事但请直说无妨。”

    “下官是招远人,最近得了一些招远土物,想着大人是我莱州府正印堂官,这土物的最大一份,当是由大人来拿才是最为妥当的……”

    “什么土物?拿来与我看看再说。”

    “是,是。”

    几个官员都是在脸上露出笑来,接着是刚刚被训斥的灰头土脸的吴经历走了出去,片刻之后,两个健壮仆人跟着进来,手中却是搬抬着一个楠木箱子。

    打开之后,金光灿然,一时间,秦知府也是看的呆了。

    大约是五百两金,五两一个十两一个的金锭在箱子里码的整整齐齐,在灯火之下,金光闪闪,散发着柔和之极的光泽。

    “这是土产?”

    秦知府也是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呆,发出的声音都是有点嘶哑了。

    这几百两金子可以打多少首饰?虽说官面上的金银价比是一比十,但现在金子少银子多,打一副头面几两重就得好几十两的银子上去才能得一副,秦知府后宅有五六房妾侍,再带着家里的大房也要,还有孝敬老母亲的,一年逢年过节,不打不打也得打几十副首饰出来,用的银子是海了去了。

    这箱子里的金子一看就是足赤的,用来打造首饰十分妥当,有这么一箱子,这二年不必自己费心费事,需着时,拿将一锭出去打便是了。

    但……但这金子是拿不得的。

    自从暗中归附浮山,算是张守仁的半个心腹,秦知府青云直上不说,私财也是没有缺过。当然,他不是贪污所得,秦知府原本是钱财过手雁过拔毛不放过的主,官声并不算好,但归了浮山,名声却扶摇直上,就是现在他已经不再收受任何贿赂。

    原因很多,最要紧的就是张守仁不准。当然,浮山也补贴他,知府一年的出息,多的有万金之谱,少的也有五六千,张守仁就是照最多,一年一万,年尾时派人送了来,一两不差。

    今日收了这金子,浮山那边知道了,对付他的手段极多,也很可怖,想到这要紧处,秦知府面色潮红,神色怪异,两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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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府?”

    “府台大人?”

    眼见知府突然抽了羊角疯一般,几个莱州府官员都是嘴角带露出笑容。.这个秦大府,平时看着威风刚直,一副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官声也是越来越好,可是还是黑眼珠见不得赤黄的金子,一见之下就出了丑了。

    当下唯一的担心,便是怕秦知府真的犯了痰症,那事情就大条了。

    好在秦知府猛然站起,脸上神色也变了回来,众人放下心来,刚想说些什么,但见秦知府面色铁青,也不打话,转身就是离开了屋子最新章节。

    “这算什么?”

    吴经历勃然大怒,刚刚被训斥的怒火窜了上来:“咱们也是看他是一府上宪,巴巴的抬了金子过来,伸手还不打笑脸人,怎么是这副德行。”

    李通判也是十分后悔,当下只摆着手道:“这人油盐不进,真是晦气扫兴,也罢,咱们把金子搬回去,分了便是。”

    “就怕他找麻烦啊……”

    “屁,上头刘军门也是睁眼闭眼,朝中大佬虽未打点,但宫中是年年都有份分金子,登莱两府,有几个不曾分润的,他有这本事把两府官员并镇守营将都一锅烩了?”

    “这说的倒是了。”

    “最近也是小心点好,我总觉着风声不对……”

    “老杨你啥都好,就是事事小心,今日此行就是你力主前来,看看,丢脸了不是。”

    这几个官儿都是招远或是莱州府的士绅世家,最不济也是发了两三世了,都有举人的身份,说起来是任事也不必害怕,最多革职回家做乡绅,地方官一样要敬着他们,家中牛马成群,阡陌成片,怕得谁来?

    当下便是不当回事,只吩咐仆人将金子抬上,众人议论声中,竟是就这么带人走了。

    待他们走后,秦知府这才阴着脸,背着手又转回头来。

    看到大老爷这般不开心模样,府中下人都是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脸上都是不敢带出任何表情来,不过,替老爷心疼那一箱金子的,也是确实大有人在。

    秦知府坐下之后,吩咐道:“来人,拿笔墨来。.”

    这当口自是要写信,今晚之事非比寻常,是要第一时间写书信禀报给张守仁知道的……下人研墨的时候,秦知府也是微叹口气,这几百两金子的诱惑,比起几千银子来可是大的多了。

    “五夫人,老爷要写信……”

    “让开!”

    正在神思不属的光景,外头却是有人吵吵闹闹的过来,秦知府大怒,但仔细一听声音,却是自己最宠爱的第五房小妾,年方十九,是去年年底刚刚讨进府来,平时爱若珍宝,只是宠极生娇,近来颇多事非,也是叫他很感头疼……

    说话间人便是进来了,一身葱绿夹袄,把脸上衬的更是雪白,双唇红艳,两眼若点漆,真格是难得的美人,秦知府心中虽是不满,但一见爱妾的模样,当下火气全消,只呐呐道:“有什么事我回了内宅再说,这么吵吵嚷嚷的过来做什么呢。”

    “哼,我倒是不想吵,大家和和气气的,老爷也开心,姐姐们也开心,可这样却是弄的我不开心。上回打头面是二姐打了,说是我刚刚进门,不急,再上回是四姐打了,说是下回轮着我,上个月我要打,偏老爷说府城里的金铺子都没有好足色金子,推下个月再说,这下好了,人家送了上门,老爷却是推了出去,传到后面,人人都笑,说是老爷不曾将我放在眼里,这以后,倒不知道我在这府里可怎么立足呢?”

    这老五似乎是读过几天书的,伶牙俐齿,简直说的秦知府答不上话来,当下只得有气无力的摆手道:“这事你不懂,这金子是要不得的……”

    “统天下的官就你清廉?我在登州城不知道见了多少官员,哪一个夫人小姐不是穿金戴银,凭俸禄他们供给的起么?”

    “瞎,你这妇道人家……”

    秦知府节节败退,差点就要把自己心中所思和盘托出,正在这尴尬之时,外间长随跑了进来。

    一见仆人进来,秦知府立刻拿出大老爷的架子,沉声喝道:“混帐东西,不经通传你跑来做什么?”

    “是,是,是……”这长随面色青白不定,似乎是受了不轻的惊吓模样,嘴里嗫嚅着,一时半会的却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什么,杀才!”秦知府跺足大怒,正要再喝问时,外间传来笑声:“明府在内宅都这么威风,末将真是佩服啊。”

    一听到这声响,秦知府似乎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冷水,烈焰腾腾的脾气立刻熄火。

    当下低声喝令小妾退到书架后,自己连忙站立起身,十分恭谨的站在门前,袖口兜着两手,竟是揖让待客的模样。

    “明府,这怎么敢当。”

    进来的是王云峰,笑意吟吟的,十分客气。

    但他越是如此,秦知府反而越是恭谨,当下便肃容道:“将军是少保身边的人,再者也封授参将,官职在学生之上呢。”

    一边说笑,一边延请王云峰坐下。

    不等他问,王云峰便是自道来意:“招远出金,想来秦大人是知道的。今我军军用不足,大人已经有意将招远诸矿纳入囊中,现在看来,莱州、招抚、登州,三地官员均有私下参与采纳之事,涉及甚广啊。”

    “适才……”

    “适才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王云峰打断秦知府的话头,很随意的道:“若是大人接了那箱金子,末将就不会再进门来和大人说话了。”

    秦知府额角见汗,但也是十分庆幸。适才没有被重利所诱惑,关键时刻还是顶住了,否则的话,这功名利禄就毁在今晚了。

    见王云峰面露沉吟之色,他对这个特务头子十分忌惮,也很畏惧,眼见对方如此,也不敢装傻,只得问道:“王将军是在为此事为难么?”

    “是啊。”王云峰坦承道:“大人着我急速把金矿的事料理清楚,但我看此事要从官面上做文章,似乎很难料理清楚啊。”

    倒是想不到王云峰对官场的事也很清楚,秦知府也不觉默默点头。确实如此,眼前的事,明显的就是几地官场和士绅联手,京师皇宫里头一定也有人,上下其手,加上驻军,暗地里开挖金矿,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这么多年就是遮掩下来。自己在知州任上时也曾经风闻,但远在胶州,在对方的控制范围之外,所以没有捞到一文钱的好处,现在看来,想从官面上过问此事,首先要奏报京师,然后由内阁和兵部工部下来彻查,山东的巡抚和布政使司也会派员过来,然后登莱巡抚和兵备道配合……这么大的动静,漫说能不能成事,就算以张守仁的能力能办成,想吞下金矿,也得是几个月后的事了。

    而且闹大了,朝廷知道金矿能开采,以崇祯的那个死要钱的性格,这金矿肯定是要派矿监来开挖的,这样一来,浮山营想吞下去就难了。

    “这个,学生想来想去,也是真的很为难啊。”

    秦知府皱眉摇头,十分为难的道:“盘根错节,犹如老树盘根,这怎么是好?”

    “末将临行时我家大人交待。”王云峰晒然一笑,站起身来,眼光也是深邃无比:“如果真的难料理清楚,涉及太广,那么便急急做去,用火烧,用斧劈,把那些枝蔓劈开,烧掉,也就是了。”

    “啊?这样办法是太那啥了吧……”

    “太残酷么?”

    “不不,不……”

    “末将在入大人府邸之前,还是有些犹豫的,那几个官,还有不少官吏士绅我们已经盯上了,但一时不好决断,今日也是大人助我早下决心,莱州登州和招远三地,需要痛下决心了。”

    秦知府好险问出这“痛下决心”的具体手段是什么,当下自己就是惊出一头冷汗来。

    待送走王云峰后,这才把书架后听的发呆的小妾拉出来,劈面一巴掌过去:“该死的混帐东西,老爷为什么不收这一箱金子,你现在明白了没有?”

    ……

    ……

    “这玩意老子不收,也不稀罕。”

    尤世威上任已经超过十天,原本的登莱镇总兵府邸十分奢华,是丘磊在任上是所修,尤世威也不客气,直接便搬了进来。

    他这个总兵在登州住,营务也不理会,底下将领来参见的就见,不来的也随便。每天闲了就是骑着马出城闲逛,到登州水城往辽东那边闲看,或是取了钓鱼竿在海边垂钓,一钓便是一整天的时间。

    这一日也是有几个登州本城的官吏上门拜会于他,送的金子也是和秦知府相同规模,整整一箱,五百两左右。

    看着这一箱足赤马蹄金,尤世威似乎就是看着一箱砖头一样,没有什么区别的感觉,挥一挥手,象是赶走一群苍蝇:“你们该送谁便去送谁,老子这里不收。”

    待来人仓皇离开后,他的亲将不解,纷纷表示不满,尤世威只是笑而不语。半响过后,才沉声道:“你们当张守仁是善男信女么?这事没揭开来,大家好过,揭开来,谁有份谁倒霉,老子是来混日子的,这金子分明烫手,想接也是接不下来的!”
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铲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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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世威不接,刘景曜向来不怎么收贿赂,对金矿的事也不大了然,自然也是在送礼的名单之外。.

    这一次的动静其实不小,但也是和这一年多来登州和莱州官场接连洗牌有关。

    丘磊在登州时,每年的好处也是笑纳的,结果几任巡抚和总兵都是匆忙去任,新上任的屁股没坐稳时大家也不敢胡乱结交,而现在局面已经初定下来,这个金子不送,将来如果出了事就悔之莫及。

    “莱州府正堂不收,这尤帅也不收,送礼送成这样,还真是满头包。”

    “到手的金子往外头推……真是想不明白。”

    “他们不收,咱们就分了也罢,没有张屠户,就吃带毛猪?”

    “现下没有什么风声,担心也是白担心,咱们手中有兵有人,凭他是谁,想强吃下来也是断不可能的事。就算是闹起来,了不起奏明朝廷,大家一拍两散。”

    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宅邸之中,登州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聚集了不少。兵备参议,佥事,推官、经历、照磨,府中有品阶在身的就几乎全在一处,登州九个营头,水师营参将,城守营参将,各营游击,也是有好几个在场。

    招远金矿,原本就是大家的财注所在,比吃空额吃下来的还要多,这一笔财源,十分隐秘,万万不能放弃。

    适才出声的便是城守营的黄参将,资格最老,矿脉那边的兵也是他的部下,手中实力最强,有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是觉得心安。

    正推杯换盏之时,黄府管家仓皇推门进来,黄参将看的大怒,正要喝斥,却见一抹剑光进来,却是从管家背后直刺而入,半截剑尖带着鲜血透了过来。

    众人看的发呆,但见剑尖上掉落下几滴鲜血,然后剑身缓缓被抽了回去,那管家两眼凸起,却是已经死了。

    “是谁?”黄参将心中惊惧,却也是久历戎伍,知道心慌不得,当下相看一眼,却是找不着趁手的家伙。

    “全数杀了。”

    外间的人都不答话,只有一个声音似在指挥别人,猛然间,便是动手之声暴起,接下来便是砍杀人体的声响,惨呼声,尖叫声不绝于耳,似乎是黄府之中,有无数人在奔逃中被砍杀而死。

    屋中十余人都是登州顶尖的人物,就算丘磊在时也奈何不得他们,历任巡抚或是总镇换来换去,他们这些地头蛇却是久在地方,是登莱一带的大世家豪绅,哪里料想过会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时间都是胆战心惊,半响过后,外头杀声渐停,屋中的人却是更加害怕了。.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是一个头大如斗,身形矮壮,身上头上满是鲜血的汉子,两只眼睛也是如铜铃一般,目光灼灼,正看向众人。

    众人自是识不得这人是浮山营特务处的马三标,不过这人浑身的杀气,却是将这些大人物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招远的金矿,以后你们便不要想了。今天杀人,只是一个警告,莱州那边的那几家,我们也是照样办理了。矿上的兵,我们收编了,矿工也是征用,你们派在矿上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马三标说的十分冷静沉稳,屋中的人面面相觑,先是忍着不出声,接着一个在州里任照磨的小官却是忍不住了:“一年几万两的收益,你们就要一口全吞下?你们是浮山过来的吧?杀几个下人就想吓住俺们?这也未免太不把登州……”

    一句话未说完,马三标便是一刀捅了过去,将那人刺了个对穿,鲜血迸射出来,溅的四周的人一头一脸的鲜血。

    “杀什么人,怎么个杀法,那是我们的事。不过凡是当面敢挑衅的,却是自己找死。”

    杀了一个从八品的朝廷命官,马三标毫不在意,犹如宰了只鸡一般。

    这一次特务处在王云峰的主持下突然暴起动手,在莱州杀了一百多人,矿上杀了一百多,登州这里,也是将跟着的各条线上不少要紧的人都杀了不少。

    朝廷命官当然不能随便杀,最痛快当然是把这些官儿全一锅端了,但带来的震动和动荡也不是张守仁所愿。

    最好的办法自是杀掉具体的经手人,再把幕后的人心杀服。

    这样的杀法,马三标却是十分在行。

    杀得一人,其余的官吏们面如白纸,再也不敢正视眼前这个杀神。

    “俺就是马三标。你们这些人,想来有不少听说过俺。杀人对俺来说是个小事情,不值一提的小事。便是杀人全家的事,俺也做过好些回了。若是有不服气的,只管做一些动作出来,俺一定会提刀去拜会,到时候动手之前,也是会先翘一下大拇哥,这样的好汉子,杀他全家前,也是值当俺说一声佩服的。”

    “黄推官,你家住在水城城关附近,两房妾,大娘子在荣城县城里老宅,乡下庄子里住着你老爹老娘。”

    “李经历,你家是军户出身,老宅在威海卫,指挥佥事的世职是你大哥袭着,你弟兄没有分家,家小都在老宅是不是?不过你在登州这边藏了一房家小,你家大娘子不准你纳妾,这事儿知道的人可是不多,这房妾给你生了两个娃,将来你可不能对不住人家哟。”

    一边将刀尖在靴底擦着,一边这么将众人的老底都点出来,很多事虽不是隐秘,但能打探的这么清楚,甚至一些特别隐秘的阴私也是被打探的清清楚楚,这其中蕴藏的力量有多么强势而恐怖,不必多想,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冰冷寒意。

    看着众人,马三标呵呵一笑,收刀入鞘,竟是就这么转身走了。

    过不多时,黄参将才回过神来,一张脸打了鸡血一般通红,刚刚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而管家都被杀,那些平素负责家计和对外联络的执事帐房师爷们肯定死的干干净净,而且对方把这边的底细摸的十分清楚,几房小妾都是查的出来,平素那些往来勾干,其中负责的人手肯定一个逃不掉。

    有官身的怕是不会这么杀法,但没有官身的,怕是已经死的一个不剩了。

    “我要去面见军门,弹劾张守仁纵兵杀戮良善!”

    黄参将气的浑身发抖,他好歹是个武将,这一次他吃亏过大,感觉无论如何隐忍不了这种损失和折辱。

    不如出首,先见巡抚,再见巡按和兵备,将事情抖落出来,大家一拍两散。

    他恶狠狠的环顾四周,见没有人愿意同他一起,当下便是自己要推门出去。正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黄参将一征,停住脚步。

    庭院中刚刚还到处是尸首,眨眼功夫,已经被收捡的干干净净,只有几处血渍还十分明显,在地面上看的格外刺目惊心。

    “黄参将,军门大人有令,将你捆拿下狱,等候朝廷处断。”

    登莱巡抚的抚标一直没有什么银子来建立,张守仁钱虽然多,拿钱帮自己这个老师建立武装的兴趣也是没有,一年多下来,刘军门大人只是建了三百多人的亲信武装出来,由一个中军游击统领着,平时就是扈从出入,没有什么正经差事。

    今日这个中军却是趾高气扬的样子,手中持有巡抚令牌,十分神气。

    黄参将闻言大怒,喝道:“我有什么罪?我府中上下遭遇横祸,军门大人还要拿我,这成何世界,还有天理王法么?”

    “你说什么我可不懂,军门亲自下令,城中混入响马奸细,四处杀人掠夺民财,你这个城守营的参将难辞其咎……别的话不要说了,我劝你呀,话出口前,想清楚了再说。”这个中军是刘景曜的亲族,听到黄参将指责,十分不悦,当下一挥手,便是有一群标营亲军拥上前去,将黄参将捆的粽子也似。

    眼见黄参将还要再说话,这中军十分不耐烦,又是将手一挥,一个亲军上来,将一捆抹布塞到这参将口中,但听得吱唔连声,却是就这么将黄参将给押走了。

    房中犹有一具尸体,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这个中军却是眼瞎了一般,根本视若不见。

    待兵马如潮退走后,房中各人都是神色惨然。

    张守仁手段之酷烈,之阴狠,令得众人在此时已经毫无反抗的念头了。论官面上,有巡抚军门支持,论私,适才杀戮之惨,也是叫人看的十分清楚。

    半响过后,终于有人低声说道:“这登州,以后也是张守仁的天下了。”

    发生在崇祯十二年四月中旬的一系列的响马和盗匪杀人的事件,在官面上是这般的解释,私底下,却是被视为张守仁悍然铲除异已的先声。

    倒霉落马的也绝非是黄参将一个,登州九营十余个参将二十几个游击最少有四成被拿问,还有一半自请卸职,只有一两个老实点的被留下装点门面,到四月底,浮山派了一队兵马过来,主持整编登州各营,连同各营在内,几乎被裁撤干净,只在登州城中留一个城守营的架子,还有一个巡抚标营,再有水城一个水师营,也只是留下一个壳子,将来水师营里头是什么内容,也是不问可知。

    在此事之前,张守仁行事很少有这么蛮霸酷烈之举,在此事之后,整个登莱两府的官吏或士绅都才明白过来,张守仁的隐忍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恰恰相反……这个人,就是因为自己的力量太过强大,所以一直谨慎使用,只有在这关键时刻,雷霆一击,反手之下,无有能相抗者,到这时,他的力量,最少在登莱一带,才为人真正的了解并折服于其羽翼之下。
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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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

    时交五月,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正经的初夏,四处暗夜中虫鸣声不绝于耳,夜漏更深,一艘二百料左右大小的小型海船却是悄没声息的从海上过来。

    木浆划破水面,将海面上的一轮圆月击的粉碎,浆声之中,船儿很快就靠上了岸边。

    “是不是张歹儿?”

    “是我,是马将军吧?”

    “唔,快上来吧全文阅读。大人还在等着咧……”

    港口处码头上打着几盏灯笼,上头是海防营三个大字,海巡处已经正式升格为营,马洪俊为这个营的指挥营将,虽然回骑兵队在打算是落了空,但经过几次会议后,知道浮山将在近期内把人力物力都向水师和海防营这边倾斜……有这个消息,马洪俊便是安心下来,毕竟他在海防这里也近一年时间,凡事顺手,真换个地方重新再来,也是够吃力的。

    等船只靠上岸边之后,一行人便是从船上跳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中等个头,赤红脸膛,典型的海边渔民的相貌。

    看到马洪俊,这个青年便是行了个军礼。

    “不必多礼了,你们特务处……嗯,走吧。”

    马洪俊把半截话咽了回去,特务处不算正经军人的话要是叫张守仁知道了,天知道又把他发配到哪里去。

    再说最近特务处风头简直是只能用火爆来形容,莱州和登州一带,现在特务处的名头能止小儿夜啼……多少人被杀破了胆!

    登莱一带的大户,原本就不能和真正的江南士家和北京的豪门相比,底蕴不过就是几世中举或中过进士的人家,要么就是军户里指挥一级军官的世家,现在当个七八品的小官,或是在乡里当乡绅,要么就是入营当营将。

    这些人要紧的不是官职高低,而是彼此声气相连互为臂助。

    招远这样的金矿,朝廷不能开采,这些登莱士绅居然欺瞒朝廷暗中开挖,而且多年以下没有暴露,如果不是张守仁得到提点,雷霆万均一般介入,又以特务处行血腥手段,旬日间杀近五百人,凡与招远矿有关的人等,身死族灭者不在一户,除非有官身的,都难保全首领。这样的手段,令得登莱全境慑服,而一些不好动手杀害的,则是以巡抚刘景曜代为助力,加以逮捕拿问。.

    张守仁是新上任的副总镇,少保左都督,赐尚方宝剑,这样的身份,只要不是造反谋逆,便是在地方上过份一些,朝廷是不会多管的。

    刘泽清在曹州行事,杀人手段更加残忍,平时更加嚣张跋扈,但朝廷不能制之。

    行此事后,登莱一地,张守仁固然是威权不可撼动,便是特务处也扶摇直上,成为登莱等地士绅百姓心中恶魔般的人物。

    说起来,正经的浮山军人总是视特务处为异类,内卫队还要好一些,但那些正经的特务们行事血腥残忍,没有限制,并且军法处和廉政处的人相当都是特务处培训或是本身就是特务处的人,正经军人受制于他们,彼此间没有成见才怪。

    军中现在也是山头林立,但只要不影响到军务自是没有人理会,但无故挑衅,军法却不是耍的。

    马洪俊干笑两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刚蓄不久的小胡子,在黑暗里摸黑走了一阵子,又是向特务处的人问道:“皮岛那边的朋友带来了吧?”

    “嗯,大人的吩咐,绝不敢误事。”

    “那就好,那就好。”

    当下再无别话,一行人穿过码头和仓储区,然后上马,穿过军堡,奔行大道。

    沿途似乎是浮山这边的最高警备级别,军堡之中,就是甲士林立,尽途雨水极大,打在人脸上须臾不停,但甲士们目视远方,目不斜视,一手持枪,另一手打着松明火把,烧的极旺,凡有火把熄灭,丢在一边,另行点上一支。

    如此雨夜,每隔十余步就是一名甲士打着火把照亮,从军堡到浮山大营近十里之遥,一路上最少用五六千士兵站在雨地中打着火把照亮,每个士兵都是甲胃鲜明,面容刚毅,虽是在半夜雨地里头,瓢泼大雨不停打在脸上和身上,却是一点反应也无。

    “这般精锐,当年毛帅身边部曲,怕也远远不及。”

    “当日毛永诗,也就是耿仲明那厮勇武难敌,遇战则先锋,攻城则先登,身边过百人都是可以一敌百的豪杰好汉,但就算是他,也带不出这么多精强兵马来。”

    “建奴的白甲,应该……”

    “奴之白甲,具甲,勇武,当无疑问,是不是能约束成这般模样,也是疑问。”

    “若无辽镇兵马,见此强兵,宁当愧死。”

    “他们若有愧死的心,怕也不会把仗打成那般模样。天启六年时,我可是在辽西,亲眼见二百多个辽镇营头连续不停的炸营,甲仗物资值几百万银,就这么沿途丢了千里,后来我从辽西回辽南时,一路上尽是包衣阿哈推着小车运兵器甲仗布匹粮食,看的我恨不得杀几个人才能解气!”

    这几个人,在雨水中闷声交谈,翁声翁气,除了自己之外,别人都听不大清楚。他们都是戴着雨笠,将脸庞隐藏在斗笠之下,并不露出真面目来,但望向道路两边的将士的眼神,却是毫无掩饰的欣赏。

    听其议论,则是对诸路兵马,对当日东江镇,东虏,还有辽镇的兵马都是十分了解。

    点评起来,都是头头是道,十分精准了然。

    特别是有人在天启六年后金与大明交战时居然亲临其地,这话说的很大声,大约是因为愤懑之故,但前头的特务处的张歹儿听了,却是丝毫反应也无。

    因为有军士戒严加上照明,一行人如箭一般,很快就到了浮山大营之中。

    营门大开,两侧甲士更多,持矛挺枪,肃立两边。

    如此戒备,刚刚在雨中还能交谈的一群客人,此时都是心中惴惴,不再复出言交谈了。

    整个营房之内,全部是用红砖铺地,雨水虽大,排水沟渠充足,并无积水。客人被延请到节堂处下马时,但见一座五楹七架的堂房之前站满士兵,盔明甲亮,军容齐整,踏脚处毫无泥泞,十分精洁,四周房舍建筑的错落有致,里头还有灯火闪烁,但偷眼一看,是不少纱帽圆领打扮的官吏,就在屋中整理文档,忙忙碌碌的模样,不象是临时作伪的模样。

    虽然心中不安,但在踏足节堂将要进屋的一瞬间,客人中还是有人轻声道:“浮山气象,似乎还在盛京之上。”

    这话一说,其余几个客商都是情不自禁的一点头,但紧接着又是瞪眼看这人。

    这话说的,太大胆了。

    进房之后,感觉房中灯光更加明亮了,正中是一群穿着浮山军浮的青年军官,正在大声商量着军务,几个客人凝神细听,却是知道这是参谋军官和作训军官一起,编定最新的训练计划。

    “姜主办,你们参谋处也帮着练兵了?”马洪俊进房后比客人要随意的多,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对着带人忙碌着的姜敏道:“新军练的不坏了,一个月还不到呢,刚刚一路过来……最少是整整一个营的新军吧?”

    “差不离吧……”

    姜敏微微一笑,答道:“这是从即墨调过来编训的新军营将士,嗯,练的确实不错了,队列和行军勉强都够格了。”

    “各营的名字,旗号,主将,都还没定吧?”

    这话要是别人问,未免犯忌,浮山原本是一个营,主将张守仁一个,现在原本的老营打散打乱,不少士兵提了正目副目帮统哨官,最不济也是一个什长,还有一些表现优异的进了讲武堂,准备半年到一年的军官养成学习。

    浮山这一次仍然是按五千人到五千六百这个人数来编成,到全部编组完成,正好是四个步兵营,其中各含一个骑兵队,一个纯骑兵营,一个水师营,一个陆防营和海防营。

    炮队可能也从各营中抽出,或是各营只保留一磅到三磅小口径火炮,其余大炮集中一处成立炮营,集中使用。

    这个思路,在冷兵器时代是否适用,张守仁还在考虑之中,所以炮营成立于否还在两可之间。而其余各营,除了营将之外,几乎一切都底定了。

    四个步兵营,一曰浮山营,仍然是用以前的老营名称,留的精兵最多,仍然是张守仁麾下最精强的部队。

    二曰选锋营,这个名字,一般明军将领麾下皆有,张守仁也不必免俗。

    三曰定远,四曰镇远。

    这两个营名一般明军将领不大会使用,但张守仁坚持已见,心中自是将平虏定远,做为自己将来最高的成就和志向。

    骑兵营名奔雷,曰前锋,水师营为伏波。海防及陆防仍如其旧,并没有改名。

    营旗暂且未定,则是由未来的营将自己选定图案,张守仁就不加以干涉了。

    八个营头倒不一定全部由参将级别的军官来带,比如海防营,仍然是由马洪俊这个游击来带,陆防营成立后,周老千户自请离职,因为陆防营已经渐成体系,实力渐强,担负的任务也重要的多,一群老军官感觉自己不能胜任,这一次是派了一个崔余这个原本的甲队副队官来担任陆防营的营将,而除此之外,其余几个营头的竟争,十分激烈。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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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姜敏神色,马洪俊也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不再敢多嘴了。.

    够资格争营将主官的都是浮山老弟兄,多是参将和老资格的游击,差一点儿的都不成。

    马洪俊是占了一直在海防上的先手,这个新立营头没有人够格和他争,自己运气好再多嘴,未免就是遭忌了。

    刚想说点别的转移话题,外头却是雷鸣般的声音传进来。

    “所有人听着,把脚这边的鞋给老子脱了。”

    “孙良栋这厮?”

    马洪俊精神一振,跑到窗边趴在窗子上便看。

    张守仁喜欢光亮,他的节堂和当时普遍的设制完全不同,正堂正中两边开了好几个窗子,而且并不是用窗纸,是用的烧的很透明的琉璃,没有玻璃,这玩意也将就使了,只是交待下去烧的轻薄和透一些,用起来效果也不算坏。

    只是这东西十分昂贵,想有样学样的人,考虑一下成本也只能算了,

    透过琉璃窗子,可以看到外头果然是穿着军便服的孙良栋,哪怕是这样大雨如注的天气,仍然是能看到这厮脸上的神情阴沉的可怕,背着的手上,明显是一根军棍在不停的晃动着TXT下载。

    新军训练在半个月前正式开始,每个老资格的队官到哨官都是分配到各营任训练教官,孙良栋自然也是不例外,今夜出紧急任务,外头这稀稀拉拉的一百来人,怕是掉队或是出了错的,此时被逮在雨地的校场上头,绝非好事。

    “快点,快!”

    其余的教官都是将军棍拿在手中,看到动作迟慢的,便是毫不犹豫的一军棍打过去。

    很快的,那些新军将士将自己的一只脚上的鞋脱下来,留下另外一只。

    这样脚一高一低,众人的神色都有点狼狈。

    “你们分不清左右,现在叫你们脱下左脚鞋子,只留右脚,现在再听一次军令,再错的,就要责罚了。”

    孙良栋面色阴沉,一身军便服被雨水淋的湿透了,哪怕就是在张守仁节堂前,声调语气也是没有一点变化。

    “向左转!”

    “向右转!”

    “向后转——”

    “以杜伏虎为准,向中心看齐——”

    “起步走——”

    “跑步走——”

    “全体——立正!”

    这个时候训练,而训练程度没有丝毫的减轻,在不停的口令声中,所有的新军将士都是一丝不苟的做着要求的动作,努力的把自己的动作尽可能的做的最为标准……但在最后的立正口令下,被集中到操场上的这一个哨百来人的队伍,还是东扭西歪,不成模样了。.

    “你,你你你,出列!”

    在孙良栋的指点下,一小半的士兵从队列中出来,每个人都是背负双手,原地跨立着。

    “每人十军棍,打完了上药睡觉。”

    “是,队官!”

    所有人声嘶力竭般的叫喊着,哪怕是宣布要打军棍,这些人也是站的笔直,没有人敢乱说越动,也是没有人敢表达任何一丁点的不满和反抗。

    “你们,做的不错,比刚刚有进步了,解散。”

    “杀!”

    剩下的士兵都是松了口气,在得到明确的命令后,在一声呐喊后,这才成小队队列,纷纷散去。

    他们是队列训练中的后进份子了,这一次出紧急任务,原本应该在道路两边站立,但因为在行军和列队时总是出错被纠察揪了出来,然后就是在这操场上一通狠操,还好在紧急训练时没有继续犯错,不然的话,今晚就只能趴着睡觉了。

    “唉,俺倒霉了,十军棍打下来,三天不能坐板凳。”

    “都脱了鞋子了你这娃还分不清左右,岂不就是该打?”

    “俺活了二十一年,以前啥时候听说这方向还有左右的?不过就是东西南北。”

    “分不清左右,上头叫你向左刺,你偏向右,捅了自己人咋弄?”

    解散之后,士兵们都是在原地说笑着,就算是要挨打军棍的也是没当回事……在他们的议论声中,几乎没有人不曾被打过,在训练这么长时间的队列练习后,军棍已经是打的极少极少了。

    向前后左右的转动身体,队伍打散再集中,连续的左右前后的变化,根本就是普通军队难以做到的花哨动作,在战场上,能保持和变化队列,原本就是最精锐军队才能有的技能。而在眼前这里,最难的东西也就是最简单的基础技能,比如前中后三排士兵,要不停的训练彼此前后拉开和左右拉开的距离,方便中间和前排转换,方便后排到中前的转换,三排轮换,是火铳手最基本的训练,距离成为一个合格的士兵,还真的是早的很呢。

    “这营伍真是……”

    “我无话可说……”

    在马洪俊趴在窗子上看的同时,几个客人也是一起观看着。外边的事情看在眼里,这些人的眼神之中,也只能看到是写满了震惊二字。

    他们的见识也算广博了,天下间的精锐兵马见了不止一支,但如眼前这样训练出来的军队,却是闻所未闻,更谈不上亲眼看见了。

    “怪不得,曾以此强兵破正红旗大军,斩首七百余级。”

    “听说老憨极为震怒,正红旗不少人受了重罚,若不是给礼亲王脸面,岳托的贝勒也不止降为贝子这么简单。”

    “老憨是做面子,故意的,你想,他只有两黄旗和正蓝旗一部份是正根的根基,然后镶蓝旗和正蓝旗一部份是郑亲王兄弟掌握,两白旗是睿王弟兄的,牛录多,精兵强将多,若不是两红旗向来和老憨亲厚,向来挺他,八旗里头老憨能这么说一不二?现在老憨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也不算好,睿王兄弟可是正在盛年!”

    短短几句话,见识端的不凡,几个人说的入港,也是因为被震惊之下失却心防,顾不得正在做客,索性就是长篇大论的议论起来。

    “几位真是见识不凡!”

    说的正是热闹时,身后突然有人接口,这几个人都是浑身一震,连忙回过身来。

    说话的正是张守仁,听到他的声音,马洪俊第一个从趴着变成挺直,行礼道:“见过大人!”

    “嗯,你看看也好,过一阵子新军有不少水性不坏的分到海防营,你要练好他们,特别是海上的做战技巧非一日之功,为将者要把兵带好,自己能立功,部下也能保全性命,洪俊,你懂么?”

    “懂,孙队官的行止,就是俺的榜样!不,俺要做的比他还好……”

    “这话叫孙良栋听了,非不依你。”

    张守仁呵呵一笑,不再理会大吹牛皮的马洪俊,转身又向着那几个客人,深深看了一眼之后,又是对着特务处的张歹儿道:“你做的好,特务处做的也好,告诉你们头领,要继续努力。”

    “是,大人!”

    得到这一语褒奖,张歹儿感觉比升官或是拿了赏银还高兴,行了一礼后,便是高高兴兴的离去了。

    他在东虏地界潜伏了半年,自己原本是搬迁到山东来的山西人,已经在山东居住几代,好在是聚族而居,所以乡音未改,现在东虏地界,操山西口音的汉人行走起来要方便的多,特务处在辽南辽中等地的人手已经能扎下根去,几乎全部都是这些来自山西的迁居者,舍此之外,很难进入东虏控制的地界,更谈不上搜集情报和做一些有用的事情了。

    此次被张歹儿请来的这三个人,以前是在皮岛上和东江镇做买卖,生意做的极大,也是侥幸没有在毛文龙手中和登州这边亏了血本的成功商人,在东江事变后,他们就把生意从皮岛迁到了旅顺一带,接着又是迁到复州和盖州一带,现在又是到了辽阳。

    随着清军每一次入关,带回来的物资都是海量,但境内商人的日子却并不好过。八旗境内少量的出产根本不够外销,而晋商要的就是掠夺过来的金银,用金银换取粮食和铁具军器,然后打造兵器养肥战马再去关内抢掠,这就是八旗的经济。

    这样的国家之内,商人想要继续进行正常的商业贸易,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这些年来,这些辽商不过是苟延残喘,做一些本土内的运转生意,就算这样,也是在不停的被压榨剥削,手中的财富,也是越来越少,影响力也是越来越低。

    在这种关键时刻,有境外的大明将领找到头上,居然是谈的生意贸易的事,这些商人也是有发梦的感觉。

    但事实摆在眼前,谈的条件和合作的基础也是十分详细,并不是痴人说梦的呓语,几番折冲和考虑后,辽商们推举了几个代表过来,也是实实在在的破釜沉舟之举了。

    这一次若是个不成,恐怕辽商做为一个整体,也就唯有消亡一途了。

    而就在十余年前,皮岛的商贸发达之处,几乎不在江南之下,毛文龙就是靠的皮岛的贸易所赚的银子养活了东江镇几十万人!

    “见过大人!”

    张守仁虽然是穿着军常服,但他一出来,所有的参谋军官停止了动作和交谈,肃立当场,马洪俊的动作举止和称呼,也是毫无疑问的将他的身份暴露而出。

    在这些商人面前的,就是大明的征虏将军,太子少保,左都督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

    三个商人,均是膝盖一软,顿时就是跪了下去。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两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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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多礼。.”

    张守仁笑的十分温和,将三个商人拦住,并不叫他们下跪。

    他的眉宇之间,疲倦的感觉很深,叫人一眼就看的出来。这阵子,找财源,练新军,开盐矿,还有将作处的一摊子事,济南商团的大小事情也要他决断,还有屯田的一大块……浮山屯田的第一次收获时间就要到来,估算收成,预备仓储,还有把粮食物资分别转运各处,光是这一件事就够忙活了,这三个客人,更是他百忙之中也是要第一时间接见的,因为他在水师和贸易上头的展布,老实说,就是要靠这几个辽商和其代表的势力来共同努力才能完成了。

    “三位请坐吧,听下头人说,你们一个姓赵,一个是姓钱,一个姓孙?”

    “是,这个……”

    “不必尴尬,彼此尚未合作,有些戒备心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若是三位现在就对我信之无疑,我反而要害怕三位是楞头青,不值得交谈了。”

    三个商人当然是用的假姓和化名,不过张守仁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要紧的就是谈妥真正的合作和生意。

    “辽东的东珠,毛皮、人参,这些都是十分难得的货物,但因其难得,也是十分的贵重。”

    张守仁看着几人,很诚恳的道:“本将的打算是,从辽东由各位之手,将这些辽东的特产货物运送出来,由本将之手,再与南边贸易……皮货难得啊,一张鹿皮在辽东是不值钱的东西,运到闽浙一带就是十两银子,运到倭人那边是十五两到二十两一张,至于虎皮虎骨,黑瞎子熊皮熊掌,都是难得的奇珍。人参之类的药材,也是多多益善,总之都是十足赚钱的财源。”

    一般人谈买卖,总是说自己赚的少,本大利薄,张守仁却是一反常态,对这些商人也是十分诚恳。

    他越是这样,几个辽商反而是越发的信服起来。

    若是大明的少保大人跟个正经商人似的,大家反而是要有疑虑了。

    “少保大人容禀……皮货易得,人参下点功夫也能搞到不少,辽地多参,朝鲜也多参,有的时候参客在林子里呆一冬出来,带出百十斤来都是稀松的事。一颗一两的参就值得好几两金子了……只东珠难搞些,但也不是没有门路,这些东西都是上等货色,本小利大,这些小人都是知道。.只是搞到货容易,想要叫咱们运过来,那就很难了。”

    “沿途各军堡,盖、复、海、金、旅顺等各州还有双岛、南关等各军堡都是要打点,老实说,置货的钱,还不一定有买关节的钱多。”

    “李永芳死了,刘爱塔也死了多少年,咱们以往的关系或死或是被调走,远不及当年说话好使。”

    “就怕沿途盘查,风险都是不小。”

    “就算这样,咱们尽心尽力做事,别的不怕,就怕死了还不落个好名声……”

    这三个商人,果然也都是好角色,张守仁开个头,他们便是紧随而上,话语之中,对辽东贸易的风险和波折之处都是极尽夸大。

    张守仁只是微笑倾听,并不打断他们,这些人的话,有一些是虚张声势,比如各地镇将的关系,刘爱塔和李永芳是死了没错,但李永芳身后汉军的势力比起早年不是削弱,反而是增长和壮大了,汉军已经正式编成八旗,论起势力来比当年可是大的多了,加上三顺王陆续加入清方阵营,以张守仁对汉人将领和地方势力的了解,早年必定是首鼠两端,比如刘兴祚这个汉军副将,却是一直和大明巡抚袁可立眉来眼去的联络,这两年八旗越打越顺,大明溜檐儿亡国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但无论如何大明是幅员万里的大国,说清朝能灭亡大明,满清最高层都没有几个有信心的,这些汉军八旗上下在政治军事上可能会小心谨慎些,暗中扶持几个商人对大明这边开展贸易,多赚几个下腰,这事儿说起来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

    这几个商人能成功出来,背后要是没有各方势力,包括汉军八旗运作的影子在里头,这才是真的活见鬼。

    上头的满洲贵族是进关打草谷,进去一次,大量的包衣奴才就有了,金银和牧畜也有了,下头这些汉军旗将分的少,平时又是在冰天雪地里苦哈哈的编旗练兵,现在有做生意的机会给他们,这些人才不会轻轻放过。

    盘子开出来了,张守仁凝神听着,感觉也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地方,点一点头,对这三人道:“货物我们这边会有水师船只去接,事情要做的隐秘,岸边的关节要打点好。一切使费,你们报了来,咱们五五分帐。每一次接货,咱们带银子去,货到给银子,不拖不欠。汉军里头,愿意帮着咱们做事的,报上来,我会记着,有一些愿反正的,我给关防印信,将来算是凭证,就是你们,我会替你们请朝廷的封赏,不会叫你们白辛苦了。嗯,就是这样了,成或不成,你们看着办吧。”

    张守仁的话,几乎是把这些商人的疑虑和所想的都交待的清清楚楚,也是十分合乎情理,对一些汉军将领的顾虑的要求也是照顾到了……毕竟张守仁已经是海内名将,地位比一般的总镇总兵都要高出许多,能得到他的保证和关照,万一将来死挺了的大明又把建奴给干翻了……这种可能性是小,但不能说完全没有,两边下注,这才是最稳当的办法。

    以前是接不上线,或是接的线不够粗,动不了汉八旗上下的心思,现在张守仁的地位和实力都够了,能接上这一条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少保大人在上,在下等一切均愿听从少保大人安排。”

    几个商人都是有决断的,并且也有临机处断的权力。

    浮山这边开出的条件如此之好,几乎不需要太久的思索时间,三个辽商彼此低语商量了不到一刻功夫,便是回头答应下来。

    这一次,却是郑重许多,眉宇也舒展了很多。

    “很好,正事说妥,酒来,我们喝酒慢慢的谈。”

    一般的习俗是先上酒,然后说事,张守仁是反其道而行之,清醒时谈话,然后才上酒,光是这一宗,几个辽商便又是知道,眼前这少保,不可以用凡俗武夫的眼光视之。

    细想一下,能阵斩满洲八旗七百余级首级,又能练得如许强兵者,岂能是凡俗!

    此时已经接近半夜,军官们退出休息,只有马洪俊与钟显并张德齐等人坐陪,辽商们一路颠簸,从双岛到登州海边,再向东南一路过来,海程比登州至旅顺远了一倍有途,格外辛苦,也是没有进过什么吃食,此时酒宴摆上来,大块的肥鸭和红烧的海参,清蒸的海鱼格外鲜美,菜好,酒也酿的好,张守仁亲自举盏相劝,说是崂山的泉水酿造,几蒸几酿,十分凛洌够劲。

    辽地苦寒,几个辽商辛苦奔波,现在心事落定,酒确实也不坏,顿时便是推杯换盏,开怀畅饮起来。

    “少保,若是浮山每次派船去接货,不知道是不是空船去?”

    “压舱之外,尚且没有想到别的货物。”

    “生铁,粮食如何?用来压舱十分合适,这些货物一到辽东,便是十倍之利。而且,有这两种货物,关节易通,便是满洲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话可说。”

    这几个辽商,到此时才敢提出这个要求,说出来的时候也是假作无意,但实际上,两边的贸易,辽商那边,最想要的就是这两样。

    生铁和粮食!

    这两者,就是八旗那边最缺乏的和最看重的货物了。若是这些辽商能带整船的粮食过去,怕是皇太极都会亲自接见,私下贸易完全能变成最高层允许的公开贸易,不仅能赚钱,还能获得政治上的信任,将来的回报,也是比私下做买卖要丰厚的多。

    就象是晋商做的那样,但辽商能做的更好。毕竟海运省时省力,一船的粮食让晋商来运,要从口外辗转多手,一石粮进辽东,最少要两石的粮食当路费,昂贵不说,耗时也久,万一明廷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随时会关闭隘口,到时候偷运更加费力,耗费也更多了。

    海运就截然不同,从登州到旅顺海程极近,从旅顺上岸到辽阳和沈阳,也比从口外绕道蒙古要近的多了。

    三个商人,都是目光灼灼,看向张守仁。

    张守仁停杯不饮,脸上也是露出沉思之色。由此一事,也是看出粮食真的是十分要紧,他在心中十分庆幸自己花费重资,哪怕是现在入不敷出,也是要大兴农庄,现在看来,这步棋走的十分的对。

    南方行军打仗,缺粮的可能不大,河南山东辽东等北方诸省,随时可能会陷入断粮的危机之中,由是观之,清朝能得天下,主要就是开国之初很顺利的入关后得了江南和湖广两地,南明几经反复,郑成功和李定国等人努力总是功亏一篑,江南和湖北、江西等产粮地始终在清朝之手,乃是最要紧的原因。

    辽商的请求,那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他是大明一方诸侯,不要说民族情感和以清朝为第一生死大敌的态度,就算是以大明武官的身份地位来说,以粮资敌,也是愧对天子和朝廷,愧对神明的一件事。

    此事他已经有安排,在他沉吟之时,张德齐笑吟吟的对几个商人道:“几位从辽地来,不知道吸烟不吸?”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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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商人,倒是真的全部吸烟,但当时内地省份,吸烟者远不及关外,几人怕烟味呛着张守仁,所以根本没有敢把自己的烟锅给掏出来,一听张德齐的话,三个辽商便都笑道:“吃烟是吃的,就是当着贵人,咱们不敢。.”

    “听说那边的睿王也爱吃?”

    “吃,怎么不吃。睿王瘾头大的很,一天十来锅才够,还有郑王爷,饶余贝勒,对了,肃亲王瘾头比睿王还要大,叔侄俩到一起,尽看到包衣在不停的装烟来着。”

    “除了这些王公,吸的人多不多?”

    “多啊,上行下效呗。上头喜欢用小刀吃肉那些年,咱们从倭人那里和关内贩了不少小刀进来卖,翡翠把的,和田仔玉的,反正怎么名贵怎么来,那些王公贝勒和额真章京们一个个挂在腰上,神气活现的。现在小刀还挂,不过都不怎么着紧了,要紧的是比烟锅,也是金的银的翡翠的白玉的,还有荷包,要讲绣金什么的……咱们这边要是好备办,多贩一些过去,满洲八旗手里头,银子可有的是全文阅读!”

    提起生意经,这几个商人都是十分兴奋,都是停筹不饮,和张德齐说的十分热闹。

    “大人,”张德齐转向张守仁,躬身道:“几位客人说的建议虽好,但本镇粮食自给尚且不足,生铁更是在外购,所以大人十分为难,现在,属下有一得之愚了。”

    “哦?说来听听。”

    “本镇浮山一带,烟草种的密集,品相口感都好,加以包装,应该是好货物。”

    张德齐说的手舞足蹈,几个辽商却是兴趣不大的样子。烟草这东西,辽东各地都有种值,普通百姓房前屋后种一些,足够一冬天在坑上解乏的了,便是王公贝勒,也是吸的自种的烟草,哪有去买的道理?

    这个秀才出身的幕客相公,真是胡闹的紧。

    但张守仁却是轻轻一击掌,笑道:“我竟把这个给忘了,也罢,取一些来给客人们看看也就是了。”

    说着便是继续劝酒,张德齐起身出去,安排人将烟草货物给搬来。

    这一出戏是事前就排演好的,十分自然,话头都是客人们挑起来的,几个辽商虽是兴趣缺缺,但也不疑有它。

    等张德齐着人抱着一箱货物来时,几人才转头去看。

    是用上等的柏木打的箱子,只上过一遍清漆防虫防水,一搬进来,就是有烟草的味道,十分明显。.

    打开箱子,味道更浓,几人都是老烟枪,一闻之下,便是都喜道:“这味道怎么如此醇厚?”

    “这烟草种植,也是有学问的。”

    张德齐和钟显几人,都是悠然一笑,看向张守仁的眼神,也是敬佩有加。

    这位将军真是神了,什么事都能做到最好,而且最终和大政方针有关。

    种烟草,开始就是张守仁岳父自己种了享用,张守仁也是岳父供给。后来干脆集中了一群善种烟的老手,集中一起,选了几千亩光照足水土好的良田,不种粮食,种烟。

    此举也是被浮山上下传扬开来,成为笑谈,似乎也是叫大家觉得,这是张守仁难得的孩子气之举,也是难得的一件屈从自己享乐的事情。

    但结果叫大家意料不到,烟草种出,在晒和收集诸法上,张守仁也是十分重视,取选出来的烟叶,黄而舒展,没有虫洞,烤制时十分下功夫,香味一流。

    现在浮山多少烟鬼,看到这烟叶都是流口水。

    然后就是切丝,包装,并且叫将作处生产出易取火的火机出来,一切功夫做到了还没多久时间,这辽商便是来了。

    现在摆在众辽商眼前的,其实也就刚刚成品不久。

    烟盒是纯银制的,压上各色福寿字样,十分喜庆,里头是味道香醇的烟草,一根根的卷好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盒里还有翡翠烟嘴,也有纯金烟嘴,张德齐将烟卷放在烟嘴中,取出一个纯银制的火机,一打之下,火石受到磨擦,点燃了里头浸了油的棉火折,火苗窜起,再烧着烟卷,青烟冒起,烟便点着了。

    “真是神奇。”

    “辽地苦寒风大,除非在屋中,在外头吸烟是苦事,哪怕是王公贝勒也是如此,有这东西,点火方便,也不需要慢慢等着放烟丝,好,好东西。”

    “有这些货,咱们说服上头,更容易了。”

    几个辽商都是一脸喜色,若不是张守仁在此,怕是都要大笑出声。

    有这些货物,上头的关节十分易打通,而且整个八旗吸烟之风盛行,又不缺钱,这些东西是奢侈品,不是那些老农自种的大路货,不愁卖不掉。

    当下还指点几句,在嘴烟和火机的材质上又贡献自己一些看法,比如火机正中太单调,可以镶嵌一些宝贝,所费不多,只要手艺好,卖的时候就可以加几倍的价格。

    一听之下,张守仁等人才知道术业有专攻,这些商人的商业头脑和眼光不是自己能比的。

    有这些大木箱来压海船,来去都有货物,这一下,辽东商贸展开的事,就真的不愁了。

    有商贸就有流通,当时的东北地广人稀,野生动物极多,加上从蒙古过来的皮毛,这生意潜力是十分巨大。

    皇太极在蒙古行军,曾经一次撞上十万头以上的野黄羊群落,这种黄羊肉质鲜嫩,皮毛温暖,是十分好的东西,内陆的人怎么敢想有这样的奇景?

    一年几十万张的毛皮,在辽东那边只是寻常事,光是这一笔货物,就足以年获利数十万以上。加上人参和东珠等辽东土产,转手就是重利,还有烟草这样的货物进入辽东,利润前景更是大好。

    心情大好之下,张守仁也是放开情怀,酒好菜香,自可痛饮一番,有难得一醉之感。

    ……

    ……

    翌日天明,几个辽商还在沉睡之际,浮山的晨会却已经开始了。

    不论多忙,每日各营各处都是有大量的公务要面禀,一般的事情,公文呈上来,有的营务处的书记局就能代为批复,留档后张守仁可能调阅,可能就放着不管。重要事情,一定是张守仁亲自批复,绝不假手他人。

    特别重要的事,更是要通过早会形式,定下基调,各部门或是赞同,或是反对,提出意见,但以张守仁的决断为主,不论赞同反对,都要全力听命行事。

    浮山这么一个团体,在主导者的下,已经成型,并且焕发出勃勃生机。

    昨日与辽商的贸易之事,今日晨会无不赞同。只是孙良栋对那些上好烟草全部出口感觉可惜,不过张守仁告诉他,一箱烟草连箱子四五十斤重,最少要换一倍重的银子回来时,他也只能咂咂嘴,不再多说。

    “那个火机,俺十分稀罕,大人赏俺一个吧?”

    说到最后,这厮也不死心,到底是死皮赖脸的要东西。

    “一两多银子打成一个……罢了,不值什么,给便给一个吧。”

    这东西,技术含量并不高,但用的银匠下的功夫不小,也是带出不少徒弟来一起打造,不然将来必定会供不应求。

    这年头的取火,不过是闷烧的火折子,或是用火石磨擦引火,十分不便。张守仁原本想造火柴,谁知这东西需要化学上的知识,他自己一无所知,将作处的巧匠们也毫无办法,只能放弃。

    倒是火机的想法一说出来,给老林一伙解开了思路,制造起来十分简单,用起来也方便。虽则这东西辽东可能会仿制,但在此之前,银子肯定是叫浮山赚足了。而且,制造工艺肯定是越造越精,以后可以花样百出,不怕赚不到那些八旗贵胃们的银子。

    “他们打生打死来抢俺们的,现在俺们抢不回来,大人这些办法就是骗回来,俺看这法子真不坏……”

    孙良栋口无遮拦,众人听得无不是脸上变色,再看张守仁时,见他并无异色,这才是把心放下来。

    现在张守仁威权一日重过一日,不论是政治经济军事商业,大人手腕层出不穷,想法多手腕狠辣,行事果决,格局也不是当日百户军堡里的情形,哪怕是张世福这些老伙计都是害怕,只有孙良栋这一等没心肝的,还敢和张守仁说笑话。

    “水师营的参将,也该早点选出来才是。”

    张世禄的特点就是精细,见事不怎么有前瞻性,但很少有遗漏的时候。

    众人将要散去时,张世禄便是提出此议,听闻此言,众人都是停住脚步。

    虽是没有明确规定,但营主将就是正兵营,以浮山现在的格局,一营主将便是参将,哪怕是游击任营将,也是参将身份。

    今日晨议,除了马洪俊外,全部是参将身份。

    水师营未来十分要紧,营将选拔,当然是众人瞩目。各山头虽不敢说明着想叫自己的人得手,但心中当然是愿自己人入选。

    “黄二怎么样?他当副手当这么久了,也该升一级了。”

    “李耀武十分精细,虽是步卒出身,但有大将之风,水师营有时候消息不通,得有一个能掌握全局有大将之才的人来掌握才好。”

    “大人身边的李灼然也不错,可以放出来独掌一面。”

    各人意见纷纷,人选是十分焦灼。
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淘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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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防马洪俊很得力,水师营要紧的就是多造船,多培养水手,多出海,多赚银子,将来造更多的炮舰。.”

    张守仁含笑听着众人意见,最终拍板却是与众人提议的截然不同:“我的意思,经营水师要内行,你们推举的全部是外行,都不能用,我看,水师就是那个胡得海管吧。”

    “大人,那不成啊!”孙良栋第一个跳起来反对:“胡得海是个海盗出身,非我浮山族类。”

    “放屁!”张守仁骂道:“李先生和张相公还是济南人,也不是浮山出身。”

    “这个不同……”

    “不要有门户之见!”张守仁断然吆喝住了孙良栋的话头,对着众人道:“灼然不通水性,你叫他去管水师,下头能服?李耀武是大将之才,不过不能拔苗助长,任个队官就不错了。黄二是下过海,但也就在海边捞过鱼,他会操船?谁再胡说八道,我倒是真把他放到水师那边去,一年之内,不给我带出好样的一支水师出来,非剥了他皮不可。”

    在场的人,论操船也就是小船打鱼的水平,叫他们去督管水师,还真是要命的差事。当下谁也不敢出声,此事便算是定局。

    “一会儿叫胡得海派船,把那几个客人送走。”

    众人散去后,张守仁只叫来张德齐一声,一边换衣袍,一边吩咐道:“德齐你负责把客人送走,以后书信往来,由你执笔,特务处那边负责想办法送。帐目上,你不必管细则,但心里要有一个处最新章节。不仅是海商,以后所有商行都要统一核算,人手调配管理,都要从一处抓起来,不能乱。这个事情要对外,还要和商人打交道,我想来想去,你是大才,军政上是我的大助力,但吃亏在这些年没有到处走走,见识还是局限了。和商人们多打交道,有助你见识的增长,德齐你愿意否?”

    张德齐心中明白,做这个差事,也是这个上位叫自己磨历一下,自己的脾气有点孤高急燥,做眼下的事,也确实颇有帮助。

    只是烟草这一件事,也是叫他明白,世间之事复杂难言,想算计好别人,就得先算计自己。

    当下慨然道:“属下愿意效力。”

    “嗯,好好。现在浮山摊子大了,千头万绪,设置的部门也越来越多,总之你们多辛苦吧。”

    张守仁看了张德齐一眼,原本有利诱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对钟荣,他会勉励对方好做,将来钟显的地位也是可期。对李鑫,也不妨推诚相待,提起将来,做一些许诺。

    眼前这人,却是一个纯粹的儒士,用这些利诱的手段,没的叫他看的轻了。.

    当下只又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等多做些,将来百姓可能就少遭遇些兵灾苦难,叔平,勉之!”

    “是,愿为大人效死。”

    张德齐躬身之时,张守仁已经翻身上马,在晨光之中,纵马疾驰而去了。

    ……

    ……

    “大人!”

    “见过少保大人……”

    “少保大人公侯万代!”

    五月初,张守仁也是抛开手头所有的事,轻骑简从,赶到了招远金矿。

    现在浮山在这边大量招募矿工,人数从一开始的几百人到现在的三四千人,恢复开挖的矿脉从金翅岭一处到十余处,每个矿脉都是有几百个矿工。

    挖出来的矿石数量并不少,而且招远金矿的含金量高,也十分容易挖掘,在清末时,中国搞富国强兵时,招远金矿就是北洋第一打主意的地方,开矿,买洋机器,下了不小的功夫。

    现在是没地方搞开矿的机器,就算是西方在此时也是在矿业上很落后,蒸汽机用在开矿上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好在人力没有穷尽,只要人手足,不怕矿厂上来的少。

    招远已经在浮山控制之下,李灼然再次前来时带了内卫和特务处的人,矿务局也是成立了自己的警备队,军队人数超过千人,加上招远城也加驻半个营的新军,好几千军队驻扎在这里,还有此前被特务处搞掉的那些招远和莱州的士绅世家……谁的拳头大,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了。

    张守仁刚刚过来的时候,先行礼的是李灼然和浮山军队系统的人,然后便是招远的官吏们,再下来便是那些跪下叫公侯万代的矿工们了。

    “灼然你辛苦了。”

    “大伙儿也都辛苦了。”

    “不要跪拜,全都起来说话,我和大家一样也是一个鼻孔两只眼,没什么可怕。”

    前一阵特务处的人杀人太狠,弄的招远一地人心惶惶,现在看到张守仁时,还是有不少人吓的发抖。

    几句话后,众人才抬头起身,害怕的情绪也是少了很多。

    “一天出多少矿石?”

    “金翅岭这里一天能挖出的矿石有三四万斤,矿井大,下去的人多,轮替的人也多,伙食也好,人都有劲,但出产量也最多是这么大了。其中有三成左右是能箕播出金子的,七成是废石,最多是一些铜或锡在里头,不好提出,等于是废的一样。”

    “目前为止,这个矿出了多少纯金?”

    “不多,每天筛出来的只有几百两,还要连续箕播十来天,慢慢的才能得到纯金赤沙和碎金粒,想要纯金,一个月不超过三千两。”

    “怪不得他们攒了半年才那么点儿。”

    “大人,已经不少了。”

    李灼然的特点便是直率真诚,听到他直言顶撞张守仁,四周的招远官吏都是吓了个半死,心道李将军怕是要疯。

    但张守仁并没有说什么,呵呵一笑后,便是四处去观看矿上的情形去了。

    一矿一个月三千,还是最大的矿,全部矿脉加起来,一个月不超过八千两,兑换白银,一个月八万。

    这个数字对很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了,但对张守仁来说,杀几百人,闹这么大的动静,驻军就调拨了几千人到此,招远和莱州上下费了多少手脚,光是登州就动员了极大的力量出来,因为此事,自己被刘军门这个恩师写信来痛骂,刘景曜虽然帮他铲除了不少登州营的蠹虫,但出发点是为了整顿军伍,张守仁事前不打招呼,突然行事,其中必有猫腻,刘景曜无法彻查,不过一口郁气难消,整整写了十几页纸的八行过来,张守仁因着此事,可是损失不小。

    要是一年只有不到百万银子的收益,还真的是感觉不爽。

    此行就是要解决麻烦和问题,不过他也不是矿业专家,随行的还有将作处里的几个人,这一年多来将作处里招了大几千的人手,已经膨胀为一个超级大部门,其中有不少是从江南过来,有几个是在江西一带挖过矿的,其中还有一些是好手,这一次过来,也是把这些人给带过来了。

    “这里要加固,多上木板。”

    “这里加一道梯,下去的人多些。”

    “这里排水弄的好些,出的矿厂怕是能多些。”

    这些好手也不客气,上来便是下井,指点的也是内行,不过他们上来之后便是对张守仁摇头道:“大人,纵是再精益求精,也是没有太大的用处。小人们所知的也不比这里高明多少,他们已经做的很不错了。”

    “好,咱们再看箕播金子出来。”

    虽遇小挫,好在张守仁是心志坚定之辈,不把一切流程看完,尚未到绝望之时。

    到了筛金之处,但见过百个壮汉,每人都是打着赤膊,手中一个簸箕,上头放满了碾压碎了的含沙金的灰土,在顺风的地方,不停的扬土。

    扬完土,再换手,继续挑捡,再播扬,再挑捡,最后在簸箕里挑出一粒粒含着金子的大大小小的颗粒出来。

    “大人,底下还要用东西把这些颗粒再碾压一遍,就象此前碾压矿石那样,然后再播,再压,总得好几次之后,才能得金。”

    “其实碾压倒不费事,不停的砸就是了,就是这碎金藏在土石里头,播的重了,怕金子也掉出来,播的轻了,翻来覆去,还是那副鸟样,在几十斤土里寻几粒金子,不少人把眼睛都看毁了。”

    张守仁纳闷道:“为什么不用水淘?”

    “水淘?”

    众人面面相觑,跟着过来的都是好手,但这水淘之法,却是没有人听说过。

    “大人,水淘怕是会把沙金和泥土一起冲走啊。”

    “也不知道用什么工具?”

    “是真的没听说过……”

    张守仁哑然失笑,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中国矿业确实较为落后,特别是大明在矿业上还不如前宋,技术上已经落后于西方了。

    他吩咐道:“找一块铜镜,融一层银面于其上,多久能好?”

    矿上能工巧匠很多,当下有人算了一算,笑道:“半个时辰足够了。”

    张守仁目视李灼然,对方会意,点头道:“属下去办。”

    半个时辰之后,一块镀了银的铜镜拿过来,虽然还十分粗糙,不过也合用了。

    再找一处激湍水流的地方,将一簸箕泥沙倒一部份在镜面上,水流先是冲走浮土,再用手拨弄一下,水面之下银面之上,明显可以看到沙金在闪闪发光。

    “这种办法,会污损水质,大量泥沙矿石入水,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以后矿石出来后,就用水淘法出金吧。比起现在的箕播法,最少快五倍以上。”

    张守仁捡出几粒金沙,心中带着几分得意,也有几分迷茫之感。数月之后,这一片青山绿水,也将不复存在了。

    然而,在整个民族的危急存亡之时,这种代价,怕是不得不付了。
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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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了淘金的事,招远金矿的产量最少能提高三五倍上来,这样一个月可获利二三十万,整个矿脉年收入稳稳的在三百万以上,短期之内,算是解决了张守仁的财政难题。.

    要练精锐兵马,在衣着甲仗还有待遇上就不能弱,辽镇一年用三百万就能得大明第一精锐野战兵团,张守仁养三万兵,预算最少也是三百万了,能练出什么样的强兵来,还真的是值得期待的一件事TXT下载。

    从招远回到浮山,头疼的事又跟着来。

    “大人,俺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没有生铁,俺只能叫大人另选高明了。”

    林重贵现在也是胆子越来越大,从一个落魄辽民工匠被简拔于泥涂之中,对张守仁是向来忠心不二,不过以前在张守仁面前大气不敢出,现在也是敢说摞挑子这种话了。

    “老林你说什么昏话,离了你将作处还转的动么?”

    张守仁不免动之情理,勉慰了这个工匠头目一句,不过紧接着也是气闷。

    他手头银子再缺,哪怕是前一阵子青黄不接时把将官俸禄都拖了十来天才补上,但屯田和新军,还有莱芜铁矿那边的银子是一文钱也没俭省过,按时拨付,最紧急时还请济南府的几家商行先垫付了一笔款子过去……就是这样,生铁产量还是徘徊不前,真是愁杀人也。

    莱芜不是他的管区之内,张守仁这个救火队员也不能亲自前去解决问题。

    当下招来钟显,询问莱芜铁矿的事。

    “王老实等矿首其实是得力的,杨英明等掌柜经济也很内行,大人俸禄给的足,建高炉的银子也给的足够,但就是苦在人手不足。”

    钟显已经在前几天到即墨接了官印,是正经的县大老爷,一身七品文官的袍服穿在身上,不知道羡杀了多少人……但即墨县的大老爷把政务交给县丞打理,自己还是每天在浮山大营这边出没,这种奇景,怕是整个大明也就浮山这一例了。

    “人手不足就去招募啊?有银子还怕没人手?”

    “这个事有过报告,大人你没看?”

    “哦?哦哦,前几天去招远,大约是耽搁了。”

    张守仁闹了个乌龙,自己老大不好意思,叫了一个书记官过来,交待其去寻找公文档案,然后就是和钟显一人一杯清茶,喝茶闲聊。.

    这种光景对这些每天十分忙碌的人来说是很难得事情,两人都很珍惜这种感觉,彼此并不多话,但默契于心。

    “胡得海怎么样?”

    “出海了,亲自带着胶州号出海当护卫舰,运货的是王前寨号,随行的海防营官兵四百二十人,正好一个队,是马洪俊亲自带队。”

    “很好,还都算争气。”

    一个是海防营营将,一个水师营正印,两人一起出动贩卖烟草,换来的也就是张守仁一句“争气”的评价,不知道两人听到是何表情。

    不过总归肯定是感激涕零的模样要多一些……

    “财税上算过,不是风高浪恶难以出海的时节,每十日就可来回,以后辽东那边做熟了,道路畅通,货物往来不绝,一年百万以上的重利可得。”

    “百万?这个目标可不算大。”

    “慢慢来便是了……说起来,大人,若是咱们的水师能把主力移驻到登州水城,与旅顺那边贸易从水关直接放船过去,可是十分方便啊。”

    “姑且待之……时机还不到啊。”

    这一次招远金矿的事张守仁行雷霆手段,杀人放火在所不惜,也是逼的刘景曜军门为他背书,所得很大,失去的也不少,登州上下对张守仁原本就有点小疙瘩,总觉得是外来的暴发户的感觉,现在更是文武合力,对张守仁十分不满,杯葛抵制的心思很重。

    加上陈兵备对此事也十分不满意,放话出来要整治营伍军纪,现在看来,登州城不是那么好去的。

    这个道理钟显做为幕僚首座当然十分明白,当下便低头喝茶。

    此时那书记官已经将封套好了的公文取了来,张守仁拆开便看,盏茶功夫便是推开公文,颇感无力的道:“天下之大,聪明正直的地方官有没有一个半个的?怎么全都是如此模样?不给老子捣乱会死吗?”

    钟显亦是由衷道:“上官糊涂的多,做事的少,不给下头出难题捣乱,便是好官了。”

    莱芜的情形就是那个叫徐震的知县存心捣乱邀名,这人是出身东林,不过是一个举人的身份。从吏部大挑出来当了这个知县,正常途径想要升迁简直是做梦,做十任官做到老死都只能是知县,最好的结局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不会把他发配到云贵或是海南这样的偏远地方当个穷知县,别的好处就不要想了。不过徐知县东林党人出身,想法也是别出心裁,现在的做法简单点说就是沽直邀名。

    莱芜铁矿的背景就是张守仁,天下无人不知,地属济南府范围,除了本地一些士绅家族外也没有外人伸手进来,现在这个徐知县借口开矿过多可能出事,强行禁止诸矿多招收矿工,到现在为止,莱芜铁矿只有不到两千人的规模。

    “给这厮送礼没有?”

    “一次最多给到一万两了,不过这徐震才四十不到,在大挑知县里算年富力强的,当官的心盛,一心求名不要银子。最要紧的是风声传出来了,他害怕收银子后事情败露,那些东林同道不会放过他。”

    “那就要想别的法子了……”

    东林党的人,利诱不成,威逼肯定也不行。惹一个就是捅了马蜂窝……张守仁以指叩桌,不停的沉吟着。

    “大人,刺杀等法,可一不可再。”

    钟显身为幕僚,有些事是不能避讳的,他直筒筒的道:“招远和登莱两地死了两个官员,还有四五个举人,推是推到响马贼祸身上,但有心人知道是我们做的。这样已经很遭忌了,再于济南府刺杀正印官,和造反无异,朝廷不会容忍的。”

    张守仁干笑一声,放弃脑中所思的血腥一幕,转而向钟显道:“莱芜境内如何?”

    “莱芜地处要冲,山多,铁多,煤多,客商亦多。不算济宁和济南那样繁富地方,境内也算安宁。在此为官,老实谨慎,考评最差也是中中。”

    “最近莱芜不会出什么谋逆或是乱lun案子吧……”

    钟显脸上似笑非笑,摇头道:“朝廷现在是以钱粮考成为第一,不象以前,出谋逆或是乱lun就一定夺印罢官。再说,他是东林的人啊……”

    “那没办法了……一会叫陈卧子修书一封看看,他们东林复社的人对开矿的事也是意见不一,陈子龙总开明一些,而且他名头更大,希望能唬住人吧……”

    ……

    ……

    几天之后,接到了书信的徐知县拉开了架式,开始奋笔疾书。

    “我兄大才,奈何以大好之身屈就事一武夫耶?今见识不明,开矿有益无害之说,其言荒唐可笑,纯属为他人关说之辞矣……”

    把陈子龙痛批一番后,徐知县心满意足的又把来信和复信叫人抄录了十几份,然后派专人快马轻骑,送到江南。

    “哼,陈子龙还以为自己是复社大才子呢,他在胶东和张守仁搅在一起,江南士子早就对他不满了,这一次我好好碰一碰他,加上碰张守仁,厉禁开矿,几件事加在一起,张天如一定会欣赏我的,有他游说吹嘘,三年考满弄个卓异,升个同知,怕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吧……”

    张守仁在胶莱一带的行事,经过有心人的歪曲和转传失真的发酵,在江南士林,他的名声已经是极坏了。

    张溥因为刘泽清的事对他十分不满,而吴伟业在上个月上奏皇帝,洋洋洒洒说了好多条奏议,其中有一条便是严行军法,防止武将跋扈不法,几乎就是言明是针对张守仁了。

    登莱地方,表面上的反抗是没有,背地里的议论和对外的书信,对张守仁表达不满的言词也是很多。

    一个武夫,控制地方,自己设幕府参议,自己设军堡屯田,财权军权政权俱是在手,这本身就是很犯忌的事,而更加犯忌的,便是张守仁还没有依附在哪一个强大的文官集团之下!

    薛国观不行,他没有党派,刘景曜也不行,他是北方士大夫,在崇祯早年,北方士大夫被东林党击跨,一直到顺治年间才恢复过来,现在想倚为靠山,当然靠不住。

    文贵武贱的格局已经被打破,但很多读书人还陷在旧日的迷梦里头,出不来。

    “嗯,这徐震此事做的不错。”

    无锡城外的一处庄园中,山明水秀,春光秀色十分怡人。这是处典型的南方士大夫游玩休憩的园林,不似北方那种磅礴大气,而是九转曲折,蜿蜒迂回,哪怕是悠闲游玩的地界,也是透着一股子精明打算的味道在里头。

    水岸之侧,五六个文士倚亭而坐,每人手中一支钓竿,垂钓之余,吃杨桃,青梅,佐以美酒,身上袍袖俱是阔大丝绸,风吹过来便鼓动起来,潇潇洒洒,都是婉如神仙中人。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六章 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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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举人大挑出身的知县,近来出了两个得力的。.”

    一个中年文士一甩钓竿,见是拽空,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往钓钩上续了一份钓铒,往水中一抛,继续道:“谷城的阮之钿,莱芜的徐震,皆我东林一脉,虽不是两榜出身,到底是正途斯文一脉,行事有章法,胸中有正气,当为这两位仁兄浮一白最新章节。”

    “天如兄说的是,当饮一爵。”

    “来,同饮!”

    几人相视一笑,俱是持爵而尽。

    在座者,复社首领张溥,蛰伏无锡的东林领袖人物钱谦益,扬州东林首领郑元勋,以及自南京赶来的周钟。

    这几人,论活跃是张溥与郑元勋,论文名是钱谦益,论威信是周钟,江南东林,当然还有更多的潜伏在水面以下的大佬人物,比如刘宗周和黄宗羲是一脉,赫赫有名的四公子是自成一派,龚鼎孳陈名夏等少年得志者是一派,姜应元高弘图史可法等身居高位者又是一派。论理学是刘宗周和黄道周等,论文才是吴伟业和陈贞慧吴应箕等,论家世是顾杲等传承数百年的江南世家等等。

    东林和复社每年的春季或是夏初时,在苏州虎丘会举行大会,每一次都会引起整个江南乃至湖广一带的轰动!

    这些人,在后世都是璀璨之极的明星级的人物,比如黄宗羲和顾炎武在思想和史学成就上,比如吴伟业在长诗的成就上,比如冒襄和董小苑,钱谦益和柳如是等人的爱情悲喜剧……这些都是脍炙人口,几乎是妇孺皆知。

    而在此时,没有影视明星,这些东林和复社的著名文人就俨然如明星一般,平时在乡里就极有号召力,而一旦大批的名士出现在虎丘时,整个江南一带都有如地震般的轰动起来。

    今年的虎丘大会,自是如常召开。

    每年的会议,都是各方势力插手江南的好时机,今年自也是不例外。

    淡淡说了几句,两个出挑的举人知县不过是开场白,面对众人,张溥道:“周老师有书信来,说是练饷之事,六月至七月间准行。如此,薛韩城非失圣眷不可。皇上的心事,向来是变的很快。”

    “薛国观的劝捐输一事,原本该要他的性命,现在有张征虏为他的助力,勉强算是有一点成就,可以从容回乡,待机复起了。.”

    “此人一走,接任首辅者不过是过度,皇上心里都不会满意。杨文弱在皇上心里只专精于军务,首辅的位子不会叫他接。”

    “所以玉绳的机会来了。”

    “也总得有一两年过度吧,皇上用薛国观还算满意,不会一下子尽覆其政,玉绳未免太急切了一些。”

    “若是一切顺利,老师回内阁便不顺,若是国政军务皆不顺,皇上渴思良臣,老师能力出众,皇上心里是有数的,那时候,就水到渠成了。”

    众人都是江南一带执牛耳者的大人物,随便出去一个,都是跺跺脚惊动四方的超级名士,在江南,名士不是用来说笑的,而是实打实有大权力在手的大人物。

    象东林四公子那样,自己是个秀才,却可以随意出入南京兵部,关说公事,或是随意给当朝大佬写私信,而大佬亦得郑重对待,不可轻视。

    张溥以一介书生,却能够暗中操纵朝政,主要便是复社已经有数千核心,为官者便有数百,信徒超过二十万人,这些人还不是普通百姓,皆是智识之士,不论是朝堂和地方的舆论,复社都能操控之,而实际上对政务的影响,更是无所不至。

    至于普通的州县官员,放在江南原本就是受罪来了,不论是哪一个大世家,明里暗里的潜实力都不是一般官员消受的起的。

    南明倾覆后,清廷在江南征商税地税,下削发令,江南一地的豪门才幡然醒悟过来,种种抵抗都是他们为主导,经常是一声吆喝,立刻啸聚数千乃至数万人跟随,光是这一点来说,普通的朝廷官员捆一打起来,也不如一个东林名士管用。

    只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东林党叫人杀的人头滚滚才醒悟,未免太迟。

    此时的议论,完全是国家最顶级的大政,但众人吃酒说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举重若轻,潇洒自若,议论皇帝犹如说一个街角顽童,这种自信,也是来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认可。

    象是钱谦益,与现在谋复起得首辅位子的周延儒向来不对,周延儒是实用主义者,东林强,他就算东林党人,皇帝厌弃东林,他便与东林保持距离,狡黠阴毒,反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但相对而言,当年拱他下位,不使他入阁,并且被崇祯深恶的原由却是温体仁下的绊子。

    温体仁现在在家闲居,薛国观却是温体仁的人,倒薛国观,便是倒温体仁,温党失势,他复起才有机会。

    “练饷一事,纯是胡闹,但这是我老师的机会,所以复社上下,不会反对此事,而将来一旦生乱,老师重为首辅,便是吾辈戮力相辅,致天下于清明的时机到了!”

    周延儒为首辅时,名声并不好听,贪污舞弊无所不用其极,名林复社中颇不以其为人以为然。但张溥向来支持周延儒,认为周延儒在能力上远超常人,品格之事,不妨以手段加以约束。

    此次他多方奔走,给各派打招呼,拥护周延儒复位,就是在事前已经掌握了周延儒一些贪污的证据,还有周延儒强娶民妇的事,也是被张溥握在手中,万一这个老师不听招呼,不能痛改前非,一抖出来,非身败名裂不可。

    这种事,张溥不会明说,但座中人都是一等聪明人,这一次张溥如此出力,众人当然明白,其中瓜葛甚多。

    周钟皱眉道:“吾等造声势绝非难事,但朝中之事,不止是声势这么简单。”

    “这也容易。”张溥很自信的道:“刘帅赠银二十万两为经费,足矣。”

    “刘泽清倒是真急公好义。”

    “嗯,其人虽小有瑕疵,不过,还真的是颇识大体。”

    “相比而言,张守仁虽立有大功,赐封征虏,但为人骄狂跋扈,此子坐大,恐非朝廷之福。”

    “薛韩城不在相位,朝中便无人护得此人,我老师复位之后,自会对付此人。”

    “唔,如此甚好,吾心稍安。”

    张守仁在胶州一带的扩张势力并非丝毫不受关注,相比较刘泽清和更跋扈的左良玉,他的行事透着不受节制和超过常人的“章法”,就是这种武人的章法,令得这些在暗中掌握庞大帝国的人们,对他更加的警惕和防范。

    “牧老,一旦老师复位,他托我向牧老致意,第一,将会痛改前非,涮新朝政,使大明得复太平。第二,将全力支持牧老起复入朝!”

    钱谦益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酒杯,似乎是十分淡定,但眉宇间的激动神色还是出卖了他。张溥开出的价码,足够了!

    当年被温体仁设计赶出朝廷,一晃已经近十年,这么多年闲居在乡,平时只能和人诗酒唱和,固然是名头越来越大,但心中的积郁也是越来越深。

    政治人物不能站在舞台上,哪怕影响力再大,也是觉着虚妄!

    见他神色,张溥知道事情已经说定,底下的事就是钱谦益和周延儒自己谈细节了,是不是还要送礼,这都是两人自己之间的事,他不必过问了。

    仰首向天,张溥神色间得意之色也是十分明显。以一文弱书生,在野能决断朝政,甚至左右皇帝的决断,影响天下大势,三十余岁年纪有如此成就,甚至一年两年后成为首辅宰相的幕后主使,周延儒虽是他的老师,凡有决断,必将受他的影响,以一庶出子乃至今日,夫复何言?

    “所虑者还是杨文弱,万一皇上任他为首辅,事难矣。”

    郑元勋是名士派头较弱的一个,在扬州劝扶农桑,调解争端,抚恤流亡,虽然也影响干涉官府之事,但名声极好,是一个十分豪爽的人物。

    张溥等人,对郑元勋并不欣赏,尤其不喜欢对方务实和喜谈兵事的作风,但郑元勋是扬州一带的代表人物,虎丘大会若无此人,无形中失色不少。

    现在郑元勋出言讥刺,意思就是张溥太想当然,没有想到一些可能会有的变数,一语既出,张溥等人自是不愉。

    想想要反驳,却也不能驳死,毕竟杨嗣昌是皇帝心中第一等的人物,薛国观去位之外,杨嗣昌的练兵加饷之事得以实施,皇帝更加的倚重,将来事情是不是如张溥所料想的那样发展,确实也是还有变数。

    “老爷,老爷,湖广那边,有紧急的塘报至南京,小人抄录了一份过来……”

    聚会的地方是在钱谦益于无锡的别院,环境清幽,很少有人打扰,也方便众人密谈。

    但此时钱府别院的管家仓皇奔至,手中一纸如蝴蝶一般在半空中飞舞:“谷城张献忠反了,还有房县的罗汝才,俱是反了!”

    “张献忠和罗汝才俱反?”

    屯兵于谷城的张献忠,还有房县的罗汝才四营,都是朝廷和有心的士大夫中最危险的存在。两者相加,号称怕是有兵二十万,真正的精兵也该有五六万人左右,一起降而复叛,这就象征着安稳一年的天下,又要重复于动荡之中了!
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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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了?”

    张溥拉住这个钱府管家,自己手一伸便接过了抄录的塘报。.

    他也顾不得钱谦益的不满,拿起塘报便看。

    看毕,竟是十分失态的笑将起来。

    众人这才又把塘报接过来看,原来五月初六和初九这两天,两股受了招安的贼首分别杀了本地的知县,然后举旗重反。

    张献忠还将贿赂名单书写在谷城县各城门和显要地方,将湖广一带不少官员的脸皮都一把扯了下来TXT下载。

    张部和罗部加起来六七万人,精兵也有四五万人,湖广一带,真正对两部有威胁的官兵便是湖广总兵左良玉和河南总兵陈宏范两部兵马,加上副将张任学,罗岱等部,还有方孔昭的巡抚标营兵马,加起来的可战之兵与贼兵相差不多,算是势均力敌的局面。

    不过贼兵向来不会与官兵做势均力敌的决战,官兵强贼则走避,官兵弱则蜂拥而至,所以多年剿贼,除了洪承畴和卢象升屡有建功,孙传庭也立下功劳外,其余各总督巡抚并各镇总兵官,有建树的极少。

    “妙,妙,妙!”

    张溥连声三个妙字,一时狂态毕露。

    钱谦益亦沉声道:“八大王反,湖广之事不可问,局面越坏,皇上越不可能叫杨文弱当首辅。”

    道理是明显的,杨嗣昌专责军事,军事局面一紧张,皇帝随时可能派他出京督师,哪有首辅离京的道理?

    如此一来,周延儒的复起之路,确实是障碍一空。

    众人都面露喜色。这几年,东林有势孤之感,温党势大,薛国观配一个张守仁,把山东一带东林势力压的死死的,陈子龙这个不争气的都和张守仁混在一起,简直斯文丧尽。

    一旦周延儒复起,东林与复社势力笼罩天下,到时候,又是“众正盈朝”的局面了。

    众人皆喜,只有郑元勋摇头道:“阮之钿被杀,以身殉国了。局面崩坏,非欢喜之时啊。”

    张溥收敛起狂态,郑元勋悲天悯人的情怀却是叫他觉得腻烦,天下事想不坏,舍东林复社其谁?

    东林复社不掌权,天下事想不坏也不可得啊。.

    “郑某人真是妇人之仁,不是可共事之人。”在心底对郑元勋下了一句评判后,张溥也是面露哀痛之色:“天下事,将尽在吾辈之手,阮公英灵不远,会明察而欣慰的。”

    众人眼神似哀似喜,只有郑元勋心中鄙薄眼前几人,但亦知无可摆脱眼下的局面,放眼四周,读书人要么好出大言,要么党同伐异,要么就是张溥这样狂妄自信之流,或是干脆贪鄙下流,根本不知国事为何事。

    “天下智识之士皆如此昏聩,未有救时之人出现,我大明天下,危矣!”

    鸟鸣在侧,花香在前,一池碧水荡漾,风景如此,粉墙外是市井太平之声,郑元勋却是在心中这样狂喊着。

    ……

    ……

    七月初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莱芜各地的麦收早就结束,而夏税的征收,应该正当如火如荼之时。

    在往年的这个时候,催科的各层官吏已经四处下乡,张贴黄榜,规定各家各户完粮纳税的份额和应缴纳的时间,寻常农户,在这个时候就得加紧收粮,收了粮再加紧时间变卖成银钱,然后再到官府指定的地方缴纳……交税也是要宜早不宜迟的,如果给吏目老爷们塞的铜钱不够,老爷们就是有本事叫你每一次都领到排在最后的签,人家已经交完,你一天队白排,老老实实回家等第二天,等第二天再来,一抽还是排在队伍后头的签,继续白排。

    这么一天一天的下去,一旦超过规定时限,就得按比例收延时的费用,或是直接拉去打板子,明明你天天来排队交税,老爷们就说你是故意延误……这个理你没地方说去,能说通这个道理的就只有那么一点可怜的银子。

    这天下事就是这么败坏的,黄榜是国家正赋,老爷们分肥的手段一样也不少,到白榜下时,更是花样百出,大明的税在皇帝眼里看着是不多,但只要皇帝你敢一亩地加二分,下头的人就敢乘以十倍来收!

    这阵子莱芜的情形却是和往年不同,打锣下乡的老爷们不见踪影,那些经制的三班衙役都缩在城里头不出来,帮闲差役们也是卷堂大散,再不敢应承差事。

    事情的变化,是出在一个月前。

    五月初的时候,莱芜境内就突然闹起了响马。

    东一股西一堆的,都是骑着高头大马,人高马壮十分剽悍,甲胃鲜亮马刀锋锐,还有自生火铳,打起来不需要火绳引火,扣动扳机就砰砰直响,打的莱芜县少量的驻防军和乡勇鬼哭狼嚎溃不成军……

    两个月功夫,整个莱芜县境内所有的基层行政已经是事实上的瘫痪。

    这些响马也是怪,专打官府的人,不管是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反正哪个老爷敢出城,一准被埋伏,这些老爷的轿夫从人打高脚牌的和吹鼓手被杀了好几批,打那之后,老爷要出城自请随便,却是再没有不开眼的给老爷您抬轿子啦。

    除了打杀老爷身边的人,对这些老爷却是客气,经常是空空一顶轿子丢在路边,响马们唿哨一声便走,丢下大老爷战战兢兢的坐在轿中发呆。

    老爷们困在城中,士绅们也是缩着不敢出来,谁出头,准被灭。

    保甲们重则丢脑袋,轻则被痛打一通,几次下来,铁打的汉子也软了腰板下去。

    号称四老爷的典史官是负责一县治安的佐杂官,一般也就是举人或监生的身份就行,是佐杂官儿,得看正印大老爷的脸色行事。

    这几个月,莱芜县的典史换了好几批,反正上头派一个过来,干不到十天半个月就准得辞官走人,城里头是徐知县拍桌打板的逼迫典史带着乡勇弓手平乱,城外头却是啸聚如风狠厉无比的响马,这夹板气可真不是容易受的,哪怕这官位是拿银子买的,这会子也只能赶紧走人……谁***愿伺候谁干去!

    法令不行,赋税自是征不上,正赋如此,那些杂派更加不提,什么驿站的干草,劳役,铺舍征发,商铺和买,这几个月莱芜的百姓真是跟过年一样,走路都是扬尘带风……很多人私下说起来都是有点大逆不道,原来这天下没官府没皇上,日子竟是这么好过来着?

    这一切,都得感激那些专门给官府捣乱的“响马”啊……

    ……

    ……

    李勇新的装备,是现在典型的浮山突骑兵营的具装。

    一副重三十斤的铁甲,一杆马上用的长兵器,或是长刀,或是利斧,或是马槊,或是骑矛,总之什么趁手用什么。

    李勇新用的是长枪,和铁甲一起,都由他的第二匹马驼带着。

    另外还有腰刀一把,火铳一杆,这却是随身携带。还有水壶、毛毯、牛皮帐篷、干粮等。

    每个人都是一骑双马甚至三马,辅兵们负责照料马匹,平时喂马涮马,赶大车带辎重,战时则一人拉住十来匹马,当成临时的拴马桩。

    马匹足,人手足,这阵子,李勇新带着人在莱芜县撒欢的练兵,把那些新兵小伙子们带的黑而瘦,但一个个都是精强健壮,上下马都有了个骑兵的样子出来。

    他和朱王礼,却是都得偿所愿,成了一营之主。

    张守仁在骑兵营上也是不曾小气,战马源源不断的在买,现在南方战事吃紧,几个大军镇都在买马,勋阳那样的穷军镇才一万来人都有两千匹战马了,一年报销军饷二十来万,张守仁现在开了金矿,辽东贸易进行的也是十分顺利,到七月时,二十万亩屯田收了九十万石粮,扣除给百姓的,手头最少还落下四十万石以上。

    财大气也粗,战马买的多,浮山战马数字已经超过一万,在年底之前,肯定能超过两万匹。在明年之前,挽马将超过五万匹。

    挽马除了军中所用,还大量的分配给各农庄。北部游牧民族有的是马,但不一定是合用的战马,大明内陆的挽马也是很多,买起来也不贵,十两银子上下就能买到不错的挽马了。

    耕牛缺乏,不是一两年能解决的问题,用挽马代替耕牛,两马一犁的配置,在耕地上不比耕牛落后。

    习惯用马,平时也可以骑行,十年之后,浮山以下将出现大量合格的骑手。

    一个民族的农耕习惯,其实也是和兵员素质息息相关,西汉时,召良家子入伍,上手便是强军,就是因为当时的上谷渔阳和河套地区的汉人也是在放牧和农耕兼而为之,汉家子都下马能耕作,上马能骑射,十分的剽悍武勇。

    战马足够,骑兵的分派上就有了区别,索性分成两个营。

    李勇新这个营,每人一杆马上用的自生火铳,甲胃装具都好,是个能马上突骑和下马做战兼备的突骑营。

    朱王礼的那个营就是枪骑兵营,自生火铳数量不多,全部是长枪大戟和粗重的长兵器,人员也是以粗鲁大力为主,训练也是以马上格斗和冲阵训练为主。战马都是刺聋耳朵,方便指挥和突阵,除了将士穿五十斤左右的重甲外,每匹马都有具装,虽不能和隋唐时真正的重骑兵比华丽,但实战上,可能还犹有过之!

    有现在这一身装具和艰苦的训练,骑兵营的每个将士,每时每刻都是在想着要如千年以前那样,汉家数十万骑突骑北上,勒石燕然!
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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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营就在前头?”

    “没错,就是前头不到二里地了。.”

    突骑营现在有正式营兵两千八百人,辅兵一千二人,整整四千人一个营。论起编制比步兵营差了一些,主要是少了车队和辎重工兵队及炮队的编制。

    论马匹,现在还没有满编,战兵们是一人双骑有了保障,普通辅兵多半是跟着大车走路,或是拉着战兵的第二匹马,很少能够骑行。

    在陈子龙的努力失败后,以张守仁的个性,立刻就是想了一个极为直接和符命军人作风的办法出来。

    你莱芜县杀不得,但是凭老子手中的武力,就能叫你这个知县政令不出县衙大门!

    两个月下来,莱芜县徐震徐大老爷的威风已经是抖不起来了!

    就眼下这些骑兵身上的具甲,多半是新打的,火铳也是新造的,器械十分精良,原因也很简单,生铁产量上来了!

    有了铁就有兵器,兵马更强,不仅莱芜,往西,往南,都是李勇新练兵的跑马场,没有什么人敢于做仗马之鸣。

    今日带着一哨亲骑出来,是一场紧急行动。

    昨夜黄昏时,有快马急报,说是莱芜南边靠近铁矿矿脉的地方,叫王家营的一处村落,突然出现响马,这一股当然是和李勇新所部表现不同,不仅抢人,还伤了人,有好几个村民被打伤,其中有一两个伤势还颇为严重。

    外人不懂得是不同路的人,风声传出,一时间各地都人心慌乱全文阅读。

    要是响马真的转了性,真的对百姓们动起手来,莱芜各地怕是没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最近李勇新已经打算在莱芜编制地方团练,莱芜这里没有屯田的田庄,矿工已经在练护矿队,地方上他的威望大涨,编团练大有可能,对莱芜的控制会越来越严密,算是给大人拿下一个崭新的地盘。

    现在出这种事,他自然是暴跳如雷。

    一路疾行如风,也没有带辅兵,一人双马,铁甲,长枪,火铳,装备齐全,杀气腾腾便向事发处冲了过来。

    “人在何处?”

    这一队突骑有三成是老兵,新兵们也是练的极为精强,个个面色冷峻,身形剽悍,露出难驯的野性,铁骑奔行而至,犹如天上奔雷滚滚而来,惊的整个村落都轰动起来。

    这里也是不远处王家营矿的后勤村落,村上有不少壮丁被雇佣到矿上当矿工去了,平时烙大饼卖细面粮食,矿上所需的新鲜蔬菜,鱼肉鸡蛋都是源源不断的往矿上送过去,这里被骚扰,确实不是一件小事。.

    “矿上,往矿上去了。”

    村中原本管事的是一个甲长,几个村子是一个乡镇,由一个总甲带着负责钱粮诸事。现在没有人征收钱粮,各村索性只有大族大姓的族长出来管事,这种事也在所难免,有官府派的吏员,宗族势力就稍弱一些,或是表面退让一些,失去官府控制,便是宗族坐大。

    出来应承答话的是王姓的族长,五十余岁,十分精明的样子。对着李勇新,他十分着急:“贼人有四五十人,皆有马,作商旅打扮。昨日因将军吩咐,贼人来打尖买吃食时,俺们不合多盘问了几句,贼子十分警觉,说俺们是官府眼线,立刻翻脸动手,抢了吃食,还搜罗了一些金银细软,打伤俺们好几人,往矿上那边去了。”

    “好贼,竟在我浮山地盘里胡作非为。”

    李勇新这般说法,自己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四周的村民听到了,也是自动把浮山之类的字样过滤了。

    “往矿上去!”

    一百余人,二百余骑,又是怒马如龙,向着矿区奔驰而去。

    那里是最近出铁的重要地方,王老实等要紧头目都在矿区,万一出什么事,不要说张守仁饶不得李勇新,便是将作处的那一伙人,也非把李勇新等人的皮给剥了去。

    “真是神勇……”

    “官兵要是有这样就好了。”

    “你傻了吧?他们就是官兵啊。”

    “说的倒是……装是装成响马,不过咱们都知道是官兵。不过俺说啊,你们见过这么勇猛的官兵没有?”

    啧啧赞叹声中,浮山突骑们早去的远了。

    矿山的路是重修过的,李勇新等人心急如焚,一路急赶,但山路曲折,并不是一时可至,好在到半山腰往矿区眺望时,有个眼尖的亲军叫道:“矿区门前围着一大群人,看来这些贼尚未攻进去。”

    “哼,他们也得有这个胆子和本事才成。”

    各个铁矿区现在都是戒备森严,李勇新对莱芜的经营尚未见最终的成效,所以各矿还是以发展自身力量为主。

    这两个月,矿区都是井喷式的发展了。

    浮山在莱芜投了重金,时间久了,待遇什么的整个莱芜地方都十分清楚。但各矿的规模一向被徐震这个知县给压着,想招人都是压住不许招,所以矿工们干看着流口水,却不得其门而入。

    这两个月,地方上的总甲地保们一扫而空,衙役们不能出城,大老爷们更被隔绝在城里,各矿开始疯狂招募人手。

    光是王家营这处矿区,最少就招了三千人以上。

    整个莱芜地区,现在矿工已经有一万五千矿工,每天产铁已经超过十万斤,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之中。

    人手多了,出铁也多,运输要护卫,这个事是李勇新率部下负责,自身也要防范匪盗。本地没有响马了,外地的响马可多的是,所以各矿都有护卫队,由李勇新派出教官训导。

    武器是现成的,用铁打一批便是,李勇新派的人也得力,矿工们更是个顶个的壮汉,这些外路响马没有进去,肯定是被护卫给拦在矿外了。

    等李勇新等人赶到百步开外时,如雷般的马蹄声早就将那几十个外来者惊动了,他们从矿区门前退后,每人都是抽出兵器在手,迅速结了一个圆阵。

    从操持兵器,到结成阵列,这些人都是做的十分迅速,条理分明,快捷有序。

    这种水准,也就是浮山老卒能办的到,新军骑兵中,有不少人还做不到这样的精锐程度。

    “尔等是何路来的响马贼?敢在俺李勇新这里动歪心思,说不出道理来,今日便将你们全部留在这里。”

    李勇新双目冷然盯着对方,手中火铳已经上好子药,瞄着对方队中的一个黑大汉,大热的天,对方敞着衣襟,露出满胸口的胸毛,恶形恶状,此人定是头领,一铳打翻,怕是这些人就好收拾了。

    “老兄带的好漂亮的骑队,甲胃好,兵器好,马也好。”

    李勇新等人戒备森严,杀气凛然,对方却是丝毫不惧,当中那黑汉子呵呵一笑,索性抛了手中腰刀,策马向前。

    “将军,要不要将这黑厮打下马来?”

    李勇新身边的几个亲军跃跃欲试,手中火铳瞄向那黑汉子,只要李勇新一声令下,便能将这厮打落下马。

    “混话,老子什么时候弄过暗箭伤人的事?”李勇新收了火铳,也是拍马向前。

    两边相隔几十步,策马几乎是几息功夫便到了一处。

    相隔三五步距离,彼此都是瞪眼对视起来。

    “好汉子。”对视片刻后,李勇新也是忍不住在心中赞叹起来。

    这黑大汉眼神形若实质,缕缕杀气从眼中散发出来。

    身上是一身的疙瘩肉,胸前敞开的地方,隐约能看到十多处刀剑创痕。

    光是从这一点来看,便知道这黑大汉是从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军汉,若非如此,创痕不会这么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而必定也是次次厮杀在前的勇武难敌的好汉,否则不会在前胸留下这么多处伤痕!

    “俺们还是在莱芜境外,便听说过在莱芜掌盘子的李大哥。”

    黑汉子一挑大拇哥,露出一嘴大板牙,笑道:“今日见了,果然是个好汉,俺李过也“趟”了十年,象李大哥这样的豪杰之士,只在这个地方当个掌盘子的,实在是浪费了好材料。若是走南闯北,恐怕早就出字号了。”

    李过这名字,李勇新是没有听说过,不过对方的黑话他也听的懂。

    虽然他带的人都骑着马穿着甲,不过鲁地响马,象是李青山那样的,部下和官兵的打扮几乎是一样。

    眼前这一个叫李过的黑厮,显然是把自己当成兵马精强的响马,言下之意,光是在一地当山大王糟践了李勇新的材料,不如出去当流贼更能闯下名头,也就是如八大王和闯塌天,闯王,闯将那样,闯出自己的名头字号来。

    “过奖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原本是本家,不过你们踩过了界,伤了俺的人,还是要给俺们一个交待才是。”

    李过嘿嘿一笑,答道:“俺们可不是响马,此次来莱芜,不是来抢地盘,昨日那庄上的人实在可恶,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罢了。俺们此来,是来买铁来了。”

    卖铁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前就放出风,前来的商人也是不少了,但象李过这样强横的买主,还真的是头一批。

    当时的大明铁矿,马鞍山地区是产铁最多的地方,莱芜矿现在还稍弱一些,但可想而知,将来必定也不会在马鞍山之下。

    出铁多,开支也是十分巨大,挖矿辛苦,吃的多,现已经商定章程,按季给粮。

    冬天一季一个矿工支领粮食五石五斗,布两匹,棉花十斤,肉若干。

    这个开销已经不小,加上按月按每人出铁量给的俸禄,多的五六两,少的也三四两,一年数十万两银的开销是少不了的了。

    出铁量巨大,浮山自己消化不了,生铁各处都是稀缺,卖给辽东鞑子肯定不行,大明内地的军镇或是百姓来买,却是不妨卖上一批,将来出铁更多,不仅能满足自用,除去开销,怕还是能赚上不少。

    浮山来钱的门路,已经是越来越多了。
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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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铁?”李勇新打量了对方一下,眼神中尽是狐疑之色。.

    “老哥不信?”

    李过脾气确实是爽利,拍拍巴掌,顿时上来七八个背着包裹的,在李过命令后一起打开,众人便是看到金光灿然。

    “现在俺们也是精穷,也就这两千多两金子,是搜刮了全部家底凑起来的。先放在这里,咱们要用铁还得等几个月,能搬取时,再过来搬取便是。”

    莱芜铁矿看来真的是名声在外,这一群人现在看来不是寻常土匪响马,而是正经的“流贼”了。

    后人的话语,匪比贼更凶悍一些,但在上古到大明,“贼”却是比匪更令得统治者心惊,威胁国家,使得天下骚然的,才能称“贼”。

    “这事俺当不得家,你们先住下了等消息。”

    李过没料想眼前这么一个人物居然还是别人的属下,当下微微一征,不过他的粗鲁只是表面的掩饰,人其实是十分精明的,当下哈哈一笑,道:“原来老哥不是掌盘子的,这一笔买卖不小,能不能叫老弟我见见掌盘子的?”

    “见或不见,俺当不得家全文阅读。”

    既然说破了,李勇新索性一推到底,看着皱眉的李过,他展颜一笑,向着对方道:“看你们风尘仆仆,想来赶了远路。这样吧,我这里好酒好肉,尽你们造就是。”

    一番话也是说的李过等人眉开眼笑,放低心事,只笑道:“老哥的掌盘子一定是大方人,不然老哥你当不得这个家,既然这样,俺们不管高低,只管在这里胡吃海塞了。”

    安顿好李过一伙,李勇新便是派了人手立刻飞驰浮山报信。

    ……

    ……

    “补之哥,这伙人气味不对啊,不象是正经响马。”

    李过等人住的地方是另外一处庄子,村头村尾李勇新都安排了人手,整整一个哨将李过等人看的插翅难飞,不过里头倒是没有监视,只是吩咐下去,酒肉管够。

    四周都是自己人,李过说话也没有刚刚那种刻意张扬的味道,坐在正中椅上搓了搓脸,整个人已经是十分深沉。

    “你们莫多说,安份守已,莫叫人家挑着咱们的错处来生事。”

    “是!”

    “严守门户,外松内紧,时刻注意着人家的动向,一有不对,咱们就突围走,怎么走法,分几队,今晚天黑前商量好。.”

    众人听了都是大惊,不说李过“一只虎”的绰号是怎么来的,单是李过带的身边几十人,都是百战精锐,哪一个都“趟”了十年以上,身上都是创痕累累,在官兵千万人中厮杀进出,浑若无事,眼前不过百多骑看着大伙,怎么就如此紧张?

    “这些人不是响马,是正经的军队。”李过面沉如水,摇着头道:“这一番计较有点轻率,咱们算是落到人家掌心里了。你看他们的具甲,马匹,身手,都是最精锐的官兵比不上的,只有将领家丁能比一比,咱们没有带甲胃,隐匿行迹也没有带称手的兵器,是有点凶险。”

    “不过,”他的眼神中凶芒毕露:“想啃下咱们来,也得崩了他的牙不可。”

    “补之哥,咱们今晚便走吧,怕夜长梦多。”

    “走不得,闯王下了决心,今年下半年,或是明年,一准到河南。到时候招兵买马,大干一场,没有铁怎么打兵器?河南咱们是刚刚路过,到处是饥民,竖起大旗,半年内聚集几十万人不是难事,要紧的是要有兵器,有兵器才有精兵,没有精兵人再多也是白给!原本是没法子,前一阵听说莱芜出铁,闯王便动了心思,莱芜地方离河南近,又不是在那些大官绅手里头,提前买个好,明年咱们动手就能有生铁供给,这个主张没有错。不冒这个险,咱们在河南不一定能立的住脚!”

    这一番计较,是十分隐秘的会议之后的结论,也是李过这一级大将才能知道的军事宏图。闯军现在还在房、竹一带的大山里头,原本是有进取四川之意,也是想和张献忠,罗汝才合军一处。

    但在合伙的过程之中,似乎是张献忠不能容人,导致和闯军起了裂痕,两军合并的图谋是失败了。

    不能合军,也不能往西,闯军的出路在哪?

    全军迷茫之时,李自成与刘宗敏等人计较后,下定了决心:往河南!

    闯营主力,尚有数千人,河南已经连续几年遇到灾害,一旦闯军入境,必然如潜龙入海,再不复前几年的惨淡光景!

    为着这个目标,闯营上下已经都动员起来,有一些人往南阳府一带州县活动,踩盘子,看地形,将来闯营出武关,首先到的便是南阳府地界。

    象李过这样,远离老营,一径跑到山东来看铁矿的,也是因着这个大目标而兵行险招。

    闯营这些年来,一直是在张献忠的威光之下,最惨时,被洪承畴领着大军四处追剿,跑到甘、青一带荒凉地带,最危急时,追兵距离老营只有几里路程,一旦追上,就是全军覆灭。

    现在远窜在大山之中,如果不是革左五营的接济,实力很难恢复,当了十来年流贼,回不得头,只能拼了命继续向前。

    到最后,李过一字一顿道:“他们就算官兵,也不是正路子,有机会,就能守一守消息,守不住了,再说走的事!”

    ……

    ……

    节堂之中,张守仁吃了午饭正在散步消食,见云娘在收拾饭盒,责怪她道:“这等事叫别人来做吧,你的身子越发重了。”

    “就你话多。”云娘嗔怪的看他一眼,又低声道:“还不是你说的,我要多走动,不能成天呆着不动……”

    “好吧,自己多小心些儿。”

    夫妻间说了几句话,看着云娘在下人的簇拥下回住处去,张守仁这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犹豫。

    他是很难得有这样的表情,屋中的几个人,都很注意的看过来。

    “李过,有字么?”

    “有,字补之。”

    送信的是突骑营的一个帮统,一天一夜功夫就跑到了浮山这边,额头上脸上全是灰尘,被汗水冲下来,一道一道的痕迹出来。

    李过,字补之,两个条件都符合,看来确实是闯营的人没错了。

    崇祯见过了,还有孙承宗这样的历史大牛人和名人也见过了,但这都是大明一方,现在,大明的掘墓人一方终于也出现了。

    深入历史之中,影响着历史的变局和走向,这种感觉,还真的是挺好玩呢。

    李过这样的闯营大将,从河南入山东来商量购买生铁的买卖,这个事应该是一个变数,会影响到未来闯营的布局和战斗力。

    现在张守仁考虑的便是,这个买卖做还是不做?

    论起来,他是朝廷重将,流贼在朝廷上下甚至普通士人心中都是比东虏威胁还大的存在,资助流贼,哪怕是公平买卖,这事儿风声透露出去,他就不好混了!

    但是不卖拒绝,他又心有不甘!

    宁赠友邦,不与家奴,当时的人也有这种心态,哪怕是失去北京,清军已经南下时,南明的士大夫,包括史可法在内,一心想的还是打农民军,对清朝一方,想的却是议和,岁币,求饶!

    软骨头!

    自己已经深入历史之中,考虑的已经不在是山东一地,而是要放眼全局。如果他行事的顺,农民军不是威胁,如果他发展的不顺,农民军发展的越顺利,将来抗击清军获胜的可能性也能大上一些……哪怕是微乎其微的希望!

    在民族大义面前,明王朝一个朝廷的安危,算个屁!

    哪怕是将来自己所代表的军事集团,还有自耕农,小官吏和知识阶层与流贼集团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将来迟早要打,但那是将来的事,大丈夫但在疆场上对决便是!

    “告诉李勇新,这事儿他不必管了,叫杨英明杨掌柜和这李过接洽,怎么收定,怎么存货,将来怎么运输,由他们商量去!”

    “是,属下即刻返回。”

    突骑帮统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召王云峰来,”张守仁神色淡然,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对西营,对闯营等诸多营盘,现在也是下功夫的时候到了。”

    ……

    ……

    登州城中。

    分守登莱参将胡凯是登州西路一带的最高指挥,含登州镇城,路城、卫城、军堡、烽火台各级下去,城池军堡数十,锋火台火路墩数百。

    城守营,也就是镇标右营黄参将被弹劾拿问后,尚有水师营李参将,胡参将所领镇标左营,此外尚且有镇标中营,整个登州城中,按说还有个营头的强大实力。

    但实际情形,已经是破捶敲烂鼓,经过上一次的整肃,好几个参将被拿下,营头被削减,原本帐面上还有五千余人,现在帐面上只有三千人不到,一年额定俸禄被张守仁削减到只有三万两,粮食也只有三万石,光是这个已经少的令人发指,但消息传来,还得再打个六折。

    也就是说,一年登州的钱粮,从十几二十万,削弱到了以前的零头状态。

    以前朝廷是欠饷,但一年好歹能发六个月的,额子底数大,发下来的就不少了,现在削成这样,再打个折扣,一年再拖上个半年,摆明了就是不给大家伙活路了。
正文 第五百章 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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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夏收之前,登州城中就隐藏着极为危险的力量,现在已经到了各方势力都难以隐忍的地步了。.

    在胡府之中,就是聚集了大量的各大阶层的代表人物。

    参将便是有水师营的李庆丰参将,新任城守营参将王德榜等参将。此外尚有十余游击,皆戎装束甲,杀气腾腾环列左右。

    他们是真正的登州本土武装力量的代表人物,总兵官换人不打紧,但他们才是铁打的营盘。

    “登州,黄县,宁福,威海……连荣成都有人家的屯田田庄了。”

    “加入田庄算是张守仁的佃户,不需要纳黄榜交赋税,那些流民也罢了,咱们不必理会,但咱们各家的佃农一个个都跑的干净,这样下去,大伙儿只能饿死了最新章节。”

    荣成守备陈延寿阴沉着脸,说道:“这两个月来,我那里的佃户走了不少,军户更是逃的干干净净。眼见田地荒芜下去了。”

    威海守备摇头叹息,脸色更加难看:“威海卫离登州近,已经有十几处庄子,人家还要再兴建三十几处屯庄,到时候,我们一个佃户和军户也不要想剩下。”

    张守仁的屯田计划已经越做越大,以前是为了增产,比如去年的二十万亩屯田,是把民户的散田买下来,或是把军户的田地集中一处,把将领的世袭田全部并购下来。

    浮山那边盐利大,将领兼并少,屯田很顺当,但到了别处,特别是登州这样的地方,人口少,被孔有德一伙祸害过,精干健壮的佃农原本就很少,浮山屯田就是挑选最合适的地点,兴修水利,建庄园,防御,然后医疗和教育跟上,对少量的自耕农和佃农的吸引力都十分巨大,更别提那些穷困不堪的军户了。

    在优先安插流民的前提下,屯田也开始吸纳登州本地的农民,各式各样均有,一个田庄建起来,土地是五六千亩,丁户一千,口四千到六千之间,配给农具耕牛,教谕医官紧随跟上,浮山医学院和各大学堂的师资力量积累了两年多,派往各地充任教官十分合适,学以致用,最妥当不过。

    这种田庄的竟争力不是那些士绅能比的,世袭卫所的军官们更看不住自己家的军户,旬月之间,登州各地的军户携老扶幼投奔浮山田庄,不少世袭卫所,为之一空。

    卫所和营伍军官,来钱的出处不过就是几条。

    一,09冒领军饷,吃空额。

    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登州营距离彻底裁撤一空也没有几天功夫了。.

    其二,占役。

    用军士给自己家种地,建造宅院,运输货物,看家守舍,都叫军士来做。原本这一块收益也不小,但现在登州裁撤一空,各家都已经快没有人了。

    占役不成,“买闲钱”当然也拿不到。

    原本饷发的足时,士兵要想留着自己的名额不被开革,但又不想上战场和受训练之苦,就得给将领贿赂,号称“买闲”,交了这笔银子,士兵就能自己做一些营生买卖,还能领一笔饷银,最合算不过了。

    现在,买闲钱自然也没有了。

    其三,侵占军屯,役使军户为佃。

    这是最来钱的地方,辽镇大军头,侵占军饷之余,便是以此法致富。吴家有几十万亩土地由几万家军户耕种,每年的收成着实不少,收上来的粮食再高价由军饷买去当军粮,赚上一笔,自己再贪污自己卖给国家的军粮,再赚一笔。

    在登州,眼看这样的事也要成昨日黄花。

    “他叫我们活不成,我们便叫他也难受,难受。”守备陈延寿面色阴沉,咬牙切齿。

    李庆丰阴侧侧的道:“先得找到真正的靠山,张守仁现在的搞法,就是欺我登州无人。”

    此语说的众人十分心折,脸上神色都十分沉痛。

    各地军镇,各有强弱,但山东的军镇势力肯定是北方各镇中最弱的一个。论兵马甚至还不如勋阳,也不如河南,论要紧远不及宣大和蓟辽,论朝中的势力经营,远不及关宁。

    正因如此,军镇和卫所势力都弱,加上登州被乱兵祸害一回,各地的士绅和将领实力削弱,现在更难和张守仁抗衡。

    “去见见尤帅看看,张某人掘我们的根,他总不能视而不见。朝廷的根本还不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

    说这话的人,倒是真的说在根子上了。

    张守仁的变革,不是积聚自己的财富,也不是某一方面的转变,而是在掘根。

    掘的是整个登莱一带原本的老根,把旧有的财富分配体系全盘打乱重组了。他的种种经营和努力,在制度上尚且没有明确的变化,也无意抛开时代来变化,但毫无疑问,现在种种的变化,都是切合民生来进行。

    财富就是一块蛋糕,有人分的多,有人便分的少。以前是豪门士绅和武将们分的多,百姓自然分的少,现在张守仁主持重分,这些将门世家和本地的士绅们,自是有被掘根之感。

    ……

    ……

    “尤帅,你老虽不是山东将门,但也不能看着俺们死啊。”

    “俺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再这么下去,各家都是精穷,不要说咱们去讨饭,这朝廷体面还要不要了?”

    “朝廷派尤帅你来山东,可是要压着那小子不要胡闹的,天下事还是要靠老成,新晋冒起的小辈,做事不妥当啊。”

    任由众说纷纭,尤世威却只是眯缝着眼,不大出声。他是有点火性尽消的模样,迭遭两次惨败,对这个老将的打击很大。

    但众人心中明白,这个榆林的将门世家,老而弥坚,绝不可能真的就在登州来当一个伴食的总兵。

    “尤帅,别的不说,这张守仁凡事连一声招呼也不打,是不是太不讲你看在眼中了?”

    一句话终于打动尤世威,须发皆白的老将猛然眼开眼睛:“若要叫老夫出面,也未始不可,不过我不大明白,该怎么做法?”

    “尤帅你是总镇,只要你发话,巡抚军门也不能坐视不理。咱们先礼后兵,要是军门大人还回护那小子,咱们就上控到兵部。屯田并地,诸多不法,朝廷总还有王法吧。”

    “也罢。”尤世威叹息道:“老夫本不欲多事,不过看汝等实在并非虚言诈辞,既然如此,老夫便代你们讨个人情吧。”

    他的意思,是先修书一封给张守仁,劝他在登州一带行事留有余地。

    众将都不觉得有用,但此时有求于人,也只能诺诺连声,答应了后才退下。

    当夜傍晚,尤世威急命自己师爷修书一封,措词十分直爽,派人连夜沿大路送往浮山去了。

    ……

    ……

    “兵宪大人请留步。”

    “好,本官便不远送了。”

    来客是有秀才身份,一袭青衫,十分潇洒出尘的模样。长揖拜辞后,便是扬长而去。

    陈兵备站在滴水檐下,有点发呆的模样。

    “爹,他们要密谋之事这般龌龊下作,你怎么居然答应下来了?”

    陈三小姐从房中冲出,适才显然是在屏风后偷听,客人一走,她便急急出来,俏脸上满是急切之色。

    “这个姓周的秀才,是浮山堡人。张守仁自己本堡的乡人都这么反他,你还替他辩解么?”

    “女儿去过浮山,他在浮山一天,胶州一带已经没有人再有冻饿之苦,老有所养,有抚济慈幼局,幼有所教,有学堂学校,病有所医,女儿的性命都是在浮山医馆被救下来的……”

    “可他也不能不管将门和士绅的死活啊,天下最要紧的还是靠他们。现在登州的商人都反他,这也不能视若无睹吧。他只管自己那几家交好的商行,三好,利丰什么的,别的商行死活便是绝然不管,这说不过去。”

    陈三小姐咬了咬下唇,以她的经历和教育来说,士大夫才是这个国家的基石。这阵子,她父亲和江南一带书信往还,所有的叔父辈都对张守仁在浮山一带的行止大为不满,对他在济南成立商团的行为简直是深恶痛绝,很多言词都十分激烈。

    她不大懂,也不是很明白,论说道理她已经说不过自己的父亲,但无论如何,在潜意识里,她还是觉得张守仁是对的,父亲和其余的叔执辈们,他们才是错的。

    “唉,张天如也有书子来,对刘泽清十分推崇,对张国华十分不满,他的意思很简单,将来张国华是要被替换的,为父为兵备,在此事上要有自己的立场才是啊……”

    看着女儿的模样,当父亲的也是知道自家女儿的心思,但对方一则有正妻,二则已经成为众矢之的,风雨欲来还懵懂无知,将门,士绅,商人,清流,都是对张守仁十分的不满。所拥护张守仁的,在陈兵备看来只有寥寥几个士子算是力量,孙高阳在浮山也是一种态度,但听说孙高阳已经打算离开,这一条也是不管事了。

    除掉这一点力量,就是几千老兵带几万新军,然后还有十几万河南流民及浮山一带的军户是真正拥护张守仁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商人和张守仁有合作关系,再下来就真的没有什么人了。

    如此看来,张守仁的形势早就岌岌可危,在现在大家有心算无心的情形下,更是很难有机会翻盘了。
正文 第五百零一章 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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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山从兵备府出来,心情是格外的得意,笑容之中,也无意中带了几分狰狞出来。.

    陈兵备说的没错,他就是浮山张家堡的人,和张守仁是正经的一堡里的乡亲。寻常的军堡,在这时候和村庄一样,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按大明的规矩,若是一个人连自己乡亲都反对,想来为人是不怎么样。

    这一两年来,周山因为从附魏举人,和林、陈两个秀才一起搞些小动作,另外两人都是被刺杀,魏举人也是早死透了,这件事过后,他在浮山就立足不住,只能四处辗转告帮,过的凄惨无比。

    半年前登州监军道张大临雇了他当书启师爷,其实平时也无甚事情,一个月四两银子的俸禄,勉强够他生活,想追欢买笑,诗酒唱和做名士派头,那还差的远TXT下载。

    张大临对他也不是很在意,平时见了,也就点个头,只要要写书信时,才会叫过来吩咐几句。

    前几天,张大临和登州管粮通判钱士禄却是一起召见了他。

    前前后后,询问了一天,无非是问张守仁起家发迹的经过,问的十分详细。

    到最后,周山才明白过来,最近的这些日子下来,登莱一带的士绅,商人,将门,都对张守仁极为不满,发动之机,就在眼前。

    这一天与陈兵备略点了几句,周山便是兴冲冲的返回监军道府邸,到了府门前,但见车水马龙,十分热闹。

    进了门,就是揖让不停了,登州这边的几十家商行的掌柜,出名的士子,有名望的官绅之类,正堂花厅附近,全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山多半认得,自是要揖让一圈,才能进去。

    到了上房,张大临和钱士禄都等的发急,看到周山,张大临劈头便问:“怎么样?”

    “大人放心,兵宪大人已经默许了。”

    “嘿嘿,如此甚好。”

    张大临嘿嘿一笑,也不避讳,对着钱士禄道:“现在除了一个刘军门,整个登州已经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刘军门为人刚直,但与那张守仁有师生之谊,事后我们再解释吧。”

    张大临眼神中一道厉芒闪过,缓缓道:“看看外头的人,都是叫他逼迫的受不了了。这些天下来,佃户逃亡不说,收取赋税的事,他浮山那边也要插一手,什么当收,什么不当收,鼓动百姓抗税,那边的什么财税局,统计局,屯田局,这个局那个局的,成天和我们过不去。.偏他们还有兵马,下头的人受了气也只能忍着。长此下去,保甲无用,税吏无用,地方政务,登州军务,都是张守仁一个人说了算,朝廷设这么官员,从巡抚大人到巡按,再到我这个兵备道,还有监军道,登州府、县正印官,佐铺官,六房书办,衙役差人,岂不都是彻底无用?要么归附浮山,要么被扫地出去,天下哪有这样做事的道理!他要权,总得按法度来,自己开幕设官,不是和唐时的藩镇一样了?”

    这张大临不愧是局中人,在这个年头能考中两榜进士,为一方道员的,果然在智识上远在常人之上,对张守仁着手布局的做法和最终的效果,分析的入骨三分。

    “还有,他的屯田局还发粮,光是发给流民也就算了,还有什么抚济局,对百姓不仅发粮,还借款放贷,一份利银不收。这两个月,登州钱庄,布行,粮行的生意,统统是没有办法做下去了。”

    钱士禄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今年刚从甘肃调过来,原本也知道登州元气未复,知道不是好缺份,但没想到,登州的差苦成现在这模样。

    税赋只能正规收取,杂派收不上来,地方官府的经费是从正赋火耗银,还有杂派中来的,平时的正常开销,驿站等公使费用都打杂派里出,还有最要紧的是各官员自己的好处,若是没有这些,自是打了严重的折扣下来。

    下头的官吏捞不着,上头的这些大官儿急的跳脚,下头没银子,他们也是没办法。

    至于说的商行,登州商业并不发达,最来钱的肯定还是盘剥农民。

    刚刚说的那些买卖,都是夏税的时候最赚钱。没钱的农民领了放利的高利贷去交赋税杂派,然后再还高利贷。

    要么就是在收税时压低粮价,在税季过后,青黄不接时拉高粮价,放利的也是这个时候十分的来钱。

    还有质铺,也就是当铺,也是在这几个时候最为赚钱。

    这些买卖,全跨了张守仁也不心疼,浮山不仅是在登莱,包括青州和东昌,都是采取屯田抚济兼备的办法,一边屯田,荫庇农民佃农,一边放粮放款,叫人渡过难关。

    这样一来,得罪的商人是海了去了。

    “请大家进来吧。”

    事情已经算定局,登州一地就要大闹起来,张大临和钱士禄彼此对视一眼,均是觉得大事可成。

    拱走张守仁,登州一地再复清明,这官还做的有味道。

    就算失败,无非就是调迁别处,或是辞官不做就是,总之这一口气,这一次无论如何是咽不下去了。

    一声传呼,厅堂之中就是聚集了戴着**一统帅的商人,还有不少戴着方巾的文士。

    众口一词,都是对张守仁极为不满。

    士绅不满是权力被剥夺,官吏士绅互相支持,官吏靠乡绅支持,乡绅凭声望彼此勾结,武断乡曲包揽讼事,现在的登州,却是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力了。

    浮山派出治安司,跨境行事,匪盗一空,民间有纷争,也是找治安司来决断,根本不到官府去打要人身家性命的官司。

    文士秀才们的不满,则是张守仁种种改制之举叫他们觉得有违祖制,而且浮山那边的学堂是什么都有,医学算术打铁木工都能称学问,光是这一件事,就叫登莱一带的士子们对张守仁极为不满了。

    加上魏举人的前帐,还有前一阵子登莱一带士绅被强力清扫,涉及不广,但众人瞩目,都是觉得张守仁仗势欺人,行事太过跋扈过份了一些。

    “听说张守仁还有收商税的打算……今年朝廷已经打算在八大税关加税,商民益苦。”一个长的白白胖胖的钱庄主人一脸的怒气,对着众人道:“现在登莱这样的搞法,我们是横竖没有活路了,再加商税,只能全家饿死。”

    “我是打算一家老小到张守仁家门口吊死算了。”

    “凭什么叫他这么舒心?咱们一家老小饿死吊死,就叫他这么舒服去?依我说,咱们就撕破了脸大干一场,好教天下人和朝廷知道这登州已经成了混帐世界!”

    商人们是群情汹涌,士绅们日子也不好过,将门那边的消息也是传了过来,这一次一起发动,非要把动静搞大不可。

    厅堂之中,气氛也是格外的热烈。

    周山一脸矜持的笑容,和一群有秀才功名身份的青衫士子站了起来,环顾左右,大声道:“吾辈此次与众位一起出头,非为名,亦非为利。而是为了秉承正道,张国华在浮山各处所为,已经是大逆不道!什么算学商学也能和经学并列,少年读书郎是多么珍贵,就被他们一个月发一两月钱哄去了,这般行止,简直是叫正人君子深恶之,痛绝之!此次我等将一起向学官和巡按大人请愿,浮山各处学堂非圣无礼,蔑视圣人言传,吾辈当鸣鼓而击之!”

    “好,说的好!”

    “铿锵有力,此事当以周年兄为主。”

    “义不容辞!”

    周山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一想到可以反对张守仁,在他的脸上抹黑,使得张守仁丢脸,失败,他就全身都在战栗着,颤抖着。

    眼前这一群,势力遍及登莱,一旦一起发动,将是何等浩大的声势。

    张守仁再强,总扭不过这么庞大的势力和实力,有文武官员,士绅,生员,商人,驻军,众人合力,张守仁非得低头认输不可。

    这个人,自从星辰般耀眼的从浮山崛起,周山和几个秀才同年就十分的不服气,但头几回的较量,大伙儿都是失败了。

    这个被预言为慧星的人物,已经更加的光芒万丈了。也只有在这样的大事件中,上下奔走出力,周山才觉得自己有报复成功的机会。

    而现在,商人计较罢市,军队和士绅们另外有安排,生员们焚香请愿,如此大闹起来,不怕大事不成。

    “不知道张守仁知道的时候,脸上是何表情?”周山一边与众人畅饮,一边在心中如是想着,想到张守仁又惊又惧的表情,他不觉喝了个酩酊大醉。

    ……

    ……

    登莱两府情形不稳,特别是登州一带可能会出事的消息,特务处的情报组已经初步收到风,并且向浮山总部汇报过去了。

    张守仁自是第一时间拿到消息,这一阵子,青、登、莱、东昌,四府之地的夏税被他搅了个一塌糊涂,虽然不能如莱芜那样,搅的众人不去纳皇粮国税,但也狠狠恶心了地方官府和那些士绅并商人们一把。

    农民在他手中不再是最底层被奴役的一群,纳税当然是免不得的,他不是李自成,不会弄什么免征的把戏,但这些家伙骑在百姓头上,转移危机,占天下九成的特权阶层不纳税,而只占天下一成的自耕农却是要负担以前十倍二十倍的赋税,天下骚然,民不聊生,百姓不造反才怪。

    现在这么搅一搅,就算有人不满,对张守仁来说反而是好事,借此机会,加以荡涤便是!
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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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虽然咱们已经在密切关注,但此次风潮究竟闹到何等地步,尚且没有明确的报告过来,此时赶赴登州,是不是……”

    听到张守仁要急赴登州的消息,向来喜怒不形于颜色,永远面无表情的王云峰也是罕见的露出了着急的神色。.

    登州不稳,各阶层都有可能暴发怨气,这个事要是特务处查不出来,他们都可以全体上吊了。但此次风波会闹的多大,搞到何等地步,暂且也真的没有办法判定。

    “我走之后,世福看家,李先生和世强跟着我,有什么事叫驿传随时送到我手中,耽搁不了事情。要说危险,登莱已经是我的老营了,在这里要是出什么事,宁当愧死。”

    张守仁是有这种自信,光是在登州已经有四十几个庄园了,整个山东,就是登州是他的后方加上地广人稀这两条,屯田局的工作做的特别的顺利,发展的也最为迅速。

    加上在招远和黄县一带都有驻军,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现在登州和莱州还有青州等地,一直到济南,德州,东昌,在主要的干道上,都是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

    张守仁有钱,一铺是两个人,有几匹马,轮替送急件,不送信,不理民政上的事。

    驿站则是五六人到十余人不等,马匹十数匹到二十,甚至更多一些。军报,朝廷的邸报塘报转抄送达,内部的普通公文信件,将士们和官吏的私信都是免费递送。但要送一些物品,比如将士想寄银子回家,或是寄什么物件,或是普通的士绅百姓想用浮山驿传寄信寄东西,都是按比例收一定的费用。

    和朝廷驿传被浪费和被官员们霸占私用相比,浮山的驿传系统方便快捷,收费也算合理,基本上也笼罩了整个登莱和半个山东,并且在进一步的完善之中,等进一步修好驰道和分支官道之后,自会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张守仁的话有理,别人便不好再劝,而且此行也是迫不得已。

    尤世威这个脸面还是要的,若是老头子倔劲发作,真的上奏朝廷说一些不该说的,张守仁就很难自处了。

    看着张守仁带人飞驰出外,王云峰神色也是渐渐冷峻。

    最近以来,特务处感觉到了很多问题,从很多迹象分析来看,当是有一股庞大的势力在运作着,是要想把张守仁拉下现在的位子。

    “严查一切来往行人!”

    “是!”

    “收集一切与大人有关的信息!”

    “是!”

    “与军情司配合,查听打探我境外关于浮山的情报信息。.”

    “此事我们已经在进行了。”

    “要多检视信件,多想办法,特别是南来的信函,是严查的要点。”

    “主办,大人说过信件是私人隐秘,不可以随便……”

    “大人的吩咐自有我来理解领会,你只照我的吩咐做事,大人如果有追究,也是追究我的责任。”

    “属下等照办就是。”

    王云峰深深吸了口气,他喜欢这种压力深重,以深呼吸保持头脑清醒的办法。这是他和张守仁学来的,很多时候,哪怕是细微的小习惯上,他也是象一个张守仁的影子一般了。

    ……

    ……

    从大营中驰出,张守仁一行风驰电掣般的行进在大道之上,两边的农田又一次播种了下去。

    这一次,种的却是大片的番薯田出来。

    张守仁与陈子龙的赌约,竟是使得浮山一带种植的番薯田成几十倍上百倍的增加。很多原本没有安排的地块,也是被下头的人或是佃农自己想办法种了番薯。

    这东西,反正是养地力,上一季收的麦子抵两年的收成,就算是番薯收成加的不多,只当是在这一季麦子之前养地力了。

    再说也省事省心,不需要费太大的力气。

    在路边,看到是张守仁一行策骑过来,农田里照料番薯苗的农人都是欢呼着跑过来,站在田边,向着张守仁打躬的打躬,作揖的作揖,甚至有不少就在农田边上嗑头的。

    上一季,浮山这边的农田普遍增收,最少也是增收在两石以上,刨去交给张守仁的,自家还能落下比往年多几倍的粮食。

    加上张守仁在,官府不下来收杂税,没有了那些大大小小几十项的劳役和摊派,黄榜的正赋也是张守仁借的银子上缴官府,不需要找人借高利贷,也不需要把粮食卖给黑心粮商,以浮山为基准,二十万亩屯田范围内的佃农最为欢腾,对张守仁的仰慕之心也是最为挚诚。除开佃农屯田,从胶州到即墨,再到平度州,莱州府,再到灵山,昌邑,高密,还有青州的安丘,昌乐,日照,也是受浮山这边的影响很深。

    从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到辐射影响方圆千里,影响的州县好几十个,整个势力除了兖州外已经遍及山东!

    “咦,那不是陈卧子?”

    在一处田亩的地头,一身短打扮的陈子龙正在指挥着十来人在田间忙活着,张守仁带住马,隔着几十步笑着叫道:“陈卧子,你这是在捣什么鬼?”

    赌约之后,两人见面的机会比以前多了不少,关系反是亲密了一些。

    听到他叫喊,陈子龙没好气的答道:“你那个番薯真是活见鬼,种那么多,都减产了,看你怎么和百姓交待。”

    “你当他们种高粱,小米什么的就高产?”

    张守仁笑道:“就算减产,只当恢复地力,还是得指望来年的麦子。”

    山东这里的地理条件远不及江南,更不提和稻米一米四熟的地方比了。两季麦子之间,只能种一些其它的低产作物,旱地根本没有办法种稻子。

    江南一带,是一年两熟的稻米,两季之间隔的时间短,休息一下地力就可以了。光是这一点,两地也是相差极远,这是自然地理条件,无法可想。

    要是那一连几月不雨,吃水要到十里外打水的陕北高原,山东这里又是天堂了。

    一听他说的有理,陈子龙也只能呆着脸不出声,张守仁跳下马来,看他种植的作物。

    “全是玉米?”

    “嗯,我想来想去,这东西耐旱的很,若是能选出良种,增产成为功,如你说的一亩收三四石,百姓就真有福了。”

    “只怕是悬,卧子兄,做这件事,可能是十年,甚至二十年未必能见功。”

    “那又如何?丈夫处天地之间,总要做一些有益于生民的事,打打杀杀,建功立业,这样的事国华兄去做就是了,宰执朝堂,青史留名,那是张天如之辈的梦想。诗词再好,只是小道,我的心思不想用在这个,能在这田亩之间,选良种,活千万生民,吾现在刚及而立,能在古稀之前做成为这件事,足够了。”

    陈子龙平时沉默寡言,不大说话,今日却是十分坦诚。

    他有这样的心思,张守仁才是放下心来。他隐约记得,番薯种植在种子上当然也是要选育良种,还有灌溉积肥等一些小的细节要注意,这些徐光启和陈子龙早就注意到了,但有一个关键处,这师徒二人没有发现,几十年后解决了,番薯就立刻成为高产作物。

    至于玉米,这种作物从南美移来,在中国要适应土壤和气候条件,加上要有意识的不停的选种,当时的人又没有这种意识,大明在崇祯末年已经在北方种值玉米,但真正成为高产作物,推广开来还是康熙中后期的事了。

    既然陈子龙不怕做无用功,这个苦活就交给他吧。

    “卧子兄最近心有积郁啊?”

    倒是他注意到了陈子龙似乎有心事,心思一动,邀请他道:“不如和我到登州走一走,我去处理几件小事,你散散心,如何?”

    陈子龙原待拒绝,但他心中也确实有心事,转念之间,竟是答应下来,只道:“待我换过衣袍。”

    他的衣服原本就是搁在附近的一幢小屋中,待换过来之后,却见一顶头巾在上,手中泥金竹扇,身上一袭宁绸长袍迎风飘摆,除了脸上风霜之色仍然很重外,倒又是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感觉。

    “名士派头!”

    张守仁笑着点评一句。

    这些江南来的才子名士,身上这种名士派头真的很足,陈子龙就已经算好的了,那些什么四公子之类的大才子们,平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

    李鑫前一阵主持矿务,也是来回奔波,十分辛苦,更展露了政务上的长才,毕竟是辅助巡抚处理过一省军政事务,张守仁此次带着他,也是有更进一步考察和将来重用的打算。

    此时他笑着道:“读书人大约皆如是,大人的学校就很好。”

    “可是登州一带,读书人对浮山的各大学校,十分反感哪。”

    “都是愚蠢的门户之见,先秦时不说,便是唐时,从明经到进士两科外,还有明算及刑名、书法诸科,世间的事,哪里能凭几本经书就尽数够了。”李鑫这阵子接触的实务更多,大发感慨道:“读书人好发大言,觉得国事不以孔孟之道来治理,便是祸国。但一叫他们去做实事,便又说圣人门徒不事稼穑,不习农桑,自然也不学商贾之事,这样一来,好处全是他们的,做事又推给别人,做错了他们又指手划脚,国朝士大夫,这种积习甚重,简直是十分可耻。”
正文 第五百零三章 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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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鑫前一阵在招远做事,固然是对浮山内部令行禁止,但是和招远及莱州府打交道时,想必是和不少官吏有过深入的交流。.

    张守仁是用暴力慑服这些家伙,但做事时就要靠沟通了,李鑫想必受了一肚皮的气,他的举人身份又不象陈子龙两榜进士江南才子那么光鲜,被人私下议论轻视也是难免了。

    李鑫的话,陈子龙听到了也是一呆,本能是想反驳。不过他已经不是一年多前纯粹的书呆子,当年是名士派头,朝廷授的官职也不要,一心著书扬名,现在自己的见识也不是当年那样,又怎么有立场反驳李鑫?

    翻身上马后,陈子龙也只能苦笑着道:“你这话要是叫张天如听到,或是陈次尾,冒辟疆,要么是候朝宗,或是黄太冲,叫他们听到了,不和你舌辩三天三夜,断然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的这几个,全是江南一带的少年名士,著名的《留都防乱公揭》便是这几个带头冲锋陷阵,把个阮大钺弄的灰头土脸为止。

    “要说这几个,我说他们年轻气盛,在南京弄的事太过份了。”

    提起这个,在马上闲谈倒是可以做谈资。张守仁在这阵子每天叫人讲课,讲国朝故事,特别犹重万历,天启及崇祯年间事。

    所以现在提起当年掌故,张守仁也是精熟,当下便点评道:“阮大胡子原本是你们东林的人,左光斗的门下,遇事敢为敢言,号称没遮拦。结果天启四年人家到京递补吏科给事中,当时杨涟和左光斗内讧,**星几个站在杨涟这边,补官时,把别人补到吏科,把阮大钺补到工科,吏科最贵,工部最末,这样行事,未免太过了。”

    “阮大钺一时不愤,投入忠贤门下,不过是泄愤,后来自己后悔,官未及一月就弃职南下回家,不知道哪里有罪?”

    “崇祯八年,大钺在家闲居多年,有流寇犯安徽,不得不避居南京,招募义勇以击贼,你们东林这一群骁将,立刻书防乱公揭来声讨人家,其实你刚刚说的这些人,是高攀龙和**星、顾亭林,杨涟一脉,他们对阮大钺如此痛打,还不是因为当年东林内部与左光斗的党争的延续。”

    “你们看,闹那个公揭的时候,东林大佬们都是态度各异,史可法最为尴尬吧?他的老师可是左光斗,他是正经的衣钵传人。”

    “你们东林也好,复社也罢,我现在看的出来,就是善斗。.狗咬狗,一嘴毛。”

    “不敢招惹,不能招惹啊。”

    张守仁的话,纯粹是有感而发,也是对陈子龙才敢说的,半真半假。所谓不敢招惹,其实是不愿招惹,不能招惹只是在一定底线之下,若是触及逆鳞,一样不会放过。

    但陈子龙却是被他逗的哈哈大笑,在马上差点摔掉下来。

    种种大义言词东林复社的人最擅长,一件如此光荣,叫参与的人有十分荣光的事,被张守仁用这么诙谐村俗的话总结下来,偏生是十分精准,叫他反驳也不好驳,不驳却尴尬,只能哈哈大笑,掩饰一番了。

    弄留都公揭的事,其实就是党争,而且是意气之争。

    阮大钺已经认输,并且有和东林修好的迹象,但这些年轻人,从党争立场出发,不依不饶,盛气凌人,阮大钺原本是要起复了,事情又被破坏,自然是气上加气。

    自己不能上位,只能推举了马士英,东林那边也是答应,周延儒上位之后,会大力提拔马士英,而马士英也是能力很强的一个,最少在南边不少人看来,能力在史可法之上。

    史可法是左光斗的亲传弟子,光环在身,前几年崇祯皇帝曾经召见过,也派自己的妹夫驸马巩永固到南直隶考察过,对其十分信任。忠诚和人品是绝无问题,不过能力上,确实感觉很平庸。

    这里头,弯弯绕太多了,陈子龙也只知道一星半点而已。

    好在张守仁也是不多谈这个,而是挥鞭向左右指点,农田广阔,道路畅通,行人商旅不绝于途,房舍多是重新修葺过,看着崭新,路边行人,着新衣,脸上红光满面,精神状态十分饱满,笑容满面,看到张守仁时,有认得的,便是跪在路边,口中称颂不已。

    一路过去,整个莱州诸县一天也就走过,道路虽未大修,但坑洼处都填补夯实过,行走起来十分便捷,比起在山东境外行路时,感觉是天上地下一般。

    “张将军,你的战功只是叫人觉得惊异,但身为读书人,不会太佩服。但你统驭地方,使境内百姓有如此富足安宁的生活,这实在是叫人佩服了。”

    “这有什么?”

    张守仁一脸的自信从容,也是叫身边的所有人都为之折服:“明后年,登莱地方将会十分的富裕,和江南比商业上可能差一些,普通百姓的生活不会差了。我们到处兴建工厂,开矿,还有盐场,收成增加,还有大海,商船,普通百姓一年的纯收入到三十两以上,两年赚一个新宅院,不是问题。青州,济南还有东昌府的百姓一年也能落个十来两……这是他们以前三五年都不一定攒的上的银子。到那时,那才叫我心里更舒服点儿。十年之后,哼哼,江南拍马也比不上我登莱。”

    “将军,我江南怎么着你啦,老踩乎我们。”

    “哈哈,这不是江南日子好过么,不拿你们比,我拿甘州或肃州卫来比么。”

    “这话叫甘州的人听到了,又要和你过不去了!”

    “所以说,说话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了,你们这些读书人才掌握了怎么说话的本事,现在就是将我一军,叫我哭笑不得了吧。”

    “将军这话,似乎又在嘲讽啊。”

    一路上这样谈谈说说,虽是盛夏时节,但沿途道路两侧都有树木,青山在侧,海风徐来,策马轻骑,戴着斗笠遮阳,倒也不太觉其苦。

    晚间时也不入城去睡,随便在近河的地方搭个野营,烤些鱼,或是煮些带的干肉,在四周的田庄附近巡看一番,看到田庄欣欣向荣,李鑫和张世强等浮山人毫无保留的高兴,陈子龙每次却是脸色变幻不定,每次也是有欲言又止的感觉。

    张守仁知道必定是他的复社同仁们给他施加的压力,也不说破,只是每次看着陈子龙天人挣扎的模样,心中只觉着十分有趣。

    七月十二,张守仁一行从黄县过境,抵达登州。

    此次再来登州,情形已经比以前好的多了。登州人口损失很大,上次过来,一路上有不少荒芜的田地,还有一些废弃的房舍,倒伏在路边,看着格外凄凉。

    这一次,田地是全部种了上粮食,绿意盎然,看着叫人十分欣喜。而那些倒塌的房舍,梁顶也被抽取了,有用的砖头瓦块也被搬走,剩下的被夷平铲平,虽然还有残迹,看着明显是有整理过的痕迹,好的多了。

    “是这登州城附近的七个庄子,都是大庄子,每庄土地过万亩,丁过两千,口超过一万人,这七个屯庄有超过八万人的规模,现在整个登州也就十几二十万人左右呢。”

    屯田局有两个事务官员跟随在左右,他们对登州的情形十分了解,指指点点,不停的向张守仁解说着庄子的布局和发展。

    “这里是登字第六庄,距离当年的沙河战场最近,四周的人家几乎是被杀害光了。建这庄子,几乎就都是河南那边的流民,本地的人少了。第五庄靠南一些,本地人多,士绅田主也多,在那边,流民少些,本地的贫民和逃佃的佃农多,逃过来的军户也多。那边的庄子人很多,丁口就近三千了。”

    听着汇报,张守仁看向各处田庄的眼神,也是渐渐变的无比深邃。

    而其余众人,则是以震惊及自豪的表情为主,哪怕是陈子龙,此时也摆脱了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表情,变的生动和高兴起来。

    确实,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地域广大的庄园,看着那些原本食不果腹的人们在其中安居乐业,有保护他们的庄兵,有医生,有读书的地方,有干净宽敞的居所,有鱼塘猪舍鸡棚,未来的一切希望,就在自己眼前。

    这些人,将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出来!

    “前头好象有人打猎啊?”

    “是的,大人。这里是第六庄外围,居民百姓当年几乎死光了,时间久了,林子都连成一片了,猎物也是多,什么都有,兔子野鸡什么的最多了。”

    “是么?走,咱们过去看看。”

    张守仁兴致一发,也是策骑向前,他没有带火铳,只在腰间横跨着一柄腰刀,内卫们的马鞍囊上插着一柄长枪或是铁矛,也没有带火铳,只是有几个带着手弩,张守仁自己,却是背着一柄角弓。

    当时的内陆居民,能骑马的少,能射箭的也好,能在马上骑射的就更少了。张守仁却是带着一柄角弓,马上骑射虽然复杂,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策马前行之际,一眼看到右侧前方四五十步,有一道浅黄色的影子疾掠而过,张守仁早就持弓箭在手,当下便是引弓搭箭,向那道影子射将过去。
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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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箭嗡然一声,绷的紧紧的弓弦将箭矢弹射而出,带着嗖的一声尖啸,箭矢疾掠至目标处,顿时将目标射中。.

    “是野兔子。”

    “大人神射啊。”

    四周散开的内卫们眼神都很好,当下欢呼大叫起来,向着猎物中箭的方向疾冲过去。

    对面的那一队人,却向着这边冲过来。

    “他们也射了?”

    刚刚就已经是瞧见他们,但彼此并没有打照面,这会箭矢一射中猎物,对面倒也是疾冲过来抢猎物了最新章节。

    “站住,这是我家大人射中的。”

    “什么鸟话,这明明是咱们射中的。”

    两边都是快马加鞭,几乎是一瞬之间,便是撞在一处。彼此都没有下马,都在马上争吵起来。

    内卫们都是高大孔武,身手不凡,对面的人似乎也挺不错,看马上骑姿还有身形,应该都是能打的汉子。

    两边对上不久,张守仁率人赶到,对面的骑士身后也是有几人纵骑赶过来。

    这么一照面,彼此一征,然后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尤帅!”

    “张帅!”

    彼此在马上抱拳拱手,算是见礼,两家的护卫也是连忙各自散开。

    张守仁一边下马,一边对尤世威道:“尤帅好兴致。”

    “这里距府城并不远,快马疾驰,半天时间够来回,也少人家,老夫经常至此打猎,免得惊扰了人。”

    “猎物还多么?”

    “多的是。今天射了十来只兔子,还有五六只野鸡,还有用火铳打的鸟,什么斑鸠麻雀都有,张帅如果喜好这一口,老夫不会吝惜小气的,哈哈。”

    尤世威也是下马来,彼此都是左都督的身份,虽然一个是正,一个是辅,但也都明白这是障眼法罢了,登莱镇真正当家主事的却是副手。.

    所以彼此都有几分敬重,张守仁此次赶赴登州,原本就是来见尤世威,能在城外这样撞上,也是省了他不少事。

    当下先看那兔子,却是见兔子身上中了两箭,果然是尤世威和张守仁同时射出箭矢,然后一起中的,怪不得有此误会。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哈哈大笑起来。

    尤世威知道张守仁武勇异常,但不料想他的骑术射术也不差,张守仁敬他已经年近花甲,身手仍然了得,倒不愧是将门世家的出身。

    看尤世威的护卫,寥寥十数人,但都是眼光外露,马上骑姿漂亮,下马后站立的位置隐然有战阵厮杀之法,手按腰刀的动作十分娴熟老练,一旦有警,便可暴起伤人。

    从这里来看,榆林是出精兵的地方,倒是果然不错。

    “尤帅,我是专为你而来啊。”

    说了几句射猎的闲话,张守仁便语气诚挚的道:“尤帅的信,我第一时间便看了。我想,怕是有一些误会吧。”

    “也不纯是误会吧。”

    提起正事,尤世威也不客套。老将军性子直率,也是有历尽沧桑的感觉。手中马鞭指一指前头的庞大庄园,沉声道:“你的屯田,安插流民是很好的用意,替朝廷也是省了不少事。不是老夫托大,天下到底还是要靠将门的,打鞑子也好,剿贼也罢,没有将门冲在前头,这鞑子和流贼,能靠那些当官的和老百姓去打?咱们当武官的,还是斩首那是实实在在的劳绩,别的事,不妨就放手给我地方去做。国华哪,老夫说话直率,你不要生气,你没有来登州之前,人家就不过日子啦?山东这地方没啥大灾,比咱榆林过的好多啦,咱榆林也不见老百姓都反了,一样过活。你现在这么一搅和,闹的四处不安,何苦来着!”

    这一番话,也是尤世威以纯粹的军人和将门世家的角度出发,说起来倒是真的振振有词。

    张守仁与他并骑向前,脑海中略一思索,便是笑着答道:“尤帅,末将与你一样,都是打过鞑子,打鞑子是纯粹的军伍之事,那鞑子就好比是一群恶狼,你不狠狠的打它,它便要来咬你,狼不吃羊,它便活不下去。你剿过流贼,我却也剿过响马,这内地的贼匪之患却不仅是军伍之事了,十余年来,年年剿贼,却从来不见贼消停。百姓若成饥民,再责以大义,有用么?”

    “张帅,你说的我懂,但那是文官之事。”

    “力所能及便出手,何必强分文武呢?再说,我的屯田也是军堡形式嘛。”

    “张帅,老夫便直说了吧。你的屯田老夫未见其利,反见其弊。这么多将门和士绅的佃农都叫你一个人卷了去,这太过份了吧?总也得给别人活路才是,否则的话,大家只有决裂了事。这登莱镇,老夫托名总镇,总不能叫属下将领饿着肚子来点卯应差。你这田庄,抢了人家的饭碗,遭人忌恨是当然的,依我之见,除了纯是安置流民的庄子,别的,撤了也罢了。”

    说到最后,尤世威笑一笑,扬鞭道:“若张帅全然不理,老夫也只能替他们叫一叫屈,得罪之处,尚请张帅莫怪。”

    话到这里,也是有说不下去的感觉。

    尤世威这样的将领,出身将门,原本其实就不大把普通百姓的死活看在眼中。领军多年,朝廷粮饷从来不足,带兵的秘法就是隔一阵子允许将士劫掠百姓,杀伤之事,也在所难免。

    这样的将领,偏生是大明的主流,和他们说人心向背,朝廷律法,完全就是扯不上的事情。自唐末到大明末年,武夫祸国之事在所不免,只有宋之募兵制杜绝了将领拥兵自重的事,而时至如今,这老头子只相信自己和将门出身的人,普通百姓的死活,他倒并不是怎么放在心上。

    “前头就是我的屯庄,咱们先不吵,提着猎物去扰他们去,怎么样?”

    “也成,”尤世威点头道:“过来多次,南边这庄子很大,老夫一直没过去打扰。既然有张帅这个主人在,那就不怕了。”

    “尤帅说笑了。”

    此时天气尚且明亮,沿着勉强平整过的官道向南方驱驰,先是道路两边尽是荒芜杂草,狐兔纵横其间,到后来黄昏渐过,夜色上来,却见星星点点的鬼火飘于伏莽之中,有时还有狐狸或是什么野物的叫声,听起来十分的渗人。

    “这里曾经是战场,杀戮甚惨啊。”

    尤世威不以为意,他戎马半生,身上煞气之重,怕是鬼神也要避易,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张守仁道:“为将者,当以封侯为先,还是平复天下,以见斯民享太平之念为先?”

    尤世威道:“两者兼顾最好,若不可兼得,自以致天下太平为先。”

    一句既出,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不觉有些恼怒,好在张守仁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待到了庄门附近,却见灯火通明透亮,门首上刀枪林立,闪烁寒光,庄门前还有小河蜿蜒流淌,有一座吊桥被吊环拉了起来。

    尤世威赞道:“戒备如此森严,张帅,你驭下真是不简单啊。农庄也是俨然如军营,了不得,真了不得。”

    张守仁摇头道:“情形是有些不对,咱们进去再说。”

    以他的身份,门前一喊话,庄中顿时吹响鼓号,庄中卫队的队官也是兼陆巡营的身份,算是正经的浮山军人,一见张守仁便是十分欣喜,欢呼道:“是大人没错,赶紧开庄门。”

    吊桥放下,庄门打开,大约是三百来的庄中丁壮奉命紧急集合,在喧天的鼓号声中,所有壮丁都是手中持有长枪,少量的还拿着火铳。

    “这种是我们淘汰下来的一一式火铳,铳身过长,打造工艺也有问题……毕竟是将作处刚成立不久时的出品。现在给这些家伙拿来用,倒还合适……”

    一进堡门,就是先阅兵。

    庄丁是陆巡营的延伸和补充,其中十八到三十的每个月还领半两银子的额外的训练费,庄上也给他们一些肉类补充营养,他们将会是未来的浮山军的有效补充,入伍前接受长期的军事训练,将来可以迅速融入军中。

    对这些有家小,初步安定下来的青壮年来说,有银子拿,有肉吃,训练时间就算加多了一些,也是无所谓事。

    “取下木塞,塞实,点燃火绳,预备,发射!”

    在防御官的指挥下,十来个庄中的火铳手动作很熟练的举起火铳,斜举向天,砰砰声中,算是发火铳欢迎自己的最高长官。

    “兵练的很好,我很欢喜。”

    张守仁的一语夸赞,令得这个指挥官笑的合不拢嘴,不过还是谦虚道:“从大人三月份陆续建庄子,六月份俺们这里就初具规模,四五月时就开始训练,到现在已经训练了小两个月,这一点成效要是没有,俺就得惭愧死了。”

    “不过你们平时是把火药都装好塞实的吗?”张守仁问道:“这并不符合常规吧……为什么这样做?”

    “大人,这两天风声不对,今天响午俺们已经向上头的登州巡营报告过,巡营回复,已经派急递向浮山报告……不过大人如果你从浮山赶过来的话,恐怕是把最新的急报给错过了。”
正文 第五百零五章 登州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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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冷哼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看来登州这边是有新的情况,自己在进入登州境内后,和最新的情报迎面错过了。

    在这个队官的禀报之下,事情脉落渐渐清楚起来。

    登字第五庄这里附近还是有不少村落的,自屯田兴起后,安插了少量流民后发觉大量军户逃亡而至,还有佃农脱佃跑到田庄参与屯田,甚至附近有一些自耕农也是蜂拥而至,不求别的,以自家庄舍田地投充,只求张守仁庇护便可以了。

    如此井喷式的发展,使得田庄兴建十分顺利,两个月的时间,修起数百间房舍,营房,学堂,医馆,种种设施齐全,土地肥沃,人员充足,眼前这几百壮丁操练的十分合格,就是庄园不缺物资和人手的明证。

    但带出来的问题也是不少,附近的士绅和田主们嫉恨刻骨,一些自耕农对眼前这座超大的田庄也心存疑虑,有心人稍微造一些谣言,便可生出事端最新章节。

    今日清晨,田庄四周就发觉有不少人在聚集,对着田庄这边谩骂着,指指点点,几次想冲过来。

    好在这边护卫十分得力,有警讯就上了箭楼和空心敌台,人一多了就敲锣打鼓,庄上丁壮一起过来吆喝呐喊,远远就把人赶走了。

    “虽然如此,属下到底不放心。我看大人一会还是回登州城去,那里有一哨巡营兵马,要么干脆回黄县,黄县有大半个营的兵马,曲参将镇守,必定万无一失。”

    “胡说八道!”

    “大人……”

    “还敢再胡说?”

    “是,属下不敢了。”

    两人对话之际,尤世威已经向前行进很远了。这个老将脸上,也是神色十分怪异。

    他为将多年,各处的乌七八糟的事看多了,打心里就没觉着张守仁搞屯田是为了百姓,所以言词间十分的抵触和反感。

    但此时越是深入,他便越是心惊,纵是身边亲随,也是瞪大眼睛,张大了嘴巴,一副乡巴佬刚进城的模样,有一个亲兵,看的实在太过投入,嘴巴上口水都是流了下来,一直落到他的胸口上打湿了一大块也不自知。

    从门口进来,先是左右两边的仓储库房,因为亮着灯,所以看的很清楚,里头是大包的粮食,一个多月前夏收上来的新粮,还透着阵阵清香。.

    大块的肉用烟熏过了,挂在房梁上,大桶大桶的海鱼,用盐腌制了,放在房中,光是看这储存就知道,这庄上的人是不必挨饿不说,还可以经常吃肉吃鱼。

    在这种年头,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奢侈。

    庄中道路是青砖铺成,笔直干净,往里几十步,东侧军营,西侧医馆,虽是天晚了,还有大夫坐在里头,随堂问诊,然后开药拿药。

    天气炎热,看来有不少人在闹痢疾,在看了诊后,拿了药便走,急急回家熬药去了。

    尤世威瞪大双眼:“不要钱么?”

    “看诊不要,药还是要的,不过是一律市价半价,还可以记帐,年底再算。”

    “好,如此有疾病者,可以有药石医治,纵不治亦无遗憾了。”

    “怎么会不治,俺们医馆的坐堂是打浮山大医馆里过来的,医术了得!”

    “唔唔,老夫失言。”

    叫一个庄稼人教训了,尤世威的亲兵没有上去喝斥,尤世威也坦然认错,众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天刚刚黑,学堂里还有灯没灭,小孩子们却是都散了出来,只留两三个,在里头洒水打扫,嘻嘻哈哈的笑闹着。

    所有的学童都是面色红润,身上也穿着浆洗干净的衣服。

    再往里,村落里户户人家都有灯火,炊烟不停升起,传来饭食的香气。

    “现在是授粮制,每家按丁口领粮,记在帐上,收了新粮抵帐便是。此外,庄上还有七十几匹挽马,十一头耕牛,三十头骡驴,养的羊有一百多只,猪一百五十头,鸡棚六处,鱼塘四处。”

    “俺们原本是军户,一年到头吃不到一回肉。现在顿顿吃米饭,还有肉汤喝,这日子,不比过年差了。”

    “这都是托大人的福,大人公侯万代!”

    “俺是打河南来,全家七口,饿死四口,要不是大人,俺这三口也不得活。俺,俺给大人叩头。”

    “打从崇祯年间到如今,投到大人这里,俺全家才算过上安稳日子,不怕响马,有饭吃,心里还有奔头,大人,俺在家里已经贡了你老的画影,俺全家早晚嗑头,愿你老长命百岁。”

    庄主姓李,屯田官姓牛,陪同张守仁和尤世威,一路讲解,一路深入。而身边不少佃农和军户出身的屯民,也是不停的在感谢张守仁,有的已经在路边跪下叩头。

    听到和看到这样的场景,尤世威等人都是深有触动。

    到庄中的关帝庙前,尤世威停了下来,叫人点了一柱香,自己净了净手,到庙中给关圣帝君上了一柱香。

    出来之后,看了马厩牛栏猪舍鱼池,尤世威对张守仁拱了拱手,道:“张帅,老夫错矣,今日之后,不复与将军争执,登、莱之事,悉听吩咐。纵再有革新展布,老夫也无不赞同,不会再有什么意见争执了。”

    以尤世威的官职,资历,刚刚还在和张守仁争吵,现在态度便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因也是极简单,眼前实情如此,比起语言,还是眼见为实。

    至于张守仁为什么对尤世威这么客气看重,也很简单,现在的他,实力没有到挑战一切旧有秩序的地步,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就要拉着尤世威一起做。

    听了尤世威的话,张守仁笑笑:“尤帅,现在看来,我这屯庄有人看不过眼,恐怕要对我们动手了。”

    “混帐东西,口密腹剑,这群东西真没有出息。不过,张帅,得饶人处且饶人,只要他们不闹的过分,老夫居中说和,此事就揭过不提了吧?”

    尤世威想当这个和事佬,张守仁眼中波光闪动……就由他,却看这老头子撞了南墙后还回头不回!

    当下哈哈一笑,携住尤世威臂膀:“尤帅,我们去喝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

    大明崇祯十二年七月十八。

    这一天的天气十分炎热,连惯有的海风都不见踪影,树叶低沉,天上象是有一个锅盖压住了,底下象是有人在烧火,弄的人气闷非常,坐在屋中都汗流浃背不止,穷人百姓,只能聚集在河边井边来降温。

    但这一天也是登州城和四周爆发大规模暴乱的一天。

    从上午起,登州城内的店铺开始关门,所有的买卖全部停止。

    城中百姓惊骇欲绝,开始四处奔走抢购,但所有的店铺几乎全部歇业,只有小部份的米行开门营业,但米价涨到二两一石,麦子的价格也涨到一两五钱。

    这个价格已经是正常价格的三四倍以上,但涨价的风潮还在继续着。

    米面一涨,自是带动了其它生活物资一起涨价,到中午时,登州城中不仅是无物不涨,而且十家有九家都关门歇业了。

    如此大规模的罢市,不是有人主使和事前商议是绝对不可能的,登州城中的百姓已经醒悟过来,要有大事发生了。

    中午时分,约摸有二百多秀才,全部是禀膳贡生,也就是考试在一二等,由朝廷每月供给吃食和发钱的优等生,这些秀才,方巾蓝衫,神情肃穆,向着城中学宫所在的地方而去。

    这样的场景,登州上下谁见过?一时全城轰动,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跑出来看热闹。

    周山就是走在队伍最前头,神色也是无比庄严肃穆,但心中却是止不住的阵阵狂喜。

    张守仁这厮,一个小小百户,自己中秀才时哪里将他看在眼里?

    人家现在却是征虏将军,太子少保,左都督,副总兵,哪一样都是自己这一生不可企及的高度了。

    位高权重,却是不将本堡的人看在眼里,既然如此,就索性砸了锅,闹将出来,砸烂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到了学宫门前,学官们知道大事不妙,早就走避,学宫中空空如也。

    众人气沮之时,周山却振臂道:“事乃公意,事出公心,我等可去府衙,兵备道、监军道、粮道、或是巡抚衙门!”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岂非就应在今日?”

    “同去,请罢商税,请恤农桑,请制强藩不法,请罢浮山异学,请肃清我登莱府学纪纲!”

    “同去,同去!”

    人都是有群胆,此时群情激昂,商人罢市,秀才请愿,士绅们也早就鼓励家中奴仆出来声原援支持,一时间,城中都沸腾起来。

    到得府衙,知府谢君友躲避不见,众人又一路到监军道所在,这一次监军道张大临和管粮通判钱士禄一起接见,声称自己对副总镇张守仁的行止也极为不满,并不赞同张守仁在莱州办各种学堂,并且将异学带入登州地界的行为,他表示自己将向兵备陈大人和巡抚刘军门进言,极早拨乱反正,还登州一个清平世界。

    有此承诺,登州城中上下更是士气高昂起来。
正文 第五百零六章 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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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暴乱?”

    “秀才焚香请愿,商人罢市……怕是军中也不稳吧。.”

    “大人有没有消息?”

    登州到浮山的消息传递几乎就是一天内可至。头天早晨出事之后,第二天子夜之前,消息到浮山。

    由于是最高密组合和最高层级的传递,是十里一换马的层级,所以留守浮山的将领和文吏们都被惊动了,在张守仁的节堂之中,济济一堂,不少人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赶来,苏万年的鞋也穿错了。

    最后的话是张世福问王云峰,后者答道:“昨儿晚上最后的急报和大人错过了,起更的时候恢复了联系,大人住登字五庄,说起登州城中可能变乱的事,大人只笑着说,很热闹,也有趣。”

    “就这?”

    张世福瞠目结舌,有点儿发呆。

    孙良栋却是呵呵一笑,打了个呵欠,对着众人道:“大人既然有安排了,俺们就放心了。登州那边也就是些酸丁秀才还有那些粮行商人啥的,大人不要说有人在身边,单枪匹马也能杀个七进七出。”

    “此事不是杀人这么简单。”

    张德齐也够资格参将这种高级军议了,当下只摇头道:“登州那些人,巴不得大人大砍大杀,他们心里才痛快。”

    “球,这些驴日的又弄什么鬼主意?”

    “还不是泼脏水那一套!”

    “这些的混帐,就知道杀不到他们头上?”

    “干脆咱们带一营兵,血洗了他们也罢了。”

    “乱什么?”张世福好歹镇的住这些杀气腾腾的丘八,瞪眼喝斥:“一个个说话也不过过脑子,洗了登州,咱们不成了他娘的孔有德了?”

    众人都是讪讪的,张世福这才转身对着众人道:“大人虽没有命令,不过事情是明摆的,商人把着粮不卖,不过就是存的挑动事非,扰动市面叫大人名声受损的招。世禄,你们仓储那边准备吧,同时叫车队也预备起来,随时动员起运物资到登州。”

    “是,俺连夜准备。”

    “中军那边的急递送命令给曲瑞,他镇守济南好一阵子,也算独当一面很久了,叫他好生戒备,一有军令,就准备进登州。.”

    “云峰,你要知会登州咱们的人,保护好大人。顺道儿,查查这一次风潮,究竟是多少王八蛋在后头鼓动……一下子闹这么大的动静!”

    “特务处已经在查。”王云峰笑了笑,答道:“怕是有不少大人物呢,监军道张大临,登州府谢君友,通判钱士禄,教谕刘景和等官员都涉身其中,参将胡凯等登州武将,也是脱不得干系。再往下查,更大的大鱼还在水底。”

    听着这话,众人腮帮子鼓起老高,显是都在咬着牙,张世福冷然道:“他们跳出来也好,大人正好一气全收拾了。”

    他令道:“急送今晚决议给大人,由他决断吧。”

    眉宇间,张世福也露出疲惫之色。他这个副手,老成稳重,就算有响马来袭,也是按章法还击就是。

    但登州之乱,明显不是军事上可以解决的麻烦,究竟怎么平息这风潮,目前也只能做这些了,更多的,他想不出来。

    最为担忧的,是风潮向莱州和青州一带弥散,青州是浮山力量较弱的地方,还不及济南,只是受莱州府的辐射较多,浮山兵将的形象深入人心,普通民众受益很多,加上屯田也很顺利,但同样也是激起士绅的强烈不满。

    一旦风潮扩大,到时候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众人辞出时,张世福深吸口气,也是有一种极为紧张之感,在场众人,有不少都是与他一样,显是心有同感。

    只有孙良栋连声呵欠,众人侧目,他也只连称道:“些许小事,大人一定会料理的很干脆利落,怕甚?”

    众人听的哭笑不得,张世福到底不放心,对着王云峰道:“特务处切忌擅自有什么动作,一切听了大人的吩咐再说。”

    王云峰微微点头,示意知道,同时也召来人手,吩咐将张世福的命令紧急写成正式文书,星夜派人赶赴登州禀报。

    接到命令后,三个急脚递赶来,在夜色中收拾行装,戴上斗笠,背好水囊,将马肚带扣的紧紧的,准备随时赶路。

    大明的驿传分三种,急脚铺,十里一铺,走路送公文,水马递,就是塘报公文,驿递,三十里一站。

    大明盛时,辽东甘州这些地方都是遍及驿站,一条官道上可能有几个大型兵站,用来镇守地方,讨平不服,三十里一个大型驿站,传递消息,十分快捷。崇祯早年,紧急塘报还有四百里以上的速度,后来因为驿站开销过大而大量裁减驿夫驿马,费用是省了几十万,国家驿传也基本上毁了。

    “主办,刚刚同知都督的话,似乎还是忌惮那些读书人啊。”

    夜色中,几个特务处的人站在王云峰身后,一边等着公文写成,一边也是大发牢骚。

    “最近就是忌惮这些书生,咱们做事也是束手束脚的。莱芜的那个知县,依大人和主力你的想法,直接杀了便是,怕来怕去的,咱们大人拥兵数万,做的全是济国利民的好事,不知道怕什么?”

    “特务处不能受制于人啊,我看世福哥也是受了那几个外来的什么举人秀才的蛊惑,咱们当年起家,杀盐丁杀的人头滚滚,一仗就杀了几百,没有这杀伐劲头,登莱两地能轮着咱们么?做人,不能忘本啊。”

    “行了,我心中自有数。”

    王云峰竖起手掌,再断然下劈:“准备好人手吧,大人一声令下,咱们便可以动手。”

    “大人会下令么?”

    “会的,局面已经逼到这个地步,大人是杀伐决断的人,该动手时,不会手软的。”

    王云峰自信满满,眼前这局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趁着对手纷纷露出真容时,痛杀一番,斩断那些江南人对登莱一带的影响,把山东彻底握在手中!

    ……

    ……

    登州乱起的时候,张守仁接到消息后,仍然留在登字第五庄内。登州城中,乱事突发,这庄园之中,却是风景独好,正好偷闲。

    张世强等人着急,请求急速入城平乱,免得事情闹大,张守仁却是否决此议,和尤世威留在庄中,打猎,钓鱼,根本不加理会,浮山连夜开会的时候,他已经酣然入梦了。

    到第二天中午,登州城中的消息更坏。

    刘景曜这个巡抚已经坐不住,巡行全城,下令商铺照常营业,不得涨价……巡抚权重威望也高,但这一次是各阶层联合起来反抗张守仁,原因看似简单,但其实是矛盾的大爆发,争的不仅是一点点表现上的利益,而是大明各阶层在登莱的重新洗牌和定位。

    张守仁要的就是重新切蛋糕的权力,而这些人,却是要守着自己的地盘不放。

    这种矛盾,确实是无法调和的。

    刘景曜奔波大半天,嘴皮子也是要磨破了,城中乱象却是越发明显。已经有不少地痞无赖带着头哄抢物品,当然,是抢的小商铺,真正豪门世家的商行铺面,他们却是不敢去动的。

    大米价格已经涨到四两一石,麦子也是三两以上,似乎是一夜之间,登州的粮价都被出清了,所有人都再也买不到粮食一般。

    这种情绪是极容易影响和感染的,很快,城中出现大股长龙,排队在米铺外的队伍绵延好几里路,除了少数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出来买粮食了。

    盐,茶,醋,布匹,棉花,无不涨价,而只要能买到的,百姓们也是抢破头,可惜开门的铺面太少,几乎是拿着钱也买不到东西。

    市面大坏,而一切矛头都对准张守仁,这样的情形下,对张守仁的责难和辱骂声就加大了。

    过午时后,在有心人的带动下,先是几百人,后来是发展到数千人,所有人一起涌到张守仁设在登州城中的登州屯田局的大门前,开始鼓噪闹事。

    守备这里的是有一哨兵马,哨官是去年在济南火线上提拔的,经验不是很足,一见到这样的情形就慌乱了,他的麾下也是有不少入伍刚满三个月的新军,刚刚分配过来,见到这样的乱象,更是害怕。

    关键时刻,一个新军出身的正目吆喝大家闭上院门,同时向天鸣火铳,惊退乱民。

    砰砰的火铳声和冒出的白烟是吓坏了不少人,但这些百姓在火铳声后,也是和带头的人一样,迅速转化为暴徒。

    砖石瓦块,雨点一样砸进来,打的不少浮山兵头破血流。

    “不可还击,真要动手,需得大人下令。”那个排正目止住要暴起还击的手足,很冷静的道:“杀人多了,怕与大人的名声有碍。”

    “真是欺人太甚啊……俺真忍不住,真想杀人。”

    “忍不了,也得忍……”

    外面污言秽语不停,把张守仁和浮山军骂的狗血淋头,不论老军新军,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如此侮辱自己大人和浮山军人,但为了他们敬爱的大人不担负杀害百姓的恶名,这些军人也都只能忍了,哪怕是在此时把牙齿咬碎。

    “姓张的果然不敢滥杀无辜!”

    周山混在人群中,看到浮山军的表现,心中更觉笃定,张守仁定有命令,哪怕遇到这样的情形,不能擅自动手杀人,既然有此底线,那就不妨更加大闹起来,要闹的他与浮山军在登州不能容身,甚至是莱州地界都身败名裂才好。
正文 第五百零七章 围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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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日下午,在庄子里正纳凉的张守仁接到浮山急递,展信看了,哈哈一笑。.接着,将信递给张世强,自己摇着蒲扇,夸赞道:“世福哥真有大将之才,迅捷,又稳当。”

    “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德齐和尤世威等人也在树荫下纳凉,尤世威和普通大明将领一样,对真正的读书人颇有几分敬意,所以两边都算聊的来,传来阵阵笑声TXT下载。

    “没有什么不妥,写我的话,好好夸夸世福哥。对了,诸事都妥当,不过,调曲瑞一部人有些少,调孙良栋那个营也过来吧。”

    张守仁神色不变,摇着蒲扇又向尤世威那边踱过去,却是下了一个叫张世强目瞪口呆的命令。每个营的将领带兵都有自己的风格,孙良栋的选锋营,挑的都是敢玩命的悍勇之徒,核心军官是当年乙队的军官,受孙良栋熏陶很多,带兵都象狼一样的凶狠,也是带出了一大票的狠辣军人。

    曲瑞带的是浮山营,稳重大气,和营官的风格一样,光调曲瑞,事情不大,孙良栋的前锋营进来……张世强暗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按张守仁的吩咐,写成文书,用印,着急递送回浮山。

    “登州城中乱成那样,张帅还稳坐钓鱼台,佩服啊。”

    尤世威已经和张守仁十分捻熟的模样了,赤着上身,盘膝坐在树荫下,啃着庄里自种的西瓜,刚刚长成不久,也不大,劈开来却是瓜瓤鲜红,甜而解渴,十分上品,尤世威吃的开心口滑,这一天在树下消磨时光,啃了十来个西瓜,扔了一地的瓜皮。

    “这么一点小事,算得何来?尤帅你在山海关当副总兵时,东虏犯境的感觉如何,总不会登州城中比东虏还可怕的多吧。”

    “说起东虏来,有一件事,我要提醒张帅。”

    “请尤帅直说。”

    “朝廷封张帅为征虏将军,很明显的事情。我大明只有在国初的时候,中山王徐达受封过为征虏大将军,直捣北虏当时盘踞的大都,百年耻辱,一朝洗雪,丢了四百多年的燕云,也是中山王一手夺回。这样的武功,生封功,死封王,一府两国公,中山王当得。今,朝廷封张帅为征虏,无非就是这三十年来对东虏的最大大胜是张帅所获,朝廷深意,张帅想必了然吧?”

    “自然,吾生平志愿,无非也就是收复辽阳,沈阳,铁岭,抚顺,将东虏赶出边墙之外,焚其赫图阿拉老寨。.”

    “好,说的好,真痛快。”

    尤世威拍拍大腿,脸上也是十分赞赏的神情:“可惜没酒,又是大白天,不然光是凭张帅这话,也值得咱们干一碗。”

    “哈哈,今晚喝也不妨。”

    “晚上再说……”尤世威挠了挠头,猛一下击掌,笑道:“老了,刚刚说的话一扯便是扯远了……张帅须知,东虏在破边墙时,虽有八旗,但丁不满六万,披甲不足数千,只有弓箭配合马匹,如果不是杨镐无能,辽东镇疲惫,实在很难与我王师天兵抗衡。但萨尔浒一役后,东虏破边墙而入,连克大城,以蒙古人为内应,奸细内外勾结,连下辽阳,沈阳等地,东虏披甲便渐多,战法就为之一变。到我镇守山海时,东虏已经与我朝征战十余年,披甲过万,每战,猛士着重甲,以剑甲大枪突击,我军难敌。近来,又观我大明火炮犀利,东虏也开始大肆造炮,听说铸炮之法也是十分先进,原本是八斤药,八斤铁子,炮身重四千余斤,现在炮身重三千余斤,装药十斤,炮子也十斤了……”

    “尤帅的意思,晚辈懂了。”

    尤世威的意思较为曲折,但张守仁也是局中人,所以一听说明白了。

    这个老前辈的意思就是,东虏原本真的只是有骑射的野人,但越打越强,从骑射到凭重甲和长枪大斧,再到铸炮,铸更好的火炮,说明东虏并不抱残守缺,而是一直在进步。虽说他们的铸炮法比大明还有差距,但已经在步步追赶上来。而且,比起大明对工匠的鄙视和薄待,东虏那边却是皇帝亲自校阅火器部队,亲自过问铸炮之事,并且将铸炮的工匠封给世职,这种气魄却是大明这边远远不如,相差很远的。

    此次济南一战,张守仁的胜利传闻甚广,但比较中肯的说法就是东虏战兵不足,又吃了火铳的大亏,射手被浮山火铳彻底克制,加上火炮助威,所以大败。

    尤世威的意思,东虏吃亏之后,必定会针对济南的失利,加强火炮和对火铳的防范,甚至自己大力发展火铳也极有可能。

    “我绝不会骄傲,请尤帅放心,我的浮山营,也是无日不在努力之中。”

    “如此,老夫放心矣……”

    尤世威讲辽东,张守仁趁机请教,并且西北将门的世传练兵之法,毕竟榆林兵也有天下劲兵一说,对汲取别人的长处,张守仁从来不会放过机会。

    “大人,早晨那些人又来了,这一次仿佛是人更多啊。”

    谈话之时,庄主突然赶来,神色慌张,禀报庄上异状。

    张守仁和尤世威都不以为意,前几天就一直有人群聚集,对庄上叫骂,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受人鼓动怂恿,也是因为这边庄上日子过的好,那边早就有嫉恨心思,所以人来的不少。

    但这一次人似乎更多一些,张守仁无奈之下,便是要去庄边看看。

    尤世威闲着无事,也是跟着一起过去。

    到了庄门前,便是感觉不对。

    黑压压的人群,不少人都光着上身,手里拿着叉,靶等物的多,还有一些是拿着木杆子上戳的矛头,长枪头,但也有一些拿着腰刀和纹眉刀,宣花斧的汉子,看起来精壮一些,眼神十分奸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寻常农人。

    “都是附近的几个大宗族,族长是大官绅,一声号令,这些人也不分好歹,都是跑着赶过来了,说道理也不听。”

    庄主额角见血,似是被人用砖块砸的,见他和人说话,隔几十步远,那些村民也是叫嚷起来:“搬什么救兵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拆了你们这鸟庄,撵走你们这些外地外姓人俺们才会走。”

    “这登州南边地界,向来是我们荣姓和李、林几个大姓的地界,河就这几条,地就这么多,你们来了,俺们的子孙用什么?”

    “柴火大家要打,你们打还是俺们打?”

    “外姓人趁早走开,否则打进去,死生不论了。”

    也是有一些豪奴家丁模样的,站在队中指指点点的指挥着,随着他们鼓动一番,这些百姓便是往前涌一些,庄园前这一条小河,也不是成心挖的,是挖着往西南一带引水浇田用的,水也就五六步宽,一人多深,那边有不少人都在挖土填麻包,还有人从上游绕道过来,只要他们真的逼近庄门,那就是真的危险了。

    “宗族械斗?”

    尤世威脸上也是变色,陕北地方民风剽悍,村落之间的械斗也是几乎年年得见,特别是陕北少水地方,经常为了上游来水筑坝的事打起来,不打死几十人都不能算完。这等事,官府也没有办法,管不得,只能置之不理。

    眼前这些若是真的来械斗,事情便是麻烦了。

    “不是,”张守仁摇头道:“尤帅看到没有,队伍之中,有三四百人明显是登州各营的营兵,手中兵器,形状模样,都不是村落里的百姓,还有一二百人,可能是大士绅家里养的奴仆,也不是寻常百姓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尤世威仔细观察,也是看的出来,当下先是骇然,接着是悖然大怒:“这些混帐,居然用这样的阴损招数。”

    “他们还真好算计。”张守仁自嘲一笑:“城中闹起来,我的注意力肯定在登州城。然后这边鼓动好多村子的壮丁来械斗,便打死我这里几十上百人,朝廷也是没办法,不会管的。我若兴兵来杀人,便是以兵屠戮百姓,战时还好说,登州现在是响马也没有,这就犯大忌了。这些人,真是小人之尤,定的计谋,阴毒酸损,实在不是好汉子啊。”

    他微笑着,手攀着庄堡大门,四周是神色各异的人们。

    内卫们是忠心耿耿,刀剑出鞘,但也是无所谓的神色。他们在东虏阵中都杀进杀出过,眼前这阵仗,除了人多,真的没有什么叫他们看的上眼。

    屯庄的护卫队员们也是跃跃欲试,虽有少数人在胆怯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的决心。他们受训已经很久,等待的无非就是这一天。

    普通的庄民们则是愤怒夹杂着害怕,神色惶恐之余,更多的人把信赖的眼光投向张守仁。

    而张守仁自己也是十分明白,到他做决断的时候了。

    杀人过多,影响自己的形象,更使得江南一带的文士们有了攻击自己的借口了。

    但如果不杀,等于就是落于人家的算中,一步步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头行事。大明的事,他现在一步一步深入进来,真是觉得触目惊心。

    宗族,士绅,皇亲国戚,加上文武官员,这个王朝是烂在根子上了。

    光是自己有一支强力的武装是没用的,光是自己屯一些粮食也是没用的,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掘登莱士绅和将门的根,未来还要挖皇亲国戚的根,太监的根,文官集团的根。

    无非也就是依靠自己手中的刀斧,但向那些荆棘砍过去便是!

    身为军人,秉直道而行,问心无愧,足矣!
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虎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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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眼前这些暴徒,张守仁淡淡一笑:“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人,他们以为凭这个手段可以威逼我退让,他们想着用这样的法子,逼我就范。.”

    笑容渐渐变冷,他脸上的神色也是渐显杀意:“借着此事,正好把登州荡涤干净!”

    他神色淡淡的下令:“传我的令,凡再有进逼者,一律以火炮并火铳轰毙,无须再加请示!”

    “是,一律轰毙,无须再加请示!”

    庄上的火铳教官十分兴奋的握了下拳,在自己胸前重重一捶!

    这些日子,附近这些宗族的村民每天都来闹事,半桩大的孩子都有事没事捡着石块砸庄上的娃娃,害的全庄大小几乎不敢出门全文阅读。

    这几天闹的更厉害,几乎是附近几十个庄上的混混二流子每天都来,说话越来越难听,砸过来的不是以前的小石块,而是大块的碎砖和石头,砸中了人,便是壮年也可能丢掉性命,人家这么欺压过来,再忍着,就真成乌龟了。

    “大人的命令,你们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庄上训练一直抓的很紧,现有三个伍的火铳手,两门虎蹲炮,五人一炮组,火炮位就在两座空心敌台内。

    所有火炮手和铳手集中在一处,原本那一点惶恐和害怕的神色一扫而空,在教官的命令下,众人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驴日的河南蛮子,把你们的老婆姨子都送出来,叫俺们奸她个痛快,俺们提上裤子便走,以后想在咱登州讨活路,留一天,老婆叫俺们白玩一天,中不?”

    “哈哈,这说的好,就这样定了吧。”

    “河南人都逃荒过来的,臭死了,俺不要。俺要荣城卫那边过来的军户老婆和妹子,咱登州这边土生土长的,看着喜欢。”

    “你怎这么挑……也罢了,就让你吧。”

    庄子里发生的变化,外头的这些人却不知道,那些换了装束的登州城守营和水师营的军兵们胆子最大,嘴上也是最缺德,三五十个成群结党的一直不停的过来,三伏天,不少人已经把半截身子趟在水里,只要划一两下,就能过河摸到庄门口这边来。

    在上游,也是有几百人绕过了小河,已经贴着村庄的墙基向大门这边过来了。.

    “上子药,通实,点火,预备……”

    冷眼看着这些逼过来的人,火铳教官将自己的右臂高高举起……这个动作,他是看孙良栋这个教官无数次的做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冲啦,进庄子,砸死的外乡客!”

    “到俺们登州来,瞎了他狗眼!”

    “玩他们的婆姨妹子!”

    最后关头,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有人一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就一起涉水,向着庄门前冲过来。早前绕过来的,更是跑的急促。

    浮山这屯田庄子里头米多肉多,大鱼大肉每天吃的欢实,路过屯庄时,这些人一个个口水直滴,闻到肉香菜香时心里恨的跟什么似的,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自是不可能放过。

    “开火!”

    啪啪啪十几杆火铳接连响起,离的这么近,每个火铳手练的也不错,几乎就是对着人群的身体就扣动了扳机。

    血雾激射,惨嚎声与枪声相差一瞬,对面河中如倒伏的麦杆一般,被打翻了一片。血水在河中流淌开来,有人栽倒在水中,黑色的鲜血在河水中变成了鲜血,然后不停的沽沽流淌,倒下的人越多,河水中的血色也就越发的浓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

    这些天的冲突,也是有几十人受伤,两边都有,但这样大规模的无差别的射击,杀伤多人的狠辣打法,却还是头一回。

    那些涌下来的村民们都是惊骇欲绝的模样,有人不停的啊啊大叫着,有人下巴都掉了下来,脸上仍然是不敢相信的神情,只有少数大胆的还在叫骂着,但在大片的惊骇声中,叫骂声显的十分无力甚至是可笑。

    “装药,放!”

    在对面惊骇的时候,指挥的火铳教官终于是把自己放到了战场上的位置,此时在眼中,唯有敌人。他十分冷静的指挥着,那些火铳手都是有点慌了手脚,个个面色惨白,但在教官冷静的指挥下,终于又是再次举铳。

    又一次啪啪声连响,这一次打过后,河水中终于一个站立的人也是没有了。只有十几具尸体趴在河里,在尸体之后,所有百姓如潮水而来,此时也是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些绕道过来的,却是呆在了原地,向前有点不敢,向后却是不大甘心。

    “这些都是装成百姓的登州兵,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军人呢。”

    教官冷然点评了一句,令道:“用虎蹲炮轰两炮吧,看他们跑不跑。”

    “是!”

    炮手们高兴的应诺下来,刚刚看着火铳打人,他们不是动手的人,心也不慌,此时反而有点手痒,虎蹲炮不过四十斤重,转动起来十分方便,用枕木调整炮口仰角,计算了一下距离后,便是点火发炮。

    “轰!”

    这一次却是轰隆隆的响声了,听到声响,那些村民更是惨叫连声,有不少人都是哭出声来了,嘴里也全是求饶的话。

    “有炮,他们有火炮。”

    说话的这个登州兵在话音半落时就死了,一颗弹丸打中了他的脑门,把他半边脑袋都打飞了,整个人迅速就成了一具尸体,接着高速飞溅的弹丸不停的打在人群中,血雾不停的腾起,惨叫声不停的响起,头脑迸裂的死法还算是幸运,打出肠子的在地上半跪着,哭叫着把自己的肠子往肚子里塞进去,有的被打折了腿,自己抱着半截腿在地上哀嚎着,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两轮装填霰弹的虎蹲炮,打出来的效果却是无比的强悍!

    “再次装填……”

    火铳教官也是有点惊呆了的感觉,但仍然还能下达命令,倒是刚刚那些急切的小伙子们,此时都是有点发呆,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区区一炮,最少就是几十人倒地了。

    但长期的训练使得他们习惯遵守命令,于是赶紧动作起来,几息功夫后,便又是对准刚刚发炮的地方,又是两炮打过去。

    这一次对面死伤更多,那些登州兵也是崩溃了,扔了一地的刀枪在地上,所有人都转身逃走,连重伤的弟兄们也顾不得,在地上,不少被打折了腿脚的也是拼了命的爬着,他们在地上拖出血迹出来,似乎巨痛也是不怕,只是绝不敢留在战场上了。

    “这,这虎蹲炮不对啊,怎么威力如此的大,打的还如此的快?”

    尤世威也是有点吃惊,忍不住仔细的打量起战场来。

    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眼前的战事对尤世威真的只是小场面,刚刚火铳手的表现只是叫他觉得反应还算快,打的也准,但两门火炮的表现,却是叫他真的吃惊了。

    打的稳和准也罢了,炮子装填的如此之快,他看出来是用布包先包好了,但打出的距离远,威力大,尤世威是真的难以置信。

    张守仁笑吟吟道:“这就是寻常的虎蹲炮,尤帅!”

    “张帅欺老夫有眼疾么?”尤世威森然道:“这若是寻常虎蹲炮,现今也就没有什么东虏或是八旗了。”

    辽东的大明车炮营,一营有千门火炮,多是虎蹲和盏口炮,要是都有这样的威力,也确实没有八旗什么事了。

    “哈哈,就是此许改动罢了。”

    张守仁也不藏私,将虎蹲炮改良的地方一一告之,反正在技术上的改革也不多,但他坚信,就算技术流传开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火药颗粒,还有炮口,炮架,定装炮子……这样的火炮,张帅你已经可以给屯田的庄子配装了?”

    “虎蹲炮铸造还是容易的,技术上,很容易。现在我们不缺生铁,铸炮已经由铜改铁,并且拟改失腊法为泥模法,这样成功率更高,出炮也更多了。”

    “我们的产量,这种虎蹲炮,未来可能装配数百门乃至千门以上,我辽东车炮营一营千门炮,我想我不会弱于当年的孙高阳孙阁老的。”

    “若无今日亲眼得见,谁说了,老夫只会吐他一脸唾沫,谁知虎蹲炮也有这般如许威力。”

    尤世威十分感慨,也看的十分认真,近六十的人在二十来岁的张守仁身前犹如一个小学生一般的虔诚和认真,等逃敌远去,炮手们坐在地上发呆的时候,这个老将也是走上前去,摸着那两门还在发烫的小炮。

    到最后,他才很认真的张守仁道:“张帅,待你直捣辽东时,老夫当在榆林养老了,但老夫觉得,在有生之年,应该能听到大明王师收复辽阳和沈阳的消息了。”

    这话,说的有感而发,由衷之至,其中蕴藏的真挚和强烈的情感,令人心动,也是令人感动和心折。

    无论如何,西北将门在辽东的牺牲是巨大和惨烈的,在沈阳一役中,似乎就是有榆林尤家的总兵级的大将牺牲在战场上,对此,张守仁心知肚明。

    他亦是由衷道:“十年之内,也可能是五年之内,希望能教老将军得到这样的好消息!”
正文 第五百零九章 晓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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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张守仁声音转为冷峻:“在此之前,任重道远,也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比如铲除眼前这些鼠辈?”

    尤世威呵呵一笑,摆手道:“任汝施为,老夫出城查看登莱沿海卫所堡寨去了,朝廷问我,我不知道,世人问我,更不知道。张帅,老夫只说一句,既然做了,就不如做到底吧。”

    “哈哈,尤帅妙人快语,那晚辈就这样做吧!”

    眼前的地方原本是一个太平所在,但人的贪念和背后指使的那些士绅官员们使这里成为了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最新章节。

    到处是死伤的人们,河水已经变赤,死尸伏于水中,很难相信,在一刻功夫之前,这些人还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和家人的人!

    在被火炮轰击过的地方,其状更惨,到处是鲜血和断臂残肢,流淌出来的肚肠流的满地都是,还有颇多重伤未死的,有人躺在地上呻吟着,有人在地上还在拼命的爬着,身后是刺眼的血痕留在地上。

    张守仁瞄了一眼,再看看正面睬踏下来的一地的布鞋和草鞋,心中却是一点同情的感觉也没有,但他嘴上却吩咐道:“叫医官去救治那些重伤者吧,无论如何,多杀不祥,杀伤更加不祥了。”

    “是,大人。”

    “急递加传命令,曲瑞和其浮山营,即刻赶赴此处,不得延误。”

    “是!”

    “孙良栋与其选锋营,钱文路与其镇远营,一并开拔至登州,再有命令,随时传递布达。”

    “是!”

    “特务处多派人手,此次事变,料必有东虏奸细细作混杂于人群之中,叫他好生甄别,不冤枉人,但亦不可轻纵一人!”

    “是!”

    “张先生,替我写文告吧,晓谕登州士民,罢市商人及秀才生员,无端生事,扰乱地方,或受奸人蛊惑之故,商税收取,乃取之民用之民,何错之有?不知者不为罪,今本将晓谕汝等,速归本业,不得再浮言浪议,以为奸细所乘!凡不听本将晓谕劝解者,视同奸细,必将严惩不贷!”

    “大人,这晓谕似乎是有点语气严峻了些?”

    “不妨,治乱世当用重典,晓谕说的重,反而能吓退一些意志不坚,或是胆小的百姓,到时候军队动手,误伤自然少了。.”

    张德齐额头冒汗,似乎也是头一次感受到张守仁的风骨,当下运笔如飞,将他的话润色之后,便是叫来内卫,送往登州各衙门并城门处张贴布达。

    传令之后,张守仁反而轻松很多,又是拉着尤世威讲辽东战事去了。在这方面,虽然和孙承宗等人讨教过多次,但在学习战争上,张守仁是从来不怕多学几次的。

    看着信使离开,张世强担忧道:“登州乱象已成,怕是……”

    张德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见此情形,张世强便也是闭口不语了。

    傍晚时分,一张张晓谕告示被贴在了登州城各处。

    中午屯庄上的血案也是惊动了登州不少人,但看到晓谕之后,这些人又是有愤怒到难以遏止之感。

    他们所要求的,并不是张守仁的兵权或是财富,他们感觉对张守仁的盐场上的大利已经足够尊重,招远的金矿之利也是叫他拿了去,还不准吃空额,也不准在收赋税的时候收取杂税,官府职能被浮山各处局侵夺了不少,这样混下去,根本就是无路可走了,屯庄还收留他们的佃户军户,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破产了。

    至于商贾们就更加愤怒了,他们原本还只是气愤于不能买低卖高,凭白损失严重,张守仁的盐利他们插不进手,开初自己短视,叫一群青州和济南的商人把盐利接了过去,现在后悔也是晚了,再有生铁,也是济南和东昌那边的商人在接洽,他们又是赶不上趟。浮山的辽东商船,他们也就只能看看,根本轮不着他们。

    倒是有商人建议浮山商船卖米给旅顺那边,赚的利也不小,说这话的人顿时就是被拿了下来,一顿板子打的鬼哭狼嚎,再也不敢提卖米的话了。

    这样就已经叫他们想拼命了,现在还公然提起商税的事情,岂不就是逼人上吊?

    一番计较之后,登州城的商号关门闭户的更多了,连最小的杂货店也是在逼迫之下被强迫关闭了,城中人心更乱,晓谕之后,整个情形是更加的崩坏下去。

    秀才们则是抓到把柄一样,把晓谕取在手中,往各大衙门里去继续控告,刘景曜十分不满,但不得不继续擦屁股,其余各官心思各异,张大临等人上窜上跳,对生员们拼命打气,百般表示支持,大半的官员多是站在商贾和生员这边,毕竟张守仁在登州的行为或多或少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在程序上来说,总镇托词巡视海防不在,副总镇晓谕地方不得生事,似乎也是在法理之中,只是按大明的传统,该是通判或是知府或是同知都可,副总镇直接晓谕地方的事,还真的是少有,光是这一点,也是叫不少官员束手不理,根本不到街面上维持秩序。

    如此,登州局面更坏,晚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打劫和伤人的案子出来,城中家家关门闭户,不敢外出,盛夏酷暑的天气,登州城却是成了一座阴森森的鬼城。

    天黑之后,登州城不仅没关闭,还不停的有人进出,有往荣成,有往宁福,也有往黄县或是莱州府的。

    所有人都背着包裹,怀中揣着信函,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是打着火把,连夜骑马赶路,哪怕是汗落如雨,十分辛苦,这些穿着青衣的管事下人模样的汉子们,神色却是十分兴奋,打马一径赶路去了。

    城头上,还站着胡凯和李庆丰等登州城中的将领们,看到人们四散奔驰而出,几个将领十分得意,胡凯道:“声势一带,连莱州,最好连青州都闹起来,朝廷到时候就知道,他们给登莱派了什么样的将领过来。”

    “罢他的职就算办不到,叫朝廷训斥一番,着令他不得干涉民政总做的到吧?”

    “左良玉才是真跋扈,但人家最多抢夺百姓的浮财,没有逼迫将领和官吏都捞不着钱,也不曾搞的商人天怒人怨,大家一起发财……张帅再强,也不能一个人把饭全吃喽。”

    “说起来他这人也不知道图什么,一年几百万的银子捞着,全砸在练兵这事上了。说是要破东虏和西虏,嘿嘿,真是笑话,侥幸赢了东虏一场,弄了一顶征虏将军的大帽子戴上,自己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人家看样子是想封侯。”

    “做他的清秋大梦去!”

    一群老油条丘八在城中尽情嘲讽了一通,然后才嘻嘻哈哈的转身离去。

    “都记下没有?”

    “记下了。”

    “几条道路,几个人,什么模样?”

    “全记的十分清楚,放心吧。”

    “嗯……这些混蛋的混帐言语,也记下了没?”

    “有的,刚刚我真想拔刀砍了他们啊。”

    “放心,有的是机会。”

    后说话的狞笑了一声,两个黑影很快就下了城头,然后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到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日之后,登州城中乱的更是不可开交,周山一伙最为活跃,每天都是在各衙门请愿上书,不曾消停过,虽则登字第五庄的血案叫一些人吃了一惊,但众人总是不能相信,张守仁敢悍然在城中派兵,坏了自己名声。

    哪怕是镇守在登州城中的那一哨浮山兵,也是有这样的顾虑和想法。

    这几天,他们的水和粮食都停了。

    好几天不曾有米面下肚,水也断了一天半的时间,每个人都是渴的没有办法。

    他们呆的地方是办公的衙门,还有十来间库房,建的十分牢固,也做了防火的措施,所以并没有打井,现在看来,是有很大失误了。

    “伏虎哥,咱们当兵才三月多些,看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群新军将士斜倚在库房门前的阴凉里头,穿堂风过来,身上觉得很舒爽。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是抱着枪在肩膀上靠着,自己蹲的尽量也象一个军人的样子,身上发软,但心气还真不低。

    经过浮山练兵处的几个月的军人养成教育,很多东西,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头了。

    “死也不怕,就是这死的真憋屈啊。门外那些王八蛋,都是些青皮混混,前几天我们出去,一个个都躲的飞快,知道咱们惹不起,治安处的人,也经常抓他们打他们,叫他们改好,不改的,将来迟早抓起来,判个流刑,送到盐场当苦工去。现在可好,堵门的是他们,泼屎泼尿的也是他们,弄的臭也臭死了,老子真是想一铳毙他几个啊。”

    这个新军将士也是憋的狠了,长长一段话骂出来后,才是有点解气的样子。

    但外头的叫骂声更大,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是有,这些人聚集不去是知道这里是浮山屯田所的仓储所在,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值钱的好东西,光是熏肉就有好几千斤,是登州三十几个庄子按时按节来领取的,还有各种粮食,更有米面精粮,想起这些,这些人更是打死也不肯走了。

    哪怕是冒生命危险,也是如此。
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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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没,又有人翻墙跳进来了。.”

    “弟兄们,上!”

    杜伏虎是这一群新军的主心骨,原本他就是一个仗义大度和心思缜密兼具的人,想得众心,光大方和能打也不管用,还得有主张。

    遇到事了,就能拿主意,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众人就都听他的话。

    当了新军,从新军伍长到什长,再到副目,正目,不过是三个月时间。以他原本在流民中的地位,也已经算是很慢了TXT下载。

    原本是有远大前程,但困在这个死局里,嘴唇干的裂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众人抱怨时,他不出声,也不空言安慰,也不喝斥大家,但一旦发生警讯,便是他第一个下达命令。

    在杜伏虎的命令下,十来个火铳手如狼似虎的冲上前去,将落下来的几个青皮围住。

    “你们可不能杀人,你们张大人名声要紧。”

    青皮们也不怕,嬉皮笑脸的说着。

    “俺们当然不杀。”杜伏虎心中恨极了这些人,白天堵他们的门,晚间轮班去抢掠百姓,还有奸污女人的事,这种人渣,在济南时张守仁杀的不少,但那是战时,所以现在他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只冷然道:“不过俺们会狠狠打你们一顿,再丢出去。”

    “爷们留手……”

    这个青皮的话还没说完,杜伏虎狠狠一铳捣在他的嘴上。

    浮山铳的铳把都是上等的硬木,这一铳打过去,顿时就是把这个青皮的一嘴牙齿打落了一半下来。

    “打的爷好……”

    这些混混青皮,都是江湖上讨饭吃,任何情形下都不能软了脊梁,否则将来就没得混了,这一下打的虽惨,一嘴都是碎牙和鲜血,说话也是漏了风,但这个混混却是继续犯着混。

    在他的鼓动之下,墙头上爬了满满一下的青皮混混,此时都是大声叫好,眼看又是要有人向下跳了。

    “在我这里立字号,你不中。”

    杜伏虎很冷漠的说了一声,又是一枪托,重重打在那人的胃部。

    “呕……”

    那厮顿时就软倒了,一摊烂泥似的蜷曲在地上,脚抽动着,浑身都在发抖,嘴巴也张的很大,想叫痛,但叫不出来。.

    两下,也就是枪托的两下,整个院落墙上就安静下来了。

    “把人丢出去。”

    吩咐一句后,杜伏虎又走到另外一个混混跟前,那个混混已经看傻了,看到杜伏虎过来,浑身一抖,连忙求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俺再也不敢过来了。”

    “不中,迟了。”

    不多说,动作还是那样,一枪托先打在脸上,这一次向上了些,那人的鼻梁骨都是整个甭在一边,显是被打的粉碎,然后再一枪托打在胃间,又是痛的不能动弹,整个人就象一个大虾米一般。

    看着跳下来的两个是这样的下场,墙上的和外间的都老实多了。静默了很长一会之后,外间才爆发出惨叫声和众人的叫喊叫骂声,然后便是砖头瓦块下雨一样的被抛进来。

    “还是这一套,入他娘。”

    “驴日的也没有新鲜东西,要是叫俺放开手,外间不要看有小一千人,俺一个就包打一百个。”

    “罗三胖你吹什么牛,一人打一百,你当你是咱们大人?”

    “征虏一人对一千才合身份。”

    “戚,甭拉扯征虏,你小子就是一个会吹牛皮。”

    搞定眼前一切,这一排人又是回到刚刚的地方,标准军姿坐下,搂着枪,有人眯着眼吹风纳凉,有人低声说笑,大门那里情形更紧张,那个排的弟兄们下来了就得更好的休息,到时候就轮着里屋睡觉的人顶上,然后就是杜伏虎这个排。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是叫俺们反击就好了,俺真想杀个痛快!”

    “做梦吧,最多是驱散,大人进来,安抚一下大伙儿,说点好话,闹的凶的青皮混混放手打一些……”

    “俺是真累,也真饿,更渴。”

    “渴便少说几句,想想俺们哨官咋说的!”杜伏虎适时出声,喝断了大家的话头。

    话说到这个时候,再扯下去就是影响军心和士气了。到底都是三个月多些的新军,在素质和坚韧上远不及那些真正的老卒。

    这一哨的哨官和帮统都是浮山老兵,哨官是六百亲丁队规模的资格,在浮山仅次于四十余人就加入张守仁帐下的那一批,也算老资格了,外头情形再紧张,布置防御,安排轮值,一如往常那样镇定,根本不把眼前这事儿当个事。有士兵有什么疑问,哨官最多一瞪眼,喝骂道:“驴球的你敢不相信俺们大人?眼前这点子事,算个蛋事,等着就是,俺们这里每一个人,对大人都是一笔财富,驴球的你们自己算算,从到浮山到现在,你算算,你花了大人多少银子啦!”

    这话说的粗鲁不文,哨官打仗有一手,事事在行,升的不算快,主要还是文化课上吃了大亏,没见过教导队,现在的讲武堂也没份,就是吃的这个亏。

    一算之下,大家也是放了心。打从流民时应募入营,沉甸甸的银子先拿在手里,到如今三个月下来了,每天都是精面馒头和面条,米饭,全是好米好面,如果大伙儿打从生下来就这么吃,一嘴牙齿也不会吃成现在这副模样,就象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一样,一嘴的细白牙。肉是一天两顿,有时候训练苦了,还会加餐,演习和拉练后还有会餐,还有酒,军服到现在作训服已经发了三身,头一身军服再俭省的人也丢了,实在没法穿了,第二身也烂了,离丢掉也不远了,军常服,靴子,一副战甲就得五六十两银子,这还是浮山自己的定价,只有成本,若是对外销售,这一身铠甲没一百两绝下不来。一杆火铳值二十两银子,这些河南来流民以前也就是穷百姓,屋子值个二十两,全部家当值个十两八两,辛苦一生,怕也见不到五十两一锭的大银是长什么样的,现在一个月伙食费就得好几两,一年光是吃,以前的身家全卖了都是不够半年使的……

    想到这个,所有人心气就真的渐渐平服下去,那一点不安和惶恐,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们是被困在这里,外头有晓谕告示的事都是不曾听说。

    外边的吵闹依旧,但士兵的心里却是渐渐平静,终于都是靠着墙真正放松起来。

    ……

    ……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

    这天上午,天气比平常更加炎热,一丝风没有,树叶都垂了下来,上午刚过辰时,太阳就是亮的刺眼,根本无法逼视。

    整个登州,街道上却到处都是人,热浪之下,也不知道热翻了多少,但能上街的,仍然是拼了命的往街面上赶。

    不少人家是断米断炊了,城市中生活的人不比是种地的百姓,有一些人家也就是存五六天的粮食,或是就两三天的粮,吃完了,在街上走十几二十步就是一个小粮行,买了来吃便是,极为方便的。

    市面一罢市,这些人家受的影响最大,现在已经断了饮食,男人们十分焦燥,女人们和孩子们则是哭哭啼啼,吵闹不休。

    城中的衙门中也是乱了营,几天下来了,闹腾成这样,却仍然没有个了局,张守仁的晓谕是寸步不让的姿态,城中的情形却也是越来越激烈了。

    除了断炊和打听消息的人群,就是那些生员秀才们了,三五成群,四处议论,对张守仁乃至朝政大加评点,反正也没几句好话,几天下来,登州城中的官员都是挨了不少的骂,现在连张大临几个也是很少过来了。

    生员们都是有功名的,打不得,也威吓不得,人家也不吃这套。一两个秀才可能怕权贵,一二十个秀才就能叫一般的权贵认输了,一二百个秀才其中再有几个名士,就算是国公也得绕道走……这事儿不是比喻是事实,南京城中就有这一幕发生,魏国公府的小公爷曾经被复社的一群名士加跟随的秀才逼的绕道而行,不敢硬顶,事情传遍天下,江南东林复社的威风就是这么扬起来的。

    现在城中有几百个秀才在闹事,这些人就算是在皇城里头皇帝都得考虑怎么对付他们,这些秀才,一旦几百成群的,什么样的事都敢去做,什么人也是不怕,天王老子的面子也是不给!

    除了秀才,就是各商行的伙计掌柜们,士绅之家的管家仆人们,混在人群之中,时不时的张贴揭帖,散布谣言,在他们的鼓动之下,城中不少人都是更加的不满起来。

    “军门,该传张守仁来登州商议怎么了结此事了吧?”

    张大临十分得意,今日与陈兵备谢知府李通判,加上几个参将,济济一堂,也是来给抚台大人施压来了。

    这张守仁再是你的得意门生,再有功于国,现在闹成这样,也总是要有一个说法?

    刘景曜这几天也是老的厉害,上一次招远之事,他已经有点心力交瘁之感,这几天登州乱象,他拼力维持,每天召见士绅和商人,再见秀才和将领,努力不使事态失控。

    到如今这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同时也是对张守仁生出不少的不满来。这个张守仁,自从立下大功,升官之后,也似乎是太过张扬和跋扈了。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一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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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随你们吧。.”

    刘景曜无力的说道,又挠了挠头,他的头发已经明显灰白,最近这段日子,巡抚军门大人过的并不顺心。

    突如其来的,他就卷进了这一场大漩涡里头,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为力。

    张守仁的强力和本地土著势力的反弹,巡抚或巡按,又或是总兵,都只能靠边站,任何和稀泥的打算都是毫无益处,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理会的。

    颓然答应一句,刘景曜又提醒道:“国华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要提醒你们,他不是容易屈服和妥协的那种性子。”

    “再强的性子,也得给咱们立住了。”

    张大临露出鄙视的笑容,对刘景曜的警告毫不在意,再怎么着,张守仁最多是在外围做点小动作,登州城中,他能怎么样,又敢怎么样?

    “不对,情形不对。”

    声音是管粮通判钱士禄那边传过来的,是一个圆脸的胖胖的游击将军,大声叫了一声后,整个人就显的极不对劲。

    钱士禄原本也是一脸得色,还在安抚着一群有点惶恐不安的武将们……前几天登字第五庄的反击造成的血案使得这些将领变的超级没有自信,一群庄客拿着几把火铳,就是把几百登州“精锐”打的溃不成军!如果对上的是正经的浮山军人,打成这样倒没有什么,但对手只是一群泥腿子啊……这件事是使登州将门感觉惶惑不安,原本的自信也是有点泄了底的感觉,钱士禄等文官对这样的事反应是没有军人直接,在这个时候,还是他们在给这群将领撑腰打气。

    正说的热闹,是一个游击突然变了脸色,原本他笑眯眯的听着钱士禄等人说话,突然叫了这么一声之后,原本圆润的,充满血色的脸庞上涮一下就变了色,钱士禄平生还真的没有见过谁的脸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就变了颜色。

    当时那个游击就如死人一样,红润的脸色变的灰败无比,坐姿也是很成问题,腰板就这么一直软下来。如果不是有人在一边托了一下,这个游击就直接瘫在椅子上了。

    “成什么模样!”

    张大临见状十分不满,冷冷哼了一声。

    他是监军道,顾名思义,就是监视登莱镇的监察御史,兵备道也是佥宪官,但实际上已经是常设的地方官,登莱几府的军政民政,兵备道都是可以过问,只要事涉军务,都是兵备道的责任。.

    一省之地,可能是分三四个兵备,按照一个小规模的军事区域来划分,比如云南省,昆明就是一路,曲靖一带又是一路,大理等白族聚集区域又是一路,楚雄这样的战略要地和核心地带又得设一路兵备。

    在山东也是如此,兵备道管理日常军务,监军道专责军纪,实权要小的多。

    但此时张大临摆出一副兵备的驾子来,此次登州之事,他这个监军道隐然为众人之首,也得到了将门的支持,他此时已经是不把巡抚和陈兵备看在眼里了。

    平时他一声冷哼,便是能震慑众将,但今天一哼再哼,也是没有人理他了。

    外间明显是那个游击感觉的那样,事情不对。

    明显的嘈杂人声突然听不到了,那些吵闹声,哭声,笑声,嘈杂的市井之声……突然一下,似乎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什么声都发不出来。

    但同时把千百万人扼住喉咙,这样的事,又如何可能?

    屋中众人,都是惊惶起来,这种未知的恐怖,令得人更加害怕,哪怕是此时有甲士冲进来,也比现在的这种无声的恐怖更叫人好受的多。

    “怎么如此安静……”

    钱士禄勉强开口说了一句,突然一下,似乎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外头的声浪以比刚刚大了十倍也不止的声调传了进来,但所有人都是一句话:“浮山兵进城啦,浮山兵进城啦!”

    “浮山兵进城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有人惶惑,还不懂是怎么回事,有人吃惊,惊异于张守仁居然真的敢做的这么悍然,有人则是害怕,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只有少数的人吃惊之余,也是微感愤怒。

    “该来的终会来……”刘景曜神色却是十分淡然,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刻了。当下转身,走向后堂,一边走,一边对众人道:“不要出这个院子,可保大家平安无事。不过事后他怎么个说法,现在还真的不知道。”

    “抚台大人。”陈兵备在椅中欠了欠身,抱拳道:“张国华会不会学孔逆,公然称兵造反?”

    他苦笑一下,又道:“如果他真的反了,我大明就真的危急了。此人善练兵,兵马精强已经在孔逆之上,而犹善经营,论起手中财源和对登莱地方的掌握,当年孔逆拍马都追不上……”

    话是没说完,但意思是明摆的。

    孔有德等人掌握的是孔元化练出来的两万多人的精锐,用西洋教官教法的火枪队和大炮队伍,这支军队的犀利战力使得内镇明军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几年时间,调及北方诸镇兵马,却是始终奈何不得孔有德等人。

    眼看叛军越搞越大,最终朝廷才下了决心,从关外调集大军,由朱大典这个知兵的官僚指挥,有辽东铁骑为核心的平叛大军历经几次大战之后,这才击败叛军,就算这样,也没有抓住首恶,在登州杀人盈城,吃人肉掠人qi子的恶魔孔有德和耿仲明等人从登州水城渡海出海,带走几千精兵和能制造大炮火铳的工匠。

    登莱之乱历时两年多,明朝调集大军,花费巨额军费,火器化最终完全失败,仗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胜利。

    如果此时的张守仁真的被逼造反,大伙儿死了是小事,朝廷的乐子可就大了。漫说调多少兵马,耗多少军饷还不一定打的过,就算能打过,明朝估计也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想到这个后果,一直赞同众人行动的陈兵备不觉汗如雨下,也是开始在心中埋怨起张溥等人来……他们呆在江南,哪里能想到登莱这里的局面有多险恶!

    听到这样的问题,刘景曜也是一征。

    半响过后,才意兴萧索的道:“当是不会,国华的最大志愿是荡平东虏,余者皆在其下。不过,陈大人,闹到这样地步,人家调兵入城再盼着留手,咱们这守牧一方的官员,当的是太没有味道了一些吧?”

    这话指责的厉害,陈兵备满面通红,终是长叹口气,不复多语。

    张大临等人,却是听风而不入耳,刘陈二人的对话,他们根本就不曾在意。

    此时此刻,在他们耳中的也唯有大军入城的动静了。

    先是城中百姓高亢的叫喊声,接着就是大队大队的军人皮靴踩在地上的响声,整齐的步伐带起了共震,这种轰隆隆的声响犹如实质,踩的大地都是在微微颤抖起来。

    “咯咯咯咯……”

    不知道是谁,大夏天的,突然打起战来。

    张大临还算掌的住,毕竟他是高官,张守仁除非造反,不然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他刚想喝斥,但话头也是被山崩海啸般的声响给压下去了。

    “万胜,万胜,万胜!”

    叫喊的是一队队开进城来的浮山军人们,他们踩踏大地,挥臂高呼,万胜之声,高亢直入云霄,所有世上一切其余的声响,在这嘹亮而激昂的万胜声中,都是不复存在了。

    “征虏将军晓谕全城百姓,无事不得外出,凡良善百姓,一律呆在屋中不要外出,以免误伤。凡罢市商人并伊家奴仆,青皮混混,各官家奴等,一律到总镇衙门自行出首,凡出首者,其罪减一等,凡估恶不俊,负隅顽抗者,斩!”

    “负隅顽抗者,斩!”

    “仍行罢市不开门营业者,斩!”

    “扰乱地方,污言惑众者,斩!”

    “抢掠民财,趁乱生事者,斩!”

    铁骑声声,似乎是有千骑万马在城中骑行而过,一声声“斩”字从嘴上滚过,冰冷强硬,显示出不可商议的决心!

    一时间,花厅中官员将领们面色如土,观看彼此犹如死人一般,张大临颓然坐到椅中,以手抚额,摇头道:“事败矣。”

    “骄兵悍将,骄兵悍将。”钱士禄摇头嘀咕,似乎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抽空了。

    “当务之急,是……”

    陈兵备还算镇定,但看到自己的府上管家在外头跳脚,他心中一动,吃了一惊,心道:“难道直接去我府中抓我?这不大可能罢……”

    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也是急急出来,喝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大事不好,”这么大热的天,这个陈府管家跑的前心后背全是汗,此时跳着脚大叫道:“小姐,三小姐她不见了,今个早晨就不出来,丫鬟们还当是嫌天热不想出门,到了响午才觉着不对,撞门进去,人是打花窗跳窗子走了。”

    “这……”

    在这种时候,居然家里还出这么狗血的事,陈兵备额角血管都是突突的直跳……这个三女儿,在身边久了,朝廷政务懂的不少,遇事还能帮着拿主意,小时候还和护院学过几年武,经常在住处换了男装行走,不过不敢走远,陈兵备也就睁眼闭眼由她了。

    要紧的是他是阳明先生的心学弟子,对家人子弟约束是不那么严格,要是理学传家,怕是这女儿早就被打死算了。

    现在闹这样的事他也没功夫去管了,只是有气无力的摆手道:“不要外传,你也不要出去了,兵慌马乱,小心丢了性命……唉,这叫什么事呀!”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二章 镇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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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市之上,已经是跑的一团糟糕。.

    那些蜂拥而出的百姓听到骑兵们的晓谕劝告,已经扶老携幼,纷纷躲到自己家里去了全文阅读。

    极少数大胆的还留在街上,但也是站在自己家门口,在伸头探脑的看着热闹。

    大队大队的浮山兵在登州几个城门处出现,立刻就抢占了登州兵把守的城门,直接将这座城池的防御给抢了下来。

    接着大军整队进入,骑队晓谕百姓避让,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大队大队的步卒。

    整个登州,已经是在浮山军的铁骑之下!

    人群在颤抖,在慌乱着,在害怕着。

    也有少数人十分激愤,几个秀才在人群之前,振臂高呼:“我等为民请命,请节制强藩,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谈奸细?征虏将军擅动武力来压服我等,与当年阉党有何区分?当年有苏州五义士,今我登州男儿,还不如江南斯文一脉么?来,随我来,却看张征虏的部下到底敢不敢杀了我等!”

    “我等读圣贤书,正是为了今日!”

    “纵死亦留芳,哈哈,痛快,痛快!”

    一群秀才打了鸡血一般的亢奋起来,他们挽手向前,在他们的带动之下,也是有不少商人和大户人家的奴仆跟着一起向城门方向冲过去,有一些青皮混混夹在里头,不过都是距离人群有一点距离……他们十分奸滑,事情顺利,就一起出个风头,捞点好处,事情不顺,离人群远些,方便调点逃走。

    突然间,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来了。

    前面一阵阵的惊呼,很多人从前头逃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叫:“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人群已经惊的只顾惊叫,不少人鞋子跑掉了,甚至衣服都跑丢了,几个看热闹的中年妇人都是光着膀子在人群中乱跑,若是平时,还不知道多少人看热闹,不知道多少人会大笑起来,但在此时,所有人都是苍白着脸,根本就没有人看她们一眼。

    那整齐的脚步声继续向前,一步步好象踩踏在人的心上和身上,在逃散的人群身后,则是一排被打翻在地的人,各色人等都有,一个浮山军官走上前来,神态威严的看向这边。.

    他穿着蓝色军服上装,斜勒武装带,铜扣在身上熠熠生辉,方檐帽戴在头上,肩膀上的标识只有浮山军看的懂,左肩是步兵的标志,右肩上的徽记则说明这是一个哨管带。

    在人群前,这个哨官叉着腰,红色的裤子在上半截腿稍显肥大,下半截则是收束在高到膝盖的军靴之中,黑色的皮靴擦的闪闪发光。

    “征虏将军再次晓谕汝等,凡作奸犯科者,参与请愿者,罢市者,散布谣言者,至总镇衙门自首请罪,纵死罪亦减一等。若仍在街面逗留,阻挠大军前进,妄言惑众者,一律当场击杀!”

    再一次宣示告示内容后,这个军官极具威严的将手在半空一挥,厉声喝道:“听到没有,一律当场击杀!”

    “我们不服,我们要见征虏……”

    眼前是一地的尸体,一个秀才大约是发了神经,还是跑到前面振臂高呼。

    那个哨官冷冷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手式。

    眼前的步兵全是浮山军的火铳手,在军官做了一个手式后,整整一排的火铳手迈步向前,将火铳扛在肩膀上,猛力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一通枪响,那个秀才直接在身上被打了几个大洞,当场便是死了,只是死状之惨,把人们吓的不敢动弹。

    “退后,以太子少保,征虏将军的名义,命令你们后退!”

    “不退者死!”

    城中各处,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高高低低充满威严声调的大喊。在这样的攻势之下,所有人的心理都崩溃了。

    秀才们顾不得体面,也是光着脚和百姓们一起跑,那些青皮无赖逃的最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商人们真正够身份的也没几个在街上,留在街面上的反而是一个不明内情被鼓动出来的,此时跑也跑不动,又是害怕,不少人都跪在原地,哀声求饶哭叫起来。

    只有大户人家的奴仆们,平时狗仗人势多了,此时仍然不大相信这些大兵敢用火铳打自己,他们三五成群的走在一起,虽然是散去,但还是时不时的用挑衅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浮山官兵。

    “那人是个官绅,可能是鼓动风潮的奸细,拿下!”

    孙良栋骑在马上,也是跟着大队进来,一般的事就放手给部下的军官们指挥,他很少直接参与。此时在一队人中发现一个穿着五福绸衫的胖子,鬼鬼祟祟的躲在自己家下人之中,他一挥手,下令拿人。

    这胖子眼看要被抓住,不禁大叫道:“我是荣城县的典史,怎么可能是什么奸细,我也不是贼,难道青天白日的,就敢这么冤枉人吗!”

    孙良栋冷笑一声:“抓有就是你这狗官,打量我们不知道,告诉你们,这几天登州城派到外头送信的,发动各处人闹事的那些信使,全部已经被抓了起来,你叫马文成是不是,你派家奴到荣城送信,叫你马家在荣城和我们的庄子械斗,在城中罢市闹事,信已经被截了……给我拿下!”

    一队火铳手向前冲去,这个胖典史的家人奴仆下意识的就上来阻拦……

    火铳手们有点犹豫,孙良栋却是充满残忍意味的一笑,大声道:“他们找死,你们还不知道怎么做么?”

    啪啪的枪响声又接连响起,那些上来阻拦的家人奴仆被一个个打的飞起,惨嚎声接二连三,便是那胖典史也是在肚子上中了一铳,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夏天衣衫单薄,众人看到顿时就是在茧绸衣衫上打了一个烧焦了的大洞,然后是鲜血迸出,接着看到肚肠流出,流的一地都是,这个典史在地上倒抽了几口气后,就这么僵直不动了。

    “啊……”

    一个秀才受不了这种打击,拼命大叫着,同时泪流满面,跪在地下,整个人趴在尘土之中,看起来要多狼狈便是有多狼狈。

    “一个是狗官,一个是傻鸟!”

    孙良栋呸一口,又是对着自己的部下们道:“给我狠狠的打,狠狠的杀,这一次要杀的登莱青等府,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和我们大人过不去,给我杀,杀,杀!”

    这一番话,自是将这些士兵鼓动的如狼似虎,整个选锋营的将士们,带着无边的杀气,向着登州城中猛冲而去。

    “幸亏我见机的快,早早就改容易服,也不冲在前头了……”

    人群之中,青衣小帽,也是装成大户人家奴仆的周山擦了擦汗,他的整个衣袖老早就是被汗水给浸湿透了,此时再擦,汗水顺着胳膊就是淋漓而下,滴在路边的浮土之中。

    毫无来由的,他也是一阵阵的后悔。

    自己的舌头似乎是粘住了,干的吓人,象一条死在岸边的死鱼。登州城到处是垃圾和恶臭,这几天城外的乡民不大敢进来,没有人收马桶,也无人铲走那些垃圾,路边的明沟里到处是死猫死狗,散发出阵阵恶臭。

    而在此时的浮山,尽管天热,但到处种值着树木,到处都是干净整洁,想喝水,由于冬天人力足够,也有闲情和闲心,浮山一带和京城一样,到处都是卖碎冰和酸梅汤的茶摊,花几个铜子就买上一大杯,咕嘟咕嘟饮下肚后,那种感觉,真是要多好有多好。

    馆子到处都是,想吃什么都是有,商业十分繁富发达,环境亦好,人的脸上都是充实感和笑容……

    在这种时候,疲惫和加上炎热多重的袭击之下,一直是此次事变中秀才请愿的核心份子的周山,竟是怀念起浮山堡这个他向来不喜欢提起的家乡来。

    还是在去年夏天时他回去这么一趟,事隔一年,听说浮山已经建的更美,更加热闹,种种货物从海路运来,什么大穿衣镜,大自鸣钟,望远境……不管是苏州府的特产还是松江的棉花,又或是江宁的刺锦和宁绸,还是这些夷人的番货,倭国的折扇和倭刀,反正想要什么,便是能买到什么,甚至有一些富裕的人家已经在苏州订造大量的金砖,这种砖三年一出,以前专供大内,只有少数豪富人家才会在自己的庭院里铺上几块,现在的浮山,已经富到如此地步了。

    “我怎么这么犯浑……”

    在这个时候,周山是真的后悔了,吃这个辛苦,和张守仁这么拼死过不去,图的什么?不就是一口气下不去……现在如何?弄的丧家犬一般!

    看看军队进城的那一瞬间,周山就已经明白过来,张大临也好,钱士禄也罢,这些官员计较盘算的一切,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那些盘算就是个屁,甚至连屁也算不上!

    “赶紧回浮山吧,好在几天前我就慢慢缩在后头,反而不如那些同年好友们激进,现在他们必定是无幸了,不过他们死好过我死,回浮山后看看风色再说,再怎么说也是张守仁的老乡,总不至跑到浮山再拿捕我吧……”

    混在人群之中,周山心中这么计较着,也是慢慢往城门那边蛰摸过去。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三章 被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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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厚的血腥味在登州城中弥漫着,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丢掉的东西,衣物,还有跑丢的鞋子。.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家人跑丢了,站在街角,被几具瞪大了眼的尸体围着,这个孩子不敢动弹,急的在原地哇哇大哭。

    “作孽,孙良栋这混蛋,杀孽太重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先是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是军靴大踏步的走过去,然后一双坚实的胳膊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

    “乖,莫哭,大叔给你糖豆子吃。”

    “还哭……你家在哪儿?俺叫人送你回去便是。”

    “就在这儿?那就是你爹娘?”

    “好好,快去吧,把这糖豆子接了去,嗯,乖,以后莫乱跑了。”

    阳光下,曲瑞是穿着和孙良栋阶级一样的军服,都是加的都指挥使的署职,都是参将的实职差遣,现在也都是一营的主将,麾下是五千多兵马,甲械精良,一线长枪手全部配铁甲,三十斤到五十斤不等,光是这些铁甲,不少大军镇的总兵官和一路副将都凑不起来!所用的长枪,也是从五米长到三米不等,还有长两米的长刀,用优质钢所铸,锋锐无比,用张守仁的话来说,已经快接近盛唐时陌刀的感觉了。还有包着铁的长铁棍,给少数力士使用,专砸马头。

    这是纯粹的步卒编成,一个队七成是长枪兵,然后长枪兵阵列中有长刀手,防止突阵的马甲和白甲兵,有马棍手和七米长枪手,应对的是敌军重骑突阵。

    最前一排则是龟盾手,最大程度减少敌军的弓箭杀伤。

    火铳手则是单独编成一队,与长枪阵列配合。

    新军加入之后,生铁供给不缺,整个浮山军已经在精气神和训练上,装备上都是有脱胎换骨之感。

    两个主官,却是将两个营带向完全不同的风格。

    曲瑞的带兵方法,一样的严格,一样的残酷严苛,但却是叫人有春风拂面的温和之感,与他待人接物一样的温和,随意,大度。

    如果说曲瑞是水,孙良栋就是一团烈火,他可以将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烧成一团焦炭,其性似火,其行也似火。.

    孙良栋主杀,曲瑞则是十分慎重,以抓捕和驱逐为主。

    便是有人担心有真的奸细和主谋人漏网,他也是淡淡一笑道:“也要叫人家特务处有事做……名单早就有了,登州是咱们自己的内腹地界,要么他们跑到宁海州威海卫从威海出港口就水路逃走,要么就是等着被抓,这两种可能你们觉得哪一种大些?”

    现在南来漕米已经很少到威海转运,几乎是断绝一样,崇祯早年一年还有几万石到威海港口,不过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港口已经没有什么船,整个登州一带海面的船只就是浮山水师控制着,这么一想,自是就不担心有人能逃脱了。

    看着那小孩子一路跑的很快,然后跳到父亲怀中,露出欢实的笑容来,曲瑞也是抿嘴笑了一笑,在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微笑起来。

    这一年来,浮山亲丁出身的将领不少都是成了家,孙良栋还光棍着,黄二虽订了亲,但也不曾把新娘子娶进门,倒是曲瑞的新娘已经过门好几个月了,怀了身子,有空就跑到云娘那里聊些孕妇经……有了娃之后,哪怕是还在娃他娘的肚子里头,看到小孩子的时候,这些汉子的心里却是比以前柔和的多了。

    “走吧,到屯田局那边去。”

    “听说那里边的人受了大罪了,参将,要是那边青皮混混还在,俺们动手你也不能拦着。”

    “若是如此,只管杀便是,你们当我是烂好人么,不想妄杀,但真该死的,也只管杀。”

    屯田局和治安处,财税、统计,医药卫生等各局都在一条街上,占地最多地方最大的也是屯田局,因为和民政局的抚济院在一处,屯积的物资多,也就成了乱民们围攻的最要紧的地方,在那里头,除了一哨的浮山军人之外,就是大量的文职人员。

    曲瑞等人,也是飞速的向屯田局那边赶过去。

    “人已经都散了?”

    “不对啊,怎么这么空旷?”

    戒备状态的军队搜索过来,但见四周空空如也,只是地上也多了不少破烂,似乎是眨眼之间,所有人都逃的一干二净,一个也不曾剩下。

    待更近些,却是有人发觉道:“人都被抓起来了,了得,满满当当一院子,抓了好多!”

    再近一些,曲瑞也是看到了,几亩地大的庭院里头,蹲了一院子的人,这些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熊猫眼,有不少嘴巴上都是肿的,还有血迹,还有一些睡在地上,似乎是被打过之后还没有清醒,一个哨的浮山官兵,就站在场院四周,手中的火铳低垂铳口,对着这些人瞄着,有什么不对,可以立刻开枪。

    “谁是哨官?”

    “是俺,王新元!”

    曲瑞进来,已经引起场中所有人注意,哨官小跑迎上来,敬了个军礼后笑嘻嘻的道:“参将,俺们抓了小三百人,都是这几天闹的最厉害的青皮混混。”

    “做的好!”曲瑞十分赞赏,夸赞道:“未杀一人,全数生擒,王新元你好主张好谋划。”

    “不是俺的功劳。”王新元不好意思的摸着头道:“是俺的甲排正目,杜伏虎。外头枪才响几声,伏虎就说大军进来了,咱们外头人还急着想冲进来,不如一次开门放几十进来,打翻了制服再放,这些青皮都是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进来一批就是打翻一批,最后没胆的跑了,胆子大的都在这儿了……”

    一边说着,这个哨官还踢了踢脚底下的一个青皮,对方如一只死狗一样躺着不动,看了一眼,这哨官笑着道:“这几天我们可受老了罪了,所以弟兄们下手都不轻,这厮下颚骨被打碎了,以后怕是只能喝稀饭了……”

    “好算计,也果断,杜伏虎做的不错……”

    看到人群中带着部下警备的杜伏虎,曲瑞向着这个河南新军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和对方的身份相差太多了,不必去大张旗鼓的召见并夸奖了。

    “我们的事差不多了,底下布置弟兄们警备吧,不是必要情况不必多有杀伤,嗯,就是这样,传令吧。”

    在曲瑞的命令之下,整个浮山营的军官们分散带队,从屯田局这里到城门处,整个部队分散辐射开来,将半个登州城,控制在长枪与火铳之下。

    ……

    ……

    另外一个方向,周山混迹在人群之中,向着城外方向急步赶过去。

    大军一进城,本城的老实人都是纷纷躲进家门,枪声一直响个不停,浮山军分成选锋营和浮山营两个部份,做法也是大相径庭,曲瑞那边枪声少,打人拿人的多,孙良栋那边就是枪声爆豆一般的响个不停,也不知道要被打死多少人才算完。

    周山心中也是十分的庆幸,还好自己是见机很快,换了秀才衣衫,装成进城来的乡民,现在随着大流一起出城,如鱼入水,先他娘的躲一阵子再说。

    到了城门处,人群也越发稠密起来,看来此时要出城的人还真的不少。多半是农民打扮,也有少量是行商或是家仆打扮的人,城门处人流很长,周山翘着脖子看过去,看到有几十个浮山兵把守在城门处,盘问人群,似乎也不严密,问了几句后就挥手放行了。

    他这就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的跟在人群之中往外走。

    “你站住,站过来。”

    出了城门洞,感觉却是不对了。守城门的兵站在明面,还有一二百人,穿着各色衣袍,摆着十几张桌子,放着大量的图形和文字,有几十人已经被带了过去,正在被按图形上的图案来对着盘问。

    这就严格很多,有两个浮山兵已经看到周山,也不盘问,直接就是点了点头,喝道:“就是说你,莫要装傻充楞,赶紧过来。”

    “是,是,军爷。”

    周山嘴上答应,心中却是吓的发狂,他犹犹豫豫的,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情形,看看能不能借机逃走。

    “站住,再跑便开枪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小个子从人群中猛然窜出来,整个人跑的飞快,大约是把全身力气都是使了出来,在周山眼前,这个小个子几乎是眨眼功夫就窜出几十步去,城门外的护城河早干涸了,还有几间茶棚草铺子,不远处就是农田人家,窜到那边,不出动大军就追不上了。

    正在他给这厮庆幸的时候,枪声响了。

    啪啪两声之后,那个疾奔中的身影就停止了下来,一个活生生充满活力的人被打翻了,后背是碗口大的洞,鲜血沽沽涌了上来,当看到那人的双腿抽搐了几下之后突然不动了之后,周山感觉全身的汗毛都打开了,汗水如洪水一般涌了上来,整个额头和脸上全是涌上来的汗水,他的眼睛都是打不开了。

    一种无边无弗的恐惧感抓住了他的心窝,使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文 第五百一十四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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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爷,抓错人了,俺叫李狗剩,就是这西边庄子上的,世代务农,根本不是什么商行的掌柜老板啊……”

    “装,你就再装。.”

    一个穿着吏服,大热的天,没有戴吏巾,只是用网巾包住头发的小吏一脸冷笑,手里还拿着一支正在滴墨的毛笔,另外一边则是一张画像,还有行状记述什么的,周山不敢细看,也看不清楚最新章节。

    “小人没有装……”

    “我呸!”

    小吏怒了,站起来指着那人骂道:“瞧你这脸这身子,能炸出一二百斤油出来,哪个庄户人是你这副德性?还有你这牙齿,你这手,刘全有,荣成士绅兼粮商,大户人家出身,家里有钱已经超过三四代了……我说错你没有?”

    刘全有汗如雨下,他装的已经算不错了,衣服是旧的,还扛着扁担,还有一小挑卖剩下的柴禾,这天再热,烧草锅还是要用木柴的,不然就断了吃食,所以再乱乡下人也进城来卖柴,赚几个零花钱。

    谁知道竟是被人家一眼看出。

    他还想嘴硬顶几句,一个浮山兵上前一句,在他胸襟处一撕,几本账簿子就从怀中掉了下来,还有几颗金锭,掉在地上,闪闪发亮。

    “众位军爷饶了俺吧,这金子给大家拿去吃茶……”

    “吃你的孟婆茶去!”

    一个浮山军官狞笑着过来,大皮靴子一脚就踢在刘全有的脸上,把这个胖子踢的当场就晕了过去。挨踢是一面,说是要喝“孟婆茶”,也就是说要拿他开刀问斩,也是把这个胆小的胖子吓的不轻。

    “你们瞧他可怜吧?这厮却生的一颗黑心,派了人四处去送信,着他家的粮行价格再提两倍,要趁着这次乱子再多赚一些。老子就是荣成县的,他家的粮价,春秋秋粮两季赋税,永远是比别家黑心的多,这几代下来,坑的人qi离子散,男子累死当牛马,女子给他家当丫鬟,任由糟践的事,也不知道有多少。入他娘,俺离十几步远就认得他了,还他娘的装象!”

    这个军官,说的十分激愤,一边说又是一边在这个姓刘的脸上不停的踢踩着,几下就把对方弄的满脸血花。

    “拉下去,等大人处断。”

    心满意足的军官挥了手,叫人把这个刘老板拖下去,然后眼神又是开始扫视着被拉过来的这些人。.

    两个农民模样的被挥手放行了,一边走一边擦汗,到了周山时,他用木讷之极的声调对审问他的那个浮山文吏道:“俺是……”

    “得了,叫你过来就是画个押,你是周山,咱们特务处图形通缉榜上的第一人,你还装什么装,自己过去看看,你的画像画的最真,也是最多。漫说你现在这样,就算你在脸上抹一层锅底灰,你也甭想混出去!”

    “什么……”

    周山感觉耳朵边是一个惊雷接着一个,轰隆隆的在耳朵里响个不停,他全身都是在哆嗦着,但随着那个小吏的指头一指,果然也是瞧见了自己的画像就很显眼的挂在最近的地方。

    出奇的是这画像还真是逼真,和大明那些通缉令上头模糊不清的人像相比,浮山这边画的似乎是另外一种画法,用颜料色差加上逼真的笔法,把他的脸十分清楚的刻版刊印在了上等的腊光纸上头。

    “俺们浮山这边办事效率是最高的,上头要求的事,一定会做好。周山你是上头几个大官点了名要的,特务处的人跟了你好几天,虽然你藏了起来不敢露面,但咱们都是有把握抓着你,替你画图的都是从澳门来的洋和尚,要说他们画的真像,俺一看图就知道你跑不了了……现在你不就是落在俺手里头了!”

    抓着一条大鱼,这个浮山吏员也是十分的兴奋,一边指点着呆头呆脑的周山按手印画押,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

    到了这个时刻,周山已经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是什么,在几个士兵过来押解他的时候,这个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秀才突然伸掌,在自己脸上啪啪啪抽了好些下。

    “这厮看来是受刺激太重了……”

    “赶紧押下去吧。”

    “好歹是个秀才,就不再折辱他了。”

    刚刚那个商人士绅被打的满地乱滚,周山秀才的身份好歹保护了他自己,士兵们只是用力抓着他,不使他挣扎逃脱,无论如何,却是没有人殴打他。

    不过就算有人打他,周山也是无所谓了,在这个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蠢,蠢到和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庞然大物过不去!

    ……

    ……

    周山在城门处被擒的时候,也是有更多的人被抓获了。

    特务处的工作十分得力,进城之前,就是把如周山这些重要人物的画像发到城门和哨一级,在入城控制住全城的局面之后,大规模的抓捕就开始了。

    等孙良栋一路推进过来,也不知道打死多少人时,他的选锋营终于也是放下屠刀,开始认真的抓捕人犯。

    从商人抓到士绅,再到闹事的杂流,再到秀才生员,反正这么一路横扫过去。城中闹事者的住处也是被特务处早就搞在手中,分发下去,大部队前进的同时,就是由分散的各哨开始在各处抓人。

    哭叫声,求饶声,大队士兵行进时的军靴声,还有尖利的哨声,叫骂声,踹门和踢门的声响不停的响着。

    杜伏虎带着自己的一排部下,和哨官走在一处。他们在城中太惊险也太疲惫,曲瑞这个主官不会叫自己部下连续做战和体能透支,命令下来,着他们到登字第五庄驻扎休息。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在庄中的张守仁,同时自己可以在庄上休整,直到接到第二道命令为止。

    一百来人静静的走在街道上,与过来的同袍们正好是相反的方向,士兵们兴高采烈的打着招呼,特别是杜伏虎这个哨河南新军多,过来的如果是有老乡的话,打起招呼来就更加的亲热一些。

    不少士绅衣袍被扯破了,人也被打的猪头一样,还有商人们,被一伙伙的赶在一起,走的慢些,便是枪托打过去。

    给人视觉冲击最大的就是那一群生员,青衫方巾,平时是最受人尊敬的一群,大明的百姓最尊敬的就是读书人,一旦有了秀才的身份就可以说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了,在一个普通的村落如果有一户人家出了秀才,那户人家的地位就会直线上升,普通的做田的,赶车的,扒粪的,或是杀猪赶羊的遇着了秀才相公,远远就躬了身子请安问好,和与田主老爷下跪时不同,给秀才相公唱诺作揖,那是敬的人家的学问和品性。

    以淳朴的老百姓看来,读书就能明理,明理就有品格,见识广品格高尚,这是一般百姓对秀才的普遍认识。而当时的读书人也确实多半品格高尚,害群之马当然有,不过多数人品格败坏都是中了进士当了官之后的事了,读秀才时因为还是百姓的身份,并没有释褐,所以品格赤诚者多,如此,倒也对的起百姓的敬重。

    看到一群群秀才相公被赶羊一样抓在一起,不听话的还被打的鼻青脸仲,原本也是和弟兄们说笑的杜伏虎也是沉默下来。

    他家的老三就是一个秀才,原本是杜家一家的希望,十七岁中秀才的将来中举和中进士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一场灾荒下来,老三病饿死了,他虽是禀膳生员,但当时的大灾是导致十室九空,发点那点米粮根本不够一家大小吃的,但老三坚持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平均分了,结果自己一天比一天没精神,最后死的时候浑身都是水肿的厉害……

    眼前这些秀才,年纪大的都四十多了,但无论如何,杜伏虎眼神还是从冷厉变的柔和起来,接着就是一点排解不开的迷茫。

    大人的心地是不用说的,浮山境内,一直到青州,济南,东昌,不知道多少人家把大人当菩萨来拜,见识和本事,杜伏虎现在也算有见识了,也不觉得前朝那些图形凌烟阁上的大将比起自己大人又有什么稀奇和能耐的地方。

    本朝的大将,大约也就是戚少保能和大人比一比了,不过戚少保在二十来岁的时候,还是刚刚袭职,只是在京营里混日子,论起成就来,比起张守仁这个二十出头就获太子少保和征虏将军的荣耀上来,又是远远不如了。

    “多想无益,还是安生听命令便是。”

    虽是心中有不小的疑惑,甚至是眼前的事情有一些不适,但杜伏虎表面上还是毫无异色,一边和进来的同袍们打着招呼,一边带着自己的部下,慢悠悠的向城外走去。

    他们的步履都是十分轻快和从容,受了几天的委屈,今天也算是将前几天的闷气全出了……外头那些混混无赖,最少有十来人被打成重伤,都是此前闹的最厉害的几个,剩下的大半也是被狂虐了一通,两枪托是免不了的,估计明天屯田局的人扫地最少能扫出几百颗牙来,虽然被对方骂了几天,不过这样的报复也算是够了。

    而且,根据大家对浮山军规纪律的理解,事情闹这么大,这些家伙中保不齐有不少被砍头的,天大的事也就随着人头而去了。

    现在大家踩踏在登州的土地上,感觉到的却是一股强烈的自信和从容。枪扛在肩膀上,眼睛中也只有自信这两个字,这座城池,已经在浮山军真正的控制之下,与济南,莱州,胶州一样,再也没有第二个主人。

    “哪怕是皇帝也不成,登莱……不,整个山东地界,就只能听咱们大人的!”

    队列之中,相信不止一个人会这么想,而且也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正文 第五百一十五章 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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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良栋的部下也是分散开来,并且减少杀人的暴烈,开始有秩序的抓人。.

    刚刚在推进的时候,街面上只要有人,看着不是普通百姓模样的,他麾下士兵就会立刻开枪,连警告的手续都是免了。

    刚刚已经派了几百骑兵进城,登州城一共就是这十几条街,几百骑兵穿街过巷的叫喊,把晓谕全部内容一次又一次的叫喊出来,稍微有点智识能听懂人话的也是知道,此时大军入城,普通百姓早就躲起来了,死在街面上的,就算有一些是冤死鬼,不过在孙良栋看来,也是活该!

    到了府前街前,闲杂人等早就躲的不知道何处去了,只有一群秀才,约摸三四十人,被撵着一路跑到这里,眼睁睁的躲进了巡抚衙门里头去。

    这些秀才,也是上头交待下来,不准擅杀,能活捉便是活捉的,若不然,早就被一通火铳给打死了。

    眼看他们钻了进去,一个正目跑到孙良栋跟前,行礼问道:“参将,他们进了巡抚衙门,这该怎么办?”

    孙良栋脸上肌肉扭动几下,令道:“敲门,要人。”

    “这……”

    “还不快去!”

    浮山上下,都是知道刘景曜和张守仁的关系。刘景曜这大半年来,巡抚地方的实绩,怕是有九成都是张守仁给这位老师送的礼。

    威海卫,宁海州,文登,这几处地方是山东极东近海的地方,原本是海盗多,响马多,交通道路十分不便,朝廷都不怎么拿这些地方当正经的治下看了。

    着棋山,昆仑山,威海卫,这几个地方向来就不太平,也是登莱巡抚和治下的指挥使们十分头疼的地方。

    自浮山军进驻,不过几个哨的兵力,这几个地方的匪患就彻底消失了。

    山寨都烧了,海盗大股早就被灭了,小股的在浮山水师开始海洋贸易之后也是被彻底消灭,报功上去,刘景曜这个巡抚算是简在帝心,内阁上下也是十分赞赏,说是刘景曜有边才,打算将他调到某个要紧地方当总督了。

    所谓出将入相,这个传统虽然在大明早就不成,不过能当要紧军镇的总督,加兵部尚书的官衔还是必不可免,到时候,也算是不枉此生。

    由此,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密,招远一事,就是刘军门不顾一切扛了下来,没有出乱子,也没闹出什么风波出来。.

    这种关系,浮山全军都知道,但今天孙良栋明显是不把这种关系看在眼里了。

    外头擂门声响起来之后,正门里头的巡抚中军和刚躲进来的这一群生员秀才们都是面色发白。

    “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要冲进来……”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员面色惨然的道:“我等不能连累军门大人,速速开门,叫我等出去,任由他们处置便是。”

    刘景曜官声还不错,虽然回护张守仁使得他有点被非议,但凭心而论,张守仁平响马,斩海盗,征诛东虏,立下赫赫战功,大家私下说起来也还是佩服的多。此次事变,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与张守仁过不去,而是体制相关,不得不争。

    眼前这些秀才就是如此,他们也算刚直,既然对方穷追不舍,便是有人回头,打算出去。

    “你们且住,安心在这里等事情过去。”

    刘景曜从自己的签押房闻讯赶出来,从容踱下台阶,然后叫人打开了门。

    “汝等将领是谁,是不是你们的征虏将军?”

    “征虏不在,领军的是我们选锋营的孙参将。”

    有人答着话,从大门处往外看,巡抚衙门里头所有人都是静默下来。

    密密麻麻的火铳手们,戴着大檐帽,蓝色军服,立领上镶嵌着铜纽扣,十分鲜明威武的形象,再往下,就是数百双黑亮的军靴,闪的人眼晕。

    火铳手的枪口都是对着这边,叫人看了就觉得胆寒。

    这景像已经够叫人害怕了,但还不止是如此。在穿着军服的火铳手旁边是大量的甲士!所有人都是全身被包在铁甲甲叶之中,隔的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些铁甲叶是外圆内方,向外微微凸起,这是最精良的打法,可以有效减轻戳刺过来的力道,使敌人不好着力,每片甲叶又叠了一叶在上,这样重重叠叠,包的十分厚实,然后用牛筋连接起来,中间部份,是一块很大的闪闪发亮的护心铜镜。

    这样一身甲,在大明盛时也就是百户以上的军官才有机会穿上,外头的浮山军人们却都是每人一身。

    铁甲之上,是亮闪闪的明盔,有不少人还把铁面具放了下来,大热的天,只是露出十分淡漠,毫无感情外露的双眼出来。

    “这是浮山长枪手,老卒,杀气很盛。”

    刘景曜在年前曾经去浮山劳过军,他的几个师爷也是对浮山营下过一番苦功,一看到这些全身铁甲,戴明盔,穿铁网裙,还有护臂,护膝,护胫一身齐全的浮山军人,知道必定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训练严格,体能过人,最少有两年以上的夏天是在每天负重跑这样的训练科目中度过的,什么天热,蚊虫,几乎是不必放在眼中的事,这一身铁甲连盔带护臂等物,最少五十斤重,但这些长枪兵却是形若无事,根本不放在心上,这般充沛的体能,也就是浮山精锐才有了。

    登州这里的人,除了见到一些卫所春秋班军往京城修皇陵,或是往蓟镇、辽镇一带修城墙军堡时算是见过大规模的军队调度,平时哪里见过什么正经军队?什么巡抚抚标,总镇镇标和水师城守各营早完了,南边的文登营额兵一千一,实职一百不到,一具铁甲也没有。

    此时见了这么多甲士在外,或是长刀在手,或是长枪挺立,寒光逼人,杀气凛然,所有人都是把脖子缩一缩,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和难以抵挡的凌厉气势。

    这就是老兵和上过沙场杀过人的精锐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势,在这种气势的逼迫之下,哪怕是陈兵备等正经的朝廷官员,也是稍有紧张之感。

    只有刘景曜还是沉静自若的模样,站在大门阶上,绯色官袍在穿堂风吹打下啪啪直响,他双手按着胸前玉带,整个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尽管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但在此时,这个巡抚军门也是自有自己的威严气度。

    “标下见过军门大人,祝标下甲胃在身,不能全礼。”

    孙良栋终于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对刘景曜抱了抱拳,躬身一揖。说是揖,但也只是把头微微一低,做了那么一个作揖的样子罢了。

    “孙参将请免礼。”

    刘景曜素来就不喜欢孙良栋,张守仁的这个部下,太阴狠,手太黑,在这人身上,看到太多负面的东西。若不是孙良栋立功很大,对张守仁的忠诚也没有话说,刘景曜倒是一直想劝劝张守仁,对这个孙某人不要太栽培了,适当压一下的好。

    此时他对孙良栋自是更加不假辞色,沉声道:“汝等要造反么?”

    “军门说笑了。”

    “那么,为何带兵围住本抚驻节之处?汝等不知道国法无情?本抚手中有御赐的王令旗牌,只要汝等不反,本抚可以请旗牌,立斩你这个参将!”

    在这样暴风骤雨般的犀利言词下,孙良栋也是有点吃惊。倒是想不到,一直温吞水似的,当年被丘磊欺负时也是大伙在大人的带领下赶来救场才保住兵宪的位子,后来又是大人设法拱上的巡抚位子,一直给人的印象就是无用的老好人,机缘凑巧才到现在这个位子上,在这个时候,刘景曜倒是真的象一个巡抚军门了。

    “回军门。”孙良栋收起那种惫懒的笑容,正色答道:“这些秀才,还有一些躲在巡抚衙门的官吏,商人,都是曾经造谣生事或是参与罢市,请愿者,这其中,不乏奸细,当一并擒拿逮捕,好生审问才是。”

    “胡闹。”刘景曜挥手道:“你们不懂,生员岂是你们武夫能审得的?要弄得天下人为之侧目么?我只和你们的征虏将军说话,叫他来见我。”

    “大人此时尚且不在城内,等他进城来,标下会请他过来的。”

    “那么,你们先退下。”

    “回军门,这,办不到。”

    “什么?”

    “军门要处死标下,这没话说,标下会把责任和差事交给标下的副手。但叫标下活着的时候放弃自己的职责,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刘景曜倒是没有想到,孙良栋能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出来。他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手亦气的抖起来。

    “军门,既然这样,我等不如在花厅置酒,边饮边等张国华进城来,如何?”

    此时陈兵备倒是镇定下来,事情无可再坏,不论是国事还是家事已经是一团糟糕,他反是恢复了温文儒雅,镇定如常的士大夫的风范,叫得在外的这些浮山军人们倒是有几分佩服。

    这个穿着红袍的文官,果然是有几分胆气,象一个读书人的样子。

    “也罢。”

    刘景曜冷然点头,答说道:“我要看看国华他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本抚院就在这里等他便是!”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六章 收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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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在登字第五庄一心是打算坐城楼观风景,但不曾想到,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向自己席卷过来。.

    “大人,这个……”

    张世强的模样十分诡异,脸红红的,似乎是在憋住笑一样最新章节。

    “狗才,混蛋,出去!”

    张守仁大怒,很罕见的发了脾气,把张世强骂的狗血淋头。

    他已经很少发丘八脾气了,名义上他是征虏将军,还是正经的大明军人,但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团体的主脑,不折不扣的上位。

    “这个,大人,属下是想问问看,三小姐这样男装赶过来,十分狼狈,要不要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洗浴一下,换身干净衣服……男装女装还是由三小姐自己来定。”

    “我……我是想洗洗。”

    昨天晚上跑出登州,上午抵达庄子的陈三小姐罕见的露出害羞的神色,风尘仆仆,这年头官道上土灰极多,一路跑过来,身上当然脏的不得了。

    看着这个漂亮女孩子洗浴过后换了一身女装回来,张守仁也是有哭笑不得之感。

    这年头,大姑娘家的黑更半夜的跑来这里,除了用私奔这词儿也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形容了。这位大姐,论说起来似乎是陈兵备身边的小文秘,听说书启功夫了得,一笔大字不在乃父的水平之下,给京里大老倌写八行也是写的极好,京中和地方的各方势力她十分清楚,官场之术也颇为精通,陈兵备身边有个精明强干的女儿,这风声登莱官场早传开了。

    谁知道这么一个精明的大小姐,居然这么不分轻重呢……

    这跑来投奔的是他,虽说这庄上大几千人,但这风声一传出去,还叫他和她怎么解释的清楚呢?

    要是叫云娘知道……

    张守仁有点心虚的感觉,要说对眼前这个姑娘没感觉,那也是假的。这一番前来,陈三小姐也是迫不得已,以她的见识和经历来分析,张守仁这一次大势不妙。在大明,所有的事一旦起了风潮,传扬开来,总归是被读书人和所有人针对的人不好,这么闹法,张守仁认输越晚,局面就越不利。

    她连夜赶来,就是劝张守仁及早入城,撤销此前的晓谕,偷偷先见巡抚大人,再见自己父亲,然后和张大临等人稍作妥协……整个流程这姑娘已经是想好了,尽可能的平息事端再照顾张守仁的面子……无论如何,这事儿张守仁已经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但对方的心意,却也是不能不领。.

    漂亮,懂事,对自己也算是够意思了,大明这会子一个姑娘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名节嘛,她还是江南士族官宦人家的娇养的小姐呢……

    咳,头疼……

    张守仁是捂着腮帮子,陈三小姐也是有点悉眉不展的感觉。她赶过来之后,才知道浮山军两个营已经杀进城去了。而张守仁也是坦然,这年头,军伍之事越来越多,南边张献忠又反了,听说还打了一个大胜仗,把左良玉部打死一万多人,左部溃败,实力大损,还有总兵陈洪范,副将张任学等部也是溃败,副将罗岱战死,这一次官兵算是惨败了。

    这么着一来,朝廷是万万不敢在这种时候逼反一个实力强劲的武将了,不仅不会因为张守仁这一次的事变而加以责罚,相反,以张守仁对崇祯的判断,皇帝反而会抚慰他的。

    因为武将过于得众心,和地方官员关系太好,经营地盘加上手中握有实力,反而不妙。现在张守仁在皇帝眼中是把登州的官员加士绅,特别是读书人得罪了个遍,这样跋扈法反而说明是一个可以大胆放心使用的莽撞武夫了。

    要是武将个个如岳飞那样,军纪严明,待士大夫彬彬有礼,不骄纵,不扰民,驭下如臂使指……这样的将军,哪怕是穿越者当皇帝,心里怕也不是滋味吧?

    陈三小姐开初对张守仁的决断大惊失色,花容大变,后来听了分析,顿时便点首认可,对张守仁也是刮目相看,赞道:“想不到你不仅会带兵,会屯田,官场之事和对皇上的心思,也是这么了然。”

    “那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其实将军之法,也是暗合人心,不了解人心和人性,当不得好将军的。”

    “自吹自擂,也不害羞。”

    长谈良久,彼此间的一点陌生感和隔阂自然也是消弥不见,到最后,陈三小姐只是略显忧愁的道:“我父亲这一次也涉足其中,虽然你拿他没有办法,但他是要面子的人,怕是不会在登州久留了。”

    “这个……”张守仁也是颇为无语,陈登魁原本是他这一次斗争对付的主要人物之一,不过眼下发生这样的逆转,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有,你万不可杀戮读书人,否则的话,在皇上和百官心中,在天下士绅心中,哪怕是百姓心中,你的形象就与朱温、黄巢无异了。”

    “这个我是省得……”张守仁含笑答着,神色也是十分自信,他从容道:“我有一个法子,又能出气,还能镇住他们,使登莱的生员不再和我捣乱。”

    “又吹牛皮!”

    这样的对白,也是重复多次了,比起云娘的温柔贤惠和成熟,这个官家小姐有一种贫苦小户人家女孩儿没有的俏皮和大胆,在微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敢于和张守仁直视,小小的鼻子也是皱了起来。

    每次看到的时候,张守仁便是心中一动,然后开始和尚念经一般的在心里念叨起云娘来。

    他的妻子才十七岁,已经怀着身子,孕育着他的后嗣,在德在容,都是没有丝毫亏欠他的地方啊……

    只是这庄上这么多人,来了一个官家小姐的事,怎么也是瞒不住人的啊……

    张守仁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大人,”张世强这一次又匆忙进来,此次没有那种看好戏的可恶表情,敬个军礼后,正色道:“附近庄上来人了。”

    “唔,那我出去。”

    “什么事啊?”陈三小姐在张守仁面前,颇有点好奇宝宝的感觉,在父亲面前女中小诸葛的那副模样可是完全看不见了。

    “昨日本庄与附近农户冲突,打死了不少……”

    “此事要料理清楚……”陈三小姐收了浅浅笑容,正色道:“此事我早听说,那些闹事的多是各宗族的人,便是登州兵也是附近各宗族中的青壮,将这些大宗族得罪的如此之深,除非你派兵将文登和宁海州并威海卫一带各族全部铲除,不然的话,一定是你治政之累。”

    张守仁用赞赏的眼光看她一眼,询询善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先安抚吧,人已经杀了不少,他们等闲自是不敢再同你过不去。但人心想顺服就难了,先安抚,再慢慢梳爬关系,要紧的是把那些族长和大士绅给压服,能拉的便拉,拉不动的一定铲除掉,留着他们,你对百姓再好也没用,关系时刻,有声望的族长士绅一声吆喝,本族中人一定还是听族长的,不会听你这个征虏将军的。”

    张守仁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年十六七的女孩子,漂亮不说,也是真的兰心慧质,这种错踪复杂的民政之事,她看的很清楚,说的也明白,实在是难得了。

    怪不得陈登魁这个兵备对这女儿十分宠爱,果有其过人之处。

    陈三小姐被他看的脸红,把头低了下去,露出颈项的一段雪白,一股少女才有的淡淡体香也是向张守仁的鼻尖袭去。

    “唔,我们走吧。”

    张守仁微咳一声,收回心猿意马,吱唔着道:“你说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大明说是皇上和内阁治理天下,不如说是和宗族共治天下,地方官吏太少,县官兼理行政,司法、赋役、教育、水利、农田、仓储、驿传,这么多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县丞还是摇头大老爷,底下只有一个典史做些实事,六房书吏一共才几个人?不贪污两个雇几个老夫子帮手,县官得被地方宗族给玩死。就是这样,也不过就是从大宗族士绅手中捞几个散碎银子使使罢了……”

    地方政务确实是如此,含糊不清,职权不明,行政和军事加司法长官全是县令一人,但知县又是外地人,读了十几二十年的书混到两榜出身,榜下分用又是南人北用,北人南用,比如把沧州人分到广东韶关去当县官,言语不同鸡同鸭讲,知县能摸清县衙在哪条街就算不错了,根本也谈不上对地方有具体的治理。

    三班衙役是经制衙差也就是有编制的才十几人,收赋税时的那些帮役杂差都是各宗族的人,呼拉拉是有千把口子,看似是听知县大老爷的,但你收税就是收不上那些大户的,凭你是怎么厉害的地方官,拿着多厉害的旨意,地方上大户官绅的钱你就是收不着。

    苏松一带,士绅多是百年书香世家,皇权最厉害时,赋税也收不到七成以上,积欠多年后,皇权认输,一道旨意免积欠数十年的钱粮,重新再来。

    这就是明朝政治的真相,张守仁以前意识不到,是他的权力还没有延伸到与宗族权力冲突的强大地步,而在此时,族权便是绕不开的一道大关口。

    这一次在登州庄园与地方宗族的冲突,便是一个极为强悍的开始。

    “嗯嗯,知道啦。”

    本身就是一个大宗族出身的陈三小姐低眉顺眼,听着张守仁长篇大论的讲述着,俏脸之上,却都是灿烂的笑容。
正文 第五百一十七章 教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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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园外头,来了好几百人。.

    多是青壮男子,也有一些年轻的妇人,在炎热的田野间匆忙赶过来。

    昨天中午打死敢冲过来的村民之后,浮山庄上这边也是出来不少人把尸体从河里捞了出来,身首几处死的太惨的,还是想办法处理了一下全文阅读。

    庄上木匠也多,数了数尸首是三十一具,赶了一夜的工,打了三十一口薄皮棺材出来,把尸首收敛了,现在这些百姓就是过来抬棺的。

    因为害怕出意外,庄上的护卫队都是全副武装,加上所有的青壮,一千余人拿着各式武器,甚至是叉靶等物,都是磨的雪亮,极为锋锐的样子。

    棺材就摆在庄子外头,那些过来收尸的都是打开棺盖来看,看到确实是自己亲人后,就是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也有一些人还算冷静,昨天打死的也是各庄上的泼皮无赖多些,这些人多半平时就不做好营生,偷鸡摸狗,家人对他们也是早就死了心,这会子来收尸也是尽最后的义务罢了。

    “小五,你平时不做好事,我早就说你将来不得好死,你看你连太子少保的庄子也敢来,啥也没摸着就被人打死了,将来再托生成人,记得只能偷百姓的,不要碰人家将军的庄子。”

    “你死的再惨,咱们也不能告状了,人家是征虏将军太子少保。”

    “将来只盼天开眼,不然你只能白死。”

    看到张守仁带着人过来,这些打开棺盖的人到底是心里有一腔怒火,加上失去亲人的哀伤,在火铳面前他们不敢过于激动,但嘴上加以嘲讽也是难免之事了。

    很多人说的十分阴毒,甚至就是在暗暗诅咒,不少内卫将士都是听的大怒,但碍着张守仁没有说话,只能都隐忍下来。

    陈三小姐俏脸上的笑意早就没有了,听着张守仁被人这么辱骂和诅咒,她的脸也是变的十分苍白,甚至有点站立不住的感觉。

    如果是双方又动手打起来,甚至是破口大骂,给人心理上的冲击都不会有眼前这么大,就是那种强压愤怒,但却压不住悲伤,嘴里又忍不住说上几句的感觉,叫人觉得格外的压抑。

    杜伏虎和全哨弟兄一起赶到了庄上,哨官和帮统都站在张守仁身边,他这个排正目临时当起了指挥官,看到这些家伙嘴里不干不净的,连大人也刮在里头,这些新军将士们都是十分愤怒,有不少人操起兵器,就想往前头冲。.

    杜伏虎来回走动,眼神也是变的十分凌厉,对着众人,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喝道:“不要给大人添乱了,我在登州城怎么说的?杀人是迫不得已,城中已经在杀,外头也打死这些,此时再把收尸的人打死几个,登州这里,大人不派几万人把人杀光,以后还怎么治理地方?”

    道理说的极是,现在新军将士也是识字和明理的人,想了一想,便是把头都低下来。

    只是各人握着兵器的双手都是紧紧握着,把指节都捏的发白。

    大家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这么好的人,这些登州的百姓却是不识好?

    眼前的情形,张守仁早就料到。等对面的情绪发泄的差不多了,开始把棺材往带来的驴车上搬抬的时候,他对着杜伏虎那边召了召手。

    “大人?”

    “就是在叫你,带一排人过来。”

    “是,大人!”

    杜伏虎心里砰砰跳着,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当下只做了几个手式,便是将自己的一排部下三十五人召出来,然后排成纵队,一溜小跑向着张守仁这边过来。

    “咦,是杜伏虎?”张守仁也是认得杜伏虎,河南流民中有一些颇具号召力的,眼前这个大汉就是其中一个。他点了点头,并没有和杜伏虎多说,只是看着那三十多个新军将士,打量了好一会后,才笑道:“你们多是河南来的新军吧?”

    “是,大人!”

    所有人都是挺胸凸肚,大声回答。

    “脸色不错,都红润了,身子也壮实了,你们刚过来的时候,最强壮的汉子也走不到几里地就喘粗气了,现在看,一个个都龙精虎猛了。”

    张守仁夸赞,众人都是面面相觑,这些话校阅时说再正常不过,但此时这场景……似乎是有点诡异了啊。

    “你们都是好样的汉子,我给你们饷银,发给你们衣服,给你们的家小活计做,瓦房住,粮食也是够吃,所以你们都拼了命训练来报效我,现在都成了好样的厮杀汉子。皆因你们明白,今日一切来之不易……那你们说说看,为什么你们背井离乡,几乎都活不下去?”

    一个矮个子的火铳手举手出列,答道:“几年天灾,连草都不生了,遍地全是蝗虫,俺们不懒,但实在是没有办法。”

    “俺是佃户,田主不减租,只能撒开走路。”

    “俺们镇上的粮商坐地起价,实在是卖儿女也买不起粮了,最差的粗粮也是买不起。咱们整个村子不知道饿死多少,他们家却是起了大宅,雇了护院,天天吃肉。”

    “官府催科也太厉害,下手太毒,六十斤的重枷架在脖子上,半个时辰脖子就磨破皮流血了,交不上赋税,就这么一直枷着,俺们村就生生枷死了五个人,不走,就只能等死。”

    杜伏虎拼死咬住了牙齿,腮帮子上肉一鼓一鼓的,他看着张守仁,眼眶中也满是泪水。他家是死的只剩下他一个,在场的人,几乎是家家都有死人,已经是军人,不能放声大哭,但这种强压着的悲愤,却更能打动人心。

    原本那些悲愤万分,同时也是理直气壮的本地人也都是沉默下来,两边隔着十步不到,说话和表情都是十分清楚,在此时,他们突然失去了责问这些外乡人的立场,一些刻薄的话,也是说不出口了。

    “大家都是苦命人。”张守仁转动身子,对着那些本地的百姓们:“有被缙绅害的,也有是奸商害的,还有土匪,响马,他们都不是好人,都吸百姓的血汗。象你们,都是小老百姓,我不知道,咱们占的是官绅的地,占的是将门的地,引来的是受不得压迫的佃农和军户,你们着的哪门子急,为这些绅粮大户出头,来找我们的事?你们的孩子,不是一样受苦,吃不饱,穿不暖,本将压制绅粮和卫所武官,压制粮商,为的岂不是你们的利益?屯田之事现在只限于庄内,但本将岂能坐视其余百姓继续吃苦受累,又岂能不待之如一?这些日子,挑动你们出头的无非就是绅粮大户,你们族长有几家是穷困的?人家吃肉,你们喝风,却蠢到替别人出头,占了地,引了水,这地这水,于你们有什么相关,你才用了几分几毫!”

    张守仁看着有些羞愧和醒悟的众人,又是沉声道:“这些话,本将会和人商量了,刊印出来,叫人到各村各庄上去宣讲,你们以前敬我剿了山匪和响马,以后我要叫你们敬我给你们过好日子,就是这样,散了去吧。”

    他的威望,到底还是已经深入登莱各处,除了失去亲人的还有掩不住的悲愤外,其余的来人已经多是露出醒悟的模样出来。

    这些日子,挑动自己闹事的岂不就是如张守仁所说的那样,全是些绅粮大户身份的族长?此前张守仁压着官吏不准催科,不准加派,这些好处自己却是忘却了,岂不真的就是太蠢!

    众人纷纷散去了,张守仁转向杜伏虎几人,沉声道:“我要告诉你们,训练不停,时刻警惕。今日我浮山各庄已经开始要过上好日子,以前你们人也多,却是任人欺凌。要紧的就是你们现在有刀枪,彼此依靠和信任,是要一起见识血与火的生死战友,这种情谊和对我的信任,由我来带领你们,才是我们改变自身境遇和使天下世事变公平的基石,除此之外,说的任何的话,都是空谈。”

    这一次,连同杜伏虎也是跟随着众人一起怒吼起来!

    ……

    ……

    解决了械斗之事,张守仁也是急速赶往登州。

    这一出大戏已经快到谢幕的时候,百转千折,终于也是到了收官之时。此役过后,登莱一带各方势力被打击一空,剩下的无非就是扫尾,追责,打击顽固不化的,收服投降者和中小势力。

    对登莱的商业来说,在他的掌控下,只有越来越好,而不是因为不能作奸犯科,利用以前的手法赚黑心钱就萧条下去。

    收取商税,在他真正全部掌握山东之前,只是一个设想。毕竟他和利丰行等大商行还在合作期间,等真正这些商行只能依附于他的羽翼之下时,商税的收取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大明旧有的商业格局,必须改变,商人对国家不负责任,国家亦不要他们负责任的愚蠢政策,必须改变。

    那些依附在官府和士绅底下讨生活的帮役闲汉,自然而然的就会转到新的方向去,没准也会成为庄上屯田农夫中的一份子,谁知道?

    浮山派驻的分支机构会越来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宗族势力会被压制。

    旧的一切会被新的一切所吞噬掉,恶性会变为良性。

    登莱模式,将是未来他发展青州和济南,东昌的一面镜子,以后的事,无非就是一次次登莱行动的缩影和再次重演。

    对末来,张守仁真是信心满满呢。
正文 第五百一十八章 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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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将拜见军门!”

    “不敢当,不敢当。.”

    张守仁赶赴登州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孙良栋劈头盖脸的痛骂了一番。

    接着孙参将低着头,灰头土脸的带着人离开。

    紧接着,便是张守仁到门前毕恭毕敬的请见,等刘景曜迎到大门时,又是单膝跪下,大礼参拜。

    做为一个持节镇将来说,这番礼数,也是足够恭谨。

    甚至是过份的恭谨了,若非刘景曜与张守仁间曾经的关系,他还真的当不起。

    有这样的表示,哪怕是孙良栋的犯上行径,也是与张守仁无关了。

    “国华,你起来吧。”

    刘景曜伸手搀扶,将张守仁扶起,深深看了一眼,接着,便是长叹口气,柔声道:“一切进来再谈。”

    “是的,军门,悉听吩咐TXT下载。”

    张守仁又是躬身一礼,伸手请刘景曜先进,然后才在一队内卫的簇拥之下,大步进入这座刚刚还权威尽毁的巡抚大堂。

    ……

    ……

    “孙良栋你这厮这一次捅的漏子可够大!”外边张世强也是皱着眉头,对看着有点垂头丧气的孙良栋道:“一会我会给大人求情,不过世福哥不在,大人真的发火时,你最好躲一躲。”

    “你是怕大人怒起来砍我脑袋?”

    “没准儿,大人刚刚可是真差点下令将你拿下。”

    “哈哈,世强哥,你真是,哈哈……”

    孙良栋却是忍不住扬声大笑起来,张世强面色铁青,被他笑的十分恼怒,但也有几分不解。

    看到他探询的眼神,孙良栋敛了笑容,叹息道:“世强哥,你们几个兄弟,世福哥大气,世禄哥精细,你是任劳任怨,心也好,不过对大人的心思,你没事还是多琢磨一下看看,我先下去了……你要真想不明白,你身边这个张秀才是个明白人儿,进咱浮山时间不长,我看已经是如鱼得水,到底是正根读书人,比起咱们老粗还是强出不少来的。”

    说毕,向着张世强笑一笑,对张德齐拱一下手,便是扬长而去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虽是对方的态度恶劣,但孙良栋领了自己的情,这口气张世强也是听的出来。一群武将,现在也是各有差事,随着浮山规模的扩大,大家平时也是不在一处,难得一聚了,但彼此间的情谊,倒是越来越深厚了。

    “张相公,还请你替我开释啊。”

    四周无人,张世强将那些内卫官兵赶开去,只有自己与张德齐两人留下,看着对方,他正色道:“知道相公聪慧,俺是十分愚笨……”

    张德齐止住他的话,含笑问道:“世强兄,我就问你,前rb妹和我说,登州乱象如此,大人晓谕是不是过于强硬,我摆手不言,现在你懂我的意思没有?”

    “后来我想了一下。”张世强皱着眉头,思索着道:“晓谕其实就是刺激人心,存心叫事情闹的更大……”

    “是喽!”张德齐虽是不大习惯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但眼前这位中军将爷毕竟只是小门小户的军户出身,若不是每天苦读不缀,怕见识还到不了如此地步,而张世强是张守仁心腹中的心腹,最早跟随在身边的旧日伴当,帮张世强一下,也就等于替张守仁效力了。

    这些弯弯绕的事,也是不必说起,张德齐先夸一句,接着就坦言道:“登州之事,大人的盘算就是如此,城中蛇鼠一窝,借着这个机会叫人露一露面,最好就是等所有的有敌意者都暴露了自己之后,再来动手铲除,这样算是事半功倍。嗯,固然有一定风险,但是这个险值得去冒。”

    “那孙良栋的事呢?”

    “呵呵,这个么……”

    张德齐还是有点为难,不过既然开了头,也就只能说到底了:“世强兄,你看此事过后,登莱一带还有人是我浮山抗手否?”

    “没啦,绅粮大户这一次肯定要跨下不少,粮商原本也是地主,这一次也要有不少倒霉的,清扫过后,地方上就为之一空,我浮山以屯田为核,派出各局掌握地方,登莱算是真正在手了。你看,我莱州一带,胶州到高密,到平度州,原本巡检司设的那些卡子全给撤了,人员有的留用,有的裁撤回家去了,浮山的机构,却是派驻在各地,现在老百姓打官司已经不到州县,直接到我浮山治安处了。”

    “大人还要设巡回提刑处,治安处管抓人,提刑司管审问发配,财税司管收税,原本的税吏巡检一律无用了,其余各局,各有好处,想想就是高兴。”

    张世强眉飞色舞,张德齐呵呵一笑,道:“既然登莱已经是大人的囊中物,大人头顶压着一座山,又是何必?”

    “是这样……”

    张世强也不是真正的笨蛋,一听就是明白过来了。

    有些事,张守仁不仅不能做,说也是不能说的。孙良栋的性子,阴狠果决,能想张守仁之所未想,行张守仁所不方便行之事,所以干了包围巡抚衙门的事,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甚至是立了功的模样,其因就在于此。

    就算张守仁一时愤怒,事后想想,也会感激孙良栋帮他去了一个大麻烦的。

    刘景曜资格老,牌子硬,要紧的是张守仁曾经递过门生帖子,这样一来,不论他官儿做到多大,无论何时何地,刘景曜只要还在登莱,张守仁总是绕不过去的……

    “呵呵,大人未必有这样的想法,但孙参将这样做,无论如何对大人有利就是了……”

    “嗯嗯,俺懂了,有些事未必要等大人交待。以刘军门的性格,加上此事的影响,登莱他是不能再留下了,新巡抚不论是谁,大人将来都能以属下视之,这就和刘军门在这里的格局又是不同了。”

    “孺子……”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张德齐收了回去,只正色道:“世强兄果然聪明过人,愚弟佩服。”

    张世强微笑着点点头,慢慢踱向一边。

    这个秀才,在浮山在大人身边也是历练出来了,几个月功夫,身上那点子酸丁味道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管商务上的事,和掌柜们打交道,无形中人情就是练达了很多,今日的事,若不是眼前这个秀才相公,换了几个月前的张德齐来,还真的未必能懂呢。

    “总之,大家伙都是在不停的进步啊……”

    一瞬间,这个向来忠心耿耿,对自己能力也十分自忖的中军将领,也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之感。

    ……

    ……

    “国华,坐吧。”

    “谢军门赐座。”

    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只由几个内卫陪同,连李灼然这样的内卫头目都不在身边,张守仁的神态仍然是十分的坦然。

    这是一座已经尽在掌握的城市,就算有人有行刺的心思,就算他手无缚鸡之力,做这样的事,也要考虑到自己整个家族和整个登州城百姓的安危。一旦军队失控,死伤的人,肯定是数以十万计以上了。

    没有几个人能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所以张守仁坦然落座,也坦然举起下人端来的温茶,大大饮了一口。

    “今日之事,国华将如何善后?”

    厅上坐的人并不多,连胡凯几个参将都不大够格,只能在厅外等着。厅中只有刘景曜这个巡抚,还有兵备道,监军道,海巡道,粮道并登州知府,象钱士禄这样的管粮通判都是没有资格进入这个花厅之中。

    一色的绯袍玉带,乌纱帽下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哪怕是陈兵备这样的故人,亦是如此。整个登莱官场,就是用这冰冷冷的态度向张守仁宣告,哪怕是他占着兵力优势已经控制全城,官场之上,仍然是没有他的立足之处。

    如果所有文官都是这样的态度,恐怕张守仁想全面掌握登莱,仍然是十分困难的事。

    “军门请赐教?”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刘景曜态度很诚恳,对着张守仁道:“有兵围巡抚衙门之事,老夫已经决计告老了。”

    “军门若是这样说,末将也只能交卸。”

    “你交卸了,登莱一带谁能掌握你的几万虎狼之师?今日我们亦是看到了,过万大军,如狼似虎,除了你没有人能控制的了,你说这话,欺天乎,欺人乎?”

    “老师如果一定要离开,当谋一善地,过几年再归降林泉,现下国事如此艰难,皇上亦不会放老师离开的。”

    “这也是以后的事,我们且只谈今日。”

    “谈今后的事,就是为了今日。”张守仁神色平淡,似乎在说着不相关的事,但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私事说完,老师有了退步,做弟子的也就能放手做事了。”

    “什么?”

    “监军道以下,六房书办以上的登州官员,必须为这一次的事件负责。”

    “姓张的,你说什么?”

    张大临原本就是冷着脸坐着不语,此时便是忍不住跳了起来,戟指骂道:“本官是朝廷三品命官,衣绯着锦,你敢拿本官如何?”

    “我不和你说话,”张守仁站起身来,对着刘景曜长揖到地,然后语气恳切的道:“军门无谓沾染这样的事,牵扯其中。他们反我,不过是和粮行,钱庄,大士绅有勾结,为的无非是黄白之物,军门向来洁身自好,末将的贽敬从来不肯多收,何必同他们搅在一处呢?”
正文 第五百一十九章 狂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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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官还是要如实上奏的。.”

    “随军门的意思,末将也是有尚方剑,自然也会上奏。”

    彼此相处多年,也是明白对方的意思。刘景曜已经同意撇清此事,最少是置身事外了,而张守仁也会根据刘景曜的奏报,加以微调,将此事的责任全部推在张大临等登州官员身上。

    现在登州已经被他控制,搞定了巡抚再搞定巡按,底下的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呸,独夫,我登州众官一定联名上奏,看圣上和朝堂上谁信你!”

    张大临这一次主谋的身份是跑不掉了,他的家族在宁海州也是有十足的利益,所以主导此事,到现在后悔也是晚了。

    呸了一声,掉头便走,一边走一边道:“和你呆一起也是染了一身的血腥味道!”

    张大临一走,海巡道与粮道亦是一起冷笑离开,他们和这一次事变也是摘不开的关系,张守仁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只有陈兵备神色复杂,不过脸上也是没有太多的紧张之色。

    “陈大人,此事希望到此为止。”

    张守仁看向他,眼神也是十分的复杂最新章节。原本他是打算敲掉陈兵备,给南边那些书生瞧点眼色,你们势力再大,这手也伸的太长了?就算没有办法对付你们全体,把你们放在登莱的棋子给吃下来,这总是没有问题的吧?

    但现在这个如意算盘是落了空了,无论如何,总不能人家闺女这么不顾名节的半夜跑过来,想替自己消弥灾祸,自己转头把人家爹给抓了吧……

    “本官也是希望到此为止。”

    陈兵备苦笑一声,原本保养极好的脸庞上也是多了几条皱纹出来。他看向张守仁,缓缓道:“不过征虏不知,有些事,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无论狂风暴雨,我自巍然不动。”

    一老一少,彼此都是瞪眼对视,果然是巍然不动了。

    陈登魁的话,是透露了重要的消息,这一次的风波可能还不止局限于此,最少,江南一脉,对张守仁恶感更深。

    但张守仁也是丝毫不惧,江南一带如何对付他,他也只要把握住登莱的根基便可,所以就是“我自巍然不动”。

    话说的很明白,两人都是第一等的聪明人,无谓多说。.陈兵备突然瞪了张守仁一眼,薄怒道:“小女是在征虏那边吧?”

    “这个,是。”

    “冤孽……不知征虏打算怎么办?”

    “这……”

    张守仁一时无语,这件事实在是对他来说也是件冤孽的事,如果说遭遇无妄之灾,这话说的太该打嘴巴,如果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还是该打嘴,如果说这事儿我也没办法,你老看着办吧……这还是该打嘴巴。

    “唉,是我惯坏了她。”

    好在陈兵备没有趁势追击的意思,心烦意乱的道:“事发突然,我想征虏也不是利用小女来打击政敌的那种人,况且本官也不够那个资格。”

    在此之前,陈兵备是了解女儿对张守仁颇具好感,更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张守仁自己却是并不了然,很多事情,还是和陈三小姐聊天时才知道的。

    现在两个男子相对无语,却是被这么一个小女子给难为住了。

    “为今之计,是先悄悄将她送回吧。下余的事,陈大人请容我想好了再说。”

    “最好早点想好,”陈兵备无奈点头,不过还是恶声道:“本官这兵备道当不久了,打算辞官家居,征虏宜早给本官回音。”

    这两人的对话也算是有趣之极,明明就要成为姻亲,但这边是本官,那边也是陈大人长陈大人短,一点也没有要成亲戚的感觉。

    送陈兵备出门后,张守仁果然安排了一顶小轿,将胆大包天的陈小姐悄悄送回府去。为了隐秘,他派了张世强亲自跟着,以免出事。

    在临别之时,他挠了挠头,终于还是问道:“敢问小姐闺名?”

    古人不要说大家闺秀,就算小家碧玉的名字也不是轻易能给别人知道的,就算是家族中的亲戚也只是按排行叫,什么大姐儿二姐儿三姐什么的,想知道真正的大名,得是将来的夫婿才成。

    “奴家叫陈盼盼,”轿中人似是嫣然一笑,答道:“至今往后,也是盼着张大人早点派人致意的消息。”

    “明明是等提亲吧……”

    这一次的政治事件成了不折不扣的私奔,人是送回去,这亲也是结定了,陈小姐似乎十分享受现在的感觉,隔着一道轿帘,也是能感觉到情意绵绵的秋波频频送了过来。

    张世强是忍住了笑,自家大人吃憋,那是这两年多来很少看到的事情,看一次,也是感觉大人离神仙的地位又下来一点,天天在一起,眼看着大人算无遗策事事料敌先机,处处稳如泰山……这样也怪无聊的。

    ……

    ……

    说起来,这么一出不情不愿的夏日恋歌在这样的城市里开展着,男女双方的脑神经也是够强韧的。

    四周到处是巡逻的士兵,时不时的还是有枪声响起,时不时的当然也是能听到一声两声的惨叫声。

    狗叫声,人声,处处鼎沸一般的感觉,原本就是天热,加上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人家已经一天多无米下锅,城中柴火也断的差不多了,有米的人家也升不起炊烟,只能看着米和面发呆。

    巧妇难为的不止是无米之炊,还是无柴之炊。

    抱怨声和哭泣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一些大胆的便也是对着浮山军人哀求着,请这些军人给一些吃食,大人再饿一两天也没有什么,小孩子两顿饭不吃,已经是有顶不住的感觉了。

    “拿去,只管拿去。”

    “俺们征虏向来叫俺们善待百姓,俺少吃一顿不算啥。”

    “娃儿要紧,拿去吧!”

    不少浮山军人从队列中离开,把自己随身带的干粮送给这些登州市民。

    “油饼啊……”

    “还夹着肉馅!”

    “倒下来的汤里还有肉丝,这个油!”

    “吃的真是好啊……娃她娘,俺才二十六,还有把子力气,不知道人家还收不收了?”

    “这军服真漂亮,他们可真是精神。”

    “火铳也好,俺打过斑鸠铳,那已经是一等的好火铳了,比起人家这个,还是差的远了去了。”

    “小二,过了这阵俺投浮山军去,你去不?”

    “人家也不是乱收人,二十多万河南流民里挑了万把多人,咱们啊,还真不一定够格。”

    “总得试试……人家太威风了,穿的好吃的好,用的也好,俺是真眼红。”

    “嗯,到时候,一起去吧。”

    私下里的计较声中,哀求声也更强了,更多的浮山军人把吃食分给了饥饿中的民众。但更多的人伸出了手。

    这么一座城池,总有好几十万民居,大半是没有隔夜粮的贫民,这几天乱下来,饥民真的不在少数了。此外就是物资什么都缺,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生活必须品都是奇缺,整个城市,都是在一种不安的燥动之中。

    浮山兵进来,大打出手,杀的是那些商人的爪牙伙计,杀的是士绅的奴仆家丁打手,还有将门武官的亲军家丁,这些人便死了也没有人心疼,但把这些人抓了,人家的铺子也是毁了,没有这些人,却是叫百姓吃什么用什么?

    不安声和抱怨声中,张大临就站在自家府邸的石阶上向外看着,四周是枪声和杀声,还有零星的火起,到处是一片混乱与嘈杂的声响,这个烈日融金的酷暑的下午,西边的太阳似乎远没有落山回家的打算,还是在卖力的起劲的散发着热浪,这样的烈日之下,人的心思更加浮燥了,哪怕就是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在城中,此时的登州城也远远谈不上是恢复了秩序。

    “哈哈,姓张的你狂什么狂,人心不定,人心不可能在你那边!”

    听了张守仁的话后,张大临知道自己必定倒霉,此时的他已经接近疯狂,未来自己的走向已经不重要,张守仁掌握不住登州,毁了名声,将来在史书上的评价如何,此时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在张大临到两顶轿子从自家门前过,他认得是陈兵备的轿子,后头那顶小轿坐的是什么人,却不知道。

    当下放口胡言道:“陈大人,张守仁是独夫民贼,登州局面他收拾不下来。这武夫,以为派兵入城,数十万百姓之大城就唾手可得,这真是笑话,哈哈。下官若是被其谋害,也是为国为民,先行一步,有陈大人做百姓的中流砥柱,下官就算先行一步也放心了。”

    胡说八道声中,但见这两顶轿子轿夫行的飞快,没过一会就消失在街角处了。

    “父亲,”下轿后四周寂寂无人,陈兵备府邸四周只有零星的浮山军人保护,杜绝任何人前来骚扰,算是保护的极好,看看无有外人,陈三小姐忧虑道:“这张大临狗嘴吐不出象牙,不过所说也算有道理,城中一团糟糕,光凭兵又不能把全城百姓杀光,父亲,这可如何是好?”

    陈兵备脸上似笑非笑,看着忧心忡忡的女儿,心中一团怒火不知道怎么就发不出来。

    无论如何,女儿的选择似乎也不能算错。

    当然如果他是一个道学家的话,这会子女儿已经被拿去沉塘了。

    当下断喝一声,怒道:“你操的哪门子心,张国华要是这一点事也办不好,你当他能到今天如此地位!糊涂,胡闹,给我赶紧进去!”
正文 第五百二十章 供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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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去便进去……”

    陈三小姐实在理亏,往常对父亲用的那些撒娇耍赖的招数也是用不上了,低垂下头,老老实实的便是往门里去。.

    陈兵备到底宠她,看她模样与往常大异,反是觉得心疼。当下叹息一声,安抚道:“为父料定他会调车马带物资入城的,登莱是他必得之地,也是必经营之所全文阅读。他所行和刘泽清有点象,就是要把根基经营好,不过带兵他比刘某人强,行事其实也很光明磊落,本性是不坏的……”

    这是藏在他心底里头的话,也是没有办法和张溥等人明说的话,南边的人,对刘泽清印象很好,觉得是大将之才而且知道进退,颇有儒将之风,总之说白了就是好控制。

    张天如等人想法已经定了,陈兵备觉得自己无谓多说,只拍了拍女儿的头,便是一起往院子里走。

    对张守仁,只能说到此为止了,下一步该如何,父女两人都很迷茫的。

    说是做正妻,当然这才符合陈家的士家身份,但张守仁是征虏将军太子少保,其妻已经受封为夫人,想休妻再娶是根本不可能事。

    但叫陈家的小姐给人做妾……想想就是一件头疼的事啊。

    父女二人相顾无言之际,城中异象又起。

    似乎是地震一般,整个城市都感觉到了一股律动和震颤的力量,先是微不足道,接着便是十分明显,似乎是整个城市都在颤抖着。

    “是浮山的车队到了。”

    在感受到了这律动之后,陈兵备先是默然不语,半响过后,才是长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张国华,心中真有大胸襟,大格局也!”

    不仅是他在赞叹,在车队沿途进行之中,也不知道有多少登州的民众出门观看。

    经过一天的时间,城市已经基本安定下来,缺焦虑的便只是物资的缺乏,而在此时此刻,大约有过千辆大车从登州西门和南门几个城门鱼贯而入,车辆之上,则是满满当当的各色物资,从米面精粮到粗粮,再到新鲜的鱼肉,还有各色的水果蔬菜,再有油盐茶等生活物品,甚至是布匹和丝绸,各色药材,剪刀菜刀,凡是能想到的生活必须用品,在这些车辆上都是装的满满当当的,沉重的车辆负载极重,在登州城中沿着主干道向各条街道和巷子中行进着。

    “米五钱,麦子四钱,脱谷的米七钱,白面五钱!”

    “盐是十四个大子一斤,这个价就是浮山盐出价,过了这当口可是没有了。.”

    “正宗的浮山将作处出的剪刀和菜刀了,上等好钢口,用上三五个月都不需要磨……大婶子,来两把?过这村可没这店啦。”

    “上等白茶,咱登莱一带可从来没有这等上等好茶,都是济宁济南临清那边才有,这一次是福船直接放至咱浮山码头,以后过几个月才能直放威海和登州,现在买,先多享了几个月口福,这东西,以前是四钱银子才一斤,现在你老买,给你打个对折再对折!”

    “瞧见没?最上等的松江布得一百六十两银一匹,咱老百姓用不起,现在俺手头的浮山布一样的绵密厚实,这针脚这布料,还有什么话说?十二两一匹,要的不多也可以裁剪……”

    车辆入登州后,便是分几十辆一个地段,然后便是开始叫卖起来。

    “这就是浮山供销社的人?”看着眼前的情形,张世强瞠目结舌的问。

    张德齐身边,站了几十个浮山将领,从千总到游击再到参将俱是有,都是看着眼前这情形发呆。

    供销社计划是张守仁交代给张德齐来办的,他交待大方向后就是甩手不理了,供销社的一整套流程和现在的局面,都是张德齐在这几个月搞起来的。

    无论如何,现在看来是成功了。

    张守仁的打算就是,将来商税是肯定要收的,但那是自己掌握极大权力和声望,地盘也大到足可以展布的时候再来收。

    现在登莱一带,除了和他合作的商行外,很少大商行,不象江南到直隶和湖北和闽浙一带,有海外贸易做为支撑,商人都是身家几十万几百万的庞然巨物,他们上下其手,什么税关和巡检司根本耐何他们不得,一年过千万的利润全部是由士绅和商家加有权势者瓜分,朝廷一文钱的好处也落不着。

    崇祯在今年又一次提关卡商税,也就是赫赫有名的八大税关,提来提去,伤害的都是中小商人,抽他们的分,取他们的税,肥的是税吏和地方,大商人的皮毛都伤不到,而普通商人却经常弄的倾家荡产,就算这样,八大税关收上来的银子数量连清朝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登莱这里商贸并不发达,各县之间的往来受限于道路,大规模的商业活动无法展开,同时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成规模的特产,在这种地方收商税,无非就是伤自己的根本。

    成立供销社,将浮山出产先在登莱两府十余州县各卫城出售,价格适中货又好,卖是肯定卖的动,利润也不小,慢慢的形成商圈,供销总社带动整个登莱商贸,同时推出自己的拳头产品,通过海贸影响辽东和南方,银钱自是如水而来。

    最少,在眼前的登州城的居民来说,看到这些车辆带着大量物资入城并且开始出售后,民心自是安定下来。

    “完了,全他娘的完了……”

    张大临身上的疯劲也是消退了,从自家大门返回内堂,瘫坐在椅上,喃喃自语着。

    浮山供销社的大车就在他府邸附近不远,只有几辆车,这里是登州大户人家聚集的地方,百姓少,大户多,一般大户人家储藏的粮食多,盐茶一类的更多,两天功夫绝不会断了存货,所以过来的车辆就少的多。

    张府也是聚集了不少人,张守仁已经摆明了车马说要对付大家伙,但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手段,现在却也是想不出来。

    所有人都是呆若木鸡,只看着对方不语。原本一切顺利的事情,搞的声势浩大,料想对方断然没有办法应对。

    谁知道对方不曾见招拆招,而是断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现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心里都是明白过来,和张守仁在登莱的势力和布局比,自己这么一群人,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叫人笑不起来的笑话……

    “老爷,”厅上相顾无言之时,外间张大临的管家却是而入:“外头来了一群登州兵将,说要是拿捕老爷。”

    “好大胆!”

    张大临勃然大怒。

    哪怕就是承认斗不过张守仁,他的身份也不是对方可以随便拿捕的!堂堂一方监军道若是被副总兵给拿了,朝廷体制不就是个笑话了?

    当下猛然站起,往大门前赶过去。

    张府家奴也是全部聚集到府邸门前,黑压压站了三五十人,全是青年丁壮,张家在宁海州是大族,有几万亩地,在登州的府邸用这么多下人也是用的起。

    此时他们也是发挥作用,几十人将府邸入口护卫住了,各人手中拿着棍棒,还有几柄腰刀和几根长枪,看着也还象个样子。

    “最后一次警告,让开!”

    “就不让,你们在街上打死不少人,可这是监军道的府邸!”

    “要是在这里杀人,就是形同造反!”

    “开火!”

    张府的人还在吵嚷着,带队的浮山军官已经挥臂下令了。

    砰砰一轮枪响过后,便是有十余人倒了下去,离的这么近,火铳威力又大,所有人都是被打的惨不堪言,地上也很快就形成了一汪汪的血泊。

    “他们真的敢杀人……”

    “快跑啊……”

    对家主的忠诚再厉害也是没有眼前的情形可怕,这些家奴平时都是欺压良善惯了的,特别是对军人,他们心理上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张大临这个监军可是对军队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哪怕是总镇总兵,见了监军道都得客客气气以下属自居才是。

    可此时惯有的优越感却是被一轮排枪打的粉碎,张府下人四散而逃,浮山军人们却不放过他们,开始在院中追赶开来。

    等张大临赶到时,院中已经倒了一地的人,活着的人被按在死尸边上,一个个哭叫着求饶。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问道:“你们是谁带队,凭什么来抓捕本官,你们可知道朝廷体制?本官原本就是监视汝等,这样做,等同造反!”

    “我们大人也是有尚方宝剑,”带队的军官穿着的是铁灰色的军服,和浮山军上蓝下红的陆军军服完全不同,领章上的徽章也是与普通的浮山军完全不一样,如果是浮山内部的人就能认的出来,这是特务处的正式军服,设计的时候十分考究,给人一种心理上的威压感,与深黑色的军法镇抚官同样是军中最忌惮的两种颜色了。此时这个军官面色亦是如铁:“查张大临与东虏互相勾结,去年奴骑入关,行军至山东路线,皆由张大临所亲绘手书,如此罪大恶极狡徒,只有断然处置,便宜行事!”

    张大临面白如纸,如果真的是这样罪名,镇将是可以先斩后奏,将人抓了再说。

    他不觉狂吼:“污蔑,这是无耻的污蔑!”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一章 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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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污蔑又如何?”

    这个浮山军官的话如同他脚上的黑色皮靴,散发着冰冷而生硬的光泽,将张大临等人最后的一抹希望也是踩的粉碎。.

    “我家大人不过是给朝廷一个脸面,就是跋扈又如何,嚣张又怎样?你们这些人与我家大人过不去,便是自己找死。”

    “来呀,将他们全部拿下!”

    “将预备好的认罪亲供给他们画押,按手印,全部给我赶紧的!”

    张大临在内的所有在场的登州文官都是神色呆滞,等特务处的士兵过来按他们的手按手印并且叫他们画押时,有的人才醒悟过来。

    “我不画押,我不服,打死也不画押。”

    “纵死了还有一个好名声,现在这样画押,死也是是东虏的奸细,呸,我死也不会画押的!”

    那个特务处的浮山军官在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指了指反抗的几人,令道:“打折他们的右臂,然后拿着他们的手来画押便是。”

    “你敢?”

    “我当然敢,哪来的这么多废话啊。”

    那个军官十分的不耐烦,做为特务处的一个后辈被交待了这么光荣的任务,要是不漂漂亮亮的办下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特务处立足?

    他可是第一批毕业的特务学校的高材生,大人那点压箱底的东西全部在特务学校里头教导过,什么方言学和女真话、蒙古话教学,格斗科目、通信、潜伏、警备、侦察,除了这些硬学问,还有各地的风土人情,特产名胜,追踪和反追踪,迅问和反迅问,情报网的建立和管理等等。

    涉及之多,之广,分科之详细,学校之外的人都是很难了解了。

    丁宏亮是丁宏广的堂弟,特务学校一建立他就入学,整整两年,偏重于情报工作,也兼学格斗和方言语言学,两年时间,能用蒙语和满语进行简单会话,说的一嘴漂亮的山西话,毕业时所有的老师都表示听不出他一点口音,而且他能把山西几个要紧地方的风土人情和特产都说的十分清楚……他是以学校情报科第一的成绩毕业的,实习期为半年,原本应该分配到军情处去,但军情那边的老大林文远还在京师没有回来,军情处的重点工作也是在京师和浮山势力以外的地方展开,浮山本地留的人反而不多,这就叫特务处钻了空子,把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抢到手了。

    听说林文远知道后十分愤怒,摔了几个茶杯,扬言要回浮山踢特务处的馆,当然,这样的话也是不能当真,只是丁宏亮的地位就更加扶摇直上了。

    这一次的任务,也是对他的实际考验了。.

    在命令之下,特务处的人对实际作业还是很在行的,几个人上来将那个官员架住,用一根包了铁的棍子用力一打。

    众人就听到喀嚓一声,那人惨叫一声,脸都痛的变形了。

    “画押,按手印,嗯,好了,把人带下去医治,他的亲供交给主办,再上呈给大人递送朝廷,这是要紧东西,不要弄脏了。”

    一幕砌生猪肉的活剧就在众官眼前上演,其实他们对这一套也并非外行,欺压良善的事大家或多或少都干过。

    但那是欺负别人,自己轮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摆布,这对很多人来说是极新鲜的体验。

    “本官签了。”

    张大临面如死灰,终于绝望,将毛笔接过来,漂亮的写了一个花押,再按上自己手印,丢笔之时,竟是仰天大笑起来。

    在他的带动之下,所有官员都是签字画押,不少人都是眩然欲泣,一场大风波,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如此!

    人群之中,只有钱士禄眼中还闪着阴冷的光芒,在丢笔之时,他悄声说道:“登莱一带尚有数千生员,看你张守仁是不是能把他们的手臂也都打断!”

    ……

    ……

    浮山变乱的消息,也是在六天之后,在七月底的时候,送达京城。

    山东的驿传是张守仁梳理过的,北直隶也是南北通衢,特别漕运关系到帝国的生存于否,所以交通恢复的也不坏,北京到登州的距离超过两千里,这个速度,也不算慢了。

    在登莱是十分劲爆的消息,到达北京时,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和张献忠等农民军重新造反的消息比起来,张守仁在登莱抓了几个官员,逮了一些生员的事情,也就是值得兵部和内阁的当值官员们“哦”了一声,然后大家就是把奏报放在一边,继续便是面无表情的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只有礼部主事吴昌时关注了登莱过来的奏报,在自己府邸书房仔细研判之后,便是吩咐道:“来人,套车!”

    “是,老爷,是去天官府邸么?”

    吴昌时摇了摇头,令道:“去杨相府邸。”

    薛国观首辅位置不稳,在练饷一事上薛国观固执已见,但现在的捐输也是没有成效,京城中权贵对薛国观意见不小,崇祯因为这两年来国事仍然不顺,没有大的起色,对首辅也是十分不满……换人是肯定的了,只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了。

    如果薛国观去位,最有力的竟争者当然是杨嗣昌和周延儒,舍此二人外,再无他人。

    而崇祯对“杨先生”最倚重的就是军事方面,不论是军饷钱谷,还是练兵,方略,这几年都是以杨嗣昌的建言为准。

    现在杨嗣昌举荐的几个大臣都不得力,特别是以熊文灿最为失败,皇帝心中不满是难免的,杨嗣昌在前一阵的攻击下已经被贬官三级,虽然圣眷未去,仍然是十分倚重的样子,但了解皇帝脾气的人都是知道,杨嗣昌被处分,其实就是皇帝表达不满的一种手段,若是倚重如初,就算满朝交攻,也动不了杨嗣昌一根汗毛。

    因此,吴昌时判断杨嗣昌已经失宠,或是皇帝心意已经十分明显,当前军务是杨嗣昌主导,皇帝为了卸责,杨嗣昌是一定要顶缸的。

    这缸怎么顶法,也很难说,皇帝的心思尚在两可之间,有留杨嗣昌京赞襄军务的打算,也是有将杨嗣昌放出外的想法。

    杨嗣昌出外在即,未来发展也是难料。

    弄好了,以他的圣眷加上所立的战功,一两年后回来,便是当之无愧的首辅。

    打的一团糟糕,崇祯可能削他的职罢他的官,但一撤到底,甚至抄家杀头,这个可能性却是不大。

    前途不定,杨嗣昌当然也不敢冒险,尚在犹豫之中。

    他如果不走,对吴昌时背后的大人物来说,事情就有反复的可能,就算影响不大,但总归是一桩隐患。

    如果能借自己之手,摆平可能出现的反复,自己这个主事的官职,未尝就不能继续往上几步了。

    在晃晃悠悠的大车之中,吴昌时也是笑的格外开怀。

    杨嗣昌的府邸是天子赐与,规模宏大,距离西苑也近,和往常一样,隔的老远便是车水马龙,热闹不堪。

    吴昌时下车之时,也是有几顶大轿抬了过来,直接抬到杨府大门前,几个穿绯袍的官员依次下来,拱手致意,然后不待通传,直接便进了杨府正门。

    “傅宗龙!”

    看到一个腰背挺直的花甲老人也昂然直入时,吴昌时眼皮一跳,知道必有要紧之事发生。

    “难道此人是为登莱之事而来?”

    他心中不免犯嘀咕,但一想,似乎也是不大可能。登莱之事在当地不管闹的如何,上奏过来也是轻描淡写,只是商民暴乱,还有发现一个东虏在登莱的情报网络,监军道等诸多官员身陷其中。

    这事儿有猫腻,但还不至于到惊动朝堂的地步。

    “下官礼部吴昌时,请见杨相。”

    “哦,吴老爷是吧?请稍候吧,相爷正在见客,是不是见老爷,或是什么时候见,难说的很啊。”

    “不妨,下官在此等候就是。”

    “好……来人,给吴老爷上茶!”

    宰相门前七品官,杨府的门政威风却是凌驾于七品之上,吴昌时官职不高,名声不显,也不是杨府常客,所以只能在大花厅里头等着了。

    花厅之中,候着的人很多,文武皆有,武职肯定是在千、把之上,否则的话,在文官眼里和拉纤驾车的也没有什么区别,想进相府,那是笑话了。

    文官也是有京官和外任之分,和普通的京官大佬不同,杨嗣昌这里外任官似乎要多一些,而且,是专职一方的粮道或是兵道,或是监军道等。

    哪怕是卸职之后,推荐傅宗龙为本兵,杨嗣昌仍然是皇帝下令带管兵部的内阁宰相,凡与军务相关的外任官员进京述职,离京之时,不来杨相府邸请见领训一番,也是绝无可能之事了。

    等吴昌时落座之后,便是清茶一杯,接着便是无人理会了。

    花厅虽大,奈何人多,坐不得多时,便是汗流浃背。

    一个半时辰之后,算算都已经快起理,杨府一个执事便是进来笑道:“今日怕是见不成了,如果没有要紧事情,请各位大人明日再来吧。”

    一个外任知府站起身来,陪笑道:“下官虽然急欲见阁老,跪领教训,不过天这么晚了,阁老也需早点安歇,下官告辞,明日再来便是。”

    “呵呵,李大人的话小人会转述给我家老爷,明日大人再来时,老爷会早早请见领教高明。”

    其余各官也是纷纷说着好听的话,然后都是各自散去。

    相府就是这样,不是来等着就能见着。

    吴昌时心中却是不大情愿,事情紧急,耽搁一天,就会出乱子。

    他心中正盘算说辞,有意拖延在后头,正在此时,外头却是突然生乱,杨府下人和一两个没走的官员,听到动静,顿时便是向外跑去。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二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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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可笑,本部院如何面圣奏事,也是你傅某人能左右的么?练兵无用,耗费粮饷,这又是你傅某人一个人说了便算么?”

    “下官只是出于公心,如果阁老不听,下官自有区处,到时自己如实奏上便是了。.下官要提醒阁部,这般情形下去,国事军务皆是不妙,这两天襄阳一带断了消息,以下官的经验,只怕是不妙。”

    “呵呵,悉听尊便!”

    “那么,下官告辞了,阁老留步。”

    两个人一个是堂堂阁老,管礼部和带管兵部的东阁大学士杨嗣昌。

    另外一个,则是督抚中有名的知兵者,在后世评价也并不坏,虽然崇祯年间督抚中的顶尖者尚不能比,但也算得力人才的傅宗龙,现任的兵部尚书。

    两个大人物,就算是互相要致对方于死地了也不该如此撕破脸皮的争吵,这样太不象一个官员,简直就是贩夫走卒之流。

    在场所有人,包括杨嗣昌府中下人和几个没走掉的官员,此时都是看的目瞪口呆,一个个都是面色怪异,心里却实在庆幸能亲眼看到这么一场好戏最新章节。

    杨嗣昌脸气的发白,心里只是一个劲的后悔,也是感觉一阵可怖。

    在他想来,这些人一定是猜测自己已经失了圣眷,所以敢这么踩乎自己,自他为官以来,因为是官宦世家,入仕后又被皇帝赏识,仕途是一帆风顺,所以向来没有人敢于折辱自己。

    为官十余年,敢于当面和他争执的只有一个卢象升,而杨嗣昌分他的兵,断他的粮,最后卢象升死在巨鹿之后,杨嗣昌还说那不是卢象升的尸身,拖延了很久才允许收敛下葬,算是彻底报了一箭之仇。

    现在居然又蹦出一个傅宗龙来!

    他怀着复杂的感情,用十分厌弃的口吻对傅宗龙道:“亏本部堂举荐于你,真真是瞎了眼睛!”

    “阁老!”

    傅宗龙厉声道:“下官以为,部堂举荐下官也是出于公心,而不是私人市恩。”

    “是极,是极,你请去吧,恕不远送!”

    “下官不敢,告辞!”

    两个一品大吏,竟是真的这样撕破了脸,傅宗龙气冲冲离去,杨嗣昌气的面色苍白,胸腔起伏,傅宗龙确实是他举荐的,现在看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阁部,下官告退。”

    “下官明日再来拜会,阁部宜早安歇。”

    几个官儿,此时看杨嗣昌面若金纸的模样,一个个吓的魂飞魄散,杨阁老不是什么好脾气,而且十分记仇,也爱面子,这会子奈何不了傅宗龙,要是把气撒在自己的头上,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当下一个个低着头,抱拳作揖,说几句淡话,接着便是溜之大吉。

    “不送,恕不远送。”

    杨嗣昌心烦意乱,傅宗龙虽是可恶,但也是反应现在的大局。崇祯十二年加练饷,号称要练兵七十三万,结果加饷七百余万,这笔银子是开始收了,练的兵却是一个不曾看见。

    一有警讯,各地仍然是无兵无饷,情形比起崇祯早年越来越不如。

    结果如此不堪,现在自是举朝攻讦于他,情形对杨嗣昌是越来越不利。

    当然,如果圣眷还在,这一切不是问题。杨嗣昌还在暗中安排与东虏的议和之事,这事情皇帝也离不得他,一时半会,想来还不会对他如何。

    只是万一南边再打一场败仗的话,皇帝的心思会不会变,这就真的难讲了……那么,究竟是等皇帝下旨,还是自请出外,也是很费思量啊……

    杨嗣昌沉吟之际,吴昌时也是下定决心,上前一步,下拜道:“下官见过阁老。”

    “哦,是来之啊。”

    到底是复社的中坚,虽才名不显,不过杨嗣昌也不大愿意小瞧他,点了点头,颇为冷淡的道:“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吧,今日学生已经倦矣。”

    “下官是有要紧的事,想面禀阁老。”

    “好吧,请随学生到花厅说话。”

    吴昌时以前到杨府来,虽不能延请入小书房,好歹也是在内客厅,现在可好,直接就是在大花厅里说话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知道今日如果不能叫杨嗣昌满意,恐怕以后就是没有机会在杨府允许进入的客人名单之中了。

    “阁老,今日前来,是为了登莱张守仁之事。”

    杨嗣昌神色冷淡,吴昌时便是决定单刀直入:“不知道阁老有何打算?”

    “有打算也是薛韩城打算,张某是他的门人,学生便是有什么打算,难道他就能置身事外?”杨嗣昌神色越发冷淡起来,这吴昌时,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是与张守仁有仇怨,登莱的事也似乎可以做一下文章,但这事儿,是他吴昌时能随意瞎打听的么?

    “呵呵,眼下之事,下官只说一句,如果皇上有意请阁部督师南下,阁部麾下最好有一只精兵在,登莱镇骁勇精锐,足堪一用。下官话止如此,阁老已经倦了,请辞!”

    “好,不送了。”

    杨嗣昌确实心乱如麻,吴昌时的话他一时也消化不了,而且他坚信自己不必一定南下督师,所以神色仍然是十分的冷淡,端起茶碗,在唇边碰了一下。

    “送客!”

    杨府长随长声吆喝,将吴昌时这个恶客送了出去。

    “哼,狂妄之徒,小臣妄议大政,他们复社的人,未免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待吴昌时一走,杨嗣昌便是毫无风度的破口大骂起来。

    他是北人士大夫的代表人物,对东林和复社素无好感,吴昌时的复社背景和其身后的周延儒,都是杨嗣昌十分警惕的政敌,今日吴昌时来的唐突,话更唐突,是以杨嗣昌十分反感,自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

    ……

    ……

    翌日并不逢三、六、九,不是常朝的日子,无需起早排班朝会,杨嗣昌过了辰时才慢慢赶到内阁之中,到了自己的值房之内,刚刚坐下,便是有一个小太监闯了进来,宣谕道:“着杨先生到文华殿见面。”

    “臣遵旨。”

    杨嗣昌跪下匆忙接了旨意,又向那内侍问道:“敢问小公公,出了何事?”

    “尚且不知,只知道曹伴伴匆忙至乾清宫,脸色十分不好看,进殿之后,未及一刻,皇爷便传旨着阁老去文华殿相见……阁老,快些吧。”

    “嗯,知道了。”

    杨嗣昌心乱如麻,将一块银锭塞给了小太监,原本这样的事他的长随去做就行了,今日他一时心神激荡,竟是自己亲手拿了过去。

    “谢阁老。”

    好在这小太监也不大懂得规矩,毫无异色的接了过来,喜滋滋的躬了一下致谢。

    杨嗣昌苦笑一声,心道:“若是离开此处,想得到这些消息,可就是难了。”

    有此一念,心中便又想道:“无论如何,不可自请出外,反正皇上现在也离不得我!”

    有了定念,心中也不大慌张,等他到文华殿的时候,崇祯已经等候多时了。

    皇帝穿着浅黄色的常服龙袍,戴一顶天青色的织金翼善冠,坐在金台之上,年三十出头,望之已经是头发花白,面上皱纹深刻,缩在龙椅中,一点青年的朝气也看不到,整个精气神已经是和中年人没有区别了。

    看到杨嗣昌过来,崇祯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急切的赐座,问好,赐茶,而是等杨嗣昌叩头之后,才慢慢的道:“先生起身……先生可知,昨日襄阳有急报至,左良玉,张任学又于罗猴山大败,损失兵将两万余人,副将罗岱亦被贼俘虏去了!”

    崇祯越说越怒,击案道:“诸臣误国,诸将合力,竟是无法击贼,反为贼辱!”

    杨嗣昌连忙又是跪下,免冠叩首:“臣举荐熊文灿,罪当连坐,请皇上将臣拿下,交付有司,重重治罪!”

    “朕经营天下十余年,用大臣则大臣渎职,用小臣则小臣贪污,国家事遂至于此,可为浩叹!今决意拿问熊文灿,置之重典,以为因循误事,败坏封疆者戒。卿虽举荐非人,然已经有削三级的处置,此事不必再说。”

    这个口吻,也是崇祯对杨嗣昌说话时十分难得的重口气了,杨嗣昌感觉后背出汗,趴在地上叩首谢恩,说了些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今湖广一带督师乏人,傅宗龙举荐湖广巡抚方孔昭老成干练,善练兵,亦懂阵战之法,驭将之才也很不错,举荐此人为湖广督师,先生意下如何?”

    杨嗣昌这才知道傅宗龙已经陛见过了,崇祯这一番怒火,想来就是和此人有关。

    他猜的其实不错,傅宗龙在之前陛见时攻讦杨嗣昌靡费粮饷,练饷及练兵诸事一无所得,而且凌辱廷臣,骄傲自大,非宰相之才,亦不知兵,而且要对这一阵子的军事失误负主要责任。

    老实说,傅宗龙说的多半不错,但已经被崇祯训斥过了。

    在崇祯看来,傅宗龙是杨嗣昌举荐,现在公然攻击举主,实在是忘恩负义,所以他将此人重重训斥一通,并且印象大坏。

    当然,傅宗龙攻击的那些理由,崇祯细想了一下,觉得只有举荐非人确实是真的,因而适才将杨嗣昌敲打一番。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三章 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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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杨嗣昌诚惶诚恐的样子,崇祯心中满意,好生抚慰了几句。.

    待赐座赐茶之后,崇祯便问道:“以先生之见,当以何人督师湖广为宜?”

    要说起来,方孔昭确实是一个合格的官僚,能力上,比起汪乔年和丁启睿和河南的李仙凤都要强的多,象四川巡抚邵捷春那样的无能之辈,拍马也跟不上。

    督抚之中,也就是史可法与马士英等人能与之相比,而孙传庭和洪承畴之辈又在其之上,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一想到傅宗龙举荐此人,杨嗣昌气就不打一处来,当下在脑海中思索,将湖广一带几次小的败仗想了起来,然后向崇祯奏上。

    虽然方孔照打的胜仗多,败仗少,但杨嗣昌奏上的崇祯才能知道,当下便是怒道:“方孔昭这样无能,应当重重治罪。”

    杨嗣昌知道方家也是望族,而且和东林复社关系深厚,不必要在这种时候多竖敌,因此又回奏道:“眼下湖广刚经大败,人心不定,还是再看看方孔昭此后的表现再说为宜。”

    “唔,也好。”

    崇祯点头,深深看了杨嗣昌一眼,又问:“先生还有举荐的人选吗?”

    杨嗣昌心头一跳,忙站起回奏道:“举荐之事十分重大,臣此前孟浪以致举荐非人,今恳请皇上容臣细思之后再奏上。”

    “卿说的也是。”

    崇祯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神色,不过转瞬即逝,杨嗣昌没有察觉最新章节。

    皇帝又问:“昨日有登莱巡抚并总兵官,副总兵官奏报,登莱一带,监军道以下数十官员皆东虏奸细,又有商民作乱,副总兵官张守仁率兵弹压,此事朕怎么看,都象是武将跋扈,文官受其辖制,朕观张守仁还算忠忱,怎么回登莱后,就有左良玉行止模样?”

    杨嗣昌知道皇帝对左良玉深恨之,恨不得将其凌迟处死才好,但左良玉兵匪不分,逼的紧了肯定造反,朝廷不能再逼多一路反贼出来,所以只能隐忍。

    用这样的口吻来说登莱之事,崇祯的不满十分明显。

    若是昨天吴昌时没有去见杨嗣昌,此时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机会,杨嗣昌心烦意乱,答道:“此事较为复杂,容臣知道详情之后再奏。”

    “也对,先生可以退下了。”

    “是,臣告退。”

    拜辞之后出来,杨嗣昌突然觉得爽然若失。.

    这一次机会真好,也是报复张守仁的大好良机,怎么就轻轻放过了,真是糊涂啊……

    ……

    ……

    傍晚时分,薛国观也是在自己的书房召见了林文远。

    “听说你要回浮山?”

    薛国观劈头就问。

    林文远笑着一点头,答道:“是的,我已经出来一年多了,在京师这么久,思念家中的父母妻儿。”

    “瞎,可以把他们接来么。只要你愿意,可以在京营挂个参将的职衔便是了。就算保举你为副将,也是很稀松的事。杨嗣昌再和你们浮山过不去,傅宗龙那里老夫保一个副将还是不相干的。”

    京营副将,在以前就等于是外镇的总兵,不过在现在这种时候又远远不如外镇将领有权有钱,真的是小儿科的事了。

    “不了,多谢阁老好意。”

    林文远轻声笑道:“下官是胸无大志的人,只想再饮故乡水,父母妻儿团圆在身边,就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薛国观知道他言不由衷,这一年多来,这个青年后生从生涩到圆融,长袖善舞,在京城开创了老大的局面出来,光是他知道的就已经是耸人听闻,更惶论水面之下的东西了。

    这样的人说回家就为了过团圆日子,鬼才相信。

    论说起来,林文远就是薛国观一生见过最能干的人才之一,很多表现,足以令得他惊奇。

    这也难怪,林文远本人能干,手下人才越来越多,一年经费已经是大几十万,这样要是经营不出庞大的潜势力来,还真的是白瞎了他的一身本事。

    有些人,就是要放在合适的位子上才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唉,你要走,老夫亦不能硬留你,以后珍重吧。”

    “是,阁老,有机会一定再来府上候教。”

    “此次登莱之事,你家大人是有些孟浪了!”

    “是,还望阁老周全。”

    “老夫当然是要尽力,不过你还是要告诉他,过犹不及,他在登莱慢慢经营,今日局面十年后轻松可得。为什么要这么急切,这是老夫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薛国观所说的也是实情,张守仁手水磨功夫,一样能把山东拿下,做事是有点急切了。

    “大人说,东虏在卧榻之侧,为将帅者,只能尽快积聚实力,否则,下一次济南之役,就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唉,国华他……”

    薛国观摇一摇头,面色也是十分苦涩,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事。

    林文远欲言又止,也是想借机劝他两句,薛国观极力反对加练饷,得罪的人也是海了去了,再加上捐输之事,得罪的太监和勋戚也越来越多,这样下去不说相位安稳,就算是人头能不能保住,也是难说的很了。

    但薛国观却是自己把话给说绝了,再劝,就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阁老但有所需,下官和浮山上下,绝不会坐视。”

    一年多来,林文远和薛国观也算相处出感情来了,眼看老薛往绝路上走,话语中也是有十足的感情。

    “言重,言重,但真有所需,老夫也会真的开口。”

    薛国观将林文远送到门前,叫家人打着灯笼,罕见的送到二门。以他的首辅地位,就算是尚书侍郎或是国公侯伯都没有这样的体面了。

    “阁老请回吧。”

    “唔,老夫还有最后一句话。”灯火下,薛国观只戴着网巾,一头白发份外刺眼。当了阁臣和首辅之后,额上白发自然而然的增多了,看着林文远,薛国观道:“老夫亦收受过浮山的冰炭敬,但算来并没有过份的地方。现在国事如马车急行,前路已经断绝,如驰往断崖,时刻可能坠落。吾辈纵不能救,亦当挽回于万一。天下鼎沸,最终吃苦的还是老百姓,我观国华是有心之人,寥寥数语,书信不便,就请文远你带回去说给国华吧。”

    “是,下官每一个字都记着。”

    林文远看着头发花白的薛国观,毕恭毕敬的躬身一礼,终是拜别而去。

    ……

    ……

    回到浮山会馆的时候,留守的人上来禀报:“参将,里头有个姓吴的官儿,说是礼部的主事,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哦,我去更衣。”

    林文远出入相府都是很随意,穿着便服就行了,但他是以参将身份在京师主持浮山会馆,有官员来拜,当以官服相见。

    等他换了袍服,匆忙到正堂的时候,吴昌时也是在灯火之下发呆。

    昨天不顺,今天仍然不顺,来拜会的主人又是不在,害得他在孤灯之下,久久等候。

    好在浮山这边向来是以招待奢华闻名,上等大红袍加上不停上的冰水果果盘不停的送上来,倒也略解了吴昌时一些焦燥。

    “是吴主事,下官有失远迎,又叫吴主事久候,罪过罪过。”

    林文远风度是没的说,待人接物都叫人如沐春风,在京城地界也算一个小名人了,他微笑着迎上来,吴昌时的火气也是消解,笑着拱手还礼,说道:“浮山会馆里茶也好,各色水果管够,还有冰镇酸梅汤,要是在这儿还能等着急,这火气未免太大了一些。”

    又问道:“不知道林兄去哪儿了,耽搁这么半天。”

    “还不是无事穷忙!”

    林文远把话题转过,问道:“不知道吴大人这么着急,有什么要紧的事?”

    按说吴昌时可以递帖子来,或是写信来,要么就叫人留话,不至于自己在这里久候,留在此处,当然是有要紧事情。

    “登莱之乱已经上奏朝廷,本官此来,便是为的这件事。”

    吴昌时等的不耐烦,也就不讲什么虚文客套了,开门见山的道:“今日之时,贵上恐怕不免会有小小处分,哪怕是薛相回护,朝廷总不能不讲一点脸面。要想无事,便要有更强更好的理由才行。今不才有小小一计,可渡此难关,不知道林兄有没有兴趣听?”

    “哈哈,吴大人说笑了,但请说来,末将一定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记清楚。”

    ……

    ……

    起更之后,吴昌时兴致勃勃的离开了,林文远开始在灯下写信。

    这是每天必有的工作,军情处的正经情报,包括今晚的会谈都会有会谈纪要,然后通过军情处的邮传系统往浮山急递,几天之后,张守仁的案头就会有报告呈送。

    但那是正经报告,在林文远这里,还有非正式的书信。

    以他看来,吴昌时的办法未尝不可一试,但以他的观察,这个复社出身的官员太热衷,品格不高,而且颇为阴沉,又有以书生左右天下大势和驭使武将的骄狂,纵使他藏的十分隐秘,但林文远仍然是能看的出来。

    一个庸官加狂生的灵机一动,是不是真的就是大局变幻的开始?

    林文远不知道,但他深信,张守仁会做出最合适的判断来。
正文 第五百二十四章 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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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三,这一日是常朝的日子,天不亮,宫中与朝会有关的各监寺就是忙碌起来。.执扇举伞,象房牵出大象排列在两边,锦衣旗校和散手卫并府军前卫等皇城禁卫一字排开,备显威严,百官从长安左右门进来,于午门处集合,然后再从午门左右掖门进入宫城外朝,在皇极殿下集合。

    文官班次于左,武官和勋臣班次于右,泾渭分明。

    待皇帝仪驾至,百官山呼拜舞,接着是各部并都督府、都察院等部院寺卿上前奏事。

    奏事者,都是官样文章,皇帝在御座上都是不做表示,或是直接答一句“可”,或是“依制办理”便可以了。

    等奏事结束后,如无意外,便是可以退朝。

    一大早起来,昏天黑地的赶到宫室,做的就是这样的虚样文章,皇帝和百官都以为是苦事,但为了表现出皇帝尊重祖制和勤政,就必须得这么做,而为了表现百官奉公勤谨,亦是必须要早朝最新章节。

    孝宗年间,皇帝在大雪天曾经降旨给百官免朝,照顾百官辛苦,结果被几个言官上奏一通猛批,说是众臣不以为辛苦,皇帝又何必多事破坏祖制。

    这几个二百五当然博得一片称赞声,当然,背地里肯定是娘亲遭殃,还不知道被人骂成什么模样。

    但早朝是祖制就这么留传下来,不上朝就是荒无道,谁也没有办法。

    “皇上有旨意,众臣听着……”

    即将退朝之时,一个司礼太监捧着金花盏走了出来,站在阶上,昂首宣读最新的旨意。这样的事并是没有发生过,但也是极少。众官精神一振,便是一起听着宣读旨意。

    “……朕闻《春秋》之义,以功覆过,方今降徒干纪,西征失律方今。陕寇再炽,围师无功。西望云天,殊劳朕忧!国家多故,股肱是倚,以卿才识,戡定不难。可驰驿往代文灿,为朕督师,出郊之时,不复内御。可赐尚方剑以便宜诛赏,卿其芟除蟊贼,早奏肤功!《诗》不云乎:‘无德不报’贼平振旅,朕且加殊锡焉!”

    平厌分明,胼四骊六,充满诗书礼乐并春秋等上古雅集中的字句接连而出,外朝没有消息,可见是司礼监中的高手写成,先是说杨嗣昌在举荐熊文灿等人的事情上犯了错,然后便是引用春秋的话,叫杨嗣昌以功覆过,接着便是说陕寇再起,王师无功,以杨嗣昌的才干,一定可以剿贼成功,解除朕忧。

    旨意中,对杨嗣昌也是十分倚重,以股肱相称,并且表示“不从中御”,也就是说杨嗣昌持节出外之后,皇帝不在宫中干预他的指挥,等贼平振旅,也就是成功班师回朝后,将会有殊荣加赐。.

    在这样的殊荣之下,所有的朝臣都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杨嗣昌。

    以阁臣之尊,自请到湖广视师,无论如何,众人也是敬服于杨嗣昌的果决。此人一离朝,一两年内,哪怕攻讦的奏章如飞雪而至,皇帝也会力挺到底。

    而一旦建功,杨嗣昌此前的失误就会被彻底清除,皇帝会对他信任如初,宠眷不衰。

    旨意念完之后,就是真的退朝了。

    薛国观不得不先做表示,在众人面前先对杨嗣昌拱手道:“大人忧心国事,为解圣忧,自请督师,学生不如也。”

    “哪里,首辅大人过奖了。”

    次辅范复粹也道:“阁部一至襄阳,半年之内,必有捷音传至。”

    “剿贼之事,学生一定戮力而行,绝不使陕寇再复横行。”

    “如此甚好!”

    大学士之后,各部尚书,侍郎,特别是工部和户部等各部堂官也是纷纷上前祝贺杨嗣昌蒙受皇帝信任,吏部尚书谢升抚须笑道:“阁部以大学士之尊出外,依愚见,官衔当以督师辅臣为最佳,诸君以为如何?”

    “妙!”

    “甚佳!”

    杨嗣昌也在脸上露出笑容:“过誉了,学生愧不敢当。”

    “当得,当得,若圣上垂询,必将以此号奉上。”

    在众人奉承声中,杨嗣昌却只感觉天威莫测,象今天的旨意就是突如其来,完全打乱了他的打算和计划。他没有自请出外,但崇祯却是说他自请,这其中的驭下手段和表达心意的手法,也是叫人害怕。

    在这个时候,多说无益,真惹怒了皇帝,首级难保。

    他唯有连连拱手,向大家表示谢意,到最后时刻,也是在众人的奉承下飘飘然起来。

    如果真的如大家所说,一两年内剿灭献贼,那么,自己不仅大学士的位子是稳的,进至首辅,真正执掌大明十年的权柄,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当今皇上喜怒难定,刻忌寡恩,从即位到如今首辅已经换了多少任了?除了吏部尚书,怕是没有几个人清楚。

    嘉靖年间,严阁老一个人秉政二十年,此后隆庆,万历年间,阁老首辅任职在五年到十年间的也有不少。

    到崇祯年间,能任职满一年便是叫一声侥幸了。或许,在自己身上就是可能产生一个例外吧……

    张献忠凶而狡,曹操罗汝才奸滑似鬼,革、左五营也很劲悍,但杨嗣昌想一想,只要有劲兵听从指挥,以自己的身份,饷械不缺,平贼当非难事。

    卢象升和孙传庭都曾经说过,以五千精锐在手,平贼不难。难道以他杨某人阁部之尊,还不如两个督抚?

    信心满满之时,杨嗣昌也是突然想起吴昌时的的建议,整张脸都阴沉下来……原本是荒诞不经的话竟然是到了要真正考量的时候,这个吴昌时,不简单!

    ……

    ……

    早朝之后,内阁并各部都照常办事,到下午的时候,兵部对登莱之乱的处理意见也是到了崇祯的案头。

    崇祯心思也是复杂,原本他看张守仁年轻,也很有忠义之心,所以简直是拿他当第二个戚继光或是李成梁来看,十数年后,调任辽东击奴,可能解决东事的钥匙就在张守仁手中。

    但这个将领也果然是走上了跋扈的道路,这一次变乱,明显的就是文官和武将在争权,崇祯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张守仁在手续上是毫无问题,各官通奴都有亲供加来往书信,连腊丸都抄出好几个来,抄出来的东虏物件也很不少,证据链是完整的。

    兵部的处理意见就是犯官拿问京城由三法司会审,张守仁革职待勘,或是解任调来京师,登莱镇兵由尤世威代管。

    这样算是各打五十大板,到了京城之后是怎么个审法,学问就大了去了。

    “昏聩!”崇祯看着兵部奏折,看到是职方司张若麒所上,想起他与张守仁的争执,不觉在心中大骂。

    现在的武将,岂是容易解任的?若是激出变故,岂不又是多事?当年孔有德之乱,起因不过是一只鸡,要是文官和士绅稍微体量国家的难处,少惹一些事非出来,怕是大明也没有现在这般艰难了。

    “传杨先生来!”

    “是,皇爷。”

    传旨的小太监轻手轻脚的出去了,崇祯心中也是有一点难过的感觉。使杨嗣昌出外督师是他多日的想法,寻常督抚已经驭使不动骄兵悍将,只有杨嗣昌这样身份的天子近臣怕还是能叫那些丘八买帐。

    “朕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寇急,朕亦不忍先生离朕左右……先生离开后,朕身边亦离不得人。然而宗龙非赞襄之才,先生临行之前,举荐何人继任本兵?”

    “臣举荐陈新甲,论才在宗龙之上。”

    “朕知之矣。卿离京时,朕将召其入京,继任本兵……离京之后,卿还有何需要?”

    “伐贼之事,无非得兵将,得粮饷。臣请将督饷侍郎移至近湖广地方,方便将江南并江西粮饷送到湖广。”

    “依先生之言。”

    “再有,左良玉虽然跋扈,然而其麾下实力最强,兵将最广,虽有小挫,诸镇兵马恐亦未有比左良玉更强者,臣想,乞皇上格外开恩,开复其官,并加授其为平贼将军。”

    大明的将军号,最上的当然就是征虏大将军和骠骑大将军,再下是征虏前将军右将军,再下则是征虏将军,再下则是镇朔将军,再下则是征西将军或征南将军,再下则是平贼将军。如游击将军虽言将军,其实是杂号,为最低品。

    能加镇、征将军号的,不过是宣府总兵和沐府的征南将军寥寥几家,所以将军号十分珍贵。

    张守仁阵斩东虏七百余级,一战斩首近两千级,如此殊功,又有保济南和鲁王的大功,朝廷未封他为总兵官,不过就是加了一个征虏将军的封号,这就是难得的殊荣了。

    以左良玉的实力,加一个平贼将军,其实在以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在文官掌权的万历到崇祯年间,却是难得的殊荣。

    至于王朝倾覆之前,眼看就要沉船时,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后来加到侯爵,到南明时,李定国和孙可望都封国公,爵禄从一毛不拔到一钱不值,也不过就是二十年间之事。

    “就依先生吧。”

    对此事崇祯不以为然,但也只能答应下来。

    几桩大事说妥后,杨嗣昌又提起铠仗,厩马、关防并仪仗,还有随员及调动兵将之事,崇祯无不依从。

    从下午时分,一直到掌灯,再到赐便宴,君臣二人,密议良久。
正文 第五百二十五章 八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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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嗣昌出京,在大明是最后的垂死挣扎,最少在对付农民军上头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他要对付的不仅是张献忠和革左五营,亦有现在销声敛迹的李自成全文阅读。

    崇祯对他寄予厚望,有所要求,都是立刻答应。

    最后时刻,杨嗣昌两眼通红,趴在地上叩首道:“臣,世受国恩,此前寇乱、虏警不断,臣中夜推枕,忧思难解。此次出京视师,远赴戎机,当竭尽全力,为圣人扑灭陕寇,还大明畿内清平,若不效,唯死而已!”

    崇祯听到“唯死而已”的时候,心中只觉一寒,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

    这么多年,除了对温体仁和周延儒有这种有限的信任和倚靠感外,也就是眼前这“杨先生”算是他真心依靠的人。

    加练饷,练劲卒,内剿陕寇,外抚东虏,还有什么四隅八正的剿贼之法,都是眼前这个长相清秀,谈吐雍容自信的中年男人给他的建议,现在这个要在自己的意思下去征剿流贼,万一要是剿贼不顺……

    崇祯的心里一紧,忍不住道:“先生此去,没有万全的把握么?”

    杨嗣昌一楞,行军打仗,哪里有万全之说?但为了宽慰皇帝,只得答道:“只要饷械俱全,将士用命,官兵无有不胜者,流贼,到底只是贼。”

    “当多方设法,以策万全。”

    “是……”

    看到皇帝模样,杨嗣昌梗在心头的话,终于是忍不住了:“臣的意思,是一定要有精兵良将襄助于臣。”

    “先生不是要赐左良玉平贼将军,以激励其有忠义之心?”

    “尚不足。左良玉虽忠勇,但看他与献贼交手情形来看,一旦准备不足,人数不够,就可能打败仗。今若想万全,唯有再调精锐与臣一同南下。”

    “先生想调宣大兵或是辽镇么……这个,怕是有些难啊。”

    从这两个镇调兵,北方防线必然出现漏洞,在以前,也是有过调辽镇或宣大兵的做法,事实证明了,只要这两镇调兵出来,则东虏那边必定也会出事。

    现在崇祯已经在不停的调集边兵往蓟辽,统一交给洪承畴提调。.洪承畴已经在剿贼战争中证明了自己,崇祯对他的能力也是十分倚重的。

    在议和之前,崇祯希望能稳固锦州到宁远并大凌河的防线,切断朵颜三卫和察哈尔蒙古至东虏的路线,使之运输费用和入关的路线加倍,最大可能的将东虏锁死在辽中和辽南等地。

    等剿贼成功,国家恢复元气,腾出手来再对付东虏。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战略构想,一旦成功,确实是把明朝脖子上的绞索给放松了不少,但这样关系到国运的大战事,皇帝和百官没有明确勾通,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也没有真正的进行全国范围内的总动员,甚至在粮饷准备上都是有很大的问题。

    但在此时,筹备中的对东虏的大战自然是重中之重,比起流贼来更重要的多。

    如果杨嗣昌要从北方防线抽调精锐南下,崇祯还真舍不得。

    “皇上现在正抽调精锐北上,臣岂能不知……臣想奏调的是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及其麾下各营。”

    “他?”

    崇祯陷入沉思之中,良久之后,才微笑道:“此人刚犯小过,到底年轻,准其带兵立功,一举两得,先生举荐部将,不以私怨为先,高风亮节,朕心实在欣慰。此事,朕便准了先生,着兵部拟旨吧。”

    “臣,叩谢天恩。”

    此时已经有二更天了,杨嗣昌叩辞皇帝,在太监打着的宫灯照亮下,退出宫外去。

    崇祯处置了这一件大事,心中也是份外高兴,脸上也是露出罕见的笑容。杨嗣昌出京一事,至此算了有了定论,各衙门在皇帝的督促下,也是开始筹备督师辅臣离京前的准备工作,但如此重要之事,没有一定时间肯定不够,预计到九月中旬之前,督师可以从京师离开,赶赴襄阳。

    ……

    ……

    杨嗣昌即将奉命出京的消息,如野火一般,迅速烧遍了大江南北。

    “球,杨嗣昌算个球!”

    一个满脸大胡子,大热的天,戴着一顶竹笠,在树荫下遮阴取凉意的大汉箕坐在树下,身后是五六个妙龄女子正在给他打扇,递酒,挟着吃食。在大汉身边,则是几百名盔明甲亮的骑兵环伺左右,还有几十个男子,有做书生打扮,也有穿着大明官袍的官员,还有士绅打扮的,人人都是一脸阿谀的笑容,弯腰躬亲,站立在大汉的四周。

    大汉啃着鸡腿,再大饮一口酒,哈哈笑道:“咱起兵近十年,纵横南北,凤阳皇陵烧过,也破过中都,刚打跑了左良玉这滑贼,杨嗣昌他名头是大,他还能带什么兵马过来?朝廷那点家底,谁不知道?防着东虏和西虏都不够,能带多少南下?不带兵来,他不过是个空皮囊,打仗还得靠老左他们,我呸,老左他算个球!”

    “左良玉这一次元气大伤,听说多年老卒死了不少啊。”

    “军旗,马匹,军械甲仗,几乎全部丢弃了。”

    “大帅勇武天纵,寻常将佐,哪里是大帅的对手?便是杨嗣昌来,也不过是多送一颗督师辅臣的人头给大帅当球踢。”

    众人在奉承张献忠,说的十分热闹,只有一个戴着头帽,一袭青衫在身,人也生的瘦弱,肤色有点病态的惨白的三十岁不到的青年微微一笑,摆动手中的折扇对张献忠道:“老左一回到襄阳一带,他便拉壮丁补人,不过,没有半年以上,恢复不了元气。没有了老左,湖广并四川和河南,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任意进出。”

    罗猴山一战,确实是把左良玉打的比较痛,实力大损。

    此人的一惯做法就是强行拉丁,一拉便是整村整镇或是整个城市,头天他三万兵,被打剩下五六千,隔半年后,他又有二十万“雄师”在手。

    用这一套,他是把明朝朝廷和对手都唬的不轻,以为左良玉实力强悍,其实也就是和普通军镇差不多,要稍强那么一点。

    在朱仙镇一战后,左良玉损失全部家丁,只剩下五千人都不到的实力,没有两年,又是号称有百万大军,最少也是五十万的兵额。

    南明朝廷被他唬住了,对他十分警惕小心,东林党则是拿左良玉当救命稻草和强力后盾,结果左良玉最后和朝廷撕破脸皮,顺江而下,到南京附近和黄得功狠狠打了一仗,结果是左部大败,溃不成军。

    最后是阿济格清点左部兵马,实际人数,也就是三万左右勉强算是战兵。画皮揭下,世人才知真相。

    张献忠和说话的徐以显,无疑是对左良玉实力较为了解的。

    判定之后,两人眼中都是笑意,徐以显问道:“大帅,咱们究竟是往哪儿去啊?”

    “先他娘的在房县休整一阵儿再说,不急。”

    “总得有个去处?”

    “还是你说的,避实捣虚,以走制敌,咱老子看,若是官兵来的急,咱们就奔四川去。”

    “四川……”

    “嗯,到时候再说。能在湖广呆,就不走。”张献忠吃罢了饭,拿着毛巾擦嘴,那种故意做出来的豪杰之态已经敛然无存,他对徐以显,也是对自己道:“杨嗣昌这的来势凶猛,现在各处也是有张网等咱的官兵,俺要在湖广看看杨嗣昌的章法,什么四正六隅,咱就是要破他这网,看他能咬了老子的鸟!”

    这对应其实是没对应,不趁着大胜之余,赶紧寻一善地建立基业,而是仍然在湖广一带继续流窜,坐等别人来剿,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想法。

    但徐以显也是知道,张献忠刚纳的第八房小妾已经有了身子,还有几房妾都是湖广人,不愿离开故土,而张献忠志得意满骄傲自大的毛病也是发了,若是以情形紧急,宜早准备的理由来劝他,怕张献忠会发火。

    而建立基地,稳固后方的想法,不仅张献忠没有,各家义军的头领都是很淡薄。流动最好,义军不怕走路,到一陌生地方就是有数不清的金钱和牛羊猪鸡粮食入手,走开一阵,就能过一阵好日子,呆在原地,反而要抚境安民,十分烦恼。

    看着眼前骄傲自得的张献忠,徐以显也只能沉默下来,空有一肚皮的想法,却是连开口的机会也是没有。

    “老徐,咱老子知道你想什么,再等等吧,时机还不到,等咱老子打败杨嗣昌,收伏了老左,就在襄阳建立宫室,设官守境,抚驭地方,到时候你老徐是咱老子的丞相,大家都有官做!”

    这会子张可旺和张定国等亲将都过来了,陪着张献忠一起喝酒,张献忠喝的兴发,站起来与被俘的副将罗岱连饮三碗,罗岱是老将了,不善饮,但被俘之身也不敢拒绝,只得苦着脸饮了。

    “喝喝,使劲的喝,咱老子不和自成学,苦的要死,酒肉有的是,想要女人自己看中了便去抢,哈哈,可旺,定国,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听到没有?”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六章 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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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可旺是义子中的长子,麾下兵马最为精锐,有两千骑兵直属于他,是张献忠最信的过的义子和大将,他向来骄横,也十分好色,当下十分高兴,举碗笑道:“一切听父帅的。.”

    张定国却是年轻,被张献忠说的满脸通红,张献忠瞧的哈哈大笑,过来便是拧张定国的耳朵,笑骂着一定要给他挑一个漂亮的破了他的童子身子。

    开心之际,却是有人突然道:“听说破东虏的张守仁也在被奏调之列?”

    “他算什么。”张可旺冷然道:“不过二十来岁,也不是将门世家出身,能有多少精兵?听说也就是火器厉害,在济南城下被他侥幸轰死了几百鞑子。鞑子算什么,不过是官兵无用,要是遇到咱们西营,鞑子算个鸟。”

    话说的十分骄狂,不过正对着张献忠的胃口,八大王哈哈大笑,拍着张可旺的肩膀赞道:“可旺这小子,咱老子一直就说他最象咱,说的可是一点儿也不错TXT下载!”

    正在此时,一队西营的将士押解着一队妇人过来,都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样子,一时间,众人都是仔细看着这些女子,连说话也是顾不上了。

    张献忠看的暗笑,心知这些家伙,平时尽有一些子曰诗云的,一上真章,也全是他娘的色中饿鬼,金子银子和女子,没看哪个拒绝过。

    他这一次反出谷城,杀了阮之钿这个县令和巡按林铭球,同时把熊文灿在内的所有贪污索贿的官员名录都是写在谷城县衙的照壁墙上,名单之多,也是轰动天下,成为不少人嘴里的快举。

    而通过这一些事,张献忠也是明白过来,士绅和官员满嘴的道理,什么仁义道德,其实不过是男盗女娼。

    漫说他原本就是假投降,就算是真投降,这些大明的龌龊官员,也是能把他逼反。

    在谷城驻扎时,张献忠就派部下装成强盗打劫大户,抢掠民财以济军需,现在更是放开膀子大干起来。

    倒不是说他抢掠百姓的民财,虽然偶有抢掠民财的事,但西营对贫苦百姓的态度和闯营差不多,都是以拉拢和抚恤为主,经常还会散点小财给他们。

    真正抢的,还是这些大户。

    光是女子,贫苦百姓的女人有什么可抢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都没有一身,看着就是没有胃口,眼前这些女人,哪一个不是细皮白肉,闻着也香!

    “老子就要这个,”张献忠瞧中一个极标致的,笑道:“天黑格就送老子帐里去。.”

    “咳,大帅!”

    徐以显十分不满,这事儿他早就说过,流贼习气要改改了,赐给将士就算了,当大帅的自己也落手,带着头抢女人,实在有点那啥。

    “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张献忠倒是不打算纳妾,他的第八房妾是在谷城时正经纳来的,十分麻烦,眼前这标致女孩儿也就是玩弄一下,伺候他几夜,然后挑一个上进的好小伙子赏给他,至于将来进军时或是打败仗走背运时这些女人怎么处置,那也不必多管。

    至于上层抢大户人家的女子,中层下层抢百姓的女人,上行下效,有时候就只能睁眼闭眼算了。

    西营的军纪,已经算是比以前好的多了。

    流贼之所以不断扩大,靠的就是烧杀抢掠,要是以为凭几句口号,开几个仓就能招纳大量人入伍,那就是笑话。

    天底下不是处处都是河南那样活不下去的地方,不少地方,老百姓勤勤恳恳种地,好歹还有条活路,象西营活动过的南直隶一带,百姓生活不仅不难,比起陕北几十年前风调雨顺天下太平时还要好过的多。

    这样地方,百姓如何肯造反?

    不肯就是靠的屠戮和烧杀,整村整村的烧掉房子,杀掉反抗者和逼迫百姓杀绅粮大户,不从者便是一个字,杀。

    这些百姓,一旦为了求生而动了手,杀了人后就是另外一种人,再也回不得头当良善百姓了。

    张献忠等人,就算是此时天下清明,叫他们招安,也是难了,心杀的硬了,性子野了,再也安顿不下来。

    哪怕是徐以显此时看的很明白的要设置流官,抚境安民,建立根基的事,张献忠也不耐烦去做。

    “大王,大王,饶了小女子吧……”

    被张献忠挑中了的那个,大约是十五六岁,生的十分漂亮,是一个秀才的女儿,此时看一脸络腮胡须的张献忠挑中了自己,吓的浑身发抖,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向张献忠求饶。

    “乖乖,这时候就求饶了。”

    一个人凑趣,对着这女孩子笑道:“晚上敬帅手段使出来,这才会叫你真格求饶咧。”

    “呸,这不羞的。”

    “说什么浑话。”

    张献忠的几个妾侍听的满面通红,连啐了好几口,一起结伴走了。

    她们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张献忠独断专行,惹怒了他不象寻常夫妻那样的结果,轻了就是一顿鞭打,重了可能会被杀掉,谁敢在这种事情上劝他?

    张献忠听的哈哈大笑,眼光也是不停的打量着这个少女,刚刚发育的年轻身子,看着就是娇嫩可人。

    “我同你拼了!”

    那女孩子不懂得哪来的胆子,竟是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拼了命的冲上前去。

    “找死!”

    张可旺原本也是在挑自己的女人,此时反应最快,起身用脚一踢,那女孩子顿时就是口吐鲜血飞了出去,接着他拔出宝剑来,立刻将人刺死,待人死透后,才拔出宝剑,在靴子底下擦了几下。

    看到这样的血腥场面,一边的明朝降官和搜罗来的举人们都是吓的战战兢兢,一句囫囵话也是说不出来。

    张献忠先是恼怒,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又是觉得十分好笑,他掀起自己那举国闻名的大胡子,在心里笑着道:“杀一个人,就他娘的吓成这鸟样,这些人,也是他娘的靠不住的软蛋。”

    在他腹诽众降官的时候,张可旺走到带着女子们过来的那个西营将官,低声训斥道:“驴日的,是不是想死,没过就敢把人带过来?”

    “末将该死,当真该死!”

    那将佐一迭声的认起错来,抬起手便是要打自己。

    “不必了。”

    张可旺吩咐道:“你赶紧带人,去把这女子的家人给我屠了,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准剩下。”

    “是,末将这就去办!”

    这个将领掠人的时候,说明了抢了人家闺女就不会再来骚扰,也保这家平安,这家人有十几口人,有老有少,全家屠戮会极度影响西营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也太残忍,但这个小校知道张可旺的脾气,如果稍有迟疑,自己必定首级不保,搞不好可能会被剥皮,于是连忙答应下来,带着人赶紧转身离开,去杀那个少女的家人。

    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女尸很快被抬走,但大家的兴致也是被破坏了,只有张可旺神色如常,布置了杀人的事之后,就又给自己挑了一个漂亮的女人,着人送回自己的大帐去,接着又坐在张献忠身边继续饮酒。

    “可旺这小子,是块材料。”

    张献忠并没有生气,但是对张可旺的一番举措是十分的欣赏。多年的戎马生涯使得他明白,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想要发展,想当头领,就非得有一番硬心肠不可。

    他自忖将来之事难言,是不是能推翻明朝也不敢说,自己才三十来岁,就算有儿子长成也是十几二十年后的事了,这些年里,非仰仗张可旺这样忠心又能干,加上心黑手辣的义子不可。

    至于张定国,他斜眼看了一眼,在心里嘀咕道:“定国这孩子,将来成就也不会小,但就是没有可旺这副硬心肠,这他娘的乱世,象个娘们怎么成!”

    ……

    ……

    几乎是在张献忠于罗猴山胜后在调整的同一时间,有一支队伍也是在从商洛山中部往南方的房、竹一带活动着。

    这一支队伍约摸有四五千人,其中有一千多骑兵前行在队伍的最前,中间是步骑混杂,最后则是以老弱妇孺为主的队伍,人数并不是很多。

    整个队伍,并没有打着旗号,没有将领认旗,也没有军伍的大旗,就是这样悄没声息的行进在商洛山脉的山道之中。

    四周是密林与淙淙流淌的泉水,将士们并没有交谈,脸庞上都是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高兴混杂的神情。

    在队伍最前锋稍微落后一点的地方就是中军所在,在一匹黄膘马上,是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箭衣的大汉,赤红脸庞,身量高大,比起当时普通的汉人男子来明显要魁梧健壮的多,两只臂膀,更是有长年戎马生涯不停挥击武器和射箭而导致肌肉过份发达的痕迹。

    整个脸庞,是三十来岁人的模样,但眼神坚毅无比,炯炯有神,却比明显是超过了年纪的老成和练达,甚至在眼神深处,可以看到一点漠然的神采,这是久历沙场,杀人很多,也见过太多的死人,对自己或是对别人性命都十分无所谓的人才特有的神采。

    从将士们簇拥在这个蓝袍大汉身边,看着他特有的步弓强弓的双袋,还有宝剑,黄膘马,米脂那边人爱戴的毡笠,种种迹象毫无疑惑的向人指出,这个人便是这一支队伍的领导者,闯营的领袖,后世赫赫有名的造反者李自成。
正文 第五百二十七章 商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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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李双喜和吴汝义等中军将士的簇拥下,李自成的精神也是十分放松。.

    张献忠重新举旗,他的一颗心就放了下来。

    原本一直藏在商洛山深处,但商州和武关一带始终有明军的压力,丁启睿受了洪承畴的提点,一直盯着他不放,虽然丁部官兵精锐很少,但有贺疯子在,李自成就没有办法摆脱陕西官兵给他的压力。

    这一年多来,从拥众数万到最少时只有数百骑,到慢慢收拢残余兵马,重建老营,并且在革左五营那边获得了几百匹战马和将士的补充,闯营这一块招牌,终于能够重新擦亮了。

    他已经和西营约好,接受战马和粮饷的补给,然后再一起干一票大的,底下的事过半年再说。

    他的最终目标,还是河南!

    “补之呢?叫补之来!对了,还有总哨,汉举,玉峰,都叫过来。”

    “是,闯王,俺去叫。”

    李过也是闯营的重要将领,李自成的这个侄儿,胆大心细,打仗勇猛之余又十分沉稳,是难得的大将之才,地位远在郝摇旗等普通将领之上。

    其余诸将,也都是李自成的心腹和嫡系,特别是刘宗敏和田见秀,两人都得军心,前者勇猛无敌,性格也似霹雳,闯营上下,无人敢于惹怒总哨刘爷。

    田见秀做战的风格就是沉稳,在军中则以菩萨心肠闻名,没有架子,不穿锦衣,不设鼓吹,不好女色,就是一个老和尚般的性子。

    因此,他在军中颇受推崇,地位并不在刘宗敏之下。

    李自成虽然现在称闯王,但其实并不是高迎祥的嫡系,他一进入义军就是掌盘子,独树一帜,他的米脂李家并不是汉人,而是党项李,他这一支是正经的李继迁的后人,西夏开国之主,他也是李元昊的嫡系后人,李家寨中的子弟要么是干边军,要么就是当驿夫,都会骑马,从小就会射箭,拉得强弓,舞得长枪,一起义,凭着在李家寨拉的人马和自己交结的朋友,李自成便是一队首领,然后便是自号闯将,虽然和高迎祥的闯王有异曲同工之感,但其实只是另外一种称号,和什么扫地王铲平王的称号是一回事。.

    长久的戎马生涯和首领身份,使得李自成具有常人难及的威严,这种威严和气质在很多当首领的农民军领袖身上都能看的到,但在李自成身上,又是有常人难及的那种叫人敬服和高看一眼的东西。

    在早年,他也有妾侍,也玩女人,也爱饮酒。但闯荡几年后,眼看大明朝廷一天比一天不象话,怎么看都象是要溜檐儿,李自成的心思就活泛起来。

    一种若有若无的东西,开始出现在他的心头,以前没想过也不敢想的事,慢慢的扎根在心底,很难消弥。

    最困难的日子,在张献忠和罗汝才投降,革左五营态度暧昧的时候,李自成能咬紧牙根就不投降,靠的就是心底里头的这一点子坚持。

    因为这种企盼和坚持,使得他渐渐甩开了当年一起闯荡的穷兄弟们,他开始不饮酒,最少是不酗酒,义军领袖很少有不爱酒的,当年出来,都是惨到活不下去,抱着闯一天是一天,活一天享一天福的想法,没有几个人会觉得自己能动摇大明王朝,所以义军的军纪极坏,杀人掠人是为了壮大队伍,醇酒妇人,则是安慰自己惊恐惧怕的心情。

    在凤阳时,李自成和张献忠因为一队鼓吹乐手反了脸,两人都饮了酒,都争鼓乐,后来不论是谁得了去,裂痕是产生了。李自成酒醉之后,对张献忠揪着衣领说了很多不恭的话,而张献忠看似粗豪,实则是阴狠小气,对李自成的冒犯很难释然。

    此后诸家联营渐渐分散,李自成和张献忠就再也没有合过手,张献忠同罗汝才合作过,罗汝才和李自成合作过,但张献忠和李自成是再也没有在同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现在这会子,闯营和西营终于是要合流,好好的打上几仗了。

    “闯王!”

    “补之来了?”

    队伍仍然在静悄悄的行军,虽未传令肃静,毕竟敌情没有当初败退时那样紧张,但将士们很自觉的约束着自己和那些战马,整个行军队列都是十分安静。

    李过一来,隔着十几步远就叫了一声,李自成听的十分真切,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吩咐:“你就在我身边走,我有话要问你。”

    “是,这时候也没有什么紧要军情,我就跟着中军走吧。”

    说话间,一个穿着打扮和李自成差不多的大汉骑着一匹枣红马急匆匆的赶过来,离的老远,便是叫道:“自成,有什么要紧事情?我正巡看老营,罗虎这小子带孩儿兵带的不错,我好好夸赞了他一通,话没说几句,你已经派人叫了。”

    他说话的声音,又响又急,犹如一个个奔奋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炸响,说话并没有刻意嚷叫,但离的近一些,便是觉着吵的耳朵都嗡嗡直响。

    至于身量,也是和李自成差不多,是一个大汉,不过马腹旁没有插着宝剑,而是斜插着一柄长刀。

    脸上是瘦骨棱棱,两眼中射出骇人的精芒。

    眼光之下,闯营将士除了几个大将之外,所有人都是低下头去,不敢和这个大汉对视。

    这自然便是刘宗敏,闯营之中,有时候他发起火来,便是李自成也要避让,平常时,刘宗敏倒是记得李自成才是头目,压着自己脾气,事事依从,加上相识多年的老友,也全部是米脂同乡,所以刘宗敏虽是威望无双,但闯营中真正的核心和掌权者,永远都是李自成一个。

    听着他的话,李自成只是摆一摆手,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刘宗敏知道李自成有事要说,于是按住自己的急脾气,带着马,往李自成和李过这边靠过来。

    不过多时,田见秀和袁宗第都是赶过来,也是不声不响的聚集在一起。

    他们都是闯营顶级的大将,象刘芳亮和郝摇旗几个都得往后站站,刘体纯和吴汝义谢君友又等而下之了。

    待高一功赶上来之后,向李自成点一点头,也混在队伍之中慢慢骑行时,李自成才对着李过沉声道:“最近,咱们要和莱芜那边断了联系,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和张献忠定下大约合兵的地点后,闯营就几乎全军出动,山东那边的布置暂时用不上,联系当然是断了。

    李自成点点头,又道:“今日接后头送上来的刚抄的塘报,杨嗣昌即将奉命南下,请调登莱镇副总兵张守仁率营兵南下。这个人,咱们这阵子和他在莱芜的人打过交道,我越想,心里就越是沉不住所……补之,你来说说。”

    “是!”李过答应一声,却只是皱着眉头,半响说不出来话。

    他是李自成的嫡亲侄儿,造反之初就在军中,比李自成小不了多少,在军中已经是仅次于刘宗敏的大将。

    论指挥,闯营之中,刘宗敏是披坚执锐,勇猛无敌,刘芳亮善练兵,也善于在战场上寻找战机,田见秀沉稳,李过却是勇猛与沉稳兼备,经验丰富之余也敢打敢冲,抓捕战机的本事出于天生,加上李自成侄儿的身份使他备受爱戴和尊敬,本身性格也豪爽大气,在场众人,几乎就没有人见过李过是如此模样的时候。

    出于默契,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催促,只是在静静等候着。

    “我刚刚是想,我们最盛时,有五六万人,去掉妇孺有两万战兵,骑兵三千。张守仁放在莱芜的那四百骑兵,能不能打我们当时的三千人的骑兵……”

    “补之,说什么呢?”

    刘宗敏按着性子等了半天,李过却是说这样的话,当即就是在马上暴跳起来:“咱最佩服的就是辽镇的那个曹文诏,他的侄儿曹变蛟也是条汉子,他们带的兵也算是强兵,铠甲多,人人有棉甲,衬铁叶的也不少,正经铁甲也有,马也多,经常打的咱没脾气。可就是这样,也是叫咱们给围住了,几万人打他几千,不一样打的他没脾气,死在战场上了!”

    “就是,蚁多咬死象。”袁宗第摇头笑道:“补之你是在和我们说笑吧,三千对他四百,磨也磨死了,不要说你指挥,就是我去,也是一样。”

    田见秀稳重,不肯轻率出声,高一功负责老营和外务,军务上比较少说话,也是笑着不出声。只有李自成若有所思,看向李过道:“仔细说说看。”

    “汉举说磨,咱们三千骑兵,了不起四千匹马,还有好有坏,有的兄弟骑的就是挽马,跑不起来,平时驼东西倒是成。莱芜的那个奔雷营,四百多人是一千三的战马,全部是打口外买来的,有不少都是高头大马,养的也好,膘肥体壮。咱们的马,就拿眼下的来说,没人家那么多精料糟践,老是走,也没功夫轮替放养长膘,战场上对冲,人家提速过来,咱们还在原地打磨旋……这仗,怎么打?”
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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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过是闯营的骑兵专家,说出的话十分在门道上,在场的全是内行,也不需要他多加解说了。.

    骑兵对骑兵,速度永远是第一,然后是铠甲,兵器的优劣和武艺的高低。

    有一些骑兵,新上战场,用的马刀都是不开刃的钝刀,因为骑兵砍人有速度就行了,掌握不好的开了刃的长刀,没准儿就能斩了自己。

    光是一个战马,闯营已经是极大的劣势,却还不仅仅如此。

    “说了马,再说铠甲,人家的铠甲是三十斤的短罩甲,工艺好,十分厚实,盔也打的好,还有护臂护膝网靴护胫一套是全的,兵器全部是最上等的好钢口,我问过了,他们外销的铁是寻常铁,不如闽铁,自己用的,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除炭,质量不比闽铁差一点儿最新章节。甲仗上头,咱们是差的更远了。”

    当时的明朝军队,闽铁是最上等的好铁,因为北方开发早,铁矿附近的山林基本上砍伐光了,练铁多是用煤,炭多杂质多,练出钢来也很难有韧性,而闽铁则是以木熔练,杂质相对要少一些。

    莱芜出的铁,和北方普通的铁矿石当然没有区别,但在浮山将作处出来的熟铁和精铁,却是有极大的区别,李过一看浮山营兵身上的铠甲和兵器,便知端底。

    “还有,他们马背上缚着虎蹲炮,每一排便是两门,一哨四百人便是有近二十门火炮,一遇战阵,就在马上开炮,十分便捷,而火药质量极佳,威力极大。”

    “人手一只火铳,不需火绳,而是自生火统,虽有扳机要连扣数下的毛病,但火门不惧风吹雨打,随时能击发,又是神兵利器。”

    “那一哨骑兵,人人皆是老军伍模样,唿哨行进,往来如风,精悍之极。观其动作,骑术,无不是娴熟战阵的模样,是难得一见的精锐,榆林骑兵,不过如此。”

    “训练需吃得极大辛苦,肉食却也是补的上,早饭不甚稀奇,稀粥小菜,只是馒头管饱。响午和晚上,都是有荤腥下肚,每人每天定量皆有鱼肉和鸡蛋,人人有份,精米白面,管够的吃下肚。是以,人人有力气,扛的住练,身体也较常人壮实。”

    “军纪森严,令行禁止,我们老营精锐,不过如此。”

    不知怎么的,李过说着说着,便是有毛骨悚然之感。这支骑兵,不过是浮山实力的兵山一角,就拿奔奋营来说,在莱芜的只有一哨人露过底,一营骑兵究竟是多大编制,多少人,还真的是难说的很。

    他当然也不是很清楚,浮山骑兵营组建几个月,有不少士兵是刚刚掌握骑术,马上削砍等诸多科目离合格还早的很,离一个精锐老兵也早的很。.所以在莱芜那边,老兵多新兵少,就算是新兵也是最优秀的,也是给了李过不小的错觉。

    在场的闯营诸将,都是听的面觉如水,脸色都是阴沉的能拧下水来。

    换一个人这么为官兵说话,而且这么张扬和夸大其辞,简直就是说天书一样,怕是刘宗敏第一个就是要喝斥或是鞭打过去了。

    和官兵也不是打了一年,而是十多年了,最精锐的辽西兵也见过,无非是一百人里头有三五具铁甲,十来具镶嵌铁叶的棉甲和十来具普通的皮甲或棉甲,百人之中披甲一半,就算精锐中的精锐。

    一般的官兵,装具当然比他们这些流贼要好,起义之初,各营遇到官兵多败,哪怕是十几万人叫人家几千人撵着跑的事都不少,原因就是在刀枪和铠甲上差的太远,人家一百人只有十来领棉甲也是完胜这边了,起义之初,各营都极少有甲,一千人中怕也没有一领。

    现在和官兵有胜有败,就是装备跟了上来,差距不大,打法上义军占便宜,所以半斤八两,有胜有败。

    但如果是遇着浮山骑兵营这样的官兵,怕是真的如李过所说,三五千骑的骑兵,遇着四五百的浮山骑兵,却只有惨败一途。

    “啊……老子不信,入他娘,老子就是不信!”

    刘宗敏十分气闷,一张黄脸憋的通红,大吼着挥鞭打马而去,沿途撞翻了几个挑挑子的步卒,却是理也不理。

    他知道李过不会瞎说,但一人三骑,人人有铁甲和强兵,人人有火铳,炮还能背在马身上,这些事一条比一条叫他难以接受。到最后,听说官兵纪律严明,保境安民的时候,这个闯营总哨,也是在家乡受过大罪吃过大苦,自觉见识过天底下所有官兵的总哨刘爷,在这一瞬间,精神崩溃了。

    “还好叫补之过来问了……”

    李自成脸色也是发白,其余的田见秀等人都是好不到哪里去,人人神色都难看的很。

    “怎么办?”

    高一功此时反是最撑的住的一个,问道:“这支官兵这么厉害,咱们怎么处?去不去和敬帅会合了?”

    “不去当然行不通……”李自成心中焦虑,感觉自己对未来的想法有了一些偏差的地方,但眼前的事,却是有进无退。

    此时就因为李过的一些话就退缩,不如大伙儿真的招安,或是放下长枪大刀,扛着锄头散了务农去吧。

    “有一句话,似乎是那个骑兵营的营将随口说的。”

    李过挠了挠头,对众人道:“张征虏现下的心思,只是放在征虏这两个字上。就算奉调往南,也不会陷在里头,他的兵,最大的大敌,就是东虏。”

    “是不是看出你是什么人,哄你来着?”

    “不象。”李过摇头:“随便闲谈,山南海北的乱吹一气,他只说他们登莱镇还不够强,和东虏比,还怕打不过。”

    “已经这么强了,还怕打不过东虏?”

    “说是老兵不多,上过战场的不多,而且,骑兵营甲仗最好,步卒怕没这么个好法。”

    众人闻言,都是长出口大气,庆幸道:“他的步卒要都是有骑兵这么好,咱们还有活动吗?”

    李自成也是笑道:“补之,你说话说半截,把大家可是吓的够呛。”

    李过呵呵一笑:“在莱芜那阵,我身上可是不敢露出半点形迹来,每天都吓的够呛。带的那几十个亲兵都是咱老营的人,遇到官兵几百上千也一样能护得主将逃出去,咱们老营的大将,迭次征战,一个没损失过,靠的就是老营亲兵得力。但在莱芜时,每天担心,都怕人家发现形迹出来剿杀,打不过是肯定的,人家一骑双马或三马,马也好,你逃也逃不掉,真他娘的太气闷啊。”

    众人听他说的有趣,不免哈哈大笑,但笑毕之后,又是想起李过当日在莱芜时那种害怕的情形,众人又是一呆。

    李自成也是笑了一阵,此时便是摆一摆手,令道:“下一步是到竹西一带和敬轩会合,不合营也打一仗再说,杨嗣昌要来,他瞄的是西营,咱们不打算,不露字号,一切看看再说。”

    “是,闯王,咱们一切小心。”

    “若张守仁真来,也叫他和张敬轩死嗑去,一笔写不出两个张来。”

    “敬帅喜欢和人联宗,叫他和张守仁联去吧。”

    “对了。”李自成神色淡淡的,吩咐道:“登莱镇营兵虚实,只我们知道,断不可随意泄露出去。”

    “是!”

    众人俱是凛然,齐声答应下来。张献忠这人,对朋友有讲义气的一面,也有心狠手辣的一面,上一次李自成去商量一起举事的事,就有迹象表明张献忠想动他的手,现在合营是不必了,两家最多是合力作战,一有不对,闯营可以随时离开。

    现在隐藏消息,并不是想坑张献忠一道,西营完蛋,朝廷就专门对付闯营,天大压力就压到闯营头上来,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是懂的,现在隐瞒,不过是掌握着一件有力的武器,如果西营有所图谋,可以用来自卫。

    简短的军事会议开完,除了李过默不出声的还在中军队列,其余几个大将都是回到自己的队伍去了。

    李自成看似平静,心中却是如汹涌的浪涛一样,翻滚拍打个不停。

    他见识过不少官兵了,辽镇兵凶,装具好,但没有韧性,宣大兵也是一个毛病,韧性不足,扛不住逆势的打击。

    只有秦兵,坚韧,该狠的时候也狠,是第一劲敌。

    象湖广和河南兵,简直就是白给。四川兵多半也无用,只有石柱兵和少数川兵能打,最精锐的川兵,已经在当年的浑河血战中被八旗围攻,全军覆没了。

    放眼天下,李自成心中有数,能与自己放对的官兵会越来越少,整个大局,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他雄心万丈的时候,突然隐隐然有个强敌藏在暗处,犹如草从里隐伏着的猛虎,等候时机,一跃而出,将猎物一击必杀。

    “还好,还好知道的早!”

    李自成的后背心已经湿透了,刚刚众人表情夸张时,其实他的内心更加的紧张,惶恐,甚至是害怕。

    未知的事物出现时,威胁的还是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他的紧张,远远超过其余的大将们。

    到此时,山风吹拂过来,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

    “此次他若南下,我便远避之。待他回师,再做打算……”

    先是这样的想法,但一股不服气的感觉,却是萦绕李自成的心头,最终成为熊熊烈火,燃烧起来:“避得一时能避一世?这天下这么不公,老天眼不瞎,这大明一定是命数到头了,他要帮大明,我始终要和他打过一场!”
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 征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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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上旬的时候,浮山的天气已经转凉了。.

    大约是后世将近十月了,崂山一带到浮山各堡所在的海边都是一片清凉,海风和山风交汇,令得人心怀十分舒畅。

    只是浮山控制下的各营将士们,日子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辛苦。

    新军练的十分辛苦,到八月已经是练了四个月的兵,每一天感觉都是比第二天更苦。当年浮山老兵们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罪,都是加倍还给了这些新军全文阅读。

    四个月下来,每个新军将士看到军棍的时候,已经远比火铳和大炮更加觉得可怕。

    几乎没有人不被打过,几乎人人都到医官那里治过伤……没有幸免者。

    “用今日训练场上之汗水,换取明日战场上敌人的鲜血。”

    这一句话,被印成超级大字,悬挂在任何一处浮山系统之内的军营之处,每天起床睡觉到吃饭训练,都是随处可见。

    最近这些时日,除了训练辛苦外,几乎所有人都在打听一件事……征虏是否决意要出征?

    朝廷的诏旨,是在几天前就送到了浮山,张守仁接旨之后,登莱青济东昌诸府都是轰动,这几个府是大半个山东,也是张守仁势力以及的地方。

    济南和东昌的控制稍弱,但济南的商团势力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倪宠这个巡抚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是要仰赖商团来解决,而众所周知,商团就是张守仁放在济南的代表,触角伸的越远,则代表张守仁的势力越来越稳固。

    东昌府从第一庄到第三十七,几十个庄子遍布在要害地方,一个队的骑兵加一个队的步卒驻屯在东昌南端,与庄兵配合,防备曹州兵的进犯。

    上一次的剿匪之役时,曹州兵曾经有渡河北上的迹象,好在李勇新反应迅速,打跨了李青山的骑兵,顺利化解了一场危机。

    现在这个时候,浮山在东昌的势力更强了,战略形势也是越发的有利起来。

    青州上一次曾经差点参与异动,登莱的消息传来,青州原本就薄弱的士绅力量受到惊吓立刻就转为合作,稍有抗拒者,特务处的行动组就是令得其余人家闻风丧胆。

    登莱两府,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根基所在。.

    短短两年多时间,从一个百户经营出这么大的地盘,这么强的实力,年入五百万以上的白银收入在手,张守仁奉不奉诏,实在是一个叫诸府士绅百姓和官员们十分关切的问题。

    虽说公然拒绝诏书等于造反,但此时武将们跋扈不法情事实在很多,朝廷虚弱越来越明显,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崇祯以术驭下,并不是以法度。

    崇祯初年,袁崇焕斩东江镇主帅毛文龙,他有尚方剑,是督师,但毛文龙是一品节将,亦有尚方剑。

    不诏而斩,是谓非刑乱杀,不论毛文龙在皮岛上是不是养歌妓和干儿子干孙子,不干正事,或是东江镇的战功毫无用处,但最少从法理上来说,毛文龙这样的一品帅臣是不能被擅杀的。此人一死,崇祯心中对袁十分忌惮,但为了五年平辽之事,却是只能替袁背书。

    这一件事之后,皇帝大失武臣之心。

    此后这十数年,崇祯自己带头蔑视法度之事是一件跟着一件,武将实力强,大错也隐忍,武将无实力,小过也可能斩首。

    韩非子所谓的法、术、势,到目前为止,已经被崇祯自己败坏的差不多了。

    现在皇帝仍然随意诏杀文臣,但局势已经明显,武将跋扈已久,所谓皇帝之令只行于督抚,督抚之令却不行于将帅,将帅之令,则亦不行于行伍。

    张守仁若不愿行,纵接诏,亦可阳奉阴违,借口很多,无饷这一条,足矣。

    ……

    ……

    “告诉林文远,吴昌时小人耳,但越是这般小人,越不可得罪。此次将我荐于杨嗣昌,其心难测,最好打听详情,报于我知。”

    “写信给薛相,再劝他激流勇退。并再书云,请他替我恩师谋凤阳总督或是南京本兵,若不然,调任京师任一侍郎亦可。所需费用,皆由浮山会馆开支,这一条不必写在书信上,告诉林文远就行了。”

    “军情处河南局需要派人向湖广一带渗透了,我要知道沿登莱一路抵达湖广的沿途州县的情形,包括存粮,壮丁,道路,桥梁河流等,如可能,派人至勋阳、房、竹一带,查探张献忠等诸贼动向并其战法。”

    张守仁说一条,底下的书记官们便是记录一条,运笔如飞,写的飞快。

    他是刚从登州回来,连家也不及回,在半途便是接到调兵的诏令。

    杨嗣昌这一次奉命督师,朝廷给的支持十分巨大,五十万两现银,几千面银牌,加上丝绸布匹等军需,还有无数甲仗,历来大臣出外,从来没有如杨嗣昌得到的这些支持要来的多。

    除了这些,尚有督师辅臣的银印一颗,以及崇祯皇帝御赐的御制诗一首。

    上一次崇祯写诗,还是在崇祯二年秦良玉这个四川土司女将入援京师之时,相隔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巨大的荣耀和风光,并且是常人难以抗拒的赫赫权威。

    杨嗣昌要带着南下的,还有一颗平贼将军的银印,这一颗印,是他用来拉拢和收买左良玉所用。

    对张守仁,他也是极尽拉拢之事。

    除了皇帝诏书,尚有私信一封,言词十分客气,对过往的误会表示其过在已,请张守仁不要再芥怀于胸,张守仁和薛国观的关系,杨嗣昌表示不会干涉其中,也不是叫张守仁委身投靠,此次行军做战,军事上张守仁可以尽可能的保持自主,他只指示方略,具体营务绝不会伸手干涉。

    这些已经十分优厚了,而杨嗣昌还表示,此次若立功,张守仁的勋阶寄禄是无可再加,但可以由副总镇变成总镇,这一仗总得打一年到两年,到时候张守仁资格是绝对够了,尤世威调任,总镇一职,妥定到手。

    钱财方面,杨嗣昌表示供给他的粮饷十分优厚,张守仁的部下一定能得到十成粮饷,不会有折扣,若有斩首胜仗,赏赐也不会克扣他的。

    如此种种,诏旨上不便写的,杨嗣昌几乎全是许了,现在杨府一个书房上的执事就在浮山等着,一有复信,就会飞驰赶回京师。

    “那么,大人的意思是要允了他了?”在张守仁一边的钟显无所谓的问。

    节堂之内,并没有济济一堂,这一件事,众将都表示没有意见,有一些是跃跃欲试,多半是无所谓的态度。

    身为武将,当然是要以斩首立军功,从京师回来已经半年,也是该到了重新束伍上阵的时候了。

    众将的心思,张守仁十分了解,他问钟显:“怎么样,文吏这边,对打一仗的看法如何?”

    “无可不可。”

    钟显答说道:“从四月起入不敷出,六月达到高峰,亏空几近百万。现在么,上个月已经把亏空填上了,如果大人从现在起动员,九月或十月出发,到时候军需就供给的上了,具体的数字,还需要我们营务处下各局并仓储、总后、参谋各处一起联合会议过后再说。”

    “李、张二先生,觉得如何?”

    李鑫欠一欠身,答道:“以公心来说,打这一仗最好,对大人声名有极大帮助。以私利而言,击流贼获军功,锻炼士卒,了解南方山川地利,打出浮山军的威风,何乐而不为?”

    张德齐亦道:“大人声望,至目前为止,有好有坏。且称颂大人者多半为百姓,且以北方百姓为多。士绅之中,特别是清流眼中,大人的形象不佳,而在士绅眼中,流贼比东虏要可恶的多……”

    “我明白,我明白。”

    张守仁举起手来,脸上也露出苦笑的神情来。

    他在济南一役是有神迹般的表现,但在南方士大夫和清流嘴里形象却一直不佳,几次的争执是一方面,他在登莱自行其事越来越象个藩镇,却是使得文士们越发的警惕。

    文武之间的这种提防,最少在现阶段是不可能完全消弥的。

    而张德齐也说的十分坦率,南方的士绅没见过东虏是什么样的,百姓也没遭遇过奴骑残害,所以张守仁声名虽显,形象却是操纵在士绅的嘴里,想扭转,就得去打南方士绅百姓更痛恨和害怕的东西……陕寇。

    两个书生在此时眼界的宽广和见识的广博就发挥了作用,怪不得朱元璋严禁将领与读书人交结,真正聪明的读书人就是这样,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虽是在浮山有专领的职责,但遇事参赞,特别是不是纯粹的军事话题上,读书人确实是有着比普通将领或文吏更杰出的表现。

    其实两个人还有最深的一层意思没有明说,但张守仁心里明白。

    他还得继续养望!

    声望这东西,摸不到看不着,似乎不是什么要紧东西,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反应在人心之中。若声望不够,强行做一些事,会有剧烈的反弹,若声望够了,有一些事,则如一尺之水,抬腿可过。

    张守仁面露苦笑:“难道真的要充当刽子手,向着起义的农民兄弟挥动屠刀么?”
正文 第五百三十章 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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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二年九月初九。.

    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开始从胶州方向,向着预定的目标疾速赶去。

    在综合通盘考虑之后,张守仁觉得只能抛弃原本的阶级立场,出师南下,把张献忠给打掉。

    这是一个会影响到明末大变局的决定,在此之后,可能整个历史的走向都会完全的不同了。张献忠虽然在历史上发挥的作用远不及大顺,从始至终最高成就也不过就是建立了大西政权,培养了几个差点帮南明翻盘的义子而已最新章节。

    但在此时,他却是明政府朝野关注的重中之重,地位远在李自成之上。打掉他,既可坐拥实利,又在最大程度上减低对历史大局走向的影响,张守仁考虑数日之后,终是下定决心。

    南下,打掉张献忠!

    整个浮山军,也就是登莱镇兵马在八月中开始动员,九月初动员完成,九月初九这一天,整个大军便可以起行。

    而与此同时,在从北京往襄阳的道路上,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也是浩浩荡荡的向着南方赶去。

    ……

    ……

    九月初四时,杨嗣昌陛辞,当日薛国观等文武百官在真空寺替他钱行,杨嗣昌在履行拜辞仪式后,坐大轿,以家丁护卫,幕僚随行,数百人浩浩荡荡,不停歇的向着南方赶去。

    当日就过卢沟桥,这几日拼命赶路,每日将滚单送回京师。

    和普通的朝中大吏奉命出差,在路上只图舒服,骚扰勒索地方的情形绝然不同,杨嗣昌光是一个赶路的姿态,便已经叫人觉得他不同凡俗。

    当时从北京去襄阳,沿途官道是磁州,鄣德,卫辉、封丘、开封、朱仙镇、许昌、南阳,最后是新野,以杨嗣昌的速度,加上他的身份,地方供给绝不会马虎,在本月月底之前,一定会赶到襄阳。

    杨嗣昌如此勤劳王事,也是因为他就是局中人,加饷,练兵,皆不如意,征来的银子虽一年多达七百万,但实际效用却是毫无用处,国家一样的缺钱缺饷,骄兵悍将越发难制,不趁现在中枢权威尚有残余的当口,痛歼一两部“陕寇”,使朝廷声势复振,恐怕唐末时的情形,就很难避免了。

    从很多大将的表现来看,杨嗣昌知道武将跋扈将会越来越厉害,现在他这样身份的文臣尚能节制,再过数年,情形如无好转,则必更加倍的恶劣。.

    九月中旬时,抵达开封,杨嗣昌下令只停留一天。

    四周景色秋意颇浓,而身处河南大地,放眼看去到处都是被蝗虫吃剩下的庄稼根茎,连青草都没剩下几株,望之伤心惨目,杨嗣昌原本就心急剿贼之事,看到这般风景,更是郁郁不欢。

    在京时,诸多灾异之像只是见诸于文字,待亲眼见时,感觉自是不同。

    杨嗣昌无心多看,他出身贵胃,是大家公子的身份一路做到阁臣,视角与普通人不一样,在很多人看了会流泪和伤心的景像面前,他也不过就是瞟了几眼,心思便是立刻转开了。

    “老爷,”一进书房,一个杨府管家便是带着一个背着包裹的骑兵迎了来,骑兵跪在地上,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厅中的各色节仗,管家则是躬身道:“老爷,这是浮山那边派来的信使,初九日,张征虏将军已经动员大军起行了。”

    “哦,哦,好,太好了!”

    杨嗣昌闻报大喜,一般的将领,从许诺到拉拢,下诏旨,再到动员,上路,没有一两个月以上的时间绝无可能,甚至有的要拖上半年之久才能成行。

    一个军镇的动员能力,也是能看出军队的精锐程度和将领的领兵能力。

    八月诏旨下,九月初登莱镇已经出发,这个动员能力使得杨嗣昌微微点头,对张守仁的反应能力感觉十分满意。

    “这么算来,”杨嗣昌心算道:“十月中旬他能进河南,年底前能到南阳地界,明年不出正月,可能就到襄阳了。”

    现在是九月中,三个多月时间从山东走到襄阳,杨嗣昌也是根据张守仁的动员能力和浮山军的精锐程度来算。

    当然,他也算了自己的影响力,站在原处,他对那个半跪的浮山兵道:“告诉征虏将军,沿途州府,本阁部会以督师辅臣银印,着令各州府县供给粮食和军马用的豆料,并且早早派向导带路,不使有什么地方阻碍大军前行。”

    “是!”那个浮山骑兵顿首后又抬头,大声答应着。

    看这骑兵的模样十分英武,内衬锁甲,外穿青色棉罩甲,戴斗笠,外罩的衣服用料很好,也洗的很干净,丝毫没有普通军人的那种猥琐和肮脏的模样,杨嗣昌看了十分满意。

    “赏他五两银子。”他对那个管家吩咐着。

    ……

    ……

    十月初二的时候,就在杨嗣昌离开后十来天的时间,南下的浮山军抵达了开封。

    这是一支军容特别齐整的部队,刚清晨的晨曦照亮了开封各城的城门之后,在进出的百姓们的眼前,所有人才发觉有一支军队就夜宿在开封城外。

    到处是牛皮帐篷,一辆辆炊事车旁是排队打饭的士兵,人人一身漂亮军服,和大明官兵的制式官服完全不同,身上的铜纽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皮靴也是闪闪发光,营地一眼看不到头,到处都是炊烟袅袅升起,营地中道路明显,军旗招展,看人数是一眼看过去看不清的人头,无边无际的感觉,而战马尤其的多,每一群都是过百匹,看过去是黑压压的马群,在开封城外的一条小河边上,不少穿着军服的士兵正在牵马去饮马,或是给战马涮洗身子,人的笑声和马的嘶鸣声,汇成一片。

    “该不会是流贼吧?”

    一看到这样的场景,把守开封东门的守备吓了一跳,脸色涮一下变的惨白。

    “不会,不会,”一个把总按着刀,摇头道:“卑职看的清楚,有丈二的副将旗,其余金鼓,旗号,皆是我大明王师的模样。还有,刚刚过去一队他们的骑兵,铠甲都是漆红了,也是和我大明王师的习惯相同。”

    “这就好,这就好。”

    守备按着胸口,脸色渐渐回过来,接着便是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些军人,他们的身姿威武雄壮,隔着老远,也是能感觉到这些军人身上的蓬勃活力,笑声和说话的声音也是不停的打营地里传过来,这让守备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明的军营,要说是这么随意嬉闹毫无军纪的,肯定不可能有眼前这么多铠甲兵器和战马,也没有这么多健壮的军人,营中一定全是流里流气的混混无赖和老弱病残。

    若是说是精锐军镇,又不可能这么毫无军纪,任由将士们嬉戏胡闹。

    “不管了,赶紧往上报吧。”

    守备想的脑仁生疼,眼前这支古怪的军队是何来历,是什么目的,一切都不知道,只能赶紧往上头汇报,由上头来决断便是。

    很快,开封城中的文官武将们便是没头苍蝇般的聚集到了一起。

    前一阵刚送走督师辅臣,大伙儿也是累的不轻,办差办的十分疲惫,还好杨嗣昌走的飞快,十几天功夫就出了河南地界,进入湖广。

    出了境就不必去管他,刚松口气,城门外又是出这样的事,众人俱是头疼。

    过不多时,一小队骑兵簇拥着一位将军,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官服的文官,向着开封城外驻军的地方飞速赶去。

    “是陈副将,还有黄推官。”

    有人认得队伍之中的两人,不禁高喊起来。

    他们不知道城外出了事,但也知道必定是有事情发生,否则的话,开封的方面大员们不会把这两个文武官员中最杰出的两个给一起派了出来。

    陈永福,河南镇副将,素以知兵闻名,若不是陈洪范和张任学等将领资历高压着他一头,陈永福早就该升总兵官了。

    黄澍则是开封府推官,职在六品,当然也是进士及第的两榜出身,文才一般,但于经济致用一道则浸至深,特别是有急智,世情洞明,大事小事,没有这个黄推官处理不好的,不仅是开封府上下倚重推崇他,便是河南巡抚李仙凤那里,也是素知此人,十分推重。

    他还是东林党人,这一层身份,更是使得这个年龄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六品文官前途无量,如果不是战乱时期,陈永福是不配与他并马齐鞍。

    出城之后,两人虽然是文武殊途,而且平时的表现都是十分沉稳,很少有叫他们吃惊动容的时候,但在此时,两人都是情不自禁的带住马鞍,一起倒抽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情形,他们比那个守备更晓得其中的厉害!

    陈永福忍不住大叫道:“强兵,强兵,好强的兵!”

    眼看着又有一队百余人的小股骑兵从自己眼前几里处飞驰而过,那翻飞的铁骑马蹄,震动大地,骑兵们身上的甲胃闪烁银光,手中的兵器,则是十分耀眼,闪动寒光。队列整齐,马速协调,光是一眼看过去,就是知道是十分了得的精锐。

    陈永福当到副将,但不大会捞钱,行军打仗靠的就是自己麾下几百亲军家丁的力量,但他竭尽全力,不过给家丁弄到一些棉甲,铁甲数字不到二十具,眼前的这队骑兵,却是人人穿着铁甲,尽管是飞驰而过,那种精锐骑兵的自信与睥睨一切的狂傲感觉,扑面而来!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一章 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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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很强,学生生平所未见……”

    黄澍也是喃喃自语,眼前的这一支军队,从军容军貌上已经彻底把这个心高气傲聪明狡黠的文官给折服了。.

    对面的军营是依官道而筑,虽然是一夜行营悄没声息的扎营下来,但规划的井井有条,帐篷线毫不乱,从营门外看去就是有看到农田时的那种阡陌纵横之感,等到达飘扬着丈二大旗的营门处时,这种整齐划一带来的力量和纪律双重的冲击感就是更加的强烈了。

    “我是陈副将的亲军,这是我们的关防印信……”

    陈永福先到达营门处与守门的士兵接洽联络,从中得知这支兵马是登莱镇张守仁的部下,他与黄澍对视一眼,均是看出对方眼神中的复杂神色。

    一个青年武将,拥有这样的实力,将来会在大明的舞台之上,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传奇故事,这还是其次,真正值得人注意的便是:此人未来的权力空间,到底是有多大?

    谁都知道现在是乱世,在乱世中,一切都是假的,拥有强悍的武力后盾才是真的。

    黄澍可不象一般的文官那样,到现在还抱残守缺,守着以前的老规矩不放,他在开封,和张任学和陈永福等军中大将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今日一有警讯,也是他和陈永福在第一时间赶过来……也只有他和少数清醒的文官才能够真正明白眼前这支军队蕴藏的力量。

    “军纪极佳,果然也是极为自信,十分了得。”

    陈永福对眼前这支军队的赞叹就纯粹来自于武将对强军的那种没有保留的激赏,他的眼睛是不停的上下打量着守备营门的军人们,和在远处看到的一样,他们没有戴明军步卒普遍的折上巾或是斗笠,而是戴着军帽,身上的军服偎贴在肌体之上,展现出士兵们良好的体形,铜纽扣和黑皮靴则是向所有来访的客人们展示出登莱镇强大的经济实力……

    反观客人们,就是十分寒酸了。

    陈永福和他的几个部将都是穿着山文铠,除了陈永福的那身铠甲是七成新的样子外,其余将领的铠甲都是修补过,河南镇是一个穷镇,陈永福也不是善于搞钱的将领,所以他的部下能有一身铁甲就算幸运,也就不要想在模样上有什么追求了。.

    这还是武将,几十个跟着过来的家丁和士兵们虽然个个骑马,马鞍袋两侧是双插或单插的武器,腰间也有腰刀,但他们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的长罩甲,也没有内衬铁叶,尽管身为副将亲兵和家丁,却是无法与这个军镇普通的守门的营兵相比,一想到这里,所有亲丁的眼中都喷出火来。

    在精气神上,这些营兵也叫开封的客人们感觉惊异。

    对面的营地中还有不少将士在排队打饭,也有一些吃完了的士兵和军官在原地休息,还有一些,却是穿着灰色的上装或是短袖打扮,正喊着口号,浑身冒着蒸腾的热气,正在临时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来回的跑着。更有一些汉子,精赤上身,汗水明显从身上流下来,已经是十月,开封都下过一场小雪了,这些军汉,却是犹如在盛夏时节一般!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生动而活泼,充满灵智之感。

    这年头的普通农民和士兵都是最底层的人,只求一口饱饭而入伍参军的也不在少数,他们没有识字的,也很少见识,脑海中的经历多半是蒙昧的,试想一下,这些人可能从出生就在一个村落的草屋中,村中见识最高者可能就是一个考不上秀才的童生,对世界的认知只来自于宗教传说和民谣之类的东西,这些人的眼神之中,又怎么可能有智识之光?

    而眼前的这些登莱镇的士兵们,神色愉快,肤色红润,体格健壮,脚步轻盈又有力,说笑时的眼神和对白,足可令黄澍这样的饱学之士发狂……

    如果几千上万的士兵都是这样,这将是一支多么可怕的军队?

    在黄澍的头脑爆炸之前,眼前的军营营门大开,一队骑士从营地深处策马赶来,等稍近一些时,开封这边的人看到对方几乎全部穿着武官袍服,于是客人稍带不安之感的略整仪容,就是这么一点时间,这支登莱镇的兵马已经将这一群开封客人彻底折服了。

    对眼前的这一切,守门的营兵们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有少数几个人还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在营门处的这些官员和武将们。

    从浮山集结出来,一路过来,在各地都是引起轰动,哪怕是浮山势力遍布的地区也是一样。所有人,不论是百姓,或是秀才童生,或是士绅地主,又或是官吏和山东镇和河南镇的将领及士兵们。

    所有人看到他们的表现都是一样,一路过来,每天营门前都是围着一大堆人,一个个都是张大嘴巴,象是一群群张大嘴的蛤蟆,一开始看着还觉得好笑,时间久了,自然也就也没有人关注了。

    “陈将军!”

    张守仁在营门处十余步的地方下马,然后大步上前,到陈永福身前几步时停住脚步,两手抱拳,郑重问好。

    陈永福却是半跪下来:“末将见过征虏!”

    张守仁以平级见礼,陈永福颇有受宠若惊之感,虽然同为副将,但张守仁的一些行迹他还是知道的,坐拥大半个山东的盐利,登莱诸府已经成囊中之物,实力已经不在曹州刘泽清之下,是一个藩镇式的武将。他陈永福虽然也是副将,不过并没有自己的地盘,也没有收入,只有两千多镇兵的定额,他可以克扣一些粮饷来养自己的家丁,除此之外的收入也就有限的很了。

    实力上的差距是明摆着的,就是张守仁个人的风度和仪表来说,也是远在陈永福这个中年丘八之上,两人的风度和气质,个头,仪容,都是相差很远了。

    在张守仁面前,陈永福真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呢……

    “哈哈,都是当兵的丘八,陈将军太客气啦。”

    自惭形秽之后,陈永福也是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他才是右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张守仁已经是左军都督府的左都督了,这上头就差了品级,而张守仁还是太子少保征虏将军,自己以卑下身份行礼,并不吃亏。

    在张守仁将陈永福拉起来之后,黄澍也是躬身一礼:“下官见过征虏将军。”

    “是黄推官吗?”张守仁语气很是温和亲切,拉着黄澍的手,笑道:“久闻开封府黄推官的大名,机敏强干,诚为干吏,今日得见,本将心中十分欣喜。”

    黄澍十分得意,连忙逊谢了几句,不过心里也是奇怪,怎么这位登莱镇的大将,却是知道自己这个小小的开封府推官?

    这一切,在张守仁心中当然是个隐秘,对眼前这两人的了解,其实就来自于后世那本著名的长篇历史小说,抛开书中的阶级成份论的东西不说,最少眼前这两人,按史书记录,确实都是当时统治阶层的杰出代表人物。

    对这样的人物,倾心结纳一下,预为将来地位,也是一件并不吃亏的事呢。

    当下言谈甚观,三人并属下们一起向营内走去。

    此次出迎,浮山营中也是大半文官武将偕行,张守仁一边走,一边也是给两个开封客人做着详细的介绍。

    此次奉朝廷之命,当然也就是奉杨嗣昌之命出征,浮山营出动的规模其实并不大,正兵五千,辅兵两千,一共才七千三百人不到的规模。

    原本张守仁是打算动员一万五千人左右,但计算了一下沿途的耗费,实在是负担不起,只能作罢。

    在八月份,张守仁为组建出征部队也是耗费了极多的心血,最为恐怖的就是各营营将们的追杀和围堵。

    出动规模不大,人数少,就只能是在各营中挑选,谁哪个营,挑哪个队,直接就是关系到这个营和该队的前途问题。在浮山,一切都是虚的,什么东西都不如战功来的直接了然,在别人出征实战的时候,自己却只能继续训练,这个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在这种惧怕之下,从士兵到哨官,再到队官,再到营将,士兵们不敢堵征虏将军,老资格的营将们却是丝毫不惧,甚至一些出身早一些够面子的队官和哨官都是堵在张守仁的家门口请求出战,写请战书,甚至是上血书,后世那支军队的种种请战的激昂场面,竟是在这几百年前的大明军中罕见的出现了,这种场面,若是给内地军镇或是辽镇的将领们看到了,怕是连眼珠子都会弹出来吧……

    七千人,几乎每个营都被挑到了,甚至铺兵人选都经过了激烈的竟争,现在组成的是一支浮山军最强的阵营,五千战兵来自所有的浮山营,经过严格的挑选,足以负担此次南下的做战任务。

    军士七千,几乎所有营将随行,而跟随的骡马数字则是更加的惊人,随行的战马便是有五千余匹,挽马和骡子等又有三千余匹,加起来的骡马数量就是九千七百余匹!

    这是其余军镇难以想象的庞大数字,松山一役,朝廷调兵马十三万,皆是边军精锐,随行马匹不过是四万匹。

    浮山镇是七千人,随行马匹,便有近万匹之多!

    强劲的行军能力,便是由此而来!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二章 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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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庞大的骡马群保证了浮山军的行军速度,在马匹得到充分精料补充和悉心照料的前提下,战马和挽马组成的车队可以最大程度上携带军需物资,保障军队的行军效能。.

    出发之时,有两千一百辆大车随行,一小半是车炮营的车辆,携带的粮食有限,一半多些是辅兵大队的马车,携带了大量的粮食。

    因为要保证粮食基数稳定在两万石以上,所以这一次战兵的铠甲只能是靠一部份挽马和战马帮着拉载了。

    在每天消耗五百石粮食和大量的肉食的提前下,整个辎重营帮助战兵随营携带了五十天左右的补给,这个成绩在当时已经算是奇迹。

    沿途过来,消耗一点就补充一点,在预先做过情报工作以后,粮食工作成为比做战计划更高一层次的最紧要任务。

    在崇祯十二年到十三年这两年时间,全国各地都有大旱,甚至是苏州府都有蝗灾,可见当时的旱灾有多么严重。

    在河南,特别南阳等几府,已经到了掘草根吃树皮的阶段了。

    粮食越少,粮商越是囤积居奇,富户也是把粮食储存起来,不敢发售。到了开封附近时,一石粮的价格已经到达十两银子,是莱州的二十倍。

    “两位请进,请到大帐说话。”

    张守仁对这两人还是十分客气的,毕竟两人的名头和能力在那里。

    没有哪一个势力能包打天下,任何势力在崛起过程中都是不停的吸纳其余势力中的人才,张守仁的打算就是如此,不停的吸纳人才。

    哪怕就是黄澍这样后世的臭名昭著的人物也是如此,他确实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但张守仁认为,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越容易使用,如刘宗周和黄道周这样的人,虽然性格纯粹,是传统意义上的儒士和好人,但这样的人能为他所用吗?

    怕是很难。

    明末时节,真的是映证了什么样的上级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句话,著名的锦衣卫使骆养性,在崇祯手底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臣,无恶不作,到了清顺治年间在天津任职,抚境安民,对上敢于直言,俨然一个循吏。

    当然现在谈拉拢还为时尚早,张守仁与两人并行,而陈永福和黄澍两人,为了表示恭谨,则是落后两个身位。.

    沿途所见,更是令开封府城出来的诸人,越发惊异。

    营中大车极多,按方位摆列开来,层次分明,一旦有警,车阵顿时如同坚城,可以帮助守兵抵抗。

    而帐篷的安排也是井井有条,中间留有宽阔的道路,方便调集部曲。

    吃饭的地方是用大车当锅灶,陈永福一看就明白,这是省了挖灶台的麻烦,火就升在车身下头,正对着锅,一旦不用升火时,还能携带锅灶和油盐柴火等物,停下来就能做饭,十分的方便快捷。

    锅中似乎煮的是肉汤,可以看到排队的士兵一边笑着闲聊,一边不经意的等着打汤。汤水油亮,里头还有大片的肉片子,肉香扑鼻而来,陈永福能听到自己身边的亲军用力的咽着口水,哪怕是故意目不斜视,但嘴馋的模样是骗不了的人。

    这一年多河南大旱,富户们的日子照常,中产之家和小百姓就惨了,陈永福的亲军当然不可能饿肚子,但也不可能经常吃到肉,粮食都十两一担了,不是达官贵人和富绅,谁还吃的上肉!

    而眼前这些浮山兵,却是把肉不当回事,嘻嘻哈哈端着有手把的饭盒,按小队坐在一起,一手端汤,另外一手拿着两个馒头,有人还就着葱,就是这么风卷残云般的大吃起来。

    所有陈永福的亲军都是看的眼中出火,明军出征,吃的都是把米煮熟再晾干的米团子,地方官府供给不上热食时,就拿这种饭团子来垫巴一下,勉强充饥,伙食差还不算什么,断顿的事情也是经常发生,所以十分艰苦。

    眼前这支兵,已经叫这些河南镇的将士产生了错觉,感觉他们是皇帝亲军,否则的话,哪里有这么好的待遇!

    “征虏此次当是南下襄阳,途经开封?”

    落座之后,黄澍就是迫不及待的询问起来。

    “是的,”张守仁笑着一点头,答道:“就是路过,在此扎营一天,顺道请巡抚大人支应粮草,多多益善。”

    这一路过来,河南的州县实在太困难,补充的十分有限,所以粮食缺口已经有好几千石,余粮已经不够全营吃四十天,这个补给数有点危险,当时北上的困窘况态还叫全军上下记忆犹新,算来也就是开封有充足的粮食,所以宁愿绕道过来,也是要在此停留,补充补给。

    “下官知道了!”

    接下来,黄澍开始询问一些细节,以备他一回会城去好向上头汇报。

    这种场合,就没有陈永福什么事了,他索性就是凑在浮山武将那边,打听起浮山的装备与行军的细节来。

    等知道浮山营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完成动员,并且从山东渡会通河与黄河等大河,一路抵达开封时,这个十分传统的大明武将瞪大双眼,两手按在膝盖上,显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出来。

    大约坐了半个时辰之后,两个开封城的文官武将就起身告辞,并且再打行礼,陈永福又想行半跪礼,张守仁这一次手疾,将他扶住,笑道:“军中但行军礼吧,况且我与陈将军都是副总兵,何必这般多礼!”

    他这么谦虚,也是令陈永福心中十分舒服,就算是武将,当然不愿一身甲胃,动辄对人下拜,行若小丑。

    “征虏的要求,也是督师辅臣杨阁部曾经行文河南,我想当不是太大的问题,下官一回去,便请巡抚大人决断。”

    黄澍则是长揖拜辞,比起进营的时候,他的神态就更加恭谨了。

    见他如此,张守仁反有几分警惕。

    吴昌时和张溥这样的书生不足为患,妄想以书生干涉军旅,其实是自信过头,不足为虑。但黄澍这样的东林党人,才是值得警惕,和这样的人交往,犹如掌中玩蛇,需得多加倍小心才是。

    “大人,俺们到开封去转转吧。”

    “是呀,听说开封比咱们山东的济南繁富的多,俺们去开开眼界。”

    “反正驻营一天,留人值守便是,放俺们一天假吧。”

    “孙良栋你是勾动酒虫了吧?”张守仁先训斥一句,见众将老实了,才微笑道:“开封不会得罪杨嗣昌的,今晚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等着补充粮草。一会回音来了,我带你们进城去就是了。”

    “是!”众将环列左右,威风凛凛!

    ……

    ……

    “回督师大人,我登莱镇军九月二十进入河南境内,预计抵达开封的时间是十月初,二日或是四日左右,误差应当不超过一日。”

    就在张守仁率军驻于开封后不久,他的信使,也就是上次那个骑兵小校,也是在相差不多时间赶到了襄阳,再一次见到了杨嗣昌。

    “如此……神速么……”

    杨嗣昌还是很为自己的速度骄傲的,他九月初四离京,九月底已经抵达襄阳,到达之后,就布置督师辅臣所在地方和白虎堂等召见湖广大小臣工的地方,预计在这几天之内,会集文武,先并不布置方略,而是接见诸将,确立威信。

    他以这般神速前来,粮饷充足,地位也是居庙堂辅相之高,自然是令行禁止,诸事顺手。

    但齐集的众将和勋阳、湖广两地巡抚未至,倒是张守仁的浮山军使又一次赶来了。

    听到张守仁抵达开封,再算算他起行的时间,杨嗣昌已经陷入了轻度石化的状态。

    “我军粮饷充足,沿途补给亦无困难,是以进军速度极快,日均在六十里以上。每行军十里,取下身上背负包裹席地而坐,休息一刻钟,每天响午吃饭带休息是半个时辰,从早晨辰时一刻,也就是泰西钟点七点十五分准点出发,晚间四点半扎营,六点半准点吃晚饭,七点半前,全营休息。”

    “你们吃的怎么样?”

    “有炊事车,每天馒头饼子面条米饭轮流供应,顿顿有肉,只是吃的是咸肉或是腊肉,熏肉,不吃鲜肉。”

    “……怪不得!”

    “那你们睡的怎样?”

    “十一人,也就是一个什睡一个帐篷,什长睡门口,每排出一个人参加轮值哨,立营之后,什长带人打饭,安排人手领热水,规定是临睡前必须烫脚,否则,怕出鸡眼,水泡,影响行军。”

    “有无人掉队?”

    “回督师大人,行军至今,只有十余人感冒发烧,还有一个得了肠痈,病的重的几个,治疗后原地安置,病好后由人慢慢带领回浮山。”

    “唔,唔!”杨嗣昌瞪大眼睛,拈着胡须一时无语,其余在一边旁听的幕僚们也都是张大嘴巴,口水都不停的流下来。

    如果不是张守仁的威名赫赫,如果不是行军速度是明摆着的,怕是这些幕僚就要大吼一声,叫人把这个胆大包天跑到督师白虎堂里说相声的混蛋用乱棍给打出去了。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 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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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好,甚好。.”杨嗣昌呆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眼前还跪着一个浮山骑兵。

    他对这个小兵的兴趣比上一次要浓厚的多,看了一眼,忙道:“你起来罢,听说你们浮山军不兴跪拜礼,兴平胸举手的军礼是不是?”

    “是的,督师大人!”

    虽然小校刚刚是跪下的,但眼神中的色彩使杨嗣昌明白,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官上司,并没有多少值得尊重的地方。

    这种发现叫他觉得有点被冒犯的感觉,毕竟以他的身份,不要说寻常武官,就算左良玉这样跋扈的大将也得对他毕恭毕敬,绝不敢有所冒犯。

    而这个小校,叫他想起当初张守仁见自己的情形,还有他看过的浮山的那些将佐们,全部都是这种看起来桀骜不驯的眼神,叫他心中极不舒服。

    现在时势已经与当日不同,张守仁强势前来,导致杨嗣昌也不能违背诺言,再追究当日旧过,虽然张若麒极力反对他招揽张守仁,在京中上窜下跳的反对,但从现在看来,调浮山军的决心是对了。

    “告诉你家大人,如果他在年前赶到的话,具体的做战方略,本督师会等他赶过来之后,一起商量进行。”

    “是的,督师大人!”

    “唔,你去吧。”

    杨嗣昌点一点头,罕见的对一个千总以下的小军官露出赞许的笑容……这个小校也是十分辛苦,带着几个部下,来往穿梭于湖广与河南之间……杨嗣昌尽管高高在上,却也知道,现在的湖广和河南,交界地方,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

    “来,赏他二十两银子!”

    看到浮山军使领了赏银,气宇轩昂的离开,杨嗣昌的心情也是变的格外轻松起来。

    他转身,对着自己的众幕僚,微笑道:“众位先生,此次学生布置剿贼军务,面对左昆山时,心中更有底气矣。”

    原本的打算,是以平贼将军印拉拢左良玉,同时用陕西副将贺人龙防备汉水,扶持他做为接替左良玉的力量,用来牵制左良玉的力量,达到大小相制的效果。而自己,将从中御,提调起来就顺手了。.

    官兵的力量大于献贼,这一条毋庸置疑,关键就在于将士是不是听命,依令行事。

    按照他和崇祯的预估和他的保证,一年之内,把张献忠逼迫在川陕和湖广的三省交界地方,慢慢削弱他的力量,使他的两万精锐渐渐打光,两年之内,就可以收功。

    历史上杨嗣昌的布置是有效的,虽然在他督师之后,官兵又有白土山之败,左良玉又一次被打的很惨,但后来粮饷军械接济上来,张献忠打一仗亏一仗,精兵越打越少,官兵却是越打越多,玛瑙山一战后,张献忠只剩下几千人,关键时,派人修书给左良玉,言明朝廷对他的忌惮和猜忌之意,一旦张献忠完蛋,也是左良玉被治罪之时。

    这当然是离间,但离间十分高明,也是直入左良玉的内心……最高明的离间计就是这样,离间者只是向被离间者指明了一个他自己一直担忧的事实……左良玉中计了。

    不管杨嗣昌怎么逼迫,他就是出工不出力了,张献忠由此缓过劲来,后来抓了一个空档,趁着襄阳城防空虚时,率轻骑偷城,李定国也是在这一役中崭露风采,奠定了自己成为名将的坚实基础。

    对杨嗣昌来说,有了张守仁这颗强力棋子,而且肯定是站在自己一边的强力棋子,整个湖广局面出现了可喜的变化,他和幕僚们商议良久之后,终于自信满满的道:“纵使左昆山跋扈依旧,有了张国华,学生便有信心,半年内集结完毕,一年之内,应该就可以建功了。”

    他喜不自胜的道:“一年半之后,学生便可与众位一起返回京城!”

    ……

    ……

    “唉,我河南到处是灾荒,本抚台尚且是头疼医疼,脚疼医脚,到处都是火星子,哪里搜罗几千石的粮食与他?”

    早晨听说有一支强劲兵马驻在城外,意态不明的时候,李仙凤这个巡抚吓的面无人色,差点就要下令把全城的城门全部关闭。

    虽然浮山兵马是驻扎在拦马墙和护城河外,真的要攻城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足可叫城门处准备,所以黄澍等头脑清楚的官员就把李仙凤劝说下来,然后黄澍是自告奋勇,陈永福则是无可推托,两人一起出城,等赶回来时,巡抚和巡抚在内,城中的文武大员,尚且齐聚在巡抚衙门里等候。

    李仙凤在当时的督抚中还算是干练的,最少不算昏聩,但提起张守仁要粮的事,他也是有肉痛之感。

    这两年来,河南的灾害一年比一年严重,他这个巡抚心里清楚,自己等于是坐在一座活火山时,时刻都有火焰喷发,唯今之计,多留一些存粮在手才是真的,一听说城外有外兵过境,还要求补给,自然是满心的不情愿。

    正在此时,外间有一个幕僚匆忙进来,对着李仙凤使了一个眼色。

    “老先生请说,此间亦无外人。”

    “是,适才周王宫中派了人来打听城外的事,听说是过境的山东兵马就回去了,刚刚周王殿下又派了人来,说是这支兵马是去打陕寇,所需粮草,河南这边理应供给。殿下还说,知道抚台这边也很为难,所以周王殿下愿从自己的库存里拨给一千石,不足之处,请诸位老先生多方设法,总要周全为上。”

    当这个幕僚转达周王的意思时,众官已经全部站立,神色肃然,待最后明显是周王的原话,而这位十分贤明的亲王又一次慷慨解囊,也令在场的文武官员心中十分敬佩。

    “既然殿下有令旨,吾等尚复何言?”

    周王的威望在城中是没有什么人能硬顶回去的,和废唐王逾越底线的做法不同,周王虽然对地方之事多有干预,但多半是亲藩份内的角度出发,很少有行差踏错的时候,而且待人接物,十分和善,是以在开封城很得民心。最要紧的,便是周王府是开封城中几十家亲郡王的族长宗主,河南亲王就七个,郡王数十,其中又有不少在开封城民,周王也有不少庄田,也做买卖,总体来说名声尚过的去,对百姓剥削的不似别的亲藩那么凶狠和肆无忌惮,因此威望不低,城中文武官员也指望周王约束其余亲藩,毕竟开封的周王才是长子大宗,其余的郡王和镇国将军们,都是打周王府中繁衍生息出来的。

    周王有了决断,李仙凤等人自然也不会反对,当下各人计较商量,决意凑起两千石精粮,四五千石马匹豆料,数字也不算少了。

    “他们不过是过境客兵,我们河南又没有用他的地方,给这么多粮食,实在是不少了。”

    “这是周王殿下的意思,也是顾全朝廷大局,没办法,只能我们河南人多吃些亏。”

    “好歹是要敷衍一些,否则杨阁部那边也不好交待,奏上一本,皇上急怒起来,也是我们吃罪不起的事。”

    “是的,”众说纷纭,李仙凤摆一摆手,止住众人话头,笑着对黄澍道:“就请黄大人再辛苦一次,出城与张征虏关说。”

    “当仁不让,下官再走一次便是。”

    “好,好。”李仙凤了结了一桩难办的公事,心情放松和愉快起来,很随意的问道:“他们在这里驻营几天?若是时间久了,不妨到西城的大寺附近去住,张征虏和麾下将领,亦可住在城中,可以着人给他们安排公馆。”

    “张征虏说只扎营一到两天,我们供给的粮草运送到营,他们就起程。”

    “这么急?”

    “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着急的将军。”

    “开封繁富,他们麾下将领和兵士不准进城,难道不生变故?”

    在座众官都是十分稀奇,路过开封这样的大城池,很少有将领不放部下进城逛逛的,就算在城中不敢胡来,但在外头抢的银子,不到大城中用,又能在哪里用呢?大军入城,花街柳巷到上等的青楼,各种档次的酒馆都是要大发其财,这也是当时普遍的规矩了。

    “征虏不一定进不进城,麾下将士,听说是不准进城,怕耽搁行程。”

    “怪不得他们行军如此迅疾。”

    “那么,”李仙凤踌躇道:“粮草征调,有点儿太急迫了。”

    “下官愿意专责此事。”城中遇到紧急公事,黄澍向来义不辞,况且,这一次他是对张守仁和其部下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李仙凤终于慨然道:“张征虏如此勤劳王事,我们也不能太过小气,若他进城,当大摆酒宴,为他接风再钱行。”

    ……

    ……

    黄澍再一次出城门赶赴浮山军营的时候,随行的还有一百多丁壮,这是他从城中义勇大社和府衙之中抽调的人手,人人都知道他出手大方,赏银丰厚,所以被调集的时候都是兴高采烈。

    每人都是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是一些活鸡活鸭和整头的猪羊之类,在粮食都困难的现在,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
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 孤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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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黄澍赶到的时候,浮山众将再一次闻讯出迎。.

    看到这么多活猪活鸡,负责军需采买的军官笑的见牙不见眼的,实在高兴。

    倒不是说省了银子,浮山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随着张守仁各项生意来钱越来越多,军需官们也是越来越财大气粗。

    在山东全境,跟着浮山营做生意买卖的百姓差点要比军队数字还多了,一眼看不到头,全是卖吃食的。

    军需采买,有爱吃肉嫌伙食还不过瘾的将士也可以自己买,烧鸡,烤羊腿,猪头肉,自己买了吃便是了,也不值几个,军饷最低的辅兵一个月都有二两银子入袋,买几十个大钱买十个八个大肉包子吃,再抠门的也是舍得这个钱全文阅读。

    出了山东就不成了,沿着黄河一路往开封来,越往河南境内这模样就越是惨淡,老百姓就算有心和这支富的流油的军队做生意,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己都不够吃的了,哪有钱卖给这些当兵的?

    没奈何只能吃熏肉和腊肉,吃的久了也是腻味,这会子看到这么多活猪活鸡,军需官高兴,瞧着的士兵们也是十分兴奋……最少这几天内,大伙儿可以好好打打牙祭了。

    “黄大人实在有心,多谢,多谢。”

    黄澍爽朗一笑,答道:“这些都是下官自己的心意,征虏喜欢便好。”

    他可不是把好事做了不留名的那种人,既然有心卖好,当然就得直说。想了一想,又道:“陈军门也是给了十来头猪,说是他力量菲薄,只有这么多,叫下官代为致歉。”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张守仁对陈永福这样严谨内敛的老军人十分欣赏,闻言就是欣然道:“陈军门如此豪气,理当上门致谢。”

    他看了黄澍一眼,很诚挚的道:“黄大人高义,我会谨记在心。”

    他这样的人,一句承诺就足够,黄澍心中十分欢喜,借机又参观了军营一通,最后才提出巡抚设宴之事。

    “我等理应应邀。”张守仁一口答应下来。

    ……

    ……

    张守仁留了张世福守着大营,以防出现突发lang况,其余各营将并主要的随行文吏书记官,都是相随一起进入开封城。.

    在入城的途中,黄澍也是骑马相随,在张守仁身边为他评说着开封城的景致。

    虽然入城的只有一百余人,但几十人穿着武官袍服,多是四品以上,而张守仁是一身的麒麟服饰,在人群中十分的显眼。

    二十余岁年纪,十分英武的模样,穿着的却是一品武官的服饰,加上身后几十个穿着正经铁甲的高大骑兵卫护着,在入城的途中,立刻引起了全城轰动。

    开封的驻军,比起鲁军来要精锐的多,毕竟中原腹心之地,时时要面临湖广的威胁,有时候,河南兵还要奉命南下助战。

    上次的罗猴山一役,就是调的河南镇将士去的湖广,虽然和九边比起来弱的多,但比鲁军强不少,但此时和张守仁的浮山兵一比,河南兵又成了叫花子了。

    他们普通的营兵衣服破烂,鞋子都是烂的,只有亲丁精锐穿着沉重的甲衣,动作都不方便,十分沉重,防护能力却有限,压的肩膀生疼,普通的兵就穿着红胖袄,最多穿一件罩甲或对襟甲,兵器也破烂生锈,战斗力十分有限。

    在这几年之内,张献忠和李自成的主要对手,就是湖广和勋阳及河南镇三镇兵马,川兵更弱一些。

    这两个农民军领袖的胜利,从来就是在这些内镇明军身上涮出来的声望,边军强镇的兵马,他们是真的啃不过。

    松锦之战的十三万明军拿来打朱仙镇,能打的李自成找不着北。尽管当时的闯军名义上有五十万人,战兵也有十万人左右,加上罗汝才的联军,实力强劲,但遇着九边强军,肯定被打的满地找牙。

    可惜,边军精锐,已经在松山一役中全部被一扫而空,实力大损了。

    在这一百多浮山将士进城的时候,城门处的守备军官们神色复杂,士兵们则毫无例外的都是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饥民很多啊……”

    “个个面黄肌瘦,看起来,比去年在济南城的河南流民还要惨的多。”

    “他们也是遇着了咱们,否则的话,也强不到哪儿去。”

    “嗯,看着真惨……”

    跟着进来的,多是将官,护卫则是内卫部队,也是挑的登莱子弟多,没有河南的流民新军。否则的话,他们的心情肯定不会愉快,哪怕是进入这样繁华富裕的省会城市。

    就算是这些浮山的子弟们,看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心情沉重。

    一边是飞檐拱斗的高大巍峨的华美建筑和数不清的牌坊,一边则是流落街头,饥寒交迫面色枯槁的流民,甚至隔几十步,就能看到倒毙在途中的死人,这样的滋味,令得这些初入开封的将士们,心情也是变的压抑起来。

    “这里是大小山货街,前头高高的是钟楼和鼓楼,商家很多,十分热闹,嗯,流民也少些,那边都是做买卖的,人家少,也要不到饭……还有,大相国寺就在那头,征虏要烧香的话,那边的签是很灵验的……”

    黄澍还是替众人介绍着城中胜景,但看到众人的脸色,也只得轻叹一声,摊手道:“征虏,众位将军,开封城中已经是给他们活路了,鄣德,卫辉一带的情形更加凄惨的多。”

    “我是没有想到,开封的情形都是这般凄惨。”

    张守仁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特别是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趴在死去亲人身上哀哭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是铁青一片了。

    从山东过来的地方情形确实要好的多,但河南也就是近山东的地方还算象个人间,哪怕是这开封府城,这么富裕的地方,这么多富户,王府,达官贵人所在的地方,居然也是遍地的饿死鬼。

    “城中已经遍设粥厂……”

    黄澍神色也是有点难看,这一群将领,进城后不看景色,不打听青楼楚馆,却是盯着一群群的难民和死人在看,这种经历,在他来说也是头一回。

    他的心里头,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平时见惯了的东西,今天也是突然对他有所感触了。

    “小哥儿,莫哭,莫哭。”

    张守仁跳下马去,也不嫌那个孩子肮脏,将那男孩子扶了起来。见他瘦的不成模样,因问道:“你家里还有人不?”

    半响没有回答,他又柔声问道:“好好说吧,不要怕,我叫人给你买肉包子去。”

    许是他的话打动了这个孩子,也可能是他的臂膀十分坚实,有力,使得这个正在经历人心最灰暗时刻的男孩的心灵渐渐安定了下来,在张守仁的怀中,这个孩子终于看向了他。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绝望,除了绝望之外,再无其它的神采。

    张守仁心中一动,想起了家中待产的妻子。这一世他就算不再有寸进,但想要保妻儿一世平安富贵也是很轻松的事了,但在华夏大地上,不知道有多少孩童或是早夭,或是早早失去亲人,如野草一般,孤苦伶仃的顽强成长着,这其中,又蕴藏着多少的血与泪?

    天灾,加上**,还有异族的狼群,在明末这个时间节点里,给这个老大民族,带来多少的悲伤与痛楚。

    文字的力量,真的描绘不出。

    “全死了……全死光了……爹,娘,哥哥……”

    半响过后,这个被张守仁揽在怀中的孩童才缓缓出声,说的正是鄣德一带的口音,声音十分沙哑,又饿又渴才会变成如此模样,被抱在怀中,说了这一句后,这孩子便是晕了过去。

    “将他送回营去,叫人妥善照顾。”

    张守仁面色如铁,看着一个内卫过来,将孩子抱在马上,然后迅即带回营去,半响过后,他才回过头来,对着黄澍道:“黄大人,不知道开封城中,尚有多少这样孤苦无依,失去亲人的孩童?”

    黄澍十分尴尬,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觉得脸上发烧,也是有点恼羞成怒之感。

    “请大人不要误会。”张守仁做了一个致歉的手式:“本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想,官府力量有限,百姓亦无力自救,这些孩子,不要被拍花子的弄去,砍了手脚乞讨,那就太过凄惨了。现在这年头,这样的事不少,甚至谋害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登莱镇还有些财力,这城中的孩童,只要是孤苦无亲人的,不分男女,皆由我带走吧。”

    “征虏真是难得的仁心厚德!”

    黄澍脸上变色,终是感觉到对眼前这个青年武将的敬服。对方的神色,毫无作伪的成份,那种悲悯而仁德的情怀,十分明显。带出眼前这强兵,又有雄厚的财力,立下名闻天下的战功,而又有如此仁德……

    一时间,黄澍突然有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突然一下子就钻到他的脑海之中,青天白日之下,他竟是打了个寒战,显是被吓坏了。

    “大人仁德……”好不容易,黄澍才镇定下来,勉强对张守仁笑道:“既然有此美意,开封府一定玉成,下官一会就布置人手去查,孤童不少,也不会太多,大人拔营之前,全部送来给大人带走便是。”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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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各人的心境都是大坏,不过已经答应赴宴,只能勉强鼓起兴头,赶到李仙凤设宴之所。.

    是在巡抚衙门的一所花厅里头设宴,主客并陪客摆满了五开间的大屋,席次整整摆了十余桌,主陪客一百余人,济济一堂,热闹的十分不堪。

    席间酒菜丰盛,这个时令居然还是有不少海鲜菜品,十分的难得。

    四周是管弦声乐,以助雅兴。

    李仙凤对张守仁是五分的好奇,两分的欣赏,三分的提防。

    他和一些河南文官的态度就很明显,河南无事,十分平安,所以巴不得张守仁等人早早离境为佳。

    虽然这登莱镇兵马看起来十分的精锐,这一天来在开封城外,包括现在回报过来的从登莱镇兵一路过来的州县都说征虏麾下兵马精强,军纪是罕见的严整,一路过来,未曾扰民,但一支强军就在卧榻之侧,还是叫人心中不安。

    这种感觉,也是令得一群浮山将官十分不适,孙良栋和钱文路两个便是不停声的冷笑,弄的同桌的人,十分尴尬。

    “颟顸无能,昏聩无知!”

    酒宴结束,张守仁并麾下一行出得巡抚衙门,左右皆是自己人,张守仁便是对众人道:“河南危如累卵,偏这些文武大员就如人所说的那样,文恬武嬉,你们看吧,可能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用和今天完全不同的态度来求我们了。”

    “大人到时会如何?”孙良栋凑趣,发问。

    “今日如何,来日如何。”

    张守仁声音冷峻,众人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

    ……

    翌日天明,营中来了三拨客人。

    第一拨是城中的义勇大社前来犒劳营军,大约是觉得客军过境,没有一点表示也说不过去,送一些鸡鸭猪羊过来,数量十分有限,毕竟河南全省都在遭灾,开封城的物价也十分昂贵,这些士绅一则是舍不得,二来也不象黄澍那样想拉关系,同时也是不如黄澍有能耐,所以送来的物品十分有限。

    接着就是黄澍赶了过来,他这一次过来的时候,营中不少武将就和他很熟悉了,看到黄推官的身影,不少浮山将领都很亲热的打着招呼。.

    原本以黄澍的身份是不该有武将用平等而亲热的口吻和他打招呼的,要么是卑下的请安声,要么就是隐隐含有敌意的疏离声,眼前这支军队,似乎每个武将都是大大咧咧的,十分自信于自己的地位和身份,并不是太介意与之打交道的人是何身份。

    对黄澍而言,这还真是蛮新鲜的体验……

    他带来的是两拨人,一拨是送粮食的民夫队子,黄澍十分能干,昨天大家吃酒席的时候,黄澍就是连夜召集本城士绅会议,督促义勇大社出人,同时由开封府衙门出牌票,粮食先由藩库的存粮顶上,然后慢慢填补上窟窿。

    这样做事当然简捷明快,效率很高,毕竟周王和巡抚衙门答应拨给的粮食还没见影子,依那些官僚办事的速度,十来天功夫能把手续走完,能叫夫子把粮食送到指定地点就不错了。

    对一支等候补给的客兵来说,等十天八天的功夫不算什么,但以黄澍对张守仁和其部下的感觉来说,叫他们在这里呆十来天等补给,怕是绝无可能。

    黄澍是十分能干的人,最少在明末官员体制内他是十分干练的人才,这种腾挪功夫可能也有人能想的到,但一想到就去干,而且能叫上官夸赞,不会嫌恶他弄权邀结外镇兵马之好,这个就得是个人的本事了。

    这一次是送来一千多石粮,基本上是人吃的精粮,下午还有三千多石粗粮,人马皆可食。

    以黄澍对浮山军粗浅的印象,粗粮恐怕就肯定是给马吃了,而且肯定是足料,浮山的战马吃的膘肥体壮,肚滚腰圆,不象别的军镇,给马吃草,粗粮给军士吃,精粮用来变卖成银子。

    军粮之外,就是三百多个无父无母的孤童,大的十四五,小的才三四岁的都有,这么小的就是父母新丧不久,有人照料了几天,不过再下去肯定就是死在沟渠的命,这种世道,谁能善心多久?

    “有心,有心!”

    张守仁对粮食也就是瞄了一眼,补充粮食只是安全机制的事,他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他对眼前这些少年和孩童们,却是十分的着急。

    挨个看过去,所有的孩子都是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和安慰。

    十月的开封城外,四周尽是枯草,绵延不绝的拦马墙内是巍峨的城池,而出了这道墙和汴水之后,就是空旷的官道和星星点点的村落人家。

    在城中,他们好歹可能要到一口剩饭,还能在关帝庙土地庙等无人的地方避寒取暖,免于冻死。若是在这旷野之中被丢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大人是要将他们全部收为义子么?”

    黄澍颇觉好奇,不知道张守仁把这么多的孤童如何安排。三百多个孩童,只有一小半是女童,毕竟这年头肯定是全家保男孩,女孩的死活是顾不上的,不是家人冷酷,当时的人信奉是无后最为不孝,自己死就死了,也得留下独苗男童,承继香烟,否则的话,纵死了心亦不得安,所以往往男童能活到最后,因为哪怕只有一口吃的,一个家族肯定也是先尽着男孩子先吃。

    虽然野蛮,甚至落后,但一个民族延续下来,其文明核心,必定有残忍之外的合理性。

    眼前的事,便是如此。

    “不,并无此意。”

    收孤儿为义子也是当时明军将领普通的做法,象毛文龙在东江时,一收就是几百几千人,以张守仁现在的身份地位,足够资格做这样的事了。

    但他却是大摇其头:“这些孩子都是父母拼着咽了最后一口气留下的血脉,我不会改他们的姓氏,令得他们成为我的后人,这样也太愧对他们的父母亲人了。浮山那边,本将设有讲武堂,培养将校所用,这些孩子我会带回浮山,使其入校学习,栽培他们成材,使其先人能瞑目于九泉。”

    黄澍悚然动容,感觉十分敬服,话到唇边,却是呐呐而不能语。

    这些孩子听见了,自是一片泣声。

    “给他们上热汤吃食,不要太多,饿的久了,吃的太好太饱,会出事。”

    张守仁的安排,其实比收这些男童为义子要高明的多。收下义子,看似血脉相连,其实这些少年长大之后,其心各异,虽然忠诚度确实高一些,但麻烦也不少。

    恃身份而盛气凌人者,怎么办?

    违法乱纪者怎么办?处罚了,人说张守仁不仁,当时人心便是如此,不管,便是乱他法度,祸乱内部人心。

    朱元璋收义子,就是派到各地为监军,而浮山的军法处与军政系统十分成熟,从督促士兵写信回家,寄银子回家,到生活大小细节,无一不管,战场鼓动,也是有专门的宣传人员,十分得力。将领调动部曲,需要从排到哨,再到队一级的军法镇抚官同意,逐级上报,没有张守仁的同意和各级镇抚的副署,一营参将,直接能指挥的也就是自己亲兵。

    这样的系统之下,又何必收一群可能出乱子的义子当监军呢?

    黄澍当然还不能理解这么深的层次,他只能语无伦次的赞颂着张守仁的高风亮节,老实说黄澍自己都是吃惊,这个年头的大明武将已经被文官从根子上给毁了,宋时的武将还读书,以节操自诩,忠君爱国并不是笑话,否则凭岳飞的实力,几面金牌凭什么能召回他,又怎么能将他与自己的儿子和大将杀于风波亭?

    这种事在明末是绝无可能发生了,明末武将贪污军饷,损公肥私,养家丁,顺风则战,否则弃友军逃走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平时骄纵不法,纵兵烧杀抢掠本国的百姓毫无心理上的顾忌,贼来如梳,而兵过如篦,这是当时人的话,并没有夸张。武将普遍不识文字,不知忠义为何事,固然是皇帝自己带头坏法,但武将跋扈不法,则是从万历末年就开始的事了。

    张守仁的这种表现,在武将中实在太罕有了,简直就是鹤立鸡群,特异之处,有让黄澍无可夸赞之感。

    第三拨客人很快赶来,免了黄澍的嘴皮子之苦,令得他如释重负。

    这一拨是陈永福带着自己的亲信大将十余人,全部穿武官袍服,着高靴骑马前来。大约是知道张守仁的部下多半是鳞片铁甲,辅兵都有长短棉罩甲可穿,铳手是穿锁甲或半截罩甲,等于胸甲,而骑兵的铁甲更是光辉夺目,所有的武官都是更高档的山文,感觉上是无比精良。昨天在营中参观了一圈之后,陈永福等人很明智的解除了自己的战甲,今天全部穿着武官袍服过来了。

    “陈军门,感君厚情,十分欣慰。不过我们武人不必说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话了,以后若有机会与君一起并肩做战,登莱镇必有所报。”

    张守仁对陈永福的拉拢也是十分明显,当着黄澍的面也不避讳。

    不过也没有什么避讳的,当时的大军镇配合做战是常有的事,陈永福也是十分高兴的答应下来。

    同时他也在自己身边拉过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的是五品武官袍服,身上的腰带束的紧紧的,人显的很干练机敏,腰牌位置挂的恰到好处,种种细节显示出良好的教养,陈永福指着青年,笑道:“征虏,这是陈守备,也是末将不成材的犬子。”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六章 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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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陈少将军,失礼了。.”

    陈永福的这个儿子叫陈德,张守仁在后世一些文学作品中看过几次,印象还有一些。陈福算是虎父无犬子,从眼前的表现来看,对答机敏聪明,落落大方,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的样子。而二十来岁做到守备,虽然是世袭恩荫的成份在里头,也是说明陈德是一个会来事,能做事的青年俊彦。

    “末将见过征虏!”

    陈德果然是十分大方的样子,问安之后,便是和几个负责接待的浮山将领一起,一边询问着,一边四处观看。

    当他看到车炮营的装备时,明显是楞了一下。

    “这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

    远远看到陈德的模样,陈永福还是觉着有点丢人,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是这样的表现显露出来?

    不过当他自己走近时,也是一征,随行出来的穿着三品四品武官服饰的开封城的将领们,个个都是征住了。

    车炮营拥有三百余辆大车,除了拉一部份粮食和自己的辎重之外,多半就是人炮混一的做战单位。

    陈德看到的就是车炮营的偏厢战车。

    一边的车厢是加固了铁板的,可以移动并拆卸下来,在战时,可以露出战车里固定的炮位,并且将车板插在地上,掩护火铳手和战车兵不被弓箭袭拢伤害。同时战车上带着钩环,可以互相连接,等于是一道移动的长城,同时车载衣、粮、器械,并有在车前防御的鹿角。

    每辆车上,都是有两门虎蹲炮或是包含子铳的佛郎机炮。

    口径大小都是差不多,全部是打霰散,虎蹲炮的炮子是装在布包里,塞实之后就能击发,而佛郎机则是分子母铳,子铳装入母铳引火击发,打出的都是密集的铁砂和铅丸。

    看到一排望不到边的打造精良的战车,再看到每辆车中都有崭新的保养极佳的火炮,陈德和陈永福等人呆征住了,也就并不奇怪了。

    这么多的火炮,哪怕是佛郎机和虎蹲炮,一个普通军镇也是拿不出来的。.

    浮山的车炮营,就是戚继光车营的强化版。

    在蓟镇时,戚继光编成车营,每营是有三千一百名官兵,佛郎机炮二百五十六门,大将军炮八门,每车营有战车一百二十八辆,每辆战车配有两门佛郎机,同时有鸟铳四杆,火箭手四人,每十二名士兵就装配一门火炮,临战时,火枪和火炮和火箭轮番射击不停,射程远近不同,几乎可以从三百步到五十步把来敌轮番轰杀一次。

    同时他还编有两千七百人编制的骑营,每骑营拥有大量战马和骁骑的同时,也编有六十门虎蹲炮。

    浮山的奔雷营就是突骑编制,随携的虎蹲炮也是戚继光骑营的加强版本。

    古人其实拥有不下后人的战争智慧,最少在逆天的戚继光手里,战法体系在他所在的时代就是无敌的,他的车营和骑营加上空心敌楼的长城防御体系,使得在戚继光上任之前年年犯边的蒙古部落,在戚继光镇守的十年时间内几乎不敢直视明军的防御体系,这也导致戚继光最终没有能封侯,因为和重进攻不防御的李成梁相比,他的斩首就有限了,没有斩首,明朝的授功体系里是没有武将什么事的。

    张守仁的车炮营,车辆倍于戚继光和孙承宗的系统,装载的物品加倍,同时火炮也几乎加倍了。

    他没有携带大将国炮,这一次的做战对象是农民军,没有重甲也没有城池防御,重炮几乎没有用处。

    而且在济南一役之后,张守仁也是发觉,这个时代的红夷大炮,威力确实还有待提高,用于海战和攻城还行,对人员的杀伤并没有想象中的大,明末的很多文字记录,什么五千斤红夷大炮,一炮轰去糜烂十里,完全就是没上过战场文学菜鸟的臆想。

    当时明军或是清军的红夷火炮全部是四五千斤才能打十斤八斤的炮弹,火药也没有颗粒化,威力十分有限,当然,在当时那个时代也是不折不扣的神器了。

    而佛郎机和虎蹲炮可以发挥极大的杀伤作用,颗粒和定装火药解决了这种小炮射程近和威力小的技术难题,而定装子铳和霰弹则极大强化了发射频率。

    同时,也有相当的虎蹲炮没有固定炮架,因为虎蹲炮一旦固定,上药装弹不方便不说,还没有办法调校射击角度,所以除了少数虎蹲炮是固定在车上外,大半的虎蹲炮和佛郎机一样加了经典的双轮单腿炮架。

    有了炮架,虽然重量增加,但整门火炮仍然不到百斤,在稻田和山岭等南方地形仍然可以运转如飞,十分方便快捷,而且有了炮架后,虎蹲炮的威力更成倍的增加了。

    这种小炮,原本就是戚继光在盏口炮上的改良,盏口炮的口径虽大,但没有铜掴炮身,承载不了过多火药,发射的铳子绵软无力,射程也近,根本无法攻坚,而改良的虎蹲炮在朝鲜战场上就有优良的表现,平壤一战,明军的虎蹲炮打的城头城石支离破碎,日军无法立足,为攻城立下赫赫战功。

    在辽东战场上,虎蹲炮也是辅助红夷大炮的利器,光是万末末年到天启初年那几年间,工部记录的运往辽东的记录就超过六百门虎蹲炮。

    而浮山的虎蹲炮已经又一次改良,在这几十年里,明军的火器在细节上只有红夷大炮是进步了,其余火铳只造出了鲁密铳和自生火铳,但因为将领不喜欢昂贵的武器,地方制造的火器又偷工减料,种种恶习累加,导致士兵不敢使用火器,或是用时心有顾忌,使得明军的火器之威除了火炮外再也没有东西被人重视。

    张守仁决意扭转这种错觉,使明朝的火器发展走回正确的道路上来!

    现在共有偏厢战车三百二十辆,每辆车重六百斤,成员十人,加上后勤辎重人员,车炮营共有成员四千一百人。

    每辆车有两门火炮,也就是六百四十余门打霰弹,有效射程在二百步外,远远超过火铳射程,又在红夷大炮之下的恐怖的中近程火力输出单位。

    除了六百余门小型火炮,车炮营尚有火铳一千二百八十四支,其中普通燧发火铳一千一百八十四支,鲁密铳一百支。

    这种火器是张守仁向朝廷工部索要的,自己并没有打造,在当时的火器制造中,鲁密铳是大明工部的最光彩的出品,射程远,精度高,穿透力强,哪怕浮山火铳已经是一二一八型的改进型,在射程和准确率上,仍然是远远不及鲁密铳。

    工部一共发来五百余支,除了车炮营列装外,就是分发到了各火铳队里去了。

    全营携带火药三万斤,重八钱铅子包十余万个,此外每个炮手也发给手把火铳,也就是燧发手铳。

    比起明军的火绳手把火铳,燧发手铳可以装药后待发,遇警之后,近距离打火开枪十分迅捷,是发给炮兵炮手的有效防身利器。

    条件允许的话,张守仁打算给所有的军官和骑兵都配发手把火铳,不过那可能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

    济南一役后,将作处的主要精力就是用在改良火炮上了,大型火炮往轻型化发展,尽量减低红夷大炮的重量,进一步改善炮架等运载系统,同时在炮弹上下功夫,改良炮弹。

    更多的精力是往中近程小型火炮上倾斜,大半的材料和人力都用在虎蹲炮和佛郎机的铸造与研发上了。

    眼前的成果,就是将作处这半年多来的努力的结晶。

    足以叫任何军镇的总兵惊叹,并且如陈永福等人现在表现的那样,如痴如醉,沉浸在奇妙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

    “陈军门?”

    “啊,啊!”在张守仁的唤声中,陈永福如梦如醒,张大了嘴巴,惊叹道:“原来征虏麾下有这么多的精兵强将,这么多的马匹之余,尚有这么多的大炮!”

    虎蹲炮虽然是小炮,在后世人眼里跟个玩具似的,但在明朝人眼里就是不折不扣的大炮,军中也向来是以大炮相称呼。

    威力更大的就是将军炮,二将军炮,红夷将军炮,与普通的“大炮”区分。

    听到陈永福的话,黄澍也是由衷道:“征虏此行,必将是所向披靡,陕寇无所当也。去年至今年,灾荒严重,河南与鲁南等地,都是有数百万以上的饥民,下官一直担忧陕寇突入,会引发难以收拾的大乱子!今观将军营伍,纵有流寇入河南、山东,亦无可当锋锐者,如此,今夜回家,下官可以高枕无忧,好好睡上一觉了。”

    黄澍也是不小心说了实话,饥民遍地,他这样干练知世情的地方官员不可能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河南大地就如同一个大油锅,百姓不恨贼而恨朝廷和诸王百官,现在是没有人带头,一旦出现有名头的大股流贼涌入,饥民有了主心骨,就如同是一群被狮子领着的绵羊,平时无害,那时就是拥有狂暴的力量,足以将阻碍他们的一切障碍撕成粉碎!
正文 第五百三十七章 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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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黄澍的话,张守仁点一点头,对着他轻声道:“黄大人,这一两年内,局面可能大变,开封甚至能成前线,大人当小心,最好是提前预做打算。.”

    他说完之后,便是又转头与陈永福说笑,令得黄澍无法答话……他心中先是错愕,接着也是有难以置信之感。

    就算是饥民为祸,开封这样绵延数十里的雄伟大城能成为前线,并且有岌岌可危之时?

    黄澍不信,心道这张征虏果然还是年轻,喜用大言唬人,性子还是有不足之处。

    他在这里腹诽,那边陈永福已经是和张守仁说好了,此时河南镇兵马不曾奉命南下,所以陈永福就没有办法随行了,但他将自己的儿子陈德交托给张守仁,由陈德带陈府的家丁队南下,一则寻找立功的机会,二来可以在浮山军中历练学习。

    “你听好了!”

    陈永福面带寒霜:“不要以为征虏好说话,或是因为我的面子不好责罚你就敢违抗军令,你若有什么干碍处,就算是征虏饶你,回来我也会斩你TXT下载!”

    “末将不敢!”

    “军门太严肃了,哈哈。”

    张守仁打个哈哈,刚要再打打圆场,营门处又是有十分意外的一拨客人赶来。

    “周王殿下赐征虏将军金一百两,银一千两,银牌一百面,铁鞭三百,金盔一顶,良驹一匹,宝剑一柄……”

    东西又多又杂,那个宣旨的王府太监说的口干舌燥,害得张守仁多跪了半天。

    自从出京之后,他可是头一回跪拜这么久时间。

    “征虏,请点收吧。”

    宣完旨,太监奉亲王令的身份没有了,很利落的给张守仁请了个安,又向着认得的陈永福和黄澍打了个招呼。

    “殿下厚赐,臣不敢辞,只得叩谢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不可废,亲王在大明是礼绝百僚,文武一品,见王亦需两跪六叩方可,旨意宣来,也只下圣旨一等,怠慢不得。

    “殿下说,方今天下多寇乱,国乱思良将,望征虏多加努力,早灭贼寇,还大明一个清平世界。”

    “是,请公公上复殿下,臣一定照周王殿下吩咐去做。.”

    “那,奴婢告辞了。”

    在浮山营内文武将官的簇拥下,这个传旨太监带着从人飞驰而出,一路赶到周王府邸的宫城城门之外,他是内监,无须验对牌等物,自是昂然直入。

    待到银安殿内复命后,周王的一个心腹内臣便是笑道:“殿下对这个征虏将军,倒是大方,难道将来有用他之处么?”

    “寡人只是亲藩,用武将何用?”周王年过中年,不过保养的很好,看起来精力也很充沛的样子,他叹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道:“当今国事如此,真正是国乱思良将之时,些许微物,不过是叫他到湖广多效力罢了。”

    “原来如此。”

    “湖广打的好,我河南便不会有事了。”

    “正是此意。”周王点一点头,笑道:“叫襄王头疼去吧,孤但求河南无事最好。听说这张守仁有点跋扈,我河南镇要用他何益?”

    “殿下圣明!”

    一群王府幕僚内臣,齐齐赞颂,周王脸上飞金,一副志得意满智珠在握的模样。

    ……

    ……

    十月初四开封城为浮山军补足了粮草,几方势力也是都送了粮食和钱物过来,军心稍振,但开封城中的消息传出,也令得军中的河南新军感觉十分痛苦。

    两三年前,河南只是鄣德一带有饥荒,几年之后,鄣德和卫辉两府情形更坏了,开封这里是省城,居然也是饥民遍地,一想到这一点,全军心情又复大坏。

    不管好坏,总是要按布置来行军的。

    原本渡了黄河过来,已经到了开封,可以往南经朱仙镇,又复往夹县,再往南阳,再下一站就是襄阳了。

    这个路程近,道也好走一些,不过张守仁决意继续向西,经洛阳,下宣阳,往南阳,再下襄阳。

    除了往洛阳是官道笔直,保养不错,也是平时来往的大道外,从宣阳到南阳的路程就比较遥远,再往西一点,就是勋阳地界,有商南、武关、商州、永宁等关隘和城池,这些城池再往西所包围着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商洛山。

    这座大山,西连陕西,东接河南平原,南连湖广,绵延千里,山中村寨甚多,土匪杆子无数,官兵想入山进剿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丁启睿扑腾几年了,李自成在商洛山中一样过的逍遥自在,现在已经有塘报消息,李部可能顺山道南下,往房、竹一带的大山中去,明显是要和张献忠会合了。

    所以张守仁走洛阳这一条道,自是有他的用意在。

    往洛阳一路,已经在河南畿内深入,所见惨状也越来越严重,一路上到处是出来逃荒的饥民,但河南处处灾荒,他们又往哪里去?沿途所见,到处是倒毙而死的饿死鬼,未死的,则是在路边吃树皮,找野菜,但处处流民,一地的蝗虫把所有的带绿色的东西啃的精光,真真是不给老百姓活路了。

    初九日到洛阳地界,因为士气有些低落,这一日提前一个时辰扎营,冬天虽是日短,此时阳光也还好,立好营后,除了留下轮值人员,允许士兵自由外出。

    适才过来的时候看的清楚,沿着官道两侧近城池的地方有两个集镇,相隔不过五六里,看来这里靠近许昌和洛阳,背倚开封,是商路密稠,十分繁富的好地方,不然的话,不会形成这么多的镇子出来。

    连续多日行军,不要说城市,连市集村镇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个个闷出鸟来,放假两个时辰的命令一下来,全营上下都是一片欢腾。

    “伏虎,走,陪俺走走去。”

    曲瑞这个参将营官也没有什么架子,浮山也不曾讲什么正兵营奇兵营援兵营游兵营的那一套,反正每个营都是直属张守仁指挥,只管训练和打仗,别的事一概不管,众将官倒也不觉得权柄被削,反而乐得省事。

    这一次出征,大家都是争的鸡毛鸭血,曲瑞倒是一直很淡定。他的营还是叫浮山营,正经的老牌子,里头的队官到哨官全部是当初甲队带出来的,练兵带兵都很有一手,各营选精锐,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他的部下给拉了,结果挑了浮山营甲队和丙队的一哨火铳手出来,人数是各营之冠,孙良栋虽不服气,但选锋营尚不及浮山,他也嘴强不得。

    扎营之后,曲瑞花了点时间把营务料理一下,然后换了一身轻便的平民服饰……在招远扎营时,他就时常如此。

    杜伏虎则是在登州事变后归建,并且因为表现优异被调入浮山营甲队。

    对一个加入浮山不到一年的新军将士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至高无上的荣誉。

    他也是异常珍惜,事变之后,杜伏虎等新军将士的心志得到了更进一步的锤炼,对浮山的忠诚感也是上升了不少。

    营将相召,在别人来说是一件喜出望外的事,杜伏虎却只是很沉稳的点了一点头,微微一笑,答应道:“中,俺到训导官那领一些银子去。”

    “带我的腰牌去,帮我也领二十两。”

    训导官是军务处派出的军官,负责帮助还不识字的士兵写家书,定期召开会议,内容是讲解国事和近期形势,述苦大会,讲述登莱民变的实际意义,当然最核心的教育内容是提振士气,提高士兵对张守仁的忠诚度和对浮山的归属感。

    因为事先做过功课,训导效果极佳,而且训导都是挑的老成厚道人,军务处杂事很多,帮士兵保管财货并理财就是其中一件,因为做的工作扎实,连不少将领都是存了不少钱在各营训导官手中,曲瑞就是其中一个。

    “是,参将!”

    答应一声后,杜伏虎就是带着自己两个一起从鄣德府过来的伙伴,向着训导军官所在的营帐跑过去。

    杜伏虎现在是长枪队的战兵,并且是排正目,月饷是八两银子,粮食鞋子棉花布匹另算,日子比起当流民时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上去,他的家人也是全不在世上了,所以用银子也不必太俭省,到了训导那边,除了给曲瑞领了二十两银子外,他给自己也领了二十两。

    “伏虎哥,你领这么多银子做甚?”

    两个伙伴都只是普通的战兵,虽然待遇提高了不少,一个月也只是四两银子,杜伏虎取出来的,等于是他们小半年的俸禄了。

    “俺看那些被带着一起走的小娃娃,前几天还有鲜肉吃,这两天光是和俺们一起喝咸肉汤,瞧着心疼,俺去多买一些肉馒头,有煮好的牛肉也买一些。”

    “杜哥就是心善。”

    “也别太惯着了伏虎哥,他们有现在的日子都得多谢咱们大人心善,娃儿们吃过苦,一下子过的太好了,容易出事。”

    伙伴们的劝解杜伏虎都是听着,不过听完就是笑笑,他心中自有打算。

    看到那天张守仁将一个小童揽在怀中,当时他的心就是酸的厉害,不知怎地,想起自己饿死兄长的儿子,也就是他的侄儿,如果不死,也被大人遇上,那该有多好。

    “能帮就帮一些,不少都是咱鄣德过来的,他们之前身子亏的厉害,咱们营伙食虽好,到底不比在浮山时候,俺花上几个,不算啥。”

    杜伏虎微笑着解释,理由也是合情合理,两个伙伴终于理解,默不出声的点了点头。
正文 第五百三十八章 黑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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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曲瑞会合后,一行十余人出了营门。.

    整座大营,到处都是穿着军服或是便装的军官和士兵们。大家或是按官阶,要么是乡党,或是平时相处的亲疏远近,志趣是否相投,自然而然的就是一个个小圈子。

    大大小小的团体,向着营门外鱼贯而出。

    在众人看到大队的骑兵过来时,都是赶紧让开道路。

    铁骑疾速掠过,向着不远处洛阳城的方向赶过去。

    “大人又去洛阳拜会文武官员去了。”

    “顺道儿也看看城防全文阅读。”

    “最近参谋处的人传说,大人坚信一两年之内,河南会出大乱子,可能是会如当初陕北那样闹起来,最终闹到势大难制的地步。”

    “这不太可能吧,朝廷现在在湖广可是有重兵,杨嗣昌都上前线督师去了,俺们浮山再去,陕寇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大人的话你也敢质疑?”

    “呃……大人也说过,他不是神仙,下军令大家就得执行,平时说话倒不一定全听,他也会说错讲错。”

    “那是大人和参谋处的人说的,而且只限会议,你这混球要讨打了吧,你能和参谋处的人相提并论?”

    “嘿嘿,俺还真想考参谋,俺就喜欢看地图,学算学,还喜欢看炮兵玩那些大鼻子教的东西……瞧,快瞧,炮兵就在训练试炮了。”

    这个士兵一指,众人的眼光果然转过去了,曲瑞在人群中也是笑了一笑,眼光从张守仁一行那里收回来,转头去看炮兵那边。

    果然,是车炮营在营外头找了一处空旷地方,离三百步左右立好标靶,对面正在挥动红旗,示意这边可以发炮了。

    炮兵的训练是有条件就要展开,不能休息,今天扎营早,太阳当空,正好用来演练试炮。只是炮兵们就苦了,只能眼巴巴看别人去闲逛休息。

    在炮组预备时,一群炮兵军官也是站在一边看着手下们动作,并且在指指点点的指挥着。

    “参将大人,他们手里头拿的都是什么啊?”

    一个副目武官十分好奇,他看到有几个炮兵军官,手中拿着的东西真是千奇百怪。.

    一个手中是拿着铜质的板子,上面画着许多刻度,下面是吊着一个坠子,两手举的高该的,正在眼前摇晃着,另外一个,便是长长的圆筒,一头装着玻璃,正在闪闪发光。还有一个是卡尺模样的东西,也有一个坠子吊在下头,最后一种就象是普通的铜尺,炮军军官正在拿着测量着炮身上的什么东西。

    “这是度板,望远镜,统规还有铳尺。”

    曲瑞身为参将,当然是知道这些玩意是什么……对普通的将士来说,这还真是高精尖的东西,尽管在制造之初,张守仁拿起来时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很快,炮营和车炮营,不论是大炮还是小炮,所有炮兵军官和炮手们都是对这一套工具膜拜的五体投地。

    原本就是有张守仁和炮营编写的炮兵操典,现在加上这一套工具,更加事半功倍。

    有了这些,从瞄准到调校,效率不知道高了多少,基本上都能做到首炮命中大致范围,第二炮就能调准,接着就是弹无虚发。

    也就是浮山的炮兵能有这个水平,大炮的普通炮营,一百个炮手也出不了这么一个瞄准精度的炮手。

    “轰,轰,轰!”

    连续几声炮弹,可以看到,几百步外的靶子被几门小炮打的粉碎,操作的炮组成员站的笔直,军官们则是大声夸赞,同时对面的标靶开始移动距离,向后又退了二十步左右。

    接着命令声响起,炮组开始迅速调校炮位,一串串专业数语,喷薄而出。

    “走吧,你们这些家伙不想干长枪手了?真要这样,我做主调你们过去。”

    大伙儿瞧的入神,一时都簇拥在一起站着不动,曲瑞等的有些不耐烦,便是催促起来。

    “嘿嘿,打仗站在后头有啥意思。”

    “俺舍不得参将。”

    “就是,俺也舍不得。”

    “一群混球,就知道卖嘴。”几个亲军簇拥在曲瑞身边,只有队官以上的军官内卫队才统一配给亲兵,这也是高级军官和普通军官及士兵的区别,但曲瑞很喜欢和士兵没有高低上下的说上几句,有一个理论是军官要在士兵面前保持威严,这样才能做到令行禁止,但在曲瑞这里,明显这个理论是不配套的。

    “就去近的镇子吧,往东五里地不到。”

    “俺看看有没有鞋子,军靴白天穿着一天,晚间换了布鞋在帐篷里走动舒服些。”

    “你小子,赚了几个银子就摆谱了……俺打算买点特产,叫军邮的人寄回去。”

    “你老爹老娘搬到浮山没?”

    “到啦,登字第五。”

    “喝!就是上回大人呆的那庄子?”

    “可不,俺爹农活手艺好,这才进的去,不然的话,那庄上人早满了。”

    人群是往着回头路走,刚刚过来时,隔着镇子有里把路,外围的房屋都是感觉空荡荡的,想来也不奇怪,这年头,一般情形下,官兵是比流贼还可怕的存在,老百姓躲着官兵,这事儿一点不奇怪。

    不过等大伙儿赤手空拳过去,平买平卖,只要有一笔买卖做成了,相信人就会都出来了。

    士兵们信心满满的走着,商量着要买什么东西,军邮系统很发达,一路过来就一路建立驿传系统,留下马匹人员,最远三十里一个,从浮山一路到开封,洛阳,犹如撒下了一串串的珍珠一样。

    抵达镇子外围时,仍然是寂寂无人的样子,这里是河南腹心所在,开封在后不远,许昌和洛阳就在前方,这条东西相向的官道,向北不远就是黄河,四周俱是名城大邑,所以商业发达,镇子特别的庞大。

    虽然现在看不到什么人影,但一眼看过去,满街都是高大的房舍,几层几层的楼房,招牌和幌子迎风摇晃,明显能看出商业发达,人烟稠密的影子。

    这样的镇子,是长期物资流传和商业贸易发达形成的结果,说起来是比一般的县城还要大的繁荣,不过此时哪怕深入镇子中心,也是没有几家商铺开门揽生意。

    中心地带,也不过三三两两的镇民,个个面黄肌瘦的模样,看到官兵过来,也是一脸漠然,根本就无所谓的样子。

    有个营兵想买点杂粮给自己的战马加料,看着半口袋杂粮问卖粮的中年人:“老哥,这黑豆多少银子一升?”

    “二两一升。”

    “老哥,你咋不去抢咧?黑豆哪有这么个贵法!”

    卖黑豆的镇民惨笑一声,看看还价的浮山兵,摇头不语,根本不搭理了。

    众人转来转去,但见镇上几乎家家都关门闭户,原本的各色铺子就没有开张的,大伙儿逛镇子,原本指望买东西,或是看看热闹,要是有卖把式的玩杂耍的就更好了,看这情形,镇子已经成了鬼镇,不觉都是失望起来。

    “参将大人,只有这杂粮粮铺开业,其余各行各业,都已经关门闭户了。”

    曲瑞是打算买一些特产,原本是打算在开封买,毕竟是省城地方,东西想必正宗。但在开封不得空闲,心绪也不佳,打算落空,不过想想在洛阳也是富裕地方,但万没有想到,洛阳近郊地方居然已经是这般光景了。

    “没有就罢了,有空到洛阳城中看看。”

    这里距离洛阳城不过几里地,城外如此,城中想必也高明不到哪去。河南灾害如此,曲瑞一时又是觉得心烦意乱起来。

    他看看卖黑豆的老板,模样神色十分愁苦,便对杜伏虎道:“这老乡价格有点杀人,跟他说说,咱们包圆了买,叫他说个实诚价格卖给咱们,省得在这里挨冷受冻。”

    “是,俺去说。”

    杜伏虎知道曲瑞是好心,于是上前劝说,怎料不论怎么个说法,那汉子只是不肯,到最后杜伏伏虑大怒道:“你这汉子好生不知好歹,若是寻常官兵你这点杂粮还想留下?早就抢了你的,俺们又不叫你吃亏,平时一石杂粮不过两钱两钱五,现在就算河南大灾,一石给你二两也够了,你这一升就是二两,叫人怎么买?若是给你,岂不是冤大头。”

    听他这么说,那汉子脸上反是露出诡异的笑容,他身后就是一扇门,此时转过身去,推开门户,对杜伏虎道:“听你口音是鄣德的,你过来看看。”

    “看便看。”

    杜伏虎赌气去看,但伸头过后,便是呆征住了,倚在门前,半天动弹不得。

    众人心知有异,一起挤过去看,但见这家的门房过道里头,整整齐齐的放了七具尸首在里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俺全家都在这。”卖黑豆的男子一脸漠然,似乎是在说着不相关的事情:“全镇的人逃的差不多了,也死的差不多了,俺家是卖粮的,小本买卖,强撑着到现在,终于都是饿死光了,连两个娃儿也死了,俺寻思,活下来也没意思了,卖了这保命的口粮,到洛阳寻木匠打棺材,再找人发送了他们,俺自己随便死在哪,得不得埋都是无所谓,都中……”
正文 第五百三十九章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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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惨像,在很多河南新军的心底最深处藏着,一旦被勾动,就是无法遏止的悲伤。.

    曲瑞知道杜伏虎的家人也是在两年前死于灾荒,一见眼前情形,心便是直往下沉。

    他大步上前,一手按在杜伏虎肩膀上,心中沉吟,却不知道拿什么话来开解这个八尺多高的汉子全文阅读。

    “参将,俺没事。”

    杜伏虎却不是曲瑞担心的那样,回过头来,面色居然很沉静。看着曲瑞,杜伏虎沉声道:“若不是俺投身于大人麾下,若不是济南城附近的河南流民遇着大人,恐怕下场也是这样。听说今年继续大旱,鲁南一带也不比河南强什么,但在大人手里,不要说没有饿着人,大伙吃的比以前太平好年景时还要好的多,还只会越来越好。俺早就想明白了,大人志向远大,当的官越大,能卫护的百姓也就越多,俺现在已经是厮杀汉,只管好好打仗,替大人多杀几个陕寇便是。”

    “嗯,想的好!”

    曲瑞在杜伏虎身上重重一捶,用赞赏的眼光看了杜伏虎一眼,转过头来,又是对着自己的亲兵令道:“把我所有的银子都给他!”

    “是,把俺的也给他,中不中?”

    “中!”

    曲瑞点头答应,杜伏虎亦是将自己的八两银子放了下来,一时凑了四五十两,堆成一堆,放在那个中年男子的身边。

    到这时,这个镇民才是有点微微动容的样子,看着那堆银子也是发呆。

    半响过后,他突然抓着银子,嚎啕大哭起来:“爹,娘,娃儿们,娃他娘,要是咱们早点有这银子,你们就不会饿死了,再多两石粮你们就舍得吃了,娃儿有病也就有银子请大夫了,咱们也就能到洛阳城去住了……”

    如此伤心惨毒,曲瑞一行都是呆不住下去,各人转身便走。

    “将爷,刚刚听你们的人说,是要打洛阳再南下?”

    “嗯,我们要去襄阳。”

    “听俺一句劝,莫向南了,南头那边,更惨,更惨啊……没粮,全是蝗虫……娃他娘……啊哈哈哈哈……”

    这个男子形若疯狂,在疯子一样的嚎叫声中,曲瑞和杜伏虎等人都是逃跑一样的小跑着出来,转头看时,那个男子还是趴在地上,哀哀哭着。.

    四周全部是神色难看的浮山将士们,都是三三两两的往回走。

    兴致勃勃而来,而意兴萧索返回。

    日头也是渐渐往下去了,等快走回大营的时候,将士们的情绪又渐渐好转了。

    军中在行军时除非是有突发lang况,一般也就不加训了,说起来天天走路是枯燥点,但比起在浮山各地驻扎训练时还要轻松的多。

    在家时,早起跑操,体能训练,技战术训练,晚上吃了晚饭可能还要搞加训,突然紧急集合都是在半夜,日子过的可不轻松。

    要是拉练,那就更惨了,几天几夜不得好好休息。

    行军打仗要保存将士的体能,日子过的还是比较轻松的,晚上吃了饭回到帐篷,还能玩玩大人发明的种种牌戏,看看书,或是干脆吹牛聊天。

    现在营中有河南人和山东各地的新军将士,基础训练完结了后打散重编,各府的人都有,吹起牛皮来也热闹的很,口音虽是各异,但还都能听的懂,在吹牛声中,文化课程的落后份子还得在灯下苦读补习,各有各的热闹和精采。

    和那些普通的军队相比,浮山这边的日常生活精采而轻松,整个军营,俨然便是一个大家庭,在见过刚刚那样的场面之后,将士们看到熟悉的军营时,那种回家的感觉也是更加的强烈了。

    曲瑞心中也是明白,他自己也是有相同的感觉,而身为将领,他的感触便是要更深更强烈一些。

    一支视军中如家的军队,打起仗来,将会是何等的果决与可怕!

    在进入营门的一瞬间,曲瑞的脚步也是有点迟疑……刚刚那个镇上人说的,南边的情形更加恐怖……眼前已经是人间地狱一样的情形,南阳一带,还能可怕成什么模样?

    思之令人不寒而栗!

    ……

    ……

    天黑之前,张守仁终于进了洛阳。

    之所以这么晚,是因为他要带着从人打一道道高可及胸的拦马墙边绕道过去。

    当时大明的城池都是有拦马墙和护城河等配套的城防工程,只是看规模的大小而已。洛阳的拦马墙在城墙外头,隔着一段距离,只有在近城门的地方开了一些缺口,方便行人商旅通过。隔着老远,就是能看到绵延二十余里远的拦马墙,过了墙,才能看到巍峨高耸的城墙。

    当时的洛阳城虽不能和两汉盛唐的鼎盛时相比,但也是一座军事和政治上的重镇,在河南仅次于开封,城墙高耸,外墙全部包砖,底用大块条石,十分坚固,城门外还有翁城,城头上除了城门楼外,还有大量的垛口和马面,开着无数的射击孔,方便瞄准射击,城头隔一段距离就有藏兵洞,光是从城墙的这些防御设施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座坚城。

    但张守仁心中清楚,一年多后,在李自成兴起之后,只用了几昼夜时间攻打,城中守兵就开城投降了,开封坚守了三次,最后还是掘黄河水淹没了,严重破坏了李自成据有中原腹心经营河南和湖广,连接成一片的宏伟计划。可以说,李自成的失败在得洛阳和失开封时就已经注定了。

    “失之何其太速也!”

    眼前这座全部用青砖包城,四角有角楼,城头遍布垛口和马面的雄伟城池是浮山那种乡下地方看不到的,登州和莱州都差的远了。

    看着这座城池,张守仁也只能发出这样的浩叹了。

    他们打从南关入城,因为事前派了站前官,所以入城还算顺利,但沿途所见,明显比在开封又凄惨的多。

    城郭间遍布流民,散布于街角巷尾,十月天气已经酷寒,这些流民无人过问,冻的缩手缩脚,有不少孩童冻饿交加,就在冰冷的泥地上瑟瑟发抖,或是大声哭叫,其父母亲人也是没有精神安抚,一眼看过去,冻死而死的老人和孩童不知道有多少,有几辆运尸的大车推来推去,把冻死饿死的尸首放在车上,不停的推到城外去。

    眼前情形实在太过震撼,震的众人一时半会的都说不出话来,半响过后,才有人喃喃语道:“这城中没有粥厂么,怎么饿死这多人?”

    当时人活不下去逃荒,肯定是优先往城市特别是大城市里逃,一般的村庄或是堡寨容纳能力有限,象开封和济南这样的省会城市能容纳几十万的流民,一般的县城多几千人都不一定受得了。

    象洛阳这样的城市,如果安排得宜,流民艰难一些,也不会是这种满街饿死人的惨景了。

    “大人,”打前站的是中军张世强,他也是正经的参将,此时策马过来,一张脸气的通红,到了张守仁跟前,张世强怒道:“这城中的官员太不象话,守这南关的不过是一个游击,兵备和知府都到福王府去了,说是福王的一个侧妃过生日,阖城官员全去吃寿酒……”

    “你没说咱们是路过,明早就走,是前往襄阳剿贼?”

    “说了,可没有人理会,那个府衙的同知都七十多了,耳朵也背……”

    “简直是胡闹。”张守仁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到福王的王府去求见吧。”

    此次到洛阳,是打算补给一些肉类和精粮,粗粮在开封补给了四千石,消耗不多,看洛阳这情形也很为难,不给也就算了。

    沿途有不少乞儿,张守仁下令亲军将散碎银子和铜钱全抛了出去,但这一出闹坏了,等他到福王府邸的牌楼前时,身后跟着过千的流民和乞丐。

    看到这样的情形,守备王府的护卫自是慌了手脚,赶上来用皮鞭抽打,张守仁报了职名,叫他们不必如此紧张,却是无人理会。

    眼看皮鞭抽的流民哭闹起来,有不少孩童被挤来挤去,张守仁看的十分不悦,对身边的李灼然道:“灼然,给这些护卫一点小小教训。”

    “嗯!”

    李灼然重重答应一声,叫了十个人出来,从插袋中取出长枪等物,倒转枪头,便是向那些王府护卫抽打过去。

    这些护卫都是看着人高马大,吃的满脸油光,穿的也是光鲜,开始还想反抗,不过他们哪里能是内卫的对手,几轮下来就是被抽翻了一地。

    王府之中自是被惊动,守备王胤昌和知府亢孟栓先后赶出,王胤昌不悦道:“张将军,公务是公务,怎么能在王府之外这般放肆。”

    亢孟栓也道:“惊动王驾,如何得了?福王殿下是当今亲叔,何等尊贵人物,将军在王府外也这么跋扈,可见平时行止是多么不当了。”

    这两个文官明显是平时居于洛阳这样的城市之中,还当现在是几十年前一般,毫不客气的就是对张守仁训斥起来。

    看着他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模样,张守仁不仅不怒,气极反笑。
正文 第五百四十章 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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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阳官员不仅对张守仁挑起这一场事端极为不满,提起补给来,两个主事的文官大摇其头:“这里的情形张将军你也看到了,本城尚在饥馑之中,哪里有粮供给军中?”

    既然如此不通,张守仁也是反击道:“满城饥民,可诸位大人还在丝竹管弦和酒池肉林之中。.”

    “是何言?”王胤昌瞠目结舌道:“岂可将士大夫与百姓并列?”

    其余洛阳官员,亦是大为不满,纷纷反唇相讥。

    有个绿袍小官大约是要博出位,大声讥讽道:“征虏既然如此爱民,也不要找我们洛阳要粮了,索性再拿出一些粮食来,就在洛阳办赈如何?”

    城中饥民遍地,到处是死尸,这些官员却是如此模样,而且对张守仁如此不恭,一时间随行诸将都是怒了,纷纷拔出刀来最新章节。

    锵锵拔刀声中,那个绿袍官员吓的面色大变,立刻躲到诸多高官身后。

    “张将军,贵属太没有规矩了!”

    王胤昌勃然大怒,喝斥道:“本官好歹是位列兵备,如果将军不约束贵属,本官定飞奏于朝,弹劾将军。”

    以兵备的身份弹劾上去,当然不会奈何到张守仁的皮毛,不过被有名有胜有事实依据的地方官员弹劾,以现在明军的军纪,朝中人想当然的就会以为是浮山营跋扈不守军纪骚扰地方,这个名声传出去实在是太冤枉了。

    张守仁举掌止住暴跳的诸将,问道:“此事估且算了,那么洛阳是否有粮补给?”

    “没有!”

    王胤昌断然道:“本城尚且缺粮,哪有粮补给你们。”

    “督师大人之命也不当回事了?”张守仁冷笑道:“洛阳就没有需要客兵的时候?”

    王胤昌也是冷笑:“督师之命也要看各地的情形,我洛阳城高而坚固,几年前高迎祥带十几万兵围攻城池,激战旬月而不得下,将军虚言恐吓,当我洛阳城是纸糊的么?”

    此语一出,洛阳城上下皆是叫好,此时从王府出来一个太监,尖着嗓门宣扬王谕:“乱兵闹事,着由该副总兵即刻将所部带出,不得擅自入城以致滋扰地方,若再有此类情事,着兵备拿捕下来重重治罪!”

    听闻此言,王胤昌等十分得意,冷笑着看向张守仁。.

    无奈之下张守仁只能接旨,此事与福王府有关,王旨发出有名,这是不能抗拒的。

    “对了,张将军,王爷说你勤劳王事也十分辛苦,这两匹绸缎和一百两银子是赏你的……”

    宣旨之后,这太监又叫人拿出两匹绸缎来,看着倒是上等货色,不过落满了灰,抬起来时似乎都快折断了,两锭银子也是遍布灰斑,成色十分恶劣。

    张守仁无奈之下只能接了,还得叩谢王恩。

    “没事就赶紧走吧,王爷虽然没说,不过客兵在侧他老人家心中不安……”

    “是,上复福王殿下,吾等现在就出城,明早就离境了。”

    张守仁无奈之下,只能屁滚尿流的滚出城去,身后是一片哄笑声。

    沿途流民还是跟出来不少,一直尾随到城门外头。

    眼看情形十分凄惨,无奈之下,张守仁只得叫人从营中搬出五十石精粮,再配一百五十石粗粮,就在南关一带放赈。

    此讯一出,几千流民蜂拥而至,跪下黑压压一片,赞颂之声不绝于耳。但在他们身后,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拥出来,怕不有过万人在后头。

    “多设粥棚,不叫挤死了人,嗯,粮食再搬一百石出来吧。”

    军中存粮尚有近万石,眼前情形又太过于凄惨,张守仁也只能咬牙又多出了一百石。这一次洛阳之行,十分狼狈,不仅没要到粮食,自己反赔累出去三百石。第二天一早,张守仁便是下令全营开拔,迅速离开了。

    在浮山身后,留下了几万失望的饥民,并且有十几二十万的饥民在闻讯赶来。

    后来消息传来,黄河南北洛阳附近所有州府都有流民赶往洛阳,张守仁在洛阳放赈的余波一直到几个月后才消散,弄的洛阳官员无比头疼,也是给张守仁额外带来不少骂声。在张守仁离开不久,几封弹劾他擅自赈济灾民,邀买人心的奏疏就是飞驰入奏,送往北京去了。

    至于在百姓嘴里和心里的口碑,自是另外一回事了。

    ……

    ……

    十月二十一日,襄阳城中,督师白虎堂内。

    “回禀督师,平贼将军突然风寒,病卧于床无法起身,末将奉命前来,还望督师大人恕罪。”

    白虎堂是一座五楹七开间的大堂,足可容纳百人以上于其中议事,在十月初杨嗣昌召开过一次会议,隔了半个多月后再次召开会议,这一次刚刚接了平贼将军印信的左良玉并没有过来,而是派了一个加参将衔的叫马宝游击过来,其不恭之态,自是十分明显。

    “罢了,请马将军入座吧。”

    左良玉没有过来,叫马宝的这个游击还迟到了,白虎堂光是旗帜就几十面,还有豹尾枪班等仪卫,看起来是威风凛凛,在杨嗣昌身后还有一个捧着尚方宝剑匣子的中军武官,这一切威仪在上次会议的时候都是震慑的湖广地方文官武将战战兢兢,但在这一次,显然是没有上一次那么管用了。

    杨嗣昌心中也是对左良玉十分不满,在上次召见时,左良玉还算恭谨,行礼如仪,老老实实的接受了平贼将军的印信,也表示要认真做战,听从指挥。

    但其现在的行止叫杨嗣昌明白,尽管自己是督师辅臣之尊,却并没有真正约束和控制这个跋扈武将的手段和办法,左良玉想必也是明白了这一点……十几天的功夫,杨嗣昌在襄阳城中布置了不少军政事务,包括严密关防,驱走熊文灿此前留用的人手,把督师行辕的关防布置的十分严密。

    军务上,则是明显的以左良玉为主的战法,其余诸路兵马只是辅助。

    这种调度,也是叫左良玉的自信越发膨胀,督师辅臣也不过如此,朝廷现在已经是没有猴子可牵,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在崇祯二年到三年的时候,也是皇太极第一次带兵入寇之时,当时的关宁兵是在袁崇焕的统驭下入援京师,入关之后,袁崇焕调度失措,有很多不近常理之处,加上可能是所谓的“离间计”的影响,终于导致他被逮。

    袁被逮后,祖大寿悍然带兵离开,直奔山海关,在当时的关宁军中,就是有左良玉勤勉的身影。

    清军还在京城四周,因为文官不给粮饷,延绥镇的五千多精锐战兵鼓噪后哗变走了,宣大被打跨了,满桂战死,能战的赵率教在开战之初就战死了,崇祯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叫袁崇焕写手书,孙承宗抚慰,叛逃的大罪就这么轻轻揭过,所有人,包括祖大寿在内,都是平安无事,在战后,关宁军仍然保有他们的地盘,哪怕他们一场胜仗都没有打过。

    当时的平贼将军还只是辽镇的一个小小都司,但上司将领们的嚣张和跋扈,还有崇祯皇帝的无奈和无能,却是深深印在了左良玉的脑海之中。

    在杨嗣昌到来之初,左良玉是有点被唬住了,但在襄阳走了一圈,观察了杨嗣昌的布置之后,他就明白,朝廷还是和以前一样,根本奈何不了自己,也没有断然决裂的决心和信心。

    他就是再嚣张十倍,无非就是表面上的圣旨严斥,革职留任,反正不伤他的皮毛,再革一百次,他仍然是总兵,现在还是平贼将军!

    既然如此,何必再恭恭敬敬的去拜见杨嗣昌呢?

    “本部院已经决意在崇祯十三年年初时就开始进剿……”

    看着马宝,杨嗣昌的脸上也是露出一抹难以叫人觉察的冷笑。左良玉原本在半年内是他最大的依靠,因为预计浮山兵最快也得半年后才能抵达,那时候如果打的好的话,可能已经在收功了。

    但现在的情形与预计的截然不同,计划可以做改变了。

    人员到齐之后,杨嗣昌也是开始了自己的布置,他的设想原本是在明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开始动手,那时候官兵主力齐集,动手把握大一些。

    不过现在张守仁进军如风,杨嗣昌决定提前动手,在冬春之交的时候,困守在三省交界中的张献忠等部会更加困难,粮食少,马匹瘦,虽然官兵也困难,但明显会对流贼占尽优势。

    在他说出具体部署之前,便已经有人出声反对了。

    “阁部大人!”

    说话的是勋阳巡抚方孔昭,东林党的老资格老牌党员,名头很大,资格很老,所以一向对杨嗣昌不是很买帐,这一次也是他率先出声质疑。

    “方今诸军未曾齐集,粮草亦未齐备,下官的标营,也是有不少的困难。特别是,昆山将军那里,尚且没有准备齐全,以下官之见,还是等平贼将军所部准备停当,俟明年春夏之交的时候再进军,较为稳妥。”

    “兵贵神速,也要讲出奇不意,官兵困难,流贼岂不是更加困难?”

    “想当然,这法子不知道是阁部大人哪个幕僚想出来的,想当然,想当然耳。”

    迅猛出击,直捣张献忠主力的打法是张守仁上次派人禀报行程时提出来的,杨嗣昌也是觉得有道理,在和幕僚密议之后,便是在这一次会议上提出来。

    怎料刚一提出,还不及说明细则,便是招到方孔昭的反对。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一章 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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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是幕僚所出,而是征虏将军所提。.”

    “他?”方孔昭对张守仁的看法来自于江南一带的同党,结果当然不问可知,听说是张守仁的主张,当下就冷笑道:“大言炎炎,数千里之外指手划脚,有何益?”

    虽然杨嗣昌对方孔昭的耍大牌和充老资格十分不爽,不过为了大局,还是沉住气对他解释道:“征虏所部疾行如飞,十月初已经入河南,月初便至开封,说是十一月前便可抵勋阳,征虏本人可至襄阳TXT下载。是故,本部堂觉得计划可行。”

    “一派胡言,”方孔昭不屑道:“开封行速,想必是他先锋是由船沿河过来,轻兵锐进,有什么用?此人沽名钓誉,以斩东虏之功滋长了傲气,其言绝不可信。”

    张守仁率部如神行太保一样疾行的事情其实也传遍天下了,各地的邸报上是一直有他率部赶路的消息,在北京和江南一带,当然也包括湖广,所有人都惊奇于张守仁飞一般的速度……这样的进军速度确实是能吓坏不少人,特别是王师的进兵速度已经普遍降到了一天十里的水平之后,一天六七十里的速度,足够吓坏不少人了。

    可能很多人对精锐之师没有十分直观的印象,但最少有一点可以保证,只有一支军纪严明,保障有力,体能充沛的军队才能做到长途快速行军,否则的话,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方孔昭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张守仁,但他和幕僚计议之后,还是觉得一支近万人的军队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内坚持每天六十里以上速度行军,这样的速度,就算是东虏的纯骑兵部队都是办不到的。

    和普通人想象的不同,马匹在超过千里以上的长途行军中既是有效的助力,比如可以驼物,可以拉车,可以被战兵骑乘,但同时,战马和挽马也是长途行军的包袱,因为在超过一个月以上的长途行军中,战马会严重掉膘,接着瘦弱,力乏,最终倒毙。

    有时候不同的气候条件,就可能造成战马大量死亡。

    拿破仑进攻俄罗斯时,法国骑兵拥有的大量战马因为照顾不善而大批量死亡,死亡马匹数量在十万以上。

    就算明军的马匹是以能吃苦和适应环境的蒙古马为主,照顾起来也是很困难的。

    就是说张守仁的部队不仅要自己高速行军,每天还要花费大量的气力来照料战马,就算随行只有几千匹马……低于这个数字无法随行太多军粮,更不可能快速行军。

    所以方孔昭打死也不相信张守仁是率大军以现在的这个速度赶来,他更宁愿相信是带着几百家丁,最多千余家丁的前锋部队。.

    这么点人到湖广来是影响不了大局的,方孔昭还是坚信,打仗要靠自己所属的一万多勋阳兵,加上左良玉齐头并进,贺人龙再于汉水防贼西窜,邵捷春率川兵堵截住入川道路,这个打法,较为稳妥。

    遭遇到勋阳巡抚的强烈反对,杨嗣昌被顶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方孔昭在他看来委实可恶,一副东林党老牌党棍的架式,油盐不进,对他根本不买帐。

    虽然对方能力确实还行,抚境安民的本职工作做的很不错,而且打仗也是有一手,这几年打了不少次小规模的胜仗,但在这一刻,杨嗣昌已经决心把方孔昭给攻下去了。

    “马将军,平贼将军意下如何?”

    “回督师的话,”马宝连忙站起身来,嘻笑着道:“平贼将军说这等军议不是末将能插嘴回话的,事先吩咐过,只要督师大人与众位大人有个计较,下了军令,俺们无有不从,当兵的嘛,听命行事就对了。”

    最近杨嗣昌赶到襄阳后,对左良玉的军械和粮饷补给都很顺畅,江南的督粮侍郎也在他的建议下移到就地的地方,粮饷银子源源不断的接济过来,所以左良玉现在也不提缺饷缺粮的话,只是自己不来,派了个偏将来打哈哈。

    现在说依命行事,但方孔昭这里已经顶了上来,湖广巡抚和别的将领或是别有打算,或是资格不够,马宝这么滑头,一时竟是冷下场来。

    节堂之中,冷了场的感觉十分难受,杨嗣昌感到自己威信有受损的迹象,心中更是愤恨难平。

    他在京师,除了被寥寥无已的几个人顶撞过,向来是人人对他奉迎巴结,谁都知道,首辅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也是远不及他,虽然他专于军务多些,但朝政大事,皇上也是对他十分信任和倚重,事事商量计较。

    而今到了地方,刚刚视事十余天,就有人挑战他的权威,实在是令他有无可容忍之感。

    堂上气氛这么凝滞,在场的文武官员都是有点害怕,无论如何,眼前这位是持着督师辅臣银印的阁臣,天子以先生相称,想到得罪杨嗣昌的后果,很多人都胆战心惊,屏着呼吸,甚至是汗湿后背,只有方孔昭十分自负,神色也是坦然自若,并不紧张。

    以他东林的身份加上这几年立的战功,他相信就算自己和杨嗣昌有争议,皇帝也不会偏听偏信,东林党的同道们也会声援于他,所以不必太过害怕和担心。

    杨嗣昌刚要宣布散会,门外的中军官大步进来,半跪在堂上,禀报道:“督师大人,堂下有新野过来的塘马……”

    “什么时候了……”杨嗣昌刚要喝斥,脑海中突然一片清明,喝问道:“是不是登莱镇派过来的塘报?”

    “正是!”那中军朗声道:“一行七人,刚刚自新野赶过来。”

    “到新野了……”

    杨嗣昌感觉自己都是一阵发晕,真是万万想不到的事情!

    一个随军幕僚有赞画官职,在堂上也方便说话,此时连忙站起来,挥袖道:“还不敢紧把人叫进来!”

    新野距离襄阳极尽,是南阳府最南头,过了新野就是襄阳地界,大军行至新野之后就几乎可以算赶到襄阳了。

    “叩见督师大人!”

    “起来,起来!”

    一眼看过去,果然是那个前几次来报信的浮山骑军,杨嗣昌一看到他,心中也是十分高兴,慰勉这军官道:“数度往还,自山东再开封,再南阳,你实在是辛苦了。”

    “不敢,此是卑职的份内事。”

    “能做到份内事,就已经十分难得。”

    杨嗣昌话中带刺,弄的马宝等人十分不自在,不过他很快转了话头,问道:“上次说还是开封,料想是从朱仙镇一路下来,怎么绕道洛阳,似乎还起了不小风波?原本绕道该是耽搁时间,却不想时间反而加快了。”

    “咳,此是大军机密,卑职只是一个骑营副哨官,不得与闻。”

    这个骑营哨官脸上也是露出尴尬神色,张守仁从洛阳走是打算走富裕地方一边走一边补给,当然更深层次的想法是锻炼队伍和熟悉河南地形……将来很有可能在河南打大仗,提前熟悉一下也不坏。

    另外就是他打算直下商南和勋阳,预备和李自成打一打交道。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快,第一是补给计划落空,绕道的意义不大了,第二是军情司这一阶段的情报做的不错,李自成已经出了商洛山西脉,转向东南,现在已经是在勋阳南方均州西面的竹山山脉中,相信已经和张献忠会合,既然这样,再从商洛山这边走也没有太多意义了。

    这其中的弯弯绕,就算这副哨知道,又怎么可能告诉杨嗣昌。

    “征虏明日即抵襄阳,拜谒督师大人,面禀一切。”

    在含糊其辞之后,这个登州副哨也是立刻禀报了一个重要情况,就是明天午时之前,张守仁就能赶到襄阳城中。

    “这,实在太辛苦了一些。”

    在习惯了大明文官武将的拖沓作风之后,杨嗣昌虽然自己也是一路赶路下来,但对一个武将有这样的认识也是十分的不适应。

    刚抵新野,翌日就临襄阳,就是说根本不休息,直接便是带着重要将领赶路了。

    这对很多大明高级将领来说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不休息三五天之后,是根本不可能叫他们重新赶路的。

    “如此忠勤,实在令人感慨万千,征虏将军,飞将军也。”

    杨嗣昌大声夸赞一句,看到底下文武将佐神色异常的模样,心中更觉爽快,当下便是大声夸赞起来。

    夸过张守仁,他看到下面的骑兵副哨,又是大声吩咐道:“来呀,赏他五十两银子,记下他的名字,本督师要好好提拔他。”

    ……

    ……

    “父帅,刚刚有一股房州过来的探子,说是有最新的消息带过来。”

    一处倚山而建的山寨之中,最宽阔的主寨里正大摆宴席,居中张献忠,两侧人很多,佐酒的菜不少,歌妓更多,雾气和酒气交集之中,张献忠的义子张定国身着银甲铁盔,按剑大步前来,到了近前,大声禀报。

    张献忠现在躲避在房、竹、均几州交界的深山密林中,和罗汝才、惠登相等八营兵会合,兵马腾壮,士气饱满,正寻思着要打几场大仗,补充一下粮饷,湖广虽然受灾不重,粮食也足,但现在兵马已经有五六万人,消耗极大,小股的打粮队子撒出去很远才能打到粮,普通的山民百姓都没有什么粮,寨子又难攻,军需不足,是故十分忧虑。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二章 联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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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献忠嘴里强硬,其实心里明白,未来一两年内会遭遇比较困难的局面,左良玉为首,贺人龙和猛如虎都不是好相与的,还有刘国能更熟知义军内情,是个劲敌,加上郑崇俭和方孔昭,还有邵春捷等抚标营兵马,三省交界地方汇集了十万以上的官兵,腾挪都不易,很可能会被包围。.

    在这样的情况中,张献忠很注意情报收集,李定国带来的,就是房州以西的最新消息。

    “征虏将军张守仁率兵已经至新野,前锋哨骑分做几股,在均、房、竹一带均有活动。”

    张献忠持着自己心爱的九龙金杯,抚着一嘴漂亮的大胡子,罕有的露出了郑重沉吟的脸色。这几年来,哪怕被左良玉用刀掷中脸颊,他也是哈哈一笑,人家一边给他治伤,他还一边笑的声若哄钟,此时的郑重神情,对他来说也是十分罕有了。

    “来的好快。”

    在张献忠的左手边是一个中年人,一脸和善的笑,身子也很壮硕的样子,就是有点酒色过度的模样,他几乎是和张献忠坐的并排,只是桌子稍微往下一点,在张献忠面前,很多人哪怕是装的随便,但骨子里就有一点拘束和紧张……张献忠造反已经十余年,杀人无算,早就拿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都不当回事了,这样的枭雄面前,任是谁都会有点害怕。

    但这个中年男子并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是那种骨子里的随意和放松。

    看着张献忠,他先嘀咕一句,接着又笑道:“天塌下来,有敬轩你扛着,俺操的哪门子心去。”

    说着还真是放松,举起酒杯,就是一饮而尽。

    “曹哥,话不是这么说,你曹营也有精兵强将,杨承祖和王龙这两个大将比我西营哪一个差了?你曹哥更是聪明过人,咱们陕西出来几十家,有王号的就有五六十个,公认的智计第一,还是你曹操!”

    “俺是小聪明,但没有大主张。现在这个当口,俺说实话,大主意就是你敬轩拿,自成在这上头也比俺强。”

    曹操,也就是罗汝才,他也是义军领袖之一,而且论说起来,其实资格比李自成等人还高的多,张献忠开始的实力比起他来还是要弱上一些,当初罗汝才可就是大掌盘子,是和高迎祥这个闯王平等的合作关系,一直到高迎祥死后,他才渐渐开始和张献忠并李自成等人先后合作,因为智计百出,所以不论是高迎祥时代还是现在群雄并起之时,罗汝才一直是各家义军争先恐后拉拢的对象,实力一直保存的很好,在张献忠重举反旗之后,罗汝才与惠登相等人也相继而起,互相策应。.

    自从反出陕西,奔山西,河南,这些所谓的“陕寇”都是一直互相帮助策应,联营或分开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因为互相了解,罗汝才态度还是很随意,并不紧张,他的眼睛很小,看向张献忠的时候也毫不避讳自己的眼神,眼神之中,满是狡黠之色。

    “滑贼,狡而诈!”

    张献忠根本不相信罗汝才的话,这家伙奸滑似鬼,平时就滑不留手,一点亏不肯吃。真正的大事主针上也不含糊,情形不对时,他把十年积蓄全塞给了熊文灿才弄了一个招安的结果,罗汝才却是给天寿山镇守太监随便塞了点小钱就招安了,光是这件事上,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的段位高低了。

    但大方向上,张献忠确实也是打定了主意。

    “左良玉刚被咱们打痛,死了一万多,精兵就逃出一千多,收拾残余也就不到几千精锐,他抓丁拉夫,每天操练,实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的,一年之内,不用怕他。勉强被撵来打咱,也是一个死字。”

    “敬帅说的好!”

    “敬帅说的有理。”

    “别吵吵,俺继续说!”张献忠哈哈一笑,将酒碗一放,继续道:“陈洪范这样的总兵有好几个,加起来不够俺老张一家打的,方孔昭一万多兵守勋阳一带大山,精兵有限,可虑的是猛如虎和贺人龙这两疯子,都是榆林将门,陕北的兵都他娘的能打,不是好相与的。好在这两货都要守汉水,防着咱从林子里偷渡汉水回陕西去,所以他们俩动弹不得……”

    在场的人,都是打老了仗的,听着张献忠说的话,都是觉得眼前的迷雾渐渐消散开了,整个湖广一带的大局都是变的十分清楚和明白。

    罗汝才的军师姓吉,是个懂得军事和地理的秀才,听到张献忠说的头头是道,分析的十分清楚,心里也是十分佩服。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汝才,彼此十分会意,都是暗自点了点头。

    “入他娘,若不是这张守仁急急赶了来,咱们能在这房、竹一带安心过个好年,明年下半年朝廷兵马调的多了,日子才会难过,可现在看来,年前就得打一仗了。”

    话题很沉重,但张献忠的模样是十分轻松的,甚至是有一点俏皮。

    八大王就是这样的秉性,天塌下来也只当是被子盖着。

    要不是这脾气秉性,当年怎么敢焚明朝的凤阳祖陵,还挖了陵里的宝物,把死人的金杯拿在手中把玩,爱不释手?

    最绝户的还砍了皇陵几十万株香柏木,彻底毁了明朝祖陵风水。

    敢这么干的,心不比笆斗大,敢么?

    崇祯是一心想凌迟他,张献忠却是只当自己在游戏人间,早就抱定了活一天算一天的宗旨,不过明朝的虚弱也是叫他看的分明,割据自立的心,怕也是有了。

    “打就打吧。”

    罗汝才知道自己也得拿点东西出来,一味的装傻充楞是舒服,但也会叫人瞧不起,敛了笑容,沉声道:“自成不是在竹山北边?他南下,咱们往西,把谷城、竹山还有房县给打下来,全扫一遍,一则在年前补充粮草,大伙儿过个肥年。二来,探探官兵的底,看是左良玉敢来还是贺人龙多事,真的官兵叫咱牵的动了,抽冷子再给老左一下狠的。三来,这浮山兵刚到,总得休息调整,趁这当口,咱们先动,打官兵和杨嗣昌一个措手不及,也叫这个张守仁看看风色,咱们这一块铁可也不是容易打的!”

    “嗯,妙,很好!”

    张献忠掀髯大笑,眼神却也是向徐以显瞅了一瞅。张守仁赶赴襄阳的消息他早就知道,拟定计划的时候就是把这个变数算在内了,但罗汝才显然也不是善茬,消息想来也灵通,大局上丝毫不差。

    定了计,就能商量动手的细节,在这样的事情上,西营和曹营都是张献忠和罗汝才一言而决,惠登相为人老成,威望也差一层,凡事都听安排。

    底下的事,就是商量好了细节,然后和李自成联络,最好是几家首领在战前见个面,把合作的大事给定下来。

    “曹哥,俺可听说自成在渡汉水的时候吃了大亏,老营的人都折了不少。他在入商洛山前打的散了,收拢了一两千口子人,这一年多聚集再多也不会超过五千,真正的老营战兵不会越过两千,这一下子可是损失不小吧?你和自成关系走的近,和他说说,俺这里精兵和马匹都还有一些,他要是亏大了,俺给他先补一些。”

    张献忠的口吻真挚而恳切,罗汝才也是受了感动的样子,沉声道:“敬轩俺就知道你是好样的,和自成那一点子旧怨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自成也有书子给我,说是他当年毕竟年轻,脾气没历练,叫我和敬帅你说和说和。”

    “自成也是把俺看的小了,他那点子事也叫事?俺打扯旗造反到现在,和俺斗过气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俺都记着不放?就说掌这几万人的营盘,一天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犯错,俺要是真的错了的一个不饶,营下还能剩下几个人?和自成说说他也就明白了,曹哥你也懂的,当掌盘子的,心胸一定不能窄!”

    “说的是这个理,那这样,我这个和事佬也就当妥了。”

    “妥!”

    “你的诚心,俺会给自成转答,他怎么回复你是他的事,不过过汉水的事俺听自成说过,是战死了一些将士,走失了一些马匹,但老营核心没事,大将们一个没损,所以敬轩你说,算不算什么蛋事?”

    “这当然就不算了,俺们核心就是老营,老营和大将在,哪怕就剩下一千人,转头就能拉出十万来。”

    各家义军起事之初,经常是几千几万人被几百官兵追着打,没有甲胃和兵器,就凭叉靶,也没有真正的大将会指挥战斗,遇战就知道一窝蜂冲上去送死,所以经常十几万人打不过几千官兵精锐,被撵羊一样撵的到处跑。

    剩下几百个核心打残打光了,转头又拉起几万人的大盘子的事情确实是有,根本不稀奇。

    罗汝才听了当然是哈哈大笑,连声称是,他这人也是十分的会来事,当下连连举碗,和徐以显和马元利等西营的人连连干杯,这一场酒喝的十分尽兴,一直到三更之后,众人才兴尽而散。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三章 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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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汝才一出西营地盘,远远看到自己的营寨后,就立刻对着吉圭道:“子玉,敬轩来者不善,看样子是想对自成动手。.”

    “曹帅,现在这局面是三足鼎立,去了一足,谁也站不稳。”

    “这个道理我懂,不然也不会这么拼力维持。我们曹营一向就是这个宗旨,谁大,就和小的联合,谁弱,我就扶谁。”

    “曹帅这个主张真是妙极,虽未曾引经据典,但十分合乎兵法典籍的记录最新章节。”

    “子玉,马屁就不要拍了,底下的事究竟该怎么办?”

    “可以从两面着手,一,我们暗中给闯营补充一些精锐将士,还有马匹。二,暗中点李帅一下。”

    “嗯,如果敬轩和自成照了面,反而无事,我岂不是凭白做了小人?”

    “就算那样,李帅和闯营也会感激咱们曹营的关照,和曹帅联合闯营,共抗西营的想法是没有偏差。”

    “这么一说我心里就畅亮了。”

    罗汝才打个呵欠,他酒虽然不是烂醉,但也晕沉沉的难受,在马上摇摇晃晃的任坐骑走着,前头是一个亲兵牵引马匹,他身上的斗篷是正经的白狐皮,各家首领都没有他这般阔气,此时半夜三更,寒气逼人,不由得他把斗篷给裹紧了一些。

    就算如此,也是感觉寒冷,罗汝才不觉苦恼道:“招安时知道是短局,不过当时好歹不必天天穿着铁甲,现在好了,这一身山文甲不得下身,几十斤重天天穿在身上,就算裹着斗篷也是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几天太平日子,对了,我这一百多美妾给我留下,银子也得留几十万两,就这样,老子就真招安。”

    “哈哈,曹帅说笑了。”吉圭知道眼前这主儿一半是真抱怨,一半也是在胡扯,曹操这人是七窍玲珑心,根本就没几句实话。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啊,曹帅!”吉圭微笑着道:“有美色,有银子,还得有万千甲士,一声传唤,便是有虎狼之士驱前等候指令,这样的日子才是真舒服。否则,富家翁谁都想当,但平安的富家翁却难得了。”

    “唉,我是没有自成和敬轩那野心,只盼他们俩谁得了天下,我能做个一字并肩王就成啦。”

    “大帅,一字并肩王的下场,可都不大妙……”

    “嗯?嗯……”

    夜色之中,曹操和吉圭各怀心事,在星空之下,两人的声音也是渐渐沉寂下来。.

    ……

    ……

    翌日天明,在清晨时分,天气冷的老鸹在树枝上都抱着翅膀,看到行人骑马经过时也是缩着脖子,并不出声,有一队大约一千余人的骑兵队伍从太平店往樊城的方向奔驰着。马身上淌着汗,不断的从鼻孔里喷着白气。

    这么多的骑兵在急驰,沿途的山道都是感觉到了震动,过路的人受到了惊吓,都是赶紧跪在原地,大胆的还敢抬头,胆小的直接就在铁骑的震动之中,深深埋下头去。

    骑们兵没有打着大旗或是营旗,而是只掌着一杆将领的认旗,旗帜就在队伍正中最前面的地方,鲜红如血,一个斗大的“张”字之下是写着官衔全称,但因为马匹和人都在疾驰,这导致一些零星路过的行人根本看不清楚旗上人究竟写的是谁。

    大旗之中,便是骑兵们的主宰人物,这一支队伍的核心,其面孔年轻而英武,自然就是太子少保,征虏将军登州镇副总兵张守仁。

    这一次,他仍然是留着张世福看家,然后把自己的部将和一部份骑兵带了出来。

    沿途的行军,观察风土人情,此时,又是可以观察到国朝第一掌军的权臣在城池防备和涉及到三省防兵调配,控制江防,山谷防线,还有各镇的奇兵营和游兵营的调配和使用等等。在这个战场上,河南,陕西,四川,还有湖广,甚至还有提供粮饷的南直隶,都是或深或浅的卷了进来。

    事涉四五个总督和巡抚,还有十几个总兵,三四十个副将,参将一级的武将过百人,文官也是有过百州县和中枢各部在提供着前线支持。

    杨嗣昌一人动员的力量光是纯粹军事意义上的就是有超过二十万人,历来剿贼从未有今天这般动员和力量者。

    当然,明军真正最能打最善战,朝廷也指挥的动的还是北方军镇,是指榆林到延绥,山西和大同,还有蓟镇等镇,象山海关和宁远各镇,和朝廷已经是离心离德,情形和湖广镇的左良玉相差不多。

    但精锐程度上,还是九边重镇的精锐明军要更加善战,但相隔太远,鞭长莫及,调度的难度太大,而且朝廷正有意于东虏,在议和前打一场大会战,所以北兵绝不可能南调了。

    明末的战争史,波澜壮阔,复杂难言,皇权和文官权力的争夺,绅权士权与皇权的对抗,新兴商业集团对旧有秩序的抵抗和冲击,小冰河灾害和鼠疫,加上整个中国封建秩序其实已经走在衰亡的道路上,旧有的东西已经腐化了,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而新兴的取代旧势力的力量还在萌芽之中,加上自然灾害和权力失衡,财政制度的失败,军制的失败,导致内外两个战场都是在不停的从失误走向失败。

    不然的话,很难理解,为什么拥有庞大军队和整个国家,一直到覆灭时江南和闽浙等南方省份没有灾害,没有兵乱,一直在国家的控制之下,而大明王朝却轰然倒下,并且不是被本民族的反抗力量所取代,却是被一个人丁才六万,整个军队核心才是两万满洲八旗披甲兵,加上无甲旗丁和蒙古、汉军八旗不过十五万人不到的异族小型军事集团给摘了桃子。

    张守仁的这一次南下之行,用心良苦之至。

    在距离两个城市只有十里不到的时候,天色大亮,久违的太阳也是终于升了起来,开始散发出一点点的热力。在山道上,可以看到城头上雉堞高耸,旗帜整齐,远远的传过来隐约的画角声,此伏彼起。

    向右首眺望,隔着襄江,十里外的万山上烟雾蒸腾,气势雄伟。万山的东头连着马勒山,在薄薄的云烟中现出来一座整修过的堡寨,雄据山头,也有旗帜闪动。

    马鞍山的北麓有一座小山叫小顶山,距离襄阳城只有四里不到,原本是一座游玩观赏风景的胜地,现在也是在山顶上修了堡寨,有军旗在顶峰飘扬着,同时传过来一阵若隐若现的金鼓之声。

    整个襄樊地区,已经在短短时间内被杨嗣昌杀气腾腾,固若金汤。

    张守仁止住马步,将领们也纷纷带马,几十人成一个扇面形,簇拥在他的四周。

    他挥动马鞭,看也不看左右,喝问道:“姜敏,眼前的襄阳,给你两千精兵,叫你做一个偷袭夺城的计划,怎么样?”

    半响过后,姜敏才答道:“是两千个东虏白甲的水平的精锐么?”

    “两千东虏白甲……也行。”

    姜敏没有再出声,和参将处的几个高级助手低声商量起来。

    “嗯,就算两千个东虏白甲,想用偷袭的办法夺城还是办不到的。小顶山上有军营,城外明显有放了水的壕沟和吊桥,城门上有枪戟林立,把守十分森严,万山上也有堡寨,监视的十分严密,以参谋处的能力,暂时做不出偷袭的计划来。”

    “化装成大明官兵,持正经的印信,路引,少量人进入吊桥和城门,突然袭城,然后大队涌入,如何?”

    “大人,这无疑是办不到的。且不说城中有大量兵马,光是抢占翁城没有太大用处,而且守备盘查这么严格,不要说东虏,就算是流贼是本朝中人,又怎么能混的进去呢?”

    参谋处的人都摊手,表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其余的将领们也是纷纷议论起来,说来说去,也是没有人觉得能诈开眼前这座城池,成功的混进城去,并且只靠一两千精锐就把城池给攻打下来。

    张守仁的面色也是十分怪异,俯瞰着眼前的雄伟城池,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在蒙元入侵南宋时,眼前这座城池坚持了二十年以上,直到被蒙古人弄来的回回炮打的无法反抗为止。

    在此时,也就是不到两年之后,张献忠被打的穷极无聊,趁着襄阳空虚,城中守备文官和武将的无能,以两千劲卒快马奔袭,一个黑虎掏心,直接攻占了湖广和整个南方剿贼的中心,襄阳。

    襄阳一失,襄王亦死,同时李自成打下了洛阳,杀了福王,连失两亲藩,成了杨嗣昌的催命符。

    其实在他的指挥下,如果不是左良玉和贺人龙都不效命,张献忠有十条命也完了。

    因为张献忠在南方拖住了大量明军,李自成得以在河南顺利发展,最终成了明王朝的掘墓人。

    这些史实,以前在他的脑海中只是文字,而此时他已经是一个深入历史之中的人,而眼前的一幕幕已经是鲜明的图画,就是这么活灵活现的呈现在他的眼前。

    “莫要教条,如果一切都是从固定而无变化的,诸君此时应该还在浮山熬盐,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张守仁面色凝重,马鞭指向流淌不尽的汉江江水:“人间的事物就象眼前的滔滔江水流淌不绝,现下的襄阳看似固若金汤,是一座不可攻取的坚垒,但若杨嗣昌不在城中又如何?换了一任兵备或知府及守将又如何?哪怕就两月之前,我来和你们说偷袭的话,便又是另外一番计较了。”

    在姜敏等人深思之时,他又挥动马鞭,长声笑道:“走,咱们见杨阁部去!”
正文 第五百四十四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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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至樊城,在城门处验了印信和关防,守门的守备不敢怠慢,弯着腰陪笑道:“征虏将军即将到来的消息已经传遍襄樊一带,想不到是末将在这里等到了。.”

    张守仁在马上笑道:“怎么,都知道我要来?”

    “是的,”那守备答道:“前日征虏部下已经来传过话,说是征虏已经从新野赶来,算来距离很近,不过就这一两天的功夫了,杨阁部赶来我们襄阳已经够快,所行不过二十余天全文阅读。而征虏此来更快,现在襄樊一带已经有传言,说是飞将军带着一群神行太保!”

    水浒还是明初的话本故事,到明末时候已经是人尽皆知,所谓神行太宗戴宗更是几乎家喻户晓,比起资讯和娱乐发达的后世还要流传广泛的多,眼前这守备的话,当然是马屁到了十分的夸赞。

    “最近关防是比以前严密了么?”张守仁看到张世强在收起印信关防,便笑着道:“连我的关防都要拿出来瞧瞧,好家伙!”

    “不是卑职大胆,”守备陪笑道:“实在是阁部大人来了之后,三令五申,一切和以前不同了。要是熊总理在襄阳时,漫说是征虏,就算是普通的游击或是千总,不论本镇外镇,我们都是不查的。有身份的士绅或是生员,亦是不查。这样闹的实在不象话,前一阵子,督师行辕都有无头招帖,后来熊总理被逮拿问,到京师问罪,督师大人下令撵走城中流民并一切可疑人等,保甲间互相严查,樊城这里关防还不算严密,到了襄阳,壕沟里都有水,每座城门都用副总兵来把守,关防比这里要严密的多了。”

    在听这个守备说话的时候,浮山的将领们也是若有所思,特别是参谋处的几个人,自姜敏以下,都是有深思之色。

    张守仁带他们出来,便是叫他们从各方面学习,不光是仅局限于军学上的教条。戚继光的兵书和自己教授的东西再好,最终还是要联系实际的。戚少保如果不是青年时远赴京师和蓟镇等地任职,数年间关山万里,见识的东西多了,慢慢的才成长起来。

    从樊城直穿过去,渡过浮桥,就是到了襄阳那边的地界。

    一千多披坚甲执利器的官兵入城,哪怕是最近襄阳城来了不少军镇的官兵,张守仁一行还是引起轰动。

    在樊城时,消息已经传开,但百姓还不曾齐聚,在此时,铁骑轰隆隆的开进城中,甲光耀日,铁骑并行,虽然骑兵们有意在微笑或是做出从容的神情,但那种睥睨一切,能将铁骑前一切阻挡他们的人和物踩成粉碎的决心和信心,仍然是从这整齐划一的队伍和充满自信霸气的笑容之中,展露出来。.

    等他们穿行在襄阳城中,往着督师行辕赶过去的时候,襄城中的百姓已经有不少猜出了这一行人马究竟是何身份。

    “一个多月从山东到襄阳,了得!”

    “都说是飞将军,还是阵斩东虏七百余级的猛将,现在看来果然是英武不凡。”

    “嗯,张献忠这流贼今番有难了。”

    “军容这般齐整,装束这般威武,甲胃这般坚固,执兵如此锋锐,如此强军,老夫我是生平所未见,今天真是开眼了,开大眼了。”

    对“陕寇”,除了大山里和流贼们彼此声气相连,互相支持的山民和杆子们,哪怕是普通的市民也不会有任何好感。

    就算是军纪最好,粗衣恶食约束士卒的李自成也是难免部下有一些杀掠之事,因为没有杀掠之事,在湖广这样的产粮区根本不会有生存的根基,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张献忠在谷城时,当然多半是抄掠大户,因为大户有粮有银子,抢一家等于抢一百家普通的百姓,但抄掠大户的同时,也难免骚扰普通的百姓,奸杀或是抢劫的事情也经常发生,他也不可能严肃军纪,真正办自己的部下。

    等重举大旗后,在谷城是没有杀掠,后来沿途也是造孽颇多。他们又是外乡人,在乡土意识极重的大明,襄阳不论是士绅或是百姓,对流贼的痛恨也就可以理解了。

    引申开去,东虏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传说中的坏人,而流贼才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在南直隶,流贼打进过凤阳,威胁过南京,使得人心惶惶,在湖广,流贼正在自己的地盘上活动,在河南和山西,陕西,四川,都是有被屠杀和抢掠的记录。

    比起东虏来,“陕寇”在朝廷或是百姓心中,才更加可恨。

    所以在南明时,连史可法在最后关头,幻想的还是借虏击贼这事儿。

    张守仁此次南下,别的不说,涮功劳和涮声望的目的是一定要达到,否则的话,可是真亏的太大了。

    最后的这一点时间,沿洛阳至南阳、襄阳这千多里路程,每一里路最少是一石粮下去,有的地方甚至是几石粮。

    在邓州时,大军发觉一伙村民鬼鬼祟祟十分可疑,当下派出骑军上前查看,结果一看之下,一伙对东虏不怯,也曾经砍过无数响马人头的汉子们,当场就在路边呕吐起来。

    前哨官十分震怒,行军之时,斥候散开最少二十里范围,敌情是肯定没有的,但前哨骑兵居然就这么在路边呕吐起来,这实在是太不成话,当下也就上前查看。

    一看之后,这前哨官也是呕了出来。

    此事惊动曲瑞,再下来禀报给中军,张世强带人前去查看,然后再报给张守仁。

    等张守仁被惊动后,急驱向前,眼前的情形叫他连续做了几天的恶梦。

    一个出世不久不到一岁的孩童被煮熟在锅里,栩栩如生,香气四溢。

    这样的事,哪怕最变态的人也想象不出来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张守仁当场也是差点吐出来,也是差点晕过去。

    哪怕是他在后世时见过最恶劣的战场和最凶险的搏杀,在恶臭泥泞的沼泽中泡几天几夜,也是没有眼前的情形叫他觉得难以接受。

    “抓回那几个人来,不论是什么原因,我要将他们斩杀在这里。”

    接了命令,那些刚刚还在呕吐的骑兵将士立刻生龙活虎的窜上马,接着挥舞马刀,杀气腾腾的追了过去。

    那些煮食孩子的就是附近的村民,一个个饿的骷髅一样,哪里能逃多远?过不多时,已经被全逮了回来。

    “我知道汝等也是饿的发慌才会如此,但这孩童岂不就是父母的心尖子宝贝,这样畜生的事也能做的出来?若不是看你们是饥民,一定将你们五马分尸!”

    张守仁还在愤怒之中,出征紧张,云娘已经临产了,在妻子即将分娩的时候,他连登州陈三小姐的事情都瞒下来了,打死也不敢说,临行时自己也是觉得特别亏欠云娘,因此用了一回特权,将浮山医院几个妇产科的高手全部请到自己家中待命,同时方圆几十里内所有名头响亮的稳婆也是全接了过来,小院之中大夫加稳婆加准备好的保姆站了好几十个,这样的作派,才算勉强叫他心中好受了一些。

    现在看到这么一群吃孩子的畜生,没有自己举刀劈过去,也是看这些家伙饿的跟鬼一样,几乎没有区别了。

    “心肝宝贝,嘿嘿,心肝宝贝……”

    张守仁说的时候,一个男子突然笑了起来,只是声音悲凄,脸上殊无笑意,牵动脸颊的时候,只有皮和骨头在动,看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做什么?”

    一个骑兵踢他一脚,喝道:“老实点,一会不叫你受罪,准保一刀断头。”

    “那敢情好,俺一定老实。”那个男人听了这话,不仅不怕,反是一脸轻松:“俺是把儿子给了人家,换了人家的这小孩来吃,刚刚煮熟时,心里更顶的慌,心想小宝现在也是叫人给煮了,这肉如何吃得下去?但若不吃,岂不是白白把自己儿子给人吃了,这心里七上八下正堵的慌……”

    话没说完,一群骑兵又是趴在地上,吐的连眼泪都出来了。

    “这般惨事,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

    张守仁在这种时候,终于还是最先冷静下来。当场放了这一伙人之后,又是终于下定决心,沿途赈济。

    洛阳一带,他还心疼粮食,不肯多拿出来,到南阳一带后,算算大军赶赴襄阳一定会受到接济,干脆也顾不得什么,沿途就是提前扎营,然后放赈放粮。

    只是不敢多放,一天最多是粗粮为主精粮为辅,放个几百石出来,能叫附近万人以上领了粮后多活十天八天。

    十天八天后再怎么活,或是能不能活下去,就是看他们的造化了。

    他们从山东一路过来,到南阳时,等于是在河南绕行了一大圈,现在还是秋冬之交,还有野菜可吃,再下去还有树皮可吃,等这些吃完之后,这些饥肠辘辘的灾民到底还有什么可吃,到时候要饿死多少,在众人心中,已经是一个算不清,也无法算的难题。

    ……

    ……

    督师行辕在襄阳城东的位置,距离襄王府和几家郡王府正好是一个对角,彼此不相关碍的好,张守仁一行越过越来越密集的人群,距离督师行辕很近的时候,三通鼓声和一阵乐声响了起来,众人都是知道,这是督师在齐集城中文武,召开会议的鼓乐声,很多好奇的百姓和士绅们赶紧让开通道,叫这个征虏将军和部下能抓紧时间赶到会场。
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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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杨嗣昌第三次召集诸路大将和封疆大吏们召开会议,商讨军务。.

    原本在前天的军务会议结束后,诸将和大吏们就可以各回驻防地区,等督师的进一步命令后,就可以分头行事了。

    但当时的会议叫方孔昭给搅了局,后来张守仁即将到达襄阳的消息传来,更使得当时的军事会议没有太大的意义……一切布置,最好是看张守仁赶到襄阳的时候再说。

    在此时,鼓乐响起,轰隆隆的鼓声和乐声十分响亮,昭示着督师辅臣的威严和朝廷的意旨,包括庭院下站立的武士,仆人,豹尾枪班们扛着的银枪和打着的各色旗帜,所有一切,均是礼节相关,也是杨嗣昌在襄阳城中法理身份的代表,正是用这些,他在短时间内,竖立起了无人可抗拒的无上威严TXT下载!

    升帐之时,先是两个绣着云雁补服,佩素金腰带,头顶乌纱帽的巡抚步入堂中,他们向督师行两拜礼,杨嗣昌于左拱手两下答礼。

    下来再是一群监军道和兵备道,他们在右下行三拜礼,杨嗣昌在左拱一下手还礼即可。

    接着是一群总兵和副总兵进入堂中,他们则是跪下行礼,虽然是半跪,但仍然要向征性的三叩首。

    这一次,杨嗣昌就不曾还礼了。

    再下来,则是副将以下,游击以下的武官,还有一些州县官员并与督粮督饷有关的官员,一并入内,分批嗑头,杨嗣昌十分威严的坐于案上,不曾还礼。

    这一切,都是鄣显了督师和朝廷的法度和威严,无人岂抗,在整个襄阳,也是没有任何人,包括亲藩在内,能够挑战这种权威。

    “两位抚台大人请坐,众位……”

    杨嗣昌在受礼之后,刚要下令众人落座,他突然脸色一变。

    在他面前,桌案突然跳动起来,把他的仆人预先放好的笔墨震的一歪,沾了墨的毛笔落在公文信函上,污损了一大片。

    “地震么……要不然”

    前几年京师经历过一次大地震,九城轰动,也曾经有一次是大型火药厂发生了爆炸,整个火药局被炸飞,全京城都被惊动,炸死了好几百人,损失的火药有几十万斤,当时的情形,杨嗣昌当然也是记忆犹新。

    不过现下的情形似乎是跟两者都不大象,而且,很快的,马蹄声也是十分明显了。.

    “应是征虏将军至矣。”

    杨嗣昌的脸色从紧张到和缓,再到释然,然后便是开怀一笑。

    湖广情形没有他想象中的顺利,左良玉已经开始不听调令,将来如何,殊难逆料。现在有一个千里来援的大将赶到,还有一支强劲的兵马在手,只要杨嗣昌与他谈好合作事宜,张守仁是客兵,杨嗣昌要倚重他,张守仁也非靠过来获取军功,大家合作愉快,湖广川陕一带的丘八和带兵的封疆,就可以威慑的住了。

    “如此嚣张么?”方孔昭对这些跋扈武将没有好感,加上本身是老古板一个,脸色立时就是不好看起来。

    当下怒道:“襄阳城中亲藩众多,又有督师大人并诸多封疆在,纵使他为征虏将军,又怎么可带重兵入城?”

    “此是学生之命。”

    杨嗣昌看着一脸愕然的方孔昭,终于有出了一口恶气的感觉。

    在历史上他到湖广时,方孔昭就自恃老资格,而且确有战功,所以事事和他顶牛,在方孔昭的影响下,左良玉等大将也开始不听招呼,当然,就算是没有方孔昭,左良玉这样的武将最终也是靠不住的。

    但杨嗣昌可管不得这些,能在方孔昭面前这么出一口恶气,也是好的。

    方孔昭愕然道:“城防要紧,督师怎么会叫武将领重兵入城?”

    “方大人有所不知,城中虽然严密关防,但熊文灿积习一时难以尽改,军心民气不振。今调精锐镇兵入城,尽显威武之姿,提振军心民气耳。”

    这个理由十分充足,众人原本就不够资格质疑督师之命,方孔昭也只能长揖而退。

    他原是质疑张守仁不能带重兵前来,此时心中也是一片混乱,只觉惊疑不定。

    难道世间真有飞将?

    山东至襄阳超过两千里之遥,九月动身,不到十一月便已经赶至,按普通大明军镇的速度,十月应该还是在动员,还没有动身。

    “大军赶至,为的是勤劳王事,剿平陕寇流贼。”杨嗣昌心情大好,对着众人道:“吾等不妨出迎!”

    他先带头出去,两巡抚,数十总兵、副将,过百参将,冠服辉煌,铠甲漂亮威武,不少武将的铠甲都镶嵌着金边,身上则是披着狐狸或是豺子皮的披皮,十分的华美贵重。腰间佩剑,则是多半在把手处镶嵌黄金,剑柄上多饰有宝石,按剑而出时,两边的武士持豹尾枪或各色长旗跟随而出,一直簇拥到行辕大门。

    若是往前,这么多高级官员和武将一并出现,一定会引起襄阳城的百姓围观,各人的长随或是亲兵会赶紧迎上来,预备马匹或是轿子,马车,准备给主人使用。

    但在今天,众文官武将并仪卫武士出来时,行辕门外,却是万籁无声,一片寂寂。

    除了那铁骑之声,还有那千骑万马踩踏而来,一往无前的凌人霸气。

    浮山骑兵,在城中摆成了六骑一排的阵列,在行辕大街上,这种横列纵队也很轻松的排列而成,所有的骑兵都是束着重甲,甲耀寒光,排成一排之后,犹如一座座厚实而冰冷的铁甲山峦向着人压迫而来。

    这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直接叫襄阳士民从欢腾到寂寂无声,整个城市,原本的声响一下子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掐断了,那些市井之声,彻底消失,整个城市到天地之间,只剩下马蹄声,甲叶撞击时的哗哗声响,马的喷鼻和喘息声,舍此之外,便是再全声息。

    “好强的兵!”

    人群之中,尽有不少懂行的,包括方孔昭等人在内,看到这样的铁骑排众而来,当场便是尽皆变色!

    每个人都在心中狂吼着,嘶喊着,脸上也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天地之间,哪来的这么强悍的骑兵!

    从束甲,持兵的姿式神情,严明的军纪和队列,控马的速率,沉默而充满杀气的脸庞,任何一个细节都是叫人知道,眼前这一支骑兵的强悍和可怕之处!

    人群之中,只有马宝这个左营将领曾经在辽镇干过,也只有他稍微镇静一些,他在大约十余年前,就是见识过比起眼前这一支骑兵也并不差,也只有他在心里一直挣扎着想道:“老子也见过不比他们差的,嗯,不比他们差,要说剽悍劲厉,眼前这些人也够了,身手看着也知道不差,看插袋,每个人都是有长短兵器,咦,还插着火铳,不过这火铳似乎短……老子见过,他娘的老子见过,老憨的葛礼什贤营!对,就是东虏的葛礼什贤营,全部重甲骑士,马也有具甲,耳朵也刺聋了,一声令下,狂飙而突前,什么能挡?不能挡,一切都粉碎,咱们大帅到南边来,也就不想在北边和东虏打了,怎么打也打不过……对了,他们打东虏怎么样?嗯,不一定,不一定,葛礼什贤营的人有一股死气,被他们盯上了,就感觉是被一条蛇盯上了,一点活路也没有,是毒蛇,眼前这些人,太正气了,嗯,就是这感觉,太正气了,能不能赢?老子想不明白,真他娘的不明白……”

    “末将登州镇副总兵张守仁,拜见督师大人。”

    骑队之前,便是张守仁,距离杨嗣昌等人十余步的时候,他看到了在行辕门前欢迎自己的杨嗣昌。

    他没有犹豫,立刻翻身下马,手中持着手本,唱名禀见。

    这是朝廷体制,他虽不喜,但不可因自己的喜好而在众人面前无礼,哪怕就是左良玉,跋扈的事情做的再多,也不可能在这等事上授人口实。

    非礼,便是谋反!

    “征虏无需多礼!”

    杨嗣昌也是被震住了,所以态度上对张守仁更加亲切,在张守仁下拜之后,他赶紧上前两步,执住张守仁双手,将他搀扶起来。但他不可能知道,张守仁带来的还只是一千奔奋营的骑兵,重甲骑营因为有具甲,骑士也是长枪大戟和重甲,其实不利于南方多山多水的战场地形,所以朱王礼的前锋营留在浮山,只象征性的出了一个排,朱王礼亲领,没有带具甲,算是这个骑兵营也参加了此次南征之役。

    “末将登州镇文登援兵营参将曲瑞,叩见督师大人!”

    “末将登州镇威海游兵营参将孙良栋,叩见督师大人!”

    “末将登州镇中军参将张世强……”

    “末将……张世禄……”

    随在张守仁身后,张世强、世禄,再下来曲瑞、孙良栋、钱文路、苏万年、黄而、李勇新、赵启年等,一一上前拜见。

    曲瑞浮山营,孙良栋选锋营,李勇新奔雷营,朱王礼前锋营,张世禄车炮营,赵启年代表的是炮营,苏万年辎重营,钱文路定远营,黄而镇远营。

    十几个营将,全部重甲在身,腰悬刀剑,昂昂然纠纠然,虽然下跪施礼,却是头颅高昂。

    “征虏麾下,尽虎将也!”

    观军容,看武将,杨嗣昌是识货的,张守仁麾下,这些武将一看就知道皆是大将之选。

    他嘴上赞叹,心中也是无比惊叹,为什么浮山一地,尽然出了这么多的人才!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六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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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率着部下这般出场,也确实是把在场的襄阳文官武将给震住了。.

    各省防军诸多军镇,哪里能有这么强悍的骑兵,又有这么多济济一堂的大将?

    左良玉麾下武将多了去了,挂副将衔的就有十几个,但左部的部将一看就是粗鄙不文的纯粹武夫,一看眼神和相貌就能看的出来,也就是普通的厮杀汉子,马上的武夫罢了。

    而浮山诸将,眼神中波光晶莹剔透,却又英华内敛,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俗之辈,人的气质神情是很少能骗人的,象是终年打工的普通民工,纵是一下子穿上几万一身的西服,走到人前,仍然会被人看的出来情形不对。

    张守仁的部将,便是叫人一眼就看的出来,全部是难得的方面大将之才。

    他们的铁甲也是不镶嵌纹饰,没有饰金,宝剑或是腰刀就是普通的式样,也没有加金饰或是宝石全文阅读。

    身上的披风各色都有,也是普通的棉布所制,根本不似对面的武将那般华美高贵。

    便是张守仁自己,也就是铁甲在身,佩有一柄长剑,别无余物。

    但此时没有装饰就是最好的装饰,两边武将的差异,一下子就是显示出来了。

    那些穿着漂亮的武将,平时都是互相比较披风,或是战马,或是宝剑宝刀,此时却是恨不得把自己镶嵌了宝石的宝剑给收起来才好。

    “这个出场也真够震撼啦……”

    眼前的情形,突然叫张守仁有点懒洋洋的……算计来算计去,还不是就在算计自己人头上有本事?

    今天的事,于其说他要闪亮登场,还不如说是杨嗣昌要借他这支客兵来震一震湖广一带的丘八们……你们仔细瞧好了,没有你们就当本督师没猴子牵啦?没了你们,登州兵一样能用,功劳你们不要,就全归了客兵,到时候你们就等着被弹劾治罪吧。

    这一手也算是玩的成功了,从在场文官武将们的表情也是瞧的出来……不过,戏唱到这儿,也是真叫张守仁腻烦了。

    “诸君,请进吧,征虏将军到,我们也可以继续商议军情了。”

    杨嗣昌率先返回,其余众人,自然也是紧随其后。

    辕门外是官兵如林,明盔亮甲,刀枪剑戟闪耀闪光,但在浮山众将之前,一切都失去原本的威慑和力道,变的黯淡无光起来。.

    在进辕门之前,可以看到一对五六丈高的大旗杆立在辕门两侧,上面悬挂着两面杏黄大旗,左边上绣着“盐梅上将”,右边绣的则是“三军督司”,所谓盐梅上将,是崇祯在杨嗣昌临行前赐的御制诗中所说,绣在这里,鄣显着天子近臣的宠遇和身份。

    进门之后,就是两行旗,每行五面,相对成偶,杆高一丈三尺,旗方七尺,一律是火焰形杏黄旗,每一面旗心都绣着一只飞虎,再按五行相生相克,分为红青黄等各色飞虎。

    这十面旗帜就是飞虎旗,也是督师行辕的门旗。

    从辕门到大堂,则是深深的两进大院,中间一道二门,门外站着两排卫士,用十分恭谨的眼光看着张守仁和浮山诸将,从二门再到大堂阶下,宽阔的石铺雨路两旁也站立着武士,两进院子中插着许多面颜色不同,形式各别的军旗,按照五行方位和二十八宿的神话绣着彩色图案。

    二门外石阶下,则是一面巨大的中军坐纛,镶着白绫火焰的边,旗杆上杏黄缨子有五尺长,上有缨头,满缀珠络为饰,缨头上露出银枪。大纛中心以红色绣太极图案,八卦围绕旁边,最外是斗、牛、房、心等星宿。

    包括孙良栋在内,很多浮山将领都起劲的看着这面坐纛。

    浮山众将的心气都很高,彼此间眼神对视时也是明白对方的心思……迟早有一天,张守仁在浮山的军营节堂门前,也该立上这么一面大纛。

    一丈游击参将旗,丈二副将旗,一丈六总兵官旗,再上则是军门提督旗,巡抚旗,最高一等,则是这种在门前有“三军督师”或是“三军司命”的督师经略旗。

    张守仁,迟早会挂提督为武经略,这也是部下对他最基本的盼望。

    甚至如麻贵在万历年间那样,赐“备倭大将军”号,或是更早如仇鸾,任大将军封侯爵,最不济也该是如李成梁,总兵官,封伯。

    议事的大堂叫白虎堂,台阶下竖两面七尺长的豹尾旗,旗标头是一把利刃,这是军机重地的标志,门外竖了这样的旗帜时,大小官员不得号令不准擅入,违者拿办。

    进入大堂之后,杨嗣昌于正中落座,文武官员则或坐或站,立于两侧。

    因为是商议要紧军机,所有的侍卫武士和仆人都远远避开,不准在堂下三尺之内,防止机密被偷听。

    虽然有这样的布置,但其实是很难真正守住机密,与会之人,自己就很难保证不泄露机密,人多口杂,很快就传的人尽皆知了。

    “登州镇大兵赶至,近期内对陕寇做战,当有成算。”

    此次杨嗣昌说话,口吻已经是不容商量的强硬了。

    上一次方孔昭顶牛,马宝滑头,其余各镇总兵副将等也是主要看这两方面的态度,现在张守仁至,杨嗣昌决意在年前进兵,此事已经无可反对。

    方孔昭无奈,闭嘴不语,马宝更不敢说话,他已经被震慑住了。

    众人悚然,杨嗣昌十分满意,只向张守仁问道:“登州镇此来兵马众多,然而数千里长途而赶至,是否要休息数月,再做打算?”

    杨嗣昌借自己的力量压迫封疆和诸镇,如果公然唱反调,这一次的襄阳之行也就是毫无意义可言了。

    张守仁脸上的无奈多少叫人看出一些,他站立起来,恭谨答道:“末将一切依督师大人之命行事,纵有小小困难,亦是以大局为重。”

    “这才是总镇大将的胸襟格局。”杨嗣昌十分高兴,着实夸赞了几句,当众许诺道:“此次剿贼,仰赖贵镇处极多,若能剿灭献贼,皇上有言在先,将不吝封侯之赏。”

    其实崇祯在历次许诺中,从来没有表示过剿灭张献忠的奖赏是封爵,而是拿赏银或世职来引诱诸将。

    筹码从来不肯给足,一个侯爵都舍不得,一直到被人逼的披发上吊前才舍得拿了几个伯爵出来,等南明要覆亡前,才公侯满地走,总兵多如狗,那时又太烂,不值钱了。

    杨嗣昌也算是为了提振士气,胡乱开支票许诺了,不过如果真的有人把张献忠的首级割下来,一个爵位倒也不算过份,只是所有人都明白,山高林深,击败容易,想真的把献忠首级取下来,还真的要有逆天的运气才成。

    “末将不敢指望封爵,只望为国效力,扫平寇乱便心愿足矣。”

    张守仁答的十分得体,杨嗣昌当然投桃报李,表态将优先给登州镇补给。

    接下来,便是勋阳方面的表态,巡抚方孔昭和马宝无可奈何之下,均是表示将尽快完成动员,在下次军议的时候,定下具体的进军方向,将几股流贼,彻底扫平。

    接着杨嗣昌又训了一阵话,勉励大家整理军伍,提振士气,为国尽忠,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以成国家中兴之业。

    这么说了一通,众人当然是凛然称是,连连答应。

    训斥完毕之后,杨嗣昌才在幕僚的簇拥下离开座位,返回内院,众人都在原地叉手相送,等督师退出之后,大家鱼贯出白虎堂。

    因为没有宣布可以散出,所以众人都在堂下聚集,等候传见。

    此时方孔昭向着张守仁道:“国华将军,贵部到达兵马有多少?”

    “连同辅兵在内,有七千人。”

    “长途行军,军必疲乏,迅即做战,能保持战力么?”

    “当无问题,平时训练,就是为了征战厮杀,岂可抵达阵前因疲劳而拒战?抚台大人不必多虑,本镇一定能一战奏捷。”

    “怕是征虏有言不由衷之感,是否属实,本抚不予置评。”

    方孔昭冷笑一声,不再多说了。他身着的是四品官员的云雁补服,素金腰带,比起张守仁品级差了好几品,但神态高傲,一副倨傲神色,如果不是在杨嗣昌的督师行辕之中,而且张守仁还有太子少保和征虏将军的加号,怕是他就把张守仁当下属来看了。

    这样的老文人和东林党出身的大吏,资格老,牌子硬,杨嗣昌的面子也不给,更遑论是张守仁了。

    他对张守仁印象原本就不佳,此时见张守仁不顾军兴千里以上的疲劳,坚持要来抢功,恶感便是更深一层,同时对张守仁奉迎杨嗣昌十分不满。

    此时方孔昭倒是忘了,自己曾断言张守仁是虚张声势,大军必定无法抵达,同时连他自己也得听杨嗣昌的号令,只是人心中一有成见,便是百般不顺,哪怕张守仁做的再多也是无用。

    眼前这位巡抚大人摆出清流的架子来,上来就是给钉子碰,张守仁也是无法,只得微微一笑,并不曾同方孔昭计较。

    当众翻脸的话,人家只会指责他,而绝不会有人议论是文官盛气凌人,欺人太甚,就是文人笔记中也会如此记录。

    象是孙可望剥文官人皮的事,孙可望当然不是好人,心胸很狭隘又残暴,但被剥皮那位却是一个二楞子,主动拼了命找孙可望麻烦,不顾大局,鲁莽灭裂,但人死之后,他的文官同僚却不可能直方其非,却是把污水全泼在孙可望一个人身上。

    张守仁已经知道东林党的厉害,自己不曾与东林直接做太多的接触,但南直一带,东林和复社中人,已经数次找过他的麻烦,并且对他的形象多有负面评价了。
正文 第五百四十七章 左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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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孔昭如此盛气凌人,张部将领们都怒目相向,一见如此,勋阳和湖广的文官也是瞪眼过来,不管如何,武将岂能凌驾于封疆之上?

    正紧张之时,只见内院承启官走了过来,高声传呼道:“请登州镇副总兵张大人!”

    张守仁以眼神警告了自己的部将们……孙良栋和黄而加上钱文路,三个不省心的已经做到参将,但年未满三十,都是不省心的主,此时正一个个叉着腰昂着脸,一副挑衅的神情,勋阳和湖广的标营中军将领也有几个桀骜不驯的,为了自己的老大们也正是一副斗鸡的模样。.

    登州镇刚至,要是闹什么事出来就成了笑话了。

    承启官引领着张守仁穿过白虎堂,再过一个大院,来到一个小院面前,月洞门前站着手执宝剑的护卫,豹尾旗也是移于此事。从月洞门望进去,竹木深处是一座明三暗五的厅堂,雕栏副栋,十分精致,华美异常。堂前悬朱漆匾额,上有熊文灿手书的“节堂”二字,熊虽然被逮,手书却一时没有除去,也可能是杨嗣昌与熊文灿有旧,而且有点兔死狐悲之感,所以不顾晦气,并没有叫人除下。

    里头传事官已经在高叫:“张镇台到!”

    随后节堂中便是一声“请”!一位中军副将小跑着过来,对张守仁拱手相迎。杨嗣昌的督师标营刚刚搭建,人手并不充足,而且他的夹袋中也没有什么大将之才,可想而知标营将来亦不会有如何高明的战斗力,这个标营副将,比起张守仁来就差的太远了。

    到了节堂门前,一个侍从官员连忙打起猩红缎镶黑边的夹板帘,张守仁紧走几步,在阶上拱手道:“登州镇副总兵张守仁奉命前来请见督师大人。”

    “国华将军,请进,请进!”

    杨嗣昌早就打定主意,对张守仁要用以柔克刚的手段来拉拢,连恩威并施的想法也是没有。当年浮山营北京之行,互相斗了几次法,他对张守仁和其部下也是较为了解了……都是真正能做事,也愿做事的人,自己在兵部时,见识小了,刁难有功将士,犯了书生意气的毛病,其实原本没有仇怨,何必一定要弄出对头来?

    有此见识,也是因为种种因素在内,总之此时杨嗣昌已经没有了在外头白虎堂时的威严和督师的架子,张守仁报名之前,他已经站在门前,报名之后,杨嗣昌就是走下阶来,满脸堆笑着道:“国华将军,请进,请进,请进!”

    一迭三声请进,足见诚意,屋中幕僚,更是全部站在门前,看到张守仁,齐涮涮的都是躬下身去。.

    此次请调浮山军,固然是吴昌时弄出来的花样,但对杨嗣昌来说也是一个十分好的主张,浮山兵精锐,原本皇帝是考虑调于北方,但杨嗣昌南下请调这么一支强兵,亦是不好拒绝,所以才有张守仁此行。

    为了不叫张守仁生出嫌隙,杨嗣昌已经与张若麒为此事生份,甚至几近决裂,有此态度,足可叫张守仁释疑。

    “国华将军,请坐。”

    “谢督师大人赐座。”

    都是政治上的大人物了,有些事情,可以通过旁枝末节和态度来看出,并不需要付诸于语言,杨嗣昌的行动如此,张守仁也是十分配合,过去的仇怨,尽可抛开。

    两人对视一眼,俱知对方心意……有话可以直说,不必弄太多虚文了。

    “国华将军,年前布置进军,可否?”

    “只要足饷,以本镇兵马为前锋先导,其余各镇配合,捣贼腹心,平贼不难。”

    “献贼狡猾,且麾下多精兵锐卒,将军切不可轻敌。”

    “督师有所不知,陕寇所倚仗的不过是官兵纪律不好,将领没有决心,本镇兵马恰恰相反,打败流贼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难就难在饷械不齐,将领畏惧怯战。”

    “将军所缺粮饷,本督师一定补齐完全。今有将军在此,诸镇怕也不会有多少畏惧怯战之心了。”

    张守仁笑了一笑,答说道:“就怕求功心太切,也不好。”

    他的话大有深意,但杨嗣昌也是没有明白过来,他急着建功,要说是求功心切,杨嗣昌这个督师辅臣,应当是湖广前线的第一人了。

    崇祯的脾气,还有谁比这位督师辅臣更了解呢?

    ……

    ……

    数日之后,勋阳以西的一座堡寨的正堂之中,一个古铜色脸皮,身高和身材俱是中等的中年男子,穿着居家的便服和短靴,正在青砖铺就,而此时却铺了厚厚一层狼皮褥子的地面上来回的行走着。

    “马宝,你这厮有没有夸大其辞?”

    转了一圈之后,这个中年男子用锐利之极的眼神,扫视着站在房间门前的一脸风尘的参将。

    马宝自襄阳赶回,一路直到勋西,在经过重重叠叠的营寨之后,才能抵达左良玉所在的核心区域。

    左良玉的部下在经过罗猴山的损失后,一度不足万人,但此役核心损失不大,精锐大半还在,将领也都无事,左部真正的打击是在朱仙镇一役,精锐几乎死光,有经验的将领也死的差不多了,后来在武昌一带建立的军队不过就是拉来的夫子和民壮,核心兵马才三万,精锐怕是只有三千。

    他原本驻湖广,与勋阳不是一个防区,杨嗣昌到达之后,第一批就召见了左良玉,对他勉励有加,同时赐平贼将军印。

    左良玉不仅不如杨嗣昌预想的那样感激涕零,竭诚效力,相反,他对自己被移镇到勋西地方感到十分不满。

    勋阳的富裕程度和舒适度比起湖广当然差的远,左部在湖广经营很久,算是地头蛇,现在叫他们移镇勋西,背后是商洛大山,前面是勋西一带的大山,除了山还是山,苦不堪言,士兵和将领都是颇多怨言,左良玉自己也是十分不满,此次杨嗣昌再度召集会议,他对出征打仗并不热心,认为年前进军没有多少胜算,所以这一次军议他并不上心,只是派了马宝这个参将去参加军议,以示对杨嗣昌将他移镇的抗议。

    在左良玉的打算之中,明年夏秋之时,官兵调集的人数多了,兵饷充足,那时候不妨打上一打,如果能立下战功有封爵的可能,还算不坏,否则的话,一个平贼将军的称号算什么?大明的将军号,大将军最为尊贵,上一个大将军是万历年间的麻贵,距离现在已经几十年了,然后就是镇、征、平,镇朔将军是杨国柱这个宣府总兵,还有虎大威这个征西将军兼大同总兵,张守仁只是副总兵却已经是征虏将军,将来可能加征虏左将军或右将军去打东虏,而且也是太子少保,想想自己,拥兵数万,麾下节制的副将和副总兵就有十几员之多,且早就成名,他当总镇大帅的时候,张守仁还只是海边的一个熬盐的百户,凭什么就已经爬到了他头顶上去?

    怀着这种不平,左良玉更是不愿意效力了。

    但马宝回来,言明襄阳情形之后,他的心思就为之一变。

    “方抚台怎么说?”

    “方抚台当然不会说与一个后生晚辈的武将去争功,但末将看情形,抚台大人可能会向均、竹一带动手,那里是曹操和过天星的兵马多些,献贼兵马,多半是在往陕西交界地方,也就是勋阳西北一带,离咱们要近的多。”

    左良玉又不出声了,继续阴沉着脸,在房间里头来回的踱步。

    湖广勋阳一带是阴冷潮湿的地方,一到冬天,虽然绝对温度不如辽东那么天寒地冰万里冰封的看着吓人,但一过十月,天气也渐渐接近结冰的温度,早晨起来,檐顶都挂着短短的冰棱在上,路面也会冻起来,屋中也十分湿冷,左良玉虽是北方人,但此时屋中生了好几个火盆,噼里啪啦的烧的十分热闹,把屋子里头也烘的十分暖和。

    屋中有几个左良玉的心腹幕僚,还有他的长子左梦庚亦在,其余一些左营大将也是在屋中等候,各人被火把脸烤的通红,有几个大将额头上烤的冒汗,却是根本不敢抬手擦拭。

    “马宝你来回奔波辛苦,下去吧!”

    左良玉思忖再三,先叫马宝出去,接着又向一个双手按在膝上,穿着一身铁甲的中年将领笑道:“刘将军,你立功的机会到了。”

    一听他说,这个姓刘的将领连忙起身,答道:“国能自反正以来,无时不想报效朝廷,以洗前罪。如果大人要在此时突袭献贼,国能愿为前驱,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这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闯塌天刘国能,是和李自成及张献忠、罗汝才齐名的义军领袖人物之一,也是陕北延安人,和李自成等人都是大同乡,麾下有几千精锐,都是农民军中百战余生的悍卒,其中还不乏是当初从延绥和榆林等军镇哗变出来的边军劲卒,打了十年以上的仗,这些精锐全是百战余生,所以刘国能原本的几万兵马在他投降招安后散去不少,但核心最少有两千精锐留了下来,这也使得他很快被授给副将军职,拨到左良玉麾下任职。

    因为多年造反,所以刘国能对诸多义军领袖的打仗方法和作风都十分熟悉,也使得左良玉对他十分倚重,马宝从襄阳回来,禀报重要军情之后,左良玉也是第一时间将刘国能召过来,如果有所举措,当然也是派刘国能为左军的前锋。
正文 第五百四十八章 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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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国能的表态叫左良玉十分满意,有这么一部精锐兵马加入麾下,而且熟知西营情形,无疑是加多了几分把握。.

    他开始目视自己左右大将,令道:“各营都是提前做好准备,一旦下令,便立刻开拔。”

    左营将领,却不似刘国能那样好说话,当下一个副将便是叫苦道:“自从咱们到勋西这边,安定下来还不到半个月,再说要入山去大仗,恐怕将士们会有怨言。”

    若是普通士兵抱怨,不妨砍了,但这个副将是领精兵锐卒的,领的是左良玉的心肝宝贝起家的家底,左良玉当然不能不管,沉吟了一下,便道:“一会领二百石粮,再领一些猪、羊回去,犒劳一下弟兄们,再告诉他们,起行的盐菜和粮食都不会短亏了他们,别人再受委屈我能不管,能叫他们受委屈吗?打赢了这一仗,人人有赏银,有生擒西营将领或是斩下首级的,小兵升到千、把,将领我保举到副将以下,有首级的,小兵赏五两,贼营将领赏五十,有名的大将赏一百到一千两不等,告诉他们,我绝不会小气!”

    这一番话说下来,那个副将眉开眼笑,立刻答应下来。

    其余几个大将领的不是左营精锐,不敢漫天要价,但也是叫苦,因为说的多是实情,左良玉也是答应尽可能的补给他们。

    见如此情形,刘国能心中隐约不安,但他明白,左良玉是为了和张守仁争功,不使得剿灭或是打败流贼的风光被别人抢去,而且他心中也明白,西营实力其实不及左良玉,如果和勋阳巡抚并力做战,加上自己的部下,张献忠应该不是对手,除非是西营和闯营并曹操一起合作用兵,但这个可能性也并不大,所以怎么盘算,胜算还是在七成以上。

    行军打仗,有五成把握就可以干,况且是胜多败少?

    一念及此,刘国能的些许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待和众将会议完毕后,左良玉又将刘国能留下来用饭,同时叫自己的儿子陪座,席间对刘国能也是极力夸赞,加以许诺。

    回到自己的驻地之后,刘国能立刻开始动员,他麾下两千战兵,其中一半是老营骁骑精锐,人人有马,多半还有棉甲,少量有铁甲,其余的一千人也多半是穿着胖袄,手中有长短兵器,也有少量马匹,再加上拉来的两千多夫子,凑起了一支五千人的队伍。

    在此之前,他早就探明了张献忠驻营的山寨地点和大致方向,因为熟知农民军的哨探方法,刘国能对自己的军队保密工作做的实在不错,而西营那边,并没有因为刘国能的投降就对旧有的方法多加改革,还是用的旧有的一套,用山民和打粮小队加上游骑来做侦察工作,这样其实很容易暴露自己的大致方位。.

    一支打粮小队,最多是离老营三到五天左右的距离,再远就绝无可能,将士可能学失,或是起异心逃走,离的太远了也无从节制,逃走了也追赶不及,根本毫无办法,所以一般打粮队是互相只有半天路程,距离老营两三天路程,出现意外也好临机决断。

    官兵不一定懂,刘国能却是十分清楚,张献忠的老营就在竹西一带,背倚汉水,前面是均州和房县,和罗汝才等联营相隔不远,看样子是想相机进入四川或是陕西。刘国能就带着自己的两千人马和自己的打粮队迅即出发,左军在勋西也比较困难,粮饷尚未补充完全,所以只能自己艰苦一些了。

    刘国能出发后一天,左营精兵在那个副将的带领下也是紧随在后,相隔很近。另外,左良玉派出两千人马放在勋西南的白羊山之后,要截断西营往汉水逃走的道路,又以数千人为奇兵,截断献忠老营和其余各营之间的联络,制造混乱。

    同时,再派飞骑,往驻在兴安的贺人龙和李国奇处去,请他们加强对汉水的巡防,不使西营有渡江逃窜的可能。

    至于西营一路向西,逃往四川也是不怕,邵捷春这个四川巡抚亲自坐镇,带着川军在要紧隘口防守,不怕败逃的西营能逃过去。

    最后关头,他叫幕僚写信给方孔昭,请这位巡抚大人派出自己麾下的精锐将士,沿房竹一线,征剿罗汝才和过天星两部贼寇,整个湖广是四部贼寇,张献忠实力最强,其次就是罗汝才和过天星,李自成听说又缩回大山里头,倒是不足为虑。

    诸事办妥,左良玉自己也是顶盔带甲,开始了骑马进入深山的艰苦征程。

    在这样的隆冬季节,穿着一身冰冷的铁甲,没有办法住华屋,对左良玉这样身份年纪的大将来说,实在是一桩苦差事。

    他也实在是叫张守仁给刺激到了啊……

    而且平贼首功,确实关系重大,左良玉也是无论如何,不能叫别人把这功劳给抢了。

    ……

    ……

    深山之中,密林已经落尽秋叶,将山道上落了厚厚一层树叶,寒风凛洌,到处都是早晨残留的寒霜,就在这恶劣的环境之中,李自成的老营将士也是正在进行行军中的休整。

    战马的鼻子不停的喷出白气,人呵气也是如此,不少将士,冻的虎口开裂,手上和脸上都是冻疮,但就算如此,所有的将士仍然都是身姿挺拔,在这密林和深山的深处,仍然不失军人风度仪表。

    李自成的马匹被扣在一边,自己则盘膝坐在一块山石上,天气很冷,他却仍然是一身深秋时的衣着,染蓝的蓝布箭衣,大毡帽,腰间佩剑,左手托着一块杂粮饼子,右手是咸菜,一口咸菜就一大口饼子,吃的十分香甜。

    “闯王,这是曹营的下书人,曹帅有信给你。”

    中军吴汝义带着一个满脸红光的矮壮汉子过来,到了李自成跟前,这汉子也是在发呆,堂堂闯王,也是曾经带过好几万人的大掌盘子,行军途中,就在这样的环境吃这个吃食?

    闯营现在虽然在走背字,但还是有几千核心在,再怎么首领也不能就这么着克扣自己的嘴边食吧?再说,这能省几个钱?

    这汉子在腹诽,李自成却是拿了书子就看。

    上一次曹操提醒过他,叫他小心张献忠,但李自成考虑到现在是合则几方都有利,分则大家都可能要吃亏的局面。

    如果大家合营,精兵数量就多了,对付左良玉或是贺人龙的把握就大一些。这两年来,李自成痛感自己的实力不够,也后悔当年意气之争得罪了张献忠,他下定决心,见到张献忠后自己态底低一些,俯就一些,八大王好面子,就给他面子便是,低一低头,死不了人。

    有了这个宗旨,几家合作,在竹、房一带打一个大仗,再给左良玉等湖广官兵一个教训的想法,已经是悄然形成了。

    李自成的见识已经在普通的义军领袖之上,也是在此时光芒四射的张献忠之上,只是他的力量还薄弱,远不能和当年在陕甘川一带活动时相比,洪承畴和孙传庭两人将他的力量削弱的太厉害了,现在朝廷关注的重点已经不是他,而是张献忠和罗汝才等人了。

    曹操这一封书子写的是紧急军情,张守仁率兵赶到,不过还要休整一段时间,杨嗣昌正在拼命调集粮饷给登州镇的官兵补充,根据张献忠留在襄阳和新野的探子回报,登州镇确实是强敌,战马多,机动力强,军纪井然,士气腾跃,是官兵中的劲旅,看样子比当年曹文诏带的几千关宁铁骑也不差。

    军情紧张,但也激起了八大王和曹操的斗志,各营的首脑决定,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

    李自成将书子递给闻讯赶来的刘宗敏,对方也是穿着箭衣,一手杂粮饼子,另一手剥着蒜瓣,吃的也是香甜。

    刘宗敏看完,再传给李过,然后是田见秀等人。

    闯营大将,也因为这个突发的情况而紧急聚集起来。

    曹营的人知道人家要议事,自己也很机灵,已经和接待他的人躲到一边去了,任由闯营的人商量好了回书给他。

    “怎么办?打不打?”

    李自成用毛巾擦干净了嘴,不象刘宗敏几个吃的唾沫横飞,一嘴碎屑。

    原本他也就是李家寨的普通人家的子弟,生活很苦,干个驿夫也不比人高贵,吃饭一样是半蹲着,吃的一样是粗鄙不堪。

    成了大军主帅后,开始也是享乐无度,现在渐渐约束住了自己,包括言行举止,光是吃饭的姿式和讲究,都是他在背人的地方练习过的。

    当成为领袖的人成千上万,真正能成功的才有几个?

    凡成功的,都是有其过人之处,李自成毫无疑问的在飞速成长着。

    “打。不打的话,咱们闯营在曹营和西营跟前抬不起头来。”

    “也是到打一仗的时候了,憋的太久了,弟兄们都眼红的很,这日子也过的太清苦了……”

    李自成自己粗衣恶食,军纪也严,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老弟兄,就算是别人补给他的人马也训好了,他经常和人交心,聊天,谈以前的苦况,所以对人心抓的好,在商洛山过的极苦,一样熬下来,现在这时候曹营和西营在侧,人家吃香的喝辣的,闯营的人虽然不敢抱怨,眼红也是避免不了。
正文 第五百四十九章 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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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敬轩还是要多加三分小心。.”田见秀很沉稳,淡淡的道:“害人之心不要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人是和尚样的人,但不代表他蠢,否则的话,在闯营中哪来的这么高的位子?

    听着这话,闯营上下都是凛然,李自成断然道:“就照玉峰说的,咱们和敬轩一起干这一票,但也要防着点,曹哥心里有数,咱们和曹营的联络,不能断!”

    ……

    ……

    张守仁以强势之姿,悍然从山东一路狂飙到湖广,大军布至于襄阳西北一带,也就是正面对着均州和房县、竹县一带的广大地域全文阅读。

    浮山军至,整个湖广震动,而他的大军一动,也是不知道被多少有心人看在眼中。

    每天大军调度,真的是地动山摇,威势震天,但自入湖广之后,浮山军的调度也是变的缓慢下来。

    这日至扎营点,跟随的百姓也不知道有多少,卖小吃的,做各式小买卖的,卖特产土产的,甚至是卖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是一路跟了过来。

    浮山军有钱,驻屯几天之后,襄阳以北一带的百姓已经传的人尽皆知了。

    这些当兵的,月饷都是好几两一个月,吃住在营,穿的也是上头发下来,一身接一身的发,靴子也是一发几双,有不少还是光棍没有讨媳妇,也不知道存钱,所以只管散漫使去,出手之大方,哪里是湖广地方百姓曾见识过的?

    左镇或是河南兵,或是陕西兵,是一镇比一镇穷,穿的破烂流丢,比起百姓都不如,只有左镇中的精兵强将,够资格发饷或是抢着好东西的马军手头才有两个钱,但这些人又偏是习惯不给钱的,所以历来过兵,百姓是避之则吉,遇到的,女人,家产被抢,房子遭过的大兵给烧了的事,实在是数不胜数,说不胜说。

    驻屯的兵要比过兵好一些,收敛一些,但鸡鸣狗盗和调戏妇女的事也避不可免。这一次客兵来驻,本地的百姓原是吃了一惊,心想必定要大倒其霉,已经有不少人家把女人送走……结果如何?却是叫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事情。

    客兵不仅吃东西给钱,待百姓还极有礼貌,叔婶不离口,山东人质朴憨厚讲礼行的风格被浮山兵们发挥的十分出色,时间很短,客兵的口碑就传了出去。

    现在连襄阳城都有做买卖的商行跑过来,从粮油米蛋到熏肉腊肉,再到布匹杂货,这些当兵的手中十分有钱,遇着欢喜的就是购买,生意着实好做。.

    这一次调到一个镇子附近,大营立在镇边上,绵延往外好几里地,全部修了大营。

    立栅栏,放鹿角拒马,挖壕沟,四周挎着蓝子的百姓一边张罗买卖,一边就有好奇的问道:“军爷,怎么费这么多事立下营寨,看样子一时半会不走了?”

    “不走了,要住上一阵子。”

    “那敢情好,我们的生意就得靠军爷多照顾了。”

    “那老乡你一会收钱可得悠着点,甭心太黑。”

    “嘿嘿,军爷们有的是银子,照顾俺们一点也没啥。”

    “没啥?俺们一路放赈过来,自己的军粮都放的光光,喂马的杂粮都放光了,现在营里缺粮,不过好在有银子,俺们来打流贼图的啥,一路放粮图的啥,不都是为的你们百姓?结果倒好,前天买只鸡,生生把一只两斤半重的给俺算成三斤半,回来一较称,可把俺气坏了……”

    浮山军一路放赈的消息早传过来了,从洛阳到南阳再到襄阳,沿途近千里地,放赈受赈的百姓过百万人,这种事情可传的话,湖广这边的百姓特别是士绅早就知道了。

    在士绅眼中,也算是善行善举,在有心人眼中,算是武将不识大体,擅自邀买人心,颇有一些官员正在暗中准备着弹章,预备在战事不顺的时候,连同弹劾杨嗣昌的奏折一起送上去,而在百姓心中,在这个年月,哪怕是湖广都有灾害,日子也难过的时候,肯放赈,把自己军粮放给百姓的将军,还有什么可说的?

    一听这浮山军人抱怨的话,四周的百姓都是一起叫骂起来,把那个丢人的乡党骂的狗血淋头,最后反而是浮山这边把人劝慰住了,众军士都纷纷道,可能是那百姓自己较错了称,不一定是成心要欺编。

    这么有来有往的说话,天黑之前,大营是扎好了,然后三三两两的士兵走出来,开始不停的购买着四周百姓送来的土产。

    主要还是以吃的为主,猪蹄买了便啃,鸡最好是烧好现成的,三五人合买一只,一人撕一只大腿便是啃了开来,包子,肉馒头,也很受欢迎。

    看来浮山军中的军粮确实紧张,士兵们明显是受了饿的模样。

    “你这厮好生大胆,军中缺粮,督师已经再三再四的说,我浮山军最近可能出战,军粮要优先补齐,你一个小小的督粮判官,也敢收什么火耗?”

    “凭你是什么借口,哪怕你明天要出战,今天这一千石粮,就得吃三成的火耗,要么本官就下令不来送粮,随将军的意。”

    “你如此大胆,我,我要行军法!”

    “笑话,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虽是参将,我可是朝廷命官,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你敢行军法杀本官?你们登州镇要造反么?”

    军营门前不远,有一队车队靠了过来,这几天也是天天都有车队过来给登州镇送补给过来,但每天也是争吵不停。

    浮山这边有七千兵一万多匹马,每天耗费的军粮就得五百多石,结果襄阳每天的运力也就是补充千石不到,然后这些各州县的运粮官还克扣了一部份火耗,今天这个是随州来的督粮判官,年前走这么一趟原本就不大愿意,湖广各镇大军的粮饷其实是有朝廷的督饷侍郎在总理负责,每天从南直隶由江上送过来,粮食是充足的,但督师大人不知道在开什么玩笑,行牌票令各州县紧急运粮,限期赶到,这么苦的差事,还限期,送到粮食不打个七五扣或是七成扣下来,谁还愿意?

    就算是把官司打到督师跟前,这些文官也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朝廷的事就是这样,说破大天去运粮就得扣火耗,这是规矩,是整个文官集团的规矩,杨嗣昌要是敢破这个规矩,立刻就是整个文官集团的叛徒,名声立刻就会臭到不能再臭,把人全得罪了,他自己一个人能把这么一大摊子事料理的干净明白?

    有倚仗的文官得意洋洋,张世强这个中军参将也只能捏着鼻子把粮车接收下来,然后转到仓储处那边分储起来。

    见到这样的情形,浮山的将士们当然开骂,一路上放赈把自己的军粮放的差不多了,结果湖广这边就是这么老牛拉破车的补给,什么时候才能完事,没有军粮,怎么开展对流贼的做战活动?

    这些将士,一边买卖东西,一边也是打听着附近有没有热闹集镇,有没有县城或是州府,他们放假好几天,可以从容的出外游玩,只要每天回营睡觉就可以了。

    “不操练了,走了几千里,放松一下。”

    “大伙儿也是累坏了,马匹也掉膘掉的厉害,再硬挺着,可是真坚持不下来。”

    “征虏也是知道大伙儿的辛苦,放大假,发赏银,人人有份,大伙儿可劲乐去吧。”

    众说纷纭,不过话倒是都差不多,果然是张守仁给这些登州兵放了大假,由着大家恢复长途行军的疲劳。

    军粮不足,将士疲惫,浮山营的这些情形,也是通过种种渠道,被一些有心人给送了出去。

    ……

    ……

    “军师,怎么样,趁这个机会,干了吧?”

    “左良玉那边倒是确实可以打……”寨子深处,只有张可旺和马元利,加上徐以显,潘独鏊等少数几个张献忠的亲军大将和义子,军师加谋主齐集一堂。

    这几天,西营已经完成了集结,最少有两万精锐随时可以出动,还有万把人就白羊山的老营寨中,等着前方打完了再说。

    这万把人,有妇孺,有张献忠的妾侍和将士们的妻小,当然也有一些精兵领着壮丁把守,加上地势和山寨居高临下的把守,想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左良玉精兵很多,大举扑来,一定是分前锋,中军,后队,直扑白羊山我们大寨前来,放过他的前锋,前锋多半是刘国能这小子,在这里设伏,斩断他前锋和中军,直扑他的中军主帐,老左这小子一慌,准逃,蛇无头不行,精兵再多,咱们也打死了他!”

    张献忠在一张草草画出来的地图上指点着,很快就挑出了合适的伏击地点。

    两侧有山谷,便于伏兵躲藏,俟其前锋过后,直接出战邀击,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曹操居左,自成居右,我们居中,三家合起精兵,非得把老左打疼了不可。”

    “此战过后,我们邀自成在竹溪一带见面……”

    “李帅会疑心么?”

    “不会吧,我们三家刚刚合力打赢左良玉,他好端端的疑心什么?”

    “竹溪这边有个王家寨,少将军率几百精骑伏于其中,我们西营邀曹营和闯营大将相会,大家都不多带兵马,李帅和曹帅都不会疑心,一旦人入寨中,一切就好办的多了。”

    徐以显的手就按在战场左侧不到十里处的地方,语气坚决的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敬帅,是下决心的时候到了!”
正文 第五百五十章 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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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徐以显的话,张献忠这样有决断力的人一时也是踌躇起来。.他其实已经算是下定了决心,计划已经一拟再拟TXT下载。

    在登州兵打过来之前,先再痛击左良玉一次,缓解压力,扩大战略缓冲的空间。

    然后顺势解决掉李自成,去掉将来的对头。

    内心深处,张献忠对于徐、潘等人坚持说自己能得天下的说法并不相信,也是十分怀疑,他觉得明朝除了自己这一伙人在闹腾,也没有别的地方出事,南直一带还很安稳和富裕,这模样,怎么也是和汉末和唐末的情形不大象。

    而且东虏的力量比起蒙古来又差的远了,所以大明虽然明显在衰落着,却距离亡国还早着咧。

    张献忠平时的想法,也就是趁着天下大乱的当口,自己能过几天好日子便过几天,若是能割据一方,如唐末节度使那样,使子孙也过几代好日子,等真龙降世,投降了一样是大世家,没准老张家祖坟上冒青烟,后世中出一个能干的,还真能得了天下成了事。

    至于在他手中成事,他怎么瞧着也不象。

    少时也识过几个字,长大了书也读过不少本了,他已经三十多岁,大明太祖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二十万精兵,而且据有金陵一大块地盘,并且在筹划进攻张士诚,打败陈友谅,四十不到,皇明太祖已经确定一统天下的根基了。

    现在自己手中,算来也就两万精兵,地盘是想也不想,这模样要是能得天下,真是活见了鬼。

    但底下这些书生的想法也不能不管不顾,他们一心想的就是西营能得天下,他们也就能洗去“从贼”的污名,而且这些人看的深远,大明在他们眼中是烂在根子上,现在看似还算是庞然大物,还有调动几十万官兵追剿西营的力量,但最多几年之后,局势可能就反转了。

    “敬帅,几年之后,可能就是群雄并起,大家占据数省地盘抢天下了。到时候你是想和曹帅抢,或是过天星,老回回他们抢,还是想和闯营抢?”

    “自成……”

    张献忠自失一笑,想起那张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的赤红脸膛和炯炯有神的两双大眼,浓眉之下,那眼神经常是愤怒着的,几年前的李自成脾气很暴燥,动辄发火,张献忠敢杀人,脾气大,性子烈,但李自成就是敢当面顶他,两人一直有疙瘩,最终在凤阳时爆发出来。.

    一晃,就是好些年又过去了……

    “父帅!”

    张可旺二十来岁,从小就跟着献忠,为人十分阴毒,也是象足了张献忠。

    他对张献忠此时的犹豫根本难以理解,张可旺也是有大志向的人,对几个军师所说的未来前景他丝毫没有怀疑。

    大明朝廷是不济事了,明显的在走下坡,各地贪污**,民不聊生,河南一省,已经饥民遍地,四川,山东,也好不到哪去。陕西,山西,处处饥荒,还有东虏隔几年闹进来一次,大明已经弄的河干水枯,折腾不了几年了。

    张献忠现在虽然有子,但太过年幼,将来的事,十分难说。

    如果将来西营得了天下,而献忠诸子未长成,未来天子之位属谁呢?

    一想到此,张可旺心中就是一团火热!他的父帅,绝不能在这点小事上犹豫,错失良机。就算将他不能得天子之位,一个郡王总能到手,如云南沐家那样,世镇一省,享尽了世间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为了张献忠,张可旺尽可能的压低嗓门,还是声音很大的吼道:“父帅,儿读书不多,不过鸿门宴的故事总是听过的,项羽妇人之仁,父帅想想看,在乌江自刎时,他后悔不后悔?”

    “个猴崽子,损起老子来了!”

    张献忠一瞪眼,若是一般人早就吓的屁滚尿流,张可旺也是低下头,不敢和献忠对视,但喘着粗气,明显是不肯退让的意思。

    “罢了,听你们的,俺老张听你们的……”

    张献忠意兴萧索的道:“就是做这样的事,名声算彻底毁了,汝才和惠登相他们是肯定不会再跟着咱老子混了,以后啊,就只能单打独斗啦。”

    “咱们西营力量足够了。”

    张可旺冷哼一声,眉宇间尽显傲气。

    “可旺你这小子这么逼老子,定国怎么说,还有文秀呢?”

    “这……”

    张献忠问的全部是自己的义子,他收的四个义子,人称“四将军”,但最优秀的也就是这三个。

    这么一问,张可旺也是阴沉着脸,搓着手道:“定国那脾气,父帅不是懂的么……文秀说了,他没有什么意见,一切以父帅的主意为主张。”

    说罢,也是看着张献忠的脸色不语。

    张可旺是十分聪明的人,领军打仗抚境安民都有一手,见事明白,行事也果决,西营现在日常的大小事情,有不少就是他直接决断,很多张献忠麾下老资格的将领对他都服气,威信早就建立起来。

    整个西营,也就是张定国能和他并肩,张定国一般的聪明果决,行事很有章法,也有想法,喜读,谈古论今,十分在行,而且对将士们仁义,献忠有时候发火要杀人,张定国肯定是第一批出来求情的人,所以军中上下,对他十分敬爱,张献忠虽然不满意张定国过柔的性子,但对这个义子的品性和能力都是十分满意的。

    张定国不赞同自己的主张,张可旺并不意外,倒是这样的大事,父帅始终不忘记问定国的意思,叫他有点吃味了。

    “定国这小子,就是狠不下心肠……”

    张献忠一笑摇头:“算了不管他啦,定国这小子只能带兵打仗,大事是做不成了……这件事,就按你们的主意办吧!”

    “是,敬帅!”

    “父帅,儿子一定办的妥当,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你小子给我听清楚喽!”

    张献忠看着张可旺,眼神里难得的露出凶光。他对别人是说杀便杀,对这自幼养大的义子可是很少露出这样的凶光出来:“老子脸皮都是踩到鞋底去了,这事你再给老子办黄了,我可饶不了你!”

    换了别人,一定是说一定砍脑袋,但张可旺心里明白,自己办砸了,砍不砍脑袋也是难说的很。以他的阴狠性格,此时也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很快挺直了胸膛,大声的应了下来。

    十一月初七日,白羊山一带象前一阵一样,早晨天不亮时开始起雾,到太阳刚出来时,也是雾气最大的时候。整个山林都是在白雾和曙光交错之中,山林寂静,只偶然传来一阵马蹄踩踏到石子的脆响,或是马鼻子喷出来的细微的喷鼻声,除此之外,就是万籁俱寂,再无声响了。

    在密林和溪流之间是房竹均几州县百姓在平时来往时开劈出来的山道,最宽的地方可容两辆车子并行,最窄的地方可容一辆独轮车经过,十分狭窄难走。

    就是在这条通往白羊山的道路中,多达近两万人的左营中军,在凛洌的狂风之中,向着目标所在的方向,艰难行走着。

    在队伍最前是几个游击带领的营伍,走散开来,有漫山遍野的感觉,在行军途中,时不时的展开旗帜,和阵中的总兵官大旗互相应旗,彼此联络,所有的将士都是面色疲惫,有不少人冬衣尚且单薄,被冷风吹的瑟瑟发抖,行走之时,缩手缩脚,而且不免于要痛骂几声。

    从前哨延伸往中军过去,营伍渐渐厚重,将士们的衣着渐渐有官兵的样子,旗帜也是多了起来,骑在马上的将领和骑兵数量明显的增多,将士眼中也是有剽悍劲厉之色……这就是左营的精锐所在,除了相隔不到五六里地的刘国能和两千左右的左营兵,加起来是四千人的前锋部队外,左良玉的主力也就是在这里了。

    队伍是从几天前就从勋西出发,在密林和深山中被向导所带领,一直向张献忠盘踞的白羊山一带所前行,一路上遇到山民就是射死或是逮捕过来充作向导,甚至是杀掉沿途几个村庄的所有山民,把首级全部留着,预备将来报功时用。

    对部下的这种行径,左良玉在中军大旗之下看的十分清楚,哭叫声还传到了他耳朵里,但他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朝廷一年的军饷最多发他两万人左右的额子,而且一年最多发六七成,还要被一些文官克扣过去,到手有限,军队没有饷就谈不上什么战斗力,他要维持自己的地位就非得养眼前这些兵马不可,既然无饷,就不能禁止士兵抢劫和杀人,如果强行禁止,哪怕就是左良玉的身份使得部将们战战兢兢,十分害怕他,但只要激起兵变,那些平时箭游营,或是动辄杀头的绵羊一下子就会变成猛虎,将他和所有的将领都咬的粉碎,叫他死无葬身之所。

    这一天从五更天还黑时全营就起身,天不亮就吃了早饭开始行军,军中有怨气左良玉也是清楚,此次他也是下了血本,一定要抢下全功,所以他对部将和士卒们的怨气也装做没有看到,只是不停的在督促大家继续前行。

    走了十几里路才出了眼前的山道峡谷,接着是望不尽的丘陵地带,此时人马已经十分疲乏,在山道中走十几里路,却是平地完全不同的感觉,一般的官兵,一天可能才走二十里,这一次大军拼命赶路前行,眼下这成绩,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 山谷中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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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前头的小山包前停下来,叫步兵休息一下,要是有水,就饮一饮马。.”

    左良玉说毕,自有人晃动大旗,四周好几里范围,光是骑马传令都有一阵子,应旗之后,队伍就乱哄哄的停了下来。

    左良玉不为人觉察的皱了皱眉……现在队伍之中夹杂了太多的新兵,一支军队,不光是有甲胃或是兵器就能成型,士兵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行军,布阵,扎营,队列,甚至在一定条件下,怎么走路都是一门学问。遇敌时,多次打仗的老兵和将领一样,能看出来敌军强弱,阵脚是否松动,或是知道不管怎样都要打下去,坚持下去可能获胜或活着离开战场,把兵器抛掉用屁股对着敌人,那是只恨自己死的不够快……道理是对的,但初上战场的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丢掉兵器转身逃走。

    “传,令刘、李二副将率前队暂停,等候中军往前靠一靠!”

    虽说相隔并不远,但左良玉已经发觉往白羊山的道路有点问题,中间这里虽然已经是进入丘陵地带,看着宽阔起来,山坡上甚至还有几个零散的村庄,沿着队伍左侧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一路多情相随。

    这种地形,固然有利中军展开,但丘陵之后,是不是有埋伏,也很难说。

    左良玉虽然不是真正的良将,但好歹打了十来年仗了,这一点领悟还是有的。

    只可惜已嫌太迟。

    早晨的太阳,像牛车轱辘那么大,像熔化的铁汁一般艳红,带着喷薄四射的光芒,在光芒之下,左部大军所行的丘陵岭脊上,薄雾之中,高原之下,是前行着的千军万马。

    除了张献忠的中军大营打着红旗外,其余各营按着前后左右不同颜色打着不同的旗帜,再加上各级将领到小军官的各级认旗,红的,黑的,白的,蓝的,紫的大小旗帜,队各一色,在起伏曲折的丘陵间随风招展,时隐时现,看起来是十分的壮观。

    “应旗……”

    不知道是谁叫喊了一声,苍凉雄深的声音响彻山岭,同时也是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左良玉。.

    就在他的中军对面,一座座不高的丘陵之上,在村落和人家之间,在岭脊之上,在半山腰,在残落凋零的树林之口,无数面旗帜在迎风飘荡着,晃动着,无数的刀枪剑戟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形成了长枪与铁矛的密集从林,令人望之而胆寒。

    在这样的壮丽景色之中,一杆在丈六之上,也不知道有多高的红旗在旗帜海洋的正中,每轻轻晃动一下,那些数不清的旗帜亦是会回应一下,在大旗之下,似乎有一个骑枣红马的大汉正在耀武扬威的策马驱前,那种睥睨一切的凌人霸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似乎也是能够发觉。

    “中伏!”

    左良玉感觉自己的胃被人重重捣了一拳,一种虚弱和疼痛的感觉立刻就是侵袭了上来。千算万算,他没有想到,张献忠没有在白羊山一带躲藏着准备过年,而是主动出击,来找他的麻烦来了。

    随着大旗摇动,中间的人马开始如潮水般的往下涌来,然后就是一声炮响,接着就是腾起来一片喊杀声和密如珠连的炮声。

    “开始了,叫各营莫慌,敌军人数与我军相差不多,挺住了与他们厮杀,我正想找他,他反来找我,就在这里,取张献忠的首级!传,呐喊,取张献忠首级!”

    官兵的鼓也是骤然响了起来,左营之中,当然也不乏大量能征善战的将领和有经验的小军官和老兵,在他们的带动下,官兵的旗帜也是开始摇晃,舞动,并且鼓声和号炮声也响了起来。

    前锋的交战很快就开始了,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挑选的这个伏击地点十分的巧妙,不仅没有被左军的哨探发觉,还避开了四千多人的左军先头部队,现在留一部份精锐防止左军的先头部队杀回来,大半的西营主力在各级将领的率领下,争先恐后的向着官兵中军所在的方向杀将过去。

    一队队火炮手和弓弩手先动手,站在土丘上对官兵猛烈射击,霎那间,大批的左军官兵倒了下去,鲜血流出,不少人倒在左侧的小河之中,使得河中的流水迅速变成了红色。

    西营在谷城驻扎了一年多,平时的军事训练从来没有停止过,和浮山军只练火铳不同,象西营这样的营伍,火器很少,农民军很难搞到太多的硝石和硫磺,所以对火器只局限于号炮或少量的鸟铳使用上。

    多半还是在苦训弓箭手,每天日常勤练不缀,一个合格的弓箭手最少要经过三年左右的训练和实战,才能在百步左右按将领的意图,将弓箭不停的倾泻在固定的地段,用奇数和偶数的办法,分队射击,仰角和平角不断的调整,使得敌人的盾牌和铠甲防护作用被削弱到最低,然后受到最大程度的杀伤。

    在张可旺的将旗之下,最少聚集了两三千的弓手,其中有一多半是在谷城练出来的新手,神情很紧张,但在张可旺麾下,却是没有人敢有丝毫的懈怠,哪怕官兵在开始时举旗反攻,距离很近的时候,这些弓箭手仍然是在单调的梆子声响里,不停的向官兵射去利箭,在他们的压制下,官兵弓手的反击显的绵软无力,没有决心,很快就败下阵来。

    这样的伏击战最容易打击中伏者的决心,其实公允说来,西营的战斗力要稍弱于左营,此次战事,西营要留有看守老营的兵马,还有要分一部份兵去防备左营前锋部队的回卷……万一从伏击敌人倒被敌人两边反包围,这乐子可就是大了去了。

    左营虽然被和前锋部队截断了,但中军主力犹在,铠甲和兵器要好过西营,精兵数量也多过西营,此时是猝不及防被打断了阵脚,一旦部将和士兵都镇定下来,伏击的一方未必能占到太多太大的便宜。

    这个关键之处,西营上下当然都十分明白,左营上下当然也是清楚。

    前锋受挫,后阵号炮连响,仍然是继续押了上来。

    旗帜之下,适才败仗的一队官兵中被拖出十几人来,有小军官,也有败兵,中军旗帜摇动,接着刀斧手便动手,砍下十几颗人头来。

    临阵之时,左良玉的这一点狠心和果决还是有的。在这样的刺激之下,左营前锋队伍开始重新调整,又继续向前涌动过来。

    表面上两边还在对攻之中,张定国却是在稳定中看到一丝不协的危险,他策马急驱,赶到张可旺的将旗之下,对着张可旺大声道:“可旺哥,把你的骑兵给我管带,我带着人一起冲下去!”

    此时官兵大量涌上前来,到处都刀枪交错,旗帜推进或后退,整个战场绵延数里,到处都是喊杀声,兵器交错的金鸣声,马匹的悲嘶声,人的呐喊和呻吟声,天地之间,似乎唯有这个正在惨烈厮杀的战场存在着,人类的一切其它的意识,都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名将和庸将的区别,就在于名将能在战场上仍然保持冷静,平时所学的,所领悟的东西,仍然有效的存在于脑海之中,镇静之后,才能有明确的清晰的判断,有了这个,虽不一定能成为名将,但如果没有,则必定是一个失败的庸才。

    张定国,亦就是后来在南明时期名字熠熠生辉的一时名将,以张守仁粗浅的历史知识来说都是对他敬服异常。

    人品没有话说,在西营这样的地方被尊称为“小柴王”可见他的为人处事有多么得人心和被众人拥戴。

    能力也没得说,以南明打成那样的局面,李定国和孙可望从四川进入云贵,经营地方不到两年就有一支实力强劲的新军,然后往两广,入湖南,败孔有德,使其自杀,也算是为登州百姓报了血海深仇,然后北上湖南,击败南下的满洲八旗,在战场上杀掉了尼堪这个正经的八旗贵胃,努儿哈赤的嫡系子孙败殁于疆场上的,也就是李定国手中的这一例战例了。

    如果不是郑成功存有门户之见,而且优柔寡断,坐失良机不肯在李定国进入两广时一起发动,也不肯袭击江南,导致清军可以把全军力量用来对付大西军,如果不是孙可望为了一已之私搞内部斗争,消耗了自己的力量,并且投降清朝,将云贵一带的虚实尽数告之,恐怕南明在李定国手里就能起死回生了。

    他才是明末真正的名将,惜乎只差一线,所以功败垂成!

    和李定国比,不要说农民军的大将或是所谓的江北四镇,或是左良玉之流,就算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国姓爷郑成功,在人品和能力上,都是瞠乎其后,郑成功不过是夺得自己父亲早年的基业台湾,并且使小朝廷多苟活了一些年,而后在经营上一无所得,其孙郑克爽主政台湾,也只剩下一支实力不强的水师而已,清军一致便投降,当时的台湾汉民也不过十万人左右,郑成功经营多年,商政经济一无建树,北伐南京时十分愚蠢的相信敌人的缓兵之计,骄狂自大,执法过严,使指挥僵化不灵,导致惨败。

    固然他的坚持和恢复祖业令人钦佩,但与李定国相比,确实是有差距的。

    此时的南明名将不过十七岁不到的年纪,白马银袍,潇洒出尘,而虽向张可旺做着出击的要求,却是神情自若,毫无异常紧张之感!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二章 攻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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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你去!”

    西营最精锐的一千余骑是在张可旺的掌握之下,张定国也有几百骑,相加起来是两千余骑的战略机动力量。.

    除了张献忠身边那几百剽悍异常的几百亲骑之外,西营中最拿的出手的骑兵力量,便是在这两个义子亲将手中。

    得到允许之后,张定国便命人展动将旗,将所有的骑兵集结到一处。

    在山谷之下和入谷道口之前,官兵已经攻的越来越凶狠了,在张定国眼前,纷乱的千军万马混战和刀光剑影的场面犹如掌中观纹一样清晰,尽管集结了队伍,他却并没有仓促下令出击,而是骑在马上,矗立在一处高坡之上,如山岳一般屹立不动。战场上的情形也是更加紧张,官兵攻的越来越凶,旗帜越来越近前,而且箭雨不停的在头顶掠过,密的如飞蝗一般,密林一般的长枪和铁矛不停的向西营的阵地逼过来,一些左营的大将身着有护心镜的明亮重甲,开始在亲兵的簇拥和护卫下不停的向前压过来。

    张定国身旁的亲军接连中箭,不停的有人倒下,他自己的斗篷也被利箭两次射穿,他的亲军亲将都担心他会中箭,但并没有人劝他后退,战场上的老兵和将领都十分明显,任何一杆旗帜的后退都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会招致意料不到的后果。

    此时此刻,为了获得战场上的胜利和转机,张献忠的红色将旗已经在不停的前压,尽管西营将士遭遇着强大的压力,因为官兵中的精兵一样很多,战斗意志也并不弱,老手多好手多,就意味着在整个战场上对攻时官兵占的便宜就多一些,给西营将士的杀伤也更多一些,而且官兵的铠甲甲仗更为精良,这也弥补了左良玉分兵之后的不足,在双方人数相同,战斗意识和指挥技巧都相近的情形下,当然是装备好的一方略占优势。

    “都别急,稳住,沉住气!”

    越是关键时刻,张定国这样的将领便是越能沉的住气,他立马河岸,稳如泰山,一直不停的观察着官兵中将领的移动方位和旗帜所在的地方,就在一瞬之间,他发觉有一股一两千人的敌人和四周的友邻有一些脱节,其将旗所在的地方又距离西营这边太近,发觉之后,他就立下决心,将身上的披皮一把揪掉,扔在一边,然后大吼一声,如同晴空响了一声霹雳一般,跨下的战马随着这一声怒吼腾空而起,带着张定国如闪电一般越过这一段缓坡,向着他看中的那一股敌人疾速冲去。.

    在张定国身边是十几个偏将和几百亲军,再后是摆成了宽大正面,排成了整整三列,用均速向前疾冲的张可旺的部下骑兵也是紧随其后,两千余骑兵铁骑奔流,如倾泻的山洪一样,猛烈的迸发出狂暴的力量,在他们面前是官兵的步兵,虽然拼死抵抗,而且想把这些骑兵包围吃掉,但是在张定国的指挥之下,两千余骑兵如臂使指,在对面的阵势中忽左忽右,将敌人的步兵打的没有丝毫脾气,骑兵们不停的在那些步兵阵中掠过,手中的武器并不使劲挥砍,只要在骑兵战马的速度带动之下轻轻一碰,往往就能把敌人步兵的头颅打的粉碎,或是将脑袋砍了下来,骑矛轻轻一戳,往往就是能将步卒如挑草人一般的挑飞出去,或是直接在胸口处开上一个大洞,这样的马上挥刺技巧,需要多年练习,掌握骑马的技巧和避免被兵器反震之力伤到自己,十分难以掌握。

    在这两千余骑兵的冲击下,左良玉的右翼战场几近崩溃的边缘,原本他的主力已经到达山坡之下,开始仰攻,虽然义军占据地利,但左军有铠甲甲仗的优势,老兵也占优,已经开始扳回局面,被张定国这样一搅,左良玉也是没有办法,只能从自己身边调了几百骑兵,又从左翼战场撤下一部份精锐,去补右翼的窟窿。

    这样一来,右翼骑兵带来的优势就又慢慢被扳了回去,开始有陷入官兵包围的危险,张定国不敢耽搁,开始将骑兵收拢,再复重回刚刚出发时的战场。

    经过刚才短短时间的战斗,张定国的麾下将士也死伤了四五百人,另外有很多人负了重伤或轻伤,原本就挂过彩的,现在伤上加伤,十分难以医治。但并没有人退缩或是害怕,仍然在同官兵不停的厮杀着,只是人员大量伤亡,使得战场局面越发不利,尽管他们已经获得了极大的战果,最少杀伤了两千以上的官兵,刚刚靠的很近的官兵将领的大旗也是退的很远,不复再成威胁,但官兵的战斗意志也不低,并不退后,所以不能形成一边击溃的局面。

    张定国恨恨的看一眼重新聚拢的官兵,带着部下往阵后休整去了。

    随军的军医们开始拥上来,替张定国的部下们清洗身上的血污,敷上止血的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

    这些创伤,可能会慢慢合拢而痊愈,也可能溃烂,发炎,带走一个精勇强壮的战士。

    张定国则是自己策马驱骑,一路奔行到中军的红色大旗之下。

    “父帅!”他远远叫喊着。

    “好小子,好小子!”张献忠掀髯大笑,等张定国过来,夸赞他道:“刚刚打的真不坏,有老子七分神采了。”

    他又补充道:“还他娘的有点象捷轩,算来几十家义军,捷轩算是一个,刘芳亮这小子用骑兵也不坏,定国你现在也是有模有样,将来要比咱们都强。”

    “可是怎么突,也是没有把左营的阵列给打乱。”

    “不急,急什么。”

    眼前战场上时刻都有人在倒下,鲜血流淌在枯草和泥土之间,到处是刺眼的大块红色,战场左侧,也就是张献忠的右翼官兵的左翼临河,河水中不仅有大量的血迹,被杀死在河中的将士也是越来越多了。

    张献忠所在的地方地势较高,从他的视角看下去,人和马都是一群一群的,东一股西一群,在将旗的指引下,无数的人在厮杀着,夺取着对方的生命,战马也是一群群的,在战场上来回的奔驰,引起一团团的烟尘起来。

    两边的打法其实差不多,都是大团的步兵在外围,试探,攻击,用弓箭远程攻击,时不时的用锐卒突击一下,试图打乱对方的阵脚,包围对方的小股部队。

    大量的西营将士是用红巾包头,手中持长矛,铁枪,或是纹眉大刀等物,少量穿棉甲,也用锦甲,铁甲较少,脚上则是麻履,布鞋,很少着靴。

    官兵则是用折上巾或是笠帽的多,大量的红色胖袄,少量的人穿着皮甲或棉甲,也有一些铁甲,手中的兵器也多半是木柄长矛和铁枪,少量的刀牌兵是精锐,被各级将领握在自己手中当成突击队来使用。

    弓箭不停的绷响,很多弓箭手已经射了不止十箭,两边相加最少四五千人在不停的射箭,也就是说,这不大的战场上最少落了几万支羽箭,从高处看去,好象是芦花满地,插的到处都是,很多战死将士的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象一只只刺猬。

    “父帅,再这样打下去,我们损失就大了。”

    西营最少战死千人,也有两三千人左右的轻伤和重伤了,这个战损率再加大下去,军心就会不稳,对面的官兵死伤可能还重些,做为中伏的一方,湖广镇左营的将士们也是表现出了完美的状态。

    当然,西营其实也没怎么见识过真正的强军,左营的骑兵一直没能集结,一直没找到西营的漏洞进行突袭打击,没有掩护好自己的步兵两翼,没有搭配火炮和火铳这些火器,没有真正的选锋突击,铠甲拥有率也很少,这些换了真正的宣大或辽镇精锐,怕是西营早就落败了。

    当然,把西营换成精锐边军,左营也早就惨败而逃。

    公允的说,两支二流部队在一流的战略谋划之下,打了一场二流的教科书般的攻防战出来。

    看到一脸焦急的张定国,张献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对着这个心爱的义子笑道:“曹营在南侧已经往这边打,左营和勋阳放在这边的兵马一定会被打穿,曹营和过天星加起来七八万人,战兵有三万多,勋阳那点兵马如何够打的,最多半个时辰,曹营兵马先锋就会打过来,到时候老左就急眼了。还有,自成也该快动手了!”

    ……

    当战场厮杀声响起来的时候,尽管相隔还有几道山岭,距离还在七八里路时,闯营将士们的浑身热血都是沸腾起来了,战马也是不停的用马蹄刨着地,不停的打着喷鼻……和有经验的将士们一样,它们也知道马上就到了上战场的时候了。

    这一次李自成几乎是出动了全部的闯营主力,地点是选在左军的后阵,距离张献忠的主战场还有近十里的距离,如果把左军比成一条长蛇,现在张献忠卡住了蛇头,罗汝才和惠登相要打蛇的左身,李自成的任务就是打击蛇的尾巴!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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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出动的老营将士只有一千二百人,但人人骑马,甚至有不少是一人双马,每人手中的兵器也是十分精良,虽然只有少数将领有披甲,而且是很老式的带披膊的鳞片甲,但所有人都是士气高昂,所有人的脸庞之上,几乎都是满满当当的满盈着的战意。.

    自从被曹变蛟和左光先这两个总兵追着打,然后在陕甘一带损兵折将,好不容易逃到商洛山中后,闯营就一蹶不振了。

    在两年前,闯营还是几万人的大营盘,声威不在张献忠和罗汝才之下,现在却又如何?

    很多将士已经把这一仗当成是重振闯营声威之举。

    “快准备上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仗打疼老左,再把谷城和房县一带给洗了,大家就准备甩开腮帮子吃大米羊肉吧。”

    “打翻老左,再打登州兵,然后再恢复成十万人的大队伍,打回陕西,夺了西安!”

    “对,哈哈,说的对!”

    闯营的核心将领和老营的将士,十个有九个半都是陕西人,而且大半都是陕北出身,榆林米脂和延安人最多。

    在外时,哪怕成十几二十万人的规模,打了凤阳,烧了中都,但骨子里却是一直想杀进潼关,占了西安,这样才感觉自己成了气候,不再是“贼”。

    这种心理很微妙,甚至是影响了闯营在很多大事上的决断。

    在河南时,虽然开封被水淹了,但李自成已经牢牢掌所了武昌和襄阳四府之地,很富裕的地方,加以经营,连结唐、邓、南阳,再往归德和洛阳,慢慢经营,以中原之地分两路,一路下宿迁,淮安,**,一路从襄阳放舟到江陵,再到九江,至安庆,直到江南,这样中原和湖广产粮地,还有江南最富裕的地方尽数入手,到时候一支偏师出潼关,主力经山东北上,夺取北京,那时候后有牢固基业,进可攻退可取,只要经营超过一年,整个地方就固若金汤了。

    可惜,陕籍将士一心要回关中,打败孙传庭后,闯营的第一选择就是立刻打进关中,对河南和山东并襄阳等处只放了一个白旺在襄阳四府经营,河南和山东等地的流官形同虚设,没有镇守兵马,经常被杀,根本不算有效治理。.

    现在这会子,这些将士心里头,一心也是想的能杀回关中去。

    便是李自成自己,心中当然也是有相同的想法。

    他已经磨好了自己的宝剑,看着士马腾跃,心中也是十分的满意。

    西营和闯营,还有曹营,做战和发展的办法是一样的。核心就是老营,包括将士们的妇孺在内,这是整个营伍的核心,打散打输一百次不打紧,只要老营在,就能恢复。

    李自成从几万人被打到两千人不到,但大将一个未死,老营核心大半都在,历来征战,裹挟来的百姓最外围,充当肉盾,十个人能打死一个官兵就是赚了,再进来,是略有一些兵器的步军,红巾裹头,全部拿着长枪铁矛等不值钱的兵器,中间有一些小头目用刀盾武装,指挥做战。

    再核心进来,才是马军和老营骁骑,普通马军是从后裹挟的百姓中训练出来,武艺和胆气过人的,才会提为马军或是军官,做战时在内围,有机会就突袭,没有机会就四散逃走,老营的骁骑全部是征战十年以前的悍卒,任何一个都是身经百战,想想当年造反时是几十上百万人,能活下来活到现在的,哪一个不是勇武过人,而且精明异常?

    此时李自成身边全部是老营骁骑和马军,一个顶一个的精锐,打的还是左良玉的后阵,自是信心满满。

    “自成,上吧,时间差不多了!”

    身量很高,打铁出身所以胳膊比常要有粗不少,浑身力道似乎要溢出来一般的大汉自然就是刘宗敏,在他身后,则是刘芳亮和谷英、谢君友等大将,个个顶盔贯甲,英气勃勃。

    李自成心情很好,扶了一下自己的毡帽,大声笑道:“我们重举大旗的时机也快到了,这世道,杀尽不平才太平,兄弟们,随我和总哨一起上阵,去杀官兵!”

    “杀官兵喽!”

    “杀,杀尽不平得太平!”

    一千余人,在山谷中举起了兵器,接近中午的阳光发出特别明亮的光彩,人们喊叫着,发出狂野的叫喊声,千骑兵马,个个精壮,犹如一道道疾掠而过的闪电,在侦骑的带领下,向着预先准备好突击的战场处疾驰而去。

    在翻过两道土岗后,李自成等人看到漫山遍野的官兵旗帜和人马,因为是后阵,隔着很远,他隐约能看到官兵的左翼阵线不乱,右翼的兵力很强,正在压着西营那边打。他发出疲累一般的声响,挥舞着手中的宝剑,在自己亲卫的簇拥下,立刻就冲杀到官兵的阵中去了。

    左良玉的一个侄儿,大约三十来岁,被左良玉任命为参将,但其实没有什么本事,看到大股的骑兵杀过来时,他吓的全身哆嗦,在自己的将旗之下发呆,一时半会的根本没有反应。哪怕是中军发觉不对,开始用旗语指挥时,别的将领都开始应旗,这个首当其冲的家伙却是楞征住了,他的部下,原本就是拉来的夫子多,勉强发根长矛就算是湖广镇的营兵,此时危险袭来,谁去替人卖命?一声呐喊,尽数逃的光光,李自成疾若闪电,既不叫喊,也不说话,马疾手快,犹如闪电,但见寒光一闪,这个姓左的参将来不及招架或是做出反应,已经被一剑刺落下马,胸前茶杯大的血窟窿,鲜血沽沽上涌,显见是不活了。

    杀散这一股,接着闯营劲兵便是不停的向前打上去,“闯”字大旗打的老高,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败了,败了!”

    “又来一股强贼,今天败了,快走,快走!”

    人有众从的心理,一旦有人呼败,那心自然就慌乱了,随着后阵的叫声响起来,再看到大量的败兵漫山遍野的乱跑,原本还占着战场优势的左营兵马一下子就是军心大乱起来。

    看到李自成率骑兵从阵后杀来,左良玉知道今日不仅要惨败,生死亦在顷刻之间,当下也是毫不犹豫,立刻率领自己最精锐的标营相迎,在他身后,左右两翼的将士已经纷纷后退,西营兵却是袭杀回来,最多相隔数里,便能和闯营会师。

    正在此时,左路也是传来厮杀声,相隔也就不到十里的距离,左良玉在左侧方向安排的是勋阳和襄阳一带的兵马,由两个副总兵带着麾下将校屯守,现在呐喊厮杀声这么响亮,想来就是曹营杀过来,曹操带兵不怎么行,但麾下也有几万战兵,还有几个得力的大将,这么杀过来,算是三家合力,这样的战力,漫说现在的左营打不过,就算是再加上贺人龙和猛如虎,还有陈洪范等部,仍然是胜负两可之间。

    此时左良玉心中十分后悔,但他古铜色的脸庞上毫无惊慌之色,在自己的将旗之下,他呼喝呐喊,吆喝自己的大将带着亲军和与自己的标营会和,在几座小土山中间的平川上,左营标营和李自成的兵马在平川上展开了极其惨烈的血战。

    左镇标营是左良玉拿银子喂饱了的,亲军和家丁尽在其中,人人束甲,个个骑着高头大马,算是人强马壮,左良玉自己也是一个颇有武力和智略的指挥官,当年在辽镇时,他是尤世威麾下的一个小小武官,曾经犯过死罪,同案犯丘磊包庇了他,自己顶了全部的罪名而被斩首,左良玉侥幸脱难,后来在尤世威麾下渐渐出头,尤世威也是知其能,正好有一次要带兵支援松、锦州一带,这是个苦差,尤世威不愿去,向当时的总督候询推举了左良玉,候询病急乱投医,当晚即拜发奏折,保举左良玉为副将,又给他几千兵马,左良玉打了几个小胜仗,从此就成为大将的一员了。

    在辽东他也是身经百战,自己挥刀上阵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今的局面虽然危险,他也是并不慌乱,带着自己的部下咬牙苦战。战斗大约只进行了两刻功夫,左良玉的标营就顶不住了,前方溃败下来,左侧又有喊杀声,后阵的闯营骁骑正切瓜切菜一样的砍杀着后阵将士,就算标营这里顶住了李自成的前锋部队,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况且左良玉也是得承认李自成是了不起的好汉,闯营中刘宗敏名声在外,刘芳亮也是用枪的高手,但李自成的表现也是叫人佩服,勇敢、机智、沉着和机警,剑法也是十分娴熟老练,在马上挥击,掌握着力道和距离感是一般人所不能及,在人群之中,两个主将有时候相隔不过百步,互相离的很近,左良光和李自成视线所及时,都能发觉对方眼神中的坚毅与果决的神情,都知道对方不是善与之辈,而李自成对获取胜利的渴望也就更加的强烈了。

    当曹营的大旗终于出现,左侧山谷也出现大股兵马时,左良玉自己也放弃了,在亲军和标营的护卫下,各级将领也开始聚集,与他的标营一起向右侧的山谷中开始逃窜,在他们身后,是西营的将士们追击,在后阵,溃败的左军将士超过万人,漫山遍野皆是,遗弃的甲仗车辆和马匹骡驴更是跑的到处都是,按事前说好的,闯营追击后阵,西营追中军主力,曹营打扫两边的战场,各取所需,十分妥当。

    此时也算是李自成与张献忠相隔最近的时候了,刘宗敏策马过来,身上杀的尽是鲜血,问道:“自成,要不要咱们留下来,就在这里见个面算了?何必一定要等到王家寨再会议,弄的那么正经其事!”

    “还是等等吧。”

    李自成微微一笑,收剑入鞘,做出了一个下意识的决定。
正文 第五百五十四章 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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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家联营,大败左军的消息,当天就传回了勋阳,当日勋阳戒严,军民人等不准外出,城门紧闭,侦骑四出,打探战场的详细情形。.

    到当日晚间,左营败兵开始退出城中,原本在勋西一带的城寨也不敢要了,左良玉自己也在败军之中。

    这一次比罗猴山还要惨的多,罗猴山损兵一万余,这一次除了标营精锐和前锋四千人全部返回之外,三万人的大军,几乎全陷,回来的不到七千,算算折损在两万人以上。

    除了人,还有军旗几乎丢光,甲仗遗弃的满地都是,刀枪剑戟根本算不清楚,光是箭矢就损了十万支以上,还有火药万把斤,铜炮十几门,火铳数百,帐篷过千顶,骡马四五千,大车数百,丢了个光光TXT下载。

    这些东西,花费朝廷是最少数十万金和半年时间才装备齐全,一战丢了个精光。

    而得到这些物资后,就算好几家的流贼均分,也必定是实力大涨,左镇败兵入城后,勋阳不仅没有安定,反而更加惊慌起来。

    第二天过了午时,消息传到樊城和襄阳,也是和勋阳一样,樊城戒严,襄阳城则是将挖了壕沟的几道城门全部关闭,水轿拉高,小顶山上的营寨也是闭了营寨,严加防守,整个襄阳和樊城一带,都是陷入了惶恐和不安之中。

    左良玉和其部兵马是南方最精锐和最大的一支武装力量,其余湖广镇和勋阳镇兵马根本不值一提,陈洪范这个总兵官压根就是混日子的,毫无用处,河南镇的客兵打起来跑的比谁都快,还能倚重的就是贺人龙部,但防备汉水,兴安镇的任务也重,这个陕西大将根本不可能来援助勋阳和湖广。

    杨嗣昌视师之后,却是又遭遇一次惨败,无形之中,也是威望大损。

    “左昆山可恶,该杀!”

    行辕之中,杨嗣昌只穿了一件圆领绿锦袍,腰间系紫色丝带,头顶是折角头巾,原是闲适的家居士绅打扮,此时他却是涨红了脸,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

    损兵折半,辎重粮饷丢了个精光,精兵也损了过万人,只逃回几千,想恢复元气,没有一年以上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想想最为倚重的总兵官居然是这样的无能之辈,一败而再败,杨嗣昌心中就是怒发如狂。

    但左良玉还有近万精兵,想治他的罪也是不大可能,如果崇祯能有这样的硬气,左良玉有十颗人头也遭砍了。

    无奈之下,只能写了封信,令左良玉在勋阳一带布防,严密流贼四处流窜,绝不可使其越过勋阳防线,进入河南地界。.

    至于樊、襄防御,杨嗣昌无奈的道:“方孔昭和左良玉擅自发兵,本该从重治罪,姑且叫左良玉待罪立功吧。”

    勋阳和湖方镇擅自进军,名义上是白羊山一带的献贼有蠢动迹象,所以出兵防堵,但此事杨嗣昌并不赞同,他正起劲的给浮山军补给粮草,左良玉等人是什么心思还有什么不懂的?无非就是抢功,抢在张守仁前头把张献忠给打败或是打跑,这样就算浮山再立新功,风头也盖不过他左昆山了。

    此事杨嗣昌并没有一意阻拦,原因也简单,将士们自己愿意上阵,他这个督师如果阻止,朝中的弹章就能把他给埋了。

    左良玉和方孔昭可都是东林的人,并不好惹。

    胜了,是他督师之功,败了,正好收拾这些地方上的实力派们。

    弹劾方孔昭的弹章,也是已经连夜拜发了。

    “登州镇那边,应当派一个得力的人去一趟才好。”

    襄、樊空虚,城中的亲藩十分惊慌,襄王已经派了几拨使者过来,请杨嗣昌立刻加紧襄阳的城防,不要叫流贼钻了空子,但现在的勋、襄兵马,要么被左良玉带走,要么是方孔昭节制在外驻扎,襄阳城中杨嗣昌并没有多少直属,他一边飞檄出去,调集一些兵马入襄阳,一边决意派使者持自己的手书,调登州镇从前线返回,等襄阳和樊城一带情形稳定了再计较进军的事。

    只是原本打算好的,登州镇为核心,左镇和其余各镇在隆冬时节进攻的事,因为左良玉等人的冒进,现在看来是落空了。

    “要人家来回的折腾,军粮亦没有补充多少,实在是说不过去。”

    杨嗣昌沉吟了一下,对一个挂着赞画名义,实际上是举人出身,做过一任知县,素以知兵闻名的刘举人道:“老兄走一趟如何?”

    刘赞画知道自己年长,而且算是一个名士,加上有举人知县的身份,上一次军事会议时他也和张守仁一起商议过军务,张守仁对他这个老幕僚也算尊敬,彼此算结过善缘。

    他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不过他提醒杨嗣昌道:“这样来回开拔,士气有所干碍,最好是对张镇台有所许诺。”

    “嗯,他原也是和普通镇将不同,告诉他,年前进军是不可能了。等我将方孔昭换了,巡抚得力,补给粮草先尽着他,来年进兵,自然以登州兵为主力,功劳也是他最大,叫他放心好了。再有,我已经保举他千里勤王有功,请皇上授他总镇一职。”

    “尤帅资历老,上任未及一年,恐怕换任不大合适,皇上会不会?”

    “先授团练总兵官,明年再想办法。”

    “这样也算是名正言顺,给张帅带了一个喜讯过去。”

    “若速至襄阳,还有牛酒犒劳,再拨给他两万银子,赏赐将士……这样总足够了。”

    “是的,够了。不如趁着几位赞画都在,我们把登州镇兵马驻在襄阳和樊城的防区,营地,都给商议好了为佳。”

    “也好,辛苦几位老先生了。”

    杨嗣昌首肯答应,一群赞画幕僚也算得力,来的时间不长,但襄樊两城的布局和战略要点都很清楚,他们拿着简陋的城防和城区地图,片刻功夫,便是将防区营地安排的十分妥当。

    眼见如此,刘举人十分欣慰,领了路上凭证和督师信物书信等物,带了一队骑兵当随从,当然也没有办法坐轿,直接就从樊城穿出去,向着张守仁和登州镇所在的营区疾驰而去。

    道路颇难行,隆冬时节,路上行人稀疏,冷风刺骨,刘赞画身上披着的是杨嗣昌赠送的狐裘,裹着厚实的棉袄,但身上仍然是被冷风吹的冰寒刺骨。

    赶到修筑的很象样子的登州镇营门处时,刘赞画终是长出了口气。

    着实不易!

    “快些通知你家征虏,就说是襄阳城督师行辕姓刘的赞画请见。”

    到门前,看门把守的是一队穿着甲胃的登州镇的将士,大冷的天,甲胃仍然在身,而且穿的一丝不苟,模样看着也很利落,和湖广这边的将士穿着的鳞片甲并不一样,就是京营一带或是辽镇,也是有一些不同。

    刘赞画是知兵的,不禁多看了几眼,不过他并没有发问……谁知道是不是人家营伍中的机密,随意发问,犯了忌讳就不好了。

    “我家征虏已经出兵去了!”

    守门的是一个副哨官,长的仪表堂堂,眉宇间也尽是自傲之色,一边答话,一边推送回刘赞画递过来的手本。

    “什么?”

    刘赞画十分不解,问道:“出兵向何方?”

    “打献贼去啦,还有曹操,过天星什么的。我登州镇已经全营尽出,只余少数人留守营盘……老爷就回襄阳等捷报去吧。”

    “天爷……”

    一时间,刘赞画只觉得自己耳朵边上嗡嗡直响,两只眼睛也是一直发黑,头也是晕眩起来,不知不觉间,接到手的手本也是掉落在地上,被风吹的哗哗直响。

    “哼,刘老爷莫慌。”这赞画老爷如此惊慌模样,招致了营门前浮山兵将们的极度不满,那个副哨官冷然道:“左镇虽败,可我们浮山可不是湖广镇,也不是兴汉镇,更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兵。”

    把堂堂大明官兵全部一扫而入,称为“杂兵”,这份傲气也是十分了得了。刘赞画默默捡起掉落的手本,苦笑道:“现在说什么也是晚了……你们不是缺粮么?”

    “大人故布疑阵,我们带那么多粮,就算赈济一些,自己存粮也是够的。故意哄骗欺诈对手罢啦。”

    “看来你们将士疲劳,需要整修一段时间也是假的了?”

    “当然!”帮统哨官傲然道:“我们在登州时,一连五六天不得好好睡觉休息,拉练数百里的训练经常进行,一天几十里的过来,根本谈不上是赶路,大家每天晚上睡前用热水一泡脚,什么疲劳也都是没有了。哪里还再需要休整一段时间,真真是笑话。”

    他又看着刘赞画,微笑道:“这些消息,我们大人有的上报,有的没有,看来襄阳那边也是派了人在这里盯着我们,所以刘老爷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形。试想,张献忠的探子到处都是,他怎么又会不知道呢?”

    “原来如此,吾知之矣。”

    所谓兵不厌诈,其实张守仁用的只是一些小小骗术,根本没有用太多心思。但浮山兵的能干和坚韧是自己人才知道,他所做的,就只是叫自己的部下多符合那么一些“常理”罢了。

    就是这样,便是将敌我双方,都哄骗了去。

    勋阳西面到白羊山一带战事一起,还有曹营不少流卒都在房、竹一带开始抢劫,消息一传来,战场在哪里,规模多大,这已经是很明显了。

    这个仗,张守仁非打不可,这是多好的机会,一战底定湖广和南方剿贼大局!
正文 第五百五十五章 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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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酣畅淋漓的追杀了两个多时辰,从近午时分加入进战局,到天黑之后,还有不少闯营将士在战场四周打着火把追赶逃兵最新章节。.

    到这时,已经几乎不杀人了,杀性再大的弟兄也杀的够了,不少人的不开锋的马刀都砍的卷边了,非得回炉重新锻打一下才能够再用了。

    从开始插入战场的地方到追出几十里地去,杀死的左镇官兵不知道有多少,天黑之前,剥下的鳞片铁甲有二十来具……这个收获很不小了,这种鳞铁甲虽然做工不怎么细致,穿在身上也压的人动作困难,但毕竟是真正的铁甲,比起棉甲和锦甲要昂贵好多倍……一具正经的铁甲,少说价格也是在百两之上,朝廷是供给北方军镇为主,南方这边,实在是太难得了。

    还有三四百领棉甲和皮甲,加上两千多匹骡子,几百匹战马,还有过百车的粮食辎重,捆成小山一样的兵器堆……这一次,真的是赚大了。

    当然,还有眼前这过千人的官兵壮丁队伍呢。

    这些官兵被俘虏后就老实了,兵器被缴,甲衣被剥了,只留着胖袄,所以老老实实的跟着闯营将士身边,推小车,打火把,搬抬甲仗,十分出力。

    这些俘虏都是精壮汉子,算是官兵白给闯营的力役,时间久了,训练他们枪术骑术,叫他们抢人杀人,经过几回,年把功夫,就是好样的步军,两三年过后,成为马军,骁骑虽然没份,一样是能用的好兵。

    “怎么样,累了吧?”

    老营的将领们都是分批的撵人和抢东西,在商洛山里呆的久了,闯营也是穷的厉害,连田见秀这样的老好人也是抢的不亦乐乎。

    李自成拿他开玩笑道:“不累,你田副爷都下了手,我怎么能说累。”

    “也是没法子……”

    田见秀呵呵一笑,也不着急生气,对着李自成道:“我已经叫部下休息了,再弄下去都得起更了,将士们累坏了,马匹也累的不行。”

    “嗯。”李自成点一点头,笑道:“我已经叫总哨刘爷传令了,全军收拢,找一个背风地方歇一夜,明天一部份人带俘虏和甲仗粮食回老营去,我和总哨他们去和敬轩他们见面去。”

    他很畅快的躺了下来,语调也是十分的轻松和高兴:“这一仗打的畅快,有敬轩和曹操还有过天星在一起,咱们精兵加起来也够了,那个登州镇再强,也能吃的下。.各家合兵,再恢复成当年打凤阳的样子也不是不行……”

    李自成说着,田见秀也只是听着,他的性子是十分沉稳,所以不似其它将领那样连声附合,只是唔唔两声,示意自己还在听。

    这是田见秀的老习惯,李自成也不以为意,仍然是继续笑呵呵的说着。

    黑暗之中,有人从远处骑马赶过来,嗒嗒的马蹄声也是踏碎了夜的宁静,把守在四周的亲军将士连忙上前喝问,下令叫来人下马。

    “强子,是我。”

    来人在马上叫了一声,李自成的亲兵队长李强便是很高兴的叫喊道:“是补之叔!”

    “是我。”来人正是李过,他下了马,走到亮光处来,按着腰刀,大步向前走着。今日大战,李过领自己的部曲,杀的最狠,打的最凶,追的最远,到此时才赶回来。

    “补之回来了!”

    李自成心中畅快,索性就站起身子,迎接自己的这个英武勇武,常人难敌的侄儿。

    但李过脸上的神色却是不对,大步过来,身边还随行一个高个汉子,走近一些,却是明盔亮甲,是大明官兵将领的服饰。

    “补之叔,这是谁?”

    李强也是跟了过来,一看之下,面色大变,立刻就是拔了自己的刀出来,护在了李自成的身前。

    “不要张惶,在我们这里,人家还能吃了我不成?”

    李自成将李强轻轻推开,整个人也是站到了这个明军将领身前。他的身量是典型的陕西北部大汉的模样,高大,孔武健壮,高高的颧骨有点发红,三十来岁,脸上皱纹也是已经十分的明显,但两只眼睛是炯炯有神,射出的光芒几乎是如电光一般,在他的盯视之下,很少有人能与他正面直视,这个明军将领开始也是稍微避开了一下,但紧接着,却是用双眼与他对视,丝毫也不肯退避。

    李自成心里暗暗吃惊,感觉到了对面这个将领的年轻和勇气,看模样最多二十五六,肯定不到三十,胡须都是短短的并没有留长,两眼虽然和自己直视,眼神却比较温和,并没有刻意做出来的凶恶模样……很多明朝大将李自成都有所接触,印象最深的是被围困的曹文诏,在最后关头,眼神中仍然是那种坚毅决绝之色。

    那种骄傲的神采,也是很多年没有在大明将领的眼神中看到了。

    眼前这个,虽然明显是一个将领,但身着铁甲并没有太多的纹饰,宝剑上也没有镶嵌着黄金和宝石,虽然气度不凡,但真的不象一个高级将领。

    “大约是个千、把,或是都司,守备。”

    李自成在心里暗自想着,脸色也是变的十分严峻,他对着李过道:“补之,既然把客人带来了,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话语中自然蕴藏着极大不满,李过苦笑一声,答道:“这位是李参将,是登州镇突骑营的主将,在莱芜时,我们买铁都是找的李将军。”

    “原来是个参将!”

    李自成心中一惊,对李过的些微不满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这个明将不能当普通使者,或是登州镇来使什么阴谋诡计来看了,计谋要用的有价值,用在点子上才是计谋,没有道理为了一个计谋用一个大将,否则大将也太不值钱了。

    以李自成自己的经验来看,他可绝不会把李过或是刘希尧当奸细使用,用间没有必然成功,而且多半是失败,实在太过冒险了。

    这个叫李勇新的参将,李自成对他印象十分深刻,以数百骑兵就扼住莱芜境内的官吏,并且扫荡了全部响马,还扼守了莱芜与兖州一线,不使外来势力侵入,这样已经算是方面大将,加上是骑营主将,可见是主力标营的大将,这样一个将领,又与李过有旧识,闯营花费几万银子买的生铁还在人家手里,算来算去,这一笔帐真是理不清楚。

    无论如何,李过将人带来是没有过错的。

    当下换了颜色,李自成做出欢喜之色,笑道:“补之这事做的好,李将军远道而来,欢迎之至!只是此地简陋,没有营寨,想要置酒听戏,好生接待一下,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了。”

    李勇新从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打量着李自成,浮山营的将领,对谁也不会怂,和李自成对视时,他也只是略微吃惊于对方眼神中的威严和气势,但脑海中一想起张守仁的气度来,便是心中笃定。

    无论如何,一个流贼头目如何能与征虏比!

    但以浮山的价格观来说,他对李自成还算是欣赏,一个掌盘子的,哪怕就是百来人的响马山寨头目,也会在吃穿上讲究和享乐起来,眼前这位,最多麾下十万人,仍然是粗衣恶食,不改贫寒的本色,光是这一点,已经比普通的流贼头目高明百倍了。

    他回过神来,郑重叉手,对李自成道:“见过李帅!”

    这样的称呼,令得李自成一阵愕然。

    半响过后,他苦笑道:“自从我造反以来,朝廷与官兵总是称呼为我贼,今日为何李将军独有这样的礼遇?”

    “非是为其它,只是我家大人说过,李自成与常人不同,造反者,当然都是活不下去才造反,所谓陕寇之乱,其因不在贼而在朝廷和官府,如果能教人安居乐业,除了少数恶徒之外,又有谁会造反呢?”

    李自成先是霍然动容,接着又冷静下来。

    眼前这说客不得了,怪不得是参将的身份,一见面,就是先声夺人,在自己心中留下了与众不同的形象。

    焉知他说的这些,不是故意迎合?这些话皇帝都说过,什么流贼皆吾赤子的话也说过,但李自成确定,如果可以的话,皇帝是不介意叫官兵将自己这些流贼杀个一干二净的。

    因此他的反应颇为冷淡,只淡淡的应和一声便是。

    李勇新一笑,继续说道:“但造反之后,却迫害比自己更穷苦的人,杀人父母,人qi女,将自己的痛苦再加于别人,以如此手段,焚人产业,杀人亲人,最终使得好好过日子的百姓沦为野兽般的贼寇,这样做法,不仅无法成大事,亦是脱离造反的本衷。征虏说,李闯造反之初,也是这样的路数。”

    这么一说,四周的人都是大怒,李自成闷哼一声,也是极为愤怒的模样。只有田见秀微微点头,露出沉思之色。

    李勇新对四周人冷哼声与敌意的眼神视若不见,他穿的是铠甲,腰间系的是自己常用的腰刀,只要有甲胃在身,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身边他还有几个伴当,是两个亲兵和三个军情司的人,其中一个是在湖广一带亲加入军情司,这一次能在复杂的大山密林之中成功找到李闯,就是军情司这几个人的功劳。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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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军情司及亲兵的紧张模样比起来,李勇新的镇定也使得李自成冷静下来,他仔细的思索一下,不得不扭过脸去,虽然不承认,但也好过死不认帐。.

    李勇新心中暗叹,如果李自成能坦然承认,恐怕胸襟格局还要高一层。

    如果装的若无其事,不露声色,也是另外一种枭雄TXT下载。

    他当然不懂这样的观人之法,临行之时,张守仁特别交待,要他在激怒李自成之后,仔细看看他的表现和神情。

    结果如此,回去之后,张守仁当放心矣。

    “请闯王恕末将直言。”李勇新换过语气,很诚挚的道:“非迫不得已,谁也不会愿意多伤人命,皆父母精血所化,辛苦养育成人,杀人是最不祥的事情了。”

    “是的,我们亦有苦衷。”

    田见秀说这样的话,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这个慈眉善目老好人一样的将领在闯营中有仁德之名,在闯营之外也很有名气,毕竟闯营李自成最大,刘宗敏是总哨,田见秀也是仅次这两人的大将,人称田副爷,地位可并不低。

    见李勇新点头,田见秀心中感觉稍许安慰。

    虽然现在已经不象当年那样杀人劫掠,但当年的情形一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每次打完仗后,他都要找一条小河或是井台去洗手,但不管怎么洗,就算是把手泡白了,他也是能闻到手上的血腥味道……

    这味道,怎么也是洗不净了。

    这些话无谓多说,他只是对着李勇新,凛然问道:“而且当年的事是当年,现在闯营已经有所更新,李参将毕竟是官兵立场,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并不合适吧?”

    “是的,是我孟浪了。”

    李勇新也是很爽快的认错,这种爽利的军汉作风也是博得了李自成等人的欣赏,刚刚因为话语中的机锋而紧张起来的气氛,也是又缓和下来。

    “闯营现在确实与以前不同,所以我家征虏也不以普通的陕寇视之,吩咐我以李帅称呼闯王,就是这个意思。”

    “征虏要招安我等么?”

    李自成爽朗一笑,答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丑话说在前头,若来招安……”

    “谁招安,谁敢招安?”

    话音未落,便是刘宗敏的暴雷般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接着便是登登的脚步声,再下来,是穿着军靴,一身袍服已经尽染血的刘宗敏按剑而来。

    他肯定已经是在事先得到禀报,和高一功等人赶了来,此时却故意装作不知李勇新的身份,按着宝剑,与李勇新瞪眼对视。

    李勇新面色不变,笑眯眯的看向刘宗敏,但眼神也是渐渐锐利起来。

    两人瞪视良久,谁也不肯让谁,还是李自成看不下去,轻声道:“捷轩,你又是这号熊脾气,人家是客人!”

    “客人,这十来年,就是这样的客人一直追着我们厮杀,搞招安,做说客,用间,想玩这一套,趁早收起来,大家明刀明枪,只管厮杀就是。”

    “捷轩将军说的是。”李勇新无所谓一笑,答道:“将来我浮山军和闯营,很可能有一场大战,不过,应当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李自成道:“这是何意?”

    “李帅有雄心大志,闯营的将领也愿跟随,现在虽然弱小,但壮大是迟早的事。而我们征虏说了,三五年内,闯营会壮大到有数十万人甚至百万人的规模。到那时,为了天下安定,恐怕和闯营就会有一场生死大战了。”

    李自成呼吸也是有点急促,李勇新说的是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和梦中出现过的情形,他的眼神中也是有一些惊恐……对面的来客所说的征虏是妖孽么?为什么,为什么对他的心机和抱负这么了然?

    现在才一千多骁骑核心,却幻想着拥众百万,恐怕老营之中,除了寥寥几个大将之外,任何人都不会相信。

    李自成勉强道:“这是征虏在说笑话……”

    “不是说笑。”李勇新断然道:“朝廷一团烂污,实话说吧,我家征虏对眼下彻底平服你们一点兴趣也没有,这样虽然朝廷省了不少粮饷,百姓会少了不少兵灾残害,但无助于大局。士绅和生员,将门,一样在百姓头上敲骨吸髓的祸害,亲藩一样把百姓当牛马来驭使,所以不管怎样,要留一股人,留一股志向大的,做事有章尘的给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提个醒,百姓不是牛马,不会任人宰割。”

    “百姓当然不是牛马!”

    “这话说的好,解气也解恨!”

    “人家是朝廷官将……不管驴球的,说话还真是对味道。”

    李勇新的话,在闯营中上下都是引发了共鸣。是的,百姓向来不是牛马,把百姓当牛马的人,被牛马砍了头,抄了家,掠去家小子女,也是活该的现眼报!

    “这么说,就是要留俺们了?”

    刘宗敏语带讥嘲,讽刺道:“现在俺们和西营的敬帅,曹帅,惠帅都已经合兵,俺姓刘的铁匠出身,抡大锤和杀人是把好手,吹牛不会,实打实的说我们有七八万人的精兵,骁骑精锐也有不少,现在左良玉已经被打痛了,缩回勋阳,方孔昭才一万多人,两千匹马,被我们一路撵的鸡飞狗跳,湖广一带,不等再半年准备,多调官兵过来,已经没有办法再打。最多说各方孔道是被堵住,我们腾挪不便,舍此之外,说来打仗,那来,很好,来者不论是谁,只管放马过来就是。”

    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也是展露了极强的自信出来。

    李勇新呵呵一笑,对刘宗敏道:“捷轩将军莫急莫气,我军对闯营和李帅不会行威吓和欺诈之事,此次诸多联营,我们确实只打西营和曹营,留着闯营不打,此次前来,也是想劝闯营及早脱身,趁着勋西一带空虚,直接渡过汉水,重回商洛山。然后,也不要往湖广勋阳这边来了,出武关,到汝州一带,灾民遍地,一斗谷麾下已经数万人,他和闯营有联络吧?等你们过去,人家最少十万众了,虽然精兵少,但时间久了,不一定是奉谁为主了。”

    他转身向李自成,沉声道:“将来是友是敌再说,现在的闯营不过这一点家底,打光了就没有了,李帅请三思。”

    “这不是虚言恐吓是什么……”

    刘宗敏仍然愤怒,但话音未落,便是在此时听到一阵阵的军号声响。

    在黑夜中,除了满天繁星和一轮弯月照亮人间之外,也就是一从从的火把。从闯营所在的地方往西南处看去,但见满山遍野的火把犹如繁星一般,正出现在山谷之颠。

    “这是我登州镇兵马已经出动了。”

    李勇新十分骄傲和自豪的看向身后,眼中满是兴奋与狂热,此时此刻,听到熟悉的登州镇特有的军号在互相应和,看到那些绵延不绝的火把亮光,想象着在不远处急促行军,半夜突袭西营营寨的同袍们,他的身上,也就只觉一阵热血沸腾!

    “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二更过后就开始夜袭,打的就是西营在那边的营寨。”

    “西营不会没有戒备……”

    李过嘟囔着解释,李自成脸色也是有些难看,想不到此前关于登州镇的情报全是假的,人家没有放假,也没有等着补充军粮,已经秘密行军,而且直接摸到了西营之后。

    这一次夜袭肯定不会把拥有几万精兵的张献忠部给打跨,但造成的损失,还有对几个营的士兵的打击,肯定是十分沉重的。

    今天奋战一天,大家肯定十分疲惫,谁知道螳螂补蝉,黄雀在后!

    在明军撤向勋西,勋阳,飞骑往襄阳报信的时候,登州镇兵马,想必已经是在路上了!

    这个张守仁,怪不得官拜少保,加赐征虏将军,果然是十分凶悍,狡猾,奸诈!

    “既然已经交手,便分敌我。”李自成看着李勇新,沉声道:“念莱芜交情,不杀你,赶紧回去吧。”

    “闯营要与我军交战么?”李勇新道:“恕我直言,我部虽只七千人,还有两千是辅兵,但破眼前诸帅之联营,如反掌观纹。”

    他止住要反驳的刘宗敏等人,微笑道:“就算联营强盛,闯营何必要掺合进来?今夜只是试探,明后日才会决战,闯营相隔较远,借口在追击逃敌,等你们回返时,仗已经打完了。而且,有一件事,我要告诉诸位。”

    说到这时,军情处的几个人上来,到此时众人才发觉,几个人一直在黑影之中没受注意,此时才看到,他们还押着一个人。

    “西营的王吉元?”

    一押过来,闯营就认出这个西营的小头目来,似乎是西营中掌管后勤事务的小头目,此时被人捆的粽子一样,塞着嘴,眼神之中,也满是恐惧。

    军情处的人,神色十分从容,似乎没看到四周充满敌意的眼神。

    化装,学方言,潜行,摸舌头,这些特务和情报部门最基本的东西,这几个军情处的老手都掌握的十分齐全,摸这么一个舌头出来,审问也是一问学问,好在,已经得到了所有想得到的东西,现在只是把成果展示出来就可以了。
正文 第五百五十七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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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把个小校擒来做甚?”

    刘宗敏声若雷鸣,也是透着极大的不满。.战场厮杀没有什么,这么摸舌头的事,叫刘铁匠十分看不起。

    “叫他自己说吧。”

    李勇新仍然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而且有意识的退后了两步。眼前的事,就成了军情处的人为主导了。

    军情,特务,两个秘密部门的权力也是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入到浮山内部,普通的将士,并不愿介入这两个部门的事务之中最新章节。

    “说吧。”

    两个军情处的人脸隐在暗处,声音也是十分别扭,显然是自己压了声线,变了声带,所以听起来十分难受。

    在两人的命令之下,王吉元在这样的冬夜里却是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半响,还是语不成句。

    “吉元,有什么话便直说。”

    西营和曹营在这阵子对闯营都有所帮助,粮饷马匹,都是后勤部门来交流接洽,所以李自成这阵子对王吉元这样的西营后勤军官也十分熟悉,看到王吉元一脸沮丧和害怕的模样,还有一点羞愧,他很快就察觉出了异样,喝问一句后见王吉元不出声,便是向田见秀点了点头。

    “吉元兄弟,有什么话便说吧,若是有什么不便的,信我田见秀不信?信我,我便专保你平安无事。”

    “田副爷既然这么说,那俺就说吧……原本这事情,徐军师和少将军都是做的不地道。”

    在王吉元看来,西营在阴谋吞并闯营,杀死李自成等人的谋划,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黑了心肠的伎俩,说起来太过丢脸。

    所以他不相信这事情是张献忠点了头当家作主,而是觉得这事儿就是徐以显和张可旺两人当的家,以这两人在西营的身份地位和张可旺直接掌握兵力的调度,这个说法也是说的过去。

    但当他一五一十的将西营这几天的谋划说出来之后,李自成和刘宗敏却都是露出一脸的冷笑,便是田见秀等人,也是面如寒冰。

    这事情,明显就是八大王的计划和谋算,张可旺当不得这个家,也不敢!

    “嘿,敬轩这人……”

    刘宗敏一句粗话已经到嘴边了,但看到李自成警告的眼神,他只能把痛骂的话给收了回去,不伦不类的嘀咕了一声。.

    这个粗豪汉子脸都憋的通红,一迭声的咳起来。

    “贵营和征虏将军的盛情我们闯营领了,将来如果真的如征虏所说,我们之间还有一场大仗要打的话,我们闯营会记得这个人情,对征虏和浮山营会留有情面。”

    李自成转身向李勇新,沉声致谢。

    “这个也不必,”李勇新笑道:“刀枪无眼,战场上亲父子动刀兵时也不一定收的住手,将来的事再说将来吧。”

    “行,将来再说将来!”

    李自成一拱手,也是很干脆的道:“既然如此,我们闯营就往北去了,来日再会!”

    “再会!”

    无论如何,李自成还是有一个枭雄的样子,对这个纵横天下已经过十年的流贼头目,李勇新也是感觉到对方身上自有一股英雄气质在,当下也是带着一点敬服,拱手相送。

    夜色之中,火把形成了一条条火龙,在各地歇息的闯营将士再一次集结出动,在李勇新等人的目送之下,很快就消息在了群山谷道和密林之中。

    “他们怎么和张献忠那贼交待呢?”

    夜色中,有一个浮山将士十分好奇,发问。

    “这一点小事还要想?李自成随意编个理由就是了。”

    李勇新冷冷一笑,往自己拴马的地方大步行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道:“再者说,张献忠也顾不得别人了,被咱们浮山盯上,他先顾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

    ……

    就在李勇新与李自成等人接洽不久,浮山的前哨战就是打响了。

    西营和曹营都是布置了警戒哨,斥候和游击哨位侦察的范围在二十里开外。可是在军情司和骑兵营轻骑们的共同努力下,很少有农民军的哨探能及时把情报送回。

    双方哨骑彼此接触上,开始吹号厮杀,喊杀声响亮起来的时候,张献忠从自己的营帐中猛然惊醒了。

    多年的战场厮杀生涯使得张献忠格外的警觉,一听到响动,他就从睡眠中惊醒了,霍然起身,抓住寝帐内悬挂着的宝剑,披上衣袍,便是掀帐出来。

    外头已经是火光大起,老营的亲军们在拼命的敲锣打鼓,大声呐喊,多年征战,被官兵劫营偷寨的事情已经不止一回,所有人都明白,鼓起勇气,象样的和来袭的敌人打一场,可能会击退官兵,还有活路。

    如果转身逃走,那么一定会死伤惨重,很难活命。

    在张献忠出帐的同时,他的亲军们就簇拥过来,刀剑闪烁,将张献忠护卫在正中。西营的老营是两座并排的宅院,在这种湖北勋阳一带的山寨中是上等宅邸了,老营上下三四百人驻在里头,其中还有几十个妇女,张献忠的第三个养子张能奇,也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四将军之一的艾能奇也睡在宅院之中,专门提调老营亲兵,负责防备。

    听到动静,他也是最早起床的,斜扣上衣襟纽扣,提剑就奔到院中,在他的呼喊提调之下,很快就聚集了几百人的精强兵马,大家除了穿上衣服之外,也有不少将士穿上甲胄,背负弓箭,除了妇女们受了惊有过几声惊叫外,整个老营除了将士们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衣的哗哗响声外,就是一双双警惕的眼神,还有手中刀剑闪烁的寒光。

    “能奇这娃,不孬。”

    张献忠看到这样的情形,感觉事情不会太糟,来袭的官兵不知道是哪一部,但老营这里稳住了,其余各营就算受些损失也不怕,只要老营有备,护得他八大王没事,哪怕就剩下眼前这一点人,年把功夫他还能拉出几万人的军队来。

    在心里夸了养子练兵有方后,张献忠又很疑惑:“驴球的是哪一部的官兵?左良玉?断然不会!勋阳抚标……也不象。河南兵和襄阳那边也不可能……四川兵……老子打死也不信。”

    想来想去,张献忠突然一拍腿,骂道:“***叫人家给骗了!”

    “父帅,说啥呢?”

    张能奇挺剑而立,身姿挺拔,显得十分英俊,四将军中,他脾气秉性最好,也算是四养子中的黏合剂,做战时,倒是胆大心细,张献忠用他统驭自己的亲军,也是对他特别的放心。

    此时山寨角下已经是一片喊杀声响,火光之中,可以看到无数将士匆忙迎敌,有不少人点亮火把,弓箭手在向对面的火把群中拼命射箭,梆子声和鼓声,喊杀声,在这星月之下响成一片。

    “说啥?说是咱爷们叫人家给欺哄了去。”张献忠一脸狞色,看着三里多外遇袭的营寨,恶声恶气的道:“入他娘,什么千里长途行军乏了,给军士放假歇歇,什么军粮不足,每天叫襄阳那边补给,补足前不能出兵……全是他娘的骗咱爷们哪。眼前这官兵,能摸的这么准,打咱最疲惫的时候杀过来,还不是登州兵!”

    “张征虏?”

    张能奇也不笨,顿时就是恍然大悟,大声道:“堂堂征虏将军,行如此诡计,叫人瞧不起。”

    “娃子,你这话叫定国或是你可旺哥听了,都不会赞同你的。”

    这般紧急的状态下,张献忠并不慌乱,反而教导起自己这个义子来:“诡道就是兵道,兵道就是诡道,一个将军,能用堂堂正正之师击败敌人,那是好将军,也得能用诡谋诈术来骗人,张征虏能带兵,也能用诡,瞧着比老左强。”

    张能奇还是不大服气的样子,但张献忠的眼光已经被下面的战事所吸引,没有功夫再教这个义子了。

    他的结论当然是正确的,张守仁能率兵神行两千里,至湖广战场才多少日子,一般的明军连大营怕还没选好,结果登州兵又能摸着战场所在,嗅觉灵敏而决定果断,侦察功夫也做的十分厉害,光是种种细节,就是能瞧出来登州镇在张守仁调教下,确实是一只强兵。

    而且就张献忠的认识,官兵能做到这样,还能奉命夜袭,如此劳苦而不哗变,保持着高昂的士气的,普天之下,十年之间,未尝一见。

    所以张献忠表面在说笑,实则心中十分紧张。

    在老营东边的王家寨,也就是预备解决李自成等人的地方是西营的最外围,相隔不到二里,也是曹营主营所在,现在两边都是杀声震天,在夜色星光和火把的亮光之下,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混战。

    在最激烈的地方,张献忠反而听不到什么呐喊声了,只有人沉闷的呼喝声,用力声,短促的骂声,脚步声,密集的鼓点和梆子声响,还有熟悉的绷弓弦子的声响,还有刀剑在亮光下的反光,以及调兵的低沉密语,人群在不停的移动,好象激流中的漩涡,人流从小型的漩涡不断的加大,最终汇聚成流。

    “入他娘,不对,不对!”

    张献忠的战争经验何等丰富,眼前的情形一看就叫他明白过来,敌军并没有出全力,最少在王家寨那里,最多是虚张声势,那边看似调动的厉害,但似乎当面没有多少敌人在搏杀,而是有虚放一枪的感觉!
正文 第五百五十八章 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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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驴球的目标何在?”

    张献忠在苦思中度过了一夜,夜袭的强度不大,厮杀声在下半夜时曾经一度低沉下去,但在黎明将至,人最冷最乏的时候,突然枪声大作,鼓号齐鸣,曹营和西营的将士们又一度紧张起来,营门处到处都是束甲候敌的将士,但闹了半个时辰之后,天光将亮时,官兵又退了回去。.

    经过这样的折腾,两营将士都是十分的疲乏,曹营将士早就横七竖八的躺下一地,横竖天已经有亮光,近处没有看到官兵旗帜人马,等接近了再起来不迟。西营军纪要好不少,将士也是有不少拿刀枪当拐杖来用,支撑着叫自己不要躺下或是坐下,两营将士在外围有万把人,分成几十队,天亮之后,旗号都打了起来,表面的秩序也还不坏,只是想严整待敌,却是难了。

    一夜折腾,骂声更是不绝,张献忠下半夜时躺回帐中,取了自己的金刀来放在手边,半卧着等军情变化,早晨这会子骂声不停的传到帐里,弄的他心烦意乱。

    “大帅,可旺将军派了人来……”

    外间亲兵大声禀报着:“大帅,可旺将军说,敌人袭扰之计,只能动摇曹营等各营军心,他已经和几个大将集结精锐,半夜只管休息,现在于老营左侧待敌,请大帅放心。”

    张可旺自己有两千多精锐骑兵,是西营的骁骑,其中有不少是跟了张献忠十年左右的老营精锐,都是有披甲和战马的精强骑士,马军也是在谷城之后练成的精兵,十分得力堪用。

    还有几个大将的精锐步骑,加起来万人左右,精锐骁勇,不会一有不利就动摇军心或是战志不坚,西营三万人,真正的精锐除了老营这里的千多精兵外,就属这一支力量最强了。

    昨夜混乱,张可旺倒稳的住,控住精兵不用,养精蓄锐。

    张献忠闻报也不奇怪,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吩咐道:“叫可旺和马元利他们小心点,这些官兵是劲敌,不好打。”

    吩咐过后,虽然天未大亮,但张献忠并不能再睡,他在自己一个姓丁的妾侍的服侍下起床,走到院门处,开始向下眺望。

    昨天的战场就是在他的右手侧,还能看到地上射了一地的箭矢,插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将士们在旌旗的指引之下,出了一道木栅栏的寨,正在排兵布阵。.

    前锋将士是曹营两三千人,西营和其他几个营的将士五六千人,加起来是万把人的模样,依靠背后的群山,摆成了一个“品”阵形,各营间互相倚靠,又分别指挥,算是一个很稳妥的阵势。

    看了一阵,张献忠点了点头,赞道:“杨承祖还算有两把涮子。”

    张献忠知道右手那边的阵势是曹营的大将杨承祖指挥,自己的几个偏将在那边配合,现在阵势排的还算不错,虽然被扰乱了一夜,但大体上将士们还能摆出誓死迎敌的模样,可见两营在招安的这一段时间,兵都是练的不错。

    想起罗汝才总是有意无意露出胸无大志的模样,张献忠便是在心中骂了一句,不过在今早这种同仇敌忾的时候,他的轻骂声少了一些轻蔑和敌意,多了一点笑意。

    张献忠的老营是在这座大山的正中,左侧是张可旺和张文秀,还有白文选和马元利等西营大将带着一万多精锐将士,列成横阵,正在预备迎敌,右侧山道则是杨承祖等曹营大将和西营偏将驻守,身后则是谷峰和悬崖,北侧有一些羊肠小道,荆棘从生,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军队的调动,所以十分安全。

    此时徐以显和张定国等人都起来了,往着张献忠所在的地方奔行过来。

    昨天闹了一夜,西营的一群文人都是精神萎靡的模样,只有徐以显和潘独鏊两个还算精神,紧紧跟随在白袍小将张定国的身边。

    张定国麾下的将士一部份在寨子中左方向控马戒备,一部份是四百多人,全部是精锐强军,此时跟随在后,一起与老营将士汇合。

    两边加起来有千把人,一起开始站队,从主院到外院都是站的满满当当的,旗帜在清晨的晨风中招展着,被强劲的山风吹的啪啪直响。

    此时是深冬,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山风寒气逼人,所有的西营将士都是赤手拿着兵器,凛然立于寒风之中,自山中腰往下看去,旌旗层层飘扬,刀枪剑戟如林而立,一股股精锐将士才有的杀气弥漫开来,张献忠十分开心,扯着自己的大胡子,十分快活的道:“张征虏,咱老子这个本家可不是那么好啃的,你想立个大功把副总镇扶正,找错人啦!”

    ……

    ……

    和西营及曹营将领们猜想的一样,昨夜搞夜袭扰敌的就是浮山这边的少量部队,人数只是以两个队不到的主力,加上千多辅兵,就是闹的过万敌军鸡飞狗跳,彻夜不宁。

    张守仁当然是一个善于用正兵,以堂堂正正之师破敌的将领,他的训练和优裕的后勤保障,勋章和奖励系统,退伍伤残军人的待遇等等已经成为一个体系,撑起了他兴堂堂正正之师破敌的所有一切保障。

    但这一切不代表他就不能用谋,在大明的战场上,多用一些计谋,多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这样的做法并不坏。

    乱敌耳目,放假消息,以军情处的情报和对勋阳一带地形的了解,这一次登州镇的进军不仅是骗过了西营和曹营、闯营这些农民军,连杨嗣昌这样的文官上司都被骗过了。

    襄、勋一带,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想到登州镇赶赴战场不足十日,已经能摸熟地形,知晓敌军的情形,并且能在张献忠等部刚破勋阳兵及左镇兵马后,顺势衔尾而至,在这个地形险要的地方,将张献忠和曹营等几个营逼入绝地。

    “西营背后是大山和悬崖峭壁,十分陡峭,在张献忠来说,可能是易守难攻,对我们来说,却是可以将他一举成擒,使其无处逃窜。贼众超过五万,战兵亦有三万,但昨天夜袭,被我军抢到孔道和水源上游,今困之,疲之,围之,大胜之,将不成问题矣。”

    张守仁起头,笑意吟吟的向帐中的军官们解说着眼前的局面。

    他的左手是张世福,右手边则是刚刚赶到只有两天功夫的林文远。

    这一次军情处的使命十分重要,勋阳一带军情处的力量和布局不足,很多惯用的搜罗情报的手段在勋阳一带还用不上,这些天来,随着大军的行动,大量的人力调往湖广和勋阳一带,大量的优秀人员进入勋阳一带的山中,收买山民,绘制图形,侦察敌情,如果没有军情处这么深入的付出和优秀的表现,眼前的这种有利局面是不可能出现的。

    由此,林文远也是从北京星夜就道,在大军刚至勋、襄后不久,他也就是悄然进入了浮山军营之中。

    和张世福一样,林文远也是参将,寄禄是都督同知,在浮山系统之内,完全够资格与张世福这个中年将领对坐。

    这两个大将之下,才是孙良栋、黄二、苏万年、钱文路、曲瑞、张世强、张世禄等诸将,再下来则是赵启年、李勇新、李耀武、姜敏及王云峰等后起之秀。

    大帐之中,也是将星闪烁,浮山自己的军衔并不算自成系统,只是为了标识军官,帐中够资格列座的,自是都有金星在身。

    随着张守仁的说明,姜敏这个参谋处长亦是补充道:“敌军激战之余,获胜之后,士气尚旺,我们昨夜袭扰后,今晨敌人阵列如常,士气仍然高昂,所以参谋处拟在大后日下午一时进攻,天黑前解决战斗。具体的战役部署,将会有正式的命令下发。”

    这是个俊秀的年轻人,但此时熬的两眼发黑,眼圈黑的吓人,说话的声音也是飘忽不定,显的十分疲惫。

    帐中诸将,其实也不比这个参谋处长好什么。

    经过一连串的动作,还有此前的长途行军的疲乏开始呈现出来,在帐中会议的几十名高级军官都是两眼遍布血丝,神色中有难掩的倦意,每个人都瘦的厉害,脸颊上的肉都是几乎掉光了……在行军中,从上到下的各级武官所担负的责任要比下头大的多,也劳累的多,相比士兵而言,军官们每天行军的速度是一样的,而且多半也是步行,同时还要负责指挥和很多繁琐的日常事务,这样下来,不瘦才怪。

    包括张守仁自己在内也是如此,他高壮的身形比出发前要瘦了不少,人显的更精干了,看向众人,双目炯炯有神,也是有十分欣喜的模样神情:“此行顺利,此役到目前为止也十分顺利,底下的事,就是各部完成参谋处在战前的部署,对曹营等各营以扰乱为主,对西营,以痛打为主,对张献忠,以歼灭击杀并且获其尸体为主!”

    “是,大人!”

    所有的将官都站起身来,军靴碰在一处,这些总体上都是一些青年的军官眼神中都是遮掩不住的狂热之色……能击杀张献忠,登州镇必将再上一台阶,扬名天下!

    鞑虏还只是在北方被人痛恨和仇视,流贼却是南北都折腾过了,而八大王张献忠更是流贼中的佼佼者,能杀此人,登州镇和张守仁,将成为大明王师中最耀眼和最强悍的力量存在于众人眼前,不论是北方的宦官和勋戚及京师的文官集团,还是南方的豪强巨绅和书香世家们,都必定会睁大双眼,从此,登州镇和张守仁都是会一飞冲天,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最为耀眼的存在。

    “必杀张献忠!”

    激昂的声音,响彻军帐内外。
正文 第五百五十九章 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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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奔袭,必蹶上将军!征虏糊涂,征虏糊涂!”

    “以五千战兵困敌三万以上,征虏这是怎么想的?”

    “学生不可解,实不可解!”

    将西营和曹营困住,定下攻击的时间之后,军前的信使急报,也是在一天之后就赶赴襄阳,将前线的情形,完全的汇报给了杨嗣昌知道。.

    听到这样的军报,杨嗣昌还不及说什么,几个幕僚就是全部跌足长叹,摇头之时,眉宇间是十分难解的神色出来。

    登州镇确实是千里长途而来,不及休整,立刻参战,在勋阳抚标和左镇兵马精锐尽败之时,突然衔尾而至,将四五万人的贼众挡在群山之中。

    地利是有了,但人家的兵马数字可能是官兵的十倍,而杨嗣昌这里,怎么算也拿不出象样的兵马去援助……象样的兵马都刚刚打了败仗,用不得了!

    “给左昆山去信,给方抚台去信!”

    当此危急之时,杨嗣昌也顾不得什么了,他心里又是悲凉,又是惶恐和害怕,崇祯放他出来,并且几乎是不容商量的态度,这位君皇的脾气秉性就是如此,聪明,但天性凉薄,做事没有章法,操切,今日布局,就恨不得明日收功。

    所以他一路急赶,二十几天就从京师赶赴襄阳,然后立刻布置军务,有登州镇的强兵和张守仁的威名,足可制左良玉。

    谁知道方孔昭给他捣蛋,左良玉也跟着搅和,两部强兵争功,被人又一次杀的大败,这事情还可以解释,推给方孔昭来担责,但如果登州镇也败了……想到朝野争相攻讦,崇祯对自己的能力有进一步的怀疑和不满的后果……大冷的天,杨嗣昌后背尽为汗水所湿。

    “以督师之命严令,着这两部兵马迅速赶赴战场,策应登州兵马,若有所违,国法与军纪在上,本督师绝不会轻饶!”

    “这,措词太严厉了吧?”

    杨嗣昌上任以来,对别的将领和官员都不假辞色,但方孔昭是东林前辈,左良玉是跋扈大将,所以格外客气,并不视同普通的官员和将领。如果书信用这种口吻,就算一时压下两人,将来反弹起来,也得费极大功夫来收拾残局。.

    “眼下顾不得这么许多。”

    这一点决断杨嗣昌还是有的,他挥手道:“此役若再负,本督师是否能继续视师尚成疑问,还管这么多做什么!”

    若不是心腹幕僚,他也不会这么说话,几个幕僚知道东家所说是实,当下忙不迭磨墨濡笔,下笔如飞,开始给各路兵马下严令公文。

    “至于登州镇,措词亦要严厉一些。叫张国华自己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结硬寨,固守相峙,贼不攻,我师亦不攻,不可贪功浪战,以招致惨败。”

    张守仁的军报是十分自信,杨嗣昌却是半分也不相信。连辅兵在内才七千余人,两千里长途而至,以七千人围住五万刚打了胜仗的精锐狡贼,其中有张献忠和罗汝才并惠登相和王光恩等大贼首领在内,都是崇祯二年起到现在折腾了十年以上的巨寇,朝野上下无不是得之而后快,哪里就能这么容易被围住了!

    登州镇的军报简直是笑话,若不是有济南城下一役的光彩在身,还有两千里长途神速行军的事实摆在眼前,杨嗣昌简直会以为张守仁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牛皮大王!

    “唉……”一个老成的幕僚一边书写军令,一边长叹道:“如果勋阳抚标能腾出手来,左镇亦未先惨败,以现在登州镇所在地方,倒确实是一个平贼良机,可惜,可惜了。”

    他们都是以钱粮兵谷军伍之事入幕府,对军事并不外行,张守仁所呈报告中登州镇的位置,还有众贼的位置还是很清显的,整个战场是一个葫芦状,左良玉是在葫芦口落败而逃,还没摸到白羊山的边上,然后几万贼众又被张守仁带兵堵在葫芦口里,地势来说,确实是一个封堵的地利,如果官兵实力够,肯定能打一个罕见的大胜仗了。

    杨嗣昌闻言心中更是烦乱,对左良玉和方孔昭的恨意更是不可遏止,当下胸前起伏,一口恶气再也憋不住,恨恨一捶桌子,怒道:“立刻拜发我的弹章,我要重重弹劾方孔昭这个老匹夫,非叫他西市伏首被斩,才能消我心中这一口恶气!”

    出京前后,为了顾全大局,成就自己的功业,杨嗣昌对各方势力都是以隐忍拉拢为主,不敢再放纵自己的世家纨绔脾气,他年近半百,但那种贵公子哥的脾气是在骨子里头的,方孔昭敢对他甩前辈的牌子,这口气早就快忍不下去了。

    这种盛气模样,在场的幕僚倒是见过多次,大家对这个样子的杨嗣昌倒真的是习以为常,当下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是有一个幕僚过来,杨嗣昌口述,这个幕僚下笔如飞,很快就是把弹劾方孔昭的奏章写好,当日就以四百里加急,日行六百里以上的速度,连同此前的败报一起,迅速发往京师去了。

    ……

    ……

    自杨嗣昌南下之后,沿途飞速赶路,同时下令重整京师至勋阳和湖广一带的驿传,此前这一条专线就因为战务要紧,在驿传铺递上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完备的多,经过杨嗣昌的整理之后,效率更是突飞猛进。

    四日之后,左良玉和勋阳抚标等部战败的消息,便是送到了京师。

    銮铃声中,急递先入兵部,再入通政,在天黑之前,送到大内。

    王德化这个掌印的司礼太监也不敢怠慢这样的军报和弹章,粗略看下之后,便是摇头叹息,嘴里也是含了个苦橄榄一样,十分难受的模样。

    其余几个太监知道必定是有不好消息,但也都是嗫嚅着不敢问。

    王德化呆征了好一会儿,才问:“皇爷在哪儿?”

    一个姓方的司礼太监忙答道:“今个响午用了午膳之后,就去奉先殿啦。”

    “要糟!”王德化跌足长叹:“皇爷到了那儿,原本就心里不爽利,这一下,可是更加的糟糕了。”

    “宗主爷,是不是湖广?”

    司礼太监就是内廷中的内阁,每一个都是打内书堂出外后才够资格进入,就跟外朝非翰林不能为大学士是一样的规矩,天启年间,魏忠贤是何等煊赫的声威,但到底是学识不够,资历不行,所以一直不能成为司礼掌印……大明内廷,其实也是有规矩可守的。

    因为学识都不坏,所以对本朝各处可能会发生的战事和糟糕的结果都是心知肚明,王德化虽然没有说,但众人都是猜到了。

    “没错。”

    王德化起身,几个随堂太监连忙跟在他身边伺候着,这位印公太监一脸苦笑,但也不敢耽搁,一边走,一边就是说道:“湖广一带又打败仗了,上一次是罗猴山,叫人捉了个副将去,折兵小两万,这一次是勋阳抚标和湖广镇一起合兵打白羊山的献贼,又叫人给打败了,损兵将一万余人。瞧吧,皇爷的脸,还不知道有多难看!”

    “这是想当然的事……”

    “皇爷这几天心性还算好,因为杨阁老奔赴戎机很快,象个样子,比以前的督臣都强的多,皇爷感觉用人得力,大局会好转,这两天还真是刚有点儿笑模样……”

    “昨儿个还说今年要多弄一些灯景哪。”

    “可不,这么一说可就想起来,眼看就过年了。”

    “湖广镇和勋阳那边也真不消停,眼瞅要过年了,怎么还弄出这些麻烦事来。”

    这些人不大明白,王德化和几个有权势的大太监心里却是明白,杨嗣昌急赴湖广一带,登州镇驰援迅速,湖广勋阳两处出兵,显然是为了抢功,结果功劳没抢到,反抢了一身骚。

    虽是地方官员和镇将抢功,但杨嗣昌节制不利,刚到襄阳就出这样的事,恐怕崇祯这里,对这位阁老也不会太包容了吧。

    最近这段时间,练饷征收已经提上日程,朝廷将会征收七百多万银子,上下都十分欢喜,至于什么总督练三万,总兵练两万,巡抚练两万或一万的练兵计划,朝野上下根本无人当真。

    和一年三四百万的辽饷一样,这里头水深的很。

    但在皇帝眼中,练饷征收十分得力,首辅薛国观在此事上失分甚多,皇帝已经打算换人。

    这当口,杨阁老不曾立功,反而生事,真是失分颇多。

    太监对外朝安排,也是极为关注,薛国观去职已经事成必然,究竟推举谁来继任首辅,王德化心中也是早就有盘算了。

    奉先殿在乾清宫以西,穿过几个夹道便至,一行人在红色墙面的大内逶迤而行,沿途的小宦官和都人不少,要么是远远避开,要么便是在道边垂首侍立,等王德化等人经过之后,才敢继续行走。

    等到了奉先殿外,崇祯的肩舆就在殿门外,一群乾清宫的太监侍立内外,远远看见王德化过来,掌事牌子吴祥远远迎上来,半跪下来,轻声向王德化问安。
正文 第五百六十章 希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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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化皱眉道:“皇爷几时出来,有什么安排没有?”

    吴祥一努嘴,笑道:“宗主爷瞧,那是田娘娘宫里头的人不是?”

    一瞧之下,果见皇贵妃田妃宫里的太监在此,正过来行礼,王德化等这个太监行了礼,因笑道:“你们主子又是叫你过来请皇爷了?”

    “是,宗主爷说的没错。.”这太监躬身笑道:“娘娘备了几样素菜,猴头菇,蟹黄豆腐什么的,都是亲手做的,叫奴婢来请皇爷过去。”

    “田娘娘真是有心……不过,你回去吧,皇爷不一定有空去了,倒是叫你白走了一趟了TXT下载。”

    田娘娘也就是田贵妃,是宫中只在皇后之下的人物,如果说椒房专宠,则地位还远在皇后之上,崇祯的子女,田妃一人就生了三个皇子,如果不是皇后也早就有子,而且居长,恐怕皇后和东宫储位都不一定稳当。

    就算如此,田妃也不一定是完全没有夺嫡的想法,只是几次试探都被打了回去,只能放弃。

    如今崇祯的起居,大半是在田皇妃宫中,连带着田妃身边伺候的人的地位都水涨船高,王德化对乾清宫的太监都不假辞色,对这个田妃宫中的,也是加了三分客气。

    只是客气虽客气,司礼掌印的权威也是不容质疑,在王德化的命令之下,这个田妃宫中的太监也只能闷声离去,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就算到了田妃宫中,他也不能说王德化半个不字,否则风声传出来,就算有田妃护着,这个太监也是讨不了半点的好。

    只是王德化虽然威风凛凛,在内廷无往不利,在这奉先殿外却也是踟蹰起来。

    手中的奏报如山一般沉重,实在难递进去。

    但不递亦绝不可能,到了奉先殿门前,眼见崇祯跪在刘娘娘画像之下,王德化便是轻声一咳。

    崇祯听到声响,转头一看,堂堂帝王,竟是身上一震。

    他原本眼神迷离,眼眶中还带着一点泪花,这刘娘娘就是崇祯的生母,其父泰昌皇帝也就是万历的太子身边的选侍,当年万历皇帝有易储之意,皇太子和福王争储位,天家内部闹起风波,皇太子心绪不佳,有一天不知怎地刘选侍得罪了皇太子,结果就莫名其妙的在深宫之中消失了。

    这种处死身边女人的事当然不大光彩,皇太子混的不如意,只能拿身边的女人泄怒,后来万历死后,此事渐成宫中疑案,眼前这副画像,还是崇祯在即位之后叫人凭记忆绘画出来,并不相像,只是凭吊时可以有所依托罢了。.

    一看到是王德化亲自前来,崇祯知道必定有紧要军情,在他为皇帝的这十余年里,这样的情形也不是头一次了。

    冲击最大的当然是凤阳皇陵被焚毁的那一次,当时他全身缟素,到太庙哭庙谢罪,下诏罪已,闹腾了很久才消停下来。

    到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很难有什么真正的坏消息能叫他动容了。

    眼见王德化前来,崇祯还是在地上给自己的母亲叩了几个头,然后起身,在太祖和成祖两个皇帝画像前看了一会儿,接着到万历皇帝的画像征征呆立了一会儿,然后是父兄二人,他只是瞟了一眼,在这两人的画像前毫无停留之意,直接便是往殿门处来了。

    大明是二祖列宗,崇祯心中最崇敬的当然就是二祖,其他的列宗都不怎么放在心上,特别是世宗之前,并非他的直系祖上,更谈不上有什么崇敬之情了。

    唯有看到神宗皇帝的画像时,崇祯的心思最为复杂。

    现在朝野都有一种看法,大明天下,始坏于神宗。对这个说法,崇祯心中也未必不赞同,但无论如何,在他心中,万历年间天下安定,富足,天下垂拱而治而无须烦忧,对他来说,当时的深宫生活虽然有压抑和困窘的一面,却也是有安定和富足的一面,回想当年,心中对万历皇爷不乏抱怨,但更多的是对当年日子的美好回忆了。

    至于他的父亲泰日帝和阿哥天启帝,崇祯对他们的回忆,实在是没有一点美好的地方,所以他只是瞟了画像一眼,懒得停留上香了。

    到殿门处时,有小太监过来替光着脚板的皇帝穿上袜子和鞋子,等皇帝踏出殿门,毕恭毕敬的转身退出殿外后,王德化才上身一步,躬身道:“皇帝,湖广地方有紧急奏报。”

    “乾清宫再说吧。”

    明知道是坏消息,崇祯心里懒懒的,也不愿在奉先殿这个离祖宗最近的地方听奏报,一步不停的上了轿子,到乾清宫东暖阁坐下后,才把王德化手中的奏报接了过来,瞟将上去。

    “损兵一万三千人,其中战殁参将一人,游击五人,千、把一百三十余,旗号金鼓损失无算,甲仗损失无算,光是粮食就失了两千多石……”

    崇祯先是目光呆滞,接着两眼瞬间就变的一片血红。

    虽然明知道是坏消息,但眼前的湖广方面的奏报实在也是叫崇祯心情太为恶劣,一边看着,便是一边剧烈的咳嗽起来。

    年刚及三十,普通人而立之年而已,这个大明王朝的君皇却已经不胜负荷,在咳喘的同时,趴在御案之上,天青色的双龙盘珠绣金翼善冠下,是一张惨白的脸,两鬓斑白,看着不是三十,而是四十以上的老人一般。

    “皇爷息怒!”

    尽管这情形已经是司空见惯,但在场的人,包括王德化在内,俱是下跪请崇祯息怒。

    听到消息后,皇后并田妃、袁妃等各后、妃宫中也是派了人来,皇太子亦是派人前来,乾清宫殿前阶下,立时站了个满满当当。

    “王大伴起来。”

    “谢皇爷。”

    王德化虽是内廷司礼首席,但内廷是奴才,不比外廷内阁首辅那么尊重,椅子和茶水是肯定没有的,不过也没有叫他一直跪着的道理,毕竟是几万奴才的首领,崇祯还是给予适当的尊重。

    叫王德化起身后,崇祯苦笑道:“不想在罗猴山败后,又复有白羊山之败。”

    “是……不过皇爷请放宽心,杨阁老已经亲临襄阳视师,不日想必就会有捷报。”

    “怎么会有!”

    崇祯面色变的阴沉下来,抖着奏折道:“杨先生说方孔昭可恶,阳奉阴违,屡坏战机,骄纵不法,十分该死!今勋阳抚标战败折损兵力甲仗,左镇亦是如此,元气大伤,没有半年以上,很难恢复,杨先生再巧,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况且……”

    崇祯对杨嗣昌已经有不少的不满,但他不愿在家奴面前抱怨大臣,以防生事,所以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虽未明言,王德化又岂能不明白?襄阳那边一团乱麻,杨嗣昌已经在战场之上,节制不力这一条罪名是跑不掉了。但现在崇祯还算信用他,话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思来说才是,想想方孔昭是东林的人,现在不知东林那边的意思,不宜开罪,不妨沉默的好。

    “方孔昭着逮拿回京师再说。”

    “是,此事交代旗校,即刻出京去办。”

    皇帝不交廷议,直接逮拿,这也是个处置办法,抓来后怎么处置,就是看各方势力交流之后的结果了。

    “着令杨先生督促张守仁并登州镇兵,不得浪战,以致折损兵马。”崇祯眉宇间满是疲惫和不满之色,放下奏本,对王德化吩咐着。

    王德化过来之前也是知道,登州镇在湖广并勋阳兵战败后赶赴战场,并且言称以七千兵围困流贼主力,并且誓言斩杀张献忠献捷太庙云,有此豪语,杨嗣昌也并不曾隐瞒,也是如实奏报上来。

    有些话不便说,但有些话可以说,想明白皇帝心思后,王德化当即笑道:“镇臣张守仁济南一役后,到底年轻,怕是有些骄狂。”

    “年轻骄狂倒不怕,就怕学了那些油滑气,虚言冒功,胡吹大气。献贼并曹贼等部何等精强,五省官兵耐何他们不得,他一镇兵力,能将这些巨贼全数围住?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皇爷说的是……要不是正在用人之时,少不得要下严旨好生训斥一番才是。”

    “说的是,朕心里也是这样想的。这张守仁到底年轻些,而且也算忠忱,你看他奉调之后,千里疾行,堪称神速,只要不浪战贪功,来年数省大军齐集,以其登州镇兵为前锋,当获大功。”

    “武将纵有微功,亦是督师辅臣经略提调的好。”

    “这说的是,唉,就是湖广战事经此挫跌,见功不知道要等何年何月了。”

    崇祯皱眉不语,王德化也是把话说到了,自是侍立不语。薛国观坚持借饷捐输,已经惹怒不少家权贵勋戚,内廷中不满之声也渐渐大起来,所以对薛国观和其荫庇的张守仁,王德化适才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刚刚的话传扬开来,内外之间,自然会有不少人知道如何行事的。

    “唉,朕真是一天不得开心!”

    湖广那边的事算是议的差不多了,但几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崇祯心中有数,无非是请饷,请兵,请赈济,非钱粮兵谷之事的奏折,他近来规定不准写到三百字以上,而眼前奏折,一本比一本厚,显然都是谈论这些事,而以他多年的经验,叫他开心的事少,烦心的事多。

    近来襄阳地方不靖,而宁、锦一带,东虏又有蠢蠢欲动之状,思想起来,崇祯愁闷的几欲死去。

    他带着一点希翼,看向南方:“若是真有人能奏功,诛除巨寇元凶,朕必将不吝通侯之赏!”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一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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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广战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深宫,并且遍及北京的官场与市井之中。.

    各方的反应,也是相差不多,总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什么可稀奇的,也不值得动容与惊讶。

    这些流贼,强悍难制,连凤阳中都都打破过,祖陵也烧过,几十万株树木都被砍的精光,他们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皇上的祖坟都叫人家给挖了,这些贼,自是已经成了气候。

    市井之中,大抵就是这般看法,人们心中迷迷糊糊的,又觉得大明不象是要亡国的模样,东虏只是边患,和嘉靖年间的俺答汗是一副模样,只是闹的稍微厉害了一点儿,倒是流贼,张献忠是不是象个能夺大明天下的真龙?

    这些话题,各人都是说的含糊不清,没有人敢真的大声嚷嚷。

    今上即位以来,锦衣卫旗校和东厂的打事件番子已经比天启年间消停了很多,但真的有什么犯禁犯忌讳的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

    反而在正阳门东大街边上的街市口的大酒缸里头,正是京师下九流的人们聚集所在,在这里,倒是能听到几句真话而不必太担心打事件的番子过来寻事。

    这里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汉子,或能有一些还是走江湖有人命在手的豪客,酒水便宜,是最劣的老白干,菜也便宜,十文八文就能叫一道,只是那肉质是什么,也是没有人去深究。

    在这里,尽管嚷嚷,只管混说就是。

    “杨阁老看着也不顶事啊,刚一上任,就叫人打一闷棍。”

    “他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在京城哄皇帝老子还成,到了地方,老左这样的兵痞能因为一个平贼将军的银印就买他的帐?你们瞧吧,往下去更有乐子看。”

    “勋、商一带老子都走过,大山绵延千里,易守难攻,官兵在平地遇贼还能打一下,想他们进山击贼,难,难,难!”

    “当年勋阳的房、竹一带就有不少寨子,俺给行商当过镖客,十分难走,要是真打,每天怕不都有厮杀,只能散漫使钱,一路买通道路,时间久了,这商道自然是废了,商人也不是傻子,老是抢他们,人家不知道绕道走?”

    “勋阳可是乱了小一百年了,打从国朝太平盛世就闹,现在这时世,还不是闹的更加厉害?那张献忠是天杀星下凡,不杀够百万人,他不能够歇手,国朝大将,谁也不够格跟他叫板……你们信我的准没错。.”

    “这话也不一定,张征虏听说过没有,济南城下一战斩首近两千,真虏七百多!”

    “那也无用,在济南那是八旗扑上去打,叫张征虏捡了个便宜。现在是人家在大山里头等着征虏,再说登州镇才去了几千人,流贼听说有十几二十万人,这个仗,神仙也没法打。”

    “算了,不谈这个,咱们只管卖这一身本事吃饭,管他哪边杀哪边做甚?”

    “这话说的是了,说起来这天下事就是清楚不了糊涂了,老子是打南都过来,正好遇着成国公家里娶小妾,你们知道,娶妾只能晚上,不能白天,娶的听说还是什么名妓,那个热闹,整个十里秦淮两岸边全是灯火,国公家里除了家丁全出,还调了南京的京营禁军出来,整整五千禁军,搬抬彩礼,打灯笼火把,把半个南京城照的灯火通明……嘿,你们真是想象不到那个热闹,河里船上的姑娘那一天也全是不避人了,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在船上给那个嫁人的送行,入他娘的,老子在岸上看的干流口水,象咱这样的,就算是有钱,这些画船上的也是恕不招待……”

    这人大约是在南京真的开了眼,长了见识,说起那些画船上的漂亮小娘时真的是口水横飞,唾沫飞的四周的人满脸都是,不过众人也是不恼,只是眼光盯在那汉子脸上,似乎能从这家伙的脸上看到秦淮风光一般。

    这么一说,众人也是感慨,湖广勋阳一带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了,战场上一死就是过万人,过兵的地方老百姓当然也是惨不堪言,死全家死全村的事不算什么了,而陕西和山西一带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杆子,河南全省的百姓都是饿的眼睛冒绿光,眼看就可能出大乱子,这些汉子都是到处卖力气的镖客多些,在明季,镖行也算是新兴产业,不象清朝那样规模化和产业化了,在这年头,只要给钱他们是哪里都走,十几个行省走了大半下来,见识和眼界也是普通的老百姓没有办法比了。

    说起这些北方的省份,要么是战火纷飞,要么就是遍地灾荒,但提起南京来,却是另外一番景像。

    不仅仅是太平无事,而且是比起以前更加倍的富足!

    南京如此,扬州也不差,苏州、常州、松江,仍然是如以前那样的富裕,根本没有丝毫的变化,要说变化,也是隆庆和万历年间开海以来,海商多了,贸易多了,松江和苏州一带对外出口多了,所以大海商和织丝的工厂也多了。

    一个普通的苏州妇人,丈夫吃茶闲逛,妇人当户织布,一天下来除了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会有盈余,足够叫丈夫和全家人过上吃穿用度不愁的生活。

    明季中晚期,松江和苏州一带女人的地位水涨船高,除了嫁妆丰厚之外,两个妇人和几台织机就能养活一个大家庭的实力,也是叫这些女人在丈夫面前把头昂的高高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那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除了南直隶的江苏地界之外,江西、浙江、福建、湖南,这些省份也是十分太平,根本没有天灾或是**,年景是和万历年间或是大明盛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百姓和商人士绅的日子比当年还要好过的多。

    这也是明朝亡国的一大奇景,一边是地狱一般的民不聊生,纷纷揭竿而起造反,同时还有异族入侵,杀人屠城,赤地千里。

    一边却是风光旖旎,秦淮河上,十里金粉,不知道多少销金客追欢买笑,多少大豪商,一掷千金只为了博美人一笑。

    便是寻常百姓,吃茶餐饭,也是越来越讲究,在苏州,穿绸着锦的,不算稀罕,除了明黄色没有人敢穿外,什么式样,不管是官员或是生员所着,百姓也是一般敢穿,而且讲究质地用料,其富足之处,恐怕能叫当时西北的人见之而嚎啕。

    在这大酒缸里吃酒说话的这些人,多半是一些气宇轩昂的大汉,一个个孔武有力,寒冬腊月的时候,个个歪戴着狗皮帽子,喝的是最劣的地瓜烧,偏是喝的满面通红,额角都是汗水,看着就是酣畅淋漓,倒是比那些达官贵人吃的精致酒菜更勾起人的食欲和酒瘾上来。

    这也算是大明的江湖客,和后世影视中的形象似有同而多不同,但一样的精采和令人好奇。

    人群之中,也是有一个健壮的青年,二十来岁年纪,穿着打扮和这些江湖客一样,都是翻毛的衣襟,狗皮帽子,身上插着攮子匕首等短兵器,还有单刀阔刀之类的长兵器用布裹着,并不显露出来。

    酒也是一样的烧刀子,菜是茴香豆炸油豆腐切肉皮冻等北方冬天的时令菜,一口酒一口菜,不和人争不和人抢,听着这些人的话题也不掺合,只是自己笑眯眯的喝酒吃菜,那副稳当的模样,显是走惯了南北东西,已经不把和自己无关的小事放在心上的老江湖了。

    他这副模样,加上在众人眼里都是眼生的感觉,已经成为一个颇为扎眼的人物了。只是这些江湖汉子不愿多生事非,而且毕竟是在京城里头,不比在外乡时做事能放的开,真的有什么冲突,打斗起来惊动了锦衣卫或是东厂,这麻烦和乐子可就是太大了。

    就算这样,众人也是时不时的偷眼瞟这个后生,看着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和明亮的眼神,加上那此收拾的很精当的攮子和长刀等物,越看下去,越是觉着稀奇。

    “是孙大爷来了。柜上,有老客!”

    正阳门这里的大酒缸招待的客人是山南海北什么地方的都有,关外来的骆驼客,西北过来的贩卖玉石的,煤商、木商、米商、海商,真不知道见识过多少,就算是那些大东主自恃身份和享受,不会来这种犄角旮旯的小店,但那些掌柜的和大伙计们却是不会顾忌太多……只有在这种边角小店里头,才能找到合适的人手,听到想听的消息。

    颇有一些不能外传的商业机密,就是在酒酣耳热之时,一不小心就透露了出来。

    在这里,就算你是大商行的大掌柜,店家伙计也不会高看一眼,一声招呼和吆喝,顿时就是吸引了座中酒客们的注意。

    “孙大叔!”

    “是孙大哥来了,俺这一向少见的很。”

    人群纷纷站起身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也是不停的向众人点着头,到了柜上,更是和掌柜和伙计们一通说笑。

    更有七八个汉子,包括刚刚的青年后生在内,俱是一起站了起来,姓孙的汉子见了他们,也是微微点头,笑着道:“都来了,定在午时末刻动身,直出德胜门,大伙儿人齐了,就准备走吧。”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二章 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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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听孙大叔的。.”

    “大哥说啥就是啥!”

    汉子们大大咧咧的,年轻一些的就是称大叔,年长一些的叫大哥,反正不拘叫什么,都是十分亲热的模样TXT下载。

    “就咱这些?”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走到姓孙的近前,低声问道:“人手怕不够吧?”

    “德胜门外还有,加起来四十多。”

    “那差不离,都是好手吧?”

    “都是好手!”

    “行,孙哥莫怪咱多嘴多事,这几个弟兄跟着我张二多年,不能出纰漏……一家老小都等着吃穿用度呢。”

    “放心,不要你说,到了车队那边,一人二十两安家银子先收入,叫人一齐带了回去,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过不去的坎,烧埋银子也全部落在我身上……我孙七行走了十来年,这一点众家兄弟总归还信的过我?”

    “信的过,信的过!”

    这一下叫张二的大汉才一脸释然,转回头去和自己的几个弟兄放低声说了,众人虽然没有大声应和答应,但脸上都是放出笑容来。

    刚刚一人落座的青年这时才凑过来,对着孙七一抱拳,笑道:“孙哥,俺是丁宏亮。”

    “我一进来,就知道丁小哥就是得海荐的人了。”

    孙七是一脸矜持的神色,对着丁宏亮小声道:“瞧着没有?做刀客镖行的,都是干的杀头卖命的买卖,要么是族亲,要么就是乡党,就算当面杀人也不怕,没有被人叛卖的可能。丁小哥儿是走的单帮,原本也不是吃的口外这一碗饭,有些事,少不得老哥我要多提点你几句才行了。”

    “孙哥但提教俺无妨,临行时,胡哥就说过了,当年在旅顺时,和孙哥交情不坏,凡事都是信的过。”

    “嗯,好,好。”

    客套话说过,孙老七又是将一些海盗的切口和海上活计的细节向那丁宏亮一一盘问,见对方神色从容,对答如流,显然是多年海上生涯出来的,这才是放下心来。.

    近来宁远并锦州一带风声很恶,口外这一条线不好走,胆子小一些的都是不赚这碗饭,朝廷盘查也开始紧起来,所以人手很缺。

    既然这姓丁的小子确实是海盗出身,必定不是官府的人,也就罢了。

    “多看少问少打听,咱们这些人和车上的人不是一回事,和他们没事不要攀交情,也不要多说话,到了地头还不算完活,大家等回程的货,等再到大明地界,才算是真正的完活了……跑一趟,抵老百姓种十年的地,就算小哥你在海上讨过生活,走口外这一条线,也是和你当年在海上差不离啦……说起来丁小哥你多大岁数,怎么就和胡得海这老货相与的好?”

    “俺是看着小,今年也二十六啦,十年前上的船……和胡大哥,也是认识有七八年的光景了……”

    丁宏亮从学校毕业出来就成了香饽饽,先是教特务处抢了过去,在登州乱事中还立了不小的功劳,出了大风头,一时间在特务处成了比其兄丁宏广还要出名的人物。

    结果林文远听说这么一个优秀的人才被特务处抢了去,顿时大怒,他的资格不提是张守仁大舅哥的话来说,也是比王云峰的特务处强的太多了,林文远亲自出面要人,王云峰也只得割爱相让……此次的口外之行,就是丁宏亮到了军情处之后的第一个差事。

    至于冒认一个海盗的身份,对切口,谈细节,对一个学了这么久特务和军事情报搜集的优秀情报人员来说,这还是个事么?

    很快,队伍就从大酒缸里出发,从正阳门到德胜门是直穿北京城,丁宏亮也是头一次到这巍峨的天子脚下的大城之中,但他知道队伍中不少人在盯着自己,所以仍然是行若无事的样子,两眼眼睛,根本就不去左右乱看。

    这种沉稳的模样,渐渐打动了这些干镖行的大汉,他们这个行当肯定是犯法犯禁,不过以封建王朝的统驭力,还真的不大可能派出人手来混入队中获取情报……这是一种崭新的根本叫当时的人想象不到的做法,清军是收买明军边军中的蒙古人和通过晋商来获取情报,李自成在河南拥众数十万后才有小刘营做一些营伍之外的事,浮山的情报系统已经是把这几方甩的老远,分门别类,各有专精,丁宏亮混在这些汉子之中,如鱼得水,没有丝毫不适。

    “兵部的专差过来了,大伙儿让让。”

    路过皇城西边的时候,民居开始渐渐稀疏起来,透过一些巍峨的宫墙或是院墙,可以看到西苑或是大户人家的风光。

    不进皇城,普通百姓能欣赏到的皇家和贵戚们的生活享乐,也就仅限于此了。

    銮铃声响起,一个兵部专差骑马经过,孙老七提醒之下,各人也是忙着让开了。

    “瞧这模样,一定是往湖广去的。”

    “怕是又有乱子。”

    “唉,天下不安宁啊。”

    做为一个军情处的中层情报官员,丁宏广的情报来源十分通畅,毕竟除了最高层的机密之外,能叫情报人员多接触和了解一些也是对的……全局观越好,接触的情报层面就会越高,所获得的成就也会越大。

    和当时普通的探子根本可能不了解自己的任务不同,浮山的情报人员很少有不了解自己使命的存在,职位越是往上,使命感就越强。

    丁宏广和孙七一伙等兵部折差过去之后,才继续向前行,一路出德胜门,往北走出二十里地去,京师轮廓模糊不清之时,孙七才将众人带到一处隐秘的仓房附近,过百间的大屋,密密麻麻的堆着满屋子的麻包,一股粮食的清香扑鼻而来,众汉子均是笑道:“这一回运气不坏,押粮车,省心省力!”

    众人均是开心,纷纷进了库房,孙七去找负责的人,汉子们一个个找着暖和地方,向火烤火,这样冷天,又是近年关,这一趟肯定是要在口外过年了,不过众人多半是光棍,就算有家小的也不是头一回这么着了,言谈起来,也是丝毫没有觉着什么。

    丁宏广头一回经历这样的大事,出这么一个任务也是有点紧张,到了这儿,也是寻摸了火炉边上的好地方,半眯缝着眼闭目养神。

    此行结果,关系重大,可以说是浮山系统中信的过的人头一回要踏足辽东,不是那些商人二道贩子送来的报喜不报忧的浮光掠影的消息……丁宏亮此行,关系委实重大!

    “张献忠,蟊贼耳……”

    用人听不见的耳语声,丁宏亮倚在木柱上,抱着臂膀,轻声说了一句。

    身为一个浮山子弟,在知道大军已经与敌人接触的时候,说是没有心驰神摇,为大军助威呐喊,那是绝无可能,而身在这一条秘密战线上,想要痛痛快快的为浮山子弟们叫好助威,也是绝无可能。

    一个极为优秀的情报人员,就是用这么一种委屈自己的形式,为着前方的将士们加油,助威!

    ……

    ……

    在最后一匹战马也跃过浅而激湍的汉水之后,闯字大旗底下,李自成也是终于松了口气。

    闯营老营,也就是最内围的精壮将士也就千把人,加上老弱妇孺,还有外围马军,最多也就四千余人,分成三分,重新渡过汉水,回到商洛山中。

    上次,在南渡汉水时,闯营被贺人龙率的陕西劲兵给伏击了,损失不小,老营骁骑都死了好多,全营上下,十分心疼,士气也因之而低落不少。

    此时回来,秦军因为勋阳和湖广镇兵的新败收缩了不少,外围的游骑被打掉之后,贺人龙反而又缩了一缩,他不过就是个广汉镇的副总镇,打了几年仗,核心也就两千骑,朝廷一直不提他的总镇,没有办法设正兵营,多招募将士,粮饷不足,子弟兵壮大不起来,实力自是局限住了。

    这样一来,心中有怨气,贺人龙出工不出力,遇事不肯出头,不象洪承畴和孙传庭在陕西时那样听节制,自然而然的做保存实力之举,也就成了理所当然之事。

    这一次成功渡过汉水,闯营上下都松了口气,也是十分庆幸,郑崇俭没跟过来,贺人龙缩头乌龟,此次轻松回到商洛山中,还带回了不少缴获的军需物资,真是十分值得庆幸。

    “自成,这一冬咱们是不愁了!”

    全营分三队,李自成和刘宗敏都是带着自己的亲军在后阵押队,全营都过了汉水,并且将全部辎重也带了过来,粮食有四千多石,加上商洛山老营那边也有一些留守人员和囤积的粮食,这一冬吃喝不愁,此外还有一些猪羊肉食,药材和布匹,加上所得的几十领铁甲,过百具棉甲,这一次出兵,闯营所得十分叫人满意。

    刘宗敏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言谈之间,笑意明显,对眼前之事十足满意。

    “咱们走就走了,捷轩,不是我说,你对敬轩派来的使者也太不客气了!”

    “怕他个鸟?自成,敬轩那***永远是不和咱们一条心,想收拾咱们,还怪我不客气?若不是你拦着,杀了他的那个信使又如何!”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三章 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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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熊脾气……”

    李自成也是无法,只能苦笑笑,不再说这个话题了。.

    他们拔营走人,自称说是去追赶逃敌,但左良玉的精兵早就回到勋阳,沿途就算有一些散兵败卒也是早窜的没影了,说是打扫战场,追歼残敌,不过是脱离的借口。

    开始张献忠还有心责问,对面的登州镇兵人少,而且摆出围攻的架式,头一天张献忠和罗汝才碰面,两人和一众贼首都是笑的打跌。

    这边五六万人,那边战兵不过数千,这样就来围困?

    当日张献忠也是对李自成等人不告而走十分的气恼,谈起此事不依不饶,最后与曹操一起派了使者,追赶闯营,劝李自成等人回来会师,一起重振旗鼓。

    这事儿还是几天前的事了,当时刘宗敏大发脾气,差点砍了来使,曹营的使者脸色也是十分难看,到底是李自成劝住了刘铁匠,将两个使者客客气气送走,只说闯营力薄,而且将士思归,得罪之处,将来见面了喝酒赔罪。

    这样才勉强算是把事情给揭了过去,但彼此心里明白,这一次算是真的撕破了脸,将来再见时,是把酒言欢,还是互相厮杀,也难说的紧。

    李自成心中自是纳闷,刘宗敏哪壶不开提哪壶:“和这号熊人就不能客气,***张敬轩,下次见了,老子认得他,老子手中的长刀却认不得他!”

    “捷轩,要以大局为重!”

    这一次李自成不和稀泥,神色肃然的道:“当今还是明朝的天下,等我们成了大事,到时候再来厮杀个高低上下,现在说这话,为时尚早。”

    他换了语气口吻,劝道:“敬轩就是糊涂了,听了那个徐以显捣的鬼,以为天下必得,早早就铲除异已……这是笑话,大明还有百万大军,几十个军镇,天下十几个行省,大半完好,现在就自相残杀,糊涂!”

    李自成口吻十分沉重,蕴藏着极大的难以遏制的悲伤,不仅刘宗敏低头不语,便是其余的将领们,也是露出十分沉痛的表情来。

    这一次合营不成,虽然闯营独善其身,获得大量的物资过冬,但众人的心头,自也是十分的沉重。

    “敬轩怕是……”

    到最后,李自成还是把最后一句话给咽了回去。.

    那天半夜,他亲眼看到登州镇展开行动,在夜袭中抢占了有利地形,将各营联军封堵在葫芦口里,这样的军事行动在半夜展开,居然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混乱,最终还真的把各营都封进了绝地。

    这样的行动,刘宗敏等人觉得殊不可解。

    要是当夜主力全出,趁着西营各营疲惫时突袭,必能大胜,以此胜来说,是朝廷近几年难得的一场胜仗,报捷上去,张守仁功劳薄上必记重重一笔,在杨嗣昌这里,必获重用。粮饷,军需,必定源源不断。

    等威望立起来,左良玉就算指挥不动,节制其余兵马,层层迭进,打起来有章有法,获胜收功不难。

    一两年后,怕是就能到武将巅峰,夫复何求?

    倒不知道,张守仁为什么用这么一招,半夜奇袭,不过是为了掩护大军行动,以七千人围五万余人,未免过于不自量力。

    “等他败了的荒信儿就是。”

    尽管有通知逃走,不使闯营被西营暗算的交情,还有在莱芜那边替闯营备了不少生铁军需,足够装备打造出几万精兵,但两边身份不同,刘宗敏这样的脾气秉性可不会念张守仁什么好,提起来,便是直截一句:“没有什么好意,不过是养着咱们将来好玩什么养寇自重的招呼,敬轩名头大,咱们名头小实力弱,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要念他的好,战场上,一刀一枪尽管招呼过去。”

    这样的说法,李自成也是赞同,对自己的这个左膀右臂更加欣赏起来。

    不论何时何地,刘宗敏就是主意正,立的直。

    但在此时此刻,无论如何,李自成心中都是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觉,似乎南边不到百里的地方,一场决定数万人命运的大厮杀已经展开,而张献忠等人也是陷在阵中,左冲右突,却是始终无法突围。

    “不会的,绝不会的……”

    李自成面色冷峻,心中也是充满了强烈的不安感觉。这么多年,各家义军首领或死或降,当年最早起义,实力最强,名头最大的无非就是张献忠,八大王就是一杆大旗,没有了他,底下的人心会不会散,自己要到河南发展之后,没有张献忠在湖广一带牵制,大事是否能成,亦是在两可之间。

    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也是恨极了张献忠,也恨不得火拼了对方,但无论如何,却又希望对方能平安度过此役。

    在最后时刻,李自成又深深看了汉水对岸,深冬时节,树木稀疏,落叶铺满了山道,在远方的天际,隐隐似有杀气腾宵,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是清楚,一出决定明朝国运走向的大战,已经敲起鼓点,拉开帷幕,正在不远处上演着。

    身为一个领袖人物,在这种时候,自然会因为无法置身其中而遗憾。

    “张征虏,但愿果真如你的那个部下所说,数年之后,我们能会战于河南战场……”

    转身之时,李自成想起了李勇新那桀骜与高傲兼备的眼神,心中微微刺痛,但一种极为骄傲的情绪也是升腾上来。

    王侯将相亦无种,张征虏之前不过一百户耳!

    ……

    ……

    在绵延三里多的战线上,西营并曹营等各营之中战旗飘扬,号角之声此起彼伏,各营已经做了简单的连营,在大营之外,构筑了几条防线,羊马墙和木栅栏加鹿角形成了好几道颇为看的过去的防线,在枯叶和黄草之上,形成了轻重合理,错落有致的防御体系。

    被登州镇兵堵住之后,几个连营的义军在第二天下午进行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结果在勾尾相连长达里许的浮山车阵之前被少量的火炮和大量的火铳手打退了,在战场上留下了过千具尸体之后,仓皇撤退。

    看到官兵的火力后,各营间都断绝了在这几天和官兵火拼的打算……官兵的车营一看就知道没有出全力,里头是不是藏着几门红夷大炮也难说的很……虽说红夷大炮重几千斤,需得好几头牛来拉,还得人和马帮手,在勋南这样的山道里头,想要把红夷大炮拉进山来,无疑是痴人说梦,但张守仁和登州镇到目前为止哪一件事都是叫人目瞪口呆,就算是真的拉了几门大炮进来,亦不是全无可能。试探进攻之后,官兵人数虽少,但都是精锐的看法就算是确立下来,几家义军首领或是派部下,或是直接见面会商,都是一致决定,不急着破围而出,看看风色再说!

    要说这里的地形只是半个绝地,远非当年的车厢峡可比,西营的老营身后虽是大山,悬崖之外,尚有不少羊肠小道,都是山民走出来的,如果不是顾着辎重和老弱,精壮大可翻山而走,官兵根本追之不及……群山之中,想要真的用地利困死几万人,这也是绝无可能的事。

    有此发现,各营都是安心,索性就是在此与官兵对峙起来。

    此刻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各营因为缴获了不少左良玉和勋阳抚标的粮草,加上在竹、溪一带缴获不少官府的库藏,所以粮食并不算紧张,只是按照旧日的老习惯,西营各营都是派出了大大小小人数不一的打粮队伍,从白羊山各处的山间小道出发前去打粮。

    这日张献忠叫来一群打粮头目,因为各人的成绩不好,便是一个个痛骂过去。

    他的脾气秉性大家都是知道,现在看着不是很恼,在笑骂着,但如果哪一个人真的触怒了张献忠,随时都可能会被下令拖下去砍头。

    张献忠的亲军侍奉在左右,一声令下,便会立刻动手,根本没有丝毫的迟疑。

    西营之中,这种在张献忠身前戒慎小心的氛围已经越来越严重,前一阵投效过来的张大经等文人官员幕僚只知奉承,更使得西营风气一变,说好听的,隐藏真实想法的做法已经盛行,三四年后,张献忠就变到只能听奉承好话,随意杀人,对老将士不理不睬的地步了。

    “你们这群混蛋,下一次打粮再交白卷,等着老子砍你们的头吧!”

    骂了半天,张献忠也是口干舌燥,同时他也明白,那些羊肠小道人还算能正常行走,带着骡子和毛驴就十分困难,打粮到几十里外,光是来回就耗几天时间,再摸到百姓的寨子去起获粮食,也太为难了一些。

    当下随口又骂了一句,顿足道:“滚吧!”

    一众打粮头目都是如释重负,连忙往外走,却听张献忠又叫道:“回来,老子问你们,来回进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事,白羊山往西和往北这几十里方圆,有官兵的影子没有?”

    “回大帅,没有。”

    “没瞧着,俺们往北五十来里,来回五天,就遇着两个村子,几十户人家,瞧着都老实,不象是官兵细作的模样。”

    “好了,都走吧,你们这些杂种想来也不敢骗老子……老营司务,给每个队子一坛子酒,两口羊,叫他们吃饱了再走!”

    “谢大帅!”

    “多谢大帅!”

    所有的小头目都是十分欢喜,羊肉还好,酒十分难得,当下各人喜笑颜开,都是推推搡搡而去。
正文 第五百六十四章 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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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的好军师,怎么样?”

    看着离开的小头目们,张献忠眼神中满是狡狯之色,掀着自己的大胡子,笑道:“登州兵再能耐,他也是客气,刚刚过来,就能把房、竹一带的地形全摸透了?老子可是在白羊山一带驻营小半年了,这里的山谷道路,咱老子还没全摸透,登州镇就想全摸清楚?有了退路,又有水源粮食,咱老子就和他好好耗一耗,看看他外来客气,粮饷不足,是不是真的能一口把咱们和曹营都吞喽!””

    张献忠坐在一张圈椅里头,脸上的神情是笑嘻嘻的,身边是熊熊燃烧的炉火,烧的正旺,使得屋子里头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宜人。.

    这会子他靠在椅子里头,一脸舒心的神色,未虑战胜,先虑战胜,这是农民军各营的习气,因为长久以来和官兵交战,真的是负多胜少,遇到秦军或是辽军等边军精锐,打十场,输九场全文阅读。

    最近这段日子,对河南兵和湖广勋阳兵马多有战胜,获得甲仗不少,张献忠添了不少虚骄之气,但旧日积习未消,摸清后路,一旦兵败可以逃走,仍然是不二法门。

    既然知道有后路可走,也没有被控制,徐以显的神色也是放松下来,他坐在献忠对面,搓着手道:“这样最好,未虑胜,先虑败,有退步,军心上下无忧。”

    那些羊肠小道,只能走人和不怎么负重的骡马,老弱和辎重还有女人肯定是不能跟着精兵走的,但这些话不必明说,反而要乐观,否则徒乱军心。

    徐以显知道此点,语调欢然,张献忠也是掀髯而笑,状极轻松。

    但两人眼神相对时,都是十分惕然。

    前天对阵,曹营和西营出动万人以上,不乏精锐,尚有数千精骑,蠢蠢欲动,但官兵只数千,却是火铳众多,打的准和狠,张献忠在半山之上,但见旗下纷纷有兵士扑倒,血花在阵前不停飘舞,惨嚎之声,响彻群山,观看未已,他便已经有所胆寒。

    官兵中拥有火器的不知凡已,南方较少,北方边军拥有火器甚多,甚至红夷大炮,西营也不是没有见识过。

    但,从未见过有将火器用至如此犀利的官兵!

    一击一发,动作迅猛快捷,每次击发,都是数百人一起,阵列之上,白烟飘起,令人观之而胆寒,铳口处,火光冒起,然后对面的西营和曹营将士便是死伤一片。

    无需用火绳点燃,装填快捷,分列而射,光是用两千人不到的火铳手,便是将一万多诸营联合的精锐打的死伤累累,军心大溃。.

    这一事实,已经令得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十分警惕……征虏将军与浮山军之威名,绝非侥幸得来。

    光是这一手火铳功夫,放眼天下,已经是无人能敌。

    这两日来,张献忠吃睡不香,待搞清楚退路之后,才是这般高兴坦然,徐以显也是心胸中落了一块大石模样。

    “大帅,曹营曹帅派了人来,问大帅,下一步如何?”

    张献忠和徐以显彼此对视一眼,然后张献忠哈哈笑道:“人,咱老子不见了,叫他回复曹帅,就说酒照喝,歌妓照旧演唱,咱们坐在山中,看他如何!”

    ……

    ……

    张献忠的这个回复,明显是在罗汝才的意料之中,其余各营首领,王光恩与惠登相等,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官兵火器之威,令人心惊,而众军联营,都有畏惧之心。

    其实那日突阵,事情也是十分明显,各营都有保存实力的想法,谁都是想别的营头去打头阵。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战事一有不利就退缩,也是在想象之中。

    听了回报,罗汝才笑笑,搂着怀中美艳歌妓,对着自己的军师吉圭笑道:“子玉,看吧,敬轩他不急,他不急,老子凭甚急?”

    “有水有食,大家过了年再说。”

    吉圭一副风流潇洒的名士派头,大冷的天,手中还有持扇,身边有歌妓,但并没有凑近了伺候,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罗汝才,吉圭笑道:“惠帅,王帅,都是一般想法。朝廷没有半年以上,凑不起大军过来,登州一镇,困久了也就疲乏了,时间越久,我们反而有利。再者说,道路也探清楚了,大帅只管高乐就是了。”

    “有子玉你,本帅还有什么可说?”

    罗汝才哈哈一笑,继续揉搓着怀里的美人,同时乐声大起,房中酒菜香气扑鼻,几十个美人或歌或舞,或是陪罗汝才饮酒,这样的场面,叫人见了就血脉贲张,但在曹营之中,上上下下也是见的多了,小头目的女人少些,大头目便是多一些,每日饮酒看歌舞玩女人听酸戏,日子是过的十分快乐。

    以曹操带兵的风格就是如此,按他的理论,如果大家都老老实实跟李自成似的,造反还有什么意思呢?

    ……

    ……

    “曹营是一如既往的热闹啊……”

    “歌妓跳舞,唱酸戏,喝酒,曹营,过天星,都是一丘之貉。”

    “西营稍好些,不过一样有人喝酒听戏,只是不敢闹的太厉害。”

    “张可旺的营盘更齐整些,怪不得大人说,这人是个人杰,说起来不比张献忠差什么。”

    “嗯,看来他们是想在这里过年了……”

    深夜时分,姜敏带着参谋处的一群年轻参谋,正在一处山脊梁上观察着敌情。

    冬夜的寒风特别的凛洌,一阵阵寒风吹过来,所有人却都是觉得心头一团火热。预备的攻击时间就在明天午时之前,这个时间选择具有战役上的突然性和欺骗性,通过对几个农民军营盘的连日观察,还有军情处抓的舌头,参谋处已经可以确定,在前两日的短促交战之后,流贼各营都有泄气胆怯之感,数万大军,那天出动过万精兵,经过却是一阵而惨败,差点败到不可收拾,浮山火铳之威,给这些流贼充分的教训,经过此役后,各营都想着相峙过冬,暂且没有交战和突围的打算了。

    听到众参谋军官的窃窃私语,姜敏合上自己的牛皮面本子,长声笑道:“他不动,我们动。小子们,明日看大人率我军击贼,破敌!”

    ……

    ……

    崇祯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这一天,在以白羊山为核心的群山怀抱之中,一场关系到当时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主动进攻的一方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甚至是绝对的劣势。在对面的绵延不绝的营寨之中,最少有五六万人的贼众,其中精壮也有四万以上,兵力占优,而且,更兼有地利。

    献忠老营,曹营老营,其余各营都是在半山腰,从山腰到山脚,一路绵延而下,所谓地利,不过如此。

    兼之山上有水源,粮草充足,几于不败之地。

    这就是流贼各营被围,反而无所畏惧,安心等待时机的原因所在。

    勋阳并到汉中和广汉镇的辖区,再到往四川一带,山脉绵延,到处都可结寨,在张献忠与左良玉的几次大规模的战事中,罗猴山,白羊山,玛瑙山等,张献忠俱是占有地利,数次交战,只有玛瑙山一战被偷了营寨而导致失败,除此外,都是大获全胜。

    但登州镇上下,决心已定,并且已经做了提前的部署,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清早六点,各营开始吹起床哨,集结,吃早饭。

    这样的动静,这几天对面的流贼营寨已经习惯了,除了少数人会张望两眼之外,别无动静,就算是巡哨的贼众,也就是打个呵欠,接着便又继续懒洋洋的看过来。

    浮山这边,却是在早晨加了菜,各伍,什,排,分别加肉菜,红烧猪肉油整桶整桶的提上来,油汪汪的,看着就是十分诱人,加上大白面的馒头佐菜,浮山的饭菜虽然一向质高,但有如此水准的,倒也并不常见。

    张守仁带着张世强和姜敏,王云峰等人,行走于众军之中。

    全军都是士气十分高昂,所有人心里都是十分清楚和明白,眼前这一仗打完,浮山兵在湖广战场就只剩下休整和预备返回的事情了,其余的战事,大可交给其余镇兵去干。

    用很多老兵的话来说,咱们啃完硬骨头之后,剩下的肉汤交给那些废物去喝便是了,浮山啃骨头吃肉,也给人家留几碗汤才是!

    张献忠,是重中之重,打跨了他的西营,砍了此贼或是活捉了他,一件泼天大功便是到手,大人升官,大家受赏。

    对未来天子的赏赐,浮山上下倒是真的十分淡漠。

    有,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朝廷才能发几个钱的饷?很多低层武官和老兵心里都明白,大人现在一年养兵所费,朝廷当了裤子也掏不出来!

    “擦吧,再多擦擦!”

    “多擦擦不吃亏,老话叫什么,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吓也吓死那些贼兵!”

    “哈哈,哨头说的是,俺们继续擦!”

    长枪阵中,老兵督促着新人,把已经擦的闪闪发亮,犹如挂了一层银霜的枪头再擦拭一次,到了战场上,一定要叫手中的兵器在最闪亮的状态。
正文 第五百六十五章 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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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张守仁和参谋并中军处的随员们过来,军官们一声令下,各哨和排的士兵们就依次站立起来。.

    “随意些,不要拘束,继续动作。”

    在张守仁的命令之下,士兵和军官才继续动作,但一个个都是昂着头,眼神跟着张守仁的动作而转动着。

    “你叫什么名字,紧张不?”

    张守仁却蹲下来,在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新兵身边。

    “回大人,士兵是三等火铳手王石!”

    这个新兵腾一下站起来,将火铳扶在自己的肩膀旁边,高挺胸膛,大声回答着。

    “很好,继续动作吧。”

    张守仁笑着点了点头,看着这个三等兵坐下继续后,自己才又背着手离开。

    按浮山分配的规矩,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的年纪可以充当锐卒,也就是长枪兵或是刀盾与铁戟兵,是抵抗敌军进袭和突破敌阵的中坚力量。

    象这个新兵的年纪,要么是火铳手,要么是车炮营或炮兵的战兵,骑兵营的士兵肯定是年纪在二十以上,平均年纪和长枪兵差不多。

    眼前这个年轻人,正在用通条和棉布在清理自己的火铳枪膛,火枪的枪膛已经清理的十分干净了,但他还是在起劲的来回擦拭着。

    和这个青年一样,所有的火铳手也在清理着自己的枪膛,比起长枪手们,他们需要整理的东西就更多了……引药包,发射药包、定装子弹、修理工具、通条等等,加上所有士兵都有的水壶,饭盒,医药包,毛毯等物,每个人身边都堆的满满当当的。

    冬日的勋阳深山,仍然有不少地方是一片碧翠,青松翠柏,仍然叫人能看到不少的绿意,但山腰之上,又有不少没有化尽的积雪,幽幽散发着寒意。

    在这样的青山环绕之中,到处是穿着红蓝色军服身上套着青色罩甲的火铳手们,要么就是穿着银灰色铁甲的锐卒长枪手们,放眼看去,到处都是这样的场面,临时营地之中,几千人都是在这样擦拭着自己手中的武器,或是要套在身上的铁甲,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有满满当当的战意。

    “击贼但在今日耳!”

    看着此情此景,张守仁亦是豪情满怀,充满着必胜的信念。.

    参谋处拟定的计划就是主动击贼,主动进攻!

    不包围,不搞什么困敌的招数,也不必等其余各部的官兵赶来。尽管杨嗣昌一再严令要小心行事,不得浪战,而且已经在调集兵马接应他们退回,尽管当面之敌是浮山战兵的近十倍以上,但全军上下,仍然是有一战克敌的勇气和决心。

    当然,这种勇气和决心在普通士兵和低层军官身上是信念,在参谋处和张守仁这样的主将身上,则是来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肯定和对全局的了解之上了。

    “大人请看,左路是张可旺和马元利、白文选和扫地王等西营大将的营地,纵横约五里,正面三里,背倚大山,再往左侧是大山,往右就是曹营的地盘,曹营西北侧是过天星的营盘……”

    决战当前,张守仁也是在参谋处军官们的簇拥下,最后一次在战前查看着战场。

    他掏出千里镜,先向着西侧看过去。

    现在千里镜在汤若望和其弟子们的帮助下,浮山已经实现了自产,不必再行外购。在浮山主力出动之前,曾经有南船北上,有几个葡萄牙商人自澳门过来。

    当他们看到浮山这边的铸造水平之后,也是放弃了借着贩卖千里镜和自鸣钟来骗大明北方的土财主来发笔小财的想法。

    倒是耶苏会和浮山搭上了桥,已经在几个月前就从欧洲订购了一批镗床,可以打磨炮管和铳管,比起浮山本地自产的器械来,当时的欧洲在这方面还是领先不少。

    从千里镜看过去,果然是如姜敏所说,西边是绵延近十里的营盘。群山之中,但见旗帜招展,营地从平坝子到半山腰,建的密密麻麻,到处都是,如果每一杆旌旗之下都是有确实如其数的士兵,这一仗也就真不必打了……

    “滑贼一个!”

    张守仁笑了一笑,不再看西营那边了。

    虚张声势,故布疑阵,这位外号叫曹操的爷们实在距离曹孟德还有那么一点距离。

    文人和这些农民出身的流贼一样,都会受兵的影响,定计用谋,或是把狡计弄的跟书本一样,其实是毫无用处。

    再把千里镜转向西营这边,旌旗上就老实了很多,数量比曹营那边要少的多,地方也小的多了。

    “曹操是打定主意要打烂仗啊。”

    张守仁看毕,对着姜敏笑道:“营盘立的又多又不关联,靠着地势来阻止我军一战定输赢,有的打就打,不能打他好靠前头的营盘拖时间,方便老营逃走。”

    “庸材一个。”姜敏很冷漠的评价道:“看似狡猾,实则自散其军,一旦攻他,败的肯定比西营快和惨。”

    “嗯。”张守仁点了点头,又问道:“西营如何?”

    “军伍要严整的多,戒备也森严,但也就是这么回事吧,感觉上远不如东虏,差远了。”

    “一鼓可下否?”

    “大人一会就瞧好吧。”

    张守仁终是点了点头,笑道:“就按你们参谋处拟定的计划进行吧。”

    “是!”姜敏答应一声,眼神中透出一丝犹豫,但仍然是继续道:“参谋处要提醒大人,主力击破西营,从西营老营处再迂回打曹营的计划,耗费时间太长,可能会造成曹营等诸营主力逃走的结果。如果从主力中分出一部份,同时粘住曹营,战果就会扩大许多。”

    “主力分散的风险太大了。”

    张守仁看着他,很温和的笑笑,语气却是不容质疑:“除少数策应部队外,主力向西营,尤其是以诛杀张献忠为最主要的目标,此点,不容许有任何改变。”

    “是,谨遵大人之令。”

    姜敏在内,所有的参谋军官,都是一起低下头去。

    参谋处当然是想获得更大的战果,比如全歼西营和大半的流贼,诛除张献忠在内的所有流贼头目。

    以此为目标,在此之前,也是拟定过一次计划。不过,到张守仁手头时,却是被毫无商量的打了回来,只能奉命重拟。重拟的计划,只是单纯的以突破西营防御,最快时间迂回包抄张献忠的老营为目标。对西营的有生力量和其余的将领也并不放在心上,一切都是以诛除张献忠为最高目标。

    “这就是标准的斩首战法。”

    面对众人的疑惑,张守仁当时做如此的解释。

    这样的战法,对很多参谋军官来说都是十分稀奇的事,真正是闻所未闻。此时姜敏最后一次修订计划的打算也是落了空,只能略带沮丧的摇了摇头。

    “大人的考虑也不能说不对。”一个青年参谋合上自己的本子,小心翼翼的收好一支削尖的笔,对着同僚们道:“献贼自崇祯二年反乱,纵横天下十余年,狡猾异常,声威也远在寻常贼首之上。纵灭服其部,诛其大部,只要叫献贼率百余骑走脱,数年之内,可能又是再复今日光景……我们登州镇又不能没事就往各处跑,替别的军镇灭火!”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距离发动的时间已经很快了,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进入预备地段,各级将领都进入指挥序列,准备指挥,张守仁身边除了中军处和参谋处的随员们之外,就是书记局的一群文人书记官员了。

    象陈子龙和张德齐、李鑫这样的高级文官他并没有带来,大明以文御武的体制总体上确实保持了国家的稳当,有明一代,中枢几乎没有过政变,政变也几乎完全没有是武人主动参与其中,虽然文官集团有很多弊端,在这一点上,弥足珍贵。

    但在专业层面上,明朝的文官直接插手战事,这就不可取了。武将自己不能专精,字不识一个,军队素质极烂,还得有一群文人帮衬着才能打仗,就更加的不可取。

    所以此次战事,张守仁没有带一个文官幕僚跟随,只有书记官负责帮他写奏报和公文军令并做归档记录,这样就足够了。

    “大人,先头部队浮山营甲队奉营参将曲瑞之命前来请示,是否按约定时间发动进攻?”

    “计划没有改变,”张守仁神色严肃,回复道:“令曲参将于午前一刻时,准时进攻。”

    “是的,大人!”

    那个军使敬了一个漂亮的军礼,转身便行,在他的身前四周,则是大群大群的已经收拾停当,时刻准备投入进攻的战兵们,在战兵之后,辅兵们一部分预备支援前方,一多半则是在曹营方向组成车阵,预备迎接曹营主力的反击。

    一切都准备就绪,如箭在弦,只待时间一到,便是雷霆一击!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六章 击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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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的浮山军人和将领们已经准备就绪,整个营地其实已经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寂静之中TXT下载。.

    如果对面的农民军有所警惕,并且对这种完全不同于大明普通军队的战法和准备稍有认识的话,此时他们也该提高警惕了。

    但在张守仁最后一次打开千里镜望过去的时候,对面的军营却仍然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像。正午时分了,到处都是在准备午饭,军中当然是一日三餐,不象湖广勋阳山林里的人们,因为穷困和闭塞,有不少地方还是恪守着一天两餐的老规矩。

    在这无聊相峙的冬日,呆在对面的营寨里的人们一定感觉很安全,所以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人群,有一些是在训练,那是西营的健壮军丁们,他们聚集在一起,或是练习枪阵,或是搬石锁之类的重物,要么就在十来张叠起来的桌子上爬上爬下……在谷城时,张献忠就是用这些法子,练出了两万左右可堪使用的精兵,也就是靠着这些精兵,他几次打跨了左良玉。

    在曹营,则是一种看起来很滑稽的欢腾的感觉。在千里镜中,居然出现了好几处杀猪宰羊的景像,有一群伙头兵般的汉子操刀宰猪,尽管隔的很远,张守仁似乎也是能听到猪的嚎叫声,在杀猪的地方围了不少闲散的军汉,随意说笑着,上等好肉肯定是将领们餐桌上的美食,不过小兵们多半也能分一些肉骨头和下水一类的边角料……当兵吃粮,挑剔是肯定和自己过不去不是?

    有一处地方,居然在搭建戏台,看来这些天将领们自己听戏也是过意不去,索性就搭个大戏台,也算是全营同乐了。

    军营之中,到处都是晒的被子,垃圾丢的到处都是,看起来又脏又破,根本就没有个军营的样子,这些流贼,说起来也是打了十来年的仗了,却是真的一点长进没有。

    “找一把舒服的椅子来吧。”

    最后一次瞭望之后,这一场战事的结果已经尽在张守仁心中,他放下千里镜,等人真的搬来一张椅子之后,果然就是把腿搭了起来,半截身子靠在椅子上,很舒服的把人摊在冬日的阳光之下。

    从海边伏击海盗那一天起,这两年来张守仁无时无刻不在战斗。和盐丁的战斗,海盗、山匪、响马,再到东虏和地方上的各种势力,在前期的战斗中,他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冲杀在前,就算是到后来与东虏一战时,他也曾经亲率骑兵上阵。

    到今日,却是可以在椅子上晒太阳了。.

    很多新兵经历了严格而残酷的训练,加上两千里长途行军跋涉的锻打,几乎是和老兵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在这样大战发动之前,能看到主帅有如此轻松的表现,也是使得不少人干涸的嘴巴里又分泌出了唾沫,很多人脸上露出了笑意。

    无论如何,张守仁在军中的形象和地位,无人能及。

    看到如此情形,在整个攻击序列最前的曲瑞咧嘴无声一笑,接着便是回头,向着四百五十五人的甲队官兵喝道:“甲队全体有了,向前方之敌,做最迅猛之攻击!”

    “杀!”

    所有的甲队官兵,一起将手中的兵器在地上轻轻一顿,然后便是响彻云宵的喊杀声。

    这一声杀,提气提神,全营上下,立刻便是全部向外出动。

    尽管当时的明军边军和戚继光的兵书里都是用叫喊“虎”字来提杀气,但张守仁还是觉得,以简捷明快的“杀”来提振军心,更叫他心情舒畅。

    两边的军营相隔并不远,中间隔着一个残破的村落,根本已经没有居民,有几十具村民的尸体已经被浮山军人捡骨烧埋了,在两军相隔的地方,每天都可能爆发小规模的游骑前哨战,在几天前,西营每次还可能出动过百骑兵来压制浮山的战线,但在李勇新率领的枪骑兵们的犀利反击下,颇有一些骄狂之气的西营也彻底萎靡了,游骑侦哨根本不敢出营门太远,这样也就根本谈不上真正的哨探侦察和战线压制,相比于西营,浮山这边早就把两营之间的战场控制住了,现在所要做的,不过就是攻打进去。

    战场中间的道路最多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行走,为了展开阵形发挥火力,五百多人已经以方阵队列前行,每排最右是指挥的军官和腰鼓手,整个队伍,都是在欢快的腰鼓声中以稳定的步速前进着。

    队伍的两边是废弃了的稻田,在夏秋之时这里就遭遇了战火兵灾,人们或是逃走,或是死去了,稻田没有引水进来,整个干涸了,所以行军时也没有遭遇什么困难,只有曾经积水最深的地方,仍然有一些软泥,并没有太多的妨碍。

    在甲队出动后,就是李勇新和他的枪骑兵部下们出动了,一千余骑兵分成两部,策应着甲队的两翼。

    尽管对面的西营集结在一起成建制的骑兵最少有两千五百骑或是更多一些,但一千浮山骑兵,却是以压倒性的优势,以狂飙猛击之姿,奋勇前行。

    甲队之后,是孙良栋的选锋营乙队的将士们。

    和别的营不同,其余的营是甲队最强,而孙良栋别出心裁,因为自己当年带的就是乙队,于是在执掌选锋营之后,仍然是以乙队为最先锋的序列。

    在高高的参将旗下,孙良栋手按宝剑,并没有骑马,和曲瑞一样,在旗帜下挥动臂膀,大步前行。

    接着是定远营与镇远营的尖子部队,营旗与参将旗迎风飘扬,部队与前方的甲乙两队一样都摆成了方阵,以相同的速度前行。

    在奔雷营出动的同时,在另外一侧的战场上,当着曹营之面,有少量的骑兵出现在构筑车阵的辅兵之前,这些骑兵是两人牵着三马,两匹战马配一匹挽马,挽马上驼着甲胃,骑士们都是孔武有力,身高臂长的大汉,意态也是十分悠闲,人数在二百多人,但马匹的数量却是十分的惊人。

    这是朱王礼的前锋重甲骑兵,尽管湖广和勋阳的战场不适合重骑兵做战,但此次做战各个营头都派了人来,前锋营如果不派这二百重骑过来,朱王礼就是满地打滚,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带这么些骑兵和战马过来。

    指挥者是朱王礼的副手韩朝,一个功勋卓著的游击将军,也是一个老骑兵了。

    大队大队的浮山军人开始出现在战场上,空气中弥漫着杀意,所有的浮山军人都渴望功勋,功勋代表更高的阶级,荣誉,更漂亮的军服,勋章,赐田,还有赏银,代表一切。

    所有人都渴望一战破敌,没有人对胜利有任何的怀疑,哪怕就是新入伍的新军将士,也是如此。

    杜伏虎就是其中一个。

    他已经是一个哨官,以他的新军身份,哪怕是受训已经在半年以外,还经历过登州变乱,但没有在战场上历练过,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激战,在浮山这边,仍然只能算是一个新军,哪怕是因为很得人望,也立下功勋,加上识字等著多原因被提升为哨官……在浮山老兵眼里,杜伏虎仍然只是一个新军。

    只有杀戮过,在战场上经历过血与火,生与死,经历过这一次之后,才能摆出老兵的范儿来,否则,只能是新人。

    军中的规矩就是这样简单而直白,没有什么曲折隐晦。

    在所有各队列阵完毕后,认旗开始。

    杜伏虎身边的哨旗手张大眼睛,努力看着。先是帅旗摇动,接着是各营的营旗,各参将旗,游击旗,队旗,等应到各哨的哨旗时,轮到杜伏虎这个哨的时候,旗手开始奋力挥动大旗,向着远方的帅旗致意。

    大明王师有一整套的旗语,现在身后高处的帅旗轻轻点了两点,做了一个动作,全哨的人看到这样的旗语仿佛都是安心下来不少。

    这是认旗完毕,身后那边表示已经收到的意思。

    旗手喘着粗气,脸上也是十分满足的表情,任何时候,军人都只愿在序列之内,而不愿置身其外。

    在帅旗最后挥动的时候,杜伏虎张开嘴巴,最后看了一眼帅旗下张守仁的身影,感觉全身都又充满了力量,他用尽全身力气,张开嘴巴,随着所有人怒吼道:“杀!”

    “杀!”

    “大人令,击贼,有进无退,杀!”

    “有进无退,杀!”

    鼓声越发密集,冬日之下,红旗招展,漫卷西风,五千三百人的登州镇战兵全部出动,以山洪崩泄之势,向着预定的目标,怒吼着,奔腾着,以磅礴之势,席卷而去!

    ……

    ……

    张定国现在的部下有一千精骑,还有两千步卒,加上几百辅兵杂役,一共有四千余人,在与左良玉的一战之后,在张献忠心中他的地位更上一层,已经只在张可旺之下,实力也大为增强。

    此时他率部就驻在老营西南处,与张可旺、张文秀、马元利等人的大营相隔一条夹渠,互相配合,拱卫老营。

    时近响午,宿卫老营的张能奇来访,张定国悄悄叫人请了张文秀来作陪,兄弟三人叫厨子炒了几个菜,也不用酒,就在帐中便饭。

    刚刚端起碗来,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声响传来,三人虽然年轻,但也是久历战阵的宿将,听到声响,顿时都是一呆!
正文 第五百六十七章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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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兵是疯了吧?”

    “八成是!”

    “入他娘的,咱们不去攻,他们反是冲上来了……打了十年仗,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官兵!”

    三个青年将领,全部是张献忠的义子,而且是张献忠从军中的孤儿中选拔出来的优秀才智之士,不论是见识,武艺,才能,忠诚,都是个顶个的顶尖人物。.

    就算是后来投降清朝,坏了南明大事的张可旺,亦就是赫赫有名,活剥人皮的孙可旺,在内政治理和练兵等事务上,也是有常人所远不能及的才干。

    西营能在张献忠死后,诛除军中的胡作非为的异已,由川入云贵,以云贵为基本,屯田练兵,最终成就辉煌伟业,差点翻盘成功,除了张定国,也就是李定国的军事才能外,艾能奇,刘文秀,还有孙可旺,都是一时之雄,西营四将军论起才干和成就来,远在闯营的诸将之上了。

    此时能叫三个青年将领霍然变色,也是因为事情太过诡异,令他们十分的不解最新章节。

    “将军,官兵上来了……”

    张定国的亲军头目冲入房来,面色也是十分的难看和古怪。

    “慌张什么!”

    张定国大为不满,将手中饭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喝道:“他有千军万马吗?不过那几千人,上来找死是不是?”

    说罢起身出门,屋内的张能奇和张文秀只见他身形一滞,也是呆站在了门前。

    他们驻营之地,地势较高,三人一起出门一看,都是被一股磅礴无边的压力震慑的面色一变,瞠目结舌,无法吐露出半个字来。

    红旗招展,中间是穿着铁甲和红蓝色军服,戴着军帽的步兵,两翼则是穿着轻甲,手中持有火铳和锐利马刀的枪骑兵,对襟甲胃全部是漆成了大红色,分散两翼,犹如红色的海洋。

    大明王师尚红,在场的西营将士不知道和官兵对阵过多少次,但眼前这数千官兵,不论是在队形阵列上,还是在装备上,精气神上,都是叫他们觉得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刀枪如林,寒光耀眼。

    阵形严整,动作一致。

    旌旗飘扬,怒马如龙。

    光是这些,已经足以叫人改颜相向,而一般官兵每列阵向前数十步,非停下重整队列不可,眼前这些军队,应是从二里地外就开始阵列而行,现在相隔已经不到一里,却是始终一直向前,并没有停止过半步!

    在数日前,西营和其余各营曾经试探着进攻过一次,还没有见到真章就被浮山营派出的火铳手给打退了,到了今天,俯瞰战场上如潮水般涌来的军阵,三个张献忠的义子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对方连占尽优势的对峙都不愿意再对峙下去,而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进攻!

    这种磅礴的气势,就是说明了一切!

    “我跟随义父,纵横天下十年,今日始见何为真官兵矣!”

    骇然之间,张定国也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么一句文绉绉的话来,但向左右看去,却见张能奇与张文秀二人都是面色骇然,相顾点头,显然也是与有他一样的看法。.

    “敌军大部攻我西营,且大半攻的是可旺哥和马元利、扫地王他们的营盘……”

    虽是震惊于官兵的声势与具甲和装备之犀利,行伍之整齐,士气之旺盛,但张定国毕竟也是老行伍了,他很快就发觉了官兵的意图,并且在原本震惊的基础上,更是又有不可思议之感。他的部下驻扎的地方叫王各庄,张可旺的地盘在许庄和任庄,纵横五六里,再往上,就是张献忠的老营。

    因为身后就是老营,所以张可旺驻的庄子沿着防线修筑了不算简陋的防御工事,有羊马墙,木栅栏,鹿角等障碍物,骑兵想冲杀进来很困难,而且就算突破许庄防线,往后就是丘陵地带的任庄,再往上,就是山坡和半山腰了。

    一路蜿蜒曲折,易守难攻,在兵学上,主动进攻有重兵把守的这样的地形,实在是叫人难以理解。

    但眼前的官兵们却有着张定国看来十分明显的战略意图……直冲过来,突破重兵防御,然后直上半山,杀入张献忠的老营!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不管是谁告诉张定国,他一定会哈哈大笑,揪着对方的耳朵,奚落对方说笑话都没有个谱……敢这样打仗,有这样的信心和决心,并且有这种实力的官兵,在张定国看来还没生下来咧!

    但现在,一切都是发生在他的眼前!眼前的这几千官兵,就是这样昂然决然的,犹如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野蛮的,毫无商量余地的,就是这么向着张可旺的主阵地杀将过去了。

    “好强的兵,也是好蠢的打算啊……”

    这会子张文秀也是醒悟过来,刚刚的震惊之色渐渐淡去,转而升起一股鄙薄之色。

    他和张定国和张能奇不同,年岁稍大,也稳重,张献忠一向觉得他有大将之才,所以早早直领部曲,麾下兵马甚多。

    此时张定国能看出官兵的打算,张文秀当然也看的出来,眼见官兵不扫荡两翼,不用主力攻打弱势很多的曹营等联营,张文秀大为摇头,鄙夷道:“张征虏的大名难道是假的?打仗哪有这个样儿打的。”

    张能奇用羡慕之极的口吻道:“但他们的兵是真的强,你们看,一个个身胚子多壮,走的多好,个儿多大!”

    “具甲亦好!”

    “兵器亦佳!”

    “旗号,金鼓亦齐整!”张定国最后总结,笑道:“官兵的东西越好,咱们的俘获就越大,一会派亲兵和可旺哥说一下,不要多杀,这些兵看着都不错,俘虏了来,是好苗子,能用。甲胃兵器,由父帅分配就是。”

    “定国,这一仗这么有把握,咱们赢定了么?”

    “那是。”张定国很笃定的笑道:“可旺哥那里一万多人,多半还是精兵,纵然不能攻敌,守备当毫无问题,一会两边焦着,咱们引兵兜个圈子过去,抄其后路……嘿嘿,就等着捡甲胃兵器,抓俘虏吧。”

    “可惜,我在这边,一时是赶不回去了。”张文秀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他的部曲就在张可旺那边,现在大战即将打响,他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

    “在我这边帮忙吧,一会交五百骑兵给你直领。”都是义兄弟,张定国也不小气,拨了一部骑兵给张文秀,打胜仗后抓到的好处,当然也归张文秀所有了。至于张能奇,虽然眼巴巴的看着,但这个家他可是没有办法当,义父大帅那边,张能奇负责领亲军,责任可重大的很。

    “唉,我先回去了。”

    张能奇的几个亲兵已经把马匹牵了过来,大战在即,张能奇就必须回老营坐镇,以防突发情况。

    “但愿大帅看到打了胜仗,也能叫我带着亲军下来冲杀一场!”

    临行之际,张能奇还抱着万一的希望,对着两个义兄说着。

    “打胜后见面再说吧。”

    张定国哈哈一笑,拱手对张能奇告辞,兄弟三人长揖而别,一个匆忙赶回半山腰的老营,另外两人则专注于中间的战场……大战,很快就要打响了!

    ……

    ……

    在鼓号声和喊杀声响起来的时候,张可旺正在自己的房中吃响午饭,他叫人煮了一只鸡,烤了半条羊腿,还有几个下酒菜,但吃酒的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的脾气不算好,骄纵刻薄,也十分残忍,驭下也是有自己的一套。和义弟张定国在军中的好名声是没有办法比,但管制起部下来,却是十分的直接和有效。

    有功赏,有过罚,在张可旺看来,制军就是这么简单。

    至于和部下同甘共苦,他没想过。

    他的宠妾烫了酒,将下酒菜一样样端在他的面前,张可旺一边吃菜一边饮酒,心情也是十分愉悦。

    在父帅身边时,尽管张献忠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但还是有些压抑。

    现在专职方面,大将宿将尽在自己麾下,也不被看在父帅的眼皮子底气,在呼吸的时候都是感觉畅快了很多。

    在他饮酒的时候,几百名亲兵也在附近,担负着警卫保护工作,同时随时传令和集结备战,酒香菜香不停的飘出来,众亲兵却是一点感觉没有,如同一根根木桩子一般,仍然是站立的笔直。

    待声响传来,张可旺吃了一惊,将酒杯一扔,便是大步奔行出去。

    他的亲兵们也是在伸头探脑的向南边看,等看到张可旺出来,便是忙奔行过来,簇拥到一起。

    “好,真好。”张可旺比起张定国等人要镇定的多,看到对面的官兵大举来袭,吃惊于军容的同时,也是感觉到了机会就在眼前。

    他没有急着下令,但脸上已经露出随时准备下令的神情,在他四周,亲将亲兵们跃跃欲试,随时等候着命令。

    无论如何,西营也不会被对面官兵的声威所吓倒!

    “传令,扫地王率其本部,至许庄第一线备伍迎敌!”

    “传令,应旗击鼓,全军备战!”

    “传令,左右翼戒备,派人送信给父帅,督促曹营等各营出击,官兵不到万人,主力至我处,其余各处必定空虚,不可放过良机!”

    眨眼之间,张可旺已经连声下令,在他身边,自有一个个旗牌官将军令记下,然后应诺下来,拔马便行,很快的,在西营的主力所在,无数个旗牌官奔行于营地之间,将张可旺的军令,向着四面八方传达开来。
正文 第五百六十八章 重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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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不等张可旺决定,张献忠已经派了一个跟随多年身份也不低的老弟兄,带着自己的令牌信物,从老营骑马出发,赶赴曹营去了。.

    一听到动静,多年戎马生涯下来,张献忠的反应可是比他那几个义子要快捷的多,他也是吃惊于登州镇兵的装备和战意之旺盛,还有行伍的整齐划一,但张献忠没有太多时间去啧啧赞叹。

    远在张定国之前,张献忠就是看出此役的关键所在。

    张可旺的营盘守住,老营不失,就算吃一些亏也无所谓,而西营各营,趁机掩杀,今天就是一场歼灭战的格局。

    和左良玉打,虽然每次打的老左望风而逃,损兵折将,但张献忠心里明白,老左在关键时刻留着劲,没有拼命,所以伤损的都是皮毛,不是筋骨,只要给左良玉一点时间,他就能重新恢复过来。

    可今天的这个局面不同,登州镇是摆出了拼命的架势,主力压上,而且仰上而攻,打的是最难啃的西营,这样弄成了外重内轻的局面,很有可能守不住自己的防线。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只要曹操不生异心,关键时刻不软,把自己的全副家当给押上赌桌,今天这一场仗,无论如何也是赢定了。

    眼前跑着的那些精壮的战马,如银蛇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甲胃,那些闪耀着枪尖的铁枪与黝黑的铁铳……这些东西,在张献忠眼中就变成了滚滚而来的银流。

    “征虏将军……嘿,征虏将军。打赢了东虏一场,大约就以为天下无人能敌了?原本当你还是个汉子,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骄狂的鼠辈罢了。”

    做完了该做的事,俯瞰到前方将士已经在调度迎敌,而张可旺的调度也是十分合张献忠的心思……扫地王是老伙计,在军中资格老,战场经验足,麾下老伙计多。

    打艰难的仗,这个老伙计可能会耍滑躲懒,现在是临敌守备,守一阵就算有功,扫地王这厮会知道进退取舍的,其麾下兵马多半也是老卒,虽然有时候疲玩懈怠,但在这种关键时候,用着是比别的部曲要放心的多。

    “可旺这娃子,越来越有出息啦。”

    张献忠掀了掀自己的大胡子,手抓着从凤阳皇陵里掏出来的九龙金杯,满满饮了一大口酒,在他身边,也是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徐以显为首,然后潘独鏊与张大经等人俱是在此,看到官兵来攻,开始时大伙还有忧惧之色,再看官兵的人数不过数千,而后再看到各营旗号展动,旗牌官四处奔走传令,看到超过三万人的队伍调动时的那种感觉也是给了这些文人幕僚极强的信心,再看到张献忠意态悠闲,神色自若的饮酒时,这些文人们更是镇定下来,当下便是涌上前去,拍马奉迎,好话如潮而涌,张献忠听的哈哈大笑,十分开心。.

    徐以显要沉稳许多,他观察最久,当看到扫地王带着几千精兵迎上前去,当面之敌只有几百个官兵的时候,他也是不禁点了点头,暗道:“这个安排不坏,以这些刁滑老卒拖住官兵,挫其锐气,纵不敌,亦给我军各营多一些调度的时间。张可旺不愧是大帅义子中的佼佼者,临敌不乱,安排的十分妥当。”

    原本他是有请张献忠亲临视师,到前线指挥的打算,但现在看来,似乎也是无此必要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召了召手,将自己的一个心腹叫过来,低声吩咐道:“前天我挑好的山道,你带着精兵守在那里,别的事情一律可以不理,只在那里专候我的军令,你晓得么?”

    “是,属下省得。”

    虽是觉得徐以显的这个安排似乎没有必要,但这个心腹亲将也是不敢怠慢,立刻连声答应下来……徐以显亲自挑的一条隐蔽道路,布置了一些精兵把守,同时把要紧的物品也放在距离很近的地方,万一战事不利,可以立刻逃走。

    这样的安排,其实是当时农民军各营的惯技,十年以下,打败仗的时候不少,会预先找好退路,替自己多经营几个逃生法子的首领才能活下来,那些麻痹大意,自忖太高的恐怕早就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了。

    徐以显的安排,看似胆怯害怕,但张献忠明显知道此事,所以这个老营亲将,又如何敢来怠慢?

    就算如此,徐以显也并不完全放心,叫来张能奇,小声吩咐,直待张能奇也带着精锐亲军按他的吩咐行事之后,徐以显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么一点功夫之后,官兵前锋,已经是与扫地王的部下相隔不过二百步,在半山腰这里看过去,几乎就是相隔一线!

    所有人的呼吸都是有点凝重起来,这一场被迫的战事,明显敌人是以击跨西营,冲杀上老营,目标就在八大王张献忠身上,而在此时,众人看向张献忠时,却是见张献忠神色自若,自掀髯饮酒。

    “敬帅风度,不在谢安之下。”

    梆子声响起来之前,只有前任的监军道张大经,来的及拍了这么一句马屁。

    话音犹未落,但先听到梆子声响,扫地王的将旗招展,几百兵弓箭手大步向前,以仰角的姿式,向着官兵所来的方向,将第一轮箭雨抛洒了出去。

    “弓箭来袭,第一排,举盾!”

    现在的距离是一百五六十步,其实已经进入浮山火铳的射击范围,当然,还不是最佳范围,对弓箭来说,这个距离也稍远了一些,不过扫地王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将领,他知道先声夺人比杀伤更为要紧一些,所以在迭声下令之后,第一轮的箭雨就提前而至。

    对浮山阵列来说,比起济南一役的时候现在的阵形要更成熟许多。

    每个排的第一列全部是盾牌兵,每人手中都是举着五尺多长的盾牌,当箭雨来袭之时,便是由他们首当其冲。

    仰角的弓箭在半空中飘了一阵子,稀稀拉拉的落了下来。距离最近的盾牌兵接住了不少,也掩住了自己的弟兄,每排前列的刀盾兵都是全部举盾,尽可能的遮挡着火铳手,替他们拦住落下的有威胁的弓箭。

    至于长枪兵和铁戟兵,那就由得他们自己去了。

    火铳手和刀盾兵都是短罩甲,而每个长枪兵和铁戟兵都是穿着三十斤重的打造精良的重甲,密密麻麻的铁鳞片将他们大半个身体护卫在甲胃之中,这种隔着百步之上的稀疏无力的箭雨,根本就不可能造成任何的威胁。

    “弟兄们,稳住!”

    李耀武已经是甲队的副队官,做为一个军中的后起之秀,李耀武是以自己的枪术闻名军中,在半年多前,几乎每天都有慕名而至的挑战者,等李耀武用自己的实力将挑战者一个个挑落于枪下的时候,他的枪术资格和勇武终于折服了众人,成为他的晋升之本。

    如果不是资历太浅,他的声望已经够格做副营官了。

    现在的这个位置也是叫他十分满意,当初的浮山营甲队是一个传奇,现在成为甲队的副队官和铁戟手队官,李耀武决心仍然要延续这个传奇。

    他穿着一身重甲,除了制式的长罩甲之外,在贴身的衣袍之上还有一层打造的十分精良的锁子甲,然后才是鳞片甲,在胸腹之间,比普通的铁甲还多了一块硕大的护心铜镜,闪闪发光,在肩膀上有披膊,腿间有护胫,手上还戴着打制的十分精巧的铁手套,头盔之上,还有可以放下的铁面罩。

    全身的这些零碎加起来,合上两层重甲,一共是七十斤的重甲!

    这种重甲,并不是他这个队官穿着的军官甲,正常的军官甲就是打造昂贵的山文甲,每个浮山哨级以上军官都有价值在数百两的山文甲,李耀武所穿着的,却是每个排最多两三个的铁戟手!

    穿七十斤的重甲,手持十余斤重的重长铁戟,所担负的任务,就是披坚执锐,身为前锋,为全队劈开空间,最终赢得胜利!

    尽管枪法过人,但在有铁戟手的训练和编成之后,李耀武就是头一批报名,并且通过体能和格斗术训练的成功者之一。披七十斤甲,最少能步行时间在半个时辰以上,同时能挥劈过百下者才能算合格……这样的标准,所需要的体能当然是十分惊人,就算是在浮山军人中挑选,合格者也是不多。

    此时在箭雨落下之际,李耀武这个副队官兼铁戟手的指挥官长声怒吼,率领着身边所有的长枪手和戟手们,在纷落如雨的箭矢之中,奋勇前行。

    箭矢落下,也不过就只能在他们的重甲之下,擦出一长溜的火花罢了。

    “就用长枪手和铁戟手破阵吗?”

    一个青年参谋在曲瑞的身边同步行走,营参将已经有参谋处下派的参谋军官辅佐,拟定做战计划,整个部队的军令和训练计划,军法执行,后勤补给,所有一切都有专门部门来负责,在战场上,能随时和主官对话并提出建议的,也就唯有参谋军官。

    有自己特长的火力不来发挥,直接用长枪铁戟破阵,这个参谋军官觉得营参将是不是有点儿疯狂,而那些怒吼着冲上去的穿着铁甲的戟手和枪手们,也更象是一只只疯狂的铁甲怪兽!
正文 第五百六十九章 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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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瑞在平时脾气很好,十分随和,没有什么营将的架子摆出来,此时只冷冷看了这个参谋一眼,低声斥骂道:“昏话,没看到人家缩在木墙后头,竖了一排排的盾牌在那儿?打仗一成不变,那是真蠢!”

    说罢,便又是继续专注指挥。.

    在他的调度之下,火铳手渐渐落下来,而甲队的三百二十人的长枪和铁戟手混编的队伍在命令下加快了脚步,向着前方的敌阵疾冲过去。

    在他们的前方是一个残破的村落,有不少防御工事建筑在村口,但对步兵来说,这些障碍物并不算太厉害,毕竟西营防范的是战马突击,而不是步兵的进攻。

    在预料之中,今天这一场战事原本是不该发生的。

    在随行的一些辅兵的动作下,一些矮墙被推翻,鹿角被搬开,此时箭落如雨,也是给这些辅兵和长枪兵们带来了一些损伤。

    在最后一堵矮墙面前,李耀武能清楚的看到对面的情况,相隔不过几十步,晴天下光线极佳,敌人的脸庞都是能看的清清楚楚。

    在连续不停的射箭之中,贼人中的弓箭手已经不堪重负,有不少人停住射箭,在不停的甩动着胳膊全文阅读。

    做为见识过东虏射术的人,李耀武轻蔑的一摇头……这些流贼,射的又慢又不准,轻飘飘的无甚力气,这么久的时间,搁东虏的无甲射手最少要多射五六支箭,给他们带来的损失,肯定也不会是眼前的这么一点。

    除了弓箭手之外,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流寇多为步军,人数在三千左右,将旗和各种旗帜倒是有百余杆之多,密密麻麻的也看不清楚,只有一二百人有马,大半用红巾包头,只有骑马的马军戴着毡帽,身上穿着青色的棉甲甲,或是漆成红色的皮甲。

    步卒基本上无甲,大半是青壮,少数扛旗打鼓的是老弱,手上都是一支长矛,只有弓箭手身上穿着胖袄或是皮制的短罩甲,腰间悬着一把腰刀。

    这也是河南和湖广一带官兵弓箭手的打扮,看来是连败左良玉两仗之后,西营的装备也是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乌合之众!”

    在翻过矮墙的这一瞬间,李耀武冷冷下了论断,在他的军靴落在土地上之后,便是大吼道:“破敌,杀!”

    “万胜,杀!”

    所有的长枪手和铁戟手们不停的翻过来,低矮的寨墙根本毫无用处,虽然是翻墙而过,但阵列却是丝毫不乱。

    对面的贼众将领显然有点心烦意乱,扫地王没有料到,今天官兵没有按照他想象的那样,先用火铳和他对轰,然后僵持,最后才冷兵器对战。.

    在多年和官兵的厮杀中,这一套几乎是颠披不破的真理。

    很多官兵,在相隔二百步开外就已经开火打响鸟铳了,当然是毫无用处,这样的事经历的多了,最胆小的人也不害怕火铳,越是滑头,对火铳越是不惧。

    今日他准备了不少防御官兵火铳的防具,最终却是全无用处,实在令得他措手不及。

    很快,将旗展动,大约有一千多精壮部曲,在扫地王的命令下,呐喊着向李耀武等浮山将士冲了过来。

    一股股一群群的,相隔虽然只有几十步,但奔行出二十步开外时,整个战线就是有前有后,有厚有薄,混杂不堪。

    这些东西看在浮山兵眼中是十分刺眼鲜明,在对面的将领和士卒眼中,却是无足轻重。

    “列阵而战,破敌!”

    李耀武斜举自己的长戟,这是三个月前将作处甲仗局的出品,戟尖锐利,斧面薄而铁锐,戟身挺直而有质感,握在手中,似乎与自己血肉相连。

    连续几个月的训练,无非就是戟法中的那几式,已经熟极而流,睡梦之中都能一样使出来。

    敌军数倍而至,但在李耀武等浮山军官的带领下,三百二十多名将士列阵之中,却是如墙而进!

    铁甲连着铁甲,一层层的枪尖隔层相连,整个军阵,似乎是一只钢铁獠牙的怪兽一般活了过来,不仅有军威,亦是虎虎有生气。

    数十步距离,两边一起迎面而上,没有多久功夫,便是撞在一处!

    “杀!”

    李耀武当先遇敌,而且是步卒中罕有的穿着罩甲的锐卒,这个贼寇大约是湖广一带的人,个头不高,但十分健壮,肩膀处有好几处凸起的地方,显然是劳作和锻炼出来的肌肉,手中也不是长矛,而是一柄磨的雪亮锋利的长刀。

    看到李耀武后,彼此都是将对方选做了第一目标。

    看到使长刀的劈斩自己,李耀武根本没有躲闪,戟尖也是向着对方喉咙间戳刺过去。

    他的动作十分快捷,但长刀轻锐,只见刀光在他腰间掠过,划出一溜的火光出来。

    鳞甲肯定是有不少鳞片损伤了,但这样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破掉第二层的锁甲,而在对方得手的同时,李耀武的戟尖已经顶进了对方的喉咙。

    这么一个健壮而狡猾的对手,眼神中也是露出了不可置信之色,但已经晚了,他的喉咙已经被顶通,鲜血沽沽的流淌下来,这个人眼神中露出一片死灰色,接着便是猝然倒下。

    战线之下,无数这样的场面在发生着。

    解决了这一个对手,用这样的方式根本不能叫李耀武满足,他大步向前,又是将戟身狠狠砸向一个拿着长矛的贼寇。

    对方下意识的横起矛杆来挡,长杆当然断裂,接着便是沉重的铁戟砸在这人的脑袋上,砸穿了他的头巾和额骨,脑浆迸裂,整个脑袋都是被砸入了身体之中一样。

    再一斜挥,又是一颗看的发呆的人头飞向半空,鲜血在空中喷洒着。

    “天爷,他不是人!”

    眼看着李耀武眨眼间杀死了三个人,对面的几十个流贼都是吓呆了。多年战场上活命下来的感觉是不会错的……无论如何,不可当面与这个全身束甲的钢铁怪兽为敌了。

    在李耀武的对面,很快就斩出了一块空当出来,无人敢挡起锋锐,而其余的铁戟手面前,亦是如此。

    在他们的身边和身后,则是仍然保持着前进阵列,不停的把敢于抵抗和停滞的贼寇挑死的长枪手们。

    一切的抵抗,就是在这样的血腥杀戮面前,变的如同儿戏一般的可笑。

    “好强,好强的兵,好强……”

    扫地王是西营的一个老将了,虽然是偏将,并不是独挡一面的大将,但能够有这样的称号,也是说明他的资格已经是在群雄并起的时代了,但就算十年以上的戎马生涯也是无法使这个老将能正面眼前的现实。

    他派出去的一千多人的队伍,眨眼间就被人斩破,刺穿,这些兔子们已经转过身来,丢了手中的大旗,鼓号,甚至是武器,开始往回跑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扫地王又惊又怒,在马上暴喝道:“混帐,大帅在看着,你们想死么?传我将令,后退者斩,立斩!”

    败是可以,但败的这么难看,这么迅捷,以张献忠的脾气和此战的重要性来说,事后自己这颗脑袋是多半保不住了。

    事到临头,也顾不得保存实力,扫地王将手一挥,便是将自己所有的部下都派了出去,便是他自己,也是夹杂在马队之中,向着对面的枪阵疾冲过去。

    “万胜,杀!”

    李耀武已经砍死了第五个人,他也是感觉有些疲惫了,但敌军开始全部压上反击,他喘了口粗气,又是挥戟迎了上去。

    不过长戟手们的使命明显是完成了,后头军号响起,所有铁戟手将奉命后撤,李耀武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战场,最终还是听从军号的命令,向后撤退了。

    ……

    ……

    远在战场之外,张守仁也是用千里境观察着前方的情形。

    具体的战术动作当然看不清楚,但眼中能看到的一切也是就已经足够了。

    他满足的叹一口气,感觉十分的愉悦。从这一次阵前盾牌手和长戟手的表现来看,虽然还有改进空间,但队伍中充实进这两个兵种,绝对是很正确的选择。大明的蓟镇和宣大兵也有排头盾牌手的用法,但想如张守仁这般的出色却是难了。

    而铁戟手更是令他满意,不足百人,却是使得对面一千多的敌人当者辟易,整条战场为之粉碎而崩溃,根本无法阻挡铁戟手前进的步伐。

    就算是主力全上,恐怕仍然是如刚刚那样,仍然是被长枪手配铁戟手所挡回。

    但这样的表现已经足够,这样的心尖宝贝疙瘩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剩下的就是更加完善和加强。

    虽然身处对流贼的战场,但张守仁也是神驰万里之外,在他心中,那个冰天雪地的战场,才是更吸引他,才是最优秀的汉家儿郎们应该抛洒汗水和热血的地方!

    “大人,曹营动了!”

    就在张守仁心驰神摇之时,姜敏亲自前来禀报,手指指向之处,千百面旗帜正在迎风招展,曹营和过天星等部的联营,绵延超过十里,现在整个营地之中,旌旗摇动,尘飞土扬,似有千军万马,正在向着营门处调动而来。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守仁反而是开心的笑了起来,他对着张世强微笑道:“给督师的军报送了没有?”

    “今儿个一早就派了旗牌官出去,夜里能到。”

    “唉。”张守仁虽是叹气,脸上却是笑的十分开心:“督师大人今天夜里,一定是睡不踏实了……嗯,也算是小小报复一下他吧。其实也是为他好啊,要是直接送上捷报,我怕他会吓死的啊……”
正文 第五百七十章 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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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州镇已经与数万贼兵,依着葫芦口型的地形对峙了三天,这几天下来,杨嗣昌眼睛都肿的厉害,眼圈都是黑的跟熊猫一样。.

    湖广并勋阳一带,能搜罗到的兵马肯定是超过十万,但其中能称的上精兵,并且可以随时调动的不会超过两万人。

    左镇和勋阳抚标新败,虽然严令下去,但效果有多少,杨嗣昌不敢想,也不愿想。

    现在靠的住的也就是湖广抚标的一万多人,兵马已经在他的严令之下,向着白羊山一带运动过去了。

    再有便是飞檄广汉镇的副总兵贺人龙,其部有两千精锐,是秦军边军锐卒,虽止两千多人,战斗力向来强悍,贺人龙也是骁勇大将,其部现在勋阳南边的汉水一带布防,五六日前飞檄严令,着其立刻出发,接应登州镇兵马,同时视贼情而定,军情紧张,杨嗣昌希望以自己的身份和军令威严压服这个悍将,使其真心出力,能在几天之内赶到战场之上,增加前方的实力,使贼不至于再大胜一场最新章节。

    如果登州镇也惨败的话,自己这个督师辅臣是不是能干的下去,实在难说,威信大损之后,能不能完成皇帝托付,也很难说,加上以前的失分,能不能平安返回北京,实在是渺茫的很了。

    此事万分要紧,杨嗣昌几乎彻夜难安,整夜等消息,襄阳往各地的旗牌传令快马不停,每隔一阵子就会有最新的军情消息送来督师衙门。

    整个襄阳城,也是沉浸在这种浓郁的不安情绪之中。

    张献忠驻在谷城之时,襄阳一带的百姓和士绅就感觉不安,当时的张献忠说是招安,但在谷城一带打家劫舍,横行不法,不少豪强地主遭了他的毒手,被杀害和抢掠的不少,便是平民百姓,被祸害的也绝不在少数。

    后人记史,有一些士大夫为了掩饰清军屠川,将张献忠描绘成杀人挖心的血腥屠夫,未免是太过。

    但又有一些史家或小说家,从阶级立场出发,又把张献忠描绘成一个秋毫无犯的农民起义军领袖。

    两者当然都不准确,张献忠在起义之初,杀人不少,到处劫掠烧杀,否则部众无法壮大,到得四川之前,又为之一变,军纪稍好,但仍不免有劫掠之事。到后来李自成建立顺朝,得关中,沿边进京,张献忠始觉得国无望,在谗言之下,开始有计划的屠杀川人,特别是川人中的生员和士绅阶层。

    他的名声极坏,自己也是咎由自取。

    在此时,湖广襄阳一带已经传遍张献忠的恶名,原本招安时就弄的人心惶惶,此时重举反旗,连败左良玉等诸多强镇,现在登州镇又与贼相峙,听说也是凶多吉少。.

    一旦强镇连败,谁知道襄阳能不能保的住?

    城中的快马游骑越多,人心就越是惶然,已经有不少人家在暗中打点着行李包裹,一旦前方败迅传来,就可以立刻携全家老小,出城逃难。

    “銮铃又响!”

    “都什么时辰了,还放急报进城,必有变故!”

    “唉,也不知道消息是好是坏……你说这征虏将军,这么大名头,听说打东虏斩首近千级,怎么这么莽撞呢!”

    “唉,还是小瞧了张献忠啊,这样的巨寇滑贼,岂是易与之辈?”

    “听街口的王瞎子说,此贼有二十年气运,现在才闹了十来年,还早,还早的很呐!”

    “我们不管这么许多,但有警讯,需提前设法才是……弟已经决意全家避往九江,弟的岳家就在那里,相距千里,总该安全了。”

    “弟预备避往长沙。”

    “湖南无兵,一旦溃决,贼兵半月便可至长沙,无兵可守,危城。”

    “那,何处万全?”

    “哼,万全的当然是南都了,流贼不过数万人,往南都,沿途有九江的江西抚标,安庆亦有驻军,还有凤阳兵马,加上南都的禁军,二三十万官兵总是有的,那边还有袁继咸袁大人,史可法史大人,看起来都比这黄子督师辅臣强。”

    袁继咸和史可法都是东林名臣,特别是史可法,正是冒起的阶段,是东林中的中坚骨干力量,崇祯知道他的家世和传承,特别派勋臣到南方考察他,预备把沿长江的武装力量和南京都交给此人。

    因此,史可法名声极大,当然,能力方面是在几年后才暴露出来,现在俨然还是一方重镇名臣,很得民心。

    “还有刘景曜刘大人,刚调任的凤阳总督,是打登莱巡抚任上有实绩升任的,听说也是操守好,能带兵,对了,征虏将军就是他老人家带出来的。”

    “得了,带出这征虏将军来,小弟看未必是什么有本事的。”

    “唉,这些大人和将军总爷,吃着咱们百姓的膏血,好歹也做些正经功业出来,叫我们在背后议论,戳他们的脊梁骨,又有什么意思!”

    议论声中,銮铃声响果然是一路向着督师衙门去,而彻夜未眠的杨嗣昌也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最新的急报。

    一纸塘报拿在手中,却是如有千斤重量一般,压的杨嗣昌手都快抬不起来。

    半响过后,塘报落地,杨嗣昌颓然躺在椅中,神色抑郁之极。

    “督师大人,怎么了?”

    “征虏将军张守仁派遣旗牌官送急报,今日午初一刻,登州镇兵主力齐出,攻击流贼西营的营盘,务要一战击溃西营主力,擒斩张献忠。”

    “痴人说梦啊!”

    一个老于军务的幕僚捡起塘报,看了几眼之后就是勃然大怒,怒声喝道:“张征虏简直是胡闹,五千战兵邀击有地利的三万以上的贼寇精锐,岂有胜理?兵法之上,哪里有这样的记录和打法,哪里有?”

    “准备自劾的奏折吧……”杨嗣昌无声叹息,清瘦的脸上皱纹一下子变的无比深刻,此时他对自己费了诺大精力奏调登州镇兵和张守仁感觉后悔无比,思想起来,湖广勋阳一带的无数变化都是此人带来的,而现在看来,无一个变化是往好处去的,而都是把他往无底深渊里头带去。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所怀疑,是不是张守仁成心这么个弄法,来报一箭之仇?

    不过这样想,也未免太虚幻了一些。

    “总之,”杨嗣昌自嘲的想道:“这个督师辅臣的位子,怕是坐不久了!”

    ……

    ……

    “看哪,西营那边是一堆一堆的铠甲啊,这一仗打下来,八大王怕是嘴也要笑歪了。”

    在“杨”字大旗之下,曹营的大将杨承祖等人眼珠子都看的发红了,西营那边虽然看着在节节败退,不过众人也不慌乱,官兵人数不过几千,现在已经过了几千精兵就能撵着十几万农民军到处跑的时候了,大家当时只有菜刀和木棍,也没打过几次真正的大仗,遇到大阵仗就慌了,被官兵撵兔子一样的撵的满地乱跑。

    现在,一切都是不同了。

    “回报大帅,就说我们已经整队完毕,预备进攻了。”

    杨承祖第一拨就打算给对面的官兵一个厉害瞧瞧,每五十人为一队,两翼和中间各二十队,后续源源不断,一队接着一队,超过万人以上。都是挑的精兵锐卒,是曹营能横行一时的根基所在。

    既然已经是在捏软柿子,那就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进攻!”

    杨承祖传下将令,身边有超过万人的部下呼应,他们此起彼落的呼声绵延开去,似乎整个山谷都是他们的喊叫之声。

    “曹营和过天星动了!”

    张献忠的双手已经捏的满满当当的全是汗水,刚刚第一阵接触,三百余官兵便是将扫地王近两千部下打的落花流水,溃不成兵,他几乎不敢相信两眼看到的现实,在这种时候,看到曹营如约而动,并且一下子就是动员万人以上规模,张献忠心中始觉安慰,被重重一击之后的慌乱感才又平息下来。

    眼前这一股官兵不管怎么强,曹操和过天星等人一动,几个营头合力,登州镇再强,也是必死无疑!

    “咚、咚、咚!”

    如雷般的鼓声响起了,却是罗汝才亲自擂鼓。

    李自成和张献忠都有亲临战阵时候,但此事对罗汝才来说却是十分稀奇,看到他的这个动作,曹营上下都是十分振奋!

    “杀官兵,发大财!”

    “破阵后曹帅有重赏!”

    “酒、肉、女人,银子,都有!”

    一阵阵狼嚎一般的声响响彻云宵,整个曹营上下,都是沸腾起来!

    密密麻麻的长矛举起,长矛下面,尽头包着红巾的头颅。

    仿佛是一个轮回一样,在皇明太祖朱元璋初举义旗之时,便是以红巾裹头,而到明末之时,受其子孙压迫的农民们奋起造反,誓要推翻大明王朝的时候,头上裹着的,仍然是这么一块肮脏的红色头巾。

    头巾之下,则是一张张狂热之极的脸庞,眼神之中,也尽是渴望杀戮的双眼。

    杀败眼前这一股官兵,粮食有的是,猪牛鸡羊有的是,扫荡附近村落之后,女人也有,赏赐肯定优厚,乱世之中,活多一天算一天,生无可乐,则死无可哀!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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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营之中,打先锋的多是最近这半年多从勋阳山中和湖广近河南一带裹挟的饥民,新入伍时,有不少人站立都很乏力,根本站不起来。.

    常年的劳作和饥饿,已经使得他们饥瘦疲惫,根本没有人形了。

    就算现在,虽然脸上身上长了不少肉出来,也练的健壮了,称的上是精兵,但脸上和眼神之中的那种畏惧饥饿和痛恨官府的神采,仍然是十分鲜明。

    他们手中持着的多是长矛,极少有刀,更少有甲,队伍中有刀有甲的便是曹营中的老兵劲卒,多半的将士仍然是衣衫褴褛,甚至除了一双好鞋之外,身上穿的衣服仍然是当老百姓时穿的服装。

    鼓号声中,他们排成了很宽的阵列,一万余人,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眼看不到头,似乎满山满谷都是曹营的人,旗帜更是五花八门,鲜艳之极。

    “泰山飞,黄河尘……”

    大队开始向对面的浮山战阵逼过去,两边相隔很近,曹营人力很多,已经搬开了所有的障碍物,现在在两营之间,就是空当当的土地,而在今日此时,这里也必将会被鲜血所浸湿。

    曹营将士,在不停的列队和整队前行之时,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先锋的三千余人,开始唱起了一首最近流行的歌谣。

    “泰山飞,黄河尘,天子明圣人啖人。我死他人定我刳,余骨乌相欢噱……”

    歌声悲凉雄壮,很快就是从几百人到几千人,最后一万余人的前锋队伍,都是歌唱起来。乱世之中,能存活下来就是亲眼看到人吃人,甚至是易子而食,几句简单的歌词之后,是什么样的人间惨剧?

    而经历过这些的人们,心中又是什么样的滋味和感觉?

    很多人一边唱着,一边就是用力擂打着自己的胸膛,而眼神中的狂热和杀意,也就更加浓郁了几分。

    前锋这三千余人,就是这样黑压压的向着官兵的阵列杀将过去。

    “这伙兔崽子,唱这不吉利的歌!”

    罗汝才打鼓打的满头大汗,但也是十分满意自己亲自击鼓激励起来的士气,眼看将士们奋勇出击,罗汝才心中十分满意,笑骂了一句后,又是对着吉圭笑道:“不过唱这歌也好,叫他们记得饿肚子时的滋味,也就不那么怕死啦。”

    “这一定是杨将军的主意。.”

    其实这就是吉圭的主张,新兵论起士气和战阵之术肯定是远远不如老卒,只能尽可能的提起他们的士气出来。

    这首人啖人歌是今年江南哪个才子的大作,悲怆凄厉,十分适合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人们吟唱。

    唱这样的军歌与官兵交战,效果不问可知。

    “咱就等着和敬轩一起分战利品啦。”罗汝才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呵呵笑道:“告诉这些混球,多咱替我抓了那什么征虏将军来,老子和敬轩就更好说话啦!”

    ……

    ……

    “车炮营,预备!”

    赵启年深吸口气,大声下达着军令。在他身边,手持令旗的传令兵立刻挥舞旗帜,将他的命令在漫长的车阵中传达开去。

    一千三百多辅兵,加上一半车炮营的火炮和火铳手,这就是赵启年手中的所有实力。

    身为炮营的副营官,他也是参将,官拜都指挥同知,是浮山系统张家堡外出身的大将之一了。这一次远征,炮营的那些火炮是肯定没有办法带着上路了,最轻的六磅炮也得四匹马来拉,还得讲究道路的维修通过情况,稍有复杂些的地形就会很困难。

    特别是,南方多水和稻田的地形,红夷大炮根本就很难施展开来,威力也不尽如人意。

    眼中看到漫山遍野逼将过来的敌兵,放眼看去,尽是闪着寒光的长矛和锋锐的长刀,还有少量的鸟铳手和弓箭手,站在队列两翼,也是一起高呼着冲杀过来。

    “准备……”赵启年高举右手,预备着。

    “准备——”

    在他身边的副手也大声的呐喊着。

    三百一十九门虎蹲炮和炮组成员们也紧张的准备着,药包已经填实,一斤重的铅丸也装填完毕,炮手引火待命,炮身固定在车身上,炮口也早就调校过了……一切都是准备就绪。

    每车都是以环扣相连,数百辆大车中间留有空隙,绵延近三里,将整个营地完全包在车阵里头。

    每车都是偏厢上装有铁板,可挡弓箭袭击,也可预防火铳轰击。

    在每车之间,竖有蒙着牛皮的挨牌,火铳手们就站在挨牌的后面。车炮营大半的火铳手,还有受过训练的辅兵,全部被临时编组为火铳手,组成了一道令人恐怖的防线。

    车阵之前,是深挖出来的一层壕沟,一人多深,内插削尖的木棍,边缘亦斜插木棍,全部是用火烤过,尖利无比。

    整条防线,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预备,而已经形成了中近程火力输出和车阵加壕沟的立体防御。

    现在,考验它的时候终于到了。

    “擂鼓!”车阵之前,来袭的贼兵相距已经不到三百步,在张世禄的命令下,阵列之后的几十面大鼓也轰隆隆的擂响起来。

    “铳手准备!”

    哗啦啦的声响之中,防守车阵的车炮营各队第一排的火铳手们都是翻下自己原本斜举的火铳,专心致志的瞄准着逼来的流寇们。

    车炮营如果满编是四千二百余人,每车组是十人,炮长一人,炮手两个,搬弹手两人,车手和助手三人,还有两名专职的火铳手。

    在平时,炮组所有成员也接受火铳手的训练,所以此时战线上连辅兵在内一千三百余人,全部是合格的火铳手。

    密密麻麻的火铳已经举起,黑洞洞的枪口也是瞄向了蜂拥而来的贼寇。

    接近两百步时,对面的流寇发一声喊,歌声早停止了,西营那边战场上的厮杀声传了过来,更是刺激的曹营这边的流寇凶性大发。

    最下层的士兵都是清楚,西营那边急待支援。

    他们个个叫的声嘶力竭,浮山战线这边车阵上的火枪枪阵他们也是看的十分清楚,上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就是因为在火铳打击下伤亡过重而放弃,这一次虽然是摆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但做为进攻的棋子,面对火铳的枪口时,每个人都是把自己心胸中的恐惧都叫喊了出来。

    “杀官兵!”

    “杀啊!”

    “杀了官兵吃肉喝酒啊!”

    一声声叫喊声中,贼兵前锋,终于抵达二百步以内!

    赵启年一直高举着的右臂,终于是恶狠狠的劈了下来,使的劲力之大,如果不仔细去看,简直就会看不清楚他的动作。但他身边的中军旗牌官也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了,一看到赵启年的胳膊下落,那个旗牌官便是立刻也挥动令旗,在令旗下落的同时,整个大地都好象震动了一下!

    如果是站在车阵的最右端,也就是战场的东翼看过去,长近三里的战线之上,每一辆拉开的战车之中,都是突然喷出了一条条绚丽的红黄两色相夹杂的火舌!

    这是最壮美的景色,也是世上最辉煌的篇章!

    先是亮光,然后是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一声巨响接着一声!

    磅礴的火炮炸响的声音似乎是从头顶,从脚下,从地底,从天空,从世间任何一处地方一起迸发出来。

    大地在颤抖,火光迸射,硝烟弥漫开来。

    二百步内,是炮身重五十斤,两爪抓地,子药重八两的虎蹲炮的有效射程,在加强了火药之后,浮山将作处出产的虎蹲炮,膛筒坚硬,颗粒火药威力巨大,在这二百步的范围之内,三百余门火炮同时击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训练有素的炮组成员在一分钟内全部完成了击发动作,无一哑火,无一射偏,三百多门火炮打出的弹丸足有数万颗,每颗弹丸都是尖啸着,飞速旋转着,以巨大的动量喷射而出,然后一颗颗射入了对面的穿着单薄蜂拥而来的人群的身体之中,打在他们的头上,肩膀上,胸口,肚腹,腰腿,身上任何一处地方。

    每一颗弹丸钻入人体,之后便是血花迸射,一颗高速飞射的弹丸钻入人体,然后便是一朵朵血花在人体身上绽放开来,一颗接着一颗,一朵接着一朵。

    不停的旋转着,飞溅着,带来漂亮的血花,一朵朵的血花终于汇成了血流,汇成了小溪,汇成了江河大海。

    从浮山这边看过去,对面冲过来的人群似乎是在一瞬之间就被削平了,打塌了,打残了……完整的五十余人为一队,每队都有一旗,似乎是庞大而不可抵御的三千余人的前锋队伍,在这一瞬间,似乎就是整个儿的消失了。

    在这样的炮击威力之前,天地之间都似乎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氛围之中,不论是浮山这边,还是对面的农民军,两边的将士都有一点楞神,似乎是都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发生的这样的事,竟是事实。

    一个在车上清理炮膛的炮手动作也是变慢了,他有点呆呆的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是不敢相信,就是在自己的手中,放出了这样的杀人恶魔,就是在自己手中,打出去的炮弹在眨眼之间就不知道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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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赵启年仍然保持着镇定,小炮的威力对他这种打惯了红夷大炮的军官来说不算什么,但近距离霰弹给密集队形敌人所带来的杀伤却是叫赵启年十分的满意。.

    三千多人,分成六十多个队子,长矛腰刀十分轻便,所以敌人来袭的速度很快,两翼夹杂着一些骑马的贼寇军官督战,饥民出身编成的贼寇士气也旺盛……但就是一轮射击之后,整个曹营的前锋队伍已经快跨下去了最新章节。

    这一轮霰弹炮击最少打死了二三百人,杀伤则是在一倍以上,就是说,只不过一轮炮击,对面来袭的敌人已经折损了接近三分之一的兵力。

    “第二轮,放!”

    战鼓声再次响起,似乎是贼寇的中军那边也受到了震动,但此役十分要紧,关系十分重大,简直就是全部流贼的生死存亡。

    在前锋受损后,似乎贼寇老营那边已经是把内营兵马也放出来了,按流贼的习惯,最精锐和最放心的将士才能充当老营兵,也就是内营兵,内营兵之外才是寻常马军,再下来是步卒,再下来才是普通的裹挟的饥民民壮。

    刚刚冲过来的,看似精壮,但也就是饥民中的精壮,曹操这个滑贼肯定还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拿出来。

    但看到刚刚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血腥一幕之后,曹操反而是下定了决心!鼓声再响,这一次连老营将士也全部出动,曹营的十几个大将,全部带着自己最精锐的部曲向前方赶来。

    惠登相与王光恩的两营,亦是如此。

    一时间,峰起云涌,超过两万人的精兵强将,一起向着车阵方向涌过来。

    “杀官兵,越过那壕沟,到车阵前!”

    “他们不过千把人,冲过去就赢啦!”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生死就定在今日!”

    所有的将领,都是嘶声呐喊着,这样的呐喊声和鼓声甚至盖过了第二轮的炮击的声响,又是数百人倒了下去,但涌过来的队子反而增多了,长达数里的战线上,旗帜挥舞着,一队队的包着红巾的贼兵涌了过来,冲杀过来,呐喊着,吼叫着,向着这一条薄薄的战线冲杀过来。

    一两轮的炮击,可能会打跨很多没有意志的军队,但眼前的这些农民军显然不是,哪怕是不那么精锐的曹营等几营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跨的,多年的征战厮杀也是给这些农民军锻炼出了一大批的精锐将士,见过险恶的战场,经历过绝境,多少次的生死之间的锤炼锻炼出了铁石心肠和坚定的意志……浮山的火力虽猛,但毕竟看起来就是一条壕沟和车阵,突破了,就可以包抄过去和西营配合吃下这一股强悍的官兵,大量的火器和铠甲都是看的见的财富,一具铁甲最少值百两,一支火铳十两到二十两,一门虎蹲炮最少也得百两以上,这么多的甲仗军械还不是用银子能买到的,多年征战,又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珍贵之处?

    旗帜招展,炮声隆隆,不停的有人惨嚎着倒下去,又不停的又有将领将旗帜指向前方,先是民壮饥民组成的普通步卒,接着又是正经的步卒,有毡帽或是大帽,穿着胖袄或罩甲,手中的兵器也渐渐精良,各式皆有,刀枪剑戟组成了一道道钢与铁的森林,或是奔流的铁一般的洪流,这一股洪流不停的奔袭向前,死伤累累,但亦是一往直前,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

    到此时,沿战线的浮山将士们也是微微动容,对眼前的对手终于有那么一点正视的感觉。这些流贼能够纵横天下十年,十余省过百万官兵始终不能彻底剿灭,到底也还是有两把涮子的,并非完全的无能匪类。

    在此之前,浮山将士们因为与东虏那样的强敌拼杀过,对流贼始终不大放在眼里,毕竟在登莱几府,横行各处的海盗和山匪,还有小股的响马被剿灭过不少,对有“贼”名的流寇,浮山将士还真是没有放在眼中。

    到此时,才是始见真颜色!

    “第三轮,装填,预备……”

    到第三轮的时候,大股贼寇的主力也是逼近上来,地平线上,到处是旗帜招展,似乎一眼看过去就是旗帜和红巾的海洋,刀枪多到汇成一片,成为一条条铜铁的溪流,在奔袭的步卒四周,骑兵也渐渐汇集起来,最少也是有三四千骑之多,这也是各营的老营骁骑,算是他们压箱底的货色了。

    眼前这一条薄薄的防线,就是一定非要突破不可!

    在高岗上,张守仁的身边也是聚集了所有不负责专职指挥的将领们。

    资格最老的张守仁的副手张世福,中军参将张世强等大将环列左右,参将姜敏与参谋军官们站在最近前的地方,所有将领,都是神情紧张的看向战场。

    两个战场,按理来说是一主一次,现在主战场那边士气如虹,增援上来的西营兵马又一次被击溃了,长枪手们按固定的队列,奋勇出击,枪尖每次戳刺,便是带回一抹血肉,加上两翼火铳手的助阵,多达四千人的西营前阵已经有跨下来的迹象。

    与此同时,乙队等后续部队已经接上,稳定了前锋甲队的左右翼。

    枪骑兵们也是开始从步兵打开的空隙中进入敌寨,正在扫清边缘,等待敌骑的进袭。

    稻田之中,还有大量的车炮营的官兵和辅兵们在奔跑着,他们即将增援上去。

    西营被打跨只是时间问题,这一点谁也看的出来。

    但在西营跨下来之前,车阵那边是否能守住,在场的大将们心头也是浮现出一缕疑问。

    “大人,是不是派出内卫兵马,略作增援?”

    现在营中连所有的辅兵都派了出去,一部份成为火铳手,多半在战场上搬抬火器弹药,或是战场勤务工作。整个营地里头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伙头兵们不受影响,仍然在杀猪宰羊准备着晚上的饭食……仗怎么打,打成什么样都是得吃饭的,在伙夫们那里,吃饭大过天。

    除了这些伙夫,营中只有这些将领与张守仁的内卫部队了。

    “内卫是用来护卫我的安全,而不是参与前线的战斗。”

    听到张世福的建议,张守仁微笑道:“我不愿做一个动辄拔剑苦斗的将军,还是相信前方的将士们会替我赢取胜利吧。”

    ……

    看到蚂蚁群般涌过来的敌兵,阵列之上的浮山将士们却是一脸的轻蔑,他们的情绪来自于对自己手中火铳的信任,来自于对同伴们的信任。

    还有对伍长和什长,再到排正目们的信任。

    不一定所有人都信任自己的哨官或是队官,但一定是所有将士都信任着远在高坡之上帅旗之下观战的张守仁。

    大人虽然没有策骑于队列前鼓动士气,没有前临矢石,但所有人看到帅旗之时,那种对自己自信和对敌人轻蔑的情绪就是十分的充足。

    火铳手站成了两排。

    接近三里的正面,如果说是纯粹用一千三百多火铳手来排,就算是两翼有重甲突骑们的护卫,想摆成两排或是三排的队列仍然是不可能的。

    能够摆成两排,只是因为他们是在大车的空隙之间,在挨牌的空隙之间排列着队伍。

    在火炮的轰鸣声中,每个人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下令的那一刻。

    “火铳手,准备……”

    悠长的口令声和令旗招展着,接着是各哨的哨官们下令,各排的排正目下令,什长和伍长这些老兵们的吆喝和呐喊声也响了起来。

    所有火铳手都手持着定装的一二一八式重型火铳,使用的是最新式的颗粒火药,现在每个人都已经将挂在腰带边上的皮制弹药包中的发射药包取出,将火药全部倾倒入铳管,并且撕碎了定装子弹的弹药包,将弹丸也全部放入铳口。

    接着是一阵阵哗啦啦响起的搠条声响,将发射药和铳子压实之后,准备工作就已经完成就绪。

    流贼已经冲到百步之内,眼神好的,已经可以看的清楚人的长相和模样了。

    一个哨官抽出自己的腰刀来,眼神却是看着队官的动作。

    直到本队的队官挥臂之后,他才厉声喝道:“放!”

    长刀斜斜下劈,随着喊叫的声音,一缕刀光也是狠狠的劈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火铳声!近七百门火铳一起打响的威力简直不在火炮之下,而与火铳同时,三百余门虎蹲炮也是又一次同时打响,第三轮的火炮再次打响!

    一道道血雾再次升起来,一道道火光也是从炮口和铳口喷射出来,从东往西,横列数里的战线之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火光闪烁和摄人的响声。

    在对面,一个个贼匪踉踉跄跄的倒在地下,神色痛楚,在血腥味道之中,很多人默不出声的死去了,他们身上被打了一个个拳头大的血洞,不论是被铳子还是炮子打上,所造成的伤害却是相差仿佛,只是距离越近,炮子的威力便是越大,造成的伤害也是越深厚。

    一朵朵血色的雾花开放和凋零,而倒下的人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天地之间,到处都是血流,是人痛楚的呻吟的挣扎声,舍此之外,再无余物。

    而军旗指向,仍然向前,似乎今日决战,除了决死之外,亦是再无别的选择。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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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呻吟和惨嚎声中,在浮山将士这边只有涮涮的金属声响。.第一排的火铳手们放完了铳之后,立刻从间隙后退,然后清理枪膛,接着再定装弹药。

    每一个动作都是熟极而流,甚至有不少士兵眼神在看着对面的战场,手上的动作仍然是一个也没有错,弹药在双手熟练的动作之下,以最快的速度被装填着。

    曾经有过记录,最快最好的一队士兵,一分钟可以击发三次!

    不论是排列轮换战术,还是大明神机营的火铳轮接战术,装填基本功才是这些战术的基础。没有完美和快速的装填,一切都是空的,连神射手也是狗屁都不是。

    在孙良栋为火铳总教习的日子里,装填和火铳保养永远是第一位的,在其之后才是发射和瞄准,打的准不算什么,平时对火铳保养的最好,装填速度最快最好的,才是火铳队中的骄傲!

    第一排后退,第二排便是第一时间上前,用来瞄准的时间不会超过十秒。

    “第三排,放!”

    在三十秒钟之后,所有火铳手就位完毕,也是瞄准完毕之后,一个个火铳指挥挥动了自己手中的长刀,仍然是近七百支火铳再一次击发!

    这一次的距离已经是在七十到八十步之间,仍然是在砰砰的声响之后,又是有超过三百以上的流贼被打的在地上翻滚着,惨嚎着,哀哭着。

    加上三轮火炮和前一轮火铳的伤害,倒在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已经是密密麻麻,根本就看不清楚,寻常的兵马,已经一定会后退,在浮山的战史上,有一些过千或是数千人规模的匪徒和响马,在几轮齐射丢下几十具或过百具尸体后,整个队伍就会溃败逃散,而眼前这些贼寇已经最少损失了两千人!

    “好强,好强……好强的火铳……”

    罗汝才已经不再击鼓了,刚刚一轮鼓打下来,他已经是汗落如雨。原本就不是以体能和武力见长的统帅,平时又被酒色淘空了身子,能这么打一轮鼓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敲鼓,连自己额角上不断下落的汗珠子都顾不得叫人来擦拭,两眼眼睛也是瞪的如牛眼一样大。.

    和官兵做战,罗汝才虽然不是张献忠和李自成这样档次和水平的人,但在农民起义军中肯定也是佼佼者。

    当初造反的时候是号称七十二家,从西营到赫赫有名的高迎祥,还有李自成的老八队,革左五营的贺锦和贺一龙都是其中的一份子。到现在这个时候,多半的人被官兵剿灭了,比如高迎祥被逮至京师,凌迟而死,也有一些反正投降,比如前一阵给左良玉当前锋的刘国能,剩下的,无非就是革左五营,惠登相和王光恩两营,还有曹营,西营,闯营。

    真正立下名号,从当年陕北出来的,只剩下这几家,除此之外,别无分号。

    能在几十家农民起义者中存活下来,没被招安,没被吞并,没有被剿灭,罗汝才就算有贪财好色,昏庸无能无大志的评价,又岂能是等闲易与之辈?

    今日能将自己的两万精兵,全部一掷而上,这样的魄力和眼光,又是普通人能及的?

    和官兵做战,向来是把裹挟的饥民百姓,不分老弱,一人发一把长矛或是腰刀,令其向前,万一官兵不利,再用步卒马军与官兵交战,如果官兵攻势厉害,便抛弃裹挟的民壮或是普通的步兵,老营骁骑和马军逃走,保存实力。

    如果官兵追的急,再沿途抛一些金银,那就一定能够平安无事。

    十年沙场厮杀,经验很多,但如此使出全力的狠战,对面只有不到两千官兵,却给自己部下带来如此杀伤的场面,对罗汝才来说,也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骁骑和马队准备吧,着令步卒继续前行,令他们填壕而进,不得军令,后退者,无分将官士卒,一律斩首!”看着前方,罗汝才面色变的十分难看。眼前的这些兵,除去一些老弱之外,多半是他在房、竹一带驻扎时费几近一年之功练出来的精兵,以这些精兵配合内营的骁骑和马队,将来把队子拉到十几万或二十万人的规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现在为了这一仗的胜利,也是说不得什么了!

    严令之下,原本已经沮丧和动摇的军心又一次稳固下来,同时另外两营的兵马也是赶到,整条战线的人数立刻增多,密集的队形每一次被轰击过去就是死伤一大片,其情状之惨,令人看了之后也是也生侧然,很多流贼步卒已经受不得这样的打击,开始转身后退,但后排又是罗汝才安排的老营兵马任刀斧手,一旦发现后退,便是按翻在地,一刀砍下人头,丢在地上,没过一会儿,便是砍了一地的人头。

    “前进是死,后退亦死,与其死在自己人手中,不如与官兵拼过了。”

    “曹帅这一次下狠心了,不拼下来不算完,兄弟们莫要想东想西,该死翻天,不死万万年,随我冲吧!”

    阵死之中,也有不少曹营老兵担任的军官,不论是何职位,此时心里都是明白,这一仗不打出个真章来是不算完了。

    既然明白此点,那就只能继续向前,在他们的鼓动之下,阵死也是确实在不停的向前挪动着,虽然死伤极为惨重,这些流贼,却是表现出了比济南一役清军弓箭手和辅丁更为强悍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

    这样强悍的意志力也是令得张守仁为之动容!

    明末时,能够横行数省,每年都可能转战万里,历时十余年,队子不散,始终拢着一群人不散,最后还成了事,逼的崇祯上吊,或是割据一方,李自成,张献忠,还有一个罗汝才,果然都不是善茬,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就以李自成来说,六万多兵往山海关,一天时间就打的三万多人的辽镇官兵无有还手之力,差点就把关城边上的几个小城给攻下来,甚至已经有关宁军将领开始预备投降,吴三桂父子贪污军饷数百万,养的家丁有好几千,正经的营兵有两万,扩编之后近四万人,朝廷二十年数千万两白银养的却是这么一些废物,就算是战场上风云突变,两白旗的满洲兵突然袭击,导致农民军为之溃败,就算如此,六万多闯营精锐仍然和优势清兵打了整整一天,最终还使得所有从征大将都完好无缺的离开战场,这份战斗力,仍然是十分了得,令人啧啧称奇。

    以前,张守仁对农民军的了解实在太少,而且也有不少的偏见。

    时至今日,他看着战场上发生的这些情形,终于为之动容,喟然道:“谁云流贼战力低下,不堪一击?今日一见,始知传言不可信。”

    “大人,他们只是求活罢了。生死边缘打过滚,挨过饿的人,死或活着,也就不是那么回事,没有那么在意了!”

    张世福质朴本份,虽无太多战功,但在军中威望始终不堕,皆因他职掌虽止在张守仁一人之下,却始终谦恭俭朴,不忘当年穷困之时,抚恤孤弱,照料阵亡军人家属和伤残军人,这都是这个本份长者的事情。

    当年在浮山煮盐时,他就是以这种质朴的心态,时至今日,仍然未变。

    现在一边是官兵,一边是流贼,但张世福对这些出身穷困,食难果腹的穷人的了解,却是依然没有改变。

    “摇旗,叫突骑营准备吧。”

    “是,大人!”

    帅旗开始点动,整个战场上,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敌我双方,甚至远在战场西北边的主战场上的双方将士,都是感觉到了一点奇妙的改变,很多人哪怕是在矢石交临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想往东方去看,明显的,在那边的战场上,是要发生一点叫常人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不对,官兵还有什么花样?”

    罗汝才汗落如雨,他已经没有戏唱,也没有猴子可牵了。所有的精兵全部派上去了,骁骑和内营将士都在押阵,并且集结成队,预备一会填壕之后冲击车阵,而在此时,一种只有久历战阵危险,在生死之间多次打过转的人才能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而且是很大的不对。

    对面的战阵上乒乒乓乓还是打的十分热闹,火炮似乎暂停了一下,以罗汝才的经验,应该是炮管过热,需要轮歇了。而火铳则没有这种麻烦,仍然在不停的发射着。

    官兵似乎也就是这样的伎俩了,主力束重甲的将士还是可以在曹营这里看的很清楚,全部力量正打的西营将士节节败退,张可旺的大营阵线已经是节节改退,对方已经有超过四千人的主力全部用了上去,张可旺出动了一万五六千人,四周的西营将士还在赶过来,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没有溃败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西营将士装备上要好一些,练的更精强些,西营都被打成这样,所期待的,绝对是曹营这边的突破。

    刚刚损失虽惨,罗汝才仍然自信满满,而此时他灵敏的嗅觉之下,却是突然闻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这个仗,仍然有变数!
正文 第五百七十四章 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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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此时出动,似乎还是有些早呀。.”

    接到旗语命令,所有的前锋营的将士都是一征,此时敌军虽然已经临壕,但堆填还需一定时间,等填了壕沟之后才近到五十步距离,那时候虎蹲炮又重新冷动,在五十步的距离,三百多门小炮一起发射,带来的就只能是死亡和重伤,这种伤亡,不是这么容易承受的!

    “鲁密铳已经开动了,看来大人也是有点急嘛。”

    韩朝是原本的登州老卒,后来为骑兵教官加入到最早的浮山骑兵队伍之中,生性耿直,有话便是敢直言,便是向来以粗直闻名的朱王礼也是远不如他。

    此时敢这么大大咧咧,说起张守仁布置有点急的,怕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这么大胆和肆无忌惮了。

    听到他的话,他的那些骑兵部下都是咧嘴一笑,有的只是摇头,却是没有人随声附和。哪怕就是说张守仁有点急切了,这样的话也不是普通的将士们想接和愿意接来着。

    “你们这些家伙,也是太无趣了……大人可是不会在意的。”

    韩朝摇头,又是打开千里镜向前方看了一眼,耳朵也是听到了几声与寻常火铳截然不同的声响,要清脆和响亮的多。

    再看时,一杆将旗之下穿着明盔亮甲,身份显然不低的将领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便是栽倒在了地上,一见如此,那些护卫的亲兵连忙下马,不过明显就是晚的多了,韩朝相信,那个将领必定是无救了。

    “这就是鲁密铳啊!”

    韩朝一边叫自己的辅兵准备着,一边笑着道:“入他娘的,幸亏这玩意少,又多在蓟、辽和宣大几镇,贼兵不可能搞到,东虏也不会有,不然的话,老子们披这么一身乌龟壳上阵,又有什么鸟用?”

    鲁密铳是万历年间从海外流入的一种火铳,以输入国的国名为名,亦就是后世的土耳奇。在当时,火铳技术东西方都在快速的发展中,在万历时期,中国曾经严重落后过一段时期,当时的欧洲,包括土耳其在内,在火铳构造和设计上已经远远领先于明朝了。

    就是当时的日本,因为连年战乱,在军事科技上也是有相当的进步,日本人的铁炮,也就是火铳技术来自于葡萄牙人,也是相比较明朝要先进的多。

    但明朝比清朝强过百倍的地方就是它的开放性,虽然也是有天朝情节,认为他国都是蛮夷和小国,但在技术上,却并不会因此固步自封,不思进攻。.在发现佛郎机炮比自己的火炮精良后,便是果断仿造和大规模的铸造,在技术上飞速进步,红夷大炮也是如此,到明末时,铸造技术已经不比西方落后,而在二百多年以后,鸦片战争时,清军使用的还是在明末时铸成的火炮,英国贡给乾隆的帆船和火枪,也是被收在后宫,当成奇巧的玩具,可以说是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除了佛郎机之外,大明大量仿制的就是鲁密铳,封闭性好,铳身设计精良,这使得鲁密铳的有效射程在三百步外,远远超过当时的普通火铳。

    只是铸造十分困难,大明工部的效率也是十分悲剧,大约从引进鲁密铳到最终亡国,加起来也没下发多少给各军镇。

    到张守仁可以请求下发的时候,工部一共还有不到三百支,狮子大开口是一百两一支,张守仁觉得这玩意也就当狙击枪使使,用处不是太大,干脆就只列装了一百来支。

    现在看来,效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曹营的将领,绝没有普通士卒那么敢死,相隔二百步以外,原本以为是安全的地界,身上又有重甲,但在鲁密铳的射击之下,铁甲如纸一般被撕开,子弹仍然足可致命,鲁密铳手又是全部的神射,一轮枪响,要么是悍勇的锐卒被打翻,要么就是指挥着的军官被射死,几轮过后,曹营将领已经没有敢于近三百步以内的了。

    “走吧,该咱们上场了!”

    最后看了一眼后,韩朝咧嘴一笑,神色也是在一瞬间变的无比郑重。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手式,接着身边的亲将也挥动了旗帜。

    似乎是同时,四周的人听到马匹在轻轻的嘶叫,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瞬间发出的金属之声。所有前锋营的突骑将士,都是将自己的铁面具放了下来。

    “面帘好!”

    “鸡颈好!”

    “当胸好……搭后好……寄生好!”

    一声声悠长的叫喊声中,所有的突骑辅兵退了下去,等最后一个辅兵退下之后,韩朝摆动了一下自己手中沉重的骑兵,怒喝道:“前锋营,杀!”

    “前锋营,杀!”

    所有的二百六十名突骑齐声怒吼着,雄壮的嗓音盖过了战场上轰隆隆的炮声,而接下来二百六十余骑奔驰时引发的震荡,更是令得战场上所有人为之侧目。

    一伙千多人的曹营骁骑正在准备冲刺,只要填壕完毕,他们就会直接冲阵,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一生之中再难忘怀的奇景。

    天边似乎都是在震动着,颤抖着,整个天地之间,似乎都翻转过来了。

    二百六十余骑,连人在马在内,全部是披甲,每人手中都是一支长长的骑兵,竖立在空中时,骑枪的枪刃之下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空中随风飘扬着。

    虽然只不到三百骑,但旗帜多到令人觉得是千军万马一样。

    而人马皆着玄甲,这样的束甲,在很多人一生的记忆和经验中都是头一次看到,这二百六十余骑,就象是从图画中,从传说里,从话本和传奇中走出来的一个崭新的传奇。

    “是重甲骑兵!”

    “全部重甲,天爷,这得有多重!”

    “看他们的骑枪,最少得九尺以上!”

    明军的制式长枪大约就是五尺左右,再长的七尺枪就很笨拙了,而这些穿着大块大块的铁甲,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寒光的骑士们,他们手中的长枪却是在九尺开外,这样的长度,远远看去竖在一起,是真正的长枪形成的密林在移动一般。

    “这样长,得有多重,还有那一身甲,这些人是神仙还是鬼怪?”

    见到的人,自是无不骇然。武器当然是越重越有威力,传说中关二爷就是使大几十斤的青龙大刀。但稍有常识就会明白,手能拿起几十斤,和拿着几十斤站一天,或是和拿着几十斤的东西挥舞上几个时辰……那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关二爷就算真用几十斤的铁刀,怕是最少得跟一个小队的亲兵,随时帮他扛着,不然的话,不等吕蒙白衣渡江,他老人家自己就先得累死了。

    明军的制式武器,三斤重的柳叶刀和腰刀,四五斤重的纹眉刀,铁枪亦是十斤以下,只有少量的狼牙棒和铁斧之类的重兵器,给那些天生神力的猛将来用,一般的人,绝无可能正常使用。

    而这些策骑震动大地,正在沿着车阵侧翼冲击过来的骑士们,却是每人手持一柄长度令人觉得恐怖的长枪!

    似乎是有闷雷声不停的响起,大地也在抖动起来。

    玄甲的光线波折起来,似乎是湖泊上的倒影……

    距离最近的是曹营的左翼,大约是有超过一百个队的战兵还有大量的辅兵,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壕沟,正在想办法解决那些尖锐的木棍,在动作的同时,还不停的被火铳打倒身边的兄弟,士气已经正在崩溃的边缘。

    如果不是觉得对面的车阵人数太少,只是仗着火器犀利,一冲过去就能解决掉这次战斗,怕是身后就算有督战队,此时这些将士也会溃退了。

    但当所有人看到冲击过来的骑兵的模样时,每个人脸上都是被霜打了一样的神色,不少人面色变的惨白,眼神之中,也就只剩下绝望一种神色。

    这是什么样的骑兵,又是什么样的阵列啊!

    在他们面前,天地都似乎是翻转过来了,天地之间,都因为这些穿着黑色战甲的骑士而变色了。

    披着黑色战甲的战马,黑色的战旗,黑色玄甲的骑士!

    这样的骑士,唯有黑暗的杀戮!

    他们的骑枪之下,也唯有死亡和屠戮!

    他们的八瓣铁盔闪亮,上饰红樱,铠甲是玄色铁甲,不似明军将士漆成红色,而是保有原色,这样反而更添了几分粗暴和狂野,他们的马匹在嘶吼着,浑厚的铁蹄敲打着大地,使得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这些战马,明显比寻常的战马要高出半个肩膀来,不是这样的大马,也负担不了这么一身重甲和马上穿着沉重铁甲的骑士。

    他们就是登州镇的前锋营玄甲突骑,他们来了,带来的也就唯有屠杀和死亡!

    “我怕,逃吧,他们是恶鬼,咱们快逃吧……”

    终于有个曹营将士受不了如此庞大的压力,在这些骑兵相隔只有几百步的时候,有个青年士卒转身就走。

    “涮”的一声,一个内营骁骑挥刀砍下了这个逃兵的头颅。

    帅旗不曾动,鼓声仍然在响,身为内营骁骑,自是不可能看到别人动摇军心,转身逃跑。

    但砍下这颗头颅之后,这个骁骑的眼神中也是略有迷茫之色,眼前这一支骑队,真的是可以力敌的吗?
正文 第五百七十五章 摧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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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朝奔驰在队伍的最前,大地在他的眼中不停的跳动着,地平线上,只有不远处的敌人的旗帜和那些蚂蚁一般的士兵。.

    他希望能找到有价值的对手,在听到对方的号角和看到旗号调兵之后,这个已经加官到都指挥佥事,官拜游击将军的大将却是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对手在调动,而且是把那些预备冲车阵的骁骑集中在一起来迎击,以精锐对精锐,这却是正对韩朝的心思!

    打的就是精锐,杀的也就是精锐!

    浮山突骑,就是有这种精气神,这才是朱王礼在济南一役中拼死带出来,和张守仁会合后保留下来的骑兵种子的信念和力量!

    就算现在武官越来越不值钱,快到总兵满地走,副将多如狗的地步了,能官至游击将军以上,仍然算是大明的高级武官了。

    要是在万历年间,一个游击将军已经够资格独立领军,参加援助一国的庞大战事了。

    而在此时,他却是和普通的将士一样,披坚执锐,不仅如此,他还是冲杀在第一阵列之上。

    但在浮山,上到张守仁,下到普通一兵,却都是视此事为平常。真的需要,张守仁这个副总兵征虏将军太子少保,一样能披甲冲杀,这一点,每一个浮山将士都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风在咆哮,冬天在这山谷中策马奔驰,手已经冻的冰冷,但每个突骑将士心中却都是一团火热。

    这么远的距离,从浮山的练兵场中把这些战马不掉膘的带到战场上,把这些铁甲和马甲全部一件不少的拉过来,费了多少心血力气!

    每匹马都是有重甲,包括面帘鸡颈当胸搭后寄生,一共是五件,每一件都重在十斤以上,整匹战马,就是裹在这样沉重厚实的铁甲之内,每匹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在刀枪从中仍然可以按指挥前进或是后退,哪怕是炮火连天,这些最优质的战马也是可以做出任何主人需要的动作,不论是前进或是后退,或是提速疾驰,又或是缓步小跑。

    每匹战马,耗资都是在千金以上,都是最好的河套马,马身都是在一米八高低上下,这样的大马,远非当时平均肩高在一米五左右的蒙古马可比。在当地购买就得好几百两银了才能买的到,还得再花人力物力运到浮山,为了组建重骑兵营,张守仁可是真的花费了血本,就算到现在,因为战马的限制,真正能投入使用的重骑兵,数字还只在五百以下,想建成一支五千骑兵的重骑兵,战马得一万五以上,还得有一万匹的挽马驼重,每个重骑兵将士最少得两个苍头辅兵帮助,也就是说,养这么一只重骑兵营,组建费用就得在百万两银以上,一年维持费用就得好几十万!

    现在这么一支耗费巨资和心血,将士都经历过实战,每人穿着两套铁甲,身手仍然十分敏捷的重骑兵将士们,终于也是在盛唐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华夏大地之上!

    “可惜了,第一次出战,不是对东虏,而是对自己汉人。.”

    临阵的最后一刻,韩朝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敌人的内营骁骑聚集了一千余人,农民军的骑兵向来不多,因为养骑兵太耗钱,其次就是转战不利。战马想做战,非得平时精心放牧,料,照顾得法,行军时不能驼人驼物,不仅不是助力,还可能是负担。

    所以在获得根基和战略优势前,任何一支流民武装都没有办法组建庞大的骑兵队伍。

    一千余骑,已经是曹营在仓促之间,在其东翼能集结的最庞大的骑兵力量了。

    “绕开,成两翼,夹击他们!”

    “穿甲太厚,长枪太长,转动不利,以轻骑乱其阵!”

    “弓箭射!”

    曹营骁骑,精锐处也绝不会在闯营和西营之下,此时仓促接仗,也是尽可能的发现和总结着这些重甲铁骑的缺点和短处。

    弓箭很快就开始射起来了,在刚刚前进的时候,步卒和弓箭手被对面的火力打的抬不起头,死伤太惨,现在刚刚接近,又是有重甲铁骑出现,这些弓箭手把刚刚被压制和屠杀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些移动的目标之上。

    仰射,平射,也不分奇数偶数,只要能拉开弓箭的,便是将手中的铁羽射将过去。

    但可惜,这些弓箭对人或是对马,俱是完全的无用。

    离的远了,根本轻飘无力,就算近些,也是叮叮当当的打在甲身,射不进内衬,完全无用。便是战马身上落得几支,根本伤不得皮毛,毫无用处。

    而两边的骑军,却是越来越近,几乎就是几息之间,就是都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曹营骑兵,借着马速甲骑轻便,在接触之初就已经分成两股,此时都是在马上相准距离,预备在最后时刻,冲刺靠近。

    马上骑兵对战,讲究的便是对距离的把握,出手时机快慢的把握,还有对手中兵器的熟练和掌握。

    缺一则不可,稍有错漏疏失,便是自己从马上堕地的结局。

    便是手上劲力,也要掌握的恰到好处,稍重稍轻,都是不可。

    “杀!”

    一个骁骑军官手中挥舞宝剑,腰身微微下弯,打算借着速度,飞驰靠近,以自己手中的锋锐宝剑伤敌。

    敌骑甲胃虽重,近距离的划将过去,一定能造成重创。

    但就在他飞驰过去的同时,他看到对面的官兵重骑兵全部将长枪放了下来,并且以手腕之力端平。

    在这一瞬间,这个曹营的骁骑军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长的长枪,这些官兵居然能够轻松端平,以长枪铁矛,形成了一道道密集难犯的钢铁从林!

    这样的密度和长度,再轻捷的动作和再快的马匹,冲过去亦是只能找死!

    但此时后退亦是来不急了,提到最高的马速根本不允许有一丁点的迟疑或是改变,在这个骁骑军官的怒吼声中,他手中的宝剑早早递了出去,但相隔太远,根本够不到任何东西,而在他的对面,相隔还在一丈多以外,对面的那个官兵甲骑已经将骑矛对准了他,恶狠狠的戳刺了过来!

    “呃……”

    这个骁骑军官如同被折平了的纸牌一样,整个人都被骑矛给砸平了,高速冲刺的战马作用之下,这个军官从头到腰都是反方向折平了过去,只轻轻呃了一声之后,口鼻眼睛都是溅出鲜血,然后便是如同一袋土豆般,从马匹上摔倒了下去。

    这个骁骑军官只是一个开始,官兵们将手中骑矛已经纷纷找准了目标,只听得不停的发出砰砰的响声,中胸腹者则胸腹洞穿,中头颅者则头颅不保,不管是刺中何处,在这样的对冲之中,也就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就算是不中要害,摔倒下马,亦是必死无疑,将会被战马踩踏成一团肉泥!

    在戳刺的一瞬间,骑矛从中间发出巨大的声响,枪矛的前半截还戳在敌人的身后,而从中间到尾端会炸开断裂,与此同时,甲骑们扔掉自己手中那半截骑矛,从鞍袋中取出称手的兵器,或是长枪,或是纹眉长刀,或是长斧,马槊,继续寻找当面之敌!

    这些空心骑矛,亦是浮山突骑的一大武器,当面一冲,长而巨大的骑矛必定会夺得先声,一个照面,已经是有二百余骑的骁骑被挑落下马,一瞬之间,敌人密集的队列已经变的稀疏,而决死的信心,亦是被打压下去,便是那听着密集的鼓点声,也是变的迟疑起来。

    照面之间,纵横十年,战斗经验十分丰富的流贼内营骁骑便是折了二百余人,这样的损失,对任何一个首领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巨大损失。

    但还不止如此!

    这二百六十余具甲铁骑在使用了骑枪之后,每人仍持长枪,呼喝呐喊,有如凶神恶煞,长槊舞动之时,便是有骁骑落马,无有一人是这些铁骑之敌,而这些曹营骁骑的还击,却是轻易的被对方的重甲消除了杀伤,根本毫无威胁。

    杀戮,不停的杀戮!

    刀枪起落,马槊戳刺横挑,不停的有骑兵落马,就是在这交错的一瞬间,错马的这几个来回,千余内营骁骑,最少已经有一半以上落马!

    “这一仗打不得了,打不得了!”

    罗汝才终于心胆俱丧,这些凶神般的具甲铁骑一出,战场局面就算定了,他们冲荡一阵,曹营士气更沮,填壕后指着骑兵冲车阵的打算更算是落了空,就算调集数千精锐骑兵过来,战场上需得一时被人家用火炮和火铳轰击,将士们的意志,绝无法再撑下去了。

    果然,前线已经有不稳的迹象,浮山车炮营的火力太猛烈,实在叫人难以支撑,更要命的还是有从左翼杀出的玄甲铁骑,他们似乎是喷着烟冒着火的怪兽,在不停的冲刺杀戮着,根本就无人能挡其锋锐。

    这样的战斗再进行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无非就是持续的杀戮而已!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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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曹营阵线已经不稳的时候,浮山这边却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任何防御阵地都要有出击的孔道,这也是张守仁的战争信念。再好的防守不如进攻,有守有攻才算平衡,才是一个合格的立体的防御阵地。

    在号角声中,但见壕沟前有好几道吊桥放下,大量的火铳手在号角声中肩扛火铳出现在战场之上,在他们的肩膀上,火铳的铳口处闪闪发光,似乎是装着什么锋锐的东西。

    “大人,这是刺刀吧?”

    前线指挥官是张世禄和赵启年,这一对搭挡不象朱王礼那样勇猛,也不象孙良栋和黄二这对老搭挡那么暴戾凶残,也不象钱文路和苏万年打的凶恶,这两个指挥官打的很精细,用兵的节奏十分明快清晰,在这个时候,抓住重骑兵出击的瞬间,用火铳手打一个反击,这就是战场感觉十分好,敢下决定,并且在最恰当的时机做最恰当决定的体现全文阅读。

    浮山营的将领,已经很明显的成长和成熟起来。

    而张守仁的神态就是愈发的轻松了,这一仗看似凶险,农民军出迸发出叫他不敢轻视的勇气和决心,但两边的技战术和武器实在是不仅有差距,而且可以说是代差了。

    在火铳手用刺刀出击的时候,就算是几个营的农民军能集结出大量的精锐骑兵出战也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听到张世强的疑问,他含笑点头,答道:“是刺刀!”

    将火铳装上刺刀,其实大明神机营也有过尝试,不过不成系统,也没有成功。其实在技术上十分简单,只要有精铁好钢,刺刀的铸造是十分简单的事,与枪口配合也并不复杂。

    只是明军火器部队重远程击发,没有战斗意志,指望火铳兵去肉搏格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刺刀的尝试当然也无功而返,就跟各大军镇不愿多花钱买鲁密铳这种神器是一样的道理……不是不好,是有另外的原因。

    浮山将士,当然不存在这个“另外的原因”,装配了,就得训练,并且投入使用。

    枪刺之术,和长枪兵的刺法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力道,速度,收回,还有阵列的训练,这一切在浮山来说,都不是问题。

    现在就在众人眼前,一千多火铳手从出击的孔道中列阵而出,至壕沟对面后,又是排成一个个突击的小队。

    阵列以什为单位,两什在前,一什在后,形成了一个个互相配合,彼此依托的阵列。.

    “这是三角阵形,突击起来十分犀利。”

    “看起来是比长枪要长?”

    “长枪一般是五尺,火铳加上刺刀的长度,要比我军的制式长枪长半臂。”

    “这样说来,岂不是刺刀训练得法的话,对上长枪方阵也并不吃亏?”

    “理论上来说,是的。”

    身为最早的一批长枪手,张世福和张世强的心中有点百感交集,发展刺刀,给所有的火铳手都配上这种长长的尖锐的枪尖,训练他们枪刺搏杀之术,这样一来,火铳手又能远程射击,又能近程肉搏,在数年之后,浮山军中的长枪手势必会落到一个尴尬的境地。

    这种改变不会是立刻的,长枪手还很有用,但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又如何?

    长枪兵和刀盾兵被彻底淘汰,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张守仁心中也是十分感慨,眼前的一切,是他一手带出来,眼前的刺刀枪阵,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是一个向未来的走向,而他心中亦十分清楚,刺刀和火枪的配合才是未来!

    “败了,败了!”

    “官兵太厉害,不是对手,打不过,打不过哇!”

    在浮山火铳手的刺刀枪阵面前,曹营将士终于崩溃了。

    先是几十上百,后来就是成百上千,整条战线倒卷而回,连带着增援上来的其余两营的人马,也是被一起倒卷而回。

    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倒是可以破寨了。

    整个车阵前的战斗,其实不过是火炮打了七轮,火铳击发不过十余轮,但在犀利的火力打击之下,曹营等各营将士不过是勉强维持着勇气,指望填壕之后能近身搏杀,但还不及把那些麻包沙袋丢下去,官兵的具甲铁骑又是出动,将曹营放在左翼的骁骑杀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

    这样残酷的战场,要等一二百年之后,在北美和欧洲的战场上,两边经过严格残酷训练的士兵,在鼓点中列阵前行,看着同袍被实心炸弹一打十几列,头颅被砸烂,或是身首分离,看着身边的人胸前被击中,心脏部份整个被打的暴露在外,或是肠子被打的流出来都无动于衷的近代军队才能承受的住,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互相列阵射击,经常是有高达五成以上的死伤率,而且死伤最多的是军官,而在此时,一边是张守仁提前带出来的怪胎般的强军,有优裕的福利和武装到牙齿的强悍武装,还有残酷严格的训练和绝不容情的军纪,在另外一边,本质上还只是一群泥腿子,在张守仁看来,这些人连战争的边还没有摸到呢。

    三百多门虎蹲炮加一千三百多火铳,还配近三百的具甲铁骑加上一条壕沟和鹿角等障碍物,这样的打法,已经算是足够的重视了!

    他的悠闲和从容,真的不是故意装作出来,而是从心底里知道,今日这一战,必定是如此的结果。

    如果对手换了是东虏,对面是三万旗丁,其中有一万到两万的东虏披甲,他可就没有办法用这样的打法了。

    “真惨,真惨。”

    罗汝才象是雨天被雷劈过的蛤蟆,一张嘴张开老大,两眼也是瞪的跟牛眼一样的大。

    从造反至如今,胜败都经历过,十几万人败给几千官兵精锐也不是没有过,但三四万人,其中两万练了一年的精兵,与三千不到的官兵对阵,盛气而攻,却是连对方车阵的边都没摸着,壕沟都不曾填平,整条战线已经是崩溃了。

    这样的惨败,他在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是不曾梦见过。

    “大帅,不能再耽搁了,得走!”

    一直在前方指挥的杨承祖已经在自己的亲兵护卫下赶了回来,他一直呆在战线后头,最近时也相隔近五百步,所以一直很安全,但此时看起来,却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的样子,看着同样在发呆的罗汝才,杨承祖急道:“这些官兵惹不得,西营也准定完了,咱们得赶紧走!”

    “咱们一走,西营可就完了。”

    曹操向来有决断,但他心里也是清楚,自己这么一走,倒是能趁着西营在苦战的时候保存大半的实力,但只要自己这么一走,就算西营没完,他和张献忠这十来年的交情也就算彻底交待在这儿了。

    “唉,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大帅,不是我说,西营的死活,咱是顾不上了。”

    “子玉,你怎么看?”

    前头还在乱哄哄的败退,对面的浮山火铳手们组成的枪阵正缓慢前移,相隔还有几里,而且一时半会不象是要攻上来的样子,杨承祖已经自作主张,将骁骑和马军全部抽调回来,现在只有步卒在阻挡官兵铁骑的冲杀,好在具甲铁骑似乎不能久战,虽然攻击力犀利,刚刚那一下子就杀了四五百骁骑,但他们对冲杀步兵似乎兴趣不大,冲杀了一会后,就缓缓后退,看样子就要重新退回车阵之后了。

    “今日走不难,就怕将来啊……”

    和杨承祖这样的大将所想不同,吉圭想的还是比较远的。

    这一战之后,湖广勋阳乃至全国的大局都会产生变化,今日以近十倍的力量,以守待攻,尚且惨败逃走,日后又如何?

    “拼又拼不过,日后再说日后的话吧。”

    听了杨承祖的话,吉圭面露无奈,但也是点头道:“说的也是,大帅,下决心走吧。”

    “敬轩那里无法交待?”

    “这其实好办,”吉圭道:“将来如果有机会再见敬帅,大帅直说就是了,敬帅与大帅你易地而处,他也会走的。”

    “嗯,这么一想,我心里安顿很多。”

    罗汝闭闭上双眼,竟是流下泪来。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之后,再见张献忠的希望,十分渺茫。

    主帅可以悲怆,下头的人却是忙碌起来。布置防线,防止官兵突入,集结骁骑和老营的妇孺家小,金银细软,事先有过准备,所以尽管曹营辎重很多,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移营还是开始了。

    在对面,浮山火铳手又回到阵线之上,整条战线沉寂下来。

    战场上到处是丢掉的军旗和死人,鲜血流淌的到处都是,在大地上凝结成大团大团的紫黑色的血块,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是触目惊心。

    尸体躺了一起,还有数不清的重伤患,曹营退却,他们也被丢了下来。

    不过就算有闲暇救他们,也不过就是拖时间罢了,这年头,除了少数幸运儿,以农民军的治疗水平,这样的火药轰击的伤害是无救的,重伤者,必死无疑。

    “胜了!”

    赵启年放下千里镜,挥了挥酸软的手臂,在他对面几里远的地方,曹营旗帜展动,却是往山谷的另外一边翻过去了。

    这一仗,浮山车炮营,大胜!
正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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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曹营开始逃走,惠登相和王光恩当然是有样学样,两营从前冲状态到后撤,倒也十分方便快捷,只是调个头而已。.

    就算这样,旗号和金鼓都是丢了一地,不少人一边逃还一边叫败了败了。

    有不少军官却是躲在角落,用警惕的眼光看向官兵那边……他们手中都是拿着成包的金银和绸缎等细软,如果车阵那边开始追击的话,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细软给丢出去。

    几万人,漫山遍野的逃走,开始走的还有秩序,骑兵在先,妇孺在中间,后来就乱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到处都是丢掉的旗帜和大件物品,帐篷,炊事用具,铲子和锅子,到后来开始丢掉兵器。

    只要为了轻便,方便走山道,就算丢掉一切也无所谓。

    开始时将领还在弹压,后来干脆就是不闻不问,每个人都象是在坐船一样,被人群簇拥着走。很多人都是一脸的无所谓……这样的场面,经历过太多次了。

    “今日之败,恐怕吾等横行天下之时日不久矣。”

    和王光恩几个会合之后,彼此都是看到脸上的狼狈之意,罗汝才一脸晦气,神色晦暗的道:“有登州兵在,有征虏将军在,我等已经没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了全文阅读。”

    “真正是晦气,哪里惹来这个杀星!”

    “听说朝廷有意对东虏打一场大仗,可能会调征虏将军和登州镇去北边?”

    “入他娘,如果这杀星真的走了,不论他去不去打东虏,咱老子一样到武当山去,给真武大帝上一万斤灯油!”

    “哈哈。”

    说话的是惠登相,一句话出来,吉圭便是哈哈大笑,惠登相在马上颠簸的难受,又是败逃,心绪正是不佳,吉圭虽是军师,不过他也不客气,冷然道:“吉子玉你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吉圭便道:“惠帅,在下是笑你要出一万斤灯油了。”

    “这话怎说?”

    “此次战事,在下越想,心里就越是笃定。”吉圭神色淡淡的,眼瞧着越来越远的西营那边的动静,嘴里只道:“闯营先走,接下来又是故意撵咱们走,征虏将军少保大人这是给咱们留元气啊,如果将他们那有自生火铳的骑兵调几百骑来,精兵多留一些,西营一样顶不住,咱们这里,也是得留下一多半人去。现在看来,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有恍然大悟之感。.

    刚刚那一仗死人虽多,见仗极惨,但官兵没有追击,甚至都没有预先布置追击的准备,直接便是放了各营逃走,不然的话,这样乱糟糟的景像,得多死多少人才能逃的出来?

    各人都是打老了仗的,这个道理,吉圭一点,大家就都醒悟过来了!

    “不错,征虏是有意放我们走。”

    “哈哈,咱们都是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啊。”

    罗汝才也是抹了抹额角的汗水……这一次要是张守仁把主力用来对付他,能不能逃出生天,能带出多少人来,他感觉是异常的悲观。

    “看来征虏是想用养寇自重这一招?”

    “是的,惠帅说的是。”吉圭笑道:“朝廷重视的,无非是西营和我们曹营,还有革左五营,李帅的闯营。一下子要是把咱们和西营全打跨了,闯营现在才一千多内营将士,没有我们牵制,怎么也发展不起来。天下无寇,朝廷对将帅还能客气吗?”

    “嗯,嗯,是这个理!”

    事实上崇祯和朝野间的士大夫对流贼巨寇的警惕是远在当时的满洲之上,哪怕是皇太极建立清朝国号,封诸王,自己称帝,在很多人看来,仍然是小患边患,不足为虑。而流贼在腹心之地流窜,杀官造反,隐隐有夺取江山之志,这才是核心大患。

    这种认识,在清兵打败李自成进入北京后,仍然没有改变,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哀。

    如果张守仁现在真的把各营剿灭,李自成势难发展,流贼被灭或是压服,武将们的好日子立刻就到头。

    不要说他,便是左良玉这样的老资格的大将,下场也绝不会好。

    皇帝和文官,都是忍武将久矣,但因流贼未灭,所以只能忍着。

    这种话,不能宣诸于口,哪怕对参谋处的人也不能说,倒是没有想到,流贼之中,有吉圭这样的知已在。

    “那咱们该怎么办?”

    罗汝才原本有招安之意,此时听得这话,精神一振。

    “张征虏和登州镇,必定会走,就算留驻,也是出工不出力。所以咱们无须害怕,以在下之见,先暂避一时,休养恢复军心士气,找空当和贫弱的官兵打上几场,湖广勋阳到广汉镇和四川方圆数千里,到处都可去得,大丈夫何必再去招安,催眉折腰,侍奉那些狗官!”

    “好,说的甚好!”

    “吉先生这话俺就爱听!”

    一群人都是野惯了,也自在舒服惯了的,这一年多来,在湖广一带招安,天天要讨好当官的,有些事也做不得,各人早就憋的受不住了。

    现在一听不必再招安投降,以他们的性子,自是十分欢喜。

    众人经过吉圭一分析,心眼畅亮,心情也是好的多了,看这山道崎岖难行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当下谈谈说说,居然有说有笑起来。

    罗汝才瞅一个空当,悄悄对吉圭道:“子玉,咱们猫起来暂时不惹事,为什么你还要说找官兵打几场?”

    “大帅,气可鼓不可泄。”

    吉圭微笑道:“现在惠帅和王帅已经视大帅为主,你看不出来么?”

    “这……这两***是有这么点意思。”

    “敬帅一完,湖广一带就以大帅你声威最盛,和革左五营交情也好,打几场胜仗,声望可不就是上去了?”

    “上去了,找官兵来剿么?”

    “大帅!”吉圭正色道:“不是在下妄言,大明天下,已经是烂在根子上,亲藩宗室,富豪强绅,朝廷根本无法制之,再加上这些年的战乱,骄兵悍将也再复难制,看征虏现在的做法就知道了。既然天下将大乱,就象唐末时那样,谁知道得国者是谁?就算大帅自忖没有得天下之望,将来闯荡出一片天地,割据一方,也是好的呀。”

    “不错,不错。”罗汝才被吉圭说服,笑道:“能传诸子孙三代,老子就算赚了。他娘的,老子祖宗十八辈全是地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伺候别人,也该轮着别人伺候伺候咱老罗家的人啦。”

    “大帅说的是。”

    “那,敬轩怎么办呢?”

    吉圭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道:“大帅还看不出来么?征虏布置,皆是冲西营去,敬帅怕是凶多吉少了。”

    ……

    ……

    张献忠在战事初起的时候还算镇定,在半山腰的寨子高处,喝酒说笑话,声音也是十分洪亮,笑的十分开心坦然。

    但当看到扫地王被人一火铳打翻下马时,他已经为之动容,神色也是十分难看。

    这个老伙计跟他多年,不想死在这么一场窝囊的战事里头!

    再看到曹营被打的那么凄惨时,张献忠两眼里头,似是能冒出火来。

    他和官兵厮杀过不知道多少场,真的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犀利的火器,又是头一回见到火铳手一样敢冲杀,敢白刃搏击!

    “曹操个***走了!”

    “罗汝才,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西营老人看到曹营乱糟糟的逃走时,一个个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张献忠在看到曹营败退时,忍不住手一抖拔下自己的几根胡子,感觉十分疼痛,但此时他已经镇定下来,用轻松和诙谐的口吻道:“罗哥就是这样,琉璃猴子一样,下次见了他,叫他请十天酒,唱十天大戏来给老子赔罪,也就是了。”

    见张献忠没有说出太过份的话来,徐以显感觉略微轻松一些。

    曹操走了当然是十分可恶的事,但易地而处,徐以显觉得西营一样会走,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骂骂咧咧,坏了义气,白白落人口实。

    但他心中也是明白,今日西营凶多吉少,当下冲着按剑侍立,脸色涨的通红的张能奇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前去准备。

    张能奇心中十分不愿,身为一个武将,他不愿现在就这么窝囊逃走。

    “能奇,不要逞能……”

    徐以显沉着脸训斥,但张能奇的眼睛已经盯着山脚下面不放了。

    现在官兵主力已经突入主营,这些官兵,现在谁都看的出来,一个个全部是精锐。火铳手都是穿着短罩甲,佩挂刺刀,一边行进,一边列阵,每看到西营集结抵抗,便是一轮火枪打过去,打翻一片。

    在追击时,又上刺刀,和长枪手一起配合,戳刺挑搅,使得西营将士一直在不停的溃败,惨不堪言。

    从营门处接触到深入营地,官兵已经打进来了,战场上,到处都是西营忠勇将士的尸体,看到这样的情形,每个人都是眼神中含有泪花,这一仗,打的太惨了!

    “军师,看哪,是可旺哥亲自带着人冲过去了!”

    现在官兵正在重新整队,一气杀进来这么远的距离,军阵也是有点散乱,一排排的长枪兵和火铳手正在列阵,如果再次列阵完成,就没有机会了。

    张可旺可能也是看出这一点,已经集结了三千以上的骑兵,预备冲阵突杀。
正文 第五百七十八章 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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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胡闹啊,可旺怎么这么糊涂。.”

    徐以显一看就急了,怒声道:“人家还有千余骑兵在两翼缓缓而来,就是防着你这一手,现在冲上去,不是找死?”

    “可旺哥这是在拖时间啊……”

    刚刚还不愿布置逃走的张能奇抹了抹眼泪,转身就向后走了。

    西营这一仗已经败定了,两边稻田里有不少浮山兵,两人一组,一个肩膀上扛着小型的火炮,另外一个扛着的是火药包和子药,明显就是那种打的曹营溃不成兵的犀利火器。

    其实明军的火器,盏口炮杀伤力很弱,虎蹲炮要强一些,但也有射程近和杀伤力弱的毛病,只有二百斤左右重的佛郎机,以子母铳射,威力大,射程远,射速也快,使得农民军还有一些忌惮和害怕。

    至于大将军炮和红夷大炮,更属于大炮的范畴,内地军镇极少,边军中秦军和晋军也不多,只有辽镇兵马多些,但转运不便,这些年来,和官兵交手也没遭遇过几次。

    今日不料在这样的小型火炮上吃了这么大亏,自是这火炮被改良的原故TXT下载。

    徐以显眼神犀利,狠狠盯着那些火炮不放,这么小的炮,才几十斤重,人扛着便走,为什么杀伤这么厉害?

    如果今日能够脱难,西营还能继续横行天下,这火器的秘密,非得不惜代价给找出来不可!

    “大帅,预备走吧!”

    山脚到山腰是有地利,西营人力多,沿途布置了不少防御阵地。

    但现在一看到人家扛着炮上来,一切就已经毫无用处了,再犀利的防御,人家用火炮压着你打,没有人敢守,又有何用?

    所谓地利,简直就成了笑话。

    “可旺这小子……不亏老子疼他一场。”

    最为关键的时候,张可旺带着几千精骑冲杀了过去。

    几千骑兵在大地上奔驰的动静,简直就是地动山摇,声势之大,令人觉得无比的振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类似人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走!”

    张献忠毅然决然的,连战场也不看了,放下酒杯,将酒桌一脚踢翻,喝道:“老营先走,妇孺在前,辎重在后,将士后行,敢抢道者,咱老子认得,咱老子手里的金刀不认得他……能奇,听到没有?”

    “是,按大帅令,老营妇孺先行!”

    老营现在还有三百多亲兵,有一百多人直属张能奇指挥,能翻过去并且过骑兵的小道只有那么几条,不算险峻,十分险峻的就只能人手攀爬,是不是平安脱险,那就得看自己的时运了。.

    张献忠和他的家小并徐以显这样的军师当然不必和普通人挤,在张能奇的指挥下,妇孺和辎重先行,精兵护卫着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翻越山岭,向着茫茫群山逃去。

    在最后时刻,他看了一眼战场,看到将旗之下似乎有英姿勃发的张可旺,顿时就是双眼模糊起来。

    不论如何,平时张可旺再怎么骄横,此时也是无愧于他的身份和地位了。

    ……

    将旗之下,张可旺确实如张能奇想象的那样,英姿勃勃,正指挥着骁骑骑兵做最后的冲击,千军万骑向前冲刺之时,他却是带着自己的二百多亲兵骑兵和一些亲信将领,向着张定国营盘所在的方向奔驰过去。

    在他向前,是马元利和白文秀这两个西营大将,回头一看到张可旺自己走了,两人都是相视苦笑。

    但彼此眼神之中,却都是十分决绝。

    无论如何,西营可以没有他们,却不能没有八大王,不能没有敬帅!

    “冲吧,弟兄们,为了大帅!”

    “为了大帅!”

    无数西营的骁骑将士们呼啸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必死的死线冲了过去。

    在他们的对面,曲瑞面色沉静,孙良栋则是十分满意的搓了搓手,钱文路等人,亦是微微动容。

    无论如何,这样一个对手,值得得到军人的尊敬。

    “开火!”

    “放!”

    在骑兵们突入到二百步内,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叫和口令声。

    扛着虎蹲炮活动的军人们早就停了下来,临时安置炮位,塞药包,装子药,一切就绪,待听到命令后,点火引发。

    “砰,砰砰砰……”

    无数的火舌喷射出来,不论是火炮还是火铳,一样都是发出了最绚丽的色彩!

    在火舌的对面,无数的人和马扑倒在地上,翻滚着,嘶吼着,惨嚎着,这是世间最漂亮的一道风景,却也是最残酷的景像!

    发射数轮后,仍然有少量残骑奔驰而来,而枪骑兵也是迎了上去,一轮接触后,手中的马枪打响,一个个侥幸冲到近前的西营将士,又是死在这样的马枪之下。

    “阿迷陀佛……”

    一个压根不信佛的军官情不自禁的合起双掌,竟是为这样死去的西营将士们,祈祷起来。

    “这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远处听到的曲瑞虽然早就面露沉重之色,此时却是神色郑重的道:“死在这样的战场上,比老死于榻上要强的多了。

    “甲队,上!”

    “乙队,前进!”

    “浮山营的将士们,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大人,前进!”

    长枪平举,枪刺如林,铁戟手和刀牌手夹杂其中,配合激烈的鼓点声响,五千浮山战兵奋勇前行,在两翼,枪骑兵在李勇新的率领下已经打跨了残余骁骑的抵抗,战场开始被不停的向北方压去,沿着几个残败村落的道路和村落之间的田埂,稻田,稀疏的树林,开始向着山脚下的寨墙方向蔓延而去。

    突破寨墙,直入山腰,此役的胜利已经在手。

    在这一刻,所有的将领都是将目光投向数里之外的山腰,在那里,旗帜摇动,人马纷乱,很明显的,西营的老营和残余败兵已经开始逃窜了。

    此时西风漫卷,苍山碧翠,山腰以上,但见旗帜挥舞,人马行军在山腰小道之中,却是叫人有如在图画中之感。

    “加快速度!”

    “咬住他们,投降的不要去管他们,有后队来收容,只管向前!”

    “不诛张献忠,不算全功,给我快!”

    战场之上,此起彼伏的也是曲瑞和孙良栋等人的喝令声,他们已经官拜都督同知或是都督佥事,二品武职高官,实职参将,此时却是恨不得手持快刀,和士兵们一起前冲才好。

    打跨西营,只算成功一半,获得甲仗兵械和俘虏西营将士再多,斩首再多,亦只是一场寻常的胜利。

    不杀张献忠,不算成功!

    而此时的八大王已经带着部下在败逃途中,已经在翻山越岭,开始向着茫茫群山逃窜。知晓地理也是浮山将领的必学课程,在以前,所有将领就学习过勋阳一带的地理,在这一次进军途中,更是加强,整个勋阳,就是湖广和四川加上陕西,河南,这四省交界,由秦岭和大别山脉为主脉,加上商洛山等支脉组成的方圆绵延超过千里的庞大的诸省交界地方,往西是四川交界,到处都是大山,官兵很难真正守住孔道,往西北,渡过汉水,则是陕西关中地界,广汉镇就是为了防御流贼进入陕西而设置的重镇。

    往北,渡过汉水就是商州,沿着商洛山脉出武关,就是河南的南阳府地界,往东,房、竹一带群山环绕,一直到有名的武当山,到处都是山脉山谷,群山之中,到处都可以藏身,到现在还有革左五营就是在武当山一带活动着,官兵根本毫无办法。

    这样的群山怀抱,不要说几千几百人,就是几万人要腾挪存身都是很轻松的事情,无非就是征粮上有些困难罢了。

    一旦张献忠逃出白羊山一带,不论是往何处去,带着几千残兵可以四处流窜,只要他不象今天这样被突然无堵住而被迫交战,就算是精锐如登州镇,想在茫茫群山之中逮到这么一条大鱼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

    一念及此,所有的营将和队官都是拼命催促着部下赶紧进攻,而山脚下抵抗的西营将士似乎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在废墟一样的村落里拼死抵抗,因为有房舍等障碍物,浮山的火铳优势变小了,所以这样的层层抵抗,倒是真的拖慢了浮山兵进攻的脚步。

    到处都是厮杀和呐喊,到处都是死状各异的尸体,随着抵抗的激烈程度有所增加,甚至有不少西营将士躲在暗处,扑出来,用嘴咬,用手掐,在这样的抵抗下,浮山这边的死伤率也是有所增加,无奈之下,各级武官只能再次集结部队,用整齐的队列来推进,来粉碎任何人怀抱侥幸的抵抗。

    ……

    张可旺妻妾四个,加上心腹偏将,一群幕僚,还有亲兵,一共是不到三百人,人人骑马,连妻妾也是哭哭啼啼的骑在马上,抱着马脖子,在所有将士拼死向前突击的时候,张可旺便是带着这些部下,斜刺向东,往着张定国等人的营盘跑过去。

    在听到身边的厮杀声不绝,枪炮声不停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有身处末日地狱之感。

    一直到看到张定国亲率部曲,打着旗号赶过来的前锋部队时,众人才稍觉心定。
正文 第五百七十九章 狙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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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帅已经走了。.”

    张可旺劈头就是对张定国道:“已经惨败,赶去也无用,这个时候保存精兵和大将最为要紧,我们走吧最新章节。”

    “我适才看到老马和白大哥都带着兵前冲了?”

    刚刚的这一场战事,给张定国的冲击是无比的巨大,所有的一切根本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以内!

    漂亮的枪阵突击,火铳手们的犀利之极的火铳,还有始终整齐不乱的队列,发射时的整齐划一,漂亮的火力输出之后还有白刃突击的勇气,而且技战术还不比长枪手差了什么!

    加上步炮协同的精准,枪骑兵的剽悍和轻捷,具甲铁骑的令人恐怖的扫荡一切的恐怖实力……张定国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个噩梦之中,无论他怎么挣扎,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怪不得人家敢拿五千战兵来扫荡西营,两千多车炮手和火铳手防御曹营等三万多大军的攻击,就那么浅浅一条壕沟,却是连被填平的机会也是没有!

    这就是差距,这个差距叫张定国觉得有天高,比海深,一时之间,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就不知道拿什么来填平这种差距!

    等看到大军骁骑做最后突击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湿润了,他的营盘驻地离主营有一段距离,从集结到支援过去需要一段时间,官兵的左翼又有大量枪骑兵,这使得张定国十分谨慎,一直没有靠拢过去,而是打算与主力一起迂回反包。

    现在主力已经被打穿了,战场上到处都是跑的乱糟糟的溃兵们,旗帜丢的满地都是,哭嚎声传了过来,听的十分清楚,整个战场上的西营将士已经跨下去了。

    不仅仅是阵列跨了,是整个精气神和战斗意志全跨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对张定国等人来说,就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

    “他们怕父帅走不远,上去拖时间,有机会,也会走的。”

    “可旺哥,我要去……”

    “别说浑话了!”张可旺还是那种蛮横专断的样子,断然道:“父帅已经翻坡走了,你想把他的家底全赔光是不是?”

    “这,当然不是。.”

    “那就走吧!”

    张可旺说完回头,脸上也是露出惶恐害怕的表情,他咬着牙道:“报仇的机会有的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败给官兵。眼前这股,确实练的好,甲胃好,兵器好,特别是火器十分犀利,等我们加倍练出强兵,多造火炮大铳,到时候把这笔血债讨回来就是。”

    “好吧,听可旺哥的。”

    张定国的性子是以大局为重,此时虽然恨不得拿命去拼,但张可旺既然话在理上,他也不好反驳,当下只能掉转马头,带着自己部下,与张文秀会合一处,从另外几条偏僻狭窄的山道,向着西北方向逃过去。

    这一股兵马,逃出白羊山范围,与残余的西营老营兵马会合,张能奇和徐以显也在其中,接着便继续往西,到了湖广和四川交界地带,在太平山一带驻营,在那里驻扎了半年之久,一直到风云再变,官兵无力对付西营残部的时候,这才从太平山返回湖广勋阳一带,又是将两湖一带搅的风云突变,直至最后尘埃落定之时才彻底消停下来。

    这自然是后话,甚至是张守仁对张定国的那种欣赏与栽培也是后话,在眼前,张可旺等人的败逃根本没有放在浮山将士的眼中。

    曹营逃走了,无所谓,西营有一部份精锐走掉了,也是无所谓。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的战事,要的就是张献忠!

    ……

    翻过最险峻的一道山岭费了老营将士们不小的力气,特别是营中有不少的女眷碍事,哭哭啼啼,扰乱军心,加上一些老人和孩子,整个行军的速度都被拖慢了。

    还有辎重,最要紧的当然是金银细软,一些打仗必须的东西也得带着走,比如义军原本就不多的火药子药,还有精良的武器,甲仗,能带的当然也得带着走。

    大包小包,翻山越岭,虽然山道勉强能过马,连战马都驼着东西,还是行军困难。

    仗打了一下午,冬天的日头下去的早,在跑出五里地不到时,已经是日落红霞,太阳渐渐变成了一个通红的火球,往山谷下面落下去了。

    “多半没事了。”

    山道上过人走马十分危险,走在途中,经常看到有马匹滑落下去,在嘶叫声中,马儿跌落山谷,人也经常有滑脚的,闷声摔下去的,惨叫着掉下去的,看到人在空中和碎石中不停翻滚,所有人都沉默下去,那些娇弱不堪的女人们也都沉默着,到这时才知道,逃命不是耍的,这些山道,最宽也就两步宽,稍有不慎往边上滑过去,运气好拉回来,运气不好,就直接摔掉下去了。

    张献忠当然也不敢骑马,在这样的地形之中,再摆架子也是没味道的很,在一个健壮亲兵的搀扶的护卫下,他也是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几里地下来,感觉大腿根酸软,脚也磨的厉害,顺势在一块圆石上坐下,看看天色,自嘲的笑道:“一会太阳落下去,过了今晚,就算是平安无事了。”

    他们是轻装逃窜,官兵是重甲而战,这会子还未必到寨墙那边,就算冲上主寨,这边最少也逃出二十里地了,天一黑,官兵就算想追也没有办法,等过了这一夜,打扫战场,追剿残余,事情多的很,想追也是有心无力。

    茫茫大山,海阔凭鱼跃,到时候他八大王就算平安了。

    “可不是,”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西营老人感叹着道:“三天之内,咱们最少甩官兵二百里地开外。”

    “也不能小视,要小心。”

    张献忠皱眉想了一下,对站在自己身边不停抹汗的张能奇令道:“能奇你这小子不要紧紧跟着老子,这么多人在身边,不差你一个。你带二百精兵殿后,咱们的人你就收拢了,有兵器的留在你身边,没有的就叫他自己滚蛋走路,入他娘的,逃命连刀也扔了,这种孬货要不要也是不打紧。”

    “是,父帅!”

    这样的命令也是十分合理,张能奇自是连忙答应下来。

    “叫几个人,砍一些山藤编成担架,军师体弱,马不能骑,叫人轮流抬着他,叫他赶上来,老子有不少事要和他商量。”

    “我立刻就安排。”

    “好,去吧!”

    翻山逃命,徐以显只是一个普通文士,虽然一直跟在军中,但身体素质可是不能和正经的将士相比,逃命是出尽全力,他自然是被越拉越远了。

    在后头,还有潘独鏊和张大经等一群有举人进士身份的文士幕僚,他们也是在最后头艰难前行,但在这个时候,除了张献忠吩咐一句,叫人照看着潘独鏊之外,别人的死活,他也是顾不上了。

    “大帅,继续走吧!”

    亲兵队长跟了张献忠十年,什么时候造反就是什么时候跟着,与张献忠同宗同族,这年头,只有这种关系是最靠的住,所以说起话来也是并不太客气,看到张献忠还坐着捶腿,便是直接道:“现在这苦只能咬牙吃下去,过了这几道岭子,稍微平一点的山道就可以叫你骑马,要不然,也叫弟兄们编担架抬着你?”

    “你个***欠捶是不是?”张献忠笑骂着,一张长了满脸大胡子的脸颊也是在此时变的生动起来,他笑骂道:“老子要是叫人抬着,以后这西营给你统带好不好?”

    “我可没有这三分三……”

    两人正说着,一声尖利的啸声突然响起,在这一截几百米的山道上,稀稀拉拉坐了一百来人,一半是亲兵,一半是老营的将士和妇孺,听到声响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一抬头,每个人都在找寻声响的来源之处,两眼之中都是迷茫之色,但看来看去,却是什么也没瞧着。

    “大帅,大帅?”

    “大帅!”

    亲兵头目没看到什么,这才放心,转头再回去看时,却是见到张献忠两只眼睛瞪起来,甚至是往外凸起,看起来是十分的骇人,而在那一抹大胡了下头,也就是心脏部位,却是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血肉模糊,鲜血狂涌。

    看到这样的情形,亲军头目自是大声狂叫起来,他抱着张献忠,但见八大王嘴唇抖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直到最后,气息全无,这个纵横天下十年,手上也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流寇头目终于是一个字也没有迸出来,就这么倒地而死。

    “天哪,大帅被人打死了。”

    不知道是谁也看到了,一声凄惨之极的叫喊声之后,整个队伍都乱起来了。亲兵队长刚要怒吼着弹压,一声尖啸再响,这一次他觉得自己额头一痛,接下来便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在别人看来,却是好端端的,这个壮汉的额头似乎是被大锤砸过一般,半个脑袋都是被打的稀烂。

    这种时候,人心早就不稳,还又有谁敢停留半步?所有人都是见了鬼一样,在声声惨叫之中,连滚带爬,都是远远的逃开去了。
正文 第五百八十章 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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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的好,打的好最新章节!”

    相隔三百步外,穿着山民服饰的林文远使劲的拍打着趴在自己前头不远的一个小伙子,拍的对方龇牙咧嘴,十分痛楚……林文远也是张守仁一手带出来的合格军人,这个手劲,肯定是小不了。.

    “谢主办大人夸奖。”

    虽然痛,但还是得谢,军情处就是林文远一手拉拔创立起来,每一个好手都是他带出来的,眼前这个小伙子原本就是荣成那边的猎户,靠着一柄戚继光时代遗留下来的鸟铳打猎为生,从小到大,死在他铳口的山鸡野兔不知道有多少,基本上是能做到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加入军情处后,每天最少打一二百发,后来就是每天练习鲁密铳的击发,到今天,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打死人,想到这里,这个小伙子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不要谦虚,适当的骄傲也能使人进步。”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些标语式的口号在浮山营也很流行,都是当年张守仁带兵时留下来的遗泽。

    不管怎么说,这支明朝的军队,还真的是被张守仁带出了自己独特的烙印出来。

    就在他们对答的时候,已经有十余人的小队冲下去了。

    这个伏击点是在山道之上,攀爬上来很费功夫,冲下去就更需要考验人的经验和技巧了……所幸的是,这些打扮成普通山民的小伙子个个如山羊般灵巧,在陡坡上腾挪跳跃,很快就到了预定的地方。

    “快,快,快!”

    镇定如林文远,此时也是拼命用自己的右拳打着左掌,两手的掌心,都是微微冒汗,令得他十分的紧张。

    “凡有顾盼回头者,射杀!”

    狙击手有六人,加上行动组十人,连林文远在内一共十七人。军情处就是用这十七人埋伏在预判好的西营退却道路上,一枪狙杀,现在又不停的狙杀着那些想回头的西营将士们。

    这些西营的人也是看到了跳跃下去的军情处的小伙子们,不少妇人哭叫起来,男人们也是呜咽着道:“不能叫他们割了大帅的首级去,不能!”

    在这么一种十分质朴感情的左右下,不少刚刚慌张逃命的西营将士转回头来,想来抢他们大帅的尸身。.

    而在几百步外,带着精锐将士断后的张能奇也赶了上来,留给行动小队的时间,十分紧迫。

    狙击手们不停的开枪,点名式的点杀着那些大胆的将士,在他们精准的射击下,最大胆的肯定先死,一轮枪响就是几个壮汉被打死,几轮枪声响过,几十人被打死,或是头颅爆烈,或是在胸前打出一个大大的血洞出来……鲁密铳毕竟不是现代的狙击枪,子弹也不可能是后世的子弹,穿透力不足,打在人身上的停止力使得被打死的人都是死状极惨,令人见了感觉十分的凄惨和害怕。

    因为这些枪声,再胆大的人只能躲在山石后头,战战兢兢的缓慢行动着。

    也有一些人开始扛着携带的盾牌,从远处赶过来。

    张能奇两眼通红,左臂扛着一块巨大的挨牌,右手持刀,拼命赶着。

    但,已经晚了。

    行动组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因为事前演练过多次,所以动作是十分的快捷,没有丝毫的犹豫。

    手起刀落,一颗首级已经到手。

    “成了!”

    林文远两眼冒光,自从当兵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兴奋法。

    以自己的专业,加上军情处全体同僚的通力合作,以最先进的军情搜集法,确定地形和情报搜集,成立小组,拟定方案,开始演练……一切都是下过苦功,每一个环节都是十分专业,在很多方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张守仁当初教导的范围。

    这些日子,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天天爬山,每个人都在手上磨出了深厚的茧子,在勋阳一带的深山中,光是雇佣山民买情报的花费已经超过十万两,在张献忠等人还不知觉的情况下,军情处已经在这一带的深山中建立了一张密集难逃的大网!

    这一张网,终于是网着了最大的一条大鱼……在这一天,成功狙杀了张献忠!

    巨寇授首!

    这个功业,远在济南一役的七百多颗头颅的价值之上,一看到张献忠首级被割下来的那一瞬间,林文远激动的几乎不能自已。

    这一切的苦功,终于没有白费!

    ……

    ……

    大明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十五。

    这一天是朔望日,每逢初一,十五,就是朔望,各地的文武官员都要远远遥拜京师方向,向皇帝表示忠忱之心。

    这一天的襄阳城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几天之前,半夜时分銮铃响动,却是登州镇副总镇张守仁的塘报送到,登州镇已经不等援兵赶到,自己就是悍然动手,向着近十倍之敌主动攻击。

    塘报传到之后,很快就是在襄阳城中传扬开来,众人自是对张守仁的莽撞十分不满,也是对他征虏将军的声名感到不小的怀疑,同时城中有很严重的不稳迹象,不少有实力的士绅官员家族开始准备好行装细软,车辆和金银是必不可少,还有一些长途搬迁的必备之物都是准备了不少,一家准备之后,城中最少有几百上千家士绅在准备逃走,普通的百姓稍有门路的也是在想办法,他们逃不远,也是在考虑逃到武昌或是江陵那边去。

    这阵子,城中人心惶惶,一夕数惊,经常有夜里因为几个小贼而闹的阖城不安的情形发生。

    前天夜间,一伙小贼出来夜盗,结果被人发现敲锣抓捕,但一听到锣声,全城不安,都以为是贼兵犯境,或是干脆传言贼兵入城。

    当夜就有几千人逃到城门处,甚至有不少人家的女眷预备上吊或是投井自杀。

    一直到天明时分才知道是拿捕几个小贼,这事情闹的全城文武官员都是灰头土脸,杨嗣昌尤其愤怒,因为襄王府也被惊动,听说襄王殿下连夜披衣起来,不敢入睡,在王府卫士和太监的护卫下,直到天明后查明无碍才又复睡下。

    自从杨嗣昌督师至今,寸功未立,反而闹的城中如此模样,简直是不成体统,传言之中,襄王也为之大怒,如果是国初亲藩有权的情形,怕是杨嗣昌要大势不妙了。

    就算如此,襄王真的不满也会对他有不利的影响,愤怒之下,那一伙小贼就是十分倒霉,原本最多是徒刑一年到三年的罪,其实现在也就最多是枷号的处分,结果杨嗣昌连夜下了牌票,第二天天一亮,这一伙贼就被押到菜市口最热闹的地方,一人一刀身首离处,算是冤枉丢了性命。

    经此一事,城中人心更坏,杨嗣昌威信损伤到无可再损,这么一来,情绪自然也是大恶。

    他久在京中,少年时是高官之子,贵介公子哥儿,青年之后,仕途十分顺利,可谓一路扶摇直上。在京师时,就算是有人攻讦,皇帝也是卫护,弹劾他的向来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谓简在帝心,倚重无比。

    此次出京视师,也算是为熊文灿背了黑锅,原指望自己到湖广后能迅速扭转局面,岂料竟是一泄千里,一败涂地!

    杨嗣昌由是心情大恶,连带着身体也不大好,朔日需起早,清晨起身,便是低咳不已。

    今日贺朔,还不是在督师衙门,因为正好适逢襄王生日,所以一大清早杨嗣昌就在幕僚和家丁亲兵的护卫下,摆足仪仗,向着襄王宫禁所在出发。

    刚至襄阳时,他一切顺手,威望也足,偶然出门,沿途经过时几乎是寂静无声,有万籁俱寂之感。

    今日虽是清晨,但沿途始终似有人在说话,嘈杂的市井之音一直没有完全禁绝,他知道是百姓或是士绅对他不服,越是看到仪仗,便越是要大声说话,是故自己会听到声响,如果一意强行弹压,反而会引起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只能忍气吞声,只当没有听到了。

    过了好几个牌坊,到王府宫门前下轿,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宫门前等候,看到杨嗣昌过来,一群湖方地方官员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多数躬身让行,但仍然有一些官员在窃窃私语。

    官威这东西,一旦丢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找补回来了。

    杨嗣昌久历仕途,倒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气急败坏,只是看到新任的湖广巡抚宋一鹤站在群官之首,见自己过来也只是欠身一揖,并不十分恭谨的时候,杨嗣昌还是忍不住一皱眉。

    局面如此,杨嗣昌也只能尽量勉力支撑着自己,就如同在此时,虽然在众人成一个笑话,但无论如何,挺起来的官威却是不能有半点儿损伤,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和官威,亦是绝对不能减少分毫!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一章 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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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朔礼节十分繁琐,而且在每次贺朔之后,照例该由品级最高的文官对百官加以勉励和训斥,上次贺朔时,杨嗣昌便是对湖广勋阳的官员颇多温言勉励,鼓励大家竭诚效力,剿灭流贼,为皇上解忧除惑。.

    今日他心绪太坏,也担心登州镇的战况不利的消息随时传来,一旦有警,襄阳城的局面可能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已经下令总兵张国安部率兵入城,每个城门安排一个副将把守,严加防备,樊城方向也是下令提升戒备等级,以防出事。

    虽然做了这些准备,但襄樊两城加上城外驻军不足两万,贼军连败官兵,人数在五六万人以上,一路裹挟而来的话,襄樊两城将会面临严峻的局面。

    以杨嗣昌现在的声望,能不能使上下一心,誓死守城也是难说的很。

    因为怀着这种心事,在贺朔之后,杨嗣昌几乎不发一语,率领众官赶到宫门之前,各自投入手本,由王府总管统一收了,往里面递进去。

    未过多时,仍然是这个总管出来,也不看杨嗣昌,在门前便是高声道:“殿下说,寡人生日不算什么,但望杨先生能早日督促官兵平贼,或是使贼氛稍稍敛迹,使得寡人不一夕数惊不能安枕,这样就算是替寡人贺过寿了!”

    说罢,头也不抬,直接便是返回内宫去了。

    这样的态度,明显也是襄王交待过的,现在亲藩无权,除了银子和土地有一些之外,平日里有什么事都要仰赖地方官员帮忙,如果是地方官员强势,亲藩也会吃亏,当年万历年间,张居正这样的首辅就压的不少亲王抬不起头来,不是有万不得已的原因,或是过于愤怒,今日襄王和他的王府总管,必定不会如此声色俱厉。

    杨嗣昌感觉自己象是被砸了一个闷棍,一时间有点头晕脑胀,如果不是一个幕僚暗中扶了他一把,恐怕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他竟敢待我如此无礼!”

    在心中,杨嗣昌的怒火熊熊燃烧,但又很快颓然熄灭。

    今上对亲藩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坏,最少很明显的,去年和今年闹的沸沸扬扬的助饷捐输一事,皇上对勋臣,外戚,太监,官员,都有助捐的想法,但对那些每一家身家都在几百万甚至千万两白银以上的亲郡王,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助捐的想法。

    如果皇上真能痛下决心,叫亲郡王也助饷,恐怕此事还真有点眉目,毕竟这天下是姓朱,亲藩这二百多年来享尽了荣华富贵,地方百姓和士绅都是怨气极重,如果掏出一部份银子和粮食来,对亲藩自身而言,也是极佳的改变形象的机会。.

    可惜,皇帝对真正的本家还是回护的,提也不提,更不会有人敢提此事,所以助饷一事,从开头到结束就始终是一场闹剧而已。

    现在襄王公开给杨嗣昌难堪,就算杨嗣昌有天大不满,难道他还能跟皇帝状告一个亲王?

    襄王只要不涉及到造反谋逆,根本就是动不得的!

    杨嗣昌胸口有一股恶气,却也只能生生咽下!

    这一刻,他心中无比后悔,也是觉得无比怨毒……张守仁,一切都是坏在此人身上,如果有可能,非要将他置之于死地不可!

    他也是后悔,若是听了张若麒的话,不信任这个无操守的武夫,不为利诱,又怎么会有眼前之事?

    思想起来,自是将复社的吴昌时也恨之入骨了!

    杨嗣昌一时呆楞住了,在一边的湖广勋阳的官员们却是有看热闹看笑话的感觉。

    这个督师辅臣,自以为是阁老,是天子近臣,手握重权,志得意满的样子令人见之生厌,而其确实手握生杀大权,方孔昭这样老资格的东林党人出身的巡抚他也是弹劾了,皇帝已经复命,随时可能派锦衣旗校过来抓人……可是现在,他却是叫亲藩当众折辱!

    就在众心痛快之时,却是有数骑急驰而来!

    有人色变道:“这是督师衙门的中军旗牌官带人赶了过来!”

    杨嗣昌的中军旗牌生的高大英俊,是一个十分显眼的军人,身上是一身漂亮的山文甲,背后是一袭紫色绣小科花的披风,平时在白虎节堂之外捧剑侍立,一脸的骄矜之色,十分惹眼。

    此时这个挂副将官衔的中军一脸惶急,急驰而至,到杨嗣昌跟前便是滚落下马,单腿跪地,禀报道:“阁部,登州镇有紧急塘报,刚刚过了樊城水桥,穿城而过,往衙门那边去了。”

    杨嗣昌身形一晃,眼神也是变的十分凶狠狞厉,他恶狠狠的看了这个中军一眼。

    对方吓了一跳,也是十分委屈的道:“登州镇来了十余旗,大张旗鼓,现在樊城一带已经举城皆知……”

    “好了,我知道了!”

    杨嗣昌不容他再说,转身急行,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在场官员,听到消息后全部面色大变,有胆小的,已经浑身战抖起来。

    消息若真的不利,城中什么样的情形,简直是不问就可知。

    杨嗣昌正是有此担心,所以下令就算前方有紧急军报送来,一定要隐藏消息,不准随意透露。谁料这个中军居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出来,自是令他十分愤怒。

    而登州镇就更加该死了!

    送塘报来,居然还大张旗鼓,杨嗣昌已经在樊城方向安排不少人手,现在送来的消息想必就是樊城那边送过来的,打了败仗,还敢这么嚣张……

    “什么声音?”

    “似乎是什么人在吵闹啊?”

    “情形不对,贼兵进城了么?”

    杨嗣昌弯腰往轿子里头钻的时候,樊城到襄阳的南门一带已经是人声鼎沸,嘈杂的声响从城门处一直传了过来,声响之大,在这王府宫禁都能听的十分清楚。

    众人惊疑不定,王府长史也是派人出来询问,问是城中出了何事,但此时众官哪里说的清,便是杨嗣昌也是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捷报,捷报,大捷啊!”

    “阁部大人,是捷报!”

    “禀督师辅臣大人,登州镇旗牌官至,打红旗入城,报大捷捷报!”

    一声声呼喊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一直向着王府这边过来,王府有自己的紫禁城,虽然低矮,但亦是与外城隔绝,此时声声捷报,再配上城中百姓越来越响亮的欢呼声,一直安静寂寥的宫城之中,竟是突然如闹市一般的吵闹。

    “大捷……大捷?”

    杨嗣昌站在自己的绿呢大轿之前,手扶着轿杠,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气,整个人都有要晕倒过去的感觉。

    这一喜一悲,委实是来的太过激烈,叫他有点儿承受不住了。

    “阁部小心!”

    “督师大人小心。”

    幕僚们簇拥过来,将杨嗣昌团团围住,有两双手扶住了他,使杨嗣昌重新站稳,更有人帮他整理了官袍带饰,使得他重新焕发了一品文官的神采和威严。

    等奏捷的声响更近些时,可以看到先是督师衙门的亲军骑兵,再就是樊城守军,甚至还有杨嗣昌的家丁苍头,此时也跟着骑马赶来,自是要讨一个彩头,讨主人的欢心。

    而一直到最后时,身着漆红铁甲,头顶六瓣铁盔,一手持红旗,一手按腰刀的登州镇骑兵才策马缓步骑来。

    一共是十余骑,个个都是如此打扮,十分精强,脸上也是隐藏不住的骄傲神色。

    在他们身边身后,是数不清的人头,大约是从樊城到襄阳的百姓,只要是沿途所见所听的,大约都是赶了过来,整个襄王宫城之外,一眼看去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着令襄阳府衙并县衙立刻派出马快壮三班衙役,地方里甲亦得上街,弹压地面,不要出事,好好的喜事,不能搞砸了。”

    当着杨嗣昌的面,宋一鹤精神抖擞,大声吩咐着。

    他的幕僚自是立刻按巡抚大人的吩咐去办事,一个个跑的飞快,看着是四五十岁的老夫子了,却是提着衣襟下摆,一摇一晃的没多会就跑的老远。

    “下官给督师大人贺喜!”

    宋一鹤吩咐之后,立刻撩起衣袍下摆,也不嫌地冷,就在杨嗣昌面前跪下,大声恭贺:“登州镇告捷,前方必有大胜,阁部大人替皇上亲临湖广视师,旬月时间,便有大捷奏上,皇上一定十分欣喜,督师大人也必会被重赏,下官提前替督师大人贺喜了!”

    这宋一鹤年四十余,背景似乎是浙党或是齐党,杨嗣昌也记不得那么许多,但为官还算精明强干,这几天杨嗣昌不甚得意,宋一鹤也是保持距离,现在捷报一送来,态度就立刻大为转变。

    这是官场常态,杨嗣昌也不好和下面的人计较,微微颔首点头,对宋一鹤道:“宋大人请起,本阁部生受了……捷报究竟如何,还不大清楚呢……”

    宋一鹤微笑道:“要紧的是真捷报,只要是真……”

    有些话不必多说了,今日奏捷,襄阳全城尽知,声势极大,登州镇弄出这么大的风声出来,想必斩获不少,最少是肯定打退了贼寇的进击。

    能有几百或过千斩首,就算是交待的过去的胜利,杨嗣昌在襄阳的尴尬局面,也就能扭转过来了。

    想到这里,杨嗣昌精神一振,脸上神色就越发威严起来。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二章 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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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刻之间,登州的报捷军人们就进入了宫城。.

    把守宫城的是王府的侍卫,国初时候,太祖高皇帝给每个亲王不等的护卫,每个亲王可能有几万人到万九千人不等的武装力量,凡有征伐,亲王主之最新章节。

    二百余年之后,经历建文和成祖两个皇帝的削藩,历代皇帝也是不停的收回亲藩的兵权,时至今日,亲藩们的三卫护卫几乎全部被剥夺,留在宫城之中的,只是一些看家护院的家丁罢了。

    平时他们穿着铠甲,手中持有兵器,在百姓面前也还象个样子。

    今日在这么一群军人面前,在对方经过的时候,一个王府侍卫头目下意识的想上去盘问,但在对方冷漠的眼神扫视过来之后,这个王府侍卫浑身冷汗直冒,感觉十分的惶恐和害怕,他立刻退向一边,带着自己的部下远远避开去了。

    “末将登州镇中军处旗牌官,叩见督师辅臣!”

    到得杨嗣昌面前,这个登州镇的使者才以单膝跪地,抱拳见礼。

    虽然是行这样的大礼,但这个军使的神态却是不卑不亢,神色十分的从容,自信。

    杨嗣昌也不以为意,这阵子他和登州的兵将打交道较多,知道张守仁带出来的兵马都是这般德性,计较不来。

    当下微微颔首,答道:“你起来吧!”

    “是,谢督师辅臣!”

    “你是奉命前来奏报捷音的么?”

    “是!”

    “前日征虏将军报称已经与贼决战,官兵主动邀击,可是获胜了?”

    “大获全胜!”

    这个中军处的旗牌官是张世强精心挑出来的,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特别是官话说的话,嗓音也富有磁性。

    面对杨嗣昌,他丝毫不惧,声音朗朗的道:“十三日午前一刻,我登州镇兵开始攻击敌阵,主力攻西营,一部防御曹营等贼寇的进击,战至黄昏时分,分头击败敌兵,曹操罗汝才与过天星等率部众逃窜……”

    “唉,果然又逃了……”听到这里,杨嗣昌心中顿觉一阵失望,官兵多次获胜,但很难杀伤这些流贼的首领,甚至是连一般的流贼大将也难擒获。.

    洪承畴和孙传庭师徒二人专门对付李自成,将李自成从数万之众打到只有千余残骑逃入商洛山,但李自成的内营将士的伤亡却不大,刘宗敏在内的大将一个没死,这样的结果当然就差强人意的多了。

    “但好歹比打败仗强!”杨嗣昌自失一笑,今早之前,自己还在被人骂为无能之辈,沽名钓誉的样子货,现在有这么一场捷报送来,局面就能扭转,何必还不满足!

    “将士们实在是辛苦了。”杨嗣昌温言道:“虽未擒斩流贼大将,亦是难能可贵了……未知斩首几何?”

    “流贼大将,有的啊?”这个旗牌官其实是有意卖关子,故意等杨嗣昌误会,他才大声反驳道:“回督师大人,昨日激战,虽罗汝才和王光恩、惠登相等逃走,但曹营大将亦被擒斩多人,西营大将,如扫地王、白文秀、马元利,皆在战场上被杀,并斩下首级!”

    “好,好,太好了!”

    这是意外之喜,杨嗣昌心里又惊又喜,简直想笑出声来。

    扫地王和白文秀、马元利几个,都是西营中赫赫有名的将领,在京城时,连崇祯都曾经在塘报上多次看到,印象十分深刻。

    几年之后,闯营的刘宗敏以下的刘芳亮、袁宗第等大将才声名鹊起,超过了西营将领,在这个时候,西营诸将在名气上可是比闯营要大的多!

    “杀了这么多大将啊!”

    “登州兵果然了不起,比咱们湖广和勋阳的吃货强!”

    “阿迷陀佛,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

    “杀了这么多大将,张献忠也是没猴子牵了,他再强,也得有好汉帮他,这一下怕是能消停几年。”

    “征虏将军就是征虏将军啊,咱们湖广和南直隶,还有凤阳总督,巡抚,加上勋阳、广汉镇、四川巡抚,还有三边总督,多少高官大将,几十万人,楞是拿张献忠没有法子,征虏一来,就把这家伙给打的溃不成军了。”

    “说的不错,征虏将军了得!”

    这些人,也就是前一阵提起张守仁便是讥嘲,而在今日此时,却是毫无保留的赞颂起来。百姓其实就是这样,失望时开骂,开心高兴的时候便是赞扬。

    “战至傍晚,贼寇西营并曹营翻山逃窜,我军于其后追击……”登州镇的这个中军旗牌官还是在继续大声说着,毫不理会四周嗡嗡响起来的赞扬声,如果是经验丰富的人便会知道,真正的大消息还在后头。

    “……追至山岭之后,参将林文远率部下狙手梁必大等发觉逆首张献忠,其形状确认无疑,由梁必大开枪,一枪中其心胸,当场毙命……”

    “什么,你说什么?”

    杨嗣昌双目圆睁,嘴巴张开老大,那种多年为官养成的风范气度和贵胃子弟才有的矜持神色一下子全部都消息不见了,有几个杨府的家人跟随这个主人已经超过二十年,但也是头一回见到杨嗣昌把嘴巴张的这么大,几乎能同时塞进两个鸭蛋。

    不仅是杨嗣昌,从宋一鹤以下,在场所有的官员都是征住了。

    还有一些总兵及副将级别的大将,同时也都是呆征住了。他们很难想象,自己做梦都害怕的悍贼首领张献忠,居然第一次和登州镇交战,就被人家割了首级?

    没天理嘛!

    除了这些官员武将,在场的襄阳百姓也是都呆住了,刚刚还喋喋不休在夸赞张守仁,惊奇这一次胜利的百姓和士绅们,也都是同时被人施展了神术魔法一样,同时都呆征住了。

    距离宫城近的地方很静默下去,然后就是如石子投在池中一样,圆圈扩散开来,紧接着,整个襄阳城都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场面,在事后成为很多人一生中难以磨灭的深刻回忆,就算垂垂老矣,提起崇祯十二年十二月朔日这一天的事情,仍然是人津津乐道的一桩妙事之一。

    “贼寇八大王张献忠已经毙命,并且已经被当场割下首级……”中军旗牌官很满意在场官员和百姓们的反应,这个差事,中军处的人差点打起来,后来还是靠着抓阄的办法才确定了是他来报捷,这个差事辛苦不算什么,回去之后要被同僚逼着连请十天大酒都不算什么,要的就是报捷的时候,看到这些人的惊讶,看到这些人眼神中的迷茫和震惊,看到这些人手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看到这些,所付出的那一点代价又算什么!

    “割下首级了?哈哈,割下首级了?”

    杨嗣昌差点就真的癫狂了!

    刚刚说打死张献忠的时候,他的脑子短时间内陷入了停滞状态。确实,刚刚奏捷时的消息已经够好,马元利和白文选加扫地王等都是够份量的大将,有他们的首级,这个大捷有十足的份量,足以完全拿回自己在皇帝心里的所有失分。

    但打死了张献忠,一切就是截然不同了!

    皇帝那里不仅没有失分,而且他的地位将会扶摇直上,以他的年纪,将来官拜太傅,亦未可知。诛斩张献忠这样份量的贼逆首级,这个功劳,足够他躺下来吃一辈子的了。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能直接攻讦他的能力和操守,最多只能攻击他的党羽了。

    在大明,他这一份经制之功,足以令任何政敌闭口了!

    更要紧的是,张献忠伏诛,麾下大将伏诛,想来几乎是全灭了,至于曹营……曹操此人,杨嗣昌向来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当然,西营还有一半的力量逃走,曹营最少走了七成,这些人将来会给他带来的麻烦远大于此刻的轻视,甚至抵消了张献忠被诛杀时带给杨嗣昌的这些乐趣,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杨嗣昌终于相信这个旗牌官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刚刚说击杀时,他还不敢表态,因为这十来年下来,张献忠授首的捷报也不知道报过多少次了,就是在崇祯十一年时,孙传庭虽然进京勤王有功,但因为浮报战功,并没有得到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的首级就浮言李自成已经死亡,结果一个大将首级也没有,因为此事,遭到皇帝切责,现在就算登州镇报捷,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也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俱是事实。

    有了首级,一切自是不同!

    “除张献忠授首外,尚有诸营贼寇首级六千七百颗,所获金鼓甲仗无算,粮食数千石,猪羊数百,金银十余万,详细数字,尚且有待清点。”

    这个斩首数字,又是令得所有听到的人为之哗然!

    官兵击贼,往往虚报大胜,什么甲仗无算,伏尸十余里,河水为之变赤等等,这样的话经常能在塘报上看到。但实际的斩首数字,过千级的都很少,很多时候还是杀良冒功。这一次登州镇不仅有张献忠的首级,还有近七千颗流贼的首级,以张守仁的名声和操守,当然不至于虚冒,这一次,真的是切切实实的令人无比震惊的至高功勋!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三章 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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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本朝自成祖年间之后,最大的一次武勋!”

    听到斩首数字,在百姓们轰然叫好的同时,杨嗣昌终于恢复了镇定,脸上又有那么一点矜持的色彩呈现出来。.

    到底他曾是每日陪伴皇帝,规划整个皇明军国大事的手执重权的大人物之一,眼前的这些消息,对百姓来说可能是十几二十天不能平静的强大冲击,对杨嗣昌来说,他的震惊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替自己和张守仁盘算了……

    皇帝可能用他为首辅了……原本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任首辅,在很多事上,皇帝更信任的是温体仁或是周延儒,对这一点,杨嗣昌也十分清楚最新章节。

    他不能争,亦争不过。

    但现在不同,斩首七千级,张献忠授首,这样的功劳,足以涵盖一切。首辅之位,他志在必得。

    同时,文官勋转的特进荣禄大夫也必定到手,三公之位未必能得,三孤或是太子三师则极有可能!

    而张守仁,所获得的确实是近百十年来武将的最大的一次武勋!一次斩首七千级,当年的戚继光或是李成梁俱是远远不如,而张献忠的重要之处,在皇帝或是士大夫心中,还远在倭寇或是北虏土蛮之上!

    这个功劳该怎么赏?一时间,杨嗣昌都是替皇帝头疼了!

    在这时,他只能含着笑容,满面春风的大声道:“本官将立刻派人飞驰上奏皇上,替征虏并登州镇的将士们请功,此乃千古万世皆须牢记之武功,征虏并登州镇将士之名,必将流传千古,今日襄阳文武百官,皆需置酒高歌,年七十以上及孤寡贫弱,由官府发给酒肉,举城欢庆,替大明贺,替天子贺,亦替征虏将军并登州镇将士贺!”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而宣布的颁给牛酒之事,更令得百姓欢声雷动,一时间,杨嗣昌在此前的失分全部给扳了回来,整个宫城附近,俱是欢声雷动,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襄王殿下听说捷报,十分欢喜,发出内帑银五千,以助官府颁给百姓牛酒之资。”

    襄王府和其下的郡王并镇国将军虽然不似开封城中周王府那么多,但名声反而比周王要坏的多,当代襄王和普通的亲王一样,贪财好货,刻忌寡恩,对百姓是敲骨吸髓般的压榨,今日这般高兴,拿出几千银子来无非是邀买一下人心,但以襄王的名声,几千两怕是以石投水,屁用不顶了。.

    “代本部堂多谢王爷,就说嗣昌不负圣上简拔,还请王爷放心,襄阳并湖广勋阳境内,从此无事矣。”

    杨嗣昌这一次当然不必再和襄王府的人客气,一番话说的对方脸上又红又白,十分难堪。

    此时城中已经有不少士绅之家放起鞭炮来了,便是普通百姓,也是有不少人家敲锣打鼓十分欢喜,人人脸上都是十分开心和释然的模样,哪怕是最贫苦的百姓也不会愿意遭遇兵祸,到时候死的谁知道是谁家里的人?再穷还能活的下去,一旦流贼破城,十室九空,壮丁被裹挟打仗,不复回返,只要能活下去,不会有人愿意走造反的路。

    原本整个湖广和勋阳地方都笼罩在兵祸连结的阴影之中,到此时,终于是烟消云散,一片晴空万里了。

    “张征虏公侯万代!”

    “请将军上复征虏,我襄阳百姓感激至深。”

    “这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将爷带着路上充饥。”

    “你那鸡蛋塞什么塞,这里是酱肘子,味道极佳,将爷和军爷们不嫌的话,多多带上一些路上充饥。”

    “这是上好的毛峰,小人珍藏多年,请带给征虏将军。”

    “呸,多年的毛峰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这可是今年新出的六安白茶,将军给带给征虏吧,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奏捷完毕,杨嗣昌摆开仪仗回督师衙门,而告捷的登州镇将士留下塘报之后就可以动身返回了。在场的百姓不等衙役替这一队官兵开道,自发的便是让开了一条道路,沿途行走时,种种善祝善祷的声音不绝于耳,鸡蛋酱肘子猪头肉肉馒头等吃食也是不停的有人买了送过来,拼了命的往这一队报信的登州镇兵怀里塞过去,开始时众将士还收,看看再收下去这马都快跑不动道了,这样下去当然不是个事,于是府衙衙役过来,响鞭开道,劝开百姓,这才替这一队登州兵开出了往樊城的道路。

    “今日感觉,犹胜剿平响马之时。”

    “在莱芜和东昌时,亦有百姓如此,不过对咱们大人的赞颂,可没有襄阳百姓这么厉害。”

    这一队骑兵,不少是在东昌府和莱芜县剿过响马和山匪,剿匪之时,百姓当然也是十分的感激,种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对张守仁也有种种赞扬。

    在济南时,击败东虏之时,济南各地的百姓对当时的浮山营和张守仁的敬服也是到了极处。

    但此时在襄阳的感觉,却是比起前几次都要厉害的多,也叫人舒服和自豪的多!

    这么一群骑兵眉目舒展,十分开心的微笑着驰出襄阳,回返军营。

    他们都是浮山的将士,对张守仁的忠诚都是一样的,大人的声名越发响亮,浮山的实力越强,受到赏赐越多,也是代表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官职,银子,土地,家人也会过的越来越好!

    这一切,都是跟随张守仁得来的,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多!

    所以每个人都笑的十分开心,这一次除了张献忠的首级和七千颗流贼首级外,其实所获的银两和丝绸等物,加上遗留下来的刀枪甲仗,价值在二百万两以上,光是这一点,也是叫浮山上下十分开心了!

    “大丈夫当如是!”

    “提三尺剑荡平天下,得众人赞颂敬服,大人真豪杰也!”

    “回去之后,应当有赐酒,我们共饮庆贺,不醉不休。”

    “醉了要吃军棍的……”

    “那也值了!”

    欢声笑语之中,这一队骑兵也是很快穿出樊城水门,往着勋西一带的战场,疾驰而去了。

    与此同时,杨嗣昌也在一大群幕客的陪伴下,开始亲笔书写奏折。

    一般的奏折,杨嗣昌就是吩咐幕客代写,一切拟定之后,自己再亲笔抄一份就是了。今日却是与往常不同,这一份奏折,他是一定要亲笔写的。

    幕客们也都是眉开眼笑,十分开心。他们全部是举人的身份,或是有一两个是监生出身,当过一两任实职的地方官,想成为清流成为清秘官是不可能了,想要任正印官或是实职大员,非得在军功上想想办法了。

    跟随杨嗣昌出京,以赞画之名在军中,东翁剿贼成功,保命上去,他们自然也是腾云直上了。

    就算不能任官,以此资历,俨然就成为名士,将来四处打秋风都方便许多。

    此时人人高兴,七嘴八舌出着主意,杨嗣昌也是一脸的笑容,想到开心处,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半个多时辰之后,十分重要的奏折就写好了,以火漆封好,然后派了一个把总,带着一队骑兵护卫,沿着驿传路线,向着京师方向投递奏折。

    “日行六百到八百里,换马不换人,本阁已经用印,沿途驿站敢怠慢公事或是无马供给者,一定会重重参革。给你们银两,路上吃食,甚至换马,都十分方便,四天之内,这份捷报,一定要送到京师,晓得么?”

    吩咐这个把总的时候,杨嗣昌的神色也是十分的郑重,这个把总半跪在地上,昂首答道:“卑职知道这捷报万分要紧,不能耽搁,一定日夜兼程,四天之内,一定赶到京城!”

    “唔,回来之后,我保你一个千总的前程!”

    “谢阁部大人!”

    把总武官朗声答应,接着便是带着从属,骑上精心挑出来的骏马,往着樊城方向疾驰而去。

    “但愿他们能早早到达!”

    杨嗣昌负手而立,面露笑容。

    ……

    ……

    打扫战场是整整用了三天时间,虽然是冬天,但尸体也不能丢着不管,张世强居中联络,各部门拿出不少物资,招募了几千山民,配合军队,将好几千具尸体全部择地挖坑掩埋了。

    信佛的张世福还自己掏了银子,雇来几十个和尚和道士,做道场,超度亡灵。

    这样的佛事,这些和尚道士也是头一回做,一个个吓的战战兢兢,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才完了事。

    掩埋尸体,救治自己一方的伤员,检点甲仗,中军和后勤此时是成了最忙碌的部门了,后勤处的军医局带来了一百多军医和助手,大量的绷带和消毒止血药品,伤员很快得到救治,在别的军镇可能是致命的伤害,在浮山这边,也就是医生的麻烦而已。

    就算这样,也有二百多将士战死。

    七千敌五万,斩首七千,自己只死了二百余人,这个战损比,已经是十分惊人,但对张守仁和浮山将士们来说,伤损一个弟兄,都是叫人十分难以接受的痛楚之事。

    在十六日清晨,休整了几天的战兵也被集结起来,全体浮山将士集结一处,替战死的兄弟送行致哀。
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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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回浮山后还会有安葬仪式,到时候会授勋,并且会有家属到场,整个葬礼以军旗盖棺入土为结束,所以在此时的致哀仪式就简单的多,只是集结全军,肃立默哀。.

    仪式虽然简单,军中弟兄情谊深重,氛围十分肃穆庄重,而且亦有不少人痛哭失声。

    在这种时候,集体感就特别强烈。

    每个人都不敢保证自己是能在下一场战争继续活下去的人,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叫人感觉到悲哀的同时,也是有一股力量。

    死之哀,并不一定会使活下来的失去力量,相反,这样的哀荣和身后的种种细致安排,令得浮山将士们在战场上却是更加的视死如归。

    “魂兮归来,随我军旗,壮我军威,返回家邦!”

    “魂兮归来……”

    张守仁手持火把,神色间也是十分悲伤,这种事经历的再多,怕也是没有办法叫他真正的适应下来全文阅读。

    二百余人,分别放在二百余个柴堆之上,负责点火的人都是持有一根燃烧着的火把,一旦火起,一具尸体消失的同时,也就代表这个人真正的在世间消失了。

    回到浮山的,也就是一捧骨灰,或许,还有附在军旗之下的英魂?

    最少,对战士来说,是巴不得如此。如果真的有灵魂,他们一定还愿意跟随着张守仁和看着浮山的弟兄们在战场上奋勇拼杀。

    “轰!”

    火把丢在浸了油的柴堆之上,轰然一声,便是有几丈高的火舌猛然窜了起来。

    尸体在柴堆上焚烧着,所有人的神色也是十分肃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不知道是谁,开始唱起了这首流传了千年以上的秦人留下的军歌,悲凉中更带着雄壮的军人战歌响彻了整个山谷,歌声之中,那股虚弱和哀怜的气息,很快就被冲淡了。

    葬礼过后,自有人收拢骨灰,因为精神太过紧张,张守仁着人传令,接下来的时间除了警备部队之外,其余的人就可以放假,晚餐时还能每人发二两烧酒用来松驰紧张的情绪。

    听到命令后,所有的浮山将士一起欢呼起来。

    队官以上的将领,则是奉命到张守仁的节堂集中,宣布下一步的计划。.

    很多将领也是对下一步的计划感觉好奇。

    从登州一路赶来,路上走了一个多月,到湖广地界后,未及十天就打了这么一场大仗。然后就是贼寇首领赫赫有名的张献忠授首,这样的武功,可以用神奇来形容也没差了。

    现在大家也是感觉有点迷茫,打跨了张献忠,李自成名头虽大,力量却弱,罗汝才刚被打跑了,西营残部也是跑了不少,接下来是在这大山之中追击这些残余的敌人,还是另外有打算?

    这一切,只能由张守仁来决定了。

    节堂就是张献忠曾经住过的院子,在这山寨之中算是最好的房子了,大堂之中也是青砖漫地,有贡桌和圈椅茶几等物,墙壁上还悬挂着一些字画,当然都是些乡野村愚的书画,看着十分鄙陋,和当时的名人书画是没得比了。

    各人进来之后,虽然没有刻意,但都是按照亲疏远近挑了坐的地方,和自己相熟交情较好的将领有说有笑起来,递茶的递茶,让烟的让烟,这堂房高挑,通风很好,就算如此,这屋子里也是很快就烟雾缭绕了。

    只有王云峰这个特务处的主办,还有内卫队的李灼然,军法处长,这三个人身份都是特殊,不好和任何人攀交情,这会子都是各自坐在一边,不过李灼然不抽烟,军法处和王云峰都是大烟枪,熏的李灼然十分难受。

    屋中笑语欢然,每个人都是畅开了嗓门说话,孙良栋和黄二几个,声调尤其的高。

    “这一次一定要开镇了,咱们在湖广再呆一阵子,尤世威老总兵面子也转过来了,再呆在登州镇也没趣了,总镇这位子,咱们大人是势在必得!”

    “孙良栋你这家伙说话一向胡搅,不过这话说的俺中听,咱们大人就不配干个总爷?皇上也他娘的忒小气。”

    “不叫小气,就叫小心眼,功高不赏,还不是忌惮武夫的那一套,皇上越是这样,咱们当兵吃粮的心里就越不痛快,对他老朱家啊,也就越不待见!”

    “刚夸你一句,你这话就说过了!”

    “嘿嘿,不扯这个,除了总兵,太子少保换太保,或是直接少保!”

    “再给个征虏前将军?”

    “屁,征虏副将军都不中,直接就是平贼大将军,要么就是征虏大将军!”

    这话说的在场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大将军号已经几十年没有授给过武将了,随着武夫被文臣压制,侯伯封授这种授给武人的特别的奖赏早就很难得了,而大将军号更是少之又少,明朝的将军体系,大将军最贵重,徐达曾任大将军,蓝玉和冯胜则曾任征虏大将军,任这两个将军的武官这二百年来都没有出现过,只有在万历二十年前后,总兵官麻贵曾经被授平蛮大将军,但就算任了大将军,因为不曾封爵,也没开府,所以在朝鲜战场上,麻贵仍然被杨镐等文官压制,凡事根本就不能自专。

    万历二十年以后,到现在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武人最高荣誉就已经是张守仁获得的这个征虏将军了。

    能否更进一步,谁能得知?

    一时间,众人俱是目光灼灼,顾盼间,隐然自得。

    能在浮山这个团体之中,能在张守仁这样的武将巅峰者之麾下,自然也是一件十分令人自豪的事情。

    “大人到!”

    廊下内卫们大声报备,厅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然。

    “坐下,都坐下吧。”

    张守仁是和姜敏几个参谋军官一起进来,看到众人肃立,他按一按手,下令叫众人坐下。

    他的态度仍然是和以前一样的随和亲切,不摆架子,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在众人眼中,却是凛然生威,已经叫人越来越不敢正视。

    就如孙良栋等胆大包天的人来说也是如此,以前他们是小旗官,张守仁不过一个百户,在同一个百户军堡中厮混过,也没觉着百户官有什么了不起,说白了不过就是民户村落里的一个村长,连个总甲都不算,民户那边,村长上头是总甲,一个县十几个总甲总是有的,总甲上头才是三班衙役和六房班首,再往上才是县尊的师爷们,然后是几个大老爷,一个百户官,说是六品,谁能瞧在眼里?

    但现在这会子,随着身份格局的变化,张守仁在大伙眼里也是越发的神秘起来,从崇祯十年到现在十二年底,不过三年不到的时间,整个浮山和登莱一带,甚至是大半个山东都在因为张守仁的存在而发生变化,现在击败西营和曹营,诛杀张献忠,更是深深踏入了历史的河流之中,敬畏之心,也就越发的厚重起来。

    对众人的这些微妙变化,张守仁没有太多的感觉,就算有所感觉,他也不会刻意做什么。让下属保持敬畏之心,不是坏事。

    他到主位坐下之后,张世福在他的左手边坐下,然后林文远在右手第一个坐下,接下来才是张世禄张世强等人在左边而坐,对面就是曲瑞和孙良栋等人。

    原本右手第一应该算是曲瑞,林文远就算是张守仁的亲族,在浮山没有论亲戚这一套,只论资历和功勋。

    林文远此次在提供情报和狙杀张献忠一事上所立的功营,足够他安安稳稳的坐在右手第一位的位子上了。

    所有的将领都是坐了下来,各人的目光,也是都看向张守仁。

    在张守仁,却是在沉吟之中。

    良久之后,他才看向诸将,问道:“适才我巡看各营并伤兵营,兄弟们都很疲惫,大家都想知道下一步的打算,我看,先挑一个好地方过年吧,叫弟兄们在外也好好过一个年……这就是近期的打算了!”

    姜敏道:“参谋处拟了几个地方,襄阳为最优,不过驻扎大军,未必便当,可能会大部份在城外,只有少数份和将领能入城。第二是往勋阳去,也是一样的麻烦。第三是在商州或是竹溪,要不,就是谷城。”

    “谷城!”

    孙良栋怪叫道:“张献忠呆过的地方,咱们灭了他,就该去用他的旧地。”

    “张献忠走时没有焚城,官兵抢过但损伤有限,就到谷城吧。”

    “好,”张守仁点头答应着,眉宇间也是有点疲惫,长途行军的疲劳和精神的紧张,铁人也禁受不住,他微笑道:“就到谷城过冬吧,粮食和肉食都足够,大家过一个好年。”

    接下来便是议定拔营动身的时间,前锋部队现在就可以出发,同时派人向杨嗣昌和湖广巡抚报备,毕竟谷城是湖广的地界,需要与地方官员做一些沟通。

    会议散了之后,孙良栋和黄二几个相处甚厚的一起出来,黄二左手捧着头盔,右手挠头道:“大人也不布置人追击逃敌,也不防备曹营等各营偷袭么?”

    “这几个营逃走不少啊,实力其实损伤不大……下一步,咱们是先打西营还是先打曹营?”

    “打个屁!”

    孙良栋大大咧咧的道:“先在谷城过冬,年后象征性的派一些人马看住流寇,这几个月消停些,但也不打。等他们恢复实力,左良玉一伙也养好了,叫他们打去吧,到时候我们随便找个借口,回浮山去了。”

    他面露冷笑,看看左右无人,便又轻声道:“说是流寇,其实也是官逼民反,大人的想法我看出来了,留一些流寇给朝廷搞搞事捣捣乱,免得有人把心思动在咱们身上,嘿嘿,瞧吧,湖广河南一带,还有大热闹瞧!”
正文 第五百八十五章 屯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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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良栋的话也算是十分大胆,饶是一边的钱文路和苏万年,黄二几个都是老人,而且全部是相交莫逆,听了他的话,一样是吓了一大跳。.

    “瞧你们这个怂样儿。”孙良栋大是不满,冷笑道:“咱们也是大人的心腹大将,说这几句话算什么,现在哪一部兵马是真的替朝廷卖命,要是大家都拼了命打,你当流贼真的三头六臂不是?”

    “不打最好。”苏万年沉声道:“都是受苦人被逼反了,听他们唱的那人啖人歌,皇上和朝廷……我呸,什么玩意!”

    “嗯,老子宁愿打东虏。”

    “说起来,大人说过,今年朝廷对东虏要有大动作,今年和明年之间,会打一场大仗。”

    “这么说来,大人可能有意到关外走一趟?”

    “没准儿。”

    几个大将说到这儿,都是面容沉静,彼此对视一眼之后,都是发觉对方眼神中的笑意。

    相比于湖广和南直隶的人,相对于那些大官和皇家亲藩,这些人才知道东虏才是大明最凶恶最阴险的敌人,不灭东虏,灭一百支流贼也是枉然!

    如果能陈兵关外,灭此丑虏,这一生,足矣!

    “最好是咱们登州镇有十万人马,自己扫平东虏,想起那些朝廷边军的德性,老子心里就不高兴。”

    “杀敌无用,抢功有门,分粮分饷,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

    “斩首二百就是大捷,真他娘的笑死人!”

    “不说这些了!”孙良栋是这一伙人中的主心骨,断然道:“多言有失,不要给大人惹事,反正不管是留湖广,或是回浮山,或是去关宁打东虏,都由大人做主就是!”

    ……

    ……

    在白羊山一带又呆了两天后,整个登州镇开始追随前锋部队的脚步,往着谷城方向赶过去。相距并不远,谷城在一年前遭遇兵灾,现在已经恢复过来,这里地势很好,也很富裕,将来调动起来也方便,要不然,张献忠也不会选这里驻屯了。

    杨嗣昌和湖广那边当然没有任何意见,现在整个湖广和勋阳一带已经传扬开来张守仁和登州镇的威名,诛杀张献忠的消息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样一支军队要到谷城驻扎,谷城附近的士绅都是感觉脸上有光,便是普通百姓,当初西营驻扎时虽不过份杀戮,但扰民之事难免,现在平定西营的官兵来驻扎,百姓们也是十分高兴。.

    登州镇的富裕和森严军纪,早就传遍勋阳和湖广一带,河南过来的饥民更是盛赞张守仁的仁德和登州镇将士,这些林林总总汇集起来的消息,更使得登州镇将士在谷城一带士绅百姓的心中,越发高大起来。

    二十一日,经过行途行军跋涉之后,虽然疲惫不堪,但精神气俱佳的登州兵马进入谷城地界,在原本张献忠驻兵的太平镇一带,整支军队分别驻扎下来。

    原本张献忠是把军队分驻谷城各处,但他当时是要防范官兵阴他,而且献忠所部在两万人以上,登州镇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余人,就驻在一处就可以了。

    驻扎之后,全体将士才算真正放松下来,除了轮换警备的军队之外,任何训练科目都暂停了,放假十日,十天后,到除夕那天再放假三天,除此之外,一切训练正常进行。

    因为没有训练,加上将士跋涉长途,又在勋西一带做战,每天响午和晚饭时,每个什都发给两斤烧酒,对酒量很大的人来说这只是沾沾唇,但对浮山将士来说,赐酒是很难得的赏赐,如果不是连番行军和做战,不大可能在十天内天天都有酒喝的。

    与西营相比,浮山将士俸禄优厚,手头银子充足,驻营之后,不仅没有扰民的事发生,还经常从百姓手中购买吃食或是当地的土产稀罕物,不论多贵,反正这些将士都买的起,消息传开,连襄阳城中都有商贩前来做生意,几天功夫,居然就在大营门外形成了一条二里多长的商业街出来!

    这条街道熙熙攘攘十分热闹,每天都有不少浮山将士出来闲逛买东西,因为热闹和货物充足,谷城附近的几个县城每天也有不少商家和有佬的阔佬跑来交易,居然成了一个十分繁盛的市集。

    这一日林文远换了便服,带着一锭大银在身上,身边却是跟着一群眼睛绿幽幽的如一群狼般的部属。

    此次军情处立下大功,林文远当然是勋劳第一人,但负责狙击的几个狙手,还有割着张献忠首级的行动组都是劳绩不小,估计当时在场的人全部是记大功一次,在浮山系统内部他们会被记下这一次功劳,而在朝廷那边,估计他们将会受到更优裕的奖赏。

    今日尚且只是白丁,下次再聚集时,可能最差的都是一个千总的官职在身了。

    集镇上饭馆很多,毕竟这一群浮山军人最喜好的就是吃吃喝喝,做皮肉生意的也不少,张守仁没有道德洁癖,士兵们当然不准强x妇女,那是死罪,不过凭自己赚得的钱,又有条件的话,将士们去放松一下,他也无可不可,不鼓励,亦不会禁止。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管的太死,反弹的力道也就越大。

    “牛肉切二十斤,酒要好,其余的下酒菜每样都要,要快!”

    找了一处门脸不错的酒馆,上楼之后,林文远便是这么吩咐着。

    要是在河北山东,吃牛肉反而不象南方这么便当,毕竟北方河流少,田地大,用牧畜的地方比南方多,而且南边是天高皇帝远,在唐宋年间吃牛肉可是大罪,南方照吃不误,现在禁令虽然废驰,到底在南边才能吃到煮的松软可口又有嚼劲的好牛肉。

    “好勒!”

    小二答应的十分痛快,这些日子,酒馆在这些浮山兵的支持下可是日进斗金,每天都是赚的盆满钵满,老板天天笑的嘴都合不拢,便是这店小二也是捞足了好处,当下连声答应着,没过一会儿,便是将酒肉一样样端了上来。

    “来,大家满饮此杯!”

    林文远的心情极佳,军情处发展的很好,特别是这一次的战事经历的严酷的考验,事实证明,军情处不仅有用,而且发挥了比一个营战兵还要大的用处!

    浮山内部,不是没有人说军情处和特务处这样的部门只会浪费银子,或是给自己人添麻烦,敢明说的不多,私下议论的当然不少,身为张守仁的大舅哥,林文远不敢给自己的妹夫添一丁点的麻烦。

    他的地位,必须是自己努力奋斗得来。

    到此时,不论得到什么样的奖励,他都是无愧于心。

    “敬主办!”

    “敬参将大人!”

    众多属下全部都是十分机灵的小伙子,看出林文远十分高兴之后,就是不停的向自己的主办大人敬酒。

    当初林文远挑人或是军情处的主管们挑人都是优先要机灵鬼,识字者为最佳,然后经过长期的培训,或是专精于伪装,或是专精于行动刺杀,或是专精于潜伏收集情报,或是精于管理,象是在河南和山东地方,每方圆数百里,依情报传递的速度为一个核心建立一个基准站,管理人员负责协调,每个地方都有潜伏者,情报员,行动专家,伪装专家,还有专门负责运送和传递的人员,部门协调和管理都是一门大学问,一切从无到有,几年时间,虽然是耗费巨资,但也是成果斐然。

    “好,大家一起喝!”

    看出这群家伙的用意,林文远却也是来者不拒,今天的他,确实是太高兴了。

    “主办大人,听说你正在挑选人手,充实蓟镇到山海关、宁远这一条线?”

    在场的,全部是军情处的核心中坚,最近充实北部的简报直接传达到每个人,所以问起来也不奇怪。

    “根据现有的情报推断,虏骑可能在崇祯十二年冬进犯锦州或是宁远,究竟如何,尚且要等前方传来的情报了。”

    自从湖广,从宁远传递消息回来,最快都得半个月以上,杨嗣昌派人到京师,四五天可至,但那是动用的官府的沿途驿传,使尽全力。浮山自己的驿传在湖广和河南尚且在开拓阶段,并不完善,在宁远到京师一线也是如此,一路上肯定要耽搁很长的时间。

    上一次传来消息还是十月初的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个把月未通信息,究竟如何,也是难说的很。

    好在从眼前这些部下的表现来看,军情处朝气十足,愿意到危险的地方开拓局面,光是这一点,也是值得林文远这个主办十分高兴了。

    “松、锦、关宁,甚至是东虏内部,必将是我等用武之力,然而究竟如何着手,还要等消息。”

    派出丁宏亮深入东虏内地是军情处的一个极为小心的暗子,林文远当然不可能当众说出,哪怕全部是自己人也不行。情报秘级为最高的行动,怎么可能如此儿戏。

    林文远笑一笑,正要乱以他语,却是看到一队穿着浮山旗牌官模样的骑兵,排众而入,自这一条街道疾驰而来。

    其行如风,自是闹的街市上鸡飞狗走,百姓们不敢骂出声,但也颇有怒色。

    这些浮山兵,向来对百姓客气,骑马的将官都是牵马行走,这几个骑兵,却是太过蛮横了一些。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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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远心中一动,将身上的十两重的大银掏出来,丢在桌上,笑道:“这一顿饭最多二两的席面,剩下来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嘿嘿,主办你要走?”

    “别走啊,那边有个叫头牌叫姚真真,那身段那长相,主办你看了就知道有多好了。”

    “就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不安好心。”

    林文远平时很斯文,算是浮山将领中与孙良栋几个完全不同的类型,此时也是忍不住笑骂道:“老子一个参将和你们去吃花酒玩biao子,大人知道了不能揭我的皮?”

    “戚,主办你不过就是害怕嫂子知道罢了……”

    “去去,少废话!”

    林文远在京城呆过一年多,京师里教坊司里经常有犯官的女眷被送到那里,都是正经的官宦人家的夫人或是小姐,娇滴滴的模样不必说了,诗词歌赋样样都拿的出手,这里县城最多是襄阳一带来的女人,还真入不得他的法眼最新章节。

    当下正颜厉色的扯谈几句,立时就从这酒馆奔出来,往着营中节堂的方向赶过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那几个旗牌兵已经下马,大年跟底下的,一个个跑的都是满头大汗,在马上虽然不需要骑手奔跑,但控缰控马,用的是腿劲和腰力,费力一样不少,这几个兵明显是赶长途过来,眉宇间的疲惫之色十分明显,他们下了马,努力的还想站的象个样子,但腰腿酸软,所以整个人都站的摇摇晃晃,不成模样。

    “你们辛苦了,怎么还没有人叫你们进去?”

    林文远一路过来已经费了不小时间,他以为这几个旗牌官应该进去了,但一直到他人过来,这几个人居然还站在外头。

    “说是大人中午喝了一点酒,在午睡,已经去叫了。”

    “我们主办亲自过去。”

    “喔,大人喝酒也是很稀罕的事了。”林文远这才恍然,张守仁近来心境很好,中午小饮几杯,难得午睡,张世强不敢随便差人去叫,自己亲自过去了。

    “有什么消息?什么层次的急报?”林文远眼看这几个旗牌官,皱眉问道。

    这几个人,策马狂奔,肯定是有十分紧张的军情禀报。

    浮山的邮传驿递都是军情处系统,但旗牌官又是中军处的属下,以保密密级来说,除非是只有张守仁一人可以知道的最高密级,不然的话,对林文远也没有什么可保密的。.

    “天字急报!”

    “天字?”

    林文远脸色也是有点变了,天字急报,也是浮山急报系统的第一等,天地玄黄,天字级是动员一切可动员的力量,花费可花费的银两,务求将消息第一时间送到的最高层次的急报!

    “李青山造反,一个月内拥众超过两万,现在磨刀霍霍,指向的方向,就是向我方的莱芜与东昌府方向!”

    “东昌府军情处推断,李青山的主攻方向是东昌。”

    “军情并特务处分部一起调查,李青山此次公然举旗,当是得到兖州一带大士绅的支持,甚至是刘泽清的支持!”

    中军处的人受过严格的训练,在语言组织上就能看的出来。

    在当时的教育水平和大环境下,能叫一个普通人用短短一句话将一桩大事说清楚是很困难的,很多武人连字也不识一个,说事情都说不明白的多了去了。但眼前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顷刻之间,便是将一桩大事说的清清楚楚,连军情和特务处的调查都陈述了出来。

    “这样的话,我军离班师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说话间,不少大将得到消息,齐聚过来,听到这样的事都是面露愤怒之色。

    和出征打别人不同,这一次是自己家门口着火了,而东昌和莱芜已经投入了浮山的巨资,同时也安插了不少浮山受伤致残的老兵任教官,很多庄主也是浮山那边派过去的,人和钱都投了不少,如果被几万贼兵攻击,那个后果,不问可知。

    “李青山原本就是巨寇,此次是公然举旗造反,与往常聚众山林水泊当响马不同!”参谋处的人也是匆忙赶到,都是围拢在张守仁身边,张守仁也是揉着眉心,神色还算从容。

    “今年临沂一带大旱,人啖人歌就是从那边的事编出来的,饥民流散到海州和淮安府一带,也有不少进入兖州,看来,李青山就是借此事壮大了自己的实力了。”

    “说有一两万人,两三月内,他的人数可能会超过六万。”

    “六万?十万也不在乎,只要我们主力回师,顷刻荡平了他。”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张守仁已经皱眉想了半天,此时他一举手,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整个节堂,都是寂静无声,等着张守仁发话。

    “李青山只是一个过河的卒子,他身后还有人。”张守仁神色淡然,语气却是十公冷峻:“咱们从浮山出来,一路赶赴湖广,有心人看在眼里,自然也谋算在心中。浮山盐利,今年可达二百万,明年当在三百万以上,在去年,才是一百二十万。多出来的这些,是抢的半个青州和整个的济南、东昌两府的地盘才得来的利益。我们多了,人家就少了,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啊。为了一二百万两的银子,这些人杀人放火祸乱大半个山东,也是不在话下。”

    “大人是说盐商?”

    “嗯,此事两淮盐商肯定是唱主角,出粮出饷,免不了的。”

    “大人推断的十分有理。如果盐商掺合在里头,李青山的实力就不可小视了。”

    “还不止如此!”张守仁继续道:“对方算计我们,同时还是替刘泽清谋图山东镇的地盘。和济南府相比,兖州虽富,也是差的远了。得到济南,东昌,加上兖州,还有两淮盐利,漕运,刘泽清才算是一方豪强。所以这一次,李青山先动,刘泽清后起,两边加起来的力量,全盘发动,这才够资格和我登州镇掰一掰手腕!”

    “对方还算计我们走了七千精锐,力量大损!”

    “大人不在家,没有主心骨,李青山在前,刘某在后,扫荡几府,然后李青山招安,刘泽清的总镇和地盘就都到手了!”

    “好算计!”

    众人七嘴八舌,居然也是把这件事勾勒的八9不离十。

    “大人!”

    张世福霍然站起,怒声道:“我等已经歇息了几天,体能也是有所恢复。况且将士们听说后方出事,必定不能安然在此,我看,就直接从此地返回山东吧。”

    “倒不必着急。”

    张守仁摇头道:“一则,这边还要做个样子,刚至便走,成何体统?闹的杨嗣昌生出嫌隙来就不好了。二来,他们现在才发动,也是看准我们才走,从发动到真正有威胁,以他们的速度,最少得三个月。我们现在急着回去,又有大胜余威,反而把一些人吓住了,蛇不敢出洞,还怎么打?是以,在此过年的计划不必变,我们也要等朝廷的消息……”

    话音犹未落,外面又是有几骑赶至,都是后背插小旗,头顶毡帽,腰佩令牌的旗牌官的打扮,也是速度极快,急如星火的模样。

    “唔,看来最近后方很热闹么……”

    登州镇这一次出来,沿途也是在建驿传,不过并不算完善,后方消息当然也是每天都有,从陈子龙的试验田再到新军练兵的进程等等,皆有塘报一直源源不断的过来。

    但象眼前这样,背有小旗的加快急使,沿途行军到现在,今天一天之内倒是来了两个。

    “又是天字级!”

    张世强是管理中军的参将,这些旗牌官他十分熟悉,对流程也是十分娴熟,一看到新来者的模样,他的脸色就是一变,立刻就是匆忙而出。

    “出了什么事?是莱芜还是东昌遇袭了?”

    出于思维的惯性,张世强出去之后,劈头就问。他的模样有点焦急,语气也比较不耐烦,情绪是有点不大稳当。

    这也难怪,山东是后方,是家乡所在,也是根基,万一出事,在湖广打出再大的战功来也是抵不过。

    “什么?”

    为首的旗牌官是个什长,身上佩带着什长的标识,此时是一脸的喜色,完全可以说是满面春风,听到张世强的话,这个旗牌什长反而一征,诧异道:“我是打东昌府过境,没见着什么贼兵袭城啊?”

    “唔,你是没往南头走……好吧,是天字急报吧,有什么要事发生?”

    “是要紧事,也是大喜事!”

    这个旗牌官还有点卖关子的模样,张世强面色一变,喝道:“赶紧说,大人也在里头,正在军议,你想死么!”

    “不敢,不敢!”什长吓了一跳,但还是咧大嘴巴,高兴的道:“参将,赶紧进去吧,进去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是不是夫人?”

    “是夫人,是夫人给大人生了个大胖小子,上称称过,俺在一边亲眼看到的,六斤七两!”

    “哈哈,这太好了太好了,简直是太好了!”

    张世强一蹦老高,张守仁一手带出来的,又是个大高头,一蹦之下盔顶撞着了房梁,撞的他哎呦一声摔倒下来,自从当了军官以来,张世强怕是头一回这么失态!

    但就这个消息来说,这样的狂喜模样,才能宣泄出张世强狂喜心情之万一!
正文 第五百八十七章 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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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大人,大人……”

    张世强一边扶着头盔,一边连滚带爬的跑回节堂。.

    “世强,你这成何体统……赶紧出去把身上的土掸掸再进来!”

    一看到他的模样,张守仁就是为之失笑,左右列座的大将们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张世福最厚道稳重,张世强又是族中堂弟,他还是回护道:“世强大约是今天中午饮了酒,一会早点下去歇着吧。”

    要是三年前,张世强漫说歪戴头盔,就算是光屁股也没有几个人会笑他。大家全是泥腿子兼盐民和渔民,谁也不比谁高贵,讲究什么?

    现在都最少混到游击将军或是参将了,当年的四十三年亲卫现在混的最差的也是游击,扩到一百多人规模时加入的,现在最差也是个千总了,这张世强不稳当的样子,确实是有点儿丢脸了最新章节。

    “大人,大喜事,大喜事!”

    张世强没有按张守仁的吩咐去“掸土”,还是一脸欢喜色,整张脸上满是洋溢的喜气,看到他这副样子,张守仁也是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喝道:“是不是云娘?”

    “是,是夫人!”张世强哈哈大笑了两声,这才又接着道:“是生了个娃儿,男娃儿,六斤七两重!”

    “哈哈,哈哈,这真好,这太好了!”

    张守仁和所有刚刚做父亲的人一样,乍听到消息时,先是脑子一楞,整个就是一片空白,而且似乎根本体会不到什么似的,但在脑子当机的同时,嘴里已经蹦出一大串很好,很好,加上很多尾音拉的老长的狂笑声了。

    这样当然是失态了,不过这种失态可不会减分,而且在场所有的将领都是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同时大笑起来。

    这对浮山,对张守仁,对所有的登州镇的将领,都是一件无与伦比的大好事!

    大明的军镇在现在不仅是将领可以拥有家丁私兵,可以把军镇视为已有,而且家丁和部下,包括土地和军户等财富,也是可以世代相袭,一代传一代的传下去!

    开国时朱元璋就说过要与武夫们共富贵,那些封爵的军中大人物他是杀了不少,但中下层的武官确实是做到了和老朱家同富贵了,二百多年世袭下来的军户世家不知道有多少,赫赫有名的西北麻家,贺家,都是从国初就开始世袭的武官世家了。.

    做武官到张守仁这种地位,将来只会把自己的地盘越弄越稳固,势力也会越来越大,象李成梁当年在辽东一样,拥有数万军户,几千骑兵做家丁,著名的毛文龙和努儿哈赤都做过李家的苍头家丁,当年李家的富贵和豪奢,哪里是普通人敢想象的!

    在壬辰倭乱的时候,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就是武经略总兵官,其子李如梅李如柏都是官至总兵或是副将,一门十余男,官爵就没有低于参将了。

    如果不是建州卫兴起,把辽东镇的故地抢了个七七八八,辽东李家,到现在肯定还是大明的第一武将世家。

    这是李成梁以四十岁之后才发力打下来的基业,张守仁现在才二十来岁,功业和根基已经不在李成梁极盛时之下,将来的成就还能了得?

    但这么大的基业,如果没有嫡子来继承,在后世可能还不算什么,有女儿也成,或是指定继承人就可以了。但一代人就要接受一代人的观念,最少在现在的登州镇和浮山营出身的将士们心中,这么一片诺大基业,就必须得由张守仁的嫡子来继承不可!

    孙良栋这样的跋扈嚣张性格狠辣的武将,张守仁制的住他,张守仁的嫡子也能教他服从,换一个人试试看?

    总之,这一件喜事对张守仁是初为人父,对浮山这个团体来说,却是整个团体有了继承人和下一任的掌舵者,张世强的欢喜,自然也就可以理解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所有人都是满脸喜色,跪在地下,大声向张守仁恭贺起来。

    “传令下去,将这个消息立刻宣示全营!”张世福最早醒悟过来,大声吩咐着。

    张世禄兼任仓储后勤官,当下也是满面红光的令道:“今晚每人的酒从二两升到半斤,肉给足,牛羊鸡猪样样都有……算了,告诉他们,只要不喝醉不扰民不出乱子,尽着他们造就是了!”

    两人都有自己的亲兵,听到命令,立时就是连蹦带跳的跑了出去,这样的大好消息,当然是要第一时间宣谕全营才是!

    张守仁此时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双手按在椅子的把手上,笑着道:“算算时间消息也该送到了……唉,只是愧对云娘了,生娃的时候,我这当爹的不在身边啊……”

    他的这种后世男人才有的情绪,在场的人倒是不怎么赞同,孙良栋咧着大嘴笑道:“夫人身边还怕少了伺候的人?方圆百里内有名气的稳婆和大夫都在浮山,夫人要生时,大人的丈人丈母娘,这些稳婆大夫,还有咱们的媳妇和老娘还不都得去伺候照顾着?不差大人你一个!”

    “大人在这里建了不世之功,也是替小公子打下这么一片大大的基业,夫人若是知道,还不知道怎么欢喜呢。”

    “这一下大人上对祖宗,对自己,对咱们浮山将士,都算是功德圆满啦。”

    “唉,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张守仁摇一摇头,感觉也是哭笑不得。

    这样说法,简直是把云娘和自己当成利益的结合一样,但看向林文远时,这个大舅哥也是摇头晃脑,一脸的欢喜神色。

    看来,他教导的再多,这境界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提的上来的啊……

    当下只得站起身来,笑着吩咐道:“全军欢庆吧,镇子四周的百姓也乐呵乐呵,今晚不再宵禁了,四周镇民,鳏寡孤独的,赏赐给牛酒,一起替我这个头生儿子乞福。”

    张守仁有子的消息,先是在军营传开,接下来就是在附近的镇子传扬开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已经有镇民士绅在放几千响一万响的鞭炮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有心人开始往勋阳和襄阳派出使者,先是私人,接下来才是官府。

    到了傍晚时分,从襄阳就来了一队骑兵,带队的是杨嗣昌的一个幕僚,带着杨嗣昌的亲笔信,当然是恭喜张守仁得子,同时送了一对金麒麟来,加上一个碧玉镇纸,一块端砚,一块笔洗,再加上上等的狼毫,竟是当时士大夫送给至交好友的套装,也算是极佳的祝愿了。

    再下来是湖广巡抚,巡按,兵备道和监军道等,襄阳府,谷城县等地方官员,也是都有贺礼送上。

    天黑之前,光是各种金饰就收了过千两之多,一场私人之事,竟是引发了湖广勋阳一带的震动一般。

    这也是张守仁立下泼天大功,声望远过一般武将的原故,而各地巴结的厉害,也是想在年后万一再有贼警时,张守仁能念今日交情,派兵加以援手。

    ……

    ……

    “嘿,打了大胜仗,要升官了,还再生个大胖小子,姓张的运气挺好啊!”

    寒冬腊月,左良玉却是生了一场恶疾,高热不退,打摆子打的厉害,只能天天躲在屋中,每天打人骂人,气一直不退,这病当然也是难好。

    待听到张守仁大破西营,取得张献忠首级的消息后,左良玉更是气的破口大骂,连他的儿子左梦庚都被抽了好几鞭子,麾下的将领和幕僚,根本就没有人敢近身。

    再接到张守仁生子,整个勋阳和湖广官场大拍马屁的消息时,左良玉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来发泄了。

    歪在床上,整个人都是病恹恹的模样,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虽然老子变成如此病猫模样,左梦庚也是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跪在榻下,问道:“父亲大人,咱们要不要也派人……”

    “派个屁!”

    左良玉气的发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左梦庚道:“等老子死了,你只管去拍他马屁,现在要是谁敢,我斩了他!”

    “是,不去便是了。”

    左梦庚嘟着嘴,颇不以老子的态度以为然。

    恰好外间来了一个老幕客,左梦庚借着机会出去,对着这个幕客抱怨道:“父亲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办法已经来了!”这个幕僚眉开眼笑,拿着一张大红洒金双帖,对着左梦庚笑道:“猜猜这是谁的?”

    “难道是他?”左梦庚迷糊道:“张征虏?”

    “正是哇。”老幕客抚须微笑道:“大帅记仇,人家可没有,这不,下帖子过来请吃年酒,顺道替他家小儿办汤饼会,又庆满月,又庆大捷,算是将两桩喜事一起办……”

    “戚,你可别叫父亲大人听着了,不然,他一准恼。”

    “不妨,不妨,随帖子来的还有封书信,大帅看了什么心事都没有了!”

    左梦庚不好阻止,只得由这个幕僚带着帖子和书信进去,果不然,左良玉一听张守仁下帖子请自己去谷城欢庆,当下便是恼了,横眉立目,立刻就要发作。

    “大帅莫急,征虏有书信一封,请看!”

    左良玉发起脾气来也不是耍的,这个幕僚和左梦庚敢卖关子,和老左却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当下便是将塞在怀中的书信递了过去。

    左良玉狐疑道:“他能有什么好话来?难道是嘲讽于我?这小辈安敢!”
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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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良玉自己疑心生暗鬼,因为打了两次败仗,对比人家的大胜成绩实在难看,加上怀疑杨嗣昌和皇帝会借此机会来收拾他……毕竟左镇现在实力大损,有贺人龙和张守仁等部,加上三边总督郑崇俭的督标有劲兵,勋阳和湖广还有数万兵马,流贼刚刚溃败,朝廷要是有心的话,正好能腾出手来收拾他TXT下载!

    以左部这些年来犯的累累过恶,说将左良玉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嗯……咦?还真是……奇怪,奇怪……哈哈,张征虏果然胸襟博大,嗯,他请我去赴宴,我不好不去,嗯,我这几天好好将养身子,年后就亲自带人去给他贺喜,哈哈,就是这样办好了!”

    左梦庚在房外听的出奇,自家老子的脾气他是十分了解的,想要叫左良玉在短时间内转变态度,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想也不想敢的事情。.

    “这张征虏用的什么法子,简直是奇了……”

    带着疑问,左梦庚又匆忙进屋。

    左良玉一见他,劈头便是骂道:“这几天老子病了,一个个都钻沙子,你也不管?立刻召集总兵官,告诉他们,老子没死,这一场病也不算什么,叫他们一个个小心着,要是半个时辰后我再听不到操练兵马的声音,叫他们仔细着!”

    “是,儿子这就去办。”

    左梦庚还是一头雾水,但暴怒状态的老子是他不敢惹的存在,当下匆忙答应了,急急出门,令中军传将,一大票副总兵和参将、游击赶到,他不免将左良玉的话传达到了,众将不敢怠慢,连忙都是赶紧换了袍服披挂,亲自到练兵场上去训练新军去了。

    每次战败,左军都没有伤到根基,只要老兵和大将都在,抓几千壮丁充实部曲是很容易的事,现在全军又恢复到两万人以上的规模,只是甲仗难得,新军只能穿着寻常袄服,手中一柄粗陋的铁矛,或是干脆就拿着削尖的木棍……总得几个月后,仰仗湖广和勋阳的财力物力源源不断的接给补充,这才能渐渐回复元气。

    但训练也是必不可少,最近因为张守仁获得的决定性的胜利,整个左营上下的心都懈怠了……有登州镇在,还有他们什么事?无非就是拾遗补漏,给人家打下手当小伙计罢了。

    从湖广一带的决定性力量,沦落到帮闲小伙计的存在,左营上下都提不起精气神,现在左良玉下了严令,众将知道必然有变化,于是都是精神抖擞,吆喝着斥骂着,将那些无精打采的新军和老卒都撵到一块儿训练去了。.

    搞定此事,左梦庚才跑回父亲房间,一进门,就是瞪大双眼。

    左良玉倚在床边,正在一口一口的喝着药汤,虽然因为药苦而大为皱眉,却是坚持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昨儿个,左良玉还一边喝一边骂,最后把半碗药全给泼在了丫鬟脸上。

    “真是神了……”

    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左梦庚溜到父亲房前,将张守仁的书信拿过来看。

    换了别人做这样的事肯定不行,见是儿子,左良玉斜了一眼,也就罢了。

    “怪不得,怪不得!”

    看了信之后,左梦庚才是恍然大悟:“征虏还真是大度啊,登州镇不动,两三月后就返回山东,这是把诺大功劳留给我们湖广镇啊!”

    “嗯,他吃肉,我们喝汤也不坏。”

    左良玉居然有点红光满面的感觉,他最担心的就是登州镇明年继续剿贼,把罗汝才等部全部剿灭,他没有功劳不说,还一定会被清算。

    现在张守仁不仅没有对付他的意思,还主动提出会尽速离开,在呆在湖广的这段时间内,登州镇也是以防范为主,不再主动进击了。

    西营还有三四成的力量,曹营还有七成力,虽然没有擒斩张献忠,不过如果能砍了罗汝才或是王光恩惠登相等巨贼的首级,对左营和左良玉也是不坏的选择了。

    “征虏果然是武人,不会完全被杨督师这样的文官牵着鼻子走,对别的军镇,有几分乡火情,为人仗义的很。”

    听了儿子的话,左良玉首肯道:“花花轿子人抬人,你懂这个道理就好,左营将来是你的,打仗是小事,这做人么,是要真的好好想想的!”

    ……

    ……

    崇祯十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晨。

    天一亮,京城四郊的菜农就打丰台一带过来,还有卖柴火的,卖各种土物的,附近几个县做买卖的,昨个儿没赶上进城的骆驼客们,还有南上从漕运路线过来的商人,伙计们,还有进京游学等下一界科举的举子们秀才们……这座京城,在当时是不折不扣的政治乃至经济的中心……毕竟在商业上,北京的购买力是任何一个城市都无法比拟的,哪怕是当时十分繁富的南京或是苏州,松江,都是差的老远。

    一座城池,有几十万达官贵人和勋戚,还有依赖皇室为生的太监集团,宫人,再加上有钱的僧道黄冠,大量的驻军和统领军队的武官集团,加上普通的市民百姓,商人,还有大量的贫民和流民,整座城池,正常年景的人口就是在一百五十万人以上!

    在当时而言,这座城池无疑是地球上最雄伟壮阔,最繁华和人口最密集的超大城市之一。虽然它不如盛唐时的长安在历史上的地位,而且本时代已经有欧洲的城市正在赶上来,很快甚至在各方面都超过它,但毫无疑问,这座城市仍然是本时代最雄伟最光荣的城池之一!

    在清晨时分,大量的城外居民开始往城内涌入,而城中有不少人出是从各城的城门涌出来,往南方的,无非是外城从永定门走,往内城,就得从东便门进崇文门。

    今年夏天,皇帝宣布征加关税,包括崇文门在内的天下八关都加征了商民的税额额度,相对于前朝两宋或是蒙元,或是后世的清朝,明朝的商税经过几次加征仍然是在很低的额度上,整个数额,八个关卡的商税只是在二十万两左右。

    这个数字,清朝一个税关就完暴了它。

    但在当时,士大夫的笔下就是记录着皇帝的重征和残暴,说是“商民益疲”,这自然是以屁股立场来说的话了。

    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是从东便门里涌入涌出,进城的多,出城的少一些,守备的是京营兵马,一看到进来的以城外居民及北边来的骆驼客为多,南来的士子商民少,顿时便是有人大发议论:“听说没有,漕运叫人给堵啦。”

    “听说了,消息一到京,白米从三钱一石立刻涨了一钱上去,我家那口子悔死了,说是没趁着低价多买一些。”

    “上回是张献忠打了左良玉,京里物价涨了一成半,湖广一带不保,米就保不齐不够吃……湖广熟,天下足么,这两湖现在是专出米的地方,这好地方,眼看也得叫人给糟蹋喽。”

    “你说咱们京营不打仗也就得了,这些地方军镇都干什么使的,一打就是一准的败仗,活活能气死我!”

    俗话说,京油子,卫嘴子,当时的天津卫民风可还是十分淳朴,没有后世的那些嘴皮子功夫,这话说的,非得淮军入驻,给天津卫带来不同的风俗文化,生生扭了口音之后的事了。

    但京油子这话,放在这会也是毫无压力,说话的这些禁军大爷,一个个都是呵欠连天,站都站不稳的模样,早晨起来开个城门对他们都是件苦差事了,但这也不妨着这些禁军大爷抱怨连天。

    最近湖广张献忠连败官兵,确实如这些禁军所说的,南方漕粮现在大部份都仰赖湖广,特别是江南一带都可能到湖广买粮,一旦战火扩大,物价腾贵是必然的事。

    打仗对他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只有东虏入侵京营才会上城墙,但物价就关系到每一个人人了。

    湖广吃败仗,山东的李青山又造反,截断漕运,这事儿成了一桩大事,京师到百姓这个阶层都是议论纷纷了。

    一旦漕运隔绝超过数月以上,京师里粮价到十倍以上,到几两一石也不是稀奇的事。到那时,七成的人就只能等着饿死了。

    人心惶惑,自是不在话下。

    南来的客商和士子们数量变小,已经是漕运隔绝的明显标志。

    守门禁军的话,很快也是如石子投在池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很多京城内外的百姓都是开始议论和抱怨起来。

    “养那么多兵,又有何用?”

    “完粮纳税,养活这么多的废物。”

    “朝廷多杀几个不听话的总爷,严明一下纲纪,怕还要好些儿。”

    “难,就看咱们眼前这些当兵的……”

    抱怨归抱怨,人们还是继续向前行进着,虽然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已经是多到叫人麻木,但生活仍然是得继续下去。

    “让开,让开,督师辅臣报捷,湖广巡抚报捷,登州镇报捷!”

    马蹄声中,一队骑兵背插红旗,如风驰电掣一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来!
正文 第五百八十九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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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有骑兵飞速而至,守门的京营兵赶紧疏散众人,在城门方向让开一条通道出来。.

    在嗒嗒的马蹄声中,这一队十余人的骑兵队伍仍然不放缓速度,仍然是继续疾驰向前。

    “嘿,我说这报的是什么捷哪?哪个军镇,哪位大人督师?”

    守备这城门的是一个京营把总,和外间的武官制度不同,把总这官职在京营仍然不大不小,在二百年前,能在京营干个把总,还得勋戚武职之家出身的显贵才成,就算现在,仍然是一个中坚的角色,在京师能负责一段城门的,战时得是侍郎或是内侍太监,平时的身份地位,也是低不了。

    “杨督师,督师辅臣!”

    “这么说是湖广大捷?”

    “没错儿,湖广大捷,登州镇咬住了张献忠,宰了他,人头也割下来啦,斩首七千!”

    说话的正是奉杨嗣昌之命前来京城的那个亲军把总,他奉杨嗣昌之命,日夜兼程,但在河南因为驿站不得力,到底是在第四天的早晨才赶到了京师城门之外。

    这一路上,马匹换了几十次,在湖广和勋阳境内,每三十里就换一次马,一天就换十几次,在河南,也是尽可能的几十里换一次。

    每天是衣不解带,马不解鞍,就算偶然歇息,也是吃点干粮喝点清水,每天天黑后还要奔驰几个时辰,只有在真正疲倦到极处时,才歇息两个多时辰,天色蒙蒙发亮时,就又一次出发了。

    当时的驿传急递,就是如此!

    所不同的,就是朝廷驿传急递可能是换人也换马,而这一队人,却是从襄阳出来就奔驰在路上,一直赶到京师为止。

    两千四百多里路,也真是难为了他们!

    听到这几个人的话,城门处也就轰动了!

    打一个胜仗不难,官兵这些年来历次报捷也不少了,比如洪承畴对李自成,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大捷,当时的那些总兵官,比如左光先,曹变蛟,还有贺人龙这样的猛将,京城百姓知道的也不少。

    但一次斩首七千级,这个武勋,太过耀眼了!

    历次武将获胜,总是由文官润饰,什么尸积如山,血流飘杵,但首级最多是几百级,有一两千级,就很罕见。

    而此次是七千级,经过督师和巡抚确认的七千级!

    经过确认和正式上报的首级,那是多半为贼寇的首级,大明虽然杀良冒功是免不了,但大规模的军功还是不能乱来的,大同总兵王朴曾经杀良冒功,结果首级被发现多为假冒,根本不是虏首,因为此事,王朴弄的灰头土脸,堂堂总兵,差点因此事罢职。.

    所以现在宣布的这七千级,给人心理的震撼和冲击就很大了,令人一听之下,就感觉是十分的震惊!

    而且还不止如此!

    刚刚先问话的那个禁军把总,一手拉住自己一个平时十分机灵的部下,喝问道:“唐三儿,你他娘的刚刚听到没有?”

    “听,听,听到了……”

    这个叫唐三的平时十分机灵警觉,说话也响亮脆快,是个有名的机灵鬼。

    但在此时,他的脸上也是一脸的呆滞神色,说话也是十分的木讷,平时的机灵劲儿,此时是完全的看不到了。

    “听到什么了,快他娘的说啊!”

    “说是,说是把张献忠给斩了,还割了首级!”

    “我的天爷,果然,果然是啊!”

    这个把总倒吸一口冷气,就在同时,四周似乎是有千千万万人都是一起在做这个动作,明明是很轻微的吸气声,在这城门附近,却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风暴!

    “张献忠死啦!”

    不知道呆征了多久,到底这唐三儿机灵一些,站在地上,跳脚大叫。

    随着他的吼声,四周不知道有多少人跟着一起叫起来,叫声之大,犹如京城里发生了一次海啸一般。

    当时不分南北,一恨东虏,二恨流贼。北地之人,对东虏和流贼的痛恨感觉是一样的。流贼闹的厉害,京师虽不至戒严,但漕运受阻,物价高涨,受苦的还是百姓。对后世人来说,流寇也是良善百姓,只是被逼造反,但对很多地方的人来说,信息不通,自己但觉日子过得,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造反。

    杀官,杀民,害百姓!

    对京城的人来说,张献忠的赫赫凶名也是能止小儿夜啼,有关他的传闻,也是一桩桩一件件的,提起来就是有点儿吓人。

    朝廷这十年来,不知道花费多少的功夫想剿灭这一支流寇,不知道多少人许了皇天大愿,想叫这凶顽授首。

    终于,此贼被诛!

    “说是死在谁手里?左良玉还是贺人龙?”

    观者中不乏明白人,读书明礼还能看塘报邸抄的,一定就能明白湖广一带的局势和要点所在,提的问题,也是内行。

    “没听清楚吗?”有人大叫道:“是登州镇报捷!”

    “登州镇……”先说的那人喃喃道:“这么说,是征虏将军率众!”

    “就是张征虏张少保,若非是他这样一阵斩七百虏级的大将,又怎么能手到擒来,一到湖广,就斩首了张献忠这凶顽!”

    “说的是,有理,闻此消息,弟渴欲一醉,兄愿同往否?”

    “哈哈,当然愿往,我也正有此意咧!”

    一群士绅你邀我往,很快就聚集起来,往正阳门东西大街一带而去,寻常的酒馆,还是那里最为密集,也最适合今天这样的场合。

    登高临下,谈战事,说征虏,讲古人,凭风把酒,这该有多么痛快!

    一般的小民百姓,有的只苦于东虏或北虏,受过他们的残害,对流寇不是那么敏感和痛恨,但看到一街的人都高兴,他们自然也是十分欣喜,天下太平,终是好的。

    再者,一听说立功的人是张守仁,北地的百姓心中更是高兴异常。

    提起左良玉这些南边赫赫有名的将军,这些普通的百姓不一定知道是谁,但提起张守仁来,不知道的人便是寥寥无已了。

    济南一役,名动天下,更使北地百姓归心,而浮山营自济南到德州,再到保定和京城,来回行军时,军纪之高,军容之盛,早就深入人心,到此时,又有擒斩张献忠的消息传来,满城之中,但闻赞颂之声不绝于耳,而且有不少受过东虏残害,自觉张守仁替他们报过仇怨的,此时更是不遗余地的称赞起来。

    在阖城轰动之时,报捷的骑兵也是终于穿过皇城城门,赶到兵部之前。

    他们对京师的道路不太熟悉,路上又因为人多耽搁一会,因而赶到皇城时,反而不及京师里那些报信的人来的快些。

    此时整个京城已经轰动,消息传的极快,等这队骑兵赶到时,兵部大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特别是南方过来的官兵,尤其是以南直隶和湖广、勋阳、凤阳等地的官员为多。

    张献忠这十年间,多次在这些地方转战,在前些年,杀戮很重,光是在凤阳城中,就有过万人被杀害,所以积怨颇深。

    听闻此人被诛斩,南方官员特别激动,纷纷放下手中的公事,赶到兵部衙前。

    傅宗龙这个尚书已经等在外头,原本这样的报捷急件就不能耽搁,又是这样的大捷捷报,包括傅宗龙这个堂官在内,都是恨不得早早接到,然后尽快报给宫中。

    听到马蹄声的时候,傅宗龙脸上露出笑容,但还算有尚书的矜持,没有下阶来迎。两个侍郎却是对视一眼,均是微笑着步下石阶。

    在他们身边,则是兵部郎中,员外郎等官员,挤挤挨挨,站了一地的乌纱。

    四周更是有南方籍贯的官员,足足有二三百人之多。

    看热闹的皇城吏员,禁军,小太监,那就更多了,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楚。

    往常闹成这样不成体统,一定早就有官员出来训斥,今日却是无人来多管闲事了。

    “大捷捷报到!”

    眼前的大场面,令得报捷人十分兴奋,到了兵部阶前,插着小红旗的报捷使们纷纷滚落下马,为首的把总到得两个侍郎和尚书面前,半跪下去,朗声道:“奉督师辅臣之命,报湖广白羊山大捷,登州镇以七千击五万,大破贼寇,诛斩逆首张献忠,割得首级,同阵还斩得扫地王曹威并白文选,马元利等逆贼大将之首级,总共斩首,共七千余级!”

    “好,太好了!”

    傅宗龙这阵子因为军事上频频失败,崇祯对他已经深为不满,他深知自己没有根基,杨嗣昌是举荐人,但也被他得罪,一旦出事,可能最好的结果都是下狱,弄不好,就得和崇祯二年的兵部尚书王洽那样出来背黑锅,尚书之尊,斩首西市。

    现在好了,他深舒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

    有这样的大功在手,任是谁也奈何他不得,就算皇帝不满意他,了不起罢官,或是放到地方上去任总督,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当下接过包含奏稿的油纸包来,看了看火漆,便是长声笑道:“老夫这便去宫中奏报,汝等一路辛苦了,在此好生歇息安置吧。”

    “谢尚书大人!”

    傅宗龙与两个侍郎一起入宫,其余围观的官员们都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张献忠是流贼第一人,这在目前来说是没有争议的,此人一死,南方算是平安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章 入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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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征虏真是国朝第一勇将!”

    “戚、李之后第一人!”

    “北诛东虏,南伐流寇,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此次他当获厚赏,当之无愧,当之无愧。.”

    “上次还有人嘀咕是薛阁老护着他帮着他,这一次是真叫人无话可说了。”

    几个大官一走,议论声就起来了,在场的官员多是南方籍贯,不少是江西九江或是凤阳,湖广一带,就是苏、松、常一带的官员也不少。

    大家都是地处江南一脉,声气相连,张献忠也是南直隶的大患,所有人提起来,都是有松了口的感觉。

    人群之中,只有吴昌时面色如土,浑身战抖,感觉手脚都是冰冷最新章节。

    这北京的天,虽然是冷,但是干燥,呆久了的话,其实南方官员反而更喜欢北京的天气,江南的冬季一样冷,而且是潮湿的很,反而不如北京舒服。

    而吴昌时此时的表现,实在是因为刚刚听到的消息叫他如五雷轰顶,意外突生,叫他无法镇定下来。

    将张守仁推荐给杨嗣昌,一则是劝杨嗣昌及早出京,替周延儒这个政治上的主子腾出空间来。二来,卖好张守仁,三来,便是在复社中彰显自己的力量。

    谁知道张守仁打仗实在打的太好,现在好了,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连带着杨嗣昌也有经制之功,以此大功,薛国观就算去位,杨嗣昌接替的可能,也是无穷大了。

    这算是他捅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篓子出来,一想到周延儒的愤怒和其阴狠毒辣的手段,吴昌时便是浑身冰冷。

    “得及早想个法子!”

    人群之中,这个复社的干将很快就隐没消失了,外间的庆贺与高兴,却是完全与他无关。

    消息如野火一般,很快就从皇城烧到宫城。

    进入宫城,无非就是东华门和西华门两条道。

    百官早朝,从东安门进皇城,然后从左右掖门进入午门,再入皇极门,直到皇极殿下举行早朝。

    但有的时候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外臣,或是在左顺门,乾清门见人,百官入宫,就是以东华门为宜,锦衣卫等近卫武臣,也是从东华门出入。.

    出入者,有牙牌,上刻身份官职,验牌之后,方始可以出入。

    当傅宗龙等抵达东华门时,王德化这个掌印太监竟是亲自在东华门等候,在他身后,王承恩和曹化淳等有权势的大太监俱在。

    “消息属实否?”

    司礼对比内阁,傅宗龙再强项,也无法在王德化这样身份的太监面前拿捏身份,对方劈头就问,也是对消息太过重视的原故,他不敢怠慢,即刻答道:“确有其事,不过奏折俱在火漆包中,不经通政、司礼,下官不敢擅拆!”

    “此奏要紧,由咱家亲自递入奏报吧。”

    王德化也不客气,崇祯这阵子吃睡不香,日日夜夜为湖广一带的紧张情形而魂梦不安。这样的好消息,哪里能由别人去递!

    “是,请公公收好。”

    傅宗龙不敢违拗,只得将奏折递了过去。王德化接过之后,双手竟也是不可扼止的颤抖起来。在他身边,诸多太监都是这般情形,有一两个对崇祯特别忠诚的,竟是微微抽泣起来。

    三个外朝大官,也是为之动容。

    待一群太监离开后,傅宗龙等人也不敢擅离,皇帝在文华殿,他们就索性在箭亭一带等候着,傅宗龙长叹口气,摇头道:“十年辛苦,十年耻辱,终于一朝洗雪了。”

    “大人说的是。”一个侍郎笑答道:“张献忠伏诛,湖广一带夷平不难,除革、左五营外,李自成只余残部,不足为虑,自此,天下再复太平矣。”

    “尚有东虏为患……”

    “东虏不足虑也。”这个侍郎自信满满,也是代表大多数文官的态度:“东虏不过边患,其势再强不过百年,再忍它几十年也就过去了,况且现在朝廷已经有集兵用于宁锦之意,九镇边军精锐齐发,东虏必败无疑!”

    “但愿如此。”

    最近宁远一带频频有急报送来,虏骑有进犯之意,这令傅宗龙心中十分不安,但现在尚且没有确切消息送来,以他本兵的职份总不能当众说出晦气的话出来,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赞同这两个副手同僚的话,只是他知道自己人单力孤,话多有失,容易被人抓着把柄,当下微微一笑,话却是不肯再说下去了。

    崇祯此时正在文华殿,不过并没有召见臣僚,而是在文华召见太子,检查功课。

    他的心性最喜欢做一些繁琐而无意义的小事,在崇祯十七年农民军破城前夜,这位皇爷尚且在检查太子窗课,亲自点评,也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此时国事虽然烦难,但皇太子的功课在崇祯看来关系社稷传承,马虎不得,每天固定时刻,他会将太子叫来,观阅太子功课,不足之处,便是一一点评。

    “此处笔法嫌僵硬了一些,何必硬转?圆融些儿何妨?”

    点评起书法来,崇祯倒是底气很足,哪怕是东宫讲官中书法最好的王铎也不能不承认,皇帝书法颇佳,功底很深。

    “是,父皇,儿臣知道了。”

    “唉,回头下去,好生再练过吧。”

    皇太子说好点听是质朴无华,为人朴实厚道,说难听点就是木讷,过于少年老成了一些。每次教导,太子总是诺诺称是,不过进步却是有限。

    但好歹功课是王铎和吴伟业这样的名臣大儒加江南才子教导,窗课上的经史功底倒是日有进益,崇祯看了,含笑勉慰几句,皇太子诺诺连声的答应着,殿中气氛倒也不坏。

    在殿中父子二人以下侍立的,便是王铎与吴伟业等东宫讲官。

    做这个官职,是十分便宜经验的做官的终南捷径。太子此时亦君亦臣,地位尴尬,很难叫大臣归心臣服,内廷外朝也是有别,外朝官很难与皇太子接近。

    只有东宫讲官是公开的太子私人,讲官授课之余,也不可能一直板着脸说教,好歹会有一些闲暇时光,讲讲笑话,说说仕途宦情,给太子增加见闻的同时,君臣之谊也就牢不可破了。

    这样将来太子即位,东宫讲官就是新皇的第一批信的过的臣子,数年之内由詹事到内阁大学士的例子,并不少见。

    最出名的,就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一对裕王讲官,隆庆和万历两朝,裕王府讲官独领风骚,羡杀旁人。

    看到皇帝奖励皇太子,最高兴的,自然还是这些东宫讲官,王铎与吴伟业等彼此眼神交流,心中都甚是得意。

    “皇爷,皇爷,有捷报……”

    外间突然变的乱哄哄的,崇祯脸色一征,眉宇间已经隐隐有怒气。

    他的脾气,严刚坚毅,也有一点古板,规矩就是规矩,在他的金台之下,大殿门前,居然有人敢出声喧哗!

    不论何事,出声者何人,都是在挑战他的帝王威严!

    “什么捷报,就这般吵闹?”

    如果不是听到“捷报”二字,崇祯当场便会发怒,就算如此,脸上神色也是不大好看。这些年来,所谓的“捷报”多了去了,文官武将彼此联合起来大吹牛皮,反正吹牛皮吹破了皇帝也没有办法。

    这些年来,崇祯接捷报接到手软,但天下事反而越来越坏,听到大捷二字,他反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当看到是王德化和王承恩曹化淳等人全部前来,连杜淳这样的善闻风色的太监都是跑了过来,崇祯的脸上这才微微动容,并且为之色变。

    一群东宫讲官,也是善闻风色的,当下俱是紧张起来。

    没有大的变故,这么一群戴三山帽还有御赐蟒服的大太监不可能一古脑的全跑过来!

    “奏上皇爷……”王德化走的急了,有些气喘,先说了一句,接着平定了一下呼吸,在他喘息时,众太监恨不得屁股上都长条尾巴出来,好对着崇祯摇上一摇,那种一脸欢喜,满面春风的模样,明显是有特别大的喜事才会如此,但就算王德化停顿住了,这一群太监也是没有人敢抢着说话,宫里头的规矩比外头要大的多了,抢说一句话在外头可能是一个白眼,在宫里可能就是生死大仇,绝不能孟浪。

    崇祯也是有点掌不住劲的感觉,他坐在诺大的金台上,身上也有点颤抖,两手扶在把手上,紧紧握着,神色是十分的紧张。

    “奴婢奏上皇爷,督师辅臣杨嗣昌有加急奏报,言称白羊山大捷。”

    “好,好!”

    崇祯下意识的吐了两个字,人也镇定了很多,他道:“官兵连败两场,终于知耻后勇了么?这一仗斩获如何,将献贼并曹贼撵往何处?督师辅臣如何调配兵马防堵?年关将近,饷,械如何?这些可都有奏报?”

    前线文官和武将每天都有大量奏报送过来,五花八门,各类要求都有,要军马或是甲仗的,或是要粮饷的,或是移防,或是奏调人手,反正都在皇帝这边扯皮打擂台,崇祯是事必躬亲,但在阅看之前,总会有一个大致方向,这些活,就是司礼的范围。

    下意识的,崇祯便是问了这么许多,这个皇帝,也确实是干的十分辛苦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一章 封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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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爷,封包尚未拆开,细节奴婢等尚不知晓……”

    “嗯?”

    看着崇祯沉下脸来,王德化也不慌张,皇上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当下又笑眯眯的道:“奏报送至时,是由湖广来的急使亲自送到,插红旗,报大捷,言称斩首七千级,张献忠亦是伏诛,被割得首级……”

    “什么?”

    和自己所有的大臣一样的反应,在这一瞬间,崇祯被雷电劈中了一样,猛然站起,眼睛瞪的滴溜圆,嘴巴也是张的老大,半响都没有闭合。.|三八文学

    皇帝这样的反应,不出众太监意料之外,而在场的东宫属官,也是不比崇祯好到哪里。

    包括皇太子在内,俱是楞征住了。

    这十年来,北京的深宫中不知道接了多少次张献忠等人的死讯,包括李自成在内,被推断死了没一百也有八十回了。

    但没有一回,敢理直气壮的宣示已经割到了首级!

    有首级,就是说明,张献忠已经死的妥妥的,绝对没有一丁点的推词或是意外了!

    不是确定的话,没有哪个在地方督师的文官和武将敢来说这种谎话,就算是杨嗣昌或是左良玉也不敢!

    “献贼已经死了?”

    “是这么说来着!”王德化一脸笑容,跪下拜舞:“奴婢给皇爷贺喜!”

    “奴婢给皇爷贺喜全文阅读!”

    “儿臣给父亲贺喜!”

    “臣等给皇上贺喜!”

    一时间,殿中所有的太监和官员们,还有皇太子在内,俱是跪拜下去。

    崇祯已经几近癫狂,和几年后李自成给他的压力来说,张献忠在此时给崇祯的压力一点不比后来的李自成小。

    攻克凤阳,焚毁挖掘皇陵,这样的事,便是张献忠和其余贼首一起做出来,而其中张献忠名头最大,杀戮最凶。

    这样的一个悍贼头目,十年来难制,两年前张献忠在谷城受抚,不听宣调,不解释兵马,日夜操练,擅盖营房,这些事朝官奏上来,崇祯都是睁眼闭眼,根本不愿去细想。

    如果他能有信心以武力解决张献忠,又怎么会容忍对方在谷城名为受抚,实为藩镇的格局?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火漆封好的奏事封包,崇祯只觉得似有千均之重,简直快要拿不动他。

    半响过后,他才拆开封包,将杨嗣昌亲笔书写的奏折拿出来看。

    “果然,果然是献贼授首了……”

    一看到前半截,崇祯便是两行眼泪流落下来。在场的太监们都做出动容的模样,但也是很有默契的没有去劝。

    十年苦功和庞大的压力,叫这个刚刚三十出头的皇帝发泄一下情绪也好。

    此时大学士们也是闻讯赶来了。

    薛国观为首,范复粹等人相随于后,五个大学士鱼贯而入,见崇祯于金台落泪,众人也并不吃惊,预料中的事情。

    当下俱是山呼拜舞,口中俱是道,此为皇帝贺,为大明贺。

    “诸位先生请起,赐座,赐茶。”

    崇祯终于是渐渐镇定下来,继续看奏报,等他将杨嗣昌的奏报放下时,脸上神情也是变的无比郑重。

    “此次大功,是张守仁率登州镇,以七千击五万,于白羊山一带大破贼寇,除张献忠外,尚有曹威,马元利等一起伏诛,斩首七千级!自崇祯初年有流贼为患,十余年间,官兵未有此大胜!”

    “原来是征虏将军!”

    皇太子眼睛都是一亮,轻轻呼出声来。年纪小的人不免都有崇拜英雄的情结,皇太子自然也不例外。

    张守仁的种种经历,二十余岁以白手起家,创立军队,剿灭海盗与各地响马,斩首之多,武功之高,已经渐成传奇,太子爱听,自是有人夸大其辞,说与他听。

    济南之役,北上之行,也是颇具传奇色彩。

    最少在皇太子心中,张守仁已经是一个传奇般的将军,与戚继光甚至是岳飞一样,都将是青史留名的大将和良将。

    以前,张守仁的战功和资历还差点儿,白羊山这一役后,恐怕没有任何人敢说嘴了。

    薛国观轻呼出声,心中感觉无比安慰。

    这个胶东的青年将领,他是从对方尚为游击将军时就青眼相加,果然张守仁也不负所望,一个个战功抛出来都是沉甸甸的。

    一时间,他也是有点神思不属了。

    如果自己能在“知兵”上下一点功夫,此次自请以首辅之身份视师,这个经制大功落在自己手上,首辅之位,尚有人敢谋夺吗?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悔之晚矣。

    但在明面上,所有的大学士和官员太监们都是又一次下拜:“恭贺皇上又得一良将,张守仁此次武勋,不在当年戚继光,李成梁之下。”

    “朕意云然!”

    崇祯背手而立,脸上已经是满面春风:“着即督师辅臣速将张献忠首级妥善保管,速速送至京师!”

    “是,皇爷!”

    这样的事是司礼监的职权范围,自是由王德化答应下来。

    “准备告捷太庙,朕将亲临!”

    “臣等遵旨,知照礼部预备。”

    此事是内阁并礼部的首尾,自是由内阁诸大学士一起答应下来。

    张献忠祸乱天下十年,耗饷千万,前后调度官兵不下百万,督师总督数十武官总兵官数百不能制,又有焚毁皇陵一事,所以此人伏诛,单为此事而告捷太庙和亲往奉先殿祭祀皇祖,都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至于抚恤地方流亡,安抚人心,统计俘获甲仗物资,恢复地方生产,预备来年春耕,这一些事,平时说来是十分冗杂的,此时崇祯娓娓道来,一一吩咐,竟是十分周到详细,而且并不显的繁琐。

    内阁自是一一答应下来,一会下去之后,礼部和兵部就有的忙活。

    “发库银十万,并银牌、铁鞭等物,由内阁并兵部酌情来定,朕无有不允。”

    这样的大胜面前,皇帝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方。

    前年底卢象升督宣大兵马勤王时,皇帝发银两万还是三万,还是十分舍不得,今次一开口就是十万,如此大手笔的厚赏,自万历天启至今,倒还真的是没有过。

    “臣等遵旨。”

    这事儿就是户部和工部头疼了,内阁不会在皇帝欢喜的时候来触霉头。

    “杨嗣昌督师有功,着授荣禄大夫,左柱国,加少保,太子太保。”

    原本在官爵勋阶上的奖励,当是内阁兵部会议,按斩首多少,获甲仗多少来计算,大明自有一套奖励办法和酬劳的体系。

    不过皇帝欣喜之余,愿意当场就给立功的大臣升赏,以大明的君权体系来说,也并不为过。

    在崇祯宣示的时候,内阁的舍人,还有记述起居注的翰林,司礼监的人,三方人马俱是运笔如飞,不敢疏漏一字。

    在听到杨嗣昌升赏的时候,很多人的眼光便是瞟向了薛国观。

    杨嗣昌是东阁大学士,兼管礼、兵二部,权力极重,在大学士体系中排位却并不靠前。

    此次大功之后,自是与以前不同,无论如何,杨嗣昌权力越重,对薛国观的威胁就越大,看来此次如此的超级军功,对大明的政治核心,也会有所触动。

    倒是薛国观本人毫无表示,最近皇帝已经连下几次旨意,在不少事上叫薛国观为难和难堪,他去位已经是必然,只是不知道是平安而退,还是要有难堪。

    杨嗣昌要上位,也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了。

    “张守仁……嗯,此役是登州镇一镇之功,张守仁么……”

    杨嗣昌之后,张守仁这个登州镇的副总兵官自然就是武将中功勋最高者,杨嗣昌的封赏之后,自然便是轮着他了。

    在前一阵,张守仁率兵飞速应援时,崇祯对他的欣赏又浮上心头。而当登州镇刚至败报也紧随而至时,崇祯虽不恼恨,心头也是难免失望。

    以张守仁的年纪,崇祯还是很想栽培他一下的,能将此人打造成崇祯一朝的大将和名将,如嘉靖年间的戚继光一般,对崇祯来说,也是颇具诱惑力的一个想法。

    当初不给登州镇总兵一职,纯粹只是想在资历上压张守仁一下,现在看来,这个做法未免一厢情愿,是太愚蠢了。

    名将的锋芒,岂是一阶一级能压制的住?

    再想到现在山东有警,李青山冒起,山东地方是否能平定这股逆贼,恢复漕运,实难判定,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犹豫了!

    “张守仁神行千里,率部急趋湖广,忠勇可嘉,已有大功。今,阵斩七千,且擒斩贼首,朕心实喜,赐荣成伯,世袭五千户!”

    “遵旨!”

    与司礼太监们的果断相比,文官们就迟疑的多了。打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封伯的也就是李成梁一个,其间还被文官们一起联手剥夺过世袭权,后来还是万历在临死之前自作主张,给李家将这个伯爵世袭下来。

    李成梁可是斩首土蛮数千级,勒服女真各部,镇守辽东数十年使大明辽东平安,有这样的武勋,封伯时文官们尚且不情不愿,觉得武将封爵,势大难制,会威胁到文官压制武将的现有体系。

    而于此时,皇帝嘴一张便是将张守仁封为伯爵,各大学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二章 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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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虽然张守仁算是薛国观的武将班底,但此时事关整个文官集体的利益,薛国观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奏报道:“张守仁此次立功虽重,然则太过年轻,国朝未闻有二十余岁便因军功封伯者,还是稍抑其恩赏,多赐金银及赐物,抑其功爵,留俟为异日之封为宜。.|三八文学”

    “薛大人所奏极是,臣附议TXT下载。”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除了太监与不够资格的小臣之外,在场的文官大佬们纷纷表态,对崇祯赐给张守仁伯爵之封,大加反对。

    而因薛国观的出头,在场不少对他有意见和心里有疙瘩的文官也是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许之意。

    这薛某人,到底大节无亏,在这件事上首先出头反对,自是叫众人满意。

    但崇祯却十分不满意。

    他用冷峻之极的眼光扫了薛国观一眼,这个人,最近是越来越叫他不满意了,在政务上没有什么杰出的表现,捐输一事弄的虎头蛇尾,没有任何实绩。

    地方上,灾异不绝,官府所为十分有限,怨声四起。

    赋税上,没有起色,包括刚起科的练饷,凭白肥了一些地方官员,中枢用度一样缺乏,军饷还是开不出来。

    练的兵,更是一个瞧不着。

    军务上,在崇祯心中十个薛国观也比不过一个杨嗣昌,国家大事,无非就是军政赋税,这薛国观,已经在崇祯心中被去位了。

    其实是他自己缺乏手腕,明朝的朝廷运作原本有一套成规,老套的东西虽然缺乏生命力,但最少是有一定纲领和运作规则的,崇祯朝令夕改,乱改成规,而自己又没有手腕和魄力建一套新的规则出来,结果就是朝纲紊乱,臣子间勾心斗角,党同伐异,频繁更换首辅大臣更是令中枢缺乏稳定和权威,在统驭六部和地方大吏上越发吃力,然后新首辅和内阁缺乏过硬的成绩,崇祯便是再次换人,如此这般,是一个恶性循环。

    现在又是到了换人的时候了,所以崇祯对薛国观毫无客气之意,先冷冷瞟了自己这个首辅一眼,看到薛国观俯首低头后,崇祯才冷然道:“此事朕已经有决断,有功不赏,非朝廷驭下之道,更会失将士之心,各位先生念不及此吗?”

    不等内阁众臣接口,崇祯便迅即道:“而今虏情汹汹,关、宁、锦一带,将有恶战,朕决意以荣成伯张守仁为同知枢密院事,赐金令箭,文武官员三品以下者,听其节制行事,赐征虏大将军印,提督诸路兵马,为朕讨平不服!”

    这么说,就是皇帝无意将张守仁久留湖广,也不调回山东和登莱,而是将张守仁本人和其主力放到宁锦战场,指挥关宁锦州和蓟镇宣大诸路兵,开展与东虏的大战。

    这两年来,朝廷对东虏的容忍已经到最后关头,崇祯十年到十一年东虏的入侵给整个北中国造成了极大的损伤和破坏,几十个州县被攻破,被屠杀的百姓足有数百万之多,虽有济南一役的小胜,但完全无足于大局的崩坏和损失,从崇祯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朝廷已经在多方动员,积储粮草和军器火药,包括动员大军的银两,修葺沿途的驿站和道路,调遣总兵官到游击将军一级的武将等等。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预计在这一年肯定会向东虏大举进兵,只是战争将在何处打响,并且是什么样的形式,暂且却是不得而知。

    动员十万以上的战兵,后勤人员亦有十几二十万人,还涉及九边所有重镇的总兵一级武将的调遣,这样的大征伐,自当年万历三大征之后已经没有过了。

    当年的萨尔浒一役,打过播州杨应龙和壬辰御倭一役的辽东兵和南兵损失近半,然后辽阳和沈阳加广宁等连续三个战略要地的丢失又损失了明朝边军精锐的另外一半,此次动员的精锐已经是天启和崇祯年间锻炼出来的九边重镇的所有边军的全部力量!

    和当年不同,此次若败,大明将几无翻身之力,再也没有机会苟延残喘下去!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崇祯自己可能都不大清楚,但内阁这些大学士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个顶个的人尖子,一听到皇帝最后的决断,几个大学士眼中波光闪烁,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已经都有所决断。

    看到薛国观还在发呆,几个大学士使眼色的使眼色,跺脚的跺脚,还有的轻咳出声。

    一群东宫僚属看的发呆,王德化等太监则是事不关已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此事是军国大事,皇帝不会允准他们说话的。

    “臣等……领旨。”

    良久之后,薛国观微叹一声,终是躬身下拜,将这旨意接了下来。

    皇帝的旨意,只有经过内阁的副署之后才是合法的圣旨,不分文武,都不得抗旨不遵,否则形同大逆,在挑战皇帝权威的同时再挑战内阁的威权,智者所不取。

    在薛国观领旨之后,内阁其余大佬都是躬身应和,此次过后,就是更下一步武将和文官们的封赏,此次由内阁和兵部等该管衙门就能决定的事,就不必劳烦皇帝的圣裁了。

    崇祯不大明白,这么一点时间他的大臣们就转了多少心思,他向来觉得自己英明果决,有所决断之后就会果断行事,不会拖泥带水,此时定下封赏,赐与张守仁征虏大将军号之后,他感觉在对农民军的大胜之余,对东虏的战事也将可能会大有起色,最少不会如崇祯十三年之前那样,被东虏隔几年就冲进来烧杀抢掠一回,弄的国家毫无颜面可言。

    “但望张守仁尽快剿灭流贼各营的残余,尽早北上!”

    在大臣们下拜退出的时候,崇祯安坐于金台之上,满面笑容的想着。

    ……

    ……

    内阁距离文华殿极近,也是处外朝之中,能在宫门之内办公的,除了东宫讲官之外,就是内阁诸大学士及内阁中书各官,再有,就是与内阁相隔不远的六科公房的科道官员们。

    从文华殿退出后,诸大学士都是纷纷往自己的内阁值房而去,只是在分别之时,众人又简短商议了一下犒赏张守仁和其部下的细节,还有京师等各处用来大赏赐和献捷的花费,天子亲临太庙的花费和关防等等。

    商讨这样的事,大家都是满面春风,心情都很不坏。

    “诸位老先生,准备调荣成伯至关宁之事,还需早做准备。其部兵马,家丁,粮草军饷,都需备足才是。”

    “呵呵,不急,不急。”范复粹为次辅,微笑着道:“还早的很咧,现在荣成伯尚且在湖广,吾等擅做主张,杨大人在湖广可要着急了。”

    “荣成伯武功赫赫,自有主张,吾辈又何必过于越俎代庖呢?”

    内阁同僚们的一派乐观之中,薛国观却是众人之中心思沉重的一个,调张守仁容易,但一系列的准备就非得做好不可,而看内阁之中,似乎还是从私心出发,很少有人觉得这是大明和东虏之间的一次关系命运的大战!而调张守仁这样的名将大将往关宁,则也是大明的最后手段,非得慎之再慎不可。

    在内阁的角度,见解却是和薛国观完全不同。

    士大夫最畏怯的就是流贼,而流贼之中则以张献忠风头最劲,被视为最危险的人物。

    此贼一除,说明大明犹有天命,最少还得有一个甲子的国祚,既然如此,大家身为大明臣子,心情自是大好。

    流贼之下,最被视为威胁的当然就是跋扈的武将,张守仁现在当然首当其冲。

    好在皇帝处断的很好,调派此人到关宁前线,这是最妙的法子。

    以张守仁的能耐,放在山东或是登莱,根基在彼,封伯加大将军,地方上谁能制之?当然,现在巡抚已经制不住张守仁,但最少在名义上巡抚和监军道仍然能节制总兵官,而一旦名义上都不能节制……这后果就太严重了!

    将张守仁派往关宁,那里的将军都是将门世家,宣府的杨国栋资格老,一门三总兵,副将参将身份的族人不知道有多少,还有辽东的祖家和吴家,更是实力雄厚的军门世家,太原总兵王朴滑头无比,曹变蛟和左光先资格够,麾下实力强劲,除了洪承畴谁的帐也不买。

    这么多骄兵悍将在一处,兵饷都有朝廷开支,就算张守仁加提督武经略,上头还有一个手腕老辣的总督洪承畴在,他还能翻了天去?

    当年在朝鲜战场,宋应昌是文经略,麻贵加备倭大将军为武经略提督,一样被宋应昌管的服服帖帖,以老洪的手段,做到这样大约不难。

    这样一来,张守仁到了辽东,也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下有辽东和宣大将门掣肘,上有洪承畴等文官压制,天大的本事,也是显不出来的。

    扔在辽东几年,压上一压,然后再打发去别的地方,反正天下之大,有战乱的地方太多,不怕用不上这个伯爵大将军。

    文臣对付武将的心法,无非就是如此。

    这个张守仁,这几年实在太得意了一些,也该当收敛一下行迹,低调一些儿了。

    这自然是大家的想法,无须宣诸于口,却都莫逆于心。

    众人分离之际,只有薛国观喟然一叹,这一叹息声中,似有无限唏嘘。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三章 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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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禁之事,向来能保密的时间极短,况且文华殿议时,有众多的太监,东宫僚属讲官,内阁官员,还有翰林并起居官们,想保密是完全不可能,对于这么一桩大喜事而言,朝廷的态度肯定是宣扬的越快越张扬才好,哪有压着人不准爆料的道理?

    一个时辰不到,东安门外至十王府,再到棋盘街和正阳门一带,所有靠近皇城收到风最快的地方,还有崇文门一带,鞭炮声就是此起彼伏响个不停,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三八文学

    高兴的先是官员和士绅,还有京营将士和他们的家属,前几年,流贼在河南与山西一带闹腾的厉害时,京营也曾几次奉命出征,挑捡将士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片哭泣之声,谁也不愿意离开京城,出兵放马的到外省去打仗,而张献忠凶名在外,此贼一去,所有人都感觉天下重复太平有望,这种欢喜和放松的心情,哪怕就是普通的百姓也是一样的。

    在这种欢乐情绪的感染之下,加上接近年关,各家各户放炮的都不少,呼朋唤友,到正阳楼等大酒楼买上一些酒菜,提着食盒聚在一起畅饮的也不在少数,整个京城,都是沉浸在一种特别的欢乐气氛之中。

    这种高兴的心情,对一些被东虏残害过的百姓或是士绅来说,还有一种特别的滋味。

    南方的官绅士大夫已经在欢腾和感激张守仁,特别是被流贼攻陷残害过的地方,更是十分的高兴,而对北方士大夫来说,张守仁被赐封为征虏大将军,将会到关宁前线主持对东虏战事的消息,更是令得他们振奋非常。

    张守仁的年纪,经历,在此时已经被套上了一层百战百胜的光环,在这个时候,以国人特有的心性而言,张守仁的地位已经只在关圣和岳王之下,比中山王等开国诸将还稍逊一筹,但已经可与戚继光和李成梁等国朝名将可以并肩了。

    坊间的说书人已经在加班加点,诸如大将军跃马湖广,八大王授首白羊寨的段子已经在编写之中,三五日后,京城的书场就一定会新鲜出炉,然后影响到其余地方,整个大明,在一个月内,在邸抄和塘报的影响之下,张守仁的大名,将会传遍十几个行省的所有地方,包括如云贵这样的边陲之地。

    这是这个王朝和帝国能给一个武人最高的荣誉,在这一天,张守仁全部得到了。

    ……

    ……

    天黑之前,吴伟业向王铎等东宫讲书的同事们告别,从东华门出宫,再出东安门,往着他在临近皇城的住宅策马前行。

    他是江南士族出身,虽然不是豪阔的大世家,但家底也颇不薄,在甫为京官之时家族就为他在京城买了一座三进的宅院,这在普通的穷京官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但在吴家这样的世族来说,也只是一举手般的小事罢了。

    一路上,吴伟业骑在马上沉思,两个从江南带过来的仆人一前一后的跟着,天黑之后,一人牵马,另外一个也赶到前头来,点燃灯笼,在前头照亮。

    “老爷,咱家门房里头似乎有客人。”

    “唔,我也看到了。”

    吴家只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房三间并不大,隔着窗纸,可以看到一个戴着软脚幞头的客人,正背着手,在门房里来回的转悠。

    “大约是同乡小京官儿来告帮。”

    熟客肯定被放到里头客厅或是书房去了,只有这些来告帮的同乡,不好撵,也不好放进来,只能在门房里候着。

    吴伟业嗯了一声,跳下马来,慢慢踱到门房,打眼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是来之兄……怎么不到书房去做?”

    同是复社盟友,又都是江南一脉,吴昌时和吴伟业交情自是不恶,是那种来拜会可以直入书房的熟客。

    只是两吴中吴伟业文名更大,诗名更显,而且简在帝心,现在已经是开府詹事的五品东宫讲官,清流中的上品,而吴昌时才是六品主事,虽然权重,格局上差了不少,所以平时吴昌时无事也不登门,今日前来,情形更加怪异,吴伟业询问的同时,自己也是加了几分小心。

    “今日前来,只为打听消息。”

    吴昌时也没有心思绕弯子了,直截问道:“张守仁授伯爵,封大将军,坊间传言是皇上有意叫他去打东虏,未知实否?”

    “殿中廷议是如此,知者甚众。”

    “哦,那么,大约是何时调出呢?”

    “总得再过半年吧?现在东虏在攻宁远锦州一线,朝廷大军还在调度,粮草在积储之中,转运甚为困难,湖广尚有曹营和革左五营等残敌,少说五六万流贼,不收全功或破其大半,恐怕不会将大将军调回。”

    吴伟业为人谨慎有君子之风,这是崇祯最为欣赏他的地方,当时江南才子,恃才傲物者多,放言指斥朝政毫无顾忌者多,浮浪无行更多,吴伟业诗才文才超出常人,而为人端谨,这才最为要紧。

    此时不明吴昌时的用意,他的回答,也是十分谨慎小心,只把廷议听到的消息奉告,此外不多加一语。

    就算这样,对吴昌时来说也是足够了。

    他呆若木鸡,以手抚额,颇有支撑不住之感。

    “来之兄?”

    吴伟业试探的叫了一声,吴昌时惊醒过来,拱手一笑,只是笑意凄惨:“多谢奉告,弟还有一些俗务,等过几日有了空闲,再来府上求见。”

    “是,兄来之时,必扫榻相迎。”

    知道吴昌时有沉重的心事,吴伟业也不敢留他,肃立拱手,将吴昌时送到自己的家门之外。

    临别之时,但见吴昌时神色惨然,口中喃喃语道:“嘿,大将军,嘿嘿,不料我朝又复见大将军……”

    在京城绚丽的礼花与震耳的鞭炮声中,这样的喃喃低语,更是打动人心,而其中的深刻意味,更是令吴伟业为之心惊!

    而更令他心惊的,还是这些复社中的盟友,一个个身居下僚,却是心比天高。左右逢源,妄图以小吏操纵国事,将来如何,殊难逆料!

    “老爷,咱们要不要放炮?”

    在吴府关门之际,管家上前来询问,吴伟业摇了摇头,道:“你们不懂,今日之事,实在是没有可欢喜的地方啊……”

    ……

    ……

    十二年的春节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对湖广一带的百姓而言,自从张献忠和罗汝才和贺一龙等巨贼在湖广勋阳一带驻扎以来,算是真正过了一个安心的好年。

    这其中,士绅之家还只是落了一个安心,普通的百姓,特别是大山中的山民,才是真正落了实惠。

    驻在谷城的张守仁并其部下,养活了附近百姓,使得商业繁荣不说,在年前还连续放了两次赈,一次在勋西一带的山里,放了五六千石粮,精粮和粗粮各半,放赈之时,漫山遍谷的百姓欢声雷动,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谷城附近,也放了一两千石,平地百姓要富裕一些,主要就是放给那些孤苦无依日子过的很艰难的贫民。

    如此一来,年前是各家都过了一个好年,士绅之家弹冠相庆,没有流贼为患,过年过的格外踏实,用度起来也不那么简省小心。

    只是登莱驻军在谷城,官府派捐很多,银子和粮食的负担加了不少,加上驻军放赈,耗费很大,难免有些怨气和怨言。

    百姓之家,则家家没有保留的欢庆,太平镇在逢集的时候,杀猪的案子就摆了一条街,足有一百多台,此外杀的肥牛和羊也不知道有多少,鱼市供给也足,战事之余,湖广的百姓们,竟是过了一个仿佛太平年月间的好年。

    这么一来,张守仁的声名在湖广勋阳一带,自然也是扶摇直上,而一路从河南过来的好名声也被加了佐料一般,更加的浓郁起来。

    原本张守仁是订在正月初六那天在太平镇大摆宴席,为自己远在浮山的儿子庆贺满月,同时也是与湖广和勋阳的文官武将们打交道和拉关系的良机,请柬发出之后,在襄阳的杨嗣昌听到消息,为了给张守仁做面子,以自己督师辅臣的名义下令在初七这天召集诸将于谷城会议,议题当然就是来年的军事计划,事关要紧,年前就派出旗牌官和传骑,四处下达军令,两处巡抚并监军道兵备道和府、州、县的文官,辅佐杂官,并游击以上总兵以下,所有的诸将和文官齐集。

    这样一来,等于是湖广勋阳的文武官员齐集一处,替张守仁小儿做寿赴汤饼会,这个面子,可是真的不算小了。

    各官与诸将也是凑趣,张守仁的兵力不算出奇,左良玉盛时有数万之众,别的总兵麾下也有过万人的,但论起战斗力之强,十个左良玉拍马也跟不上,只是他在湖广一带日子短,众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有这个汤饼会的邀约,加上杨嗣昌凑趣,过年之后,整个谷城地界,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正文 第五百九十四章 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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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罗,这是大人亲批的文书,请验看。”

    “是……好了,验看无误,世强哥,你请带人去取粮吧。”

    “嗯,这便去吧。”

    因附近山中饥馑山民尚多,听闻放赈风声后,百里之外都有不少饥民赶来,湖广和勋西一带,受灾不及河南和鲁西南重,但也不轻,加上战乱,不事生产的山民极多。

    张献忠在白羊山一带时,经常是几十斤粗粮就能买通一村的山民替他通风报信,所以官兵动静,了如指掌。

    登州镇至后,放赈周济山民,出手比西营要大方的多,所以民风渐渐转向,西营想获得情报就比以前困难全文阅读。

    加上有军情处和林文远的主持,是把西营眼目给堵塞住了,不然的话,浮山主力,也没有办法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一战定局。

    事后酬功,白羊山方圆数十里的山民爱惠极多,几千石粮发给了数万山民,使这些人家都是过了一个好年,但年后,听到消息赶来的附近十几个州府县治的饥民,也是突然倍增。

    谷城一带,最少有过万人!

    如此情形,当然是非赈济不可,初二日张守仁召集诸将会议,寥寥数语,就定了放赈一事,主要就是交给中军处的张世强负责。

    原本的仓储主管是张世禄,但现在张世禄专责车炮营,他打仗谨慎小心,进退有度,颇有大将之风,把这个好手放去管仓储,未免浪费。

    现在的仓储处主办罗国器,浮山千户所书吏出身,性子小有奸滑,但识得大体,办事也精细,今日交接,便是张世强来寻他,验明文明,自是一切顺利。

    “银两千,精粮二百石,粗粮一千五百石,收验完讫。”

    未及一刻,张世强带来的人将粮食和银子装在车上,鱼贯而出,这边张世强听了禀报,在物资册子上写了自己名字,然后用印,就算是手续完全。

    “今日是初四了,”罗国器笑道:“今日完事,饥民开始陆续散去,也算是初六给少将军做满月祈福,不坏。”

    “嗯,大约咱们大人也是有这个考量。”

    张世强一笑,行了一个军礼,带着部下们押着银车和粮车出了大营。.|三八文学

    在太平镇的外侧,也就是浮山军人们的警备线之外,沿着镇子的东南到西北,长达十余里的地方聚集了大量饥民,在浮山放赈之后,平均每户都能领到几两散碎银子和几十斤粮,凭这些银子和粮食,这些山民就能熬到春暖花开的播种之时,到了夏天,野菜野果多,怎么着也不会冻饿而死了。

    一队数百人的浮山兵出了大营,押着几十辆大车,沿途看到的百姓都是避让开来,嘴里也是开始不停的赞颂着。

    赶来赴会和参加军事会议的文官和武将们也是沿途过来,听说登州镇再次放赈时,武将们不说什么,文官们的脸色就精采的多。

    有的面露不屑之色,可能是认为张守仁是在邀买人心,有的是一脸的无所谓,事不关已,毫不操心,也有少数人,面色凝重,感觉心思沉重。

    人群之中,方孔昭也是在自己的亲信幕僚和亲兵们的簇拥之下,匆忙赶来。

    杨嗣昌弹劾于他,锦衣卫旗校早就赶赴襄阳,但杨嗣昌没有立刻叫旗校开读,而是叫旗校暂缓开读,留待在谷城召开军事会议之时,由他下令,当众开读圣旨,将方孔昭剥夺官职,当众押走。

    一个巡抚,由他断然处置,这样对普通文武官员的震慑来说,当是会收有奇效。

    当然,这些想法方孔昭自己不可能知道,最少在此时来说,他没料到自己在任巡抚之后,屡次击败农民军,多次率部与流贼交战,屡有斩获,而且是东林名臣,资格很老,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功劳,皇帝会如对熊文灿那样,毫不留情的将他免职逮捕。

    在此时,他看到浮山军人赈济饥民,而湖广勋阳一带流传着张守仁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为众人所传颂,甚至不少人家替张守仁立长生牌位。

    “僭越之至,如非杨文弱护他,纵有大功,亦当弹劾!”

    方孔昭是清名在外的老官僚,有能力,也就更自信和刚愎。此时路过长街,眼见张世强等往饥民多处去了,没过一会,赞颂之声大起,甚至还有万岁之声,当下虽隐忍不发,但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到了行馆住下,气犹未消。

    但一时他顾不得这些,勋阳和湖广兵马将帅,来者甚众,武将多是先拜张守仁,文官则多半先来拜会他这个巡抚。

    “众位大人有礼,恕我不能一一回拜,新年时节,大家一起吃碗茶吧。”

    方家也是江南世家大族,但方孔昭为官还算清廉,拜会他的官员有好几十,每人面前一碗清茶,一张几案上放一碟零食,这就算是上等的招待了。

    “督师辅臣大人,不知道何时到?”

    “听说是初六一早晨到。”

    “哦,这么说,也是要去替张征虏庆贺小儿满月了。”

    “嘿嘿,若无此名,怕也不好以内阁大学士之尊,驾临一个副总兵的家宴啊。”

    “唉,这实在不成体统。”

    “下官反正是不去的……下官是奉朝命守牧竹溪,可不是阁老的家仆,况且,也没有强迫文武私下结交的道理。”

    “上宪叫来参加军议,下官不能不来,不过一个副总镇的宴席,下官倒也真的不会去捧这个场,以致有辱斯文!”

    “嗯,老兄所言极是,弟亦是绝计不去。”

    文官之中,不乏脾气又臭又硬的存在,赶到方孔昭这里来的,当是文官中脾气最硬最臭的一群了。

    众人这么说,方孔昭也就是笑着听听罢了。

    酒席他当然不会去,张守仁不为东林和复社所喜,名声不佳,如今又是风头浪尖上,杨嗣昌的举措虽然是大部份官员不得不屈从,但将来反弹也不会小。以他巡抚之尊,就算接了帖子不去赴宴,别人也挑不出他什么理来便是了。

    贺礼他倒是会送的,也是叫人按生肖打了一个小小的金锁牌,价值不到十两白银,小小心意罢了。

    “当务之急,不是说这些事。”

    待众多官员说了一阵,方孔昭才放下盖碗,正色道:“吾辈或是执掌军务,或是兼管粮道,要么就是守牧一方,最为要紧的还是肃清流贼,还湖广和勋阳地方平安,这样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首,才算仁人君子所为。今日来看,西营是往勋阳与四川交界去了,残兵不足万人,且失张献忠这个首领,暂且可以不去管,当务之急,是要督促各镇在开春后戮力并行,剿灭罗汝才与革左五营!地方上准备好饷械,军无饷械不行,两者兼备,漂漂亮亮的完结湖广并勋阳战事……”

    他有不少未尽之语,比如这边流贼撵光,督师或回京,或移镇别处,对湖广勋阳地方的干涉就薄弱许多。

    象张守仁这样的骄兵悍将,自然也会随流贼所向的方向而动,地方上,自然就会平静许多。

    要想有这样完美结局,眼前这些官员,也就非得争气不可。

    少贪墨一些,多做一些实事……这句话,在方孔昭的喉咙上下涌动了半天,却是说不出口来,这话一说,得罪的人未免就多了一些,此时此刻,却是要众人同仇敌忾之时,得罪人的事,不妨缓一缓吧……

    再者说,水至清则无鱼,前人斯言,还是有道理的……

    ……

    ……

    方孔昭犹豫之时,在太平镇外不到五里的地方,两只兵马也是在斜叉的道路上汇集在了一起,烟尘起时,两边都是发觉了对方的将旗,几乎是在同时,两杆将旗都指向了通往镇子的官道之上,一时间,人涌马嘶,超过百骑的先头部队,就这么涌在了一起。

    在右侧的道路上是一个穿着身前山文甲,身后披着大红披风的高级武将,他生着一张赤红色的国字脸,下巴上是短硬的胡须,两只眼中是桀骜与野性并存的光芒,更兼几分狡猾的光彩,这样的一个将领,令人一看就印象十分深刻。

    在他身边,是一群穿着短罩甲的骑兵,大冷的天,已经拔了刀剑在手,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挥剑向前。

    在他们对面,则是一群穿着铁甲的骑兵,衣饰华美,不少骑兵手中的刀剑还饰着金银饰品,显的十分贵重,在这些骑兵之后,队伍正中的将领则是穿着华美紫花罩甲,身上披着软貂皮毛所制的斗篷,一看之下,就知道是十分贵重。

    “左昆山?”

    “贺疯子?”

    两个为首的将领一眼就看到对面的人,也是同时都冷哼出声,相较而言,左良玉的底气自是更足一些。

    平贼将军,总镇总兵,麾下数万兵马,贺人龙不过是陕西副将,核心兵马只有两千来自米脂的陕北兵。

    战斗力虽强,实力相差却是大了一些。

    “晦气!”

    贺人龙在马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出门撞鬼,真真是倒霉的很,算了,我们退几步,叫他们先走。”
正文 第五百九十五章 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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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小小冲突,以势弱一方退让告终,若是往常,左良玉必定大摇大摆的先行,麾下将领亲军,也是必定一脸骄狂。.|三八文学

    今日他原本也是要如此,但当纵骑之前,心念一动,却是对左梦庚道:“你去把贺疯子请过来和我同行,言辞要客气一些,以叔父辈相称。”

    “这,父亲……”

    对心高气傲,一副纨绔子弟脾气的左梦庚来说,这个差事当然是十分的不情愿。

    只是叫他违拗自己父亲,他也不敢最新章节。

    见左良玉一瞪眼,左梦庚不敢再说半个不字,立刻打了马,往着贺人龙的队伍那边跑过去。

    在贺人龙将旗之下,左梦庚执礼甚恭,言词十分客气,做这样的差事,他其实十分合适,将门出身的青年公子哥儿,不管真实本事如何,比起青年士子来多几分英武,比起普通的兵将又多几分贵胃之气,加上言词十分客气,使得贺人龙在部下面前感觉脸上有光,十分的有面子,当下哈哈大笑,答应下来。

    待贺人龙带着一群亲信心腹赶过来,左良玉也是大笑着迎上去,彼此在马上拱手,左良玉先笑道:“新年伊始,咱们就在此相遇,今年这仗一定好打。”

    “怎么说?”

    “你我二人戮力并行,曹操那种土贼还够打的?”

    “哈哈,说的是,说的是!”

    花花轿子人抬人,左良玉在湖广勋阳一带向来骄狂,不把人放在眼里,就算文官吃他亏的也很不少,贺人龙部下虽多精锐,战斗力强,但职位资历都差的远,左良玉这么一笼络,贺人龙感激之余,当然是一拍即合,两人顿时都大笑起来。

    只是贺人龙大笑之余,心中也忍不住嘀咕道:“老左他娘的吃错了药么?张征虏的兵老子可是见过,一个顶老子五个,老子的兵一个顶老左两三个还是成的,我和他一起打流贼,征虏在一边看着不动?他娘的老左发梦也不是这么发法吧……”

    他俩人已经算是来的较晚了,年后才动的身,好在驻地都不算远,几天时间都赶了过来,一路上但见旌旗飘扬,大大小小的武将们都是在心腹亲信和亲军的簇拥下,打着将旗招摇着过来,到处都是来给张守仁拜贺新春的人群,有一些有求于浮山军的军镇,挑担和小车一路看不到头,也不知道带了多少贺礼过来。

    文官们多半是坐着轿子,顶马在前,仪仗回避牌在后,这么一路煊赫而来,临近太平镇不到二里地的时候,前来吃满月酒的文武官员差点要把道路给堵塞住了。.|三八文学

    “这才是当大将的感觉。”

    贺人龙十分羡慕,眼前的盛景,也是叫他这个来自陕北米脂的将门子弟开了大眼界,这么多的文武官员给一个副总兵做汤饼会,以他的人生经历来说,纵是发梦的时候也想不到有这样的奇景。

    “等督师辅臣大人过来的时候,恐怕还要热闹些。”

    左良玉的神色也有点阴沉,张守仁虽然表示了足够的善意,致使他也赶来赴宴,一则感谢,二来也是把张守仁许诺下来的事情敲定。

    但眼前的事还是给他足够的刺激,以他原本的地位,湖广镇总兵官加平贼将军,宴请地方官员和各镇武将时也不会有这样的场面,而张守仁却是轻轻巧巧就做到了眼前的一切。

    战功加上人脉,威望,百姓口中相传的声誉,在这一刻,左平贼将军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这一生,怕是拍马也不能望张守仁之项背了。

    在他们即将进入镇子的时候,饥民那边的动静吸引了这些人的注意。

    在镇子东南侧,大股的饥民正在领取银子和粮食,按家按户认领,领着的当然是欢天喜地,十分开心,饥民散开的时候,不知道是哪边过来的官兵眼红,拦住了一些,粮食不要,但把银子抢了下来。

    这些山民都是饿的发慌,最远的都是三四百里外闻讯跑过来的,过年这几天是浮山军供给吃食,现在还给银子粮食疏散他们,正喜出望外的时候,却是被人来抢银子,纵使对方是有刀枪的官兵,他们当然也不能乖乖就范,一时就吵闹起来。

    “这该死的泥腿子,胆子肥了!”

    一个把总样的小武官原本不掺合,只等部下抢了钱再说,此刻见闹的不可开交,他的部下看到浮山军人就在不远处,没敢动手,这个把总盛怒之下,挥刀一斩,正中一个夺钱的百姓胸前,众人但见那个百姓胸前绽开一个大口子,鲜血不停的涌出,所有人一声喊,都是吓的面无人色,手中的银子也不敢要了,或是交给官兵,或是干脆丢在地上。

    一时间,满地的散碎银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到这样的场景,大将们还不说什么,不少跟着将领过来的普通将士都是面露羡慕的表情。

    不论如何,这一伙敢动手的是要发财了。

    “哈哈,活该老子生发,都捡起来,不准私藏,一会反正人人有份。”

    动手的把总十分开心,他的部下开始捡拾掉在地上的银子,然后几十人抽刀露械,继续抢掠,这一次众人胆子大了许多,凡有抵抗的,直接就是刀鞘拍过去,要么就是抽刀砍过去,没过一会,就砍伤不少胆子大的山民。

    “老子不管是谁赈济你们,反正你们这些泥腿子要银子也无用,粮食叫你们背走,银子全给老子留下来。”

    带队的把总一脸凶相,没过一会,又来了一群武官,凑在一起,将银子拢成一堆,预备一会瓜分。

    在银子的刺激之下,参加抢掠的士兵越来越多,甚至不少大将的亲军都是跃跃欲试,也想着下去发一点财。

    当时的明军军纪已经崩坏,李自成等流贼和官兵交战,多次反败为胜,就是靠的在战场上抛洒金银绸缎这一招。在那种要命的时候,战兵穿着几十斤的铠甲,手中拿着兵器,不去追杀敌人,反而停下来哄抢金银财物,然后彼此争夺而大乱,最后农民军反戈一击,官兵由是大败。

    战场上他们都敢抢,况且此时看到是普通百姓每人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银子?

    “约束部下,不得参与过去。”

    左良玉的部下军纪向来恶劣,当着地方官的面一样敢烧杀抢掠,现成能发一笔小财,不料左良玉罕有的下令不准加入,他的部下亲军们只能咽回口水,却也不敢动了。

    见他如此,贺人龙当然也约束了自己的部下不得擅动。

    很快的,张世强带着部下们赶了过来。

    “登州兵将都是一身好甲胃啊。”

    贺人龙还是头一回看到大股的登州兵,顿时两眼瞪的老大,嘴巴也微微张了开来,在他身边,一群秦军将领和军士都是神色各异,眼神复杂的打量着登州镇兵们。

    张世强是穿着将领的明甲,神色威严,戴着云翅盔,身着长身罩甲,甲叶露在外面,从肩膀到手臂处戴着臂手,甲叶闪闪发亮。

    腰间一根卡簧牛皮腰带,上挂宝剑,下身是甲裙,也是明甲在外,甲裙下是护膝,精钢所制,十分厚重,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脚上一双黑色长皮靴,不是明军制式模样,皮子更好,手工也更精良。

    光是将领甲也算了,所有跟过来的登州兵将全部是明甲式样的短罩甲,甲叶在外,内衬大红衬里,远望过去犹如一团红云,十分威武。

    这样的装束,也是大明将士被称为“赤军”的由来。

    登州镇的甲胃,与大明的制式战甲相似,只是更加精练,易穿着,防护能力也更强,在华美的程度上,犹有过之。

    放粮的中军和后勤兵都有这样的甲,这令得在场的其余军镇的将领和士兵都十分惊奇和羡慕,登州镇的财力,实在太叫人吃惊了。

    将领甲的价值无法估算,但眼前这些普通的登州镇兵的一身装备,价值全部是在百两白银以上。

    在不远处又有几个大将过来,他们也是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皱眉道:“张征虏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要是所有登州镇兵都是这样的一身战甲,一营兵没有数十万如何养的起来?”

    “以七千人计,全部束甲便在七十万两以上,听说张征虏的部下全部是用精铁长兵,还有精良火铳……”

    另外一个将领若有所思,缓声回答。

    两个人一个是总兵官猛如虎,另外一个则是张任学,他们也算来的快了,最近罗汝才和革左五营汇合,大军往英、霍山中汇合,这已经算是河南地界,张任学压力增加,这一次算是来搬救兵来了。

    猛如虎也是将门世家,麾下兵马实力不弱,也有一群骄兵悍将,前来的路上包括他在内,所有将士心里都对登州镇和张守仁并不服气,待到此时,服气之余,也有恍然大悟之感。

    明军的一般营伍,如果是京营或是边军重镇,一营兵可能从无到有要花十几二十万,象张守仁这样,斥资数十万近百万装备营兵的,那也是绝无仅有。

    若是他们知道登州镇的战马也是巨资购买,恐怕就更为心惊了。

    “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张世强到达之时,那些被砍伤和抢走银子的百姓自是跑来控诉,也有不少太平镇附近的镇民过来,一起痛斥那些抢掠的官兵们。

    听到这样的控诉,那些武官和抢了银子的官兵们却是面露冷笑,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六章 行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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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是方巡抚的抚标,这位将军有什么见教?”

    带兵抢掠的武官最高已经有千总在内,但不便出面,还是由那个刚刚下令的把总出面来答话。

    “我等奉征虏将军之命,赈济流散山民,给其银两与粮食,令其还家,以使地方平靖无事。不知道贵部为什么要抢掠发给百姓的银两?”

    虽然张世强是堂堂参将,加指挥同知的三品大将,但对这个巡抚抚标的小小把总,也还算留有几分客气,虽然质问,语气却十分平静温和。

    越是这样,这个把总就越是骄狂,横刀在胸,十分狂妄的道:“这自然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我等已经三个月没有关饷,朝廷不发饷,当然只能自取。”

    这个把总十分蛮横不讲理,底下的兵当然也好不到哪去,当下便一起挥刀鼓噪,叫道:“老子们只是要饷,看到银子就充军饷,给他们留下粮食就算不错了。”

    “哪怕就是皇帝来,老子这银子也是拿定了。”

    “就是,皇帝还不差饿兵!”

    “你们登州镇要是真有银子,为什么不拿给咱们一些,都是袍泽兄弟,何必把银子给这些泥腿子拿去使全文阅读。”

    “哈哈,这话说的是了。”

    登州镇这边有三百余人,但只有一百多兵丁,其余二百多是临时雇佣的太平镇一带的镇民夫子,用来拉车装货,普通的辎重兵和辅兵这几天也放假了,长途跋涉,他们也累的够呛,加上战马和挽马在冬春之交时更要加力照料,所以辅兵们都留在营中,没有出来。

    而对面的乱兵,少说有四五百人,其中有两三个千总,十来个把总,多半是巡抚抚标,少量铁甲,多半是棉甲,装备虽差,比普能官兵还强些,加上人多势众,鼓噪起来,居然声势十足。

    “都清楚了。”

    张世强做了一个很遗憾的手式,然后他身边两个穿黑甲的军官点了点头,接着便是悄没声息的离开。

    “根据登州镇军法,聚众抢掠民财,啸聚生事是第一等大恶,不分首恶胁从,一律处死。”

    张世强看着对面的官兵,一脸痛惜的道:“看汝等也是有甲在身,有兵器在手,杀贼立功获赏不是难事,何苦做这种勾当。”

    “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听到他的话,对面的武官们笑的打跌,那些拿着刀枪的官兵们也是笑的东倒西歪。

    这里有四五百人,鼓噪起来人可能更多,里头还有不少军官,大家都是巡抚抚标或是正兵营的兵将,能被带出来到太平镇这里来,都是巡抚和总兵副将一级武将的亲兵,抢几两银子就被宰了,上头的人怎么想?

    征虏将军再大再威风,也不能擅自杀巡抚标营的官兵吧?

    大明在崇祯年间,法纪废驰,辽兵就曾经多次闹饷,最厉害一次,将辽东巡抚围在营中几天,剥了衣服羞辱,虽然巡抚后来被救出,但也是羞愤自尽了。

    眼前的事,只要攀扯在闹饷上头,就算巡抚也得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眼前这个登州的将军大约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说什么要把大伙儿尽数处死,真真是笑死人了。

    众人哄笑着,也不拿眼前这些登州兵当回事,想抢的继续抢,有一些兵将看到饥民中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就是上前,嬉皮笑脸的调笑着,或是干脆就上手去摸,一时间哭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张世强也不出声,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是面色冷峻,把阵列散开成半圆,只是冷眼瞧着。

    “我瞧登州那边也是稀松,这么被人欺上头来都没有法子……”

    左良玉那边,马宝咧着大嘴说道。

    他的话引起不少人赞同,就是左良玉也在皱眉,难道登州镇是浪得虚名?从传言中听说,这个军镇的兵将十分团结,傲气十足,被人欺到头上鲜有不反弹的。

    听说当年张守仁起家时,以一个千户的身份对抗当时的登莱总兵丘磊,打的丘磊一点脾气也没有,现在他的兵就能这么算了?

    在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看来,眼前的情形是登州镇落了下风。

    说什么军法道理,自己发的银子被人抢了,上去抢回来,把乱兵打散,处斩几个为首的,这样威风杀气就有了,事后再说道理,上层扯皮就不关下头的事了。

    底下兵将没有决断能力,说明底气不足,上头带兵的人,不够自信啊。

    “算了,这里怕是没有热闹瞧,我们走吧。”

    贺人龙性子急燥,不想在这里继续蘑菇下去,他不象左良玉心中笃定,此次前来,也是想讨一个实信,这新的一年开局,他是继续在汉水一带泡着,还是能调到前方打上几仗。

    在洪承畴和孙传庭执掌三边陕西的时候,他一年捞上不少次仗可打,一路升到副将,然后因为军纪不佳,朝中也无人,就这么一直绊在这副将的坎上了,今年他赶来这里,主要还是想抱住张守仁的粗腿,看看新年能不能捞到几场战功,不过眼前的情形,却是叫他失望了。

    “贺将军,稍待。”

    左良玉突然一把拉住贺人龙的胳膊,沉声道:“你看!”

    就在太平镇之内,一队穿黑色衬里和黑甲的武官在前,然后是大队大队的穿着红衬里外罩短罩甲的登州士兵跑了出来。

    贺人龙和左良玉都注意到,这些兵有五百余人,全部是赤红色短罩甲在身,行动快捷之余,明盔亮甲,十分威风,远远看去,犹如大朵的红云,十分威武。

    而每个人的手中又有一柄长长的火铳,黑色铳管黄色铳身,前端又是雪白的一片,看起来十分令人警醒和心惊。

    “这就是登州的火铳手了?”

    “看着是,但他们铳身前端似乎加了白刃……了不得,难道火铳手还要负责白刃邀击?”

    明军火器配给是十分先进的,各种火炮和火箭加上各式火铳,火器之多令人记都记不下来,但明军所有火器部队,包括京师神机营和辽东的车炮营在内,统统不能参加白刃博击。

    器械不精,火器训练不行,又不能白刃,也不能怪清兵除了对明军火炮有所忌惮以外,对所谓的火器部队,嗤之以鼻,根本不放在眼里。

    眼前的这些登州火铳手却是手持长长的火铳,上结枪刺,枪刺连成一片,白霜似雪,令人看之心惊胆寒。

    “怎么,他们想动手?”

    “弟兄们,快结阵,快!”

    这些闹事的抚标标营兵也算是精锐了,毕竟能在抚标营立足下来也非易事,一见情形不对,这些乱兵便开始列阵准备。

    但现在这样做,已经晚了。

    一队登州骑兵从两翼散开,呼啸而过,大叫道:“各兵放下手中的兵器,集结等候处置!”

    “处置你娘,***唬谁!”

    虽然穿着黑色战甲的登州军法官们不停的吆喝,顺势隔开那些被抢掠的百姓,但这些乱兵丝毫不惧,一边摆开阵势,一边对着这些军法官不停的喝骂着。

    “好了,动手罢。”

    火铳手们已经顺势过来,摆成了三条薄薄的半圆阵列,将那些乱兵包在阵列之中。

    此时带队的军法官员一声令下,第一排的火铳手毫不犹豫的抠动了自生火铳的扳机!

    “砰砰砰……”

    近二百多支火铳一起开火,弹幕形成了一道火与烟的幕墙,被笼罩在其中的乱兵们立刻被齐涮涮的打平了好几排!

    不少人当场就死了,被打中要害的,闷不出声的就倒了下去,头被打裂了,或是胸前被打塌了一大块,血肉横飞,脑浆迸裂,也有不少被打中胳膊等不是要害的地方,此时倒在地上,不停的惨嚎着。

    “第二排递上火铳后,退后装弹!”

    这一次火铳手没有采取传统的三段击法,虽然分为三队,但第一列打完之后,立刻将手中火铳后递,第二排将自己的火铳递上后,接过前列递回的,然后迅速退回到第三列,同时开始用搠条清理枪膛,迅速装填。

    第一列的火铳手没有停顿,枪一到手,大略瞄准一下,又是一轮火铳猛烈开火!

    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对面的乱兵如被风吹到的麦子一般,一排排的倒了下去。

    “救命啊,杀人啦……”

    “快,快去找巡抚大人,找咱们抚标中军!”

    “咳,救我,救我……”

    这一波的打击比刚刚更加猛烈的多,而且打中了不少在乱兵中间的武官,这些武官脸上的表情也是从不敢相信到惊骇万分,被打中的都是嘶声叫喊起来。

    “第三列后退,第二列上前……”

    这一次打完后,第二列装填弹药的动作堪堪完成,一个合格的火铳手一分钟最少应该完成装填三次,有瞄准到射击和后退前行的时间,用于装填是足够了。

    “放!”

    火铳队官仍然是波澜不惊的声调,一声令下之后,第一列的火铳手们第三次开火了。

    “天爷!”猛如虎这一生已经见过多少次稀奇古怪的场面,明军军法残酷,晚上在帐篷里说话的可能就被处斩,最轻也是插箭游营,或是砍掉鼻子,各式肉刑下,整个营中到处都是受过军法的残疾军人,甚至列阵时憋不住放个屁,也是被砍脑袋的罪名之一。

    但这样猛烈残酷不分良莠将数百兵将一律杀光的行军法的办法,其酷烈程度,仍然是叫这个将门世家的总兵官为之心惊,为之心驰神摇!
正文 第五百九十七章 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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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刺刀!”

    连续七八轮枪击之后,场地中几乎没有一个站立着的乱兵了。.|三八文学

    少数想破口逃出的被张世强带着部下拦住了,被枪矛刺死了不少,还抓了几十个。

    有一些倒霉蛋冲到了山民群之中,刚刚那些百姓被他们侮辱和抢掠,山民秉性剽悍,勋阳地方的大山绵延千里,不少地方山民在忙时务农,闲时就拿把柴刀下山抢客商,也算是山匪的一种。

    这些官兵落在他们手中,死的惨不堪言,被打的如肉饼一般,受尽折磨之后才死。

    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群人,其中就有刚刚的最核心的几个武官,此时都是呆楞着站在原地,在他们的四周,到处都是被打死或打伤的乱兵们,整个数百人,死了过半,尚有近半躺在地上,在鲜血和满是泥污的地上,呻吟着,哭泣着,惨声嚎叫着全文阅读。

    他们绝大多数是巡抚抚标的官兵,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或是压制别镇兵将,或是残害百姓,今次前来太平镇也是参加军议,只是看到有利可图,做了这么一点小小动作出来。

    谁料想,居然就是遭遇如此猛烈的反击和剿杀!

    “军法官令,此等乱兵抢掠民财,杀伤多人,聚众抢劫,杀伤百姓乃最恶,是军法第一等严罚,不需报上,不需等候,立刻将此辈全数处死!”

    在惨叫和呻吟声中,传来军法官们一声声的军令,得到命令的火铳队官不再犹豫,也是断然下令。

    张世强虽然是中军参将,但眼前的这些事不是他的执掌,这些火铳队的军官和军法官们也根本不需要向他请示,完全就是自行其事。

    就在不少镇民和山民的眼中,在前来参加军议和赴宴的文官武将们的眼前,登州火铳手们开始缓步向前,这一次从三列渐渐成两列,开始分批用刺刀挑死那些受了伤正在垂死挣扎的乱兵们。

    这样的场景,令得不少人毛发都竖立了起来。

    杀人之事,在场不少人都见过,甚至手中有不少条人命的也不在少数。

    但看眼前,这些火铳手十分沉稳冷静的向前,用铳前刺刀一刀刀的将那些伤兵刺死,这样的场面,还是足够叫不少人发恶梦了。

    “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征虏能以七千兵破诸营流贼,怪不得能擒斩张献忠,这些兵,了不得,了不得啊……”

    左良玉喃喃出声,语气复杂的连自己都听不懂和想不明白,在他的身前左右,贺人龙张大嘴巴,看的目瞪口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这样的火器使用和这样的火铳手,在这样的画面冲击之下,他根本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出来。.|三八文学

    “杀了,不要犹豫!”

    “刺!”

    “日你娘的没见过血?”

    其实火铳手中也有不少新军,虽然在阵前开枪打死敌人不是头一回了,但用刺刀刺死那些挣扎呻吟的乱兵,这实在也是叫不少人下不得手。

    远距离打死人和近距离用刺刀挑人,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但这一关,也是非过不可。

    刺刀取代长枪,这也是未来的必然趋势,火铳手们的指挥官也是在努力,训练部下拥有更强的肉搏能力,有更坚强的神经和更冷硬的心肠。

    把眼前这一切想象成在战场上,可能是会叫这些人的部下好过很多。

    这样一路过来,所有的伤兵都被刺死,甚至有的同时被好几柄刺刀同时戳刺在胸腹处,其状惨不堪言。

    “你们不要看他们惨,这些王八蛋平时是什么模样,从浮山出来,一路上见的少了?响马再狠都狠不过官兵。”

    “就眼前这家伙,刚刚抢人银子不说,还想抢人的姑娘,几个人拉一个女娃子,落在他们手里,人家女孩儿不要说清白,性命也保不住了。这样的人你们心疼他?老子恨不得再戳他几刀!”

    “心慈用在好人身上,莫用在这等人身上!”

    除了军官吆喝,阵列中的老兵们也是口和手都不停,带头刺人的同时,嘴巴里也是说着提气的话,在他们的带动下,整条阵列都是稳定的一直向前,随着列阵前行,在火铳手们的身后,也就只会留下一具具的尸体。

    到最后,内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残余,还有数十人命大,落在张世强手中,被全部捆了起来,扔在场边。

    “中军大人,按军法他们是死罪,决不待时,这些人不必等大人后命,直接就处置了吧。”

    “咳……嗯,好吧。”

    这两天张守仁就要替儿子做满月,不少兵将都是跟着上头来赴宴,结果把赴宴的人砍了几百颗人头下来,不吉利不说,还招人怨恨。

    但是这些乱兵触犯浮山兵法在前,嚣张跋扈在前,一想张守仁的脾气,张世强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些被捆着的,原本以为留下一条命在,眼见明晃晃的刺刀戳过来,顿时慌的大叫起来,求饶声,惨叫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兄弟,来世做个好人吧。”

    一个矮壮的火铳手面露怜悯之色,但手中的火铳毫不停留,直刺在一个哭的一脸鼻涕的乱兵的胸前,一刀刺入心脏部位,绞了一绞,那个乱兵顿时就伸直两腿,不动弹了。

    其余的火铳手当然是有样学样,一个个都是把手中的火铳向着敌人的胸口刺去。

    解决了这些被俘的,残余的乱兵簇拥着几个军官,所有人都是面无人色,拥挤在一起。

    “住手,住手!”

    正当此时,銮铃声响起,然后是一队骑兵飞速赶来,骑上兵将都是明盔暗甲,头上铁盔上顶红缨,离的老远,便是大叫起来。

    “我是方巡抚抚标中军副将,你们是谁做主,出来说话!”

    奔行到近前,看到抚标几百人被人杀的只剩下几十,满地的尸体还有不少在沽沽流血,不少将士连头上的樱盔一起被火铳药子打的稀烂,死状十分凄惨,特别是看到枪刺俘虏的一幕时,这个中军副将又惊又怒,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他奔行近些,立刻便是止住火铳手们的动作,他自报家门是一个副将,火铳手们便都是犹豫,虽然靠近了那些残兵,但手中并没有继续动作下去。

    “我是登州镇中军参将,”张世强迎上前去,很平和的道:“贵部这些兵马,强抢民财,聚众杀伤多人,事先受过警告而犯了我军的军法,是以受诛!”

    抚标中军眼睛都是要喷出火来,看着张世强,大怒道:“贵部虽然是正兵营,受征虏将军节制,但本部是巡抚的抚标,你们居然敢擅杀这么多,是要造反么!”

    “不敢,但军法大于一切,这是我们征虏的教导,身为部属,绝不敢违。”

    “话是说的漂亮,不过巡抚军门自会和你们征虏分说,现在把剩下的人叫我带走。”

    “绝无可能。”

    张世强先是斩钉截铁的答了一声,接着又道:“本将虽然在此,但行军法的是我登州镇军法处的军法官,就算是我,也不能给他们下令。”

    两人争执之时,那几个穿黑甲的军法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待张世强顶住了那个抚标中军的副将,几个军法官点了点头,又是下令道:“继续。”

    “谁敢,谁敢!”

    此时方孔昭也听到消息,不及坐轿子,骑马飞奔赶来。他虽然是文官,但好歹是身在行伍之中,骑术还算不坏,此时看到场面血腥,杀戮之惨远超自己想象之外,当即须眉皆张,眼神中简直能喷出火来,离的老远,就是戟指向这边,大声呼喝起来。

    他可是穿着绯色官服,绣着云雁补子,正经的朝廷四品文官大员,而且巡抚官职大半有提督军务字样,正是各地武将的顶头上司,巡抚和总督都号称封疆,王命旗牌下可以将犯法武将立斩,这等威权,可不是普通文官能比拟的。

    看到方孔昭浑身喷火也似的赶了过来,连这几个浮山的军法官也是有点迟疑了。

    “好大胆,你们好大胆子!”

    自己数百抚标官兵被屠杀,简直是有人大力在自己脸上噼里啪啦打了几百个耳光,这一地尸体,就是自己威权被侵夺的明证,此事忍了,勋阳和湖广地界,他也不必再呆下去了!

    此时的方孔昭,须眉俱张,双目喷火,整个人都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一看到张世强,认出来是浮山参将,方孔昭干脆也不问话,直接对自己中军令道:“抓他,把他先抓起来再说!”

    “这……”

    他的抚标中军倒还算冷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登州镇这边有六七百人,抚标只有不到二百的骑兵,其余将士已经被人杀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会子,叫他怎么拿人?

    “只管拿!”

    方孔昭脸上的神色渐渐冷下来,阴沉着脸道:“他不过是个参将,就算征虏也不过就是个副总镇,本官为提督军门,莫说事关本抚院的抚标兵马,就算无关,这事也管定了。若是他敢违抗,就请王命旗牌出来,若是再抵抗,便是公然造反,本抚院要看看,张守仁有没有这个胆子造反!”
正文 第五百九十八章 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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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孔昭不愧是官场老人,一下子就说的众人动弹不得。

    所有火铳手都立住了,军法官们也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他们其实就是按浮山的规矩来办事,有张守仁的鼎力支持,上到副将张世福,下到普通士兵,军法处所在无所不管,而且人人听从处断,时间久了,自然养成一股威势。

    但对方孔昭这种层次的对抗,在浮山军法系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考验,在这种新的局面下,军法官们的迟疑和犹豫是可以理解的。

    抚标中军得到支持,刚刚也是受了一肚皮的气,此时便带着人迎上前去,对着张世强阴笑着道:“张参将,还望你自重啊,也莫给你家征虏招惹大麻烦出来。”

    张世强原本想与方孔昭折辩,但他也吃不准方孔昭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在朝廷政争这些层面的事情上,浮山的将领们毕竟是接触的太少了。

    当下只能束手就缚,火铳手们和中军的将士看到了,一个个眼睛都气的通红,但没有将领,他们也只能干看着,不少人指节都捏的发白了全文阅读。

    被围在中间的抚标乱兵一个个都狂笑起来,刚刚他们还哭嚎着,现在又是狂叫大笑,那个带头的把总还没有死,头盔掉了,形状象个疯子一样,此时在原地哈哈大笑着,指着那些愤怒的火铳手,大笑道:“怎么样,老子还是没事,老子还是活下来了,有巡抚大人在,你们想要老子的命,真是白日做梦!”

    他大约是刚刚吓的太厉害了,此时自己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十分尖利,不少人听到了,抚标的人面露得色,登州镇兵和那些山民们,则是气的发狂。

    “方军门!”

    “末将见过军门。”

    此时猛如虎和张任学,还有左良玉,贺人龙等大将都纷纷靠过来,一个个下马,向方孔昭行礼。

    武将见巡抚,原该跪拜,但猛如虎和左良玉一个资格老,一个向来跋扈,他们俩只抱拳了事,其余将领当然不愿跪,也是一个个抱了一拳就算了事。

    方孔昭脸上青色显然,心道:“张守仁一至,还有一个左良玉,武将这样跋扈下去,国家还有什么法统可言!”

    见张世强被押过来,方孔昭点了点头,对他道:“你一个参将,做如此大恶,本官先将你扣押,然后上奏皇上将你重重治罪,至于其余各将及兵士,有罪的,自然叫你家征虏出面抓人惩治!”

    “军门,是你的抚标犯恶在先啊。.|三八文学”

    张世强苦笑一声,然后将适才情形说了,最后道:“按大明军法,啸聚一处,以闹饷为民抢掠民财,原本就是死罪,我等也是按军法行事。”

    “胡说八道!”

    张世强其实说的有道理,如果在行军或是征战时,武将当然可以对犯军法的士兵行断然处置,绝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不是。

    而其中的关节就是,看是正兵营还是游兵营,或是奇兵营。

    正兵营可以管游兵和奇兵,而一个参将的奇兵营却对总兵的正兵营行军法,这就说不过去了。

    按张世强的的说法来说,一个总兵的正兵营能对巡抚的标营行军法,在方孔昭看来,这和造反也没有两样,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以下犯上。

    至于这些抚标的将士是不是真的犯了军法,倒不必放在心上。

    哪怕方孔昭治军还算严格,巡抚标营也不可能不抢掠民财,不违法犯禁。朝廷发饷,向来尽着辽东,然后是九边其余军镇,然后才是内地的各镇,勋阳和湖广要好一些,算是战区军镇,饷械军马都有供给,象一些内地军镇,半年一发饷的也不奇怪,就算如此,勋阳湖广两镇的军饷拖上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驭下之道,讲究刚严相济,没有饷又不准抢掠,岂不就是逼着将士哗变为贼?

    这个道理,方孔昭为官多年,自是明白,其余大将,也是心知肚明,他不相信,张守仁和他的部下们,连这最简单的道理也弄不明白?

    方孔昭不听张世强的辩解,拂袖令道:“将他带回,然后本官至登州镇营,着令登州镇拿捕不法将士!”

    他虽然如此吩咐,但眼前的浮山将士们如何肯避让?若是眼睁睁的叫人将张世强带走,浮山的威名何在,而他们回营后又如何应对诸多同僚?

    诸多火铳手手中持枪,将方孔昭等人的归途挡住,同时仍然有人手将那些残余乱兵围在圈中,并不放人。

    方孔昭见此,冷笑道:“看看,到此时他们还敢以下犯上,张征虏真是带的好兵啊。”

    此时方孔昭已经有意将事闹大,最少是肯定要奏上朝中,由皇帝和内阁并兵部来裁决此事,就算奈何不了张守仁,但至少要在朝中叙功的时候有所影响。

    向来地方将领立下军功,是由当地巡按核实之后上报兵部,然后按规定在数月内议定军功,封赏才会下来。

    方孔昭知道此次大功不会以寻常方法来进行赏赐,可能是出自圣裁,如果能在圣心决断之前将张守仁跋扈情形奏上,皇帝可能会在封赏上有所考量。

    现在这个局面,对大明威胁最大的已经不是流贼了,而是这些骄狂不守规矩的武将。

    就在十余年前,这些总兵见到他这个巡抚,都得立刻下马,唱名,下跪,高递手本叩头请安,这才是规矩!

    “再敢阻路,就是造反,武职官三品以下,本抚可以不奏而先行处断,汝等不过是寻常兵将,本抚请出王命旗牌,可将汝等立斩于此。不要以为你们人多……本抚久历戎马,岂是寻常抚臣可比耶!”

    在方孔昭的疾颜厉色之下,终于连浮山军官和火铳手们都动摇了。

    “方巡抚看来是要和征虏撕破脸皮了。”

    不远处的湖广镇副总兵张任学幸灾乐祸道:“也该着叫征虏知道一下上下尊卑,被方抚台碰一碰也好。”

    猛如虎斜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一口气。

    在场的文官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大胜之余,杨嗣昌把经制之功抢在自己手中,把武勋第一归张守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文官们心里都不是滋味,现在有方孔昭出头,别说出气了,就算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如果能把武将们压制一下,大家的日子也好过很多。

    武将们则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方孔昭的地位和资历摆在这儿,众人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僵迟之时,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瞧,是张征虏赶来了!”

    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张守仁穿着武官袍服,没有着甲胃,策马在队伍之前,匆忙赶了过来。

    “方抚台。”

    “张征虏。”

    事情已经被赶过去的人禀报的很清楚,张守仁也不与方孔昭客气,方孔昭在马上,他也在马上并不下来,只是向方孔昭拱了拱手。

    方孔昭自然大怒,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袍的六品文官也是怒道:“张征虏未免太过无礼了。”

    “征虏见抚台为什么如此倨傲无礼?”

    “就算是猛总镇,身为总镇,加剿贼正总统,见了巡抚大人亦要下马而拜!”

    听到这样的话,猛如虎感觉十分尴尬,虽是狠狠瞪了那个说话的文官一眼,却也是不敢当场反驳。

    “巡抚是四品,本官是武职一品。”

    众多文官汹汹而语,张守仁神色淡然,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在他的眼神深处,看到那么一点难以遏止的怒色。

    他的最早的伴当,忠勇的部下,堂堂参将,方孔昭居然敢不打个招呼就叫人捆起来!

    这是对他的挑衅和**裸的打脸!

    “巡抚大人是文四品,而且是提督军门……”

    “废话!”

    张守仁勃然大怒,手中马鞭猛然一挥,“嗡”的一声,竟是从那个六品文官的头顶猛然掠了过去。

    那个官员一惊,猛然一低头,鞭子没打中他,但头顶乌纱帽却是滚落下地。

    四周围观的武将和官兵们一下子发出了低沉的笑声,所有人都压抑着,但围观的人太多了,笑声还是十分的明显。

    而所有的文官,包括方孔昭在内,都是先吃了一惊,然后便是勃然大怒。

    武将再跋扈,敢如张守仁这样当众无礼的,这还真的是首例。

    “张守仁,你不过就是一个征虏将军,本抚奉圣命提督军务,管得着你,今日之事,本抚必将上奏!”

    “悉听尊便。”

    张守仁冷冷一笑,昂起脸来,根本不看方孔昭,只一字一顿的道:“我的部将,你今日带不走,你的那些抢掠民财的乱兵,今日也非死不可。”

    “张守仁……来呀,请王命旗牌!”

    方孔昭气的浑身发抖,知道寻常语言也是无用,索性直接便下令。

    听到他的话,他的抚标中军连忙抬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龙亭出来,在龙亭顶盖之下正中,正插着一块令牌,金光灿然,正是皇帝赐给各地巡抚,可以先斩后奏,有临机处断权力的王命旗牌。

    巡抚能节制武将,以四品文职统驭地方,靠的,便是这一块代表天子威权的旗牌了。
正文 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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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牌一出,鼓吹也响了起来,方孔昭的抚标中军连忙跑上前去,将旗牌请了下来,然后高高举在手中。.|三八文学

    有了此物,在场的文官武将都只能老老实实的下拜,纵使武将们不愤,也是毫无办法。

    王命在前,等若皇帝的意志就在眼前,惹敢违抗,只有造反一途TXT下载。

    但以王命来强压一个总兵官,也是势同决裂,方孔昭此举,也是会使自己形象破裂,使湖广勋阳的文武不和,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也顾不得了。

    “来呀,现在就将这个犯法的参将处斩,本官现在无法责众,只能办首恶!”

    方孔昭面露狞笑,既然张守仁也对王命旗牌下拜,那就很好,今天已经撕破脸,以后也不指望和张守仁共事了,至于有什么责罚,也等过了今天再说。

    反正奏上朝廷之后,对张守仁这样跋扈的武将,朝廷又岂能无动于衷?

    东林,可是向来声气相连的!

    “谁他娘的敢动手试试?”

    孙良栋等浮山武将刚刚也是跟过来,此时虽下拜于地,但孙良栋眼神扫过的地方,不管是谁,都是退避三舍,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哪怕是抚标的中军和正兵营的副将及参将们,一看到孙良栋的眼神,也是都避让开来。

    “动手,动手!”方孔昭大怒,毫无形象的大叫起来。

    两边僵持时,抚标残余的乱兵都鼓噪起来,算是声援,其余的文官,也是吩咐自己的亲兵和家丁,小心戒备。

    诸多武将,面露迟疑,此时若掺合进来,未免是十分不智的行为。

    众人对张守仁虽佩服,但长期以来被文官压制的传统使得他们不敢擅动,左良玉此时只是跋扈,公然对抗朝廷还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的他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自明朝立国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文武对立,居然是使得双方都无计可施,这边方孔昭虽压制住了武将,但想完成自己的目标也是十分的困难,而张守仁要想把张世强等人带走,将剩下的乱兵诛杀,在眼前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

    当局面越发迷离之时,从东南边的官道上赶来了一队骑兵,明盔亮甲,甲胃十分鲜亮,隔着老远,就被看的十分真切分明。.|三八文学

    他们打的是督师辅臣的督标标营的旗帜,一出现就引发了众人的注意,而所有人又都知道,杨嗣昌要等明后日才会赶来,那么这一队骑兵过来又是有什么样的使命,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扭转过去,打量着还在数里之外的骑兵队伍。

    等队伍稍近一些,可以看到大旗之下是一队穿着六七品蓝色和绿色官服的文官或是督师衙门的幕僚,他们也和将士们一样,骑马赶路,而且在临近的时候,还在快马引鞭,加快速度。在其之后,才是一队护送的督标将士,这些骑兵是杨嗣昌从京营带出来的精兵,均是明盔亮甲的将门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再靠近一些,看到这边的情形时,为首的文官和幕僚们呆征住了,这些京营将士却是看的饶有兴味的模样。

    “征虏就在此?这太好了!”

    为首的是监军万元吉,虽然穿着的只是六品官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杨嗣昌的心腹,一见他赶过来,不少与万元吉相熟的文官武将都走上前来,一一向他问好。

    但万元吉谁也不理,只是一径走到张守仁跟前,竟是双膝跪倒,大礼参拜。

    “万监军,这叫本将如何敢当!”

    张守仁吃了一惊,心中隐隐有一点感觉,但还是有不敢置信之感,但在万元吉身边的几个大营的幕僚,还有那些京营将士们,或是双膝下拜,或是单膝,总之,都是大礼参拜。

    这一瞬间,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过来。

    “这位是打京城赶来的天使。”

    万元吉拜过之后,才恭恭敬敬的起身,指着一个宦官模样的人说道:“大功报上,皇上特别欣喜,已经定了要亲自报捷于太庙,对督师辅臣和征虏的封赏已经随天使携旨而至,请征虏接旨吧。”

    “好,我来接旨。”

    张守仁也是有点儿紧张,自穿越至今,对他的身份和前途而言,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改变就在眼前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人以纲常之宗,必彰讨叛除凶之义。时惟钦崇乎天道,所以允协乎舆情。今天理未泯,逆贼授首……元恶诛除,兹当大加升秩……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张守仁者,功勋卓著,授太子太保,加荣成伯,食五千户,赐丹书铁券,与国同休。再,赐征虏大将军印,赐金令箭,文武三品以下,听其节制,俟期北上,为朕讨平蛮夷,征服四夷!又,赐内帑银三万金,红丝表里各五百匹,银牌一千面,铁鞭五百根,以酬将士之功……钦哉!”

    “臣,张守仁,永服辞训!”

    “伯爷,请将旨意收好。”

    戴三山帽,穿蟒服曳撒,这个宦官最少也是少监的身份,现在是年节时,旨意在此时送到,说明是年前就奉命动身,崇祯这一次封赏之厚,而且没有丝毫迟疑和耽搁,其用心之诚,也是从这些细节就能感受到了。

    尽管张守仁对崇祯有十足的轻视和鄙夷,在此时,心中也是有一种触动和异样的感觉。

    “恭喜荣成伯,自万历以后,伯爷是封爵的第一人了。”

    在张守仁接旨后,万元吉和督师衙门的幕僚们都以荣成伯相称,在大明立国时皇明太祖废除了原本的公侯伯子男的子爵和男爵两级爵位,而只保留公侯伯三级,伯爵虽然是爵位中的最低一等,但已经与驸马都尉平级,是位在一品之上。按大明礼制,一品官员遇驸马都尉并伯爵,一品退于道旁,彼此见礼后,由驸马和伯爵先行,一品官员后行,种种规定来说,伯爵都是超于一品之上了。

    更何况,张守仁的伯爵是有实封和铁券丹书,不是那种一世而终的赐爵,而是正经的世袭爵位!

    对文官们来说,哪怕是总兵一级的武将都在文官之下,几十年前文官压制武将最厉害时,总兵官到兵部取任职的印信告身时,在六品主事之前也要跪拜来取,否则就是无制非礼。

    而国朝的公侯伯三等爵位是非军功或是后戚不给,不象汉唐时,入相的文官也可能会获得爵位的赏赐,在明朝,获得爵位的文官寥寥无已,而且全部是从军功得来。

    自大明中叶之后,不仅文官没有机会获得封爵,武将亦是渐渐失去封爵的机会,朝廷总是对封爵一压再压,在张守仁之前,获得世袭爵位的只有一个李成梁,连戚继光这样功名赫赫的名将和大将都没有获得封爵的机会,大明爵位之难得,可见一斑。

    最要紧的,就是封爵之后成为超品所在,文官再没有办法辖制压迫,所以于其面临这种麻烦,倒不如把武将给压住,不管多大功劳,一定不给其封爵就对了。

    而一旦获得封爵,便是不分文武,在礼节上无法相抗的存在。

    如张守仁这样,不仅有封爵和丹书铁券,而且有同知枢密一职,并且获大将军印尚且有实职的伯爵,更是一般文官需要仰视的存在了。

    便是总督巡抚一级,总督一般加尚书或侍郎,算是三品以上,不须受张守仁节制,双方平等相待,而巡抚只是四品,却是要受张守仁这个大将军的统驭了。

    而普通的将士们,却是欢呼起来。

    “大将军!”

    “我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所有将士,包括京营兵马一起,还有左良玉,贺人龙,猛如虎的部下们,所有的武官和普通的将士都是铿锵有力的叫喊起来。

    自万历以降,武职官地位每况愈下,军纪不修是军纪的事,而在爵位和职掌上能凌驾于普通文官之上的,也就唯有张守仁这个大将军了。

    以同知枢密和佩征虏大将军印而言,张守仁已经到达了大明武将的最高峰,自此以上,再无比其更高者。

    他已经登上了当年徐达和冯胜、蓝玉才有过的高度,佩大将军印,掌五军都督府,同知枢密,手掌军权,实际而言,他已经当得元末和明初时对统兵大将的最高的称呼……元帅!

    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尚且对这样的武将和勋官制度感觉十分的不安,自徐达之后,蓝玉等大将再无善终者。

    在此时此刻,接过荣成伯印,接过金令箭,接过大将军印佩带在身上时,他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军人能做到的最顶峰,自穿越以来,经常想的就是把蟠龙图案,“仁”号象牙玉牌佩带在身上,而当这面玉牌真的在身上时,抚摸着玉牌那种独特的温润感觉时,张守仁也是有一种骄傲与满足兼备的情绪,一时都涌上心头。

    他做到了!

    以自身荣誉而言,他已经可以满意。

    扭头向面色如纸的方孔昭,张守仁微举令牌,脸上的神情已经是刚毅而不可夺志,他声调缓慢,而不可动摇的又转身向那群抚标乱兵所在之地,令道:“当兵当击贼灭虏,此辈不惟不能平贼,反而来残害百姓,吾不杀之,何以对朝廷俸禄,何以对此令牌?令,尽诛乱兵,不得放漏一人,杀!”
正文 第六百章 文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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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军令一下,则火铳手们毫无犹豫,当着数百文武官员和数千兵将及百姓饥民之面,枪刺连挑,数十残余的乱兵吱哇惨叫声中,一刻功夫,便被杀的精光了帐。

    “痛快,痛快!”

    孙良栋与黄二几个登州镇的大将都是仰天长笑,十分高兴的模样。

    眼神还瞥向了方孔昭等人,自然是意存挑衅。

    这一瞥,当然是把方孔昭气的面色难看,面若金纸。

    但他亦无办法,按理他也是受张守仁节制,理应对张守仁大礼参拜,听命行事。所以他护不得自己的抚标官兵。只是叫他下拜听命,那也是抹不开面子,过不得这一关。

    眼前之事,万元吉等襄阳来人略一打听便是明白,万元吉对张守仁劝道:“文武和衷共事,方可成就伯爷更大的功业,这里的事方抚台毕竟只是驭下不严,方今的时世,也是难免……”

    这样说法,自然是标准的和稀泥最新章节。

    张守仁眼中波光一闪,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万元吉。

    这个杨嗣昌的监军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方孔昭将被逮拿的事情,上层杨嗣昌和万元吉肯定都知道,张守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杨嗣昌也点过几句,为什么现在这万元吉却是这样的态度?

    “咳,事情有变……”

    当着这么多人,万元吉当然不好细说。

    杨嗣昌把旗校压了一压,原是打算在军议时当众下令,着旗校将堂堂巡抚逮捕拿问,以拔高自己督师辅臣的权威。

    但前日随颁赐圣旨一起下来的还有新的诏旨,圣心已经改变,方孔昭只做训斥,无需再逮拿问罪。

    皇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不过这其中蕴藏的含意就很深远了。

    和衷共济只是场面话,如果真的文武和衷共济了,就该叫皇帝头疼了。这种羁縻手法,看似聪明,其实十分愚蠢,但皇帝却是乐此不疲。

    张守仁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当下脑中自是想起几个在京城长袖善舞的文官身影。

    在其人身影背后,是浙党楚党齐党和东林党等错踪复杂的关系和脉落,看来因为自己在湖广做的太出色了,朝中的各方力量又是风起云涌了。.|三八文学

    他冷笑一声,不理会万元吉的劝告,戟指向方孔昭道:“方巡抚,你坐视部下劫掠百姓,杀伤多人,平时军纪如何不问也知了,本爵受皇恩深厚,绝不能坐视不理……你给我回去,等弹劾吧!”

    大明官场可没有革去顶戴什么的这一说,但受到弹劾就自动避位的规矩还是有的,不过这一套规矩还是只限于文官对文官,以武将弹劾文官,最少在这几十年里没有听说过。

    方孔昭面色难看之至,刚刚他还可以请王命旗牌辖制张守仁,现在人家是伯爵加金令箭,位在自己之上,现在是真的现世报来的好快了。

    当下无计可施,只能在马上冷哼一声,然后拂袖抱头,仓皇离去。

    见张守仁如此,万元吉连连搓手,似是十分为难,却是无计可施的样子。

    此间事了,张守仁当然是要拿出主人的身份来,与猛如虎和左良玉并贺人龙等诸多总兵副将级的大将寒暄问好,对那些没有随方孔昭一起离去的文官,也是十分客气,执手问好,礼貌十足。

    在他面前,不少武将都毫无掩饰的露出羡慕的眼神,文官们的眼神则复杂许多,在刚刚张守仁下令杀人时,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武将们是见惯了,不觉得如何,只是觉得张守仁心硬手狠,而且不将巡抚看在眼中,令他们大大出了口恶气,至于别的还不觉得有什么。

    文官们却是吓的不轻,数百将士,只因抢掠一些民财,尽数被诛,毫不犹豫。

    这若是自己犯法,以张守仁现在的身份,怕是杀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手软之处吧?

    胆小之人,在与张守仁重新见礼时,还在瑟瑟发抖!

    等彼此都重新见礼过后,自是由张守仁这个主人亲自将众人延请入太平镇中的军营中休息。

    此处军营是张献忠在谷城练兵时所修筑,房舍数百间,占地极广,住这么些人也不嫌拥挤,十分便当。

    待客人们赶至时,营中所有的浮山军人们已经知道张守仁封伯的消息,沿街的百姓这阵子受到军人们的照顾,彼此关系极好,有一些好事的生意人老板不怕花费几个小钱,已经买了几万饷的鞭炮,看到张守仁的行迹出现就开始点燃放起炮来,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沿街的老百姓和商家跪了一地,看到张守仁便是嗑头如捣蒜。

    往常张守仁路过时,百姓们总是总爷长总爷短,知道这个总爷脾气好,不打人不骂人,所以也敢和张守仁说笑几句,做生意的就谈一些钱谷之事,种地的便是说一些庄稼地里头的事,总之都有说有笑,距离感不深。

    此时平常混的脸熟的都是深深趴下身子不敢抬头,不要说打招呼说笑了,连抬头的人也是没有几个。

    那些放了炮的人也是赶紧趴下,任由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伯爷公侯万代,步步高升!”

    “叩见伯爷,伯爷千岁!”

    乡间百姓,平时没见过什么大官,此时对张守仁的赞颂之声也是十分荒唐,听的人哭笑不得。

    但也是语出至诚,张守仁微微颔首,心中也觉得十分异样。

    从百户奋斗到伯爵大将军,真是如烟似梦啊……

    过不多时,抵达军营之处,这里却是甲光耀眼,闪亮的长短罩甲之内是大红衬里,数千人排列开来,犹如一朵朵璀璨的红色云彩,摄人心魄,华美漂亮之至。

    各色大旗之下,则是闻讯赶来的将领们,包括张世福在内,张世禄,曲瑞、钱文路、苏万年、李勇新、李耀武等将领分别约束着部下,所有人脸上都是欢喜之极的神情,如果不是严厉的军纪约束,怕是将士们就要扑上前来了。

    “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看到张守仁跨下乌云驹的马身,在将领们的带领下,所有官兵有节奏的挥臂呼喊起来。

    在文官们的眼中,眼前的几千虎贲只是个个有具甲,十分漂亮,而且站的整齐,别的门道也看不出什么来。

    在武将们的眼中,便是轮着他们个个惊疑不定了。

    数千束甲官兵,几乎没有什么无甲辅兵之类的无用之辈,放眼看去,甲光耀眼之至,一时间有不少武将有摇摇欲坠的晕眩感。

    贺人龙喃喃道:“怪不得大将军七千破五万,有此七千甲士,天下何贼不可破得!”

    此时的流贼还没有打过大仗,甲胃不全,兵器不利,官兵五千精锐为核,数万人撵得几十万流贼到处跑,眼前这七千具甲,算是给不少心存怀疑的武将开了眼界。

    稍近一些,更有人骇然道:“兵器全部是用熟精铁制成!”

    听闻此言,众将拿眼去看众甲兵手中的武器,可不全是精铁所制?一看之下,自是目驰神摇,心中都不知道如何是想。

    “火铳之精良,真是某生平所未见。”

    说这话的是左良玉,众人扭头去看,但见他神色唏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登州镇兵足额可能有五万人,眼前这七千只是从十来个营头里带出来的,如果是五万甲士在此,众将除了震慑匍匐之外,还复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器械精良,还复训练严格。

    哪怕是大多数兵将在此,在靶场上还有不少火铳手在继续着训练。在靶场之上,从五十步到一百步摆放不少人形标靶,穿着各式甲胃,左良玉在辽东十余年,自是认得,当下点头道:“从无甲辅丁到有甲的马甲,步甲,再到奴骑的白甲兵的双层重甲,死兵的三层甲,还有葛礼什贤营的铁甲,应有尽有,全部是做奴骑打扮。嗯,看来皇上挑大将军为征虏总兵,真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起这话,左良玉原本是垂头丧气,到最后,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

    张守仁走,他自然还有机会扬威湖广,当下便是打叠起精神,用心看在场的登州火铳手们训练。

    射击命令是用的尖利的喇叭声,不是呜咽细弱的天鹅号角,喇叭声响,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叫旁观诸将吃了一惊,再看靶场,一个个标靶个个被击倒,盾牌和甲胃等物,都是碎裂的不成模样。

    见此威力,众人自是全吃了一惊,在场的浮山众将,皆是面露得意之色。

    至于分列射击,装药训练,都是叫这些大明的高级武官们开了眼界。和文官的视角不同,他们更注意装填的速度和效率,还有队列转换时的速度等等。

    内行的行家一看都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这些浮山火铳手们,足可以一当十,真的交战,能把自己的部下打的溃不成军,根本就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

    至于定装火药,还有颗粒状黑火药的威力,以及车炮营六百余名虎蹲炮的质量和训练的水准,真是没有一样不叫这些武官流口水。

    便是万元吉这样的文职监军,也是被深深慑服。

    “有大将军在湖广,吾等无忧矣。”

    在参观了一圈之后,万元吉深深拱手,入席之前,这般说道。
正文 第六百零一章 赠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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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样的话,在场的总兵副将们都是露出不一样的神色来。.|三八文学

    有的无所谓,有的则是与万元吉一样的想法,自己打不了仗,有一个能打的张守仁在,也是一件好事TXT下载。

    但如左良玉和贺人龙,再如猛如虎之辈,却是神色异样,自然不可能是欢喜。

    “大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

    入席之后,众人再次给张守仁庆贺,这一次当然是贺大将军新得一子,话题轻松,大家脸上的笑意也是十分明显了。

    趁着众人高兴的时候,贺人龙在数十张桌中站起,陕北汉子,身形高大,神情剽悍,他抱了抱拳,略带一点不安,向着张守仁道:“末将观大将军营中火器犀利……十分羡慕,敢请大将军赐给一二支火铳,俟末将带回营中之后仿造,未知可否?”

    贺人龙说的时候,猛如虎在桌下拼命踢了他好几脚,不过起身之前贺人龙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虽然挨踢了几腿,却是好歹把话都说全了。

    猛如虎颇觉无奈,他在陕西总兵官任上时,已经见识过贺人龙的桀骜不驯了。

    “这有何不可?”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张守仁却是颔首应之,笑道:“就是贺将军说话说的格局小了,一二支火铳抵个屁用,本将给贺将军乘个十倍好了。”

    贺人龙大喜过望,浮山火铳在他看来,一支最少几十两银子,张守仁一给就是二十支,这一次脸面够大,实惠也够大。

    贺人龙一得手,左良玉当然也按捺不住,也是起身要一批火铳。

    他的神色比贺人龙淡然的多,脸上有明显的矜持之色。

    论起实力和钱财,左良玉比贺人龙这样没地盘的强一百倍,现在当众要东西实在是感觉浮山这边的火铳质量太好了,否则的话,他不会拉下这个脸面来。

    “左帅所需当然更多,一会我叫军需官拿五十支过来。”

    张守仁深深看了左良玉一眼,把自己心中对此人的成见和厌恶感压了下去。

    在这个时候,自己想从湖广脱身,左良玉和贺人龙这一对宝贝的力量是一定要增强的,不然的话,朝廷觉得湖广离不得他,岂能容他离开?

    当下又道:“本部子药是学的戚帅,使用引药和发射药定装法,其中有一些花巧,一会我会挑一些熟手到左帅营中,悉心教导。还有虎蹲炮,是本镇自铸,与寻常小炮不同,取上五门虎蹲炮,送给左帅了。”

    左良玉刚刚也是注意到定装子药的事了,但这种事一般在大明各个军伍中是不传的隐秘,传了开去,等于是把自己的杀手锏分给别人,也就是把未来的战功分给别人了。所以他敢请求火铳仿制,因为感觉火铳除了加上枪刺和铳托不同之外,别的地方似乎没有太多的改进,比起鲁密铳等国朝利器来,登州镇的火铳可能是打造的更厚实和铳管更坚实更长一些,别的没有什么花巧。

    只是这子药定装法,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左良玉知道忌讳,根本没有想打探的意思。此时张守仁自己提出,他感动之余,亦复凛然,知道张守仁的胸襟格局,完全不是自己能理解到的层次。

    当下在桌前深深一揖,自他成名为总兵官后,恐怕也没有哪个人能得到左良玉这样真心诚意的一揖致谢了。

    继这二人之后,其余各总兵和副将,感觉脸面够的也是起身请求,张守仁是无有不应。

    诸将得到火铳后皆是大喜,明军将领其实对火器向来不上心,因为质量不一,使用不方便,训练铳手费时费力,打子药花费钱财也多,不象刀枪手,发给长枪腰刀后就不必管后续的事了,十分省心。

    但现在张守仁的实际战力也令他们十分心折,白羊山一战,车阵之威随着奏报也传遍各镇之间,对登州火铳和火炮的威力,这些将领十分的羡慕和有兴趣,现在得到优良的火器,他们打定了主意,回营之后就叫工匠仿制,多则过千,少则几百,本部战力,一定会大有提升的。

    至于张守仁的那些肥壮高大的战马,还有人人都有的铁甲及精铁兵器,这些人或是不敢去想,或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得到,倒是没有什么人打听细节。

    只是席间张守仁提起将精锐集中使用,不必分散,形成拳头的思路,也是叫这些武将频频点头,都得若有所得的模样。

    席散之后,所有武将都喝的满脸通红,皆大欢喜,除了副总兵张任学几个郁郁不欢,十分嫉妒张守仁的成功之外,多半的武将已经和张守仁有相交莫逆之感。

    张守仁不骄矜,不傲人,也没有世家纨绔气,更没有文官的酸腐气,就是落落大方的军人气质和统帅的从容。

    加上做人大方,身份高贵,已经列身于国朝的勋贵行列,军职上也是征虏大将军,不管是九边重镇总兵,还是各新防区总兵,又或是团练总兵,军职上都远在他之下了。

    和这样的人交往,能叫人如沐春风,十分舒服,当然是难能可贵。

    贺人龙拍着胸脯道:“末将在此之前,说实话,对大将军还有一点小小嫉妒。原本末将也是官加到都督同知,稍微努力一些,这几年加到左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将来进位左都督,荣禄大夫,甚至加少保,获将军号,都并非不可能之事。但封件之事,这百年之下,没有几个武将能有如此殊勋,大将军得此际遇,末将心中说不羡慕嫉妒那是假的。但……”他右手用力做了一个斩劈的姿式,断然道:“现在心中对大将军唯有敬慕,舍此之外,再无其它!”

    “对,末将也是如此!”

    “大将军的胸襟是没说的,末将能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实乃三生有幸。”

    众将都如此表态,左良玉自矜身份,不肯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是明白,张守仁在一天,自己也只能追随末尾的份了。

    都督府的都督容易得,将军号左良玉已经有了,荣禄大夫也是到手,但他这一生是不是能够封爵,此时此刻也是不敢相象的事。

    一道爵位的诏旨,是挡在大明都督府无数都督前的一条深深的鸿沟,不知道有多少大将名将倒了下去,始终没有迈过这一道坎去。

    “众位将军回去后好好歇息,后天宋巡抚也到了,咱们军议今年的动向。”

    万元吉一直沉默不语,不象平时那种长袖善舞能言善道的模样,到诸将告辞之时,才这么点醒一句。

    猛如虎道:“督师大人何时到?”

    “这个……”万元吉沉吟着道:“学生临行之时,督师大人偶感风寒,怕是不一定能赶过来了。”

    听闻此信,不论文武众人都是有点愕然,此次军议,都是杨嗣昌一手促成,在他到湖广后已经主持了两次大型的军事会议,地方官员和负责军备的高级文官和各镇游击将军以上,数百人集结一堂,听他布置,经过两次军议,湖广局面大有转变,此正是大有为之时,倒没有想到,一手促成此事的杨嗣昌自己反而是不来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一下子便是明白过来。

    杨嗣昌原本要来,是以上司的身份来抚慰下属,做的怎么样人家也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最多说他礼贤下士到一个武将的身上,不大合适。

    而此时此刻,大张旗鼓的给张守仁庆贺,同时在张守仁的地头召开会议,身份的转变来说就不大合适了。

    张守仁已经是伯爵大将军,在职务上还算是杨嗣昌的下属,在勋职上已经远远过之,文官封爵,在本朝没有泼天大的军功是不要想了。

    王阳明一举擒获宁王,等于是叫大明少死千万人,少花废千万白银,以其身份,不过是一个新建伯,这已经叫不少同僚眼红了。以杨嗣昌之功,终其一身最多在死时加少师或少傅,再荫其一子,也就够了。

    现在两人见面,按国朝对勋贵的礼制,路遇公侯伯驸马,一品官居左而两拜,公侯伯驸马在左一答礼而已。

    谁身份更贵重些,还要多说?

    叫心高气傲的杨嗣昌到太平镇来对张守仁两拜行礼,想想也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既然督师大人感了风寒,那么本将这几天内,赶赴襄阳便是。”

    张守仁这么一说,诸将中脑子清醒聪明的自然也是想过了这个弯来,当下都是纷纷表态,约在初十日之前,一起赶赴襄阳探望督师。

    “大将军真是……”

    万元吉这一次来,就是身负将军事会议改期并改至襄阳的使命,原本极难办的差事,张守仁一配合,也就顺顺当当办下来了。

    他心中感念,不觉劝道:“方巡抚一事,大将军还是……”

    文武不和乃是大忌,而且文武相争,朝廷一定是会偏向文官一方,现在方孔昭被留下来,明显是张守仁和杨嗣昌功劳太大,皇帝为了大小相制故意留了这个东林党的老油条在湖广勋阳牵制他们。

    这个时候不管是怎么大的罪名来弹劾,只要不是方孔昭扯旗造反,皇帝一定会力撑方孔昭到底。

    新鲜出炉的大将军,何必要自寻难堪呢?
正文 第六百零二章 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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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的话说出来,足见万元吉还算赤诚君子,换了别人,巴不得看笑话才好。

    张守仁拍拍他手掌,十分含蓄的道:“督师大人会明白我的心思,监军大人回去一问便知道了。”

    “如此,下官拜辞伯爷。”

    “好走,一路顺风!”

    一场大热闹,就此收蓬,杨嗣昌自恃身份,不武官员自是纷纷散去,再因方孔昭一事,官也急剧减少,除了少数守土有责的地方官员不敢不来,诸如管粮通判或学官一类的官员,就此绝迹。

    倒是左良玉和猛如虎等大将又在太平镇耽搁了两天,随同张守仁一起校阅军伍,观看浮山军打靶训练,张守仁看他们确实有意学习,索性还叫车炮营和两个火铳队一起合练了一起。

    千标火铳纯流齐射,六百余门火炮次第开火。

    声势之大,火力之猛,令得猛如虎贺人龙左良玉等一众武将面无人色,甚至有个副将看的战栗起来。

    都是带兵大将,于马上领军突击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有亲军,有家丁,有良甲,为将领者殒命丧身者不是没有,但是极少。

    但在登州镇的这样的火力面前,什么重甲,良驹,亲军队和家丁苍头,全是白给。

    一旦碰上,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能否活命,纯粹就是看运气。

    而当看到鲁密铳手隔二百步外瞄准射击,十射九中之时,所有大将都是面若死灰了。这些鲁密铳打的又远又准,子药呼啸而过,在靶场上百步开外还射穿重甲,要是中了这一枪,还能了得?

    怪不得献贼亦死在此铳之下,众将听说之后,一时都是有恍然大悟之感。

    当下还是贺人龙先开口,然后左良玉等人接上,每人都讨了一两杆鲁密铳在手,细细打量,预备回去叫人仿制。

    “其实这些工部皆有,万历年间,一次交割鲁密铳五千杆。”张守仁见众将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只是这些铳保养困难,训练亦难,对子药要求亦高,九边的边军将帅喜用骑兵,于火器不大爱用,所以其铳名声不扬。.|三八文学要说我这里的鲁密铳,其实并不比工部所出要强出什么。”

    “由此可见,只要将领用心,则可变他人手中废物为宝矣。”

    猛如虎是将门世家,于军伍之事毫不陌生,对器械懂得的也多,这两天看下来,张守仁军中的东西其实基本上工部都有出产,甚至工部所出的火器要比登州镇复杂和种类丰富许多,只是工部所出质量参差不齐,而使用火器费事费钱,所以九边重镇都不爱用火器。

    现在看来,不用火器可能打败仗,丢官丧命又复丢人,而以张守仁总结的,养几百家丁的花费,也够养几千火铳手,相比较而言,真想打仗的话,还是训练精锐火铳手要合算的多。

    “未知训练铳手,大将军有何秘决教导我等?”

    “末将营中亦有铳手,然而临阵全无威力,尚不如刀矛手,未知这施放火器,有什么要决么?”

    在登州镇的大营中呆了两天,这些算是大明西北和南方系的将领们已经被张守仁彻底折服,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对登州镇及张守仁的武勋还有什么疑虑的话,到这个时候,也就只剩下敬服了。

    能叫左良玉和猛如虎这样资历的大将真心诚意的询问,他们对张守仁的敬服,由此亦可见一斑。

    张守仁微微一笑,反问他们道:“猛帅,左帅,还有诸位将军,未知军旅之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精器械,足粮饷?”

    贺人龙有些犹豫,但这两样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所以还是先这般回答。

    一边的湖广镇副总兵张任学不屑道:“此乃军旅必有之事,岂能是致胜之因?依末将来看,当是将领知兵。”

    他是文吏出身,此话当然不会被众将赞同,当下人人摇头。

    “当是严明军纪罢?”

    左良玉由一小校,至都司,然后被尤世威推举为将,连夜拜为副将,然后领骑兵出击,解宁远之围,一战颇有斩获,最终成大将。

    十年之间,由普通将领而至领军数万的镇帅,终获平贼将军赐号,并且多次击败罗汝才和张献忠所部,论说起来,这个将领并不是草包。

    他在后世的坏名声,主要是崇祯十三年后渐渐由跋扈而成为一个事实上的藩镇,做事全无公心,遇战则溃逃,平时纵兵为贼,做起恶来比流贼还要凶狠残忍百倍,在明亡之时,又率部威逼下南京,在内耗中死去,盖棺论定,留下了百世难洗涮的臭名声。

    但在此时,尚且是一个有本事的将领,深思之下,张守仁颔首点头,答道:“其实都是要紧的。无有足饷,不足训士卒,无饷,则无军纪。而饷足士卒训练,亦要有精良器械,最后将领自然也要知兵方可。”

    一番话将众人都肯定了,在场发过言的都是面露得色。

    “足粮饷,精器械,严军纪,苦练兵,缺一则不可。”张守仁继续正色道:“挑兵在精不在多,兵多徒增负担,全无实效。战场之上,市井之徒出身的兵油子最易动摇军心,率先逃走,有此万兵,不如一个质朴农民出身的好兵。而带兵,要一视同仁,恕本将直言,将领蓄养家丁越多,则营兵越不思战,有家丁游骑,最大战果不过可斩首数十,想要获全功,难矣。有多少饷,养多少兵,少养家丁,尽量一视同仁,平时足其饭蔬,战时则必定见到士卒效命。本将经验如此,诸帅都是老行伍,请细思之罢。”

    张守仁所说的,其实是明军最大的弊病。

    家丁敢战,但是是以营兵十倍的代价养出来的,而且家丁很少突阵,只是在追击战和逃命时才有用处。

    在关宁蓟镇和宣大一带,将领多则过千,少则几十家丁,皆是骑兵,遇北虏和东虏游骑便战,割了几颗首级就算有功劳,在大战时,一旦遇败,家丁则护主将逃走,将领脱难后,感觉家丁有用,于是又继续倚重家丁。

    这样成为恶性循环,很多将领根本看不出此点,张守仁此时一说,猛如虎和左良玉都是面露深思之色。

    半响过后,左良玉向贺人龙笑道:“贺将军便是贵精不贵多,怪不得士卒虽少,却人人肯效死命,多有战果。”

    贺人龙的两千兵马多是贺氏族人和米脂乡亲,除少数家丁外全是营兵制度,一个锅里打饭吃,所以遇战多肯出力,兵马虽少,战果不比那些统兵过万的大将差什么。张守仁总结的时候,他先是骄傲,不过后来想起什么来似的,面色也变的十分难看。

    此时左良玉夸赞,他便摆手道:“若说一视同仁,挑良家子入营苦练,此事在末将来说还算好办,但足粮饷,精器械,我秦兵因为地方太苦,向来这是办不到的事。看来想要如大将军一样有赫赫之功,贺某此生难矣。”

    猛如虎这样的总镇总兵,粮饷充足,左良玉更是粮饷不够就自己设法,从来没有缺乏过,他们对贺人龙的话无动于衷,但大多数武将都是颔首叹气,摇头不已。

    张守仁心中一动,感觉是有一个机会隐约摆在自己面前,只是如何着手,尚且要细细思量才是。

    当下只是豪爽一笑,拉住贺人龙手,笑道:“贺将军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我们来痛饮几杯,新年正月,又是我小儿刚刚满月之时,说些开心的才是。”

    贺人龙颔首无语,其余各人自是凑趣,当下浮山这边游击以上出来陪客,欢呼畅饮,直至日薄西山之后,各镇大帅纷纷告辞,赶赴襄阳,张守仁率部下一一送辞,算是宾主尽欢,客人得了不小的好处,张守仁也是交结相与了不少武将,大家算来都有收获,辞行之际,宾主脸上都是带着笑容,就是两边的随员将士们,也都是趁着这两天的功夫,好生相与了一番。

    送走客人,这一次规模浩大的汤饼会算是结束了,晚间浮山上下自己摆了几桌家宴,酒席到一多半时,张守仁带着部下,持壶在营中转悠了一圈,向将士们敬酒……同时张守仁明言,过年的年假和满月酒宴到此结束,打从明天开始,将士们又要恢复日常正经的训练了。

    在将士们悲喜交集的表情中,张守仁返回自己的住处,着人撤去残席,诸将纷纷告辞返回,明日恢复训练,他们也是都轻松不了。

    张守仁酒有些沉了,红着脸,醉醺醺的半躺在椅上,等着亲兵打洗脸和洗脚水来。

    他酒量虽宏,但诸将都冲着他来,火力全开,一则是满月之喜,二来是封伯挂大将军印,两件事都是武人颠覆,张守仁就算再淡定,心里也是有几分欢喜的,再加上有了儿子,也就是在这个世上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传人,这种感触是普通人没有的,只有穿越客心里才明白。

    那种空虚和没有着落的感觉,自此之后,再不复存在啦。
正文 第六百零三章 纵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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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这阵子你整个人是变了很多啦。.|三八文学”

    张守仁正躺着,不提防耳旁有人说话,他吃了一惊,拿眼去看,见到人脸之后便笑骂道:“大舅,你刚刚不是喝多了躺下了,现在又拿张作势的跑来吓人。”

    “你是大将军,居然吃不住这么一吓,说出去谁信?舍妹嫁你之后,怕是没见着你这般模样吧。”

    刚刚众将火力全开,对准的当然是双喜临门的张守仁,不过到底张守仁平素驭下严格,行事风格刚健,所以就算这种喜宴上头,敢和他叫板生事的也没几个。

    这酒不敢硬灌,乐趣就少了很多,更加不会有人敢和张守仁来划拳拇战,那就更加无趣了。

    于是林文远也吸引了超级多的闲散攻击,这厮在北京的酒场上厮混的久了,十分精滑,不象个山东人那般直爽,几轮下来,索性就滑倒在椅上,装死不语。

    众人不知道他底细,见他这般德性,也就放过他了。

    这一场闹,其实比大家还是普通的亲丁时要斯文的多了,现在所有当年的四十三亲丁之一,最差也得是一个游击将军了,后来的百人亲丁队的规模加入的,最差也该是个千总。

    这一次大功下来,张守仁佩大将军印为伯爵,他的部下们当然也是走不脱的荣华富贵。副将以下的这些功劳,皇帝当然不会用这种特旨的方法来颁赐,估计要等一两个月后,走完了验功查明的程序后,封赏也就该下来了。

    到时候,张守仁这个大将军麾下,怕是要多出好多个武职一品出来。

    眼前这林文远大舅哥,肯定就是其中之一,地位扶摇直上是免不了的。

    郎舅二人心情都是极佳,所以彼此调笑几句,张守仁看着林文远,不免道:“不知道阿大象谁,是象我多些,还是象他娘多一些。”

    张守仁相貌也生的不恶,但云娘在相貌上完败他是肯定的,而且林文远也是十分的漂亮英俊,眉眼疏郎,面色白皙,不象张守仁虽然看的过去,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一些,只是他的气质出众,才令得人高看一眼,单纯以相貌来说,肯定是林家的基因更强一些。.|三八文学

    “你们俩都生的不坏,我那外甥还能生的丑了?”

    林文远事不关已,而且自己孩儿已经快能打酱油了,所以丝毫不以为意,很随意的答说着,倒是反过来催促张守仁道:“话说阿大已经满月了,大名,小名,总得取一个罢?”

    “回了浮山再说,现在就叫阿大,简单好听,何必多事。”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湖广这里不久留了?”

    “嗯,是的!”

    等伺候的亲兵送了水进来,张守仁起身来,洗了脸,再把双脚泡在木桶之中,舒舒服服的半躺着后,才继续对林文远说道:“左右还有几万流贼,最出挑的是罗汝才那样的庸人,我留此做甚?”

    “在朝廷眼中,自是除恶务尽的好。”

    “他们当然想的美,流贼尽除之外,又能吸民膏血了!”

    张守仁冷笑,手指下意识的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敲。到此时,不复郎舅叙话的从容,已经是从家事转到公务了。

    好在这种转变林文远也是习惯了,他从斜坐为正坐,眼神也渐渐变的锐利起来。

    张守仁有一些话,对张世福这样的名义上的副手都不便说,但不妨对林文远谈谈,在腹中措词一番后,就对林文远道:“老实说,我这几日帮了猛如虎和左良玉,还有贺人龙不小的忙,留这几个在湖广勋西,他们对付英、霍山中的加起来不过十余万的流贼,纵不能胜,也能压服住了。未来几年,湖广到凤阳一带千里之途,算是可大约致太平。这样看,南直隶到湖广,四川,大约都可无事,国家元气最少在南边可以保全。但,就算如此,我亦不看好大明能捱过眼前这一关。”

    林文远闻言一震,如果换了别人,哪怕是沉稳如张世福,精细干练如张世强和张世禄等人,都会一跳老高,孙良栋等粗货就不提了,也就是他,身形虽然一震,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定了定神,等张守仁继续往下说。

    “大舅,你算不错,我估计浮山军中,听我说此话而不动声色的,只有曲瑞和你两人。”

    “大人还是继续说吧。”

    “唔。”张守仁嗯了一声,神色也由轻松变的凝重,他缓缓道:“国朝积弊太深,到现在已经有积重难返之势了。如果今上是神宗和天启皇上那样的皇帝,垂拱而治,任由内阁和六部按惯例做事,只做小的调整,要紧的是把住用人大权,多用能臣和正臣,国家虽然重病,还有机会用汤药挽回于万一。但今上是那种燥急性子,说刻薄一些,便是急于求成而无手腕本事,这样的皇上,管的越多,则事坏的就越快。往上想想,和唐昭宗是有一点儿象,但皇上的局面,可是比唐昭宗要强过百倍还多了。”

    林文远在京城时,私下听薛国观等大吏说皇帝的时候多了,对崇祯的评价多半就是如此,操切,急燥,急于求成而不信任大臣,所以轻易更换大臣,而越用越不合格,这样原本是稳定的政治生态被皇帝自己一手破坏,时间越久,大臣越无信心,而武将越来越跋扈不守法,则国家便向崩坏的局面不停的疾驰而去。

    但如张守仁所说的有亡国之危,京城里头有这样论调的还是不多。

    毕竟还真没听说过,有君上操大权于手又汲汲于求治的居然会亡国,这未免太那啥了一些。

    “哼,你不要不信。”张守仁冷哼一声,继续道:“国家现在的毛病根子是出在财计之上,今年你看加七百多万练饷,到最后肯定是饷加了,百姓负担增加,而兵未练,财又不能储,皇上白白落个刻薄的名头。财计无着,粮饷无着,有法度而不能治官吏,勋贵久不治事,已经形同蠹虫,全无用处。勋贵,太监,外戚,在京城之外则是亲藩,豪绅,再往下还要加强藩和士林,举国上下,已经成一团散沙,反正上上下下,只有皇上一个人着急跳脚,大家都在看热闹,现在大臣好歹还有忠君的样子,也是害怕国法,再过几年你且看吧,连官吏都不买皇帝的帐,太监也在另寻出路时,国家也就真的完了。”

    明朝亡国的原因太多,张守仁不是啃过大块头的历史学家,也不好归纳总结。但现在身为局中人之一,也算是看的十分透彻了。

    要说国力,陕西灾情重,河南也有灾,但山东和河北,还有北直隶,山西,甚至是甘肃固原等九边地方,仍然有相当的人力和财力。

    光是山东一直,清兵入关后就在山东征调了不少粮草和人力物力,有效支援了多铎的南下兵马,清军入关后和江南之前,难道不是北方诸省支持了整个清廷和八旗并汉军兵马?

    那个时候,又没见河南出百万饥民出来造反?

    至于江南和湖广福建江西云贵等地,除了云贵在天启年间有土司之乱,湖广被张献忠和李自成骚扰过外,地方上安静无事,在北京陷落时,江南还平静无比,还有百万大军和半个朝廷,六部健全,这哪里象个亡国模样?

    清军南下时,江北四镇加左良玉等部战兵就超过三十万,而清军阿济格和多铎两部加起来只有三分之一的满洲兵南下,其余就是蒙古和汉军八旗,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万人,力量对比来说,清军并不占优,而自两路清军南下日起,一路势如破竹,史可法守扬州,前后没超过三天,清军渡江时,沿江还有郑彩等南明水师,也不战自溃。然后渡江从镇江直薄南京,南京城中还有大量操江兵和京营兵,结果也是不战而降,自古王朝覆灭轻松愉快到南明这种奇葩程度的,还真的是头一回出现。

    要说明朝的统治残暴而尽失人心,其实也不尽然,最少在南直隶的闽浙,百姓生活富足安康,士绅可挟持官府,操持地方政务,东林党和复社等江南文社可聚集数万士子,操持舆论,皇帝也可骂得,哪里象是被高压统治的模样?

    所以张守仁的结论就是因为崇祯破坏了旧的法统,先是财赋上出现问题,然后军队腐化而自立,最后官吏离心,不肯出力。这样一来,各阶层只顾自己的利益,罔顾国家在危险关头,都是犯了短视的毛病,无非就是觉得大明已经到了亡国的时间,可以重新洗牌再来,结果到最后汉人地主阶层没有洗牌成功,反而把一群异族统治者给放了进来,至于改朝换代时明朝各阶层受到了压迫和残杀之后,他们才幡然悔悟,知道了什么是“残暴”,不过到那个时候,就是说什么也晚了。

    “大人的意思是?”

    林文远细细体会了一番,但还是有一点不得要领。最少,在现阶段来说,东虏已经退出关外,朝廷也任命了洪制军这样的干练大才去对付东虏,朝野间回复了不少信心回来。在南方,杨嗣昌为督师辅臣之后,剿贼局面大有起色,张献忠才刚刚授首,难道还有什么新花样翻出来不成?
正文 第六百零四章 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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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自成那边,需要矿石铁器时,着人手暗中送过去。.|三八文学我不便直接支持他,但此人会成大气候,我们不必讨好他,但一定要事前做好准备才是。”

    “嗯,此事军情处已经接手过来了TXT下载。”

    林文远有点不大敢相信张守仁的判断,李自成现在只剩下千把上,上个月还被贺人龙打败过一次,损失不轻,现在张守仁就判定此人在未来比张献忠更难对付,将会出现更复杂难言的情况,甚至看张守仁话里话外的意思,葬送大明王朝的没准就是这个现在默默无闻的李自成……这,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了一些。

    但张守仁在浮山军中的威望是十足份量的,他的判断也是一次没有错过,现在军情处已经把很大的力气放在河南一带,而与闯军的接触也肯定不会中断。

    最少在未来一年内,浮山将会暗中支持李自成大量的铁器,在这个年头里,就意味着更多的铠甲和兵器,也意味着实力的迅速增强。

    “也该叫朝廷上下诸公都明白,百姓不可欺。李自成贫苦百姓出身,现在亦不脱当年本色,比起罗汝才之辈强过百倍,有此人在,天下人才知道载舟覆舟的道理不是说着玩玩的,也是为后来人戒吧。”

    张守仁现在已经不大担心自己泯灭于这个时代,但他更担心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影响是恶性和反方向的。

    最少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清朝统治再残暴不仁的时候也是号称吸引了前明教训,一旦有水旱灾害就会派出官员发放赈济,终清朝一事,在皇子教育,太监管制,还有灾害赈济这三件事情上,确实是比明朝要强的多。

    当然,这其中另有原因,也是两朝的情形不同所造成,这也不必细说了。

    “北方的情形,派出去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丁宏亮,是宏广的弟弟,是个干练的人才。”

    “他,写的行略不错,估计也该有新的送回来了,一旦送到,不要耽搁,需立刻送我阅看。”

    派人往宁锦一线,同时深入虏境,这是张守仁亲自安排的一个重要的伏子。

    北方情形,向来听说的多,亲历的少。

    崇祯十一年时,一路北上,经历的东西叫张守仁十分感慨。.|三八文学

    他现在对大局上有所犹豫,有介入的想法,也有置身事外的打算。

    想介入,是因为不愿大明在东虏手中吃亏太甚,在此事上,他有很强烈的民族情感。而想置身事外,则是因为大明在现阶段已经烂在根子上,做一些事,为自己博军功和做晋身的资本是可以的,而真正投入自己的全部力量,在尚未经营成熟前与东虏做殊死博斗……他要真切了解到,北方的军镇,是否能最少助自己一臂之力,从山海关再到宁远,再到锦州,到底朝廷动员的力量有无决心和战意?

    一切不了解的情形之下,光有圣意就叫他领全军北上,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请大人放心吧,此事交给宏亮去做,十分合适,他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一定会有叫大人满意的东西送回来。”

    “嗯,如此最好。还有,找一个得力的书启官进来吧,我有一些要紧的书信,需要连夜书写,加急送走。”

    “这么晚了……”

    “不妨。”张守仁抽出脚来,自己擦干,苦笑一声道:“我的大舅哥,现在这个时势,还远远没有到我们能安享燕乐的时候啊!”

    ……

    ……

    丁宏亮是在年前入的山海关,在看到那巍峨高耸,挺拔险峻的雄关耸立在自己眼前之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当着那雄关之时,他也唯有苦笑几声。

    在京城与大量的粮车车队会合时,原本以为是要出口外,然后从草原上绕道,经过土蛮和科尔沁部落等草场,绕道辽西,然后才抵达辽中地区,漫漫长途才算结束。

    但经过通州、三河、玉田、丰润、永平、抚宁,一路过来,就是在官道上行进,从京师出发时粮食就有二百辆以上,到达山海关时,粮车已经有过千辆之多!

    每辆车,都用双牛拉车,还有夫子帮着推车,都是健壮的汉子,一个个肌肉盘结,劲力十足的模样,每辆车都最少拉着两千斤左右的粮食,还有一些物资用油布盖着,十分隐秘,连丁宏亮这样的押送人员都不能靠近。

    粗略算算,押送人员有过百,都是带着武器的剽悍汉子,一个个都是眼神阴冷,身上带有杀气的居多。

    出通州后,每人都是骑马而行,骑术也都不差。

    丁宏亮表现的不敢太出色,但亦不比谁差,按孙七的说法,这小二百的江湖刀客,足抵关外总兵官的二三百人的家丁,真打起来,反正谁也不惧。

    但这一次雇佣这么多好手过来,显然是吃亏了。

    孙七提起来,就是哀声叹气,大叫不值。

    原本是要走口外,从蒙古人的地界到辽中去,虽然现在是满蒙一家,正经的蒙古部落不敢劫掠卖给满清的粮队,他们在饥饿难挡的时候,也指着这些粮食来救命,反正随着清国几次入关,所获不小,普通的牧民家里都可能有一两个汉民当奴隶,有汉人的女人在大家的毡包里暖脚,随随便便的也能提出几十两银子出来,历次出塞,抢的当然是值钱的东西,无非是汉人中的青年男女,还有丝绸和金银,除此之外,什么香炉铜盆之类的日常用具,也是见着什么抢什么。

    倒是粮食,抢是肯定不成,只能是靠购买,好在有晋商在,有银子就能买到粮食,所以历来没有部落公然抢掠粮队,只有那些不分满蒙汉的马贼们,无视规矩,粮车遇着了也会被劫,雇佣江湖刀客,就是防着马贼,孙七寻找的人手当然也得是胆大心黑,身手不错的好手才成。

    只是这一次不打口外走,直接走的是京师到宁远这一条大道,名义上当然是打点过了,是用的往宁前诸堡运送冬春储粮的名义,宁前堡墩众多,屯田的军户和百姓有数十万人,冬春之交时最为困难,每年朝廷都会有大量粮食送到宁前,这一路上,除了孙七带的这个粮车车队,其余的粮队也是络绎不绝,沿途行进,倒也并不寂寞。

    从京师到宁远是九百里,因是最要紧的军国要道,每年沿途的官府都会调拔民夫加以修葺,所以道路情形还算完好。

    过山海关时,看着老龙口等要紧关隘,还有那些飘扬着的大明山海镇的军旗,丁宏亮也是有心驰神摇之感。

    这样的雄关,除非是守兵主动放弃,想以强力破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三万兵丁把守各处关隘,纵有强敌二十万,亦只能望关兴叹。

    过了山海关,前二百里便是宁远堡,中间地带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路墩,条石为基,修的十分坚固,二十里内,便有一个可驻数十到过百人的军堡,整个山海关到宁远之间,墩堡众多。

    但沿途过去,并没有象样的坚固城池,在前几年的几次辽西大战之中,数百里方圆的数十万汉民一遇战事,或入关,或入宁远,或躲入锦州,战事之后,才能出城重复生产。

    “这些墩、堡,似乎都被打开过啊。”

    丁宏亮发出感叹和疑问,在他眼前,每过一个墩堡时,就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仔细看去,墩堡都有从外部被强行打开的痕迹。

    一个辽西刀客横抱腰刀,笑道:“小丁还是见识少,头一回到关宁来吧。”

    “是头一回没错。”

    “嗯,这些墩堡这么小,大军杀过来,谁敢守,几十人守在里头,不被人当骨头给啃了?我记得老汗尚在时那回来打辽西,沿途千里几百个堡垒都是大敞着,谁也没敢守在里头,当时老子看着前头官兵跑,后头大兵追,咱也不慌,推着小车假装是包衣阿哈,白天装着一车跟着大军走,晚上就推回自己个家,那一阵子真是好生发……”

    孙七也听出兴趣来,笑问:“刘六你家当年那三亩水田二十亩旱田,可就是推小车推出来的吧?”

    “谁说不是?”刘六拍手道:“可惜咱好赌,几年不到,又就是一场空。”

    “哈哈,你这毛病不改,这一生也不得生发了。”

    一群人都是说笑起来,他们都是口外常走,辽西和辽中常去的刀客,对宁远到沈阳这一条线熟的不能再熟,随便谈上一阵也就够丁宏亮大开眼界了。

    刘六说的辽西一役是天命汗年间的事了,两黄旗为主力,加上各旗抽丁,几万八旗兵只是试探性进攻,结果就把孙承宗花过千万两白银和数年之功修筑的防线打的七零八落,把四十万关宁兵抽的找不着北,只知道望风而逃。

    甚至敢逃就算本事大了,有一些军堡里有几万石粮,过千精兵,结果守堡将领率自己部下于路边请降,然后立马剃了辫子带部下转职成汉军,跟着主子一起南下去抢自己的同胞和军中同袍们,抢的还格外凶恶。

    一路下来千里,清兵没打过一场象样的恶仗,所获甲仗堆积如山,粮食数十万,拆除毁损军堡数百,召集了几万辆小车来推俘获的军需物资和俘虏的屯田汉民及降军。

    这一场仗后,明朝的虚弱和纸老虎的真面目被满清彻底发现,遂有几年后的入关之行。
正文 第六百零五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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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唾沫横飞,好生热闹,当日明军之不堪,封疆大吏们的糊涂,在他们嘴里真的是不值一提。

    也怪不得这些人被晋商搜罗了来,运送军资往清国一方……人家的立场已经是定下来,只是还不曾剃头罢了。

    丁宏亮心中实在鄙夷,也是有些不愤,听到刘六几个不停嘲笑明朝大官的时候,便忍不住道:“当日一役,不是有袁崇焕在宁远坚守,还用红夷大炮发射子药,一路糜烂十余里,听说老汗也是受了伤,后来伤重不致,说来也能算是被袁某人率部下打死的。”

    “尽是些昏话。”刘六不屑道:“红夷大炮这山海关城头就有,你能找一门打数里之外还有准头的给我瞧瞧?”

    “红夷大炮装四斤八两药,用炮子六斤,最多不超过八斤,这样炮身已经四千余斤重,上下调整不易,更不提左右调校,所以只能直直打去,说是数里外能杀伤一路,那是真的在胡说八道了。”

    孙七以为丁宏亮真格不懂,看在同行一路这小伙子还算听话识作,人也精细的份上,好心的给他解释着。

    “唉,所谓宁远大捷,就是这样么?”

    丁宏亮心中确实有几分失落,在学校受训上课时,国朝的几次大捷也是课程内容之一,张守仁为了提高民心士气,并没有什么拆台的说法,况且他对当年的宁远和宁锦两次大捷的内幕了解的也不算太多。

    此时崇拜的过往被打破,偏孙七看他失落模样还故意说道:“一路上火路墩和军堡尽数不守,除了山海关和宁远、锦州这几个大城之外,方圆千里之地不守,粮草军械尽没,几万大军龟缩在宁远一城,每个城堞要站三个兵,再把城门堵死,这样的城,叫老子去守也是守的住啊。”

    “兵都缩在宁远,觉华岛囤了几十万银子和粮食,还有万把人,都叫老汗带人一扫而空,岛上十来万人屠了个精光。”

    “这事儿倒不能怪袁蛮子,他当时不过是宁前道,管辖的范围不含觉华,此事是与他无关。”

    “喔,原是如此。.|三八文学”

    “好了好了,人家已经死了十来年,我们何必替古人担忧。”孙七吆喝道:“最迟三五日就至宁远,再往北二百里至大凌河,到大凌河一带交割,咱们就能散伙了。到时候弟兄们是自己折返关内,或是往沈阳、辽阳一带办货,悉听尊便。”

    提起这话,刘六摸着下巴愁道:“若是以前一定是往沈阳一带办货了,那里鞑子商人多如牛毛,皮货堆积如山,还有朝鲜商人,多有东珠和人参,虽然上品都被八旗贵人们先搜罗了去,但小贩一笔,也就小发一笔。最近听说有商船源源不断的从威海卫还有登州水关过来,运南货过去,再运北货折返,他们手笔大,皮子一收就是整船整船的搬抬,咱们如何和他们斗的过!”

    “这几个月,东珠,鹿皮、人参,价格涨了三成。”

    “就算涨了三成,这些船商也有暴利啊。”

    “算了,咱们去瞅瞅也罢了,能带则带,不能带就看有没有商队从草原绕道到张家口,跟着再押一次车队,多少赚几个回程的脚钱。”

    当时的大明已经封锁了对清国和蒙古的贸易,在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们也全部与大明国敌,几百年的藩国朝鲜也被皇太极征服,大明在整个北疆已经没有任何盟友,所以边关贸易口岸一律关闭,再无贸易可言。

    但这事是对朝廷的政治层面而言,对民间来说,贸易是以我之有易你之无,互通有无才是贸易的精髓,饶是两边打生打死,这贸易是不可一日断绝的。晋商的粮食布匹药材源源不断的走私往草原和辽中,而草原上的皮货等特产也是不停的送往内地,如果不是如此,那些朝廷勋贵和大官们身上披着的貂皮大衣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东珠人参等特产,更是当时的辽南和朝鲜一带的特产,在浮山的船队进入之前,是毛文龙控制着皮货和东珠人参贸易,靠着做生意,毛文龙这位东江大帅日子过的还算不坏,最少在他在时,东江镇还能拖拖八旗的后退,盖复等州不得安宁,还从宽甸直插赫图阿拉,杀伤纵不多,声势也够了。

    毛文龙死后清朝虽设计杀陈继盛,东江势微,地盘大半落在清国之手,但八旗不善生产,更谈不上贸易,所以这些年来空放着诸多特产而不能出手,同时还连累了朝鲜,除了南边的皮货能卖到日本一些外,大多的货物只能在鸭绿江边发烂起霉了。

    浮山船队一至,整个清国和朝鲜的大宗货物才算有了正经买主,浮山船队也是由此扩大,实力与日俱增,当然,清方与朝鲜一方是见识不到如此的,大航海的威力,八旗要等二百多年后被人揍的灰头土脸的时候才能回过味来呢。

    不过对商队这些人来说船队的出现就算是要了亲命了,人家有大宗稳定出货的渠道,谁还耐烦理会这几个小虾米办的那么一点货物?往常时候总能靠着贩卖货物小赚一笔,从崇祯十二年浮山船队出现之后,到现在虽然才半年多时间,但已经是物是人非,光景与以前不同了。

    长吁短叹声中,整个粮队顺利通关,负责检视的是巡查关门的一个山海镇的一个游击,只是象征性的验看文谍证明之后就放行了。

    当然也少不得这个游击的好处,二百两银子是由孙七带着丁宏亮亲自送去,游击的十来个亲丁是每人五两,四个书办和幕僚老夫子是每人十两到二十两不等,最后才登堂入室,在游击大人案头放上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压着条案一沉。

    游击大人意态甚豪,屋中生的暖炉,烘烤的十分暖和,孙七和丁宏亮入室之后,游击大人正用银制小刀切割羊肉下酒,解手刀纷纷落下,挑着肥嫩的羊肉就着白酒,看起来就叫人食指大动。

    待银子放下之后,戴游击很随意的道:“老七,你再取二百两来罢。”

    “成,只要大人开口,这是小事。”

    孙七到底是见多识广,能够带管粮队的人物,虽然被人张嘴多要了一倍银子,脸上却是丝毫看不出什么波动的痕迹来。

    “哈哈,老七你是爽快人。莫要以为这是我要,这是宁远那边的张游击要。”

    “是那个管宁前墩堡库藏的张游击?”

    “正是!”

    关宁一带和内地不同,很多事情就是镇帅或是宁前道,或是巡抚总督直接下牌子委给游击一级的武官,管粮库、火药、兵器、甲仗等事物的,多半就是委到游击一级的武官。戴游击所说的张游击,就是在宁远一带管粮食库藏的游击将军,关宁将门出身,人情来得,四十来岁就痴肥的快上不得马,是在关宁一带有名的人物。

    “他怎么要这个钱?”

    “人家也是好意,宁远正在打仗,虏骑犯境,其势汹汹,你们粮队现在出不得回不得,得叫老张帮你们找地方先停住,等战事过后,再继续前行罢!”

    “这可是真真晦气!”

    孙七在关外时就听说宁锦一带局面不大好,恐怕由小仗会打成大仗,若是小规模的接仗倒还不怕,反正两边都趟的熟,出了宁远清国那边一样有熟人接手,要是打起大仗来,万军阵前,他的车队总不能大摇大摆的在战场上打横过去吧?

    前头一打起来,这边粮队入了关,管粮库的张游击就跟猫儿闻到腥味一样,立马就扑过来了,这银子要的不仅是理直气壮,还显的有几分义气在,孙七当下哭笑不得,拱手道:“两位大人都是有心了,在下感激莫名。”

    “哪里,哪里,”戴游击抚须笑道:“咱们多年的老熟人了,不会叫你吃亏!”

    他们是游击一层,到手的好处一次也就是一二百两银子,想要再多也是没有。从普通的管事兵丁到书办,文吏,幕客,再到主官将领,往上就是府、道、巡抚和总兵大帅一级,反正晋商每年拿出来打点的银钱绝不会是小数,不然的话,范家和亢家的人常年在京师又有何益?

    这些晋商才是牛逼之极的人物,在大明时做这些违法犯禁卖国的买卖,到了大清一开国,多尔衮和顺治帝先后亲自接见这些晋商,确立其皇商地位,近三百年时间就看这些晋商扑腾了,家资过千万的都好多家,最少在此时此刻,这关宁一带打的热火朝天之时,对这些晋商和其爪牙来说,也就是看戏一样的感觉罢了……

    “虽然宁远城无碍,但外围墩堡还是十分危险的,依我看,把粮队安置好后,你们就到山海关的关城来住吧。”

    看着一脸沮丧的孙七,戴游击好心劝道。
正文 第六百零六章 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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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七问道:“宁远城还进的去么?”

    “别人难,你们自然可以。.|三八文学”

    “那我们还是去宁远吧,战事一停,便可立刻上路。”

    “唔唔,好好,一切依你。”

    戴游击知道孙七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当下不再劝他,将一切手续办完,亲自送到门外,彼此左右站立,互相拱了拱手,公事便算完结。

    在一边的丁宏亮颇有荒诞之感,甚至是做梦也难以相信的事。

    送往清国的粮食和药材的车队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京师一路到山海关,再到宁远,然后在两边血战之时,送往清方的物资可以在明朝一方暂时放着,所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给管库游击二百银子而已。

    这样的事,不是亲历,如何敢信!

    “你们不要以为这事是容易的。”

    出来之后,见随行众人都有一点大大咧咧的感觉,孙七郑重警告道:“这里办的顺畅,宁远也有人照应,你们以为是我的脸面?”

    众人懵懂间,孙七正颜厉色道:“那是上头铺好的路子,咱们不过是办事,老哥我勉强走的多见的多,算是一个小小头目,但若是事情砸了出了漏子,上到我第一个倒霉,众位弟兄怕也是有不便之处,所以还是要事事小心,不要惹出什么是非的好!”

    “诺,请孙七哥放心!”

    几个头面人物带头唱诺,其余诸人乱哄哄应了,孙七这才转回颜色,反而大谈起宁远一带土娼颜色不坏,闲等无聊之时,聊作解闷之用当是最佳选择云云。

    丁宏亮本事过硬,点子扎实,人很灵活,加入这粮队没过几天就混进上层,此时更是紧紧跟随在孙七等头面人物的身边,一切事情看了个满眼,面上是神色不动,但心底里风起云涌,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的情绪外人是不得而知。.|三八文学

    国朝这守关将士,上到总兵下到普通兵丁,这一路看来,滋扰百姓是一等一的好手,然后就是贪污舞弊样样在行,现在公然给资助敌国的粮队一路放行,如此荒诞之事,如非亲历,如何敢信?

    事尚不仅于如此,一路上的府县文官,分巡分守道等大人物也是一路绿灯的放行,绝无留难,甚至连象征性的盘查也没有。

    这其中,究竟是一张多大的关系网,思之令人胆寒啊。

    当然平素晋商也没有这么嚣张,他们究竟不是真正台面上的人物,只是拿钱买通的关节,有些事可一不可二,真的要把京师到关宁的大道当成运粮的通道那也是自己找死,现在这么着急送粮,肯定是在这岁末年初之时,清国那边存粮不足,也是到了青黄不接火烧屁股的紧急时候了。

    如此一路攒行北上,到了地头因为银子给过了,一切顺当,关宁一带是国家用兵的要紧地方,可存粮的地方极多,赶入粮车将挽马健牛安置好了,再将夫子力役找地方圈起来,孙七一伙便算是无事了。

    丁宏亮便撺掇道:“听说宁远城下正当激战之时,我等辛苦来此一遭,有这般热闹岂可放过,不如去看一看?”

    孙七等人细细计较了,有人不愿生事,更多的人也是与丁宏亮一般想法,既然碰上了,这场热闹也是不瞧白不瞧。一般的人当然避之不吉,也到不得近前,他们当然是例外。

    距离宁远北边不到五十里时,戒备就严格了很多,不少哨骑威风凛凛的疾驰而过,也有小股骑兵在头目的带领下,策马过来查看盘问,这时孙七等老江湖的用处便显现出来,那些官兵中的头目,或是把总,或是千总,十个有九个倒是认得这孙某人或粮队护卫中的某人,既然是熟人便好办的很,自是一路放行,只是有个关宁铁骑营的千总抚着自己的大胡子笑道:“老七你真是通吃两边,如此大战,竟当是玩乐一般。”

    孙七也不让他,反唇相讥道:“你关宁军中通吃两边的少了。不说别的,令郎的大舅现在就在那边吧,听说已经是汉军游击了吧?”

    “嘿嘿,又不止俺一个,说这事做甚。”

    清国的汉军现在尚且未编成八旗,不过预计也是快了,现在的汉军首领人物百分之百是原本的辽东军中的大将,象李永芳原本是铁岭参将,石廷柱原本也是辽东镇的参将,还有马光远等汉军总兵级别的大将,以前皆是明辽东军系中的砥柱人物。

    再加上东江镇出身的三顺王等,满清的数万汉军全部是一水的辽东兵将出身,这些将领和中下层的武官同属辽东和辽西将门世家,彼此声气相连,哪里能真的断了联系不成?自崇祯二年以来,清军数次入关,除第一次赵率教被坑了一把,死了不少人外,关宁军向来出工不出力,在广渠门外甚至被京城士民用砖石殴打,此事见著史书想为不假,必是京城中人见关宁军太过无状所致。

    当时满桂为武经略,领宣大军苦战直至自己战死疆场,后来的卢象升也是领宣大军与清军苦战,而高起潜领的关宁军躲在鸡泽不出,清军一至关宁兵就抽身而走,根本没有力战的想法,到今时今日,这一次始有清军围攻宁远一役,而其核心不过是因为大明屡次有重建大凌河城防的想法,大凌河是辽西上游,距宁远又二百里,如果筑城成功,与锦州就连成一线,清军往宁远和山海关的道路就难走的多,而大凌河再往前就是广宁,如果叫明军收复广宁,绕道草原入关的道路也就难走了,这是事关生存亡的大事,清国上下都不敢小视,将大凌河筑城的妄想彻底铲平之后,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入关再出关,接下来就是皇太极派出多尔衮和豪格两个亲王,于锦州沿线占领墩堡,如黄土岭等重要军堡悉数被占,沿锦州一线皆是清军阵营,后来因为多尔衮和豪格围城不利,使锦州城民还可出城运粮,与宁远一带尚可联络,皇太极闻报大怒,将两个亲王一并降为郡王,多尔衮受到严词训斥,吓的魂飞魄散,然后索性派了郑亲王济尔哈郎亲临前线主持围城之事。

    到现在,也就是崇祯十二年底之时,锦州围城一事正在紧锣密鼓之中,此时数万清军南下,估计也不是真的来打辽西,宁远和山海关都是雄城要隘,城中关宁军缩成一团,想硬啃是啃不下来的,也就是打打草谷,抢些军需物资,不无小补之余,还要看看宁远和山海关的明军布置如何,实力如何,有没有短期内救援锦州的实力和打算。

    这是明清两边的大战略,也是皇太极的君皇庙算,在孙七和眼前这些普通的关宁军武官的眼里和心里,也就是两边绵延不绝的大大小小的战事中的不起眼的一场无趣战事,如果不是为了满足队伍中新人们的好奇心,孙七这样见多了战事的老江湖,根本连上前看看的兴趣都没有。

    “老七,也莫再往前太远了啊。”

    那个千总打马临去之时,大声提醒道:“大军主力尽在城中,城外八旗兵甚多,游骑撒开很远,你们莫要去撞了枪口。”

    孙七笑了一笑,拱手致谢,但并不应承,那个千总也知道他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马上笑骂了一声,打马走的远了。

    再往前去,果然更加严格,也是有一些逃难的人群,孙七一伙混在其中,顺顺当当的进了宁远城中。

    整个宁远城并不大,而且是凹字造型,城头上四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足有数十门,待丁宏亮一伙入城之后,再混到民壮队中上了城墙时,放眼看去,四侧的城上黑压压站了一城的人,将旗招展密密麻麻,刀枪剑戟,闪烁寒光,粗略看去,光是带甲之士,便足有过万人,而且手中兵器十分精良,甲胃也是辽东军最常见的对襟泡钉内镶铁叶的棉甲,虽不敢说人人着甲,但大半营兵都是有甲胃的。

    如此规模,加上城中城门附近的数千匹良驹,城头可做火力输出的数十门红夷大炮和数百门各式小口径火炮,一时间,丁宏亮颇有迷乱之感。

    “这些都是山海关和宁远铁骑营,都是十分精良的勇武之士啊。”

    孙七此时也不敢太大意,因怕丁宏亮这个新人大惊小怪闹出事来,便是附在其耳边,小声讲解着。

    宁远报警,山海关也是派了精兵来援助,当年孙承宗这个帝师阁老在辽东经略任上时曾经大举练兵,数十营兵足有四十万人,其中有三十万是种地的屯兵,没甚用处,但有十万是正经倾注了老孙头大量心血和大明举国财力的精锐,无论是马匹,还是火器,或是人员挑捡,铠甲兵器,都是精中选精。

    所谓的车炮营有火铳过千杆,各式火炮过千门,水师营有大小战船过千艘,铁骑营也是甲仗精良,战马众多,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在大明时并没有这样的称呼,其实是从“山海关铁骑营”这样的称呼中演化而来,如今宁远有警,铁骑营当然也呼啸而至,但叫丁宏亮觉得哭笑不得并百思不得期解的便是:这些铁骑营的将士们不曾在城门处列阵准备,却是龟缩在城头,这却是为何?
正文 第六百零七章 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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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城之法,可不是后世影视作品那样简单,从壕沟到护城河,翁城,马面,拦马墙,整个城防工程是立体的系统工程,守城的布置也是尽量有内有外,内外轻重有别,优秀的将领不可能把兵马全放在城中,而把城外的防御体系拱手让人,并且连反击的手段也没有。

    眼前的守备之法,就是大家缩起来当乌龟,这样清兵就留少数精骑看住城门即可,然后有什么想法只管去做,如此一来,有城或无城,还能起到什么样的做用?

    古人的战略要地,可不是说在大道上建个城池当钉子就完事了,总得是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立体防御体系,不然的话何必一定要攻城,再大的城池也就几十里方圆,绕一下又不会死人!

    一座没有进取心的军事要塞是毫无作为的,仅从宁远这里就能看的出来。

    从城上看去,清兵在城外驻扎的十分疏散,在好几个方向似乎有几千辆小车推着劫掠来的财货,正源源不断的往后方的清军大营之中动送,由大营之后,再由这些汉人组成的包衣阿哈们推着小车,源源不断的送往后方,经大凌河一带,直入辽中平原。

    时近年节,小冰河时期的苦寒也不会放弃蒸蒸日上的大清国,辽中和辽南一带比辽西更苦,每年冻饿而死的汉民不计期数,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八旗老爷的日子也不一定有多好过,虽然这一次的宁远攻城战是战略层面上的,但抢掠一些,对岁末之时的大清国也是不无小补啊。

    “看样子也没甚鸟事了。”

    刘六就是辽西人,眼前这一切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恶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后,刘六道:“最多半个月,八旗兵退光,警戒解除,咱们就能上道了。”

    “十天就差不离了。”

    “毕竟是深冬之时,说下雪便下雪,我看也抢的差不多了,粮草现在多半在城中,要不么也离的老远,藏在军堡之中,这一次旗兵动员的不多,看来无意再深入了。”

    以前的几次战争,因为关宁兵的主力要么藏在山海关之中,要么缩在宁远城里,清兵无意攻坚,索性就少数兵围困,然后大摇大摆的将宁远到山海关一线抢了个干净,但自从清兵找到入关的门路之后,对辽西一带的兴趣便不大了,军堡多,迂回空间小,而且关宁军也是被抢精了,根本就没有太多的东西可抢。

    入关就不同了,从京师附近一路抢到山东,内地地方岂是辽西那样的边关地区可比?人口之多,财富之多,地方之富裕,不要说满洲和蒙古人为之惊叹,就是随征的那些辽东前明降军们也是啧啧赞叹。.|三八文学

    清军在正式入主中国前连续五次入关抢掠,上到旗主下到普通的八旗兵将,也是确实憋着到大明内地发财的心思,上下同心,是以势如破竹。

    说话间,城头附近似乎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声响之大,相隔甚远仍然可以听的十分清楚,众人一时愕然,均是往城门楼子那边望过去。

    那里是巡抚和宁前道等大票文官所在地方,一眼看去都是绯袍玉带,灿若云霞,文官两侧,则是大量穿着紫色罩甲或是玄铁山文披着各色斗篷的高级武官,每人均是按着宝剑,围着中间几人,正在大声劝说着什么。

    中间数人,有一个戴凤翅明盔,身皮紫色小科花披风,身上是亮闪闪的明甲山文,手按宝剑,四周偏将和亲兵侍卫两侧,明显是一个总镇或副将级别的大将,只是不知为何被大票文武官员围在之中,似乎是争吵的核心人物。

    “这是宁远总兵金帅。”

    丁宏亮等人不免上前打听,一个穿着对襟泡钉棉甲的兵丁也正看的出神,随口答道:“前几天这金帅就闹着要出城打鞑子,今天又闹起来了。”

    “怎么,他要出城?”

    这话徐七这样的老江湖听着都是吃了一惊,有点不可置信之感。

    现在大伙儿缩在宁远这样的坚城之上,城头又有几十门红夷大炮,这样的守备漫说眼前这些八旗兵将,纵是再多过十倍也是白给。

    若是开城出击,胜负难料,万一鞑兵趁乱攻城,那可就完了。

    一时脸上都是变色,虽说这粮队中人都是脚踩两边的角色,但乱兵入城见人就杀,那时候冤枉死了,却找谁去?

    “那金帅说了,鞑兵战兵不过数千人,其余都是些杂兵,蒙古兵和汉兵不经打,现城中有数千精骑,坐困城中不敢战,太不成体统,是以一心想出城去打一打。”

    那个山海关铁骑营的马军往城楼那边重重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自家想立功,只管自己去休,拉俺们去打生打死,休想!”

    丁宏亮听的头发都快竖起来,当下忍不住道:“外间鞑子也果真似乎不多,若是出战,得几百首级功劳,岂不乐哉?”

    “乐个屁!”这一下骂的关宁兵就更多了,一个个都是大声道:“老子们守城,军饷一文钱也不少咱的,出战死了也就那几两抚恤,一家人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得了首级,左右不过是将领们讨巧,咱们当兵的赏银一层层克扣下来,还有几两碎银?”

    “不值当,做不过!”

    “你这小哥象个走江湖的,自家凭着手中刀赚碗饭,却来赚俺们和鞑子拼命,好生奸滑!”

    眼看情形不对,孙七等人连忙上前解释,直说丁宏亮是个刚到辽西来的新手,不大通晓世情,好说歹说,总是把这些关宁兵说顺了气,不再追究。

    孙七下来,自是将丁宏亮好一通埋怨,直道:“九边兵马,关宁兵最不喜欢打仗,你和他们说这些,岂不是凭白招怨!”

    “这些家伙脾气又差,心也黑,战场上黑人的活计做的多,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嗯,这些兵闹起饷来,巡抚一样能逼哭了上吊,你和他们说这些做甚!”

    丁宏亮一时默然,眼神中的神色都是黯淡了许多。

    九边之中,秦军最为坚韧,固原和榆林等地边军半年一年不发饷的情形是常有发生,边军最多是卖儿卖女卖老婆,反正没见过陕西边军公然闹饷,陕西边军最大的一次叛乱发生在崇祯二年,千里勤王到京城时却连饭食也没有,眼看要饿死之后,大量边军呼啸而去,后来有不少加入农民军,成为其中的主力,舍此之外,再无他事。

    而宣府,山西,大同,亦极少有跋扈不法事。

    只有关宁兵,也就是山海关与宁远锦州这一块地方,将头们坐拥数十万亩土地,每年分几百万的军饷,利益之大,简直令人碰也不敢去碰,而军士也是十分骄纵,打从天启到崇祯年间,辽兵闹饷之事时有发生,只要超过三个月不发饷就必定生事,甚至将巡抚围住,逼到大哭后自杀,亦是关宁兵所为。

    在战场上,关宁兵向来出工不出力,广宁一战,祖大寿率部先逃,将友军卖个精光,宁锦之役时,关宁兵坐视满桂与清军力战,后来人家打了胜仗,他们又出来抢功,一直闹到袁崇焕面前,袁崇焕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打圆场了事。

    广渠门下,关宁兵畏惧清兵,惧不敢战,被京城城头的百姓丢掷砖头。

    现在这个时候,金国凤虽然是宁远总兵,但并不是关宁将门集团出身,宁远的这些兵马根本不买他的帐,相比较而言,当年金国凤守松山能够成功,使数万八旗兵无功而返,却是因为他的麾下多是宣大兵,敢死敢战,也听从军令,而现在金国凤贵为都督同知总兵官,却是根本使唤不动自己的部下们了。

    身为浮山军人的一员,哪怕是在军情系统,军事训练和军人理念也是深深扎根在丁宏亮的心中,此时此刻,他心中唯有一种置身鬼域的荒唐之感,四周的人和事,仿佛都是神鬼志怪故事里的人物,绝非是事实,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你们不去,老子自去!”

    城楼离的实在不远,在争执之中,似乎是金国凤爆发了,大吼一声之后,在几个偏将和一群亲兵家丁的簇拥下,不到百人下了城楼,然后到城门附近,取马鞍袋中的兵器,列队整队,翻身上马,竟是真的叫人打开城门,冲出城去了。

    “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加了守备,一个是千总,好家伙,还真去啊。”

    开始语出嘲讽的关宁兵们也是都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他们的认知中,大约还真没见过这么彪的总兵官大将吧。

    金国凤是宣府前卫的武官世家出身,从城楼上看去,身手骑术都十分了得,宣府和大同两地是直面北虏,也就是蒙古各部的边镇,当地的武官世家比起内地来都保有祖宗的血勇和精强的武艺,在他的带领之下,近百家丁也是唿哨声声,纷纷上马相随,每人手中都是手持强兵,还有不少挚了弓箭在手,显然也是善射的豪杰好汉。

    两个青年将领,则是一左一右,紧紧跟随在金国凤的身边不离左右,显然便是金总兵官的两个儿子了。

    “鞑子动了。”

    还不等众人赞叹,对面的清兵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不到一百骑的出城邀战的明军,号角声声之中,八旗骑兵开始调动,成千上万只马蹄踩踏在地上,大地颤抖,城头上的人都是一跳一跳的震个不停。
正文 第六百零八章 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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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头上的明军将士与民壮们都是面无人色!

    近三十年来,东虏对大明堪称是百战百胜,明军在万人以上的野战中毫无胜迹可言,打的最惨烈的沈阳一役,明军的边军精锐死伤极为惨重,三万兵守坚城,结果城破,三万余援兵中光是最精锐的南兵就有五千余人,长枪枪阵娴熟无比,战斗意志无比坚韧,结果八旗兵枪炮并行,破开枪阵,三万明军援兵亦是全部战死。.|三八文学

    这六万边军之中尚有好几个总兵级别的大将,数十员副将参将级别的高级武官,俱是死于此役最新章节。

    然后是辽阳一役,再下来广宁一役,明军最后的野战集团在广宁一役中几乎被全歼……剩下来的硕果仅存的就是祖大寿家族及其所代表的关宁武装集团……

    再下来孙承宗组建的关宁兵九成以上是没打过仗见过血的新兵,所谓的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都是靠着守备城池获得的,在野战中最大的战果是满桂领的宣大骑兵在野战中获得,也不过就是斩首二百级,还是因为清兵主力退走,满桂追杀的也多半是无甲的八旗辅丁罢了……

    这样的野战功勋当然不值一提,整个大明对八旗兵的心理优势早就荡然无存,剩下来的是无尽的畏惧和恐慌。

    诸如八旗满万不可敌,骑射无双,使用粗若儿臂的长箭,能在马上左右开弓之类的传言,都是大明这边自己编造出来,然后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此时此刻,看到金国凤引不足百骑冲上宁远城外的北山岗时,城头军民,都有此人已经癫狂之感。

    至于金国凤所坚守的军人荣誉,还有这种出城邀战行为来激励军心士气的想法,城头之上,怕是也没有几个人会与他有所应和吧。

    看到金国凤冲上山岗之后,清军很快调来了千余骑之多,迅速成一个半圆形阵势,将金国凤等人围在其中。

    大半骑兵是明盔暗甲,少数后背有插一面或两面小旗的壮达或分得拔什库,这些都是八旗的马甲精兵与统驭马甲的武官。

    在马甲之中,有一二百人的骑兵明显与普通的马甲不同,皆是双层甲胃,外层是甲叶在外的铁甲,有披缚,革带之下是铁甲裙摆,精铁打制的护膝与护胫,手腕上亦有亮闪闪的护腕,整个人都似被铁甲包围,外层之内,内层还有锁子甲,加上后背所插的赤炎红色小旗,这是清国八旗兵中标准的白甲兵的打扮。

    若是死兵和锐兵,当以三重铁甲,以索伦与鄂伦春兵为主,北国从林之中的善射善骑的男子,多被八旗强行征发入伍,其中有豪胆者又充为死兵,穿重甲,持强兵,破阵直入。.|三八文学

    死伤当然以死兵为重,百年之后,当俄罗斯人到西伯利亚时,各部落空虚无人,便是明末战争的惨烈程度过高所致。

    此时金国凤一共不到百人,清军将帅并没有调死兵过来,只调集马甲与少量白甲,抵达北山岗下时,分做左右两翼,那些马甲做轻兵游骑,摘下骑弓,从山岗两侧疾速掠过。

    “这是八旗兵害怕有埋伏,同时看看山岗上的人有什么还击手段。”

    孙七趴在城堞看,一边看着战况,一边小声点评。

    不消他说,众人其实都明白,八旗的标准战法之一便是以轻骑掠过明军阵列,呼啸而至,在很近的距离时又绕道掠过,明军的车营和火器都摆在前列,受到惊吓后开始以火器袭击这些高速穿过的八旗骑兵……收效微乎其微是肯定的,当明军阵列不稳,火器提前施放之后,重甲骑兵开始飞掠而至,下马步射破明军步阵,然后刀劈斧削,直到明军崩溃之后,骑兵掩杀,明军鲜有能活着离开战场者。

    今日明明以多敌少,但清军将领唯恐这是明国的诱敌之计,仍然大张旗鼓,自山岗四周绕道而行,同时不停的用骑弓射箭。

    同时旗帜摇动,清军后阵之中烟尘冒起,有不少兵马开始往此处战场调动。

    “这该不是郑亲王或是睿王领军吧,真的很稳啊。”

    “或是肃王或是阿济格贝勒,怕是早就直接带白甲冲上去了。”

    清军的将帅肯定是很稳,但再稳的将帅也瞧出来眼下的情形就是金国凤带着这几十个家丁亲兵出战了,面对两侧清军骑弓的袭扰,金国凤的家丁也是用强弓还击,家丁的军事素养也不是白给的,用的步弓长大有力,射的又稳又准,但毕竟清军在移动之中,而且都穿着铁甲,除了少数几个倒霉鬼被射落马下之外,大多数游骑在绕行一圈后又回到了原点。

    但见军前旗帜摆动,数百马甲挥舞手中的兵器,在几十个白甲的带领之下,向着金国凤等人冲击过去。

    “杀奴!”

    金国凤虽在半里之外的岗上,挥刀迎敌之时,一声暴喊,城头之上竟是听的清清楚楚。

    “跟随大帅,杀奴!”

    金家的所有亲兵和家丁,还有金国凤的两个儿子及几个偏将,俱是抽刀在手,以迅猛之姿,向着冲上岗来的敌军迎击过去。

    两边人数相差在一倍以上,而金国凤及其部属的奋勇之姿,却是不比清军稍弱一点!

    丁宏亮紧握双手,感觉指甲都刺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他恨不得能跳起来替这位金帅呐喊,替他助威,或是自己能抢上一匹马,拿起兵器,疾驰到那山岗之处,与出击的这些好汉子们一起,迎击那些神色狰狞的丑虏们。

    但在此时,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他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四周寂寂,关宁兵们神色轻松,甚至是不屑,鄙夷,或是面无表情的漠然。

    看着友军在自己面前与东虏死战而自己如山不动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些关宁兵丝毫不以金国凤的出击为意,从上到下,仍然是以一种漠然的态度视之。

    在城头附近,文官们一直在摇头,武将们指指点点,虽不敢大声说笑,但可以想见,被金国凤抛在城中的这些关宁军将领们必定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顷刻之间,两支铁骑撞在了一起!

    清军多用两种长枪,一种是七尺长的虎枪,枪尖锐利而阔,犹如长刀的刀刃一般,枪尖之下是两个凸起,用来阻拦刺入的枪尖,以防透体而过时伤到自己。

    此枪是八旗在渔猎时猎虎所用,是当时各女真部落的勇士才能持有,锐利之极,加上枪身很长,精铁所制,又是十分沉重,多是马甲中的精锐和白甲兵使用,没有过人的力气和马上挥击长兵器的技巧,根本没有办法用它。

    另外一种,便是五尺长的精铁长镰刀,刀身长而锋锐,一刀挥击过去,可将人轻松劈成两半,亦是马甲精锐才能拥有的强兵。

    此外有虎牙挑刀,长斧,狼牙棒等沉重或锐利的武器。

    每个突击的清兵,都有五年到十年以上的战争经验,控骑和使用武器的水准,距离的掌握,无不到达巅峰境界!

    两边一接触,但见血雨飘洒,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明军将士被砍落马下,惨嚎声不绝于耳,满地皆是断臂残肢。

    清军一方,虽然有十余人受伤,但只有三五人落马,也是很快被四周的无甲辅丁们拖走去救治。

    金国凤将门出身,武艺高明,与两个儿子一起,三人合力,挡住了两个白甲和四个马甲的攻击,但还击无力,而且金国凤本人也受了轻伤。

    在奔驰时,三人回头去看,身后只有三四十人跟来。

    金国凤善射,取下马弓,回身射击追敌。

    他的家丁也多是取弓在手,在马速飞快奔驰之时,亦能回身而射。

    清军不料如此,一下子被射伤多人,反而是比刚刚交战时吃的亏要更大一些。

    前面是明军残余将士绕着山岗而行,后面和另外一侧则是清军在奔驰包抄,战场上但听得咚咚咚的声响,数百匹战马一起奔驰,将大地震的都似乎在晃动着,而眼见金国凤等人箭矢将尽,亦将再复被包围!

    丁宏亮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此时多么盼望,城头能响起鼓声,然后各城门大开,数千关宁铁骑冲将出去,给那些骄狂的鞑子们狠狠一击,如果是这样,哪怕是自己也能跟随出去,战死在眼前的这战场之上,亦是无怨无悔!

    男儿意气,有时候就是顾不得生死,也管不得世间的一切!

    但这鼓声却一直没有响起来,城头之上,只有嘈杂的点评声,甚至还有几声笑声,在宁远的城门近处,是清兵后调来的几百精骑,人数很少,脸上也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宁远城中的明军骑兵,也会有出击的打算和胆量!

    在奔驰着的金国凤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那些家丁们,终于被围住了。

    长刀和虎枪闪动着,明军的纹眉刀和铁枪也在抵抗着,还有腰刀,柳叶刀,长剑,各式的武器上下翻飞着。

    没有嘶喊,没有绝望的哭泣,只有兵器格挡时的清脆响声,还有击中人的身体时的钝响,骨头断裂的响声,人落地时的响声,还有垂死的呻吟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最终的时候,金府家丁全部战死,金家父子三人,亦是被一群白甲以熟练之极的杀人技巧杀死。

    在金国凤落马之时,一个马甲飞驰过来,跳了下去,大摇大摆的斩下了金国凤的首级,提起血淋淋的首级后,居然对着尸身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离开。

    在这一刻,丁宏亮只觉眼眶中泪水止不住的丢了下来。
正文 第六百零九章 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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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流下,丁宏亮却是害怕别人见到,用衣袖迅即抹去,不使人看出丝毫不对来。.|三八文学

    此时金氏父子三人的首级俱被割去,清军纵骑在三人尸身边来来回回,似乎也是有不少八旗兵将对这总兵父子三人感觉十分好奇。

    这十余年来,除了一心救驾被人在遵化埋伏了的赵率教,战死在巨鹿的卢象升之外,明朝总督巡抚一级战死于城池中的倒也不少,但如金国凤这样死法之惨烈,情怀抱负之壮烈的倒也真的是只此一人。

    在清军骑将绕行一圈后,只割去首级,却不曾带走尸身,一千多八旗兵队列整齐,十分严整的在城头的注目下后退而去了。

    他们一直注意着城头的动静,在他们退出老远后,才有一个文官拍着手遗憾道:“刚刚怎么没有想法打上几炮,真是奇哉怪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城头这才都活泛起来,刚刚金国凤等人移动时也罢了,后来两边白刃格斗时都停住不动了,那时候放上几炮,没准真能打死不少奴骑,怪不得八旗那边一直小心翼翼的模样,原来不是怕城中有兵马杀出,而是在忌惮城头的大炮。

    不过此时后悔也是晚了,一群文武将官只顾跌足长叹,也没有人理会城外的尸身,后来可能是金国凤的一个旧部良心大发,见清兵退往数里之外了,就叫人开了城门,派人出去将金府家丁掘坑埋了,备了几具棺材,将金氏父子三人装棺敛了,放在城外的一处义庄之中,由宣府金家来人自带回家去安葬掩埋,那却不关宁远这边的事了。

    如此这般,这一场乱事算是了结,孙七和一群粮队护卫也是懒洋洋的往城下去,众人神色怪异,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眼前这一场小规模的战事打的实在不算精采,但其中的惨烈,壮烈,浓郁的英雄情节和悲壮的戏剧色彩其实还是隐隐震住了不少人,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都还算有一点别扭,只有友军遇难不动如山的关宁军们神色如常,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说笑嬉闹起来。

    最终下城之后,丁宏亮但听得孙七都是悠长一叹,摇头道:“气运但有天定,岂是人力可抗争的?何必,何必,又是何苦!”

    ……

    ……

    “纯是屁话!”

    看着长达七千言之多的丁宏亮自辽西发回的详细汇报,张守仁面色十分难看,一张脸已经阴沉的可以拧下水来了。

    与座的,张世福到赵启年,李耀武等新晋大将,整个浮山军系的大将几乎一个不拉,连特务处的王云峰,军法处的原孙良栋的副手,现任正职军法官的李全有,仓储转运处的罗国器等人,一个不落,几十号人将太平镇军营里的这座硕大的节堂挤的满满当当的,所有人都是阴沉着脸,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一时间竟没有人答话。

    身为军人,在书启官读到金国凤与二子尽皆战死的情形时,说没有震动当然是假的,甚至强横如黄二,世故如苏万年,狠辣如孙良栋者,在一时之间,都是有失语震慑之感。

    而张守仁则是针对记述的孙七的话十分痛恨,辽西那边,对清国投降者不少,观望者有之,甚至后来李自成得势和清兵入关后,剃发令下之前,观望和犹豫的士大夫读书人都很多,最要紧的就是在这“气运”一说之事上。

    只知朝代,不知国家,而只效忠君上,只讲忠君,不讲民族,现在的大明上下,根本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一朝亡,一朝兴,在很多人看来是理所应当之事,抗争也是那些坐了龙庭和跟着享福的亲藩和勋贵们,最多是那些当了官的大人物们操心,这些人若是甩手不管,谁去管朝廷姓朱还姓李?

    这种心思之下,清兵入关后势如破竹,江南百万明军和几万官员几十万士大夫望风而降,根本不曾抵抗,主要原因,就是打气运这两字上出发,明朝未亡时,天下人心已经当它亡了!

    如果不是多尔衮假作聪明,弄什么剃发令出来,自乱阵脚,其蠢无比。

    若非如此,根本就不可能有南明几十年的抵抗,也可见清初两边的力量都是那么的废物了。

    “此事当交由二钟、张、李、陈等诸先生商议设法。”在短暂的怒气过后,张守仁感觉对这种气运说,自己也没有明确的思路来破除,最少在目前来说,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说说,大张旗鼓的宣传肯定是犯忌的,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肯定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题,哪怕是从正面角度来阐述也是不可以的。

    还是交给钟荣兄弟二人,加上张德齐这个秀才加李鑫这个举人,这个班子已经不弱了,如果不是孙承宗已经返回高阳,这事儿和老孙头探讨一下准定不坏,还有陈子龙这个编外人氏可以备参考,比起一年多前浮山上下全是大老粗时的局面已经强的多了。

    话说起来张守仁现在已经是世袭荣成伯加大将军,武职官到这个位置已经完全够资格延揽一些名士,包括进士出身的名士和闲散官员来当自己的幕僚了,地方官员政务繁芜,一个县的正印官就有几十样正经公务,当幕僚的也得熟知公务才行,军头们的幕僚,无非就是粮台钱谷与赞襄军务等事,正适合那些眼高于顶,不喜欢俗务的大名士们来做,只是武将不到一定的高度,名士们是不会买帐的,最多平时书信往来,想他们到军中任职是绝无可能。

    现在张守仁位置已经够高,如果搞定陈子龙的话,招募一批名士过来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只当多养几只小猫小狗儿,不过这不是急务,还是等回浮山再办好了。

    “大人计较的是。”

    林文远率先点头称是,私下里郎舅聊天十分轻松惬意,张守仁没有什么架子,不过公务之时就正式的多,先应和一句后,林文远又皱眉道:“这样看来,关宁一地是一汪浑水,委实是趟不得了。”

    “皇上是一厢情愿,他哪知道,下头这些总兵和地方大员是如此德性!”

    “一年三四百万的饷,养出这几万废物兵将,老子若是坐在龙庭上,一头碰死也罢了。”

    这么语出惊人的当然是孙良栋,众人侧目之时,却听曲瑞也缓缓道:“以末将本心,一定是要到关外打鞑子的,大丈夫不灭那些丑虏凶徒,真是枉活世间。济南一役之时,末将见东虏之凶恶情状,恨不得将其族夷灭,直至今日,此心仍然不变。但,无论如何,叫末将去与关宁军这样的丑类同伍合作,末将一则不愿,二来不敢!”

    曲瑞向来有大将之风,不轻语,不胡闹,凡出一语,必有其道理,而且说话如春风化雨,叫人有十分舒服的感觉。

    今日的话,却是叫众人有喷饭之感了。

    孙良栋便是头一个笑道:“曲大还是头一回有这般不识大体的话语,若非军议,俺非喝上一碗不可。”

    笑声之中,张世福感慨道:“按说洪承畴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现在看来,他到蓟辽总督任上,怕是皇上赶鸭子上架,观其所为,并无什么特益之处啊。”

    众人皆是赞同,放眼天下,能在所有事上有展布,有创新,并且将众力为合力,事事按自己预先的打算来进行,能不被旧的势力和框架所束服的,舍眼前张守仁又有其谁?

    如此观来,在文官大佬中赫赫有名,被称为孙承宗后续者甚至更强出一筹的洪某人,前几年大家提起来的时候还如说天人,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僚,最多是在实务上有其干练之处罢了。

    张守仁摇头道:“洪某人于天下大势还是很清楚的,说不上如反掌观纹,但也算心胸中别有丘壑,不可小视之。”

    张守仁对明末官僚印象最深刻的反而就是这现在看起来碌碌无为的洪承畴,清兵的顺利入关,并且顺势抓住最要紧的地方,创立大一统的国家,第一功臣就肯定是这个有洁癖的洪先生。皇太极的胸襟也真了得,眼光也很厉害,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洪承畴怕死无耻,不然皇太极在世时,洪承畴虽被尊敬,但只给一个五品官儿与他当,多尔衮入关后先弃用他,后来南方局面大乱才起用洪承畴为五省经略,名头吓人,但官品不高,世职官爵的赏赐也很菲薄,比起正经满洲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的驭下之道,根本就是把洪某人当满洲八旗的一条狗,稍有一点骨气者,也不会如洪某人那们竭诚卖力,以一人之力把大明天下卖了一半,吴三桂和三顺王李成栋之流又加起来卖了另外一半,若论满洲得天下之轻松,主要还是这些汉人忠狗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

    “辽东的事,我们可以定下来吧。”张守仁语气十分轻松,看着众人,决断道:“虽然皇上授我以征虏大将军,殷切之意十分昭然明显。但,上上下下烂成这般模样,恐怕也非皇上所能料及。而我登州镇也未能到以一已之力包打东虏之时,北上之议,可以休矣!”
正文 第六百一十章 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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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话并未叫诸将有如释重负之感,事实上浮山上下都是渴望北上的。

    在多年的民族大义和爱国教育下,浮山的军官团可是比其余军镇要多出不少责任感出来,北上灭虏,正合张守仁的征虏大将军的称号,也是不少浮山军官的最大心愿!

    此时不能北上,虽然有军情处扎实的情报显明宁远一带就是一个烂泥坑,北方军镇的边军也是多半靠不住,此时北上,根本是时机不对。

    浮山五万兵马尚未整练完成,军马购买只完成了三成左右的目标,铠甲也只有眼前这七千余领,剩下的几万领最少也得一年半的时间才能备办齐全,还有各种兵器,如铁戟,铁枪,挨牌、盾牌、骑兵臂盾、飞斧、标枪、投枪等突骑骑兵所用的重型投掷武器,还有突骑甲胃也很复杂,马的铠甲分为七块,到目前为止五百具都没有打齐,而突骑营的目标是有三千马甲以上……加上突骑所用的长枪大戟和马槊,特制马刀,枪骑营所使用的马铳也严重缺乏,还有车炮营未来打算换装佛郎机,渐渐把虎蹲炮这种小炮淘汰给步兵队使用……将作处现在分甲仗兵器火铳火炮等若干个局,人手有超过万人的迹象,主办老林头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最多,每天忙的脚不点地,和人说话都是边走边说,整个浮山还没有人敢说老林头傲慢……这个辽东过来的工匠现在已经成为整个将作处的灵魂和头目,而且还手握重权,将作处每个月都会有出产计划,究竟是这个月往火铳局倾斜呢,还是打算多造五十门火炮?又或是多制二百具铠甲?

    有了这个权力,舞弊或是受贿是不可能的,浮山的几个部门都有反贪的任务,每天都有不少人手睁大双眼,就等着抓人立功,想做这样的事,胆大包天如孙良栋者都不敢,更不要提谨慎小心的老林头了。

    最多也就是多说几句好话,没事常找老林头喝喝酒啥的,但自从发现每天应酬会影响自己精神后,林重贵请张守仁派了内卫站岗,凡有来客不论是谁一律挡驾,这一下才算是把歪风邪气彻底的根治住了。

    训练计划未完成,制作军器也只能按财力的拓展程度来进行,经过开金矿和拓展贸易航线等诸多努力,浮山的财税处已经成为日子最好过的部门,但银子过手再下发和购买原料总要时间,莱芜的铁矿产量节节升高,但运输也要时间,从莱芜到浮山的官道都是多半年久失修,张守仁最少在名义上与登莱二镇以外的事物毫无关系,公然动员人力修路,暂时还是办不到的事。.|三八文学

    “看样子大人一直念叨的锦州大战咱们是赶不上咧……崇祯十五年以前,俺们镇远营所有的枪兵队一定要全部换装铁甲,铁戟手全部三层铁甲,少一领都不中。”

    “你们镇远营一领铁甲不能少,俺的定远营又能差了?”

    “俺们镇远强啊!”

    “呸,曲大的浮山营还没说话,轮着你小子!”

    “崇祯十四年中,俺们枪骑营才能满员到五千五百人,计划装配是每人一杆骑枪,一把马刀,每人两到三柄短马铳。若是现在不往俺们这边储备物资和人手,怕是到时候也赶不上俺们满编人员和训练的进度啊。”

    “短马铳才值几个钱?才费多少事,李营官又何必这么着急上火,夸大其词?俺们突骑要是能在十五年前,全部一骑三马,两匹战马一匹驼马,三千套骑甲齐全,马甲齐全,还有只能用一次的突骑枪,每人一柄长戟或马槊,算算吧,这是得多少银子!而且还不止是银子的事,练骑枪,练协同,练阵法,突骑比枪骑难的多,不先尽着俺们,上阵时抓瞎就成了大笑话了!”

    前头步兵队争铁甲和兵器,骑兵那边的人只是笑着看热闹,一直到李勇新忍不住加入战团之后,突骑营的朱王礼不在,不过他的副手韩朝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就反驳起来,话说的铿锵有力,丝毫不以李勇新的地位而放松一星半点。

    李勇新唯有苦笑起来,他和韩朝都是骑兵营出身,分家前大家都是哨官,大哥二哥彼此搅了一年多的马勺,现在叫他拿架子驳斥,也是不大好意思了。

    “老李,你们枪骑营也太贪了啊,”孙良栋火铳教官出身,对火铳十分了然,此时也忍不住道:“一人三杆火铳,你们放的过来么!”

    李勇新歪了歪头,答道:“问大人去。”

    “大人,俺这可不服啊,俺的营里可不兴说给火铳手配三杆火铳的吧?若是这么配法,每人上战场都带三杆铳,再多配几个人手装填,那打起来,真的是连绵不决了啊。”

    孙良栋说着说着,自己仿佛打开思路似的,一时间竟是眉飞色舞起来。

    诸将说笑时,张守仁和几个不直接带兵,没有军需要求的将领就是在一边看热闹,云端里头看下界厮杀的感觉,此时看战火烧到自己脚下,张守仁忙道:“你这厮懂得什么,本将自有曲处。”

    见孙良栋仍然是桀骜不驯的模样,张守仁叹口气,只得详加解释道:“马上厮杀,以东虏而论,是以骨朵、飞斧、投枪、阔剑、飞刀等物来先行投掷,这些兵器,重而厚实,足可破甲,一般奴骑是在三十步左右投出,便是有重甲者,也很难挡之。骑战之法,先声夺人十分要紧,奴骑都是身经百战,你们不要指望他们会投失手。”

    “大人这话说的末将十分信服,末将是和奴骑交过手的,当然深知其厉害之处。然则,这和马铳也配三支有什么关系?咱们的马铳虽然短小,五十步内足够破两层甲了……”

    “你糊涂啊!”张守仁痛心疾首的道:“敌人投枪阔剑飞刀骨朵什么的可不止一样,咱们这火铳能不能在马上装填?”

    “这个,难度似乎是大了一些……”

    “一人双铳或三铳,马上击完便换一支继续放铳,五十步到交战,最少发出三铳,火铳威力比起那些飞刀什么的又要大上许多,而训练过后,准头也有把握,这样彼此投掷,我们的枪骑营也足够压制奴骑白甲了。”

    在张守仁解释的时候,厅内的武将部属们也是频频点头,果然也是为张守仁的妙想而十分敬服。

    大家都已经和东虏交过手了,对东虏的骑射本领还是认可并有几分忌惮的,虽然纯粹论射术蒙古人更技高一筹,但对弓箭在战场上的使用,东虏确实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浮山这边根本没有弓箭手的配给,现在只有辅兵辎重营配有少量的步兵短弩,骑兵弩都配给陆巡营或是给各庄园去用了,反正正规部队里头没有这玩意。造起弩来要大量的机件,十分复杂,而且也不是上手就射的准,练起来也不比火铳省多少事,强弩在中国自战国秦汉到唐宋一直有市场,在明朝后被淘汰,果然也是有其道理在的。

    既然弓箭被淘汰,张守仁也不打算捡起来,按现在的流水线训练,一两年就能练出几万合格的火铳手来,配上刺刀之后,还是火枪和长枪的结合,摆上空心方阵后不要太美,一个弓箭手最少三年五年还不一定是神射,再花功夫去弄这个,岂不是有病?既然弄了,那就要往强装上走,枪骑营一个骑手配三铳,或是配合突骑,或配合步队,或护卫车炮营的火炮,总之用处多多,众将思想起来,脸上神色莫定,看向李勇新的眼神已经是与刚刚截然不同了。

    五千多的配给,最少也有万匹军马,加上跟役的话也有七千人,在国朝北方边境一个总兵也未必能有七千纯骑兵部下,南方军镇可能三四个总兵官加起来才有这实力。

    而且还是有甲胃和精良兵器的七千骑兵,最后还是配给人手三杆精良火铳,不是什么三眼连发铳那种坑爹货,是正经的五十步内一定破重甲,及远可至八十至一百步,燧发连响,打响率在七成到八成之间,比起火绳枪在平时打响率稍低一些,但比起雨天或大风天火绳枪的苦况就强的多了。

    试想一下,两军阵前,五千多枪骑兵着长罩明甲呼啸而至,战线宽广,如山崩海啸一般冲击过来,然后手铳连发,打完一支还有一支,打完第二支还有第三支,五千多人次第开火,那种声势,威力,压制力,在场的人想一想都是觉得十分的带感啊……更何况发铳之后,还人人有马刀,或是骑枪,再挺身肉搏的时候,人家已经被一万五千响的火铳打的七零八落,根本就溃不成军了吧……

    要知道后世影视剧有个误区,似乎骑战就是将旗一指,然后喊一声杀,千骑万马奔驰向前……那个不是骑战,那是送死和胡闹。

    和步阵战法一样,骑兵也是要讲阵形,特别是以骑对骑之时,更是要讲究阵形的克制和严整,一方有阵而一方无阵,厮杀起来时绝对是有阵的一方会获得损失极小的大胜!

    在眼前诸将眼中已经是这般的一副情形,马铳破阵之后,骑兵列阵而上,对手望风溃逃,想到这里,所有将领都是用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盯向李勇新,一直看的对方毛发倒竖为止!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一章 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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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这又不是我要的,要找麻烦就找大人去……”

    关键时刻,李勇新这个勇将也面色发白,把所有的责作都推给了张守仁。在众将悲愤的眼神中,张守仁也有顶不住劲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一向敏锐的孙良栋也是发觉了这个骑战计划的不妥之处,他昂然道:“大人,这么说来,马上放完一铳,肯定就接着连上,这样临战和颠簸之时,哪有功夫收好前铳,这样不是容易丢失么?”

    “这个……”张守仁呐呐道:“按训练编成条例,放完一铳后,迅速丢掷,然后拔第二铳击发,第二铳丢掉后,再拔第三铳……”

    在场诸将,都有毛发悚然之感。

    要说浮山军自成立以来就没穷过,先是打海盗小发了一笔,然后抢盐丁卖私盐,一步步都是走的发财的康庄大道,现在大伙儿不能说和真正的大富商比,但花起银子来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但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使法的吧……这战场上千骑万马的,火铳那样小的东西丢掷在地上,几千杆一万杆的丢下去,踩踏过后,战后回收,能收回两三成就算是运气极佳了。

    而且,也不能说浮山每次都打赢罢……这样似乎也太狂妄了一些,就算是诸将吹牛皮时总是说自己的部下海内没有对手,也就是同镇的同僚们能勉强扳一扳手腕,但真的说起来,东虏甲坚兵利,骑射过人,上下一心,虽是相比大明是小国,但论起整体力量来其实已经在大明之上,真打起来,东虏举国总有小二十万兵马,浮山连新兵在内才五万不到,难道这样也能包自己百战百姓,这未免过于狂妄了一些!

    “大人,这万万不可!”

    “太过虚靡浪费了!”

    “末将期期以为不可!”

    一句过后激起千层浪,厅内顿时就是一片反对之声,七嘴八舌,如同雨后池塘中不停声的蛤蟆一般。

    这般嘈杂,听的张守仁大怒,不得已提气开声,将这群吵闹不休的丘八全部都撵了出去。

    待众将全部走开,张守仁才转过颜色,对着心有灵犀留下来的几人道:“这帮家伙都走了,我们该议议正经事了!”

    北上不行,张守仁也没有留在湖广打死老虎的想法,杨嗣昌那里明显是有忌惮之意了,再留下来毫无意思。.|三八文学

    况且左良玉一伙人也力图上进,被张守仁忽悠的要减家丁多练营兵,多造精良火铳,留下和他们争功,辛苦栽培的人脉就浪费了。

    “大人是觉得将来北边有变,是以要开始经略南方吧?”

    不愧是舅哥,而且是在北京混过,并且掌握军情的高参级部下,张守仁的打算一下子就被林文远一针见血的说穿。

    当下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在场的人,无非就是张氏三兄弟,世福世禄世强,一个本份一个精细一个老成,而且担子也是偏文职,可共机密之余,也能出出主意。

    一边是舅哥,一边是堂房兄弟,留在房中的外人,便只有沉默旁中的曲瑞一个。

    大明的国运在溜檐儿,张守仁的看法就是朝不保夕,几年之内就能玩儿完。这个判断在张氏兄弟和林文远之间最多只是信三成,这三成还是因为张守仁迄今为止的判断没有失误过,否则的话,半成也不会有。

    所以林文远的话虽然精准,但还有几分嘲讽之意,显然是不以张守仁的布置以为然。

    “俺总是觉着,大明尚有二百万军兵,所有行省中只有湖广河南尚有大股流贼,其余地方尚算平静。东虏虽然入关闹事,但有宁远和山海关外,需得绕道千里,后勤为难,不能久驻,所以也不能说是有亡国之忧啊。”

    “俺和世福哥想的一样。”

    “虽然如此,大人的布置也不错,早早着手,以免措手不及。”

    “这说的也是,俺听大人的。”

    “要经营,湖广这边需布子,凤阳到扬州和淮安府,江北地界和俺们山东接壤,也需早早布置才是啊。”

    “这其间隔着一个兖州,刘泽清这厮现在正谋夺济南总兵一职,李青山后头怕就是兖州豪绅和此人,咱们要隔着他夺江北的地盘,难哪!”

    张氏兄弟三人确实也有杰出的一面,那就是负责和专精,对事十分下苦用心。

    几年前还是海边煮盐的军中灶户,苦的两眼通红,怕是连当时的胶州正印官是谁都不知道。时到如今,不用地图,整个南中国如在胸中,这对后人来说不是难事,但对当时的人来说就是难能可贵了。

    古人之中,一百个里头能通本省地理的就是难得,万人之中,也未必能找到一个通全中国地理的大才。

    所以谋士之中,通地理,知人情,谋划晓畅,就是一等人才。这样的人才,一般只有读书人里头才会出,军汉先天不足,除少数寥寥杰出之士外,是不大可能出现如此的妖孽人物的。

    国朝之初,太祖高皇帝禁武将与读书人接触,就是有这方面的深刻教训和先见之明,其外甥李文忠为当时的六国公之一,立下不世之功,为大都督掌五军都督府,就是因为幕府中养了不少读书人,被朱元璋以为阴谋不转,虽然是亲外甥,下场也是十分的不美妙啊……

    现在张守仁的身边,等同高级读书人的武将一抓一大把,眼前这张氏三兄弟的议论就得了解地理并晓畅世情才能说的出来,而且切中实际,虽然没有提出具体的解决办法,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不过这三兄弟提起江北,也就是淮、泗、徐、扬这几府紧邻山东的地界,也确实是张守仁的必需拿到手的地方。

    徐州是战略要地,地处要冲就不说了,泗州则是河南通往皖北,再由皖北直插扬州的战略要冲,隔着一条淮河,身边是洪泽湖,地方十分紧要,守住泗州和徐州、淮安这几府,也就是扼住了南下的战略要道,所谓守江必守淮,大约也就是说的这几处地方。

    除了战略要紧外,江北这几府人口十分之多,农业也发达,矿藏丰富,在淮安和扬州又是当时的转运基地,每年不知道要过几万条船,商业十分发达,物流通畅,是十分富裕的好地方。这样的地方还是民风剽悍,是历来出强兵的地方,比起朴实厚道为性格主要成因的山东胶莱人,淮泗一带,可是向来伏莽处处,专出职业造反者的地方。

    大汉的开国集团是出身徐淮宿一带,这大明的开国武将集团,就是出身淮泗一带啊……

    除了这些,最叫浮山集团眼红的,莫过于淮扬盐利……

    大明出盐的地方,质量最好的是四川和甘青一带的井盐,最多和行销天下最为广泛的地方,则属淮扬。

    淮安府在当时管辖地方极大,近海地方,后世盐城地区有无数的盐窝子,扬州的泰州等几个州窝本更多,光是扬州一府,城中有盐商三百余家,每年产销五亿斤盐,盐引二百余万引,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产盐之地。

    在大明和后世的某清,淮扬盐商都是势力庞大金银多的用不完的地方,其中扬州是盐商盘踞地,淮安是漕运南北转运中心,地位还在扬州镇江临清州德州之上,漕运总督驻节淮安,在清季还有南河总督等治河的督抚驻节,是南北通衢要冲,两府各有优势长处,如果把这几个地方交给张守仁如在登莱两府这样经营法,几年时间就旧貌换新颜了。

    但现在济南和德州尚未到手,而且朝廷经制之法尚存,还没听说过某个武将能任职三镇总兵,并且直接管理地方民政,这样的做法,只有唐末藩镇节度使才够资格啊……

    但张守仁明显不打算要什么名义,他要的只是实质。

    当下言简意赅的道:“淮扬盐场必得,淮扬商业繁华,人力充裕,又不似江南那样被士绅地主把持了地方,不易着手,得此地,连同山东,将来便是与东虏或李自成争胜的根基。”

    在场数人闻言都有震惊之感,这几年来,这还是张守仁头一次提出自立一说。

    而思想起来,由百户到副千户,再到游击将军,济南一役横空出世,确立大功,然后为副总镇,接着便是南下,又一战擒斩了张献忠,成为天下之望的国朝武勋第一人,万历以后武将封爵第一人,拜大将军第一人!

    这样的资历身份手腕,谋取根基自立,大约也不是什么不可为之事吧?

    眼见众人虽然是亲戚加心腹,仍然惊的外焦里嫩模样,张守仁微微一笑,举掌道:“自古得天下最正者,无非是本朝,而以天子守御国门抵抗外敌者,亦只有本朝。天子虽然行事处处失败,然而毕竟不是昏君,以求治而致有亡国之危,大约也就是本朝了吧。有此上者,纵我能自立,亦不会取明朝而代之,而是兴利除弊,再造大明,若违此语,则天地必不容也。”

    这般立誓,似乎是自绝有异志之念,众人都是动容,一边旁观久久不语的曲瑞吐了口气,插话道:“欲回山东,在李青山,除刘泽清,应在济南,欲得江北,尚需缓图!”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二章 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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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个字,说尽曲瑞心中曲划沟壑,张守仁颔首应之,嘉许道:“有此六句,曲瑞将来可专征方面。.|三八文学”

    “末将只是隐隐想到大势如此,具体如何行事,恐怕大人早就想好了吧。”

    被属下这么毫不留情的揭穿自己,张守仁干笑一声,道:“还望你们帮我,从十三年到十五年,乃是我浮山甚至是大明的最为关键的两年!”

    “是,大人!”

    虽然并不完全相信张守仁所谓大明几年之内土崩瓦解,京城和大半北方可能不保,到时候只余山东和江北一地在手再来绝地反击的战略规划,不过既然大人一心要照此方略来行事,那么众人也只能勉力跟随,当下所有人站立起来,抱拳拱手,齐涮涮道:“末将愿意为大人效死!”

    “你们错了,非为我效力!”

    张守仁正色道:“实乃为大明社稷,华夏三千年的薪火传承,已经有宋末崖山一事伤心惨毒,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以淮右布衣提三尺剑尽除膻腥,此岂易为之事?再复将江山沦陷为异族之手,吾等后人,又有何面目复见祖宗于地下!”

    浮山的爱国主义和民族教育还是很到位的,当下几个心腹神色也变的无比庄重起来,昂首挺胸,大声答是,此次,却是比刚刚要庄重的多,雄深有力的多了。

    ……

    ……

    崇祯十三年元月十九日。

    因为新的军议时间未定,张守仁索性就在谷城多耽搁了一阵子,每天督促将士训练士卒,派出大股细作往英、霍山中打探革、左五营和罗汝才、过天星等各流贼营头所在的方向,同时开始招募山民充当向导,颇有磨刀霍霍,预备在年后大举出击的迹象。

    他与方孔昭的争执,也是各执一词,两边发了折本送往京师,方孔昭是自己提笔写就的奏章,意气风发,极言武将跋扈**之害。

    张守仁的奏折则是请一位在襄阳守制的翰林代笔,基调是立在方孔昭倚老卖老,不能申明军纪之上,写的也是骈四骊六,文字华美,辞气昂扬。

    只是这样的笔墨官司是注定打不出输赢来的!

    崇祯原本是要将方孔昭换掉,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品行似乎不大好,但也是精明强干的一个久任地方,并且久历戎机,是地方政务和军务两把都能抓的角色。.|三八文学有这么一个干练的人才配合杨嗣昌,湖方地方肯定有一番新气象,最少不会拉大军的后腿。

    但张守仁的成绩实在太妖孽了!甫到湖广地方,纵横天下十余年,叫崇祯恨之入骨的张献忠已经授首,流贼诸营中实力最强的西营也是被打残了,估计一时半会缓不过劲来。既然如此,放一颗不那么配合的棋子留在棋盘上,这个选择对崇祯来说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宋之异论相搅,明之大小相制,无非就是叫群臣不和,文武相制,这样层层牵制,可保皇权无忧。

    这要是在承平时节,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可惜在这种时候,皇帝的算盘也是打的未免太如意了一些……

    方孔昭再任勋阳,且兵部奉圣命为勋阳优先补齐兵马,抚标之下所有兵马由一万七千满编到两万三千人,马由两千匹配给到五千,军械亦是优先供给,其中含意,不言自明。

    有了这些变故,襄阳城新年军议的时间也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十四日元宵节前一日,杨嗣昌派旗牌官来,定了二十日于襄阳会议的日期。

    日期定下,张守仁才于十七日那天离开太平镇,身边只带了张世强和王云峰等人,其余大将留守练兵,张世福领副将居中坐镇。

    从谷城到襄阳,一般的贵人是从水路走的多,张守仁与内卫二百余骑却是风驰电卷般的沿官道行进,沿途所过村落,一看到张字旗号与众多的将旗之时,不论他是否能看到,村中不分男女老幼全村尽数出来,遥望而拜。

    论说起来,张守仁放赈数次,多半是针对勋西一带的山民为主,那里的百姓太过困难,颇有衣食不给之忧,张献忠等人在山中潜伏时,山民多助贼而不助官兵,官兵纪律太坏是一大原因,更重要的就是各营义军经常在山中放赈,山民得其资助而存活,是以帮贼而不助官兵。

    为了扭转局面,张守仁带头放赈,其余军镇或多或少也放了一些,这样一冬下来,最少有十万人因为张守仁而免受饥饿之苦。

    在谷城四周,受赈的饥民也不少,或许在那些恭谨参拜的身影之中,便是有受惠的百姓列身其中。

    中国人在此时尚且保有最古老的传承而未遭破坏,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古老的信条信奉的人尚且是人群中的多数,张守仁在谷城这几个月来的所为替他获得了十分良好的形象和完美无暇的名声,从一群群长揖而拜或是下跪的人群之中,便可看到人心之向背了。

    到十九日傍晚时分,张守仁一行方赶到樊城水关,由关入城,见是荣成伯征虏大将军的旗号,守备城关的官兵不论是将领或是普通士兵都是在第一时间跪了下去。

    “大将军!”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是一起以这样的称呼,向他们心目中这个时代大明军人的传奇和代表人物问安。

    荣赐伯爵和大将军号之后,张守仁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明官兵的代表和旗帜人物。理论上他够资格指挥任何一镇的兵马和节制所有的在他管辖范围之内的武将,除非这个武将奉到更高层次文官的指令为止。

    他的金令箭,在诏旨上可是说的明明白白可以节制三品以下的文武官员,包括巡抚这样的地方大吏在内!

    “大家起来吧,不需行如此大礼。”

    其实甲胃在身的话,对校阅的天子也就是行半跪礼就行了,现在大伙儿的表现如此出格,看来也是叫张守仁身上的光环给震慑住了吧。

    五十年来首获封爵,五十年来唯一大将军,二十年来唯一对东虏斩首最多者,十年来一出手就格斩张献忠……

    这一串串的成绩确实有点儿过于耀眼了,这么想起来,加上张守仁过于年轻的年纪,崇祯对他有一点不大放心,甚至必须在湖广这里放一颗钉子,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吧。

    只是按张守仁对崇祯的了解而言,这位皇上可不是那么容易放心的人啊,杨嗣昌请奏调张守仁,在节制方面崇祯肯定信不过了,只指望一个方孔昭能制约在名义上可以制约他的征虏大将军……这绕口令有点儿晕,而且效果肯定指望不上。

    张守仁晃晃脑袋,暂且不想这些烦扰之事,而是专心致志的驾驭战马,从这些崇拜自己的军中之中纵骑而过。

    四周城头上也是有不少脑袋露了出来,杨嗣昌到任之后,跟随他南下的京营兵马也有不少赶赴襄阳,充实襄阳一带的防御和军力,此时的襄阳城已经是一个军事重镇,兵马众多而防备森严,城头上旗帜招展,隐隐可见刀枪剑戟闪烁的寒光,令人望之而生畏。

    只是这一切在张守仁面前似乎根本失去了骄傲的根本,城头上人头攒动,不少京营将士还是在年前赶至襄阳的,从京师到襄阳两千里路,他们还是几个月前就出发,以平均每天二三十里的速度赶过来,最快的也是两个月的时间奔波在路上。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

    奉命南下的也是京营中的精锐了,将士束甲率极高,不少都是甲叶外露的京营甲胃式样,加上红色衬里,显的十分威武,在城下向城头望去,有灿若云霞之感。

    但现在这些心高气傲的京营将士却是扒着城头缝隙,一门心思瞧热闹,看到张守仁的人时就忍不住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脸上和嘴上都是不停的赞颂和羡慕的声音。

    要说京营中有不少都是二百多年世袭下来的将门世家的子弟,手高眼低,嘴巴子比手脚利落的毛病肯定都是不轻,只是张守仁的成就太过耀眼,叫人无可争议,既然拍马也撵不上,那就是在嘴皮子上不停的卖弄见识,拉关系攀交情便是。

    张守仁在京城驻扎时,认识他的京营将士也很不少,到了此时,却是成了有交情的过往,那些有幸和张守仁攀过话的,此时更是洋洋得意,不可一世。

    “哼。”

    一个穿着山文甲,胸前有护心镜的将领抚着城砖,忍不住冷哼一声,眼神中也满是狂热之意。

    “怎么,黄闯子你不服?”

    另外一个将领笑着打趣道:“你才是个参将,就想伯爵大将军的位子么?”

    “一年多之前,大将军还只是个游击呢。”

    “这倒也是。不过,人家可是一战斩东虏首级七百级,你有这个本事么?”

    “现在可能尚且不及,不过,大丈夫当如是!”

    “哈哈,有志气,有志气!”

    几个同僚听到,都是大笑起来,似乎是赞同黄得功的志气,也似乎是在嘲笑着他,只有黄得功自己心中明白,此次出京,他就不曾打算要回去!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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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营兵马,向来镇守京师,不得轻动。而当年成祖年间的五六十万人的劲旅,约摸有三十万左右常驻京师,分为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大营,是大明成祖皇帝扫荡沙漠,打的蒙古诸部落不敢迎战的核心战力。

    这三十万兵马,铠甲齐全,武艺高强,神机营在当时的技击之法到二百年后仍然不落后,至于神机营所用的火铳,在质量上甚至比明末时期要强一些。毕竟在明成祖那样的君王之下,工匠和工部的官员们是不敢怠慢其事和克扣工料的。

    加上二十万左右的河北和山东的秋操番上兵马,组成了大明前期威震海内的京营力量,内重外轻,皇基固若泰山。

    到此时,沿革各弊已经超过二百年,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得京营了,占役、冒名、空额,名义上京营应该还有十五六万人,但经过崇祯几次扑腾之后,到现在实际也就五六万人,而且这五六万人中还有相当的老弱在其中充数,根本当不得战力来用。

    人数不够,而且军纪是全天下军镇中最坏,可能是在京师憋久了,这些京营兵出京之后就烧杀抢掠毫无顾忌,军纪让左良玉这样的跋扈军头都瞠乎其后,到崇祯中期之后,因为京营的毫无用处和军纪太坏,地方文官在兴兵之时,首先都是奏请皇上不要派京营大兵出京,因为其除了有害之外,竟是全无用处。

    黄得功在这样的团体之中,心情郁闷在所难免,此次出京,也是得到风声,托了几个大佬的人情在手,想到某个即将上任的大佬麾下任职,多攒军功,真正做一番事业出来。

    结果情况突变,那个官员的位置却是叫人抢了,黄得功的想头也成了没想头,心中郁郁之际,再看到张守仁开着主角光环一路过来,那种想吐血的感觉,想来也就能叫人理解了。

    他口发狂言,众多京营同僚只当黄闯子发疯,在一边只是笑他,笑了一阵,众人肃然无声,黄得功亦是见监军太监刘元斌过来,忙也挺身肃立。

    刘元斌是崇祯放在湖广勋阳一带的镇守太监,专责便是军务。此人阴狠刻忌,手腕毒辣,这也罢了,关键还是十分愚蠢。

    早在崇祯五六年间,高迎祥中计误入车厢峡,里头有李自成刘宗敏张献忠等后来赫赫有名如雷贯耳的人物皆在其中,这峡谷深险奇峻,除了入谷和出谷的一条道路之外别无进出之法,当时的三边总督陈奇瑜定下火烧之计,打算学诸葛亮来个火烧藤甲兵,一把火将数万义军烧个光光。

    就算什么火攻之计不能成功,当时的官兵比义军战斗力高几个档次,当时的农民军中除了少数边军出身的能厮杀外,其余的都是经历战阵不久的农民,耍耍叉靶还成,上阵打仗根本就是白给,将领也不成,什么金鼓、旗号、阵列、地理、兵器等几乎全部是一窍不通,当时被几万官兵团团围住,几乎就是有死无生的局面。

    结果高迎祥等人使个缓兵之计,只称要投降,这个刘元斌当时便是监军太监,一声令下放开出路叫众义军出来,放出后谁还理他?拼命杀出,纵是吃了一些小亏,大部义军还是逃了。

    若非这厮,崇祯十七年可能不会亡国,当然以崇祯的勤政程度,大明迟早还是会教他弄亡国的,无非是崇祯二十七年或崇祯三十七年的区分罢了。

    “见过大官!”

    “末将叩见大官。”

    一众京营将领纷纷叩头,连性子有些桀骜的黄得功也不例外,全部双手撑地,趴伏在地上,老老实实的叩头请安。

    监军太监的权威可不是耍的,他们是天子家奴,是天子的耳目,一句话可用你,一句话也能叫你坏事,纵使不得用,也是千万不能得罪的!

    况且刘元斌几年前就是镇守一方的大太监,资历还在现在走红的杜斌等太监之上,和高起潜的资格差不多。

    说起来崇祯朝的太监也能瞧出皇帝识人的眼光,崇祯挑选的镇守太监多是一些类似刘元斌的奇葩人物,屡战屡败的高起潜,抢先投降的杜勋和杜之秩等等,加上刘元斌之辈,生生坏了崇祯多少大事,偏皇帝认为是自己家奴可以信之无疑,令人扼腕而长叹。

    刘元斌已经年过中年,太监伤损元气厉害,年纪稍大一些已经老态十分明显,皱纹深刻,皮肤松驰,鬓角也是白发从生。

    这样看去如老妪一般,只是眼神中的那种阴贽模样叫人根本不敢正视,长期处于上位无人敢惹,除了天子和少数几个大太监之外无人能在其之上,刘太监自然而然的也养成了一股虚骄之气出来,在这些军头面前,更有一种颐指气使之感。

    在刘元斌身后是一个四十左右的太监,一样身着蟒袍,头戴三山帽,显然也是一个得到皇帝信重和厚赐的太监,跟随刘元斌身后,这个太监倒是神色怡然,和蔼可亲的样子,比起刘太监来要亲切很多。

    “卢兄,这是张守仁进城来了。”

    刘元斌是看到城头这边的动静才过来的,看着意气风发,受到将士和百姓拥戴张守仁,他的眼神中寒光闪烁,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手中马鞭一指,样子也是十分的不屑。

    “他已经是伯爵大将军,国朝勋贵,我等还是要给他稍存体面啊。”被刘元斌以兄弟相称的太监也不是凡主,同样是监军太监,卢九德脾气似乎稍好一些,见刘元斌一副要惹事的样子,便好言劝说,同时转向京营诸将道:“我知道京营纪律向来不好,但大将军似乎对军纪特别着重,前一阵与方巡抚闹出诺大风波,一下子斩了三百多人,这个事情,令人心惊啊……”

    卢九德话未说完,刘元斌便冷哼出声,一边的京营将领也都面露不愤。

    “谁敢动我的人,我就敢动他!”

    “老子是武安伯之后,一个新晋伯爵就能骑到咱们头上撒屎撒尿?美的他!”

    唯有黄得功老老实实道:“京营确实军纪不佳,标下一定痛加整顿。”

    一句话惹怒众人,众将都是对黄得功怒目以视。

    卢九德也不羞恼,呵呵一笑,便退往一边去了。

    后退之时,他与刘元斌眼中都是波光闪烁,两个太监皆不是凡俗之流,对眼之时,彼此已经是会意。

    城头的动静,张守仁当然并不知晓,也并不晓得,卢九德与自己无怨无仇,也素无交往,为什么今天甫一见面,就暗中给自己下了这么大一个绊子。

    入城之时,他心情还是略有一些激动,待入城之后,心思才渐渐空灵下来。

    他对张世强等人道:“将士拥戴,百姓刚刚也在欢呼,所为者并不是为我,而是我之所为,剿灭流贼,保一方平安,此是我等军人之职,做好了,便有这般优待。”

    众人自是肃然听他教诲,平时张守仁也不是这么饶舌的人,今日看来还是有点陶醉了。

    从樊城水关进去,直行向南,经过几个坊门,已经接近城中地界。

    中军和特务加内卫三分协作,在襄阳城已经准备好了公馆,仆役房舍都是现成的,只需入住即可。

    入襄阳城后,军民百姓见到张守仁也是和樊城一般的反应,只是张守仁本人已经镇定的多,只在马上拱手微笑,以作应和。

    将要到公馆之处时,正好在对面撞着一群骑马赶路过来的将士,为首者,国字脸红脸膛,是个十分熟悉的面孔。

    “哈,在这里遇着大将军了!”

    对面领头的是兴汉镇副将贺人龙,打从太平镇离开后,他回到自己在汉水边上的驻地,没过几天,又奉命赶来襄阳,来回奔波行程不下千里,此时是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看到张守仁时,脸上露出惊喜神色,滚鞍下马,单膝下跪,请安道:“见过大将军。”

    “贺将军不必多礼。”

    张守仁也跳下马来,将贺人龙拉起,笑道:“吾辈武夫,何必动辄下跪!”

    “见大将军,该行此礼。”

    “此事不必再谈。”张守仁看向贺人龙身后,见是有不到百骑的样子,便笑道:“我与贺将军十余日未见,很想长谈一番,怎么样,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末将随员甚多,人吃马嚼的……”

    贺人龙在襄阳城中也有自己的据点,声色犬马样样齐全,但和张守仁住在一起又是难得的亲近机会,而且最近几天风声是杨嗣昌渴欲收全功,对张守仁的兵马十分倚重,他心中颇有怀疑,所以此时天人交战,面色十分挣扎。

    “你在我这里用晚饭罢!”

    见此情形,张守仁有什么不明白的?对自己的部下他管束很严,对贺人龙这样的外系将领,倒不一定要怎么样,当下拍拍贺人龙肩膀,笑着吩咐一句,也不再勉强对方住在自己这里了。

    “谢大将军赐餐,末将安顿好了就过来伺候!”

    得此结果,贺人龙十分欣喜,连忙答应下来,然后才带着自己部下,喜滋滋的走了。
正文 第六百一十四章 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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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处办事很得力,襄阳城中现在汇集了大批的文官武将,宅邸被租用了很多,中军找的这宅子是一个告老京官所居,这几天这个京官带着家人女眷避让到城外的别墅去了,借了这座十几进院落带后花园的大宅出来,事先言明,不需张守仁花费一金,只是临走的时候,需要大将军留下墨宝一幅。.|三八文学

    “他也不怕我的字见不得人。”

    张守仁安顿下来,内卫开始在内宅和外围布控,李灼然自行布置,也不需要请示,内卫做这样的事是驾轻就熟,根本没有什么要请示的地方。

    特务和中军处开始建立通信网络渠道,布置人手随时听用,营务处的随行秘书们随行进来,在外堂侍立等候,一有命令,便入内听命行事。

    各部门各有职掌,雷厉风行,条例和公文往还式的管理对军人来说并无什么不适,反正军人应该适应这些精细化的管理。

    至于叫大明文官接受这样的管理方法,还不如叫他们去死。

    在退职文官的书房坐下,一道绸幔将内外隔开,外间是两排圈椅对列,中间条几,放茶碗以备客用,内间则是书架,陈列极满,张守仁略翻几本,都是一些经义笔记之类的东西,十分艰涩,令他望之而不喜。

    倒是东面墙边的多宝搁架上颇有几件珍品,周商鼎器和秦当汉瓦,唐宋瓷彩应有尽有,不乏精品,可令人解闷消乏。

    这个时代,除了人力的享受是无节制的之外,士大夫的娱乐大约也就是饮酒吟诗作对,或是于书房中把玩古董了。

    张守仁无心考察这个致仕京官的品位,叫人摆开笔墨写了条幅之后,就算完了差事,然后他随口吩咐道:“一会等贺人龙来了再摆饭!”

    “大人为何对这副将青眼有加?”

    要说现在张守仁麾下的将领眼界都是开了,进过京城,打过东虏,和督师辅臣当年都较过劲,一个副将,在百姓心里还算个官,在他们眼中,也真的和普通的路人没有什么分别了。

    现在浮山的将领,参将以上,最少都能升任副将一级,甚至尤有过之,一个直领才两千人的副将,还真的不大被放在心上。.|三八文学

    “此事我自有主张。”

    张守仁摆了摆手,不加解释,张世强和王云峰等人便悄然退下,自去忙自己的公务。而张守仁自己摊开桌上信纸,悬腕提笔,笔走龙蛇的开始写起信来。

    他的毛笔字原本不甚看得,大明似乎是在嘉靖年间始有武举,允许世袭卫所武官之外的有志之士加入到军伍中来,并且可以有军官的身份为起点。

    那个时候北方有河套之乱,南边有倭寇为患,士大夫也知道旧有一套维持不下去,再不进行军制改革有危及自身的危险,所以先开武举,后在地方上开设武学,不过这武举也好,武学也罢,后人都不知道其有何用处,武学讲授的不是兵书兵法,更无关现实的军伍之事,而是叫老粗军汉们去学习儒学经典,而且规定每一段时间授课只授二百字……

    张守仁的文学素养,在武官中已经算是高绝了!

    自他身体力行,在浮山军中提倡识字之后,几年功夫下来,每个哨官以上最少都识得两三千字,背得百来首诗词,最要紧的是看过十本八本兵书了。

    就是他自己,一笔字也写的中规中矩,字大饱满,是当时公函往来最正经不过的馆阁体。

    今日提笔用墨,一字字下去,却是十分用心,显然受信之人不便叫人代笔,而且就算自己书写,也得毕恭毕敬才行。

    私信写完,盖上私信用的印信,再召中军处的人来,交代下去,虽然临近黄昏,但还是交代人将书信连夜送了出去,信封上写好日期落款,限定时日送至,而沿途并没有浮山自己的驿传,要仰赖官府的急递铺和驿站,所以送信人不敢怠慢,出城之前买了十几张大饼,卷了猪头肉风卷残云般的大吃一通,剩下的装好,然后精神抖擞的趁着月色赶路去了。

    ……

    ……

    七日之后,风尘仆仆的信差赶到了凤阳城下。

    这座城池是在朱元璋为帝时下令修筑的,前后用时超过十年,用工超过百万,当时号称中都,野心勃勃的朱元璋嫌金陵地势低洼,而且在此定都的多为偏安小朝廷,意头不美,所以老皇帝一心想着要迁都。

    不过朱元璋一直没有考虑过当时的北平,也就是元大都城,毕竟感觉为胡人久据,膻腥味道较重,而且距离蒙古草原太近,算是边塞军事重镇,不宜为都。

    当时考虑的先是迁都开封或是西安,开封有易攻难守四通八达的弊端,赵匡胤这个北宋的开国君主都不满意,更不提朱元璋这样的君主了,开封不成,西安则久不为帝都,荒凉已久,且关中残破,地力用尽,水利不修,要迁都的话,光是水利工程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大工程了。

    凤阳这里毕竟是祖陵所在的地方,既然别处不合适,朱元璋索性就下令建此大都城,以为迁移京城的后备。

    当时用了不少人力,修成方圆五十余里的庞大城池,论起规模来,只在当时的南京之下,什么姑苏扬州开封西安皆是比不上了。

    但毕竟凤阳这里地处皖北,虽然军事上有一定的地位,但于经济文教道路情况来说都不宜为都,加上当时的皇太子早逝,给老皇帝的打击犹为深重,一腔心血便为之轻掷了。

    饶是如此,中都也成为要紧所在,有中都留守司这样的陪都级衙门,还有凤阳高墙,专门圈禁不法宗室,还有几处祖陵,都是十分要紧。

    前些年,张献忠与高迎祥等人打破凤阳,焚中都建筑,焚毁皇陵,砍伐皇陵四周树木,朱家脸面被打的啪啪直响,掉落一地,后来凤阳收复,朝廷不敢再怠慢其事,对凤阳总督的人选十分慎重,凤阳督标兵马的建设也是紧锣密鼓的建设着,再被攻破一次祖陵和中都,这脸就没地方搁了呀……

    在城门处验看了文书关防之后,见信使是给自己的总督下书,守城门的城守营官兵也是不敢怠慢,立刻便挥手放行。

    进入城中之后,赶到总督衙前下马石下马,拴马桩前拴马,沿途所见,百姓和商人不少,各色人等亦多,独少束甲军士,就是在专于军务的总督府衙门之前,明盔亮甲的军人也是十分稀少,倒是穿着吏服的小吏来往不绝,在衙门内外进进出出个不停。

    投帖之后,不过盏茶功夫,总督衙门的门子便奔了出来,将这送信人赶紧请了进去。

    过大门,照壁,从仪门边上绕道而过,入二门,到二堂阶下时,头戴乌纱,束玉带,穿红袍佩饰二品补服的总督大人已经急不可耐,就在阶前候着了。

    “标下登州镇中军旗牌官郑二阳叩见总督大人!”

    “你起来罢!”

    其实称标下是不对的,不过这折差是个熟脸,显然是以前浮山营往登州城跑的常客之一,张守仁这个弟子说是武人,心细之处却比士大夫还要强过十倍百倍,连派个信差都是熟脸,其心细如发,一点也不夸张。

    这位新上任的总督正是刘景曜,由于江北和湖广、勋阳,加上英、霍山的紧张情形,明廷是在崇祯十四年设立了凤阳总督这个临时的总督职位,用来统驭凤阳和安庆两个巡抚的辖区,位置十分重要,先是朱大典这个名臣,然后是高光斗等人,最后一位总督则是赫赫有名的马士英,也是南明的首辅大臣,其在凤阳总督任上带兵征伐,多次击败大股流贼,也练出不少兵马,实力十分强劲。

    由凤阳总督任上拥立福王,马士英一跃成为南明的首辅大臣,掌握大权,凤阳总督这个官职,也是因此为世人所熟知。

    在本历史时空之内,这个官职出现早了一年多,当然南方的紧张局面在刘景曜上任之前也是一样的紧张,湖广到勋阳这一带的大山,也就是后世湖北和河南等中国中部地区绵延千里的大别山地区,往东就是凤阳和皖北地界,群贼在这千里大山中转战腾跃,谁能说的清楚流贼何时再度杀至凤阳?

    反正张献忠在历史上袭取襄阳后,确实有打造战船,沿江直下南京的打算,到时候压力就是在九江的江西巡抚和安庆的安庆巡抚身上,而南京一旦陷落,后果可是不堪设想,设立总督,协调诸巡抚的军事调度,也是必然之事。

    张守仁获取登莱两府的实权,刘景曜这个老师约束无能,不安于位,原本是打算挂冠还乡了……就在此时,张守仁经过运作,把总督这顶乌纱捧到了老师眼前。

    历任封疆,封疆这二字,其实总督级别才更够资格,大明的巡抚因为地方糜烂,处处失火,已经十分泛滥,总督一级则仍然十分稀少,也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为官一生,怕也真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了。

    刘景曜捏着鼻子认了,就象是保定巡抚亦为张守仁所荐一样,这个弟子以一介武将干涉朝政,这使得刘大人心中不乏悲凉,大明的天下,似乎正在调个个儿呀……
正文 第六百一十五章 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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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恩师大人在上,不肖弟子张守仁顿首拜……”

    张守仁的书信质朴无文,他的水准虽然经过恶补,毕竟不是这时代能把四书五经中每一句话截出来发挥的士大夫们可比,私信多叫人代笔,不过一旦是自己写,那就是朴实无华,皆是大实话。

    在几个月前,刘景曜刚上任时,师徒二人就曾经对凤阳总督这个位置的风光和凶险处都加以考量和评点。

    风光当然不必提了,巡抚在国朝一般是四品,而总督有加侍郎,或加本兵尚书一职,一晃就成为正二品的高官。

    在大明为官,要么开始就是词林官,入翰林为储相,几年后开坊为詹事东宫官,再转侍郎,尚书,直到内阁大学士。

    这是终南捷径,也得是进士及第时的前二三十名才有的待遇,进士名次不高,在地方上为官就艰险的多,一辈子只干到知府,甚至进士及第后只干过几任知县就黯然回家的也不在少数。这条道,向来就不是那么好走的。

    虽然是武官学生使的力气花的银子,但对刘景曜来说也是没有办法拒绝登顶的诱惑,加兵部尚书衔,一跃成正二品总督,便是死后也可见祖宗了。

    但上任之后,才知道风险不小。

    凤阳总督要管凤阳巡抚和安庆巡抚两处防区,原本是打算驻在淮安府,后来张守仁建议刘景曜先到凤阳,将来再相机到庐州或安庆,虽然没说详细原因,不过鉴于这个学生的眼光向来不错,刘景曜便是带着自己的幕客随从,摆开全副仪仗,到达中都。

    到此之后才知道这个总督还是光杆司令,饷械粮食是有一些,但叫刘景曜自己练兵也太无厘头了一些,这要练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没有得力的将领,练兵根本是水中捞月的事,若是别的地方的总督巡抚,上手就有督标抚标的底子在,还容易上手,这凤阳总督是新设,一切从零开始,身边除了一些从凤阳留守司要过来的亲兵外,刘总督手里根本没有猴子可牵,竟是一个光杆司令的格局。

    这凤阳总督可是专精于军务的,年前还好些,年后消息传来,得意弟子张守仁杀了张献忠,现在罗汝才等人和革左五营会合,逃在英霍大山里头,藏身之所,离凤阳不过数百里,沿途也没有重要军镇阻挡,万一流贼开个玩笑往凤阳来,他这个总督也只好投环上吊这一条路可走了。

    这样每天急的跳脚,好在张守仁这个好弟子没有忘记自己这个老师,现在信中已经写明,替他找了一个不错的副将,实力强,跋扈是肯定跋扈的,但只要抓住粮饷在手中,此人远离陕西关中的老家,底气侵削,恐怕也就没有那么不听使唤。.|三八文学

    对这些话刘景曜倒没有什么太多担心,跋扈这词,用在张守仁自己的身上也是蛮合适的,甚至尤有过之,既然这贺人龙能带兵,有实力,那么奏调过来便是。有这么一支心腹部队在,他这个总督腰杆就硬了,至于以兵部尚书兼总督的身份提此人一个总镇的职务,岂在话下?

    “很好,很好!”

    看完信后,刘景曜十分开心,匆忙写就一封回书,对登州镇来的旗牌官道:“告诉你家大人,老夫这就派人送专折至京师,投递通政,就是为他信中的事。”

    “是,老大人的话,小人一定带到。”

    “唔,也没有旁的话了,若是有合适的人选,叫他再荐过来便是。”

    “是!”

    那旗牌官再次应下来,见刘景曜没有别的吩咐,便双手接过信来,倒退着离去了。见这样的情形,刘景曜的一个心腹幕僚是自登州带过来的,笑着道:“不论荣成伯至何等位份,看来对东翁还是恭谨不改当年呐。”

    “老夫心中欣慰的,也就是这一点了。”

    兵将肯定是看上司的,如果张守仁不把自己这个老师当一回事,这些下头的将士也肯定不会这么恭敬,从这里来看,幕僚的恭维也恰如其分。

    “对了,国华劝我多奏要粮饷,自现在起,于各要道关卡河塘多设塘讯兵,此事易办,反正这些守兵用凤阳留守司的便是,但你们几个管钱粮兵谷的老夫子就不要懈怠了,不要叫人弄了太多银子到自己手里去,塘讯河防兵也要练,不能拿着银子不干正经事……我的银子是朝廷给的,叫他们知道也不是好拿的!”

    “是,东翁放心!”

    张守仁的建议是刘景曜拥有野战力量为中军核心后,在各地多设几个参将和游击守备,多建关卡军堡,多造火器,村寨连结,设立法度,一方有警,四方必须在指定时间内援助,便是他的督标也是如此,这样就算有流贼来犯,也可以动员民间到地方官府的力量,而不是只能倚靠他一人。

    这个法子其实是清朝改革了明朝的地方军制,由满洲兵为野战主力,绿营兵分段设守,明确责任,而督抚文官居中协调的驻扎防备制度,这个制度,算是比明朝的军制要进步很多,有清一代,哪怕是最后几十年间也保住了国祚不失,如果不是中央失衡,无人制约住袁宫保,凭炮公那一群人想要成事,还真的是不太可能。

    现在刘景曜志得意满,倒也不觉得自己的得意弟子侵夺了自己的总督权限,毕竟张守仁又不是从公务角度,他也节制不了刘景曜这个二品的总督,以私人关系来建议,这就算是私下帮忙了。

    “东翁有此佳弟子,三四年后,由总督而真除大司马,亦未可知啊!”

    “哈哈,若是如此,吾与国华际遇之奇,将来国史之上,也是一段佳话矣。”

    刘景曜拈须而笑,眼神中的得意色彩,那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了。

    ……

    ……

    刘元斌与卢九德自城上下来之后,两人俱是有大量随员跟随,也有一些亲近的心腹京营将领跟在左右。

    “原本是热焰腾腾的想在湖广这边做一场大戏,结果如何,凭白便宜了别人!”

    “此人在京师时尚算是识作,今他得面子,咱们也该得一些里子才是!”

    下城之后,两个太监密谈,彼此托腹交心,倒也不必隐晦什么,卢九德脸上笑容全敛,只沉声道:“总不能面子里子都叫他一个人得了去,是也不是?”

    “嗯,老兄意下如何?但有说法,咱家无不依从。”

    卢九德不是湖广这边的监军,此次前来是奉圣命过来加强监军力量,事毕就可以回自己的辖区去了。他在数年之后成为南京镇守太监,也是南京城守备的三驾马车之一,清兵兵临城下之时,他自然也是投降派的中坚之一。

    太监无财不贪,张守仁在京时花费不小,除了帮薛国观打通宫中的关节之外,自己给那些太监的贽敬也并不算少,否则的话,前两年他的发展也不会这么顺畅。

    “派人过去好了。”刘元斌阴沉沉一笑:“看他得意,咱家心里就是不滋味,不过如果他知情识趣,也还罢了!”

    ……

    天黑之前,贺人龙在城南的杏花村酒楼边上订了几间院子,安置好自己的亲兵,吩咐这些部下照料好马匹,多喂精料……这春天的时候马匹最容易患病,来回奔波更是掉膘掉的厉害,如果不好好补一补,回程路上准会死上一大批。

    上好的战马便宜的也得几十两一匹,死了战马,可比死几个营兵叫他心疼的多,眼前这些部下只有少数是家丁,多半是挑出来的亲兵,不算是他贺家人。看到兵丁们懒懒不想动的样子,贺人龙挥着自己的马鞭,就想找几个倒霉鬼狠抽一通。

    但临动手之时,他想起张守仁对自己的劝导,心生犹豫,顿了一顿,喝骂道:“你们这些驴日的,拿些散碎银子去城里骡马行雇些伙计来照料马匹,你们就他娘的好好歇歇吧,跟着老子来回奔波,也是劳乏了……去杏花村喝几杯吧,只不准吵架打架,也不准和人家争biao子!”

    “是,大帅放心!”

    “咱们一定不惹事,嘿嘿。”

    贺人龙虽然只是一个副将,他的部下也是早就以大帅相称了,他也不以为意,虚挥了一下马鞭,在自己下巴的大胡子上摸了一把,便是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张守仁所居地方在城中,距离贺人龙的住处不到三里地,而且多是大道,这杏花村靠近南城门,在熊文灿于襄阳居停的时候是城中武将们聚集的最佳地点,酒楼大,里头坐着的biao子也极多,武将们不象文官们拿捏身份,狂嫖烂饮才是武夫本色,所以这里最受武官的欢迎。

    杨嗣昌持节入住襄阳之后,申明军法,严明军纪,城中酒楼妓馆中武官的身影就少了很多,不过贺人龙带走了自己的偏将们,只留下普通的小军和军兵,他们去酒楼却没有什么犯忌之处。

    路过杏花村的幌子时,贺人龙贪婪的往里头瞥了一眼,看到一群妓女中不少熟面孔,登时就咽了一口唾沫。

    再又看到一群明盔亮甲,衣饰华美,佩剑都镶嵌金丝银线的官兵过来,大摇大摆的进杏花村时,贺人龙知道那些都是京营兵马,军纪极坏,杨嗣昌也不好多拘管他们,当下恨恨的吐一口唾沫,打马飞骑,很快便去的远了。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六章 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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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召贺人龙晚餐的事令得随行人员十分不解,但命令就是命令,天黑之前,在客厅之内就摆了一张方桌,四周插灯点燃之后,将大门到甬道及客厅照的通明雪亮,待贺人龙赶到之后,不曾叫他等候,直接从仪门带到客厅。.|三八文学

    贺人龙不敢看桌上酒菜的菜色,但闻到一阵酒菜香气,他是赶了几天的路过来的,今天只在马上吃了一点干粮,但张守仁没有出来,他根本是动也不敢动弹,只能老老实实的站着等候,喉头却是忍不住上下滚动着全文阅读。

    好在张守仁没有叫他久等,一刻钟不到,穿着便服的张守仁便匆忙出来。

    “末将见过大将军。”

    贺人龙要拜,张守仁伸手随意一拦,贺人龙便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自己下拜的势力就被轻巧挡住了。

    他心中吃了一惊,脸上也忍不住带出点颜色来。他是陕北米脂人,贺家也是将门世家,从小打熬力气,练石锁,练肉搏的技巧,开弓射箭,都是要一手好臂力才成。贺人龙虽然读过书,但从小练的一身好武艺,使下力去,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现在这么一试,他心里就明白,张守仁的劲力远在自己之上,当下心中又是升起几分敬意来。

    论练兵和行伍之事,贺人龙对张守仁已经服气了,他的性子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对张守仁这样恭谨也不是白给的,当年在陕西打李自成,除了洪承畴的话他还听,哪怕是孙传庭这个陕西巡抚的话,他也就听个七八成,总有些事不肯依命行事,总是要找点别扭才自成。

    这种性格,也是叫他越走越远,特别是杨嗣昌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平贼将军印上先是请印给左良玉,后来左良玉剿贼出工不出力,杨嗣昌又私下将此印许给贺人龙。

    许诺是这么着,但国家爵禄也不是杨嗣昌想给就给,加上左良玉毕竟实力强,夺印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这样是把两边都得罪了,左良玉更加不听命令,贺人龙也开始跋扈骄纵,不听宣调,湖广战事一坏再坏,这两个最能打的不出力,杨嗣昌病死沙市,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此时的贺人龙可没有半点骄狂之气,他的脾气是被文官的无能养出来的,在张守仁这样文武双全,武略和身手都拔尖的大将面前,这位副将可是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很了。

    “贺将军,请坐下吧。”

    “谢大将军赐座。.|三八文学”

    斜着屁股坐了下来,贺人龙这才看清面前的酒菜肉容。

    一个肥鸭,一个木须肉,一个油麦菜,再有一道江鱼,方桌之上,四个菜还冒着热气,酒是装在暖壶热在水里,所以香气特别浓郁。

    “没有什么菜,酒么,倒是从京师带出来的玉露春,算是好酒了。”

    张守仁举起筷子,点了几点,让道:“请!”

    动了筷子饮了酒,贺人龙的神色就轻松许多,张守仁有意结识招揽他,早在太平镇时就与贺人龙喝过很多次酒了,只是那个是众人一起,这样单独的饮宴,倒还是头一回,一直到酒过数巡之后,贺人龙才放松下来。

    接下来张守仁便是与他闲聊,谈起军议之事,贺人龙便也是打听起张守仁的打算来。

    “贺将军,我同你实话实说,请你不要在意。”

    既然对方有心打听,张守仁也不隐瞒,坦诚答道:“以贵部两千余人,加随伍余丁也不过三四千人的力量,纵使我与登州镇悉数离开,恐怕将军也很难抢到什么切实的战功啊。”

    贺人龙面露尴尬之色,忙道:“有大将军照顾,末将……”

    “纵然我在,亦要凭军功说话。况且,我是要奉命北上击虏的,这里究竟还是杨督师当家作主啊。”

    这话一说,贺人龙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杨嗣昌对左良玉的倚重是很明显的,从京师动身南下的时候就给左良玉带了平贼将军的印信来,年后因为张守仁地位的变化,杨嗣昌感觉尴尬之余,特别派幕僚到左良玉军中,宣布消除对左部因去年兵败的处罚,并且允诺将优先给左良玉的湖广镇官兵补给失去的军械铠甲……这件事算是人尽皆知,两边也没打算隐瞒。

    消息传出,贺人龙十分失望,陕兵就象是没娘的娃,洪承畴在时,秦兵总还有一些补给补充,洪承畴和孙传庭这一对强势的督抚一走,陕兵补给力度就是一天不如一天,反正不要说多余的军械和练兵费用什么的了,就连军饷也少有发齐的时候。

    这样的补给程度,使得贺人龙空有一腔抱负却是无力扩充自己的部曲,现在大将军看起来对他还算看重,但时刻有北上的可能,张守仁一走,他又孤苦无援了。

    心神激动之下,贺人龙放下筷子,大声道:“末将愿随大将军北上!”

    “唉,这就算了,贺将军吃了不少年的苦,部下也是,本将也不忍心将你们带到北边去和东虏拼命。”

    贺人龙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和东虏拼命可不是他所愿的事,他又不是曹变蛟和左光先,人家部下多,补给多,去卖命也是该当的,再者说他们都是辽东军系出身,打东虏原本就是他们辽镇的责任。

    好在张守仁一下子就回绝了他,贺人龙的神色也就轻松下来。但一想前途渺茫,他的神色又是转为阴郁。

    张守仁微微一笑,刚要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今晚和此前的努力,也是他自己收服贺人龙在内的南方和西北明军,最少现在预先做一些准备,数年之后,自己自成格局的时候,很多现在做的准备就能派上用场了。

    就象下棋一样,预先做一些准备,能多看多走几步,自是最好。

    话未出口,花厅阶下灯影摇动,张守仁一皱眉,知道有要紧的事发生。若是不然,有自己的吩咐之下,不论是谁也不会擅自来打扰的。

    “大人,”来的是李灼然,他神色淡然,行了个军礼后禀报道:“外边有一些太监来求见,说是有要紧的事情。”

    “太监?”

    “当是随京营南下的吧,应该是监军刘太监的伴当。”

    “喔,你问了是什么事没有?”张守仁对太监的勾当还是知道一些的,最废物的太监也知道拿着虎皮当大旗,如果不是真的刘元斌差派来的,估计也就是来敲几两散碎银子花……太监口气大,但有时胃口却并不算大,毕竟国朝几万太监,有权位的就那几个而已。

    “末将问了,奈何他们一个个骄狂的很,坚持要见大人,否则不肯说。”

    “那,没有办法。”张守仁转身贺人龙,带着歉意道:“只好叫他们过来,打扰我们的酒兴,真是该死。”

    “末将该当回避……”

    “不必,不必!”

    张守仁摆手道:“几个没卵子的货色,还不必真的拿他们当什么正经客人。”

    说话间李灼然已经去放行,过不多时,听到囊囊靴声,五六个光着下巴的小太监走了进来。他们全部穿着青色棉袄,腰间一根皮带,头上戴的是普通的大帽,只有脚上的白皮靴子明显是内侍所着,一般的人是不会穿这种皮靴。

    见了张守仁,带头的小太监只是散漫的拱拱手,便尖着嗓门道:“见过荣成伯。”

    张守仁一皱眉,问道:“你们说有要紧事情,究竟是何事?”

    “咱们是刘大官的伴当,刚从京里下来,大官说,在京里曾经见过荣成伯几回,不曾细谈,但好歹有交情在,荣成伯受到皇上封赏,理应派咱们前来贺喜。”

    这些太监,说话皮里阳秋,加上嗓门声音难听,叫人听了之后更加的难受。

    张守仁知道这必定是刘元斌表示不满,他入城之后,没有去拜杨嗣昌,毕竟体制相关,他已经受封为伯爵,没有道理前去拜会杨嗣昌,只是在军议时到场就行了。

    至于刘太监这样的身份,如果是受封之前,倒是张守仁理当去拜会一下的,毕竟刘太监是正经的监军太监,也算是张守仁的正份上司之一了。

    大明的战时体制是文官如驭手,负责提调指挥,而太监则是马车,负责后勤供给,武将则是那匹马,只负责拉车向前,一旦翻车,最倒霉的反而是出力最多的,世间最不公平的事莫过如此,但百年之下的规矩就是这样,不服亦是如此。

    “多谢刘大官挂念了。”

    张守仁神色仍是十分冷淡,略点了点头,便没有其它的表示。

    几个小太监都面露愤色,为首的那个更是气红了脸,一般来说,刘元斌这样身份的已经表达了善意,武将还不赶紧巴结奉迎,然后送上他们几人的好处,接着再大捧银子送过去,这才是正道。

    象张守仁这样拿着架子的,倒也真是少有。

    “荣成伯!”为首的太监尖着嗓门道:“我们大官说了,京营兵马一路南下十分辛苦,听说荣成伯饷银十分宽裕,所以叫我们前来打个招呼,拨给一二万两白银与我们带回,大官他好拿出来犒劳京营将士!”

    这几个太监,与他们的主子一样,也真是毫无脸皮。暗示不得,干脆就明着强要了。

    他们自是听说了张守仁获得重赏,湖广与勋阳地方也多有馈赠,此时一开口就是几万,要是信了他们真拿去发给普通的京营将士,那才真是活见了鬼。
正文 第六百一十七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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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刘大官,本营将士辛苦血战厮杀得来的银子,本将不能随意挪作他用,京营将士的用度,自然是由督师辅臣大人来解决。.|三八文学”

    张守仁无心与他们多说,摆了摆手,令道:“来人,送客。”

    “荣成伯,你居然如此大胆!”

    “我们刘大官也是你随意得罪的起的?还不赶紧答应给银子!”

    “若是不给银子,怕你转眼就祸事到头。”

    “京城里头国公就好多家,侯爵几十家,伯爵更多,还真没见过哪个勋贵敢在咱们面前挺腰子的,刚得的一个伯爵,怕是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啊。”

    几个太监都是一心要好处才跑来的,他们随刘元斌南下也是希图好处,崇祯朝不比万历年间,万历年间派往各地的税监和矿监很多,油水也足,虽然有被各地士绅鼓动百姓打死的危险,但只要不死,一定捞的盆满钵满。

    崇祯年间,除了少数一些大人物外,多半的太监都过的十分清苦,有了捞钱的机会就是绝对不会放过,这几个小太监跑过来,可能还是排挤掉别人才捞到的机会。

    结果一文钱没捞着,自然十分不满,太监骂人十分阴狠毒辣,若不是有点忌惮,只怕更难听的话就都出来了。

    “来,”张守仁听着这些昏话,也不动怒,只简短的吩咐一句。随着他的话音,很快便是出来一群内卫。张守仁斜看一眼,令道:“用马鞭抽出去。”

    “是,大人!”

    一个内卫小头目答应了,狞笑一声,手中马鞭挥的劈啪直响,慢慢走上前去。

    “你们敢……哎哟!”

    当头的小太监脸上着了一脸,杀猪般的嚎叫起来。接着众内卫一起动手,马鞭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不过多时,就将五六个小太监抽的光猪一般,身上衣衫碎成蝴蝶,脸上身上全部是一道道的皮鞭抽打的痕迹出来。

    “打的爷好,等着,等着!”

    被抽出院落门外,一群太监犹自嘴硬,一边骂着,一边撒腿便是跑了。

    “大将军,这个……”

    贺人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生猛的景像,一时目瞪口呆,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三八文学在陕西剿贼时,当然也是有监军太监,权力极重,洪制军和孙抚台都要好生安抚着,不敢轻易得罪。位高权重的文官都是如此,武将见了太监如同老鼠见猫一般,避之不及,敬畏有加,哪里敢如张守仁这样,公然下令部下用鞭子抽打这些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太监?

    “若是这几个阉人我也不敢处置,有何脸面为大将军?”

    见贺人龙这副模样,张守仁也知道明天一早今晚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襄阳,然后自己也是将几个大太监得罪至深,甚至,在北京的那些太监们听说此事,可能也会将此事视为对整个太监集团的挑衅……还好,今日的他真的不必太在意了。

    甚至此事他是有意为之,算是瞌睡人家送枕头过来,简直是妙极。

    “大将军神威英武,末将惭愧,亦是远远不及啊。”

    贺人龙用一种羡慕之极的口吻答说着,在此事上,给他的冲击远比张守仁打十个白羊山大捷还要厉害。这样的事情,等于是冲击了他自小的教育和认知,颠覆了他整个人生观,此时此刻的贺将军,如同在城头上观看着张守仁入城的黄得功一般,只在心里暗暗念叨着:“大丈夫当如是,大丈夫当如是啊!”

    “贺将军,请恕我直言吧,你在湖广勋西皆无什么出路可言,到陕北,亦是苦熬罢了。”经过这件事后,气氛有了更微妙的变化,张守仁索性就是单刀直入道:“我有一个建议,虽然不知道是否妥当,只是当朋友闲聊,贺将军愿听则听,不愿听就当本将在说笑好了。”

    “请大将军明言!”

    贺人龙听闻此语,连忙站起,双目炯炯,看向张守仁的脸庞,再也不肯移动半分。

    ……

    ……

    贺人龙从张守仁的住处出来的时候,走路是高一脚低一脚,有感点醉醺醺的感觉。他的家丁赶紧上来扶他,却是被贺人龙一手给推开了。

    他是喝了几杯,不过张守仁不贪杯,贺人龙在一边当然也不可能得到痛快畅饮的机会,再者说能当着上司的面喝醉的,也得有多大的心啊……

    让他如同走在云雾里的原因,主要还是张守仁的建议。

    离开兴汉镇,也不在湖广勋阳打混,而是远走凤阳,直接归凤阳总督管辖。用张守仁的话说便是他那个老师刚刚履新,麾下没有靠的住的兵马,朝廷设总督也不可能在粮饷上克扣的太厉害,总得叫总督拉起一两万人的野战核心督标部队,这样的话,直属凤阳总督后,格局就大有不同了。

    当然,他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因为张守仁语气十分郑重,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贺将军,我那老师虽然是兵备道到巡抚,再到总督,一路掌兵过来的,戎马之事也不能说不懂。但是那种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性格,如果贺将军以为他是软弱可欺,那么就辜负我今日之举荐了,所以去或不去,悉听尊便,但去了之后,若有违法乱纪之事,需怪我会出手助我那老师……”

    一番话十分郑重,也带有警告的意思,若是换了别人,贺人龙一定不肯买帐,甚至可能会翻脸离开,但当着张守仁之面,他却不敢。

    事事听命,对他这种性子桀骜不驯的将领来说,这个保证就需要考虑一下了,但以贺人龙内心深处而言,他是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

    保他总兵管的位子……

    粮饷军械充足……

    地方富裕,人丁充足,而且民风剽悍,不比秦兵差不什么的好地方驻军……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每个将领都有的。

    左良玉如果不是从辽东军序列里调到南方来,弄到一支独秀的地步,这平贼将军印能轮得着他?

    现在这会子,流贼受挫,再调至凤阳,扩兵之后多立战功,自己不仅总兵有望,将军号也是颇有机会的。

    在翻身上马的时候,贺人龙已经对张守仁充满感激之情,并且决心答应下来张守仁所开出的一切条件了。

    马蹄声在起更前的襄阳街道上嗒嗒的敲响着,将要抵达杏花村所在的坊门前时,贺人龙在牌坊片的戳灯前看了一下怀表上的指针……这是张守仁在临别之时特别赠送给他的,一块怀表,还有一个精致的水壶,比起葫芦来那个铜水壶要好看的多,壶盖上还镶嵌着指南针,更是新奇玩意,再加上一个装在布囊里可以插在卡簧革带上的千里镜……几样小礼物价值都是不菲,贺人龙不知道这些都是将作处的出产,还以为全部是张守仁重金购得的好东西,内心的感激之情更是加倍泛滥起来。

    “大将军的内卫军人穿的可真威武漂亮啊……”

    看到指针指向七点一刻,感觉时间尚早的贺人龙翻身上马,在他看怀表的时候,身边的本家参将贺金龙嘀咕着道:“咱们什么时候也换一身穿穿罢。”

    其实内卫服饰是深灰色的,上身衣领是立领,中间一排铜纽扣,到腹前停住,一左一右两个口袋,中间一根皮带,插着手铳和小刀等近身博斗的武器,裤子下摆由宽到瘦,最后是浮山标准的黑色皮制军靴。

    按美学审美来说,这是标准的后世苏式军服的式样,充满男子的阳刚之气和暴力美学的感觉,军法处的军服是纯黑的,有点阴沉,步兵队的军服则是大红色的,有点太亮色,还是内卫和特务处的军服,叫其余的大明军人一看就上眼上心了。

    “等老子手头有了银子再说,嗯,咱们虽然不是大将军的嫡系,不过老子既然是大将军一手拉拔,军服全和他学也没错……”

    贺人龙倒没有什么抵触心理,一边大步朝前走着,一边大大咧咧的答应着部下的请求。

    “副爷,出事了,出事了!”

    只是没进酒馆的门,里头掌柜的已经奔了出来,平素是雍容自在的生意人模样,此时却是一头一脸的血,见了贺人龙便是跌足叫道:“贵部兵士和京营兵刚刚在这里打起来啦!”

    “什么?”

    贺人龙又惊又怒,看看酒馆里头,确实是砸的不成模样,几个店小二躺在杯盘狼藉之中,还有一群biao子都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猪头模样。若是平时,他一定笑上几声,但此时正是杨嗣昌申明军令的时候,事情闹大了,殊为不美。

    “现在如何了?”顾不得问这酒馆的事,贺人龙皱眉道:“我的部下呢?”

    “唉,两边正打的厉害,被一个老公儿带着人路过瞧着了,一声断喝,打架的两边都给逮起来带走啦!”

    这样是果真的麻烦了!

    贺人龙眼中警惕之色大起,想了一想,此事可能会闹的轩然大波来,他有意回转去张守仁那里,但街面上已经敲过几次鼓,到处都是束甲巡逻的督标标营的官兵,襄阳宵禁令没有解除,此时已经到了宵禁时间,如果硬要回头的话,闹出来的麻烦没准也不小。

    “唉,老子给大将军惹麻烦啦!”

    刚刚还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贺副将面色灰败,站在酒楼原处,重重跺足长叹着。
正文 第六百一十八章 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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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明,督师衙门那里传来鼓声,召集城中的文武官员赶来参加会议。.|三八文学

    从天明时分就开始击鼓,等到了辰时初刻时,太阳升起在半空之中,够资格参加军事会议的文武官员已经赶至督师衙门之外,崇祯十三年对农民军战争的新一幕亦是缓缓拉开。

    张守仁自是在武将班次之首,与他相隔对峙的,便是两位巡抚和文官中的监军道,兵备道、督粮道等三四品的高官。

    在他之后,则是各镇总兵官,副总兵官,副将,参将,游击等,济济一堂,光是游击以上的武将就超过百人。

    这么多人加上文官,肯定不够资格全部进入白虎节堂,但也是够资格列席旁听全文阅读。

    新年伊始,杨嗣昌以此态式,向所有人宣示着他在今年平贼成功的决心。

    国朝六大学士,建极中极文华武英文渊再到东阁,杨嗣昌是六大学士中资历最浅的东阁大学士,但因去年大功,问鼎首辅亦非不可能之事。

    很可能在湖广战场之时,杨嗣昌就成为首辅或是次辅!

    这样的身份,所有与会的文官武将,包括巡抚一级的大吏在内,都是如对大宾。哪怕是强硬资格老如方孔昭者,亦是比上几次会议时,多了三分恭谨之色。

    “咱家临行之时,皇上再三再四的交待,留下方某,并非与老先生为难,而是另有区处,此间深意,想来皇上不说,老先生也能体谅。”

    外边有几百文武官员等候传见,一起参加会议,而众多的杨嗣昌的幕僚也是等候在外,杨嗣昌却是被两个大太监缠住,他心中不耐,脸上却是恬淡从容,似乎没有任何事情比会见眼前这两个太监更重要了。

    在听到刘元斌转述崇祯话语的时候,杨嗣昌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的听完之后,才从容答复道:“君恩似海,臣子又复有何言?”

    “老先生能如此想就好了。”刘元斌释然道:“皇上是怕老先生心中不悦啊。”

    “臣岂敢!公公言重了!”

    刘元斌又是森然道:“征虏大将军行事有些孟浪了,似有跋扈之意。抚台标营官兵,岂能擅杀那么许多?国家法度又不是儿戏,他这样做,老先生似乎该有所教训。便是咱家临行时,皇上也有交代,观其人,看其行,若有不妥之处,该与督师辅臣一并加以惩治才是!”

    抓捕方孔昭,革职拿问,这是杨嗣昌整肃湖广勋阳官场的一步棋。.|三八文学现在局面有变化,崇祯不支持他这个决断,也在情理之中。

    至于京营大举南下,刘元斌和卢九德先后赶来,还有近万京营精锐赶至,这一切的原因也是不问可知。

    他心中明白,知道此等事情不能经过笔墨,是以皇帝肯定对刘元斌有所交代,但叫这个太监与自己共同管束张守仁……这未免有假传圣旨之嫌了。

    皇帝对实力强大的将领肯定心有忌惮,自大明中叶以来,武官最高任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和某省的总兵官,职权不出一省。张守仁纵加大将军,本职其实也就是登莱镇总兵官,职掌亦不过山东半省。

    现今这种局面,就算忌惮,也没有到刘元斌所说的这种地步吧?

    只是这话却不好驳回,杨嗣昌只得呆着脸道:“此事的是非曲折难以尽述,以学生之见,似乎两边都有过错……”

    “此事就算不提也罢了,督师请!”

    看到杨嗣昌想息事宁人,卢九德与刘元斌暗地里一点头,两个太监站在杨嗣昌身后,却是要与他一起接见文武官员了。

    杨嗣昌无奈之下,只得做了一个延请的手式,对两个太监道:“两位公公,请!”

    ……

    ……

    最后一通鼓早就响过了,杨嗣昌一出来,鼓声停止,整个二门以内到大堂之间是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督师大纛和豹尾枪旗时的猎猎响声。

    若是平常,杨嗣昌只在厅内等众人进来拜见便可,他现在加少师,荣禄大夫,已经官居极品,文官在世时,能少到少保的官衔最少得有大功或是资历年齿俱长的前辈大学士或尚书级别的官员才有可能,很多官员,死后也不过追赠少保或太保,如杨嗣昌这样年五十余便已经位至少师者,真真是寥若星辰,听到督师从后堂出来的消息,所有的文武官员已经开始整队准备,而今日杨嗣昌却是对两个太监做了一个稍待的手式,接着便是自己继续一路前行,见他出来,中军官便带着一群仪从紧随在后。

    今日是正式军议,杨嗣昌头戴一品梁冠,身着御赐蟒服,腰缠玉带,见他身影时,所有人都情不自禁躬下身去。

    唯有张守仁巍然不动,而杨嗣昌也是大步走到他的身前,犹豫一下,却是在右侧先揖手问好,声音清郎,十分客气。

    “见过督师。”

    杨嗣昌高出张守仁身份的,也就是这个督师辅臣四个字的官爵,这代表张守仁虽是大将军,但仍然需受他的节制,否则的话,今日之会便越发的尴尬了。

    “请大将军随本阁部同行。”

    “多谢。”

    杨嗣昌携张守仁一手,一文一武两个大员便是在众人艳羡与诧异惊奇不等的眼光之中,自正中而入。

    在杨嗣昌坐,张守仁于他案下左首前坐下,两个太监于右手坐下之后,方孔昭等人才排众而入,所有官员,哪怕是三品以上的文官在内,俱是向杨嗣昌与张守仁等人叩拜行礼,在他们见礼之时,杨嗣昌和张守仁并两个太监站起,拱手还礼。

    “诸君请起,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乃是为布置……”

    忽然有一个京营将领出列,抱拳道:“督师大人,末将有事要禀报。”

    “何事?”杨嗣昌心中一沉,知道必然有不愿发生之事出现,但他亦不能不让此人说话,当下沉着脸道:“若非要紧公务,还是等军议之后再说为好。”

    “是有要紧的事。”这个京营将领是个参将,见过的勋贵公侯太监极多,见多识广,杨嗣昌吓不住他,当下朗声回答,却是将昨夜贺人龙所部与京营黄得功部争风吃醋在酒楼打架,并且斗殴伤害多名百姓的事禀报出来。

    这样的事,说严重是违反宵禁与扰民,自是严重违法军纪的行为。若说不当回事,京营的兵一天不知道要干多少次违法乱禁的事。

    此时当众说出来,自然不止是军纪之事那么简单。

    昨夜是刘元斌与卢九德敲诈不成,设计构陷诋毁张守仁驭下不严,同时也是摆了杨嗣昌与张守仁一道。京营兵与贺人龙两部于宵禁时斗殴伤人,刘元斌路过时将两边一起拘押,还捉了几个千总把总一类的武官,过百人全被他拘押起来。

    此时布置好的人手出面,两个太监都是会意一笑。

    他们昨夜商量之时,便是定下眼前这一幕,不论如何,太监心思阴微狡诈,眼前这一幕,也是叫杨嗣昌左右为难了。

    “张某人既然讲究军纪,咱们就故意弄些事出来,却看他怎样。”

    “他不管,自是不能服众,他管了,杨嗣昌这督师辅臣的脸面往哪儿搁呢?”

    “妙,妙极!”

    勒索不成,按太监的习性便是要立刻报复回来,一刻也等待不得。今晨军议,他俩人原本也是该参加,此时陪杨嗣昌一并出来,也是要将事情弄大,给出面的京营将领撑腰。

    “既然两边斗殴,参与人员一律仗责便是,何必多事!”

    杨嗣昌知道此事不简单,当下便拂袖道:“些许小事,岂可耽误我布置军务之要紧大事!”

    “此事不小啊。”这个参将操着京片子道:“大将军在此,听说最重视军纪,方抚台部下因扰民被诛三百余,末将听说十分惭愧和惶恐,今要请示大将军,这些犯禁扰民害民的败类,究竟该当如何处置为好呢?再者,贺副将与黄参将驭下不严,大将军也该有所表示吧?”

    一句既出,在场文武官员都是精神一振,心知戏肉来了。

    方孔昭神色较为难堪,但他知自己只是一个引子,当下便板着脸,不肯出声。

    黄得功咬着牙齿,只强忍着不出声。

    他不见喜于同僚,这样的事公推他来顶包,两个公公也不喜他,现在如果出声,那就前途尽毁了。

    面对如此情形,杨嗣昌也楞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他说此事是他的职责,张守仁不能过问,似乎就是不将征虏大将军和荣成伯及金令箭看在眼里,如果他置之不理,任由张守仁表态处置,那自己这个督师辅臣的脸又往哪儿搁呢?

    众多的文武将领,包括左良玉和张任学,猛如虎等总兵级的大将在内,还有宋一鹤等巡抚监军道兵备道级别的文官在内,此时都是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员。

    为将多年,为官多任,这样的场景和冲突,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在大明,文官是当之无愧的大佬,而这种颠扑不破的成规在今天的襄阳,竟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一场制度上的难题,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摆在了众人的眼前。

    “阉奴可恶!”

    “砰”的一声,张守仁猛击眼前桌案,霍然起身,两眼如电,看向对面两个正洋洋得意的监军太监!
正文 第六百一十九章 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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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刘元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余的众多文武官员,甚至杨嗣昌在内,都是吃了一惊,吓了一跳。.|三八文学

    “今日之事,无非就是你二人设计出来,令我与督师左右相争,导致文武不和全文阅读。此等下作伎俩,除非汝辈阉人,还有什么人能想的出来!”

    要说刘元斌与卢九德的设计是完美无缺,今日非叫张守仁难堪不可,最少叫他进退两难。按方孔昭的前例处断,一下子得罪贺人龙与京营两边的人马,同时叫杨嗣昌难堪。

    如果不理,就是自己首鼠两端,处事不公,名声必然受损。

    而就算张守仁强硬,也会传出他不敬督师,不知感人恩德的坏名声,毕竟登州镇南下立功,还是杨嗣昌不计前嫌奏调他们南下,才有斩杀张献忠的机会。

    这样的名声传开,再加上挑战整个文官以文驭武的体系,固然这个体系已经摇摇欲坠,但做为第一个打破它的人,必定也会在形象上受到严重的影响。

    这个设计不可谓不巧,但核心是张守仁或杨嗣昌不敢与刘元斌和卢九德反目的基础上。

    事实是很清楚的,敢来做这样事的,背后的主使一定是这两人,襄阳城中,没有第二种势力够资格和胆量来做这样的事。

    张守仁敢拍案大骂,实出太监的意料之外。

    刘元斌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张守仁,颤颤巍巍的道:“你,你怎么敢……”

    “阉奴,若是在战场之上,扰乱军心,故意生事,本将宰了你又如何?”

    张守仁仍然在大怒之中,两眼直视刘元斌。

    在他的眼光之下,两个太监竟是退缩了几步。这一退,自己知道不对,但就是忍不住要后退。张守仁的气势,实在是太过骇人了一些。

    这是这几年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凛然杀气,是为统帅多年的自信,是来自于登州镇将士强大的实力,没有这些,便是莽撞,有了这些,便是骇人的气势。

    “荣成伯,今日还是给朝廷稍离一些体面罢……”杨嗣昌颇感无奈的道。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难善了,两边又得向朝廷飞章上奏,又得打笔墨官司去了。不过以张守仁现在的熏灼局面,就算得罪两个太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崇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夺去他的伯爵和大将军,刚刚立功的大将,无法行此手段约束,也就是说,骂也白骂。

    在场的武将,无不用羡慕之极的眼光看向张守仁,猛如虎等大将还好,欣赏中还有几分疑虑,象左良玉与贺人龙等,眼神中已经尽是狂热之意。

    “督师大人,恕本将失态了。”

    张守仁拱一拱手,眼光扫视下去,连方孔昭也是忍不住避让他的眼神。待见众人无有不低头者,只有贺人龙与左良玉寥寥数人还勉强与他对视,倒是京营将领中,有一个大胡子昂然而立,眼神也是丝毫不让。

    见他如此,张守仁在心中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来对杨嗣昌道:“原本要在督师麾下继续效力,然则先与方抚台争执在前,又与监军太监争吵在后,看来湖广非登州镇所能久驻之地了……无礼之处,尚乞督师大人莫怪。”

    说罢之后,张守仁竟是就这么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杨嗣昌面色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处,但经过几件事后,他也没有什么立场能留下张守仁不走了。

    “散了吧!”

    杨嗣昌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今日军议是建立在登州镇为绝对主力的基础上,预备在五六月份各镇一起出击,剿灭罗汝才部,至于革左五营,主要是在凤阳总督的辖区活动,杨嗣昌无意和新上任的凤阳总督抢功,打算在今年剿灭罗汝才和过天星,以及盯死西营残部,如果再能剿灭李自成的话,他出京剿贼的所有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算盘打的不坏,可惜事情发展却是事与愿违,杨嗣昌回到内堂之后,连摔了几个杯子,气犹不止。他当然是对张守仁的态度大为不满,立功之后,先巡抚,后监军,把湖广地方的实力派得罪了精光。

    同时也是对皇帝不满,留方孔昭,派太监前来,都是毫无益处,只是纯粹来添乱。

    张守仁求去,就算留在湖广,看来也是用处不大,只能在别的地方设法了。

    ……

    军议争执,加上与方孔昭的冲突,两件事相差十余天,前事未毕,又是紧接着发生新的冲突,一时间,襄阳的塘马不停的往北方奔驰而去,各方势力,包括有资格上奏的所有文官在内,都是往北京写奏报过去。

    杨嗣昌的奏报是用水马驿,是大明三种驿传中最快的一种,数日之后,便是抵达了京师。与他的奏报前后到达的还有张守仁的奏折,再有两个监军太监的奏折,两个巡抚,监军道和湖广巡按御史等人的急奏,也是在一两天内,相继送到。

    湖广出了这样的大事,通政司当然不敢怠慢,立刻飞速送往内阁,这般的要紧军务,内阁也不敢自专,立刻送往内廷。

    因为没有引黄贴黄,等于是内阁毫无意见,司礼监王德化等人不论是秉笔还是随堂太监,都感到事态严重,便是立刻送到乾清宫崇祯的案头。

    “唉,果然是武将本色,毫无顾忌大局的意思!”

    连续如飞雪般而至的奏章很快堆满了崇祯的案头,前一阵的宁远总兵战死,清兵兵薄宁远城下令崇祯十分紧张,开年过后,清兵退去,虽然锦州之围未解,祖大寿飞章告急,令得崇祯十分头疼,但放眼全局,李自成全无消息,张献忠授首,罗汝才逃窜,革左五营这样的贼寇向来没有大志,不足为患。困扰崇祯多年的流贼有平息的迹象,这令崇祯十分欣喜,过年的时候,每餐饭都多吃了一些,同时也往田妃和袁妃等后宫嫔妃的住处走的格外勤劳了一些……若是在往常,他是没有这种心绪和体能的。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元宵之前,就有张守仁与方孔昭的冲突奏了上来,崇祯刚把方孔昭当一个牵制的伏子布置下去,底下就出了这事,令他感觉十分不悦。

    这事情只能和稀泥,奈何这稀泥还没和成,又是有新的冲突起来了。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了。

    “王大伴,以你看来如何?”

    一般来说,崇祯不会与太监商量军国之事,最少在表面上,太监不能公然参与国政,只能当监军,镇守,守备等专职的职务,今日之事,却是与监军太监有关,崇祯犹豫再三,还是问王德化的意见。

    “回奏皇爷,奴婢以为,还是要以前方督师与大将军和睦最为要紧。奴婢看大将军奏折,还是监军太监索贿不成,故意构陷于他。便是督师奏中,亦是倾向大将军的多,前方巡抚、巡按所奏,亦是太监不对的多……”

    “好了,你不必多说了!”

    王德化看似劝解,其实是彻底的诛心之论。

    前方督师和掌握重兵的大将军联成一气,再有地方官员阿谀奉承,奔走听令,这个局面,比起流贼还要危险的多啊……

    历来君王的疑心病就不小,崇祯自然不例外,魏忠贤在时他入宫继承帝位,彻夜不睡,按剑看书,其实魏忠贤当时的权势若要谋害于他,恐怕他那样的作派也是无用。此时听了王德化的话,一股绝大的危险感觉立刻袭上崇祯的心头……比起家奴来,文官的操守也不是那么可信,武将就更加信不过了!

    “索贿之事,朕不信没有。”

    “奴婢亦不敢保没有……皇上不如召回刘元斌与卢九德,加以仗责惩戒,以为继任者戒。”

    “此事朕要思量一下再说……你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王德化是掌印太监,根本无须轮值,也不象普通太监一样需要在乾清宫中坐更值班,苦熬一夜。

    天色已晚,宫中即将下钱粮,他辞出之后,便是坐上小轿,由东华门出宫,轿子一直将他抬到东安门附近……他的私宅,却是在东安门外,距离宫禁皇城十分的近,他又不是文官,需从承天门入宫,住在这里方便很多。

    回到府中之后,大门外已经等了一长溜的轿子,王德化在轿帘中向外瞟了几眼,进门的时候吩咐道:“只请曹公公进来,别的客今晚不会了。”

    门子听到吩咐,自到外请了曹化淳进来,其余的访客便一律撵走。很多客人还是从响午就等着,一直到现在才候到王德化回来,但这大太监一句话下来,所有客人都是笑眯眯的走了,一句怨言也不曾有。

    “见过印公。”

    曹化淳也是刚过来不久,进门之后见一下礼,急匆匆的道:“印公,皇上的意思到底如何,有决断了没有?”

    王德化脱下蟒袍,换了家居的宁绸短袄,戴上暖帽,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之后,又有下人送上一小碗参汤,王德化慢慢饮了。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曹化淳坐在对面,老老实实的等着,新上任的提督东厂太监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犹如束发受教的童生一般端谨老实。
正文 第六百二十章 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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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化喝了几口参汤后,轻轻放下,这才以笃定的语气对曹化淳说道:“皇上虽然嘴强,不过以我对皇上的了解,张守仁调走怕是成必然之势了最新章节。.|三八文学”

    曹化淳微微一笑,欠身答道:“印公在,还有什么事能出印公左右掌握?”

    “也不能这么说。”

    王德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沉声道:“这一次也是姓张的自己生事,所以才这么顺利。”

    “荣成伯在京师时,还真瞧不出来对内监有何意见,何以在湖广就敢如此?”

    “此一时,彼一时啊。”

    王德化点头道:“他上次进京时才是游击,奉承巴结也是该当的,帮着薛韩城巩固地位更是要紧的事。现在,他已经能独立门户啦。”

    “凭他是孙猴子一个,也甭想跳出印公的手掌心啊。”

    “看吧,再看。”

    对曹化淳的奉承,王德化并不愿全盘接受。事实上张守仁这个异数大约已经是皇帝感觉不安,当初接到张献忠授首时的欢喜可能为新的苦恼所取代。

    对太监来说,与文官一样的心思,出现一个爵禄地位实权都超出掌握范围的大将军,并不算是一件好事情。

    “皇上一时糊涂!”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曹化淳顿了一顿,身子也向王德化这边倾了一些:“既然此人出面搅和,那么,就叫东林的人发动吧?”

    “要倒韩城了么?”

    “皇上也有此心吧?前一阵,为了安抚张守仁怕是要拖一拖,现在张某人这样生事,皇上一定在想办法敲打他一下,此时来倒韩城,正是最佳时机。”

    “唔。”王德化想了一想,首肯道:“确是好时机。韩城也是久不安于位了,再耽搁下去,彼此都不算好,这样吧,请他回原籍歇息几年去吧……”

    “好,如此,就算印公首肯了。”曹化淳此来,就是替东林那边试探消息,王德化终于点头,他心中十分欣喜,站起身来告辞。

    因为有心事,王德化没有送他,只是在椅中欠了欠身。

    “不敢当,不敢当。”曹化淳倒退着,急步走出了房门。

    他是受东林那边所托,有暗线一直和他联络。宫中的司礼诸监和东厂、御马监等大太监东林都有门路在走,原本曹化淳和东林并不算做一路,但京师局面一变再变,现在曹化淳已经和东林党绑在一起了。

    从王德化的住处出来后,曹化淳赶回自己住在东厂胡同附近的私宅,大太监在皇宫之外都有自己的宅邸,王德化和王承恩都有,他当然也不例外。

    不仅有宅邸,曹化淳还将自己母亲和本家侄儿一家都接了来,在他死后,这个过继的侄儿可以继承他的财富和宅邸,同时也是归嗣在他的名下,每年以儿子的身份祭祀他,使得在阴间可免于不得血食的饥馑。

    在这个年头,过继的儿子和亲儿子是一样的,在曹化淳下轿后,侄儿和侄媳都在二门处候着,招呼下人替他换衣服,上茶汤饮子,和大户人家的儿子媳妇一样,需要伺候的老封翁舒舒服服的。

    “罢了,拿门册来看。”

    到上房同母亲请了安,说了两句闲话,曹化淳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在书房中坐住了,拿来门册阅看。

    这种门册是记录投过帖子的客人名录,曹化淳看了之后就等于人家没有白跑一趟,门包也不会白送,就算不得见到他这个东厂提督太监,好歹也算是留下一点印象。

    太监的门庭一般不会有文官来拜访,只有勋臣和京营武将,还有一些商人之类,当然,来往更多的还是宫里的太监,够资格出宫拜访的,最少也是少监一流,私邸会面,增加彼此情谊,也是太监在宫中编织关系网的手段之一。

    今日曹化淳显然是有目的的寻找着客人的名单,待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他微微一笑,对侍立的侄儿吩咐道:“请吴大人过来吧。”

    “是,大人请稍候。”

    来人的身份是清流清贵,品秩低而身份高,曹化淳的侄儿亲自去请,过了一刻功夫之后,一个穿着蓝色六品文官官服的官员便在延请之下走了进来。

    “来之呀,叫你久候了。”

    “不敢,公公每日在宫中已经辛苦,下官还来打扰,实在不该。”

    “哈哈,来之言过其实了。”

    两人寒暄一阵,曹化淳才若无其事的道:“周相公所拜托之事,今日印公点头了。”

    所谓“周相公”就是在野的前大学士周延儒,原本算不上是东林的人,但此次为了复职已经与东林中人和解,并且与复社的张溥约法三章,表示复职后不贪不腐,一心用在国事上,有此承诺,张溥和其复社同道才为周延儒摇旗呐喊,替他洗涮名声,这几个月下来,周延儒重新入阁的风声已经高涨。

    当然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薛国观倒下去,薛国观下野,等于是周延儒派和温体仁派系对决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只要薛某人一走,周延儒的复位只是时间问题。

    在此之前,杀出了一个杨嗣昌这匹黑马,以东阁大学士出镇在外,首辅最少也得是五六年后的事了,但现在杨嗣昌以卓越的战功成为了首辅的有力竟争者,薛国观倒台后,内阁众大学士的位置如何变迁,现在还算是一个迷。

    “好消息就是张守仁屡次出事,皇上心里厌倦,大约不欲他久留湖广了。”

    吴昌时面露喜色,笑道:“此人一走,杨阁部重新整合湖广兵马都需一段时日,想再立如去年冬末那样的大功,难矣。”

    “呵呵,事在人为么,杨阁部是大才,总会有法子,所以你们要如何做都好,但还需加快一些才是。”

    曹化淳和东林党交结越深,就越是心惊对方在各方经营出来的深厚人脉和势力。论军事来说,那些南方的督抚和东林党有破不开的关系也就算了,象安庆和凤阳两个巡抚手握重兵,全部是东林党的人,江西巡抚,勋阳巡抚等等,也全部是东林党的前辈人物。

    如果光是如以前的印象,以为东林党就是一群在士林中有号召力的书生,那简直就是大错特错,错的太离谱了!

    南方是东林一家独大,在北方来说,兖州总兵刘泽清是东林的武力支持者,湖广镇总兵左良玉也和东林有说不清的关系,这样一股力量,确实有在天启年间挑战九千岁的能耐,当时的北部边防是东林党的孙承宗以帝师身份负责,登莱巡抚也是东林党徒,此外朝中更是东林一家独秀,如果不是竖敌太多,而且手段太残暴,不给别人活路的话,就算是九千岁那样有熏灼权势的太监也是斗不过东林的啊……

    杨嗣昌此后这一两年,肯定会受到多方掣肘和攻击,稍有不慎,十二年冬擒杀张献忠的大功就不那么耀眼显目了……不过这是东林党人的事,曹化淳只负责宫中这一块,外朝他们如何去做,他是不会多加干涉的。

    “下官告辞,若有新的消息,还请公公及时通传给下官。”

    “好说,好说。”

    欣喜之下,吴昌时立刻告辞,他在上次举荐张守仁南下一事上捅了不小的篓子,招致了周延儒和张溥的严重不满,如果不是资历和官职还都管用,只怕东林复社都容不得他,老老实实回家啃老米饭去吧。

    此次倒薛,他将是争先锋了,自己出头卖力,无非也就是为了将来,虽然春寒料峭,吴昌时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只是想起张守仁即将北上,这万一要是在洪承畴手中立下更大战功,解除锦州之围……想到这样的结果,吴昌时猛打了几个寒战,打定主意,回府之后,一定要修书给张溥,力劝他想办法运作张守仁回登莱,将猛虎困于柙内,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

    ……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时,也是龙抬头的时候,朝野上下,最为轰动的就是户部主事吴昌时状告当朝首辅薛国观之事。

    身为主事,并不属科道,按说是没有弹劾大臣的直接权力,吴昌时的奏折,直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说是贿赂薛国观数千两银,图谋调动至吏部,而薛国观收了贿赂之后,并没有按承诺替他调动官职,是以愤而上告!

    这事儿,若说有可能是有,但一个复社出身而且是核心人物为了几千银子状告首辅,这其中政治角力的味道实在太浓厚了,事情一出,自是立刻引起举朝关注。

    被弹劾后,薛国观便是立刻在家引避,国朝官员被弹劾时就暂且去职,等待后命。如果皇帝还要用首辅,自是立刻将吴昌时的奏折严词驳回,若是嘉靖年间,锦衣卫将吴昌时逮去关押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嘉靖与万历年间,首辅毕竟尊贵,自行引去可也,而被小臣弹劾落职的事情几乎没有。政治的稳定性,在内阁和内廷两边来说,都是十分要紧的。

    但对崇祯来说,就没有这方面的丝毫顾忌了!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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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四日,奏折入内廷不过数日,崇祯便有批复下来,诸如览奏心惊愤怒的批红满篇都是,有此批复,所有人都是明白,薛国观的首辅岁月是已经到头了。.|三八文学

    薛国观倒是潇洒,一见皇帝批复下令彻查时,便干脆老实承认此事,并向上缴纳退脏的几千两银。

    这样的态度崇祯还算满意,于是在薛国观复奏之后,皇帝下旨到内阁,罢薛国观首辅大学士,着令其削籍还乡。

    “圣恩,皆是圣恩!”

    旨意是在响午到的薛府,算是一桩官司顺利了结,薛国观青衣小帽接了圣旨,接下来有不少上门慰问的客人,他神色冷淡,摸着自己脖子道:“皇上待老夫还算不薄,没有下旨砍了老夫的脑袋,这就是圣恩。”

    这样的话听了都十分犯忌,过来的客人神色都十分尴尬,在众多的人群中不乏有心人,此时也是将薛国观的话默默记下。

    “老爷,有人持当年林大爷的帖子来求见,说是林大爷留在京里的伴当,有事求见。”

    “哦?”听说是林文远留下来的人,薛国观想了一想,对客人告一声罪,便转到门房,看到一个穿着千总服饰的武官小跑过来,便矜持的停住脚步。

    那个武官到薛国观面前单膝跪下,一叩首后昂然站起,对着薛国观道:“阁老,卑职奉林参将之命,在阁老罢相之时,送来这封书信,还请阁老当面阅看。”

    “他有心了……”薛国观闻言也是好奇,林文远不知道能写些什么?

    当下接过信来,匆忙阅览,一看之下先怒道:“林小子也是糊涂了,看看写的这是什么?老夫宦海数十年,还需要他来点醒不成?”

    怒过之后,却又忍不住将信拿起来看,半响过后,才长叹道:“乍看是触目惊心,叫老夫不堪。再看之后,却是字字有理……罢了,你回转去吧,你们自有通信的渠道,告诉你们林参将,好意心领也是神会,请他放心吧。”

    “是,卑职告辞。”

    薛国观是在崇祯朝第一个被处死的首辅,被杀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得罪了勋戚,捐输助饷一事是帮着皇帝和朝廷,但是往死里得罪了太监和勋臣。

    现在局面稍有不同,勋臣他还是得罪了不少,也有不少士大夫被骚扰之后对薛国观十分愤怒,太监那边,因为张守仁的介入而稍有缓解……最少,想要薛国观性命的不多。.|三八文学

    此时若是口出怨望言语,并且做出一些不合适的举措,很容易被勋臣太监往死里攻讦,崇祯这人多疑善忌,刻薄寡恩,为了安抚勋贵,要薛国观一条命有什么困难的?

    这些话,若非体己人是绝不会说出口来,更加不会形诸文字。

    在看到这些诛心之论后,薛国观但觉毛骨悚然,他不是糊涂人,原本是有一些气愤,郁结于心,非想着找个办法发泄一下不满不可,看到这样的警告之后,再想到崇祯平素的脾气,一胸怨气,顿时全消。

    当下回到前庭,送走所有宾客,当晚便收拾要紧物品,第三天中午到宫门前拜辞之后,一家人轻车简从,出西便门,往韩城方向赶路去了。

    ……

    ……

    对崇祯而言,薛国观甚至他和的举主温体仁都已经是过去的人物了。因为军事和政务上不顺心他早就对薛国观有不满,捐输失败,更是下定了换人的决心。

    如果不是湖广有大胜的消息传回,薛国观早就被他替换了。

    在东厂和锦衣卫使先后汇报了薛国观出城的动静之后,崇祯面色冷峻,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他还算识趣,由他去罢。”

    说罢,又问道:“坊间流言如何,认为谁接替大学士的多?”

    所谓坊间,其实当然是问京师官场,普通的京城百姓未必能把几个大学士给数全了,更谈不上议论谁来接掌内阁。

    当下由锦衣卫使骆思恭上前答道:“议论纷纷,都说皇上处置明快果断,新任首辅,亦必在圣躬独断之中。”

    “是这样的么?”

    “臣岂敢胡言奏上!”一句怀疑,吓的骆思恭面无人色,连忙跪下,叩头道:“臣绝不敢,若有情弊,请皇上将臣重重治罪。”

    “罢了,你且起去!”

    崇祯看到骆思恭畏惧的模样,感觉自己天威不测,这些近臣和内侍必然不敢对自己有所隐瞒,当下满意的点一点头,吩咐厂臣和锦衣卫都先行退去。

    在他执政的十几年间,首辅走马灯一样的换来换去,有一段时间,阁臣会推干脆用抽签的办法来决断,这其实是政治上的失分和严重的不合格,皇帝没有明断,臣下亦互相推诿,这才有抽签之举,但现在听到骆思恭等人的话,他感觉自己最近于国事的处断十分英明果决,以致京师官场和百姓十分敬服,心中自是感觉十分得意。

    “谕内阁,着范复粹晋位为建极殿大学士,为朕之首揆!”

    范复粹是现在的次辅,按理说晋位首辅是理所应当之事,但此人已经年老,精力衰迈,根本不是首辅的材料,就怕是他自己,也没有指望有一天能做上首辅的位子。

    伺候的太监自然立刻至制诰房,将旨意转达到内阁,制诰房原本就属内阁,不到一刻功夫,整个内阁和六科掌科们就知道了皇帝的最新决断。

    “圣心莫测啊……”有人这般议论着。

    也有人面露冷笑,崇祯的心思谁不明白?故意叫范复粹这老朽出头,就是要叫周延儒和杨嗣昌争一争,看看局面有没有新的变化。

    又想使人,又不肯痛快给人官职,总以心机驭使臣下,那么臣下又怎么会以赤诚侍上?

    ……

    ……

    京师里风云变幻,张守仁是一概不理,自二十日与监军太监闹翻之后,他便率部离开襄阳,重返谷城。

    接下来杨嗣昌调兵遣将,似乎是有意到太平山一带追击在那里盘桓的西营,但因为近期的事,似乎诸将都心气不高,除了猛如虎和张任学等大将奉命出击外,贺人龙借口汉水一带有流贼出没,匆忙返回了自己的驻地,左良玉则借口去年大败后在编练新军,现在成效不足,不能浪战,不仅不出战,还向杨嗣昌催要粮饷。

    诸事不顺,听说督师大人气的天天摔杯子,对刘元斌等监军太监也意见颇多,可惜也没有办法将他们撵走。

    这些事情,张守仁一律置之不理,杨嗣昌数次派使者请他到襄阳,他要当面做和事佬,可惜张守仁概不买帐,等到了二月中旬,朝廷终于对两次冲突有了明确回复……标准的和稀泥做法。

    皇帝对大将军荣成伯做出了一些警告,暗示他不要得意之后就盛气凌人,但同时又督促户部将全部赏赐,不分银两和其余的赐物,全部随宣旨的使者一起运到襄阳。

    兵部则是已经议妥了登州镇所有将士的封赏,报给皇帝和内阁后,立刻获得批准,于是在二月中旬之时,对登州镇去年战功的所有封赏就全下来了。

    整个登州镇的驻地,主要是以太平镇为核心,七千余人,个个喜色盈腮。

    大人斩巡抚标营三百余人,当众喝斥巡抚,又当着几百文武官员和督师大人的面,怒斥两个太监,国朝自建立以来,除了开国那几十年武官尚算有些地位外,其余这二百余年就剩下武官被文官和太监奴役折辱。

    现在张守仁算是为大伙儿一吐胸中晦气,皇帝未曾因此事而责罚,同时太监和巡抚也无力报复,而除开此事外,封赏亦至,对朝廷的银两大家看的不重,几万银子,从征将士每人全分又能得几两到手?些许恩赏,几年才颁赐一回,数年间从成军到壮大,皇赏根本没见几回,到现在登莱镇已经粮饷充裕,最低等的辅兵每个月都有几两银子和粮食到手,对朝廷的这些赐物,大家看的很轻了。

    倒是官爵毕竟代表着太多东西,此次封赏的规格因为张守仁而升高了不少,封赏一至,全营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欢腾。

    “张世福,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荣禄大夫,登莱镇副将。”

    “林文远,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荣禄大夫,登莱镇副将。”

    “张世禄,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护军,登莱镇副将。”

    “张世强,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护军,登莱镇副将。”

    “孙良栋,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右护军,登莱镇副将。”

    “王云峰,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一镇之中,原本可以分左右两协,一镇总兵领正兵营,两协副将领奇兵营,参将领援助兵营,游击领游兵营,诸营皆为总兵正兵营的后劲和协助,而特殊情况下,一镇可开三协,或是四协,象东江镇在毛文龙在时便是两协,文龙一死,为了消弥东江镇将领的怒气,同时分化治之,袁崇焕将东江镇分为四协,同时有四个副将分别领一协,一下子便是将整个东江给分化开来了。

    在颁旨的时候,有一些附近驻军的将领前来旁观,听到登莱镇一口气封赏了十几个副将三十多个参将一百多游击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陷入了一种呆滞不堪的状态之中。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二章 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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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这一次的大封赏后,当年最早一批跟随张守仁的老伙计最差也是个游击了,不少当年的伍长和什长最少也是参将,各营的营官则全部成为副将,加衔也是左都督或同知都督,有十个以上的正一品武官,二十几个从一或是正二品武官,整个浮山帐下,够资格参与军事会议的最少也得是参将以上才够资格了。.|三八文学

    这一来,自然是弹冠相庆,当天傍晚,黄二等人就穿上二品武官的袍服在营中骑马游行,十分得意,张世福等人,则是换了武官一品,而其中又有张世福和曲瑞、林文远等有大功者还赐给麒麟服,同时他们不仅是武官一品,还加荫一子为各卫千户或指挥佥事,他们原本的世职当然是由长子继承,加荫一子,则代表这个家族里与国同休的人又多了一个,整个家族,都将水涨船高!

    天黑之时,因为这一桩大喜事张守仁特别下令,各队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杯,吃饱喝足了睡觉。每个受封的将官,都是齐集至镇中央的中军所在,数百人齐集一处,集体向张守仁拜谢。

    营中受封的武官其实不止这一些人,游击以上就有过百,游击以上,都司、守备、千、把这些营官差遣就有过千人,卫所职官在百户以上的也有过千人,整个登莱镇现在有近五万人,还只是营系统的,还有陆巡守备和庄园武装,还有水师,还得算上将作处,这一次要了一千多署级职务,军营系统留了七成,还有三成就是给其余各处瓜分了。

    林重贵早就被从匠籍转为军籍,这一次也是被张守仁列在保举名单里头,从一个饥寒交加的辽东逃难过来的工匠,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大明兵部备案,有正式官服告身印信腰牌一系列在内的所有封赏的正二品的都督同知!

    这个封赏,相信到浮山时,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效应!

    其余的工匠中的佼佼者,也是可以从匠人转成军户,有世田,可以将卫所职务世袭下去,虽则现在卫所官不值钱,边军中都督同知当游击或是普通军堡守备的大有人在,但世职就是世职,匠人是大明各种户籍中最低贱的一种,除非是没有户籍的贱民之流,否则便没有比匠户和灶户更低等的存在了,能有军籍并且有世职传袭下去,哪怕只是一个总旗官或是小旗官,对这些匠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事了。

    所有人心中都是明白,没有张守仁,自己就是发梦也没有想过有眼前的这一天!而张守仁通过这一次的大功,也是真真正正的确定了自己大军镇统帅的格局和地位!

    辽西的各大将门,比如祖家与吴家,还有更早一些更显赫的李家都是如此,父子为总兵副将,家下人为各级武官,亲戚故旧都为各地武官,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成梁一手创立的李氏家族,李如松和李如梅李如柏等兄弟在时,世代为辽东镇总兵官,祖大寿兄弟的叔父辈在那时也就是李家的帮手门客,最多做个副将参将,守备边境军堡。.|三八文学

    而此时的登莱镇和张守仁本人,也是隐然做到了当年李成梁所做到的一切,不出意外的话,最少整个登莱已经属于张守仁的势力范围以内,几十年内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浮山军人在登莱镇的影响和势力了。

    孙良栋多喝了几杯,向来阴沉的人也是忍不住当众呵呵傻笑起来,他这一次并未能登顶,在寄禄的署职上只到了都督同知,但军职也加到副将,赐给他斗牛服,加荫一子为威海卫千户……如此种种,令得他十分满意,加上狂饮了几杯,整个人都是醉醺醺的模样了。

    待酒过三巡后,张世福与林文远打了一个眼色,众将在他们起身之后,亦是一并起身。

    所有人都持爵在手,却是一起躬下身去。

    “末将等,拜谢大人!”

    张守仁笑道:“你们谢我做什么?若非你们自家努力,也断然到不了现在的位置。”

    孙良栋道:“若非大人,末将再努力,也不过就是即墨城中或是方家集什么镇子上的泼皮头目,或是胆子肥了,直接干响马去,除此之外,末将还真不知道能努力到什么样的位子上去。”

    他虽然高兴,酒也沉了,话倒是说的十分真诚,只是平添了几分诙谐出来。

    众人闻言大笑,纷纷议论起来。

    林文远道:“我最多能在浮山所城开个货栈,二十岁时,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如此。”

    听到他的话,张世福也万分感慨的道:“俺当时只想攒一笔钱,将院落重垒一次,花十年时间攒二十两银,重修院子,再花十年时间替儿子攒下老婆本来,娶房媳妇传递香火,等看到孙子时,俺煮了一辈子盐,怕是眼也瞎了,背也直不起来,可以死了,免得给儿子孙子添负担。不是骗大伙儿,俺当时年近三十,手中一文钱没有啊!”

    他当时是军堡的总旗官,等于是副百户,不过近海军堡穷困不堪,他一个总旗不仅没有积蓄,还欠人家不少银子,都是在镇上民户手中赊欠东西欠下的债,平时不敢乱花一文钱,就算这样,一年到头,无非就是勉强温饱,不至于还不上欠帐而饿肚子。

    “俺也只想攒下娶媳妇的钱。”

    “最大的想头是让俺曾祖父,祖父,父亲大人能入土为安。”

    “万没有想到还真的有今天……当时最大的想头,就是想过年时能买二斤白面,能叫俺爹娘和娃儿吃上一顿好的……现在是真的天天都过年啦。”

    当时军户穷困,连丧葬的辈用也备办不起,很多人家都是把先人的尸骸放在义庄或是宗祠一类的地方搁着,等够钱买下坟山下葬时才能入土为安。

    当然若是真的攒不下钱,一副薄板棺材,找个空地,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只是稍有孝思的子孙都不愿先祖落到这样的下场,几十年不能安葬的大有所在。

    张守仁听着这些最简单的念想,看到一张张质朴之极的笑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穿越前的身份就不必提了,穿越之后,先是困窘于生存,然后便是时时刻刻警惕着来自北方的威胁……他比谁都清楚,在崇祯十年之后,距离天崩地坼也就几年时间而已!

    到那个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而是那些异族统治者只能让你做什么?

    在他们到来之前,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张守仁当时经常中夜推枕,夜不能寐,就算是他成了几百人的首领,成为副千户的时候,仍然没有看到什么希望的曙光……凭着当时他手中的力量,无非也就是垂死挣扎!而当时他每天所思的,无非就是能做多一些,做的再多再好一些,而当时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成功的曙光在哪里!

    谁能料想得到,事隔不到三年,整个局面已经是大有不同?

    现在他麾下已经有成熟的将领团体,有运作高效的幕僚文吏系统,整个大明最强悍最专业人手最足的将作处,蓬勃成长的水师,到处生根的农庄……当然,还有日进斗金的金矿和铁矿,还有对辽东日益繁荣的贸易,如此种种,已经不光是几万忠勇敢战部下了,而是一个体系,一个王国,一个新兴的,隐秘的,在大明仍然很多人不明白和不理解的强盛的王国!

    精细化的管理和井井有条的政务安排,一切与大明的模糊化的管理和毫无预算的财政制度截然不同,军队有纪律,有荣誉,有财富,也是与大明的乞丐军队完全不同,军人有知识,有民族意识,吏员和官员有真正的约束,在张守仁的努力之下,其实是把一个全新的体系带进了浮山和登莱……一切都是与大明完全不同了。

    只有内里的这一些坚持的东西,却是仍然不变。

    不管华夏传承千年,万年,亿万年后,眼前这一切,只要华夏文明在延续着,恐怕仍然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笑看众人,一时间,眼中也是有点儿湿润了。

    “诸君!”

    张世禄向来不怎么喝酒,今日也是放了量了,他看向众人,高举起杯,大声道:“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而将来是不是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亦是要看大人的了,满饮此杯,为大人贺,亦是为我等同贺!”

    “为大人贺,为我等同贺!”

    所有在场的将领俱是举起杯来,满满当当的一杯酒就是这么饮将下去。

    放下杯时,所有人都是开怀大笑起来。

    “朝廷功名想取但取,只要我等紧随大人,一切尽在囊中!”

    “说的对,一切尽在囊中!”

    “大人未必就做不到国公!”

    “哈哈,说的正是!”

    容纳过百人的花厅内嘈杂如闹市,所有人都饮的陶然欲醉,美好的前景也是摆在眼前一般,就等着张守仁领着大家去取!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三章 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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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欣喜的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三八文学

    张氏兄弟几人,林文远和曲瑞几个大将都是知晓足够多的内情,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虽然已经踏出了坚实的前几步,但距离到达目标还远的很呢。

    但张守仁的目标,是不是真的能达到?

    对这个问题,暂且仍然没有任何的答案……

    整个登州镇的军人在谷城和太平镇一带接受封赏,并且陷入狂欢的时候,山东一带的局势,在很多人眼中却是越发的险恶起来。

    兖州西北部在李青山起事之初就全部落入其掌握之中,从梁山为核,然后是东平州、东阿县、平阴县、阳谷、寿张等县全部落入李青山掌握之中。

    各地报急的奏本雪片一般飞往京师,但在当时,湖广战事也在最紧要的关头,对李青山这样响马出身的土寇,朝廷上下还是从心底里不怎么瞧的起……剿贼十年了,象陕北出来的流贼才是心腹大患,其中又以张献忠和李自成为首,下一等是罗汝才和革左五营,再下等是过天星等有名号的陕寇,再下一等,才轮着各地纷纷出现的乱党贼料。

    山东紧邻京师,也是白莲教的基地之一,在崇祯早年有名的闻香教叛乱时,乱兵最多达数十万之多,山东当时的总兵官王可大几乎无法剿灭,后来还是鲁军为主,少量精兵驰援,所谓几十万香众都是些拿着叉靶的农民,远程攻击手段就是扔石块,这样的贼寇当然经不起官兵一剿,瞬间被剿灭了。

    李青山在梁山一带活动多年,名声不小,朝中都知道他是一个响马头子,对这样的人造起反来,潜意识里就不当回事,等发现李青山已经占了兖州北部五六个州县,方圆千里之地和几十万百姓落入其手中,而最危险的就是漕运明显要被隔绝了!

    苏、松、杭、嘉等江南产米各州府的粮食是往淮安交割,兑给运军之后,再由瓜州和淮安的运军沿运河北上,每年最少有二百万到三百万石的粮食和各种贡物沿运河北上,漕运是整个北中国的生命线,象北京和沿边各军镇如果没有江南漕米的支持,不要说支撑几十万边军与异族做战了,就连北京城那几十万的吃皇家饭的都肯定养不起的。

    北直隶这几年年年欠收,粮价最高时也没有超过五钱,就是有南粮北上之功。

    而同时期的沈阳粮价最高时怕有十几两一石,便宜的时候也得三四两一石,粮价是大明京城的几十倍,这还得是晋商不停供应走私粮食的结果,要是靠清国自己那点人口种地,种种旱灾加雪灾,什么大清国八旗贵胃,早就到阎王那里去点卯去了。

    漕运路线在山东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州,一个是东平州,是一个要紧的码头和集散地,另外一个是临清州,是北方库藏转运中心,山东镇的粮饷就是各地先发送到临清仓,再从临清仓调拨,整个北方军镇和京师用粮,临清州也是转运中心,这个城池每常最少也囤积着几十万石的粮食……上次在东虏入境的时候,被抢的光光,损失之惨重就不提了。

    现在李青山占了东平州,漕运的一个点已经被掐住了,南上的运军和客船都留在东平州以南的地方,等官兵平乱贼寇之后才能继续北上,好在临清州还有不少前期转运的粮草,朝廷在通州也有不少囤粮,一时半会的还没有缺粮的危险……但就怕拖的太久了。

    危机初至的时候,朝廷顾忌到漕运不可久断,而且李青山是响马土寇,不算什么真正的威胁,兵部定下了招抚的原则,下令山东巡抚倪宠亲自与李青山接洽,商量招抚事宜。

    如此拖了一个多月时间,最近倪宠的奏本已经送到通政司,李青山拒绝招抚,将倪宠派去的使者也给宰了。

    “既然李青山不肯就抚,那就只有调兵去讨伐了。”说话的是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四川长寿人,万历年中举,在万历和天启年间一直是沉沦下僚,没有什么机会升官,至崇祯元年时转迁为刑部员外,后升郎中,再为宁前道兵备佥事,后升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开始正式进入大明官场的高层。

    他的升官是和杨嗣昌的赏识分不开的,在宁前和宣府时,杨嗣昌逐渐掌握实权,后来援引新甲入朝为兵部侍郎,算是杨嗣昌在兵部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后杨嗣昌引荐傅宗龙为本兵大司马,但傅宗龙为人亢直,多次当众顶撞崇祯,言及天下事便是民间困苦,崇祯虽然之,但心中对傅宗龙十分厌烦。

    崇祯十二年时,蓟辽总督洪承畴奏保刘肇基为团练总兵官,傅宗龙亦附议,后高起潜奏刘某畏怯不称职,崇祯因此事大怒,将傅宗龙下诏狱,至今已经关押半年多的时间了。

    陈新甲上任之后,论操守自不如傅宗龙,但奏对称旨,反应敏捷,而且是凡事以帝意为已意,崇祯交办事情无不竭力去办,所以很快就固宠成功,成为崇祯十分信赖的兵部尚书。

    他为人精明干练,也是敢担责任,此时屈指在桌上轻击几下,便痛下决心道:“朝廷总不至于在一个响马面前闹的没办法。”

    在陈新甲下首的是兵部左侍郎,到侍郎这一级也是堂官,算是本兵的副手。

    当下欠了欠身,对陈新甲说道:“既然要调兵,下官以为是就近调兵的好。”

    右侍郎道:“那么着令山东巡抚率本部标兵出兵吧。”

    左侍郎失笑道:“倪巡抚到巡抚任上不过年余,初至于其抚标不足千人,现在亦不过步兵两千,骑不足千,这些人镇守济南尚有困难,若逆贼沿河而下,兵薄临清又如何?所以山东抚标不仅不能南下,还需移镇临清,以策万全。”

    “既然这么说,济南也不能有失啊。”

    “所以这样的兵力是肯定不够的。”左侍郎微笑道:“还要请大司马做决断才是了。”

    在两个侍郎议论的时候,陈新甲一直皱着眉头不肯出声。他是四川籍贯的官僚,和朝中的各个党派都没有过深的关系,论党的话,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杨嗣昌党,舍此之外,就是抱住了崇祯皇帝的大腿。

    眼前两个侍郎,左侍郎是东林党那边的人,右侍郎是北直隶人,肯定不愿看着东林坐大,所以与左侍郎有隐隐相争之势。

    到这时,陈新甲才觉得有点儿头痛了。

    当年张守仁疾驰奔赴济南,保得省城无失,而当时的山东镇总兵丘磊在援助济南途中被伏击大败,麾下兵马被清兵杀伤大半,剩下的也跑光了。山东镇由是空虚,陷入一种空虚状态。

    当时倪宠也是空头巡抚,无兵可调,张守仁能把势力伸入济南,染指东昌,巩固青州,也正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事隔不过一年多,山东镇总兵官一直空着,朝廷任命总兵总得调老成宿将,麾下有一些兵马的才好用他,现在因为锦州之围,朝廷拼了命的往关宁一带调兵和准备粮饷,哪有功夫管山东这样的内镇的事?

    兵部倒是提了几个大将的名,包括虎大威等总兵官在内,但人家明知道山东镇的情形,谁也不愿来趟这个浑水,所以几次提名之后都是无人肯来上任,而一心想到济南的又被济南城中的巡抚等文官极力反对……那便是刘泽清了。

    要说刘泽清在曹州一带虽然抢掠南北通衢的客商,勒索富户,抢掠百姓,借此来养活自己的两万多人的军队,但真正叫山东官员拒绝他的,还是他浓厚的东林背景!

    东林的基本盘在南方,在朝中的力量归朝中,从整个中国来看,南中国,除开云贵四川这样的地方之后,几乎就是东林所控制了。

    在北方,因为东林势大,文官层面无法拒绝北人染指,但北方将门却始终控制着九边重镇和山东登莱等地方军镇,在这样的情形下,刘泽清这个异类靠着巴结东林复社巩固自己的势力,结交士绅和兖州世家,一步步到如今的地位,但山东镇总兵,却是无论如何不能给他!

    在历史上刘泽清数次被调离曹州,但他总以各种理由不上任,而他最想要的山东镇总兵,朝廷却是始终没有给。

    一直到清兵入关,整个山东崩盘,大家一起南逃时,刘泽清先逃至淮安和扬州一带,控制地方,扩大兵力,然后抢了丘磊的军需,并且假传朝廷旨意,逼着丘磊自杀,到这时,他才成为山东军系的老大。

    在此时此刻,两个侍郎所争执的内涵所在,也就不言自明了。

    陈新甲沉吟再三,终是拍桌道:“主辱臣死,今日在文华殿时,皇上还问起漕运与李青山之事,当时学生便以近期内调兵剿灭为复,皇上当时首肯,并没有说别的话,但圣颜带有隐忧之色,学生见时,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就这样决定吧,调总兵官刘泽清,率其麾下步骑,为援剿总兵官,俟其剿灭贼寇之后,咱们再谈他的爵赏!”
正文 第六百二十四章 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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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新甲虽未明言,但兵部给通政司的题本却是把他的话写了上去,这等于是一个隐约的承诺,其中的文章不言自明了。.|三八文学

    题本送上后不等司礼监动手,崇祯自己亲自动了御笔,批复下来,立刻照准执行。

    大明皇帝少则一天几十题本和奏本,多则过百甚至数百,理论上六部寺卿才有题本,而且多半可以直接照准执行,内阁还可以先贴黄,也就是先给处理意见,然后皇上看后,可以亲批,也可转司礼代批,这样工作量已经不小,而崇祯无疑是效法太祖高皇帝的做法,奏本亲批的不少,题本亲批的也不小,在崇祯十二年时,皇帝不胜其烦,下令除兵谷钱粮事之外任何奏本不准超过一定字数,就算这样,崇祯仍然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后世对他的同情和好感,多半原因是由来如此。

    皇帝一批复,内阁自然照准,再转兵部,派专差沿运河一路南下,水运递一天限定三百里以上的速度,京师至曹州不到两千里,六天之后,兵部转发的圣旨就到了曹州城中。

    刘泽清此时是三十七岁,就算是按大明的标准也是年富力强了,要是搁几百年后,三十来岁就是官拜上将实属异闻,况且还有太子太师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及荣禄大夫等勋阶在身,刘总兵的人身可谓是成功矣。

    二十一岁投笔从戎,三十一岁登坛拜帅,四十一岁裂土封茅……这是刘帅在江北时经常与人谈起的话题,其中当然是充满得意之情。

    后来他在清兵南下时果断投降,其部下和刘良佐部,加上李成栋等部,近二十万投降汉军联成一气,打江阴,屠嘉定,杀太仓,反正江南一脉被屠者甚众,除了扬州是清兵亲力亲为,以八旗兵为主力外,其余的各场屠杀,挥刀在前的反而是这些汉军将领,得知真相的人,也不知道该是哭是笑才好!

    “末将等恭喜太师!”

    刘部大将柏文馥在前,张国柱、张思义、马花豹等在堂前齐齐躬身下拜,脸上都是堆满笑容,一副衷心为主帅高兴的模样。

    刘泽清是加太子太师,哪里够资格当这一声“太师”之称,这可是文官的最高荣誉!可自从张守仁封伯爵,加大将军之后,刘泽清闷闷不乐十余日,每天不得开颜,光是为了泄愤就杀了十余人,后来大家都十分害怕,私下商量,以太师相称,刘泽清果然渐渐开心起来,杀人的事便少了很多。

    “大家请起,请起!”

    刘泽清面容白皙,面目疏朗,单从长相来说是一个翩翩美男子的模样,只是鼻子高挺,以中国人的审美来说是一种瑕疵,而且目光阴鸷,无论如何来说,与他对视一眼就不能不叫人感觉从心底里害怕。

    这些细节当然是破坏了刘泽清的整体形象,但以一个统帅来说,他的这种模样和气质十分令三军敬服,他的两万到三万人左右的核心家底一直没被打散过,在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间,由于左良玉等大将的溃败,崇祯打出刘泽清这张牌,刘泽清自己也是雄心勃勃,带兵列阵于黄河北岸,与义军对峙,后来见机不妙,果断逃跑,仍然保有实力,在当时来说,也属难能可贵。

    明末江北四帅当然是矮子里头拔将军,没有一个合格的将主,但在明末的局势下能保存实力到崇祯十七年,也算是运气和实力相加都合格,相比南宋的中兴四帅,这四位爷确实是太砢碜了一些啊……

    “朝廷到底委我以重任了!”刘泽清丝毫没有身为一个庸帅的自觉,眼睛扫视麾下诸将,十分得意的道:“我曹州兵马,出头的时候也是到了!”

    “但请太师示下,末将等愿效死力。”

    张国柱为刘泽清部将中最为胆大妄为,久镇曹州,心里也早就腻烦了,当下便是第一个讨差使:“末将愿为前锋。”

    马花豹轻捷剽悍,向来为刘部前锋,此时闻言色变,忙道:“末将亦愿为前锋。”

    说罢,横了张国柱一眼。

    张国柱大怒,但当着刘泽清的面也不敢发作,只是咬牙忍着。

    “你二人分批次出发吧。”刘泽清神色淡然的道:“各引本部,先打下东平州,再下东阿,过平阴,往济南府去。”

    “是,末将领命。”

    两个武将都在眼神中露出惊疑神色……东平州是漕运中心,只要动手,一定先打这个地方。然后却不去抄掠梁山后路,也不管主力正在阳谷和范县一带活动的李青山,却将主力引向东边的济南府,这却是为何?

    “太师是山东援剿总兵,当然是要到济南坐镇!”

    柏永馥是刘泽清心腹大将,自是知道刘泽清所思,当下便上前点了一句,众将顿时都是醒悟过来,原本以为是打李青山为主,占济南为辅,现在看来,是占济南为主,打李青山为辅,这次序可万万不能颠倒了。

    “李青山这滑贼也不能不看着,此事由你去,要小心谨慎!”

    刘泽清吩咐柏永馥,对方忙躬身应着,等抬起头来时,刘泽清已经在一百多盔明甲亮的亲兵簇拥下走的远了。

    ……

    ……

    回到自己在曹州城中心华美的居处后,刘泽清旁若无人,从大门直入,一边走,一群打扮俏丽的丫鬟便是迎了下来,在二门处这些莺莺燕燕替刘泽清脱去沉重的山文铠甲,换上锦袍,等刘泽清进了二堂客厅之后,便又一共离开,只留下一阵阵的香气,熏的人直打喷嚏!

    一进门,便是一群人站了起来。

    都是华衣锦服,腰缠玉带,脚踩乌履,手上要么是碧玉扳指,要么是悬挂织锦绣金的香囊,光是一身打扮,没有一个在百金以下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神色阴狠,但对着刘泽清时,却是勉力挤出一抹笑容来,光是看这笑容,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几分。

    “见过太师。”

    “太师为援剿总兵,来日便可授山东镇总兵官,自崇祯六年太师援助登莱有功,至今已经七年,皇上总算知道太师才是我山东的定海神针啦。”

    “有太师至济南,一切就会大有不同,开拔费用想来不少,现在户部也是成天哭穷,恐怕太师还得自己赔累,在下断不能置身事外……我方致和愿出银五千两,算是一点盐菜银子,请太师不要嫌少啊!”

    “客气,方二少客气了!”

    刘泽清在军人面前是统帅的威严模样,到了自己家里内宅,又是十分和气,甚至是笑嘻嘻的市侩模样都出来了。

    被刘泽清这么一客套,来自扬州方家的二少爷感觉脸上飞金,十分有面子,当下便哈哈大笑起来。

    眼见如此,这些客人就越欢喜,感觉刘太师是把自己当自己人来着,于是三千五千的加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是凑了四五万银子的开拔费用出来。

    “等兄弟到了济南,一切当然改弦更张,恢复张某人进入济南前的旧例,请三爷和列位都放心。”

    带头的中年人便是当年在济南城狼狈逃出来的孔三爷,当初他和钱长史一起定计,在济南城中搅和的十分厉害,结果被张守仁定计反制,落个狼狈出逃的下场,至于钱长史等一伙济南城中的盟友,自然也是风吹雨打去了。

    现在的济南做为省城和集散中心,淮盐已经被逼的没有立足之地,浮山盐质量好,价格低,买卖公道,谁还买那死贵的价格质量也一般的淮盐去吃?要知道吃淮盐和吃官盐相差也只一线,淮盐也就是好在质量比官盐稍好一些,没有那么多泥沙之类的东西,但价格上是不比官盐便宜太多的。

    淮盐被打走是济南城商界标志性的一个产物,然后就是本土各商行迅速冒起,把持商路,以前淮扬盐产和兖州的大世家因为实力雄厚,势力强大,在济南和临清一带都设有各色商行,南来北往的货物,包括丝织品,价格不等的布匹,粮食等民生必需品都是贩卖的内容,济南本地商行只能在兖州商行和准扬商人后头喝点汤水,大头都是教人家给赚去了。

    这年头,徽商势力还在形成之中,广州的商人没有全国禁海的前提,还远远没到冒头的时候,真正叱咤风云的还是晋商和淮扬的大盐商,济南城能赶走淮扬盐商和兖州等世家巨族的势力,实属难能可贵,甚至是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给完成了。

    而此时此刻,孔三爷等兖州世族的人,还有方家等淮扬盐商的代表人物,齐聚一堂,所求者,当然就是刘泽清成为山东镇总兵官后的一切变化。

    变化,就是要济南城没有变化,一切,回归于张守仁势力进入济南之前的状态!

    承诺之后,也打发走了这一群世族和商人的代表人物,刘泽清也是松了口气,一个侍女走过来,替他按着肩膀,另外一个,则站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替他揉捏大腿,然后轻轻捶打起来。

    在这样的过程中,刘泽清半闭着眼,一副享受之极的模样,而当他感觉到眼前有人影时,他霍然站起,两个侍女被带到一边,刘泽清猛然眼目,手已经按在剑把处,将利剑拔出一半!
正文 第六百二十五章 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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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泽清的整个动作,快若霹雳,而在他看清眼前来人之后,紧张的脸庞一下子就松驰下来。.|三八文学

    推剑入鞘,刘泽清埋怨道:“天如兄,你要把人吓死啊!”

    来客年四十左右,面相十分清秀,脸庞和眼神都是有典型的文人气质,看到刘泽清的反应,他只是仰首大笑起来。

    这个“天如兄”,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清流领袖人物之一,在江南一叶能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虽然不是朝廷高官,而实际能量足能影响到朝政的大名士之一,赫赫有名的复社创始人和社首……张薄张天如!

    早在刘泽清当上总兵官之前,张溥在往北京的路途中经过兖州,结识了当时在兖州驻防,正在兴起途中的刘参将。

    以刘泽清在兖州士族家里当过仆人和门客,后来成为衙门里混事的捕盗弓手的能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非常了得,自是哄的张溥对他十分的欣赏,认为他是武人中识得文墨,懂得经义,知道忠义的良将,从那时候起,张溥替他扬名,替刘泽清谋上位的手段就开始了。

    登莱一战,别的武将捞的好处哪里能及得上刘泽清一半?太子太师,左都督,总兵官,武职官除了封爵外的一切好处,有张溥的摇旗呐喊和支持,加上张岱等复社中人的吹捧,刘泽清虽是武夫,声名却直入朝堂!

    到如今,刘泽清终于要跨下张溥等人早就预先替他设计好的一步,张溥的脸上,也是满满当当的全是欣慰的笑容。

    “天如兄,请上座!”

    对着张溥,刘泽清刚刚那种市侩嘴脸一下子就全消失不见了,还有那种身为大帅,生杀予夺的威武霸气也是一点儿瞧不着了,整张脸上,也就只剩下友好和热诚。他站起身来,亲自替张溥搬来椅子,请这个老朋友坐下,自己反主为客,竟是坐到了张溥的下首去。

    “这怎么好呢?”张溥人是坐了下来,笑着道:“我在这里成恶客了。适才进来,因为想瞧你做什么,叫你家的总管莫要声张,你可不要怪他们啊。”

    “这怎么会。”刘泽清潇洒一笑,答道:“我不至于这一点雅量也没有。再说,天如兄是何人,那是我刘某的大恩人,我的家不就是天如兄的家一样?”

    “哈哈,言过了,言过其实了。”

    “天如兄此来有什么要紧事,是路过北上入京师吗?周先生没有复位,这真是太可惜了!”刘泽清对复社和东林的动向一直很关注,京城的官场变迁当然也是他关注的重点,周延儒没有成功复首辅之位,老朽范复粹却成了首辅,这叫刘泽清微觉沮丧。

    “呵呵,鹤洲啊,鹤洲!”张溥很感慨的拍了拍椅子的靠手,微笑道:“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但这万变,不离其宗,你难道没有想到,为什么周挹斋没有现在就被召回京师么?”

    “这个,我实在想不到。”

    “还是天子要看杨文弱在湖广的所为,如果再立大功……”

    “那,周先生不是危险了?”

    刘泽清大为色变,东林党和复社是他的背后靠山,张溥是最大的盟友,而张溥和周延儒现在也是政治上的盟友,时人尽知。如果杨嗣昌直入首辅掌内阁枢机,周延儒回不去,他的靠山也就靠不住了。

    “呵呵,这新功哪里是这么好立的?”

    张溥再次呵呵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缓缓道:“去年东林四公子之一的吴次尾从京师回南,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河南与鲁南,湖广北部一带,受旱之重,为国朝近三百年来从所未有之事。年逾两年,几乎寸雨未落,赤地千里,百姓户口十不存一,一县一万余户,仅余不足千户,而丁口赋税,仍然不得减免,鹤洲,我问你,这样的情形好比什么?”

    “好比是坐在炸药桶上啊……”

    “嗯,是的,你说的不错。”提起这般惨事,张溥脸上也有一点不忍,但还是侃侃道:“河南南阳几府,还有皖北一带,也是饥民处处。剿贼,武力只是三分,要紧的还是政治清明,地方官所用得人,赋税也要减免几分……这事儿,吾辈同仁已经数次上书,言及民间之惨,请皇上加以赈济,不过,效果极差啊。”

    这种深层次的交流,刘泽清就有点楞神了,他关注的只是人事层面上的事,对政治和军事上的根本之事,那就缺乏了解和关注了。

    其实当时的士大夫也并不是没意味到民间疾苦,也不是没有看到民间惨况,而且也是知道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的危险程度是与日俱增的。在崇祯十一年到十三年,这三年间,河南一省受灾最重,湖北北部和皖北其次,在这广大的数千里方圆的地方,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民,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土地龟裂,生民十不存一,耕牛种子死光吃完,种种凄惨情状,令人见之而忍不住泪下。

    这种程度的灾害,官府就算加以赈济都免不了会产生问题,更何况从十二年底到十三年就开始加征练饷!

    七百多万两白银的练饷!

    此时三饷已经全部加齐,一共是两千余万两的赋税,这些赋税并不是加在宗室或是外戚身上,也没有加在士绅和巨商的身上,而是加在了农民和普通商人的身上!

    天下骚乱,用刘泽清的说便是坐在了火药桶上!

    这些事实,张溥并不是不知道,但也是屁股决定立场,他和他的同伙们,也就是那些以直言敢言以清流自诩的士大夫们,上书言事时,极尽百姓之惨,请皇帝减赋减税,修省敬天,但舍此之外,真正问题的核心他们却是提也不提。

    唐宋元明清,这五个王朝,两个是异族建立,三个是汉人王朝,亡国的原因错踪复杂,但只有明朝是亡在财政崩溃上,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究其根本性的原因,朱元璋设定的体制当然是最要紧的原因,那种各自为政的计税和收税方式,湖州的百姓要自己把粮食送到驻在高邮的卫所军中,海南的某个县要替北京的城防工程烧制砖头五十块,然后自费送到北京,烧砖的部门直接和户部打交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国家的户部说是天下财计所在,但其实除了收入和支出外,毫无其它的度支功能,没有统筹和精细化管理的职能和能力,在国家承平之时尚且不乏财政危机,在到了天灾和**一起来的时候,崩溃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而在这一链条中,皇室、宗室、勋戚、太监、文官,对财政压力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文官阶层,以及提供文官的士绅阶层。

    明末的皇室用度已经十分俭省,如万历年间福王加冠之国用银数百万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发生,崇祯已经尽发内帑,而国库一贫如洗,明明加三饷苦害天下,相同的征收额度,清朝却能平安无事,这其中的奥妙已经是不言自明。

    明清更替,最大的不同第一是在宗室之上,数十万宗室的养育费用被俭省下来,而清朝的财政收入在国初就有近三千万两,百姓却能承受的住,却是因为清初就用最残酷的手段打压过江南的士绅,在纳粮额度和商税征收上,清对士绅阶层的征收额度远过于明!

    这,就是奥妙所在!

    明朝对士大夫阶层的无底线的宽容和放纵,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士绅拥有无限的特权,而且这种特权可以传诸子孙!一代中式为进士,世世代代都可拥不完粮纳税,一个家族一旦出了一个进士,很可能成为百年以上的旺族!

    在江南,这种家族制的成功放眼各州府到处都是,两百年以上的旺族都比比皆是,甚至有一些家族在江南的小城中世代把持着中进士的名额,当地的财富,自然也就源源不断的流向那个家族的手中。

    士绅不完粮纳税,一旦中举便是如此,只要传出音信,其宗族或是外人就带着田契前来投奔,然后这些人就成为佃户,隐户,从此国家就收不到他们一文钱的赋税,而他们只需给进士主人交纳田租就可以了。

    虽然还是要交租,但算起来不需要向国家纳税,不受黄榜和白榜的骚扰,没有力役,这样算来当然比给国家纳税要合算的多!

    除了田地,在明朝中后期后,士绅与富商勾结的情况也是十分普遍,大名士和东林领袖钱谦益在无锡一带有大量的庄园,同时还投入股本加到海商里去,海上贸易获得的利益当然十分巨大,钱谦益一次能带两万银子入京,在当时是巨额财富,不经商的话,岂能轻易获得这样巨大的财富?

    士绅经商,却不纳商税,明朝的税制复杂而税率偏低,象和买这样的陋规可操作的地方太多,大富商和士绅肯定不会纳商税,过税关时也可以避税,这样就是把极低的税率转嫁到了平民商人身上,在崇祯年间,普通的商人也是遭受着和农民一样的困苦。

    三饷加而民间崩溃,其最大的奥妙,也就在于此了!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六章 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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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溥是复社领袖,很多事情就算知道内情也是不会去多想,更不要提去说了。.|三八文学他张家也是士绅世家,享受着不完粮纳税的特权,交往公卿,把持地方政务,结社议论朝政,明明大明朝政一直握在他们这样的人手中,但所有的错误都是皇帝或奸逆的,而清流却是一点儿错误和责任也没有的。

    清朝时言官论政一直受到限制,而很有力的论点就是不要再重复东林之祸,这个观点一直到同治年间仍然很有市场,可见当时东林祸国一事也并非秘密,东林党人们也不是如他们吹嘘的那样清正廉洁,以国家安危系于一身。

    “天如兄是说,今年这一年,杨阁老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刘泽清很敏锐的抓住重点,发问。

    “没错。”张溥笑笑,从容语道:“吾敢断言,杨文弱也就止步于此了。要紧的还是张守仁不知道怎么就和方前辈对上了,还和几个监军太监闹翻,这样他在湖广呆的日子不久了……等此人一调到辽东,那里是个泥潭啊,他的好运,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些事情是最上层的博奕,关系到代表南方士大夫的东林和北方士大夫集团的斗争隐秘,东林党为了给杨嗣昌拉后退也没少搅和,就拿左良玉前后不一的种种表现来说,东林党起的肯定不是良性的向上的作用。

    一直到清朝建立,朝中汉官的南北之争也没停过,到清亡乃止。

    这些事,刘泽清不会了解,他只是觉得释然。

    很多事情,经过张溥的一解释,立刻就是了然于胸,心中也畅亮很多。

    “鹤洲,你和兖州这些世家,淮扬商人的事,我不必多过问。登坛拜帅镇守一方者也是难免要有这些事,察见渊鱼者不祥么。只是有两件事,你现在要答应我。”

    “天如兄请吩咐。”

    “吩咐不敢……第一,你要切实掌握好济南,省会首府,观瞻所在,如果出大乱子,大家脸上难看,有话也不好说了。”

    “是,请天如兄放心。”

    刘泽清知道这是担心他入济南后急着报复,军纪太坏导致城中骚动,出了大乱子后,大家就不好替他说话正位总兵官,所以他立刻答应下来,毫不含糊。

    “第二,便是要约束住李青山,他就呆在兖州与东昌府的边境吧,不要继续向北打了。造声势,现在也造的够了。东平州收复,再保临清州无事,漕运平安,李青山被困住,其实灭或不灭,也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此事还和兖州的一些世家有关……不过,都在我身上。”

    李青山的造反是一个系统工程,其中有刘泽清,还有兖州不少世家,甚至还有淮扬商人的影子在其中。

    此次能运作成功,也是因为朝中担心漕运受到阻隔,特别是李青山隐然有进入东昌府的意思,要是临清受到威胁,朝廷一定会急眼的。

    刘泽清将此事包揽下来,张溥就放心的多,因而笑道:“我在这里不多耽搁,和鹤洲兄做完了交代便走……京城那边,还有事情哩。”

    “天如兄大事要紧,我不敢拦。不过,好歹在这里再住一两天,本城的名士们可是翘首以盼很久了啊。”

    “哈哈,不能不能,此行不是直接北上,要折向浮山走一遭。”

    “浮山?”刘泽清心中吃了一惊,愕然问道:“天如兄何以对浮山有兴趣?”

    现在山东地界,对登莱两府,甚至青州和东昌等地的传闻是甚嚣尘上,兖州一带忍不住要出手,也是因为张守仁的那些庄园。

    每庄有过万亩或几千亩地,福利之好,传闻在各地已经是住在天堂一般,很多大户人家的佃客都十分动心,在兖州,已经有几百户佃户退租,跑到东昌去入了张守仁的庄园,在那里,他们的待遇更好,也更被当人看,在江南当佃户,人身依附的关系不大明显,盘剥也不大严重,那里毕竟是衣冠世家,清流当道,所以剥削也讲究手法,不那么野蛮残酷。

    在兖州这个地界,孔府和颜府这样的千年大世家在,自己设官厅,对佃户轻重仗责,重责打死的处罚都有,孔府带头,其余的大世家有样学样,佃户被田主当奴隶一样对待的才是普通的情况。

    这和登莱青州的情形差不多,所以逃佃之风盛行,张守仁也被恨之入骨。

    而这股风潮的源头自然就是浮山,也成为众人注目的所在。若不是张守仁兵马众多,留几万人看家,恐怕还真有人想打浮山的主意。

    既然打不得主意,也就敬而远之,张溥想去浮山,却不知道为何。

    “吾友陈卧子在彼,所以不得不往啊。”

    张溥长叹一声,不欲多说,在浮山的事情上,他和陈子龙已经有了严重的分歧,在这个时代象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和清流领袖是时刻关系朝局,对地方动静也十分注意,而保持这种注意的办法就是书信。张溥和陈子龙书信不绝,谈及浮山的信件极多,分歧也是越来越大。

    陈子龙与张守仁的赌约还在,一心想在浮山看张守仁搞番薯增产的事情,对别的事,真的不大放在心上。

    张守仁发明的浮山生态圈的做法,他已经写成一本小册子,托朋友带回江南,广为刊印。只是书成之后,在江南反响一般,因为生态圈是建立在田地少水缺肥的基础上,当时的江南虽经过一次大旱,但总体来说是不缺水也不缺肥的,所以反响平平,识者寥寥。

    而想在北方刊印发行,陈子龙的影响力有限,所以更加困难。

    在张溥和陈子龙书信往还的时候,多半都是谈这样的事,张溥一旦攻击张守仁和浮山的情形时,陈子龙就把话题引开,几次三番之后,彼此心里都明白,已经是到了决裂边缘。

    张溥此行,也是有挽回和陈子龙友谊的打算,并且,他也是对浮山有了一定的好奇心,是想实地看上一看。

    “好,既然天如兄有要紧事,我就不阻拦了,只能摆酒一桌,替兄钱行。”

    “这是当然,你这里什么菜式没有……”

    张溥一句话未说完,也是又咽了回去。

    他是随口说的,突然想起来这样说并不妥当……刘泽清当年领兵时威信不立,为了震慑军心,也是为了威胁兖州一带的士绅世家给他一席之地,在一次酒宴上,刘泽清下令烹饪人肉来食,还有一次生食人脑。

    此事在大明朝野间纷传很久,众说纷纭,有人根本不敢相信是事实。

    张溥当然是知道,所以很快把话吞了回去,只道:“不拘吃什么,你我相交贵在知心,酒宴什么都是次要的。”

    “是,一如天如兄之吩咐!”

    刘泽清对张溥的失言一笑了之,立刻便是吩咐人整治上等席面上来,一个外客也没有找,只是叫自己的兄弟刘源清前来做陪,三人饮到陶然,张溥拒绝了刘泽清的挽留,坐着一顶四人抬的小轿,一个管家,两个长随和两个伺候书房的,一行不过九人,若是往常,兖州往北再往西全是官道,十分方便和安全,现在毕竟不同往常,刘泽清见了不大放心,派了自己的亲兵二十人束甲挎刀,骑着战马相随,送到济南地界后,再行返回。

    待张溥走后,刘泽清才站在阶上,淡淡吩咐道:“今日是谁当值守备?立刻派人,将其杀了,再杀他全家,一门良贱,不分老幼男妇,全部给我杀了。”

    “是,标下立刻去办!”

    他的中军官知道自己主帅的脾气,虽然吓的浑身发抖,几乎拿不住刀,但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答应下来之后,便是转身就走。

    不过不多时,刘府中传来痛哭声和喝骂声,大约是知道自己家族不保,被斩的人也不害怕了,大声痛骂刘泽清,然后是吱唔声,应该是被人把嘴堵上或是打落了满嘴牙齿,然后就是寂寂无声,人应该是被斩了。

    接着便是骑兵奔出,直接奔那个被斩人的家中,继续执行刘泽清的将令,将那人的满门良贱,全部杀了。

    “大哥,若是张天如知道,恐怕会不喜欢……”

    刘源清不在乎杀人,但是担心自己大哥的前程。刘泽清淡淡一笑,从容道:“怕什么?我杀自己家人,关他何事?再者说,等他知道时,我已经坐稳了济南城那个山东总兵官的位子,他张天如还要靠我来威慑人心,再过两年,就是他靠我多,我靠他少,我和他,就倒转过来了。”

    “大哥威武,我刘家在大哥手中,一定能发起来了。”

    “唔,将来事谁能知道?但好生做去,前程一定不坏,这世道,已经是要看我们武人的了!”

    ……

    ……

    张溥取道兖州府曹州县,转向浮山的消息,大约是在五天后被军情司的人统一送到了谷城张守仁的案头。

    这其间,自然还有不少对淮扬盐商的报告,兖州那些世家们的动向,也是查察的范围之内。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是刘泽清和兖州世家,淮扬盐商们万万想不到的,一场无形的大网,居然就在他们身边布置开了。

    对兖州和曹州,以及淮扬一带,向来是浮山军情方面布置的重点,早在崇祯十一年时就开始布置下人手,以点带面,用金钱收买等很多手段,最终是情报布置的一个典范地区。
正文 第六百二十七章 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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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谷城到凤阳,再到兴安,再到襄阳,南京,淮扬,兖州,最近的这一些情报汇在一起,大舅爷,你有什么想法?”

    夜深人情,郎舅两个面前是两盏灯,每盏很奢侈的点燃了两个灯芯,房间里亮度对张守仁来说还是不够,对当时的人来说已经是有点刺眼了。

    若是不服,从太平镇中心这节堂看过去,除了天上繁星,寥寥的几盏孤灯全是一片昏黄,张守仁很怀疑,这样的亮度是怎么看东西读书?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二月下旬,转眼就到三月,按后世阳历已经是交四月了,湖广这里种油菜的也不少,白天骑马出去,油菜已经开花,但还没有长老,十分鲜嫩可口……张守仁总是忍不住跳下马摘几株来尝尝鲜,当然,是要叫亲兵给钱的……

    军纪上没有小事,他这个主将是要心身作则,只是他实在也是难以忘怀自己幼年时的口感和味道。

    一个山东人,特别是近海的胶东人是怎么喜欢吃油菜花的,他的部下倒是真的十分的难以理解,对这玩意,大家更多的是瞧个新鲜,要说真怀念,还是海里的东西好,春夏时节,各种海货都开始肥美了,穷人也没有什么讲究,堆块石头就开始用木炭火烤,烤的油脂冒出,香气四溢就算成了,那滋味,可真是太美了。

    这样的议论对主帅来说其实是值得注意的……这说明部下已经有强烈的思乡情绪了。

    算来是从崇祯十二年十月开始准备并动员上路,现在已经是十三年三月,整整五个月过去,而就算现在开始回家的路程,最快也得是夏天才能回到浮山了。

    “我的儿子都会爬了吧……”很多时候,张守仁心底也不乏柔情一闪,两世为人,他还是头一次拥有自己的血脉传承,说是不想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不想?

    但在谈及公务之时,他的那一点脉脉温情被扔的老远,就算是现在,两盏灯下还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郎舅二人边喝酒边看急脚递送来的情报,看似轻松,但灯光之下所聊的话题和两人的态度,却是轻松之下,透着无比的认真。.|三八文学

    “一张大网啊……”听到张守仁的问话,林文远也是颓然一叹,抚额答道:“感觉是不大好,似乎是有不少人在算计咱们哪。”

    “能得逞否?”

    林文远展颜一笑:“那不是做梦?咱们还能叫这些酸腐书生给算了去。不过大人,国事如此,他们还这么算计,说来说去还是以私利为先……我呸,亏我在此前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清流还有三分敬重,现在看来,和勋戚和太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江南士绅,操控舆论,确实有言行不一之处啊。”

    张守仁也是感慨,他后世所知完全不如今世所闻,江南有名的士大夫,后世有名的那些大文人,在江南全部是坐拥良田,生活无忧的人上人,他们做学问确实都是一把好手,各有专精之处,但谈及实务时,却是一个个都抓了瞎,不仅如此,偏执无知的更是大有所在,而从同党私利出发的,更是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张溥去浮山拉人,军情处要不要阻止他?”

    “不必,他去好了。”张守仁笑笑,笑容中充满自信:“若是陈子龙是这样一拉就走的货,我留他何益?”

    “刘泽清部北上,断我登莱出路,淮扬盐商恢复济南与东昌的地盘,莱芜铁矿也必定保不住,他们做这些事,无非就是抢占地盘,偏生还占着大义名份,真是无耻之至啊。”

    “士大夫就是这个鸟样,不去管他们了。现在东林的打算是我北上掉泥坑,杨嗣昌在湖广掉泥坑,周延儒趁势而起,至京师为首辅……好算计啊。”

    “大明官场如此,尽是在自己给自己拆台,怪不得国事一天不如一天啊。”

    “百官互相拆台是难免之事,要紧的还是皇帝自己要拿定主张,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我们这位今上,算是志大才疏的典范吧。”

    郎舅二人闲聊,张守仁索性就不避讳什么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现在他的神色也是十分轻松和放松,最近在湖广就是练兵,而山东那边的布置也是早就布置好了……现在就是等结果,而从种种情报汇总来看,整个天下有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从河南的天灾到湖广的战局,还有四川与陕西兴安一带的军事准备情况,凤阳和安庆一带的军备,南京的官场情形,准扬和兖州一带的情形,东林与复社的动向,朝廷的动向等等……这一切掌握在手之后,整个天下是怎么运作,而这一张脉落图走向何方,他的心里也是十分的清楚了。

    明朝因何而亡,而如何走向灭亡,从崇祯十年到十七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他练兵击盗时起,再介入济南一役,再到如今的湖广战场,自己亲历的和情报所打听到的种种一切,使得张守仁的脑子之中一片清明,整个天下大势,犹如一张汇制清楚的地图已经将全景展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了。

    下一步如何走,如何见步行步,亦是想的清清楚楚。

    不去松山,不去!

    明之亡,在财政,在朝堂,在官员,在太监,在皇帝,在武将……总之是一切都不对,所有的螺丝都没有装在正确的地方,所以这一架马车就走的摇摇晃晃,现在正往着悬崖边上疾冲而去,这个时候,哪怕他能挡的住也不挡……凭什么?

    这些王八蛋,一个个赛起来似的毁这个国家,皇帝也不是什么好鸟,崇祯虽然自己努力俭省,可他为什么想也没想过要动宗室一根毛?张献忠破襄阳,一天就发银五十万给百姓,李自成破洛阳,获金银也在百万以上,这些亲藩亲王级的好几十家,郡王级的好几百家,镇国将军级的好几千家,整个宗室数十万人,都是对百姓敲骨吸髓,令全天下恨之入骨,他总是说百姓皆吾赤子,死后还覆发于面……这假惺惺的,他怎么没想过要约束宗室,裁抑太监?

    此外宗室武将士绅,全部都是依附于这个国家之上的吸血鬼,河南赤地千里之时,朝廷还在这两年议定了加征练饷之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上下其中,中饱私囊,而不分南北的官吏,从来没有说要给自己加赋,奏本上说的再好听又有何用?反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多说几句悲天悯人的话来给自己沽名卖直罢了……

    种种情弊,张守仁看在眼中,心中早就一团雪亮。

    怪不得明朝没有出南宋那样的中兴四帅……根本就没有这片土壤!

    现在这颗大树行将死亡,要做的是在其死后促发新苗,而不是修修剪剪了……毫无益处。最少在张守仁看来,现在的体制之下,自己就算带数万精兵改变了松山一役这样关系明朝生死存亡的大决战,那也无非是使崇祯多苟延残喘上几年,在现行的体制下,明朝灭亡是必然,毫无挽回可能的必然。

    他不是体制党人,但体制果然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啊……

    直白来说,他已经准备自己干了……

    “设使吾等能至松山……”林文远是情报主管,现在朝廷往松山集结人马的行径已经十分明显了,一场空前的大决战就要爆发,他不关切也是假的。

    但张守仁打定主意之后,他
正文 第六百二十八章 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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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背插小旗,做官兵打扮的驿使飞驰到庄门的时候,轮值守备的守门官远远看到之后就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接着旗楼上的守备挥动旗帜,然后一队守门士兵奋力推开大门,留下一条可以供战马疾驰而入的通道。

    等飞驰的战马进入庄园大门,在空地上打着转停下来之后,守门的兵丁们又是在号子声中把大门给推上了。

    前一阵子大门正常还是打开的,出去放牧,买卖牧畜,买粮卖粮,倒腾庄内多余的物资,或是接收新来的佃户,庄门大开,显露实力之余,在庄门处玩耍的孩子们可以减低新来者的戒备心理,也使不少对浮山屯庄有戒备心理和敌意的人乍看之下就产生好感。

    自从李青山起兵之后,这种和睦大方的场景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李青山就屯兵在阳谷一带,步兵有小两万,骑兵四千余,两万多人的兵马,号称十万大军,正对着东昌这边虎视眈眈。

    以崇祯十一年以前来说,东昌府和济南府,加一个兖州府都是山东富裕的地方,济南是省城,东昌有府城和一个临清,兖州是有济宁和东平州两大漕运和商业中心,济宁之富,在这个时代是后世难以想象的,不仅是商业中心,还是山东唯一能种棉花的地方,在宋朝中国才开始推广棉花,明初到明初中叶还只是推广的过程,济宁光是一个产棉区就够了。

    兖州只有水泊梁山和靠近沂蒙山区的地方是较为穷困,崇祯十二年时鲁西南地方有大旱,饿死无数百姓,赫赫有名的人相食歌就是路过当地的文人编写出来纪述当时惨状的歌谣。

    十一年后,东昌府因为被清兵祸害的地方很多,不少地方凋敝的厉害,浮山屯田因此趁虚而入,到现在十三年初的时候,临清等城市已经大体恢复了事变之前一半左右的繁华程度,而民间生产却迟迟没有恢复,只有几十个浮山庄园展露出了勃勃生机,也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新佃客加入其中。

    按照营务处和财税、屯田各处的预估,到崇祯十五年左右,再经过两三年的发展,拥有独立卫生、教育、防卫等先进因素的农庄在东昌等地会有井喷式的发展,可能到那时,除了少数自耕农不会加入军屯之外,大半的东昌府原佃农可能都会选择进入军屯里生产和生活。

    而到那个时候,东昌府原本的田主是否还能找到人来种地就很成疑问,除非他们也按照浮山军屯的标准来收租,并且对佃农提供教育和医疗卫生的保障……显然前者还有可能,后者是完全的不可能。

    两边是在不对称的条件下竟争,这也导致了普通的田主也好,世家大族也罢,面对浮山军屯系统竟争时毫无反抗的余力,佃户大量退租,逃佃,甚至背井离乡,宁愿迁居百里以上去参加浮山军屯……这样做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在这种通信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医疗卫生也不达标的时代,迁居可能会有种种未知的危险,一场瘟疫可能会毁灭一个庞大的家族……就算如此,佃户们还是选择了迁移,这说明了两点:浮山军屯的优裕生活的吸引力,还有原本田主的残暴和苛刻的待遇已经使佃农们忍无可忍。

    按张守仁的话来说,军屯庄园系统其实是一次革命!它的意义十分深远,不光是先期的收留河南难民和解决军队粮食问题的应急措施,从现在看来,所谋者大,完全就是对大明现有农村阶层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从上次登州事变来看,对农庄持有敌意的不光是田主和士绅,宗族势力也是对农庄虎视眈眈。以简单的推理来说,越是竖敌越多,就说明用处越大,而敌人越痛恨的,自然也就是越发要坚持下来。

    简单来说,农庄里不分地域与宗族,没有士绅说话的份,也不接受田主的剥削,短期看是桃花源式的地方,虽然这个桃花源也要交税,但相对于外边暴风来临般的末世景像,这农庄内部已经有足够多的理由吸引更多的人投奔其中,并且扎根于其中了。

    敌人虎视眈眈,距离很近,昌字第六庄成为临时的指挥中心,距离敌人主力又近,从半个月前开始白天也进入三级戒备,距离全军备战的第四级红色戒备不过只差一级而已了。

    看到信使前来,第六庄庄主,屯田官,民政官,卫队队官都是一起迎了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迎上前去,迎接过往驿传,处理公文,归档建档,这是副庄主的事情。哪怕是闻讯赶出来的文登参将朱王礼和东昌各处的主办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看到了公文的玄色套边,这也代表公文密级和递送速度的最高等级,等副庄主打开阅看之后,便是将公文重新密封起来,看着朱王礼,他用无比郑重的神色缓缓说道:“参将大人,奉最高密级命令,汉道昌计划,从接到命令的这一刻起,奉命开始了。”

    “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和这些文吏比起来,朱王礼的神情就轻松很多了。

    他奉命组建突骑,在骑枪和马甲上配给上还有很多装备上的缺口没有补齐,另外就是战马的缺口还很大,银子是一直不断的拨下来的,但战马对清国和蒙古各部也重要,不可能一直这么源源不断的卖到关内,一次几百匹战马的交易规模就不小了,更何况浮山这边是成千上万匹的购买。

    选择好马放养,自己建立马群的构想已经成型,剩下的就是找地方了。

    这些事情相比朱王礼在这一段时间所做的事也是小儿科了,主力南下,七千多兵马是浮山全部的精锐,剩下的只有少量主力和大量的新军,装备不配套,缺乏优秀将官,战力肯定在短时间内无法成形,而朱王礼只率二百余装备不全的部下,在前一阵最紧张的时候镇守莱芜,那些零散的游骑响马,正是如李勇新镇守时的感觉一样,匹马不敢犯莱芜。

    在浮山内部,一致的认识就是莱芜铁矿比起招远的金矿还要重要几分,那是万万不容有失。

    “汉道昌计划……”副庄主虽然收好了公文,但眉宇间仍然有不敢相信的模样,看着众人,这个副庄主似乎在寻找援助一样,似乎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张守仁已经是下了这样的决定开始执行这样的计划。

    和副庄主的表情一样,在场的人无不露出心疼至极的神色,就连一向杀伐果决,砍人头只当切萝卜的朱王礼也是露出一点遗憾的神采。

    “大家不要犹豫了。”

    事到临头,还是朱王礼这个纯粹的军人最先恢复镇定,看向众人,他用坚定的口吻道:“失去的一切,大将军肯定会补给大家,现在做妇人之状,毫无裨益。”

    “参将大人说的是,我等莫效小儿女状了。”

    “一切都早有计划,安排好的事,照做便是。”

    “就这样,动手吧。”

    所有的文官和庄园的执事们都是无比心疼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大将军荣成伯张守仁的威望起了巨大的作用,在他的命令之下,浮山系统内不分文武,根本找不到一个人敢质疑半个字,另外多年的训练和积习也起了很大的用处,与大明文官那种含糊不清,遇事靠道德观念而不是精细化管理的统治法可是两回事。

    在浮山,命令就是命令,开始时这样做是因为命令和随之的惩罚,再下来是约定欲成的习惯,现在已经是一种信念。

    在命令下达前可以畅所欲言,下达之后,就只能执行。

    “好了,大家开始做事吧。”

    备感欣慰的朱王礼挥动胳膊,下令自己的部下和庄上的守备队一起行动,同时还有大量的健壮男丁都被动员起来,庄上的所有骡马也被全部牵了出来,在此之前,已经尽可能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妇孺们已经提前转移,现在是和这个繁华的,拥有五百多间房舍,几十间高大公用房屋的庄园说再见的时候了。

    “真是可惜啊。”手中拿着一支火把,骑在自己高大的战马之上,朱王礼轻声感叹着。

    黄昏时分,牧畜和人丁都撤光了,粮食和储存的各种物品全部搬空,朱王礼和部下们都翻身上马,在夕阳的光照之下,每个人手中都持有一柄火把,熊熊火光和残余的太阳光辉融在一处,叫看到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二百多骑成纵队状,正好是东西朝向的庄园道路一字排开,溪流在南侧沽沽流淌,在最东面是十几亩大的鱼塘,每幢房舍前都有鸡舍,虽然庄园有大型鸡场和猪场,但私宅也允许自己多养一些,向来只要勤快的人是不可能不在自家的庭院内外养几只鸡和一头过年所用的猪仔,房后则是小一块的菜地,从整齐的菜畦可以看出,每家每户都用尽了心思在地里。

    庭院都扫的干干净净,铺着大块的方砖,屋里也是有青砖,不象普通的农户人家,一下雨就在脚上沾满了泥。

    兴建不到一年,整个庄园叫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欣赏。
正文 第六百二十九章 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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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梦一般的地方就要消失在自己的手中了,朱王礼当然感觉是十分遗憾,好在他知道需要放弃的庄子并不多,而且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个庞大计划的开端……与将来可能得到的相比,眼前失去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想通之后,朱王礼第一个向眼前的建筑丢去了火把……建筑物内早就堆满了易燃物品,火把一丢过去,轰的一声,整个房舍都烧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之后,二百余骑全部开始丢掷火把,一刻钟之后,整个硕大的庄园就开始砰砰燃烧起来。

    “走吧!”

    朱王礼率先,身后的骑兵们排成一列纵队,开始沿着道路疾驰奔跑,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熊熊烈火之后。

    “走水啦……”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当昌字第六庄的烈火点亮了大半个天空,附近方圆十几里内的人们全部都赶了来,这里是接近东昌府城的地界,四周的自耕农相对较多一些,这些人都是良善的热心肠,平素和庄子里往来也较多,彼此买卖一些农副产品,交易时公平买卖,时间久了当然也就有一些交情出来了,看到庄园起火后,四周的这些农民都是带着救火的工作,也就是水桶铲子一类,蜂拥赶来,一边跑,还在嘴里大叫着。

    “走水的好,烧光了才好。”

    看到火光后,也不全是良善的一面,不少小地主披着衣服登上自家庭院里的高处,看着火光,兴高采烈的笑着说道,他们的家人也是十分欢喜,因为这些庄园的存在,他们已经快找不到佃客,哪怕把工钱提高也雇不到长工,一般人只做短局,做完就走,那种按年佃地种的佃客几乎全走光了,这一年这些小地主几乎濒临破产,最少他们的土地要是再这么摞荒下去,剩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慢慢全卖给浮山屯田处,等屯田处购买的地块变大之后,一个新的庄子可能就出现了。

    这样的情形下,他们看到火光不高兴才怪。

    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那些挑着水桶去救火的农民很快就四散而逃,跑了回来,在他们身后,则是穿着各色袄服,少量人披着铠甲,头上全部裹束着红巾,手里拿着一根铁矛或是长枪的士兵,少量的骑兵在大队的步卒里来回的奔驰着,咚咚的马蹄声震颤大地,弄的人心头一阵阵的惶恐不安。

    所有人都在呼喊着,哭叫着,这一场火,显然是响马入侵的明显征兆!

    这一下,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地主士绅就都乱了神,一家子大呼小叫,招呼家里的短工长工全出来,把长矛和短刀全拿下,有弓箭手弓箭,有火枪就用火枪,山东是北方,登莱乱后,民间也有不少火器散落在有钱的人家,现在当然不是藏起来的时候,都是赶紧拿了出来。.|三八文学

    用顶门石把大门顶住,然后所有人上院墙,看着深暗中的旷野发呆,天空只有残月,光线很暗,而昌字第六庄那里是火光通明,把半个天空都照的雪亮。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大队的穿着各色服饰的响马经过,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旗帜很多,每个人手中都有刀矛在手,看到墙上有人,就都是指着骂过来。

    在人群中,还有不少骑队,嗒嗒骑过,似乎是在督管着部下的行动。

    崇祯十一年时,清兵进入东昌地界,经过会通河过来时,不少游骑南下,这里的百姓都是经历过当年的清兵南下时的情形,好在当时清兵把主要的矛头指向了济南,没有对东昌下多大的功夫,东昌府城也留着没打,有钱人家逮着机会就躲进了府城,受到的惊吓当然不小,所幸是多半是虚惊一场,除了临清几个城池被清兵屠戮一空之外,东昌南边的损失要小的多。

    现在却是截然不同,大股的响马过境,这些殷实人家的当家人心里都绝望了,谁能知道响马一下子就过来了?

    这些贼娃子,可能开始是良善人,迫不得已走上这一条道,但在黑道上“趟”的久了,人性也就渐渐趟没有了,杀人放火,奸杀妇女的事做的多了,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在?被他们这样打过来,全家大小能幸免于难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整个东昌府一带,怕是要十室九空了。

    “上引药,上药啊!”

    “拿弓箭射,他们要过来就拿箭射!”

    夜空之下,不知道多少大户人家躲在院墙里头,吆喝着家下人准备抵抗,但这些佃客平时只管务弄庄稼,谁干过这等事?刀也拿不稳,一刻功夫过去了,那火铳的引药还是没有上好,更谈不上打响了,眼见过境的响马越来越多,所有人心里都是绝望了。

    “过境,他们是过境啊!”

    到天蒙蒙亮时,也不知道过去多少人马,大约总得有万把以上,还有残余的游骑时不时的通过,吓的士绅人家和庄户百姓都躲在屋里,往常这会子有走亲访友的人早早上道了,往府城的人们也走在路上了,或是下田做活了,但现在这个进候旷野和道路上都是空空如也,只有在那些连成一片的村落中,偶然可以看到胆大的百姓跑过……这是趁着白天想躲到野地里的人们,大乱避乡,小乱避城,几万人规模的乱事,城池也不一定守的住,一旦陷落,可能跑都没地方跑,乡下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在地里挖个地窖,平时能储藏收获,遇到乱子,就是躲藏的最佳地点了。

    大户人家都是住在象样的宅子里头,人口多,跑都没办法跑,不过在天亮之后,听到零星过路响马的议论,再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形,所有人都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贼娃子是过境路过!

    “一定是往东昌府城和临清去了!”

    “听说李青山起了东平州,粮几万石,银子好几万,州城里还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他一下子吃肥了。”

    “原本他就几千人,只是有马,凭着梁山不好攻打,咱山东也没有象样的兵马才踢腾到而今,现在一下子吃肥了,人马变成两万多,这野心也就大起来了。”

    “一准是打临清的主意,那边几十万石粮都有,够他养多少兵的?弄起十万八万兵,声势起来,弄不好山东都是他的。”

    “登州有荣成伯咧,我看他是想奔河南去,要不就往凤阳,湖广,那里有十来万的流贼,汇到一起,天下随他去。”

    大户人家中不乏有智识的缙绅,每常会看邸抄和各镇的塘报,对天下大事好歹知道个七七八八,议论之下,还真有模有样。

    “唉,天下大乱啊,连响马也跑出来了。”

    “赶紧向府城告变吧,说起来前几天看邸报,朝廷不是派了刘泽清来剿贼,怎么把贼剿咱们东昌来了?”

    “这不简单?刘总爷惦记济南城那个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人家是赶紧往济南府奔,先把省城抓在手里,然后总兵官大印到手,那时候才谈的上剿贼!”

    “我看天下事就败在这些武夫手中,老夫好歹曾经为翰林,现在就上书,上奏朝廷,弹劾这刘某人!”

    要说缙绅之中肯定是有不少曾经在朝为官的,一府之地找不出几百当过官的除非是云贵那样的烟瘴地面了,这会子眼看威胁不大,但底下的事情谁知道?若是不给朝廷上书给刘泽清施加压力,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到傍晚时,响马似乎过光了,不少胆大的开始出来打探消息,天黑之前,终于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府城以南,响马过了一两万人,还留下不少人把府城给围了,李青山似乎也是在队伍之中,现在响马主力往魏家湾去了,到了魏家湾后,距离临清才百十里路的距离,快一点的话,最多三五天功夫,临清可能就被拿下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士绅们都是炸了营,好在还有一个安慰性的消息,就是响马围城之前,府城里的知府派人往北去了,显然是向朝廷告急去了。

    另外临近东昌府城的几个县肯定也得到消息,也必定会向京城派出告急的信使。

    纵然如此,地方上的士绅也不会置身事外,当年曾经就有直隶和山东士绅一起到京城叩阙之事,现在地方上出这样的大事,每个人都是一肚皮的火气,当下都是连夜奋笔疾书,第二天各自派人,绕道往河南那边去,从河南绕道,往京城去告急变,请求援兵。

    流贼也就算了,连响马都闹腾起来,这还成什么世界啊!

    ……

    ……

    李青山自阳谷一带率领主力北侵的消息如同野火一般窜遍了整个田野,第四天时,最快的马递就到了京城,一听说临清有变,通政那边根本不敢压,兵部也同时接到急告,登时都是吓出一身的白毛汗来。

    说实话响马再闹腾,只要不攻州掠府,就由他去闹,反正倒霉的只是百姓,攻打州县,那是另外一码子事了,朝廷现在正想对付李青山,结果这厮也真是大胆,东平州得了还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居然又来拿临清的主意了!

    “混帐,混帐,刘泽清亏有人替他吹捧,他是怎么带的兵打的仗,好家伙,人家往临清去了,他去往济南去,私心如此,如何能用!”

    兵部正堂之内,陈新甲脸都气歪了,拍桌打板,痛骂起来。
正文 第六百三十章 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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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可真是麻烦大了TXT下载!”

    上次会议时,兵部两个左右侍郎势同水火,争执不休,为了解决漕运隐患,陈新甲是赞同调刘泽清的主张。.|三八文学

    现在右侍郎故作惊慌,实而讥讽,左侍郎气的鼻子都歪了,陈新甲的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

    “现在说这些何益?”陈新甲苦笑道:“临清仓现在还有十三万石粮,新解饷银二十余万两,布匹也有三万多匹,还有漆、牛筋、生铁等物资,都是等着运送往辽东的……这要是被贼得去,先不说咱们补上来有多麻烦,就是落在贼兵之手要打造多少弓箭和兵器出来,制多少甲……想一想就是叫人惶恐啊!”

    他说的虽是痛切,不过眼前这两位副手都是官场老油条了,大明丢这么点东西怕什么?辽西一战丢十倍也不止,要紧的是自己不能丢人!

    当下左侍郎犀利反击道:“刘某奉命还不到半个月,调兵也得有一段时日吧,他派兵往济南去也是护翼省城,他是山东援剿总兵,这也是在职权之内。”

    “要紧的还是援剿啊,济南又无贼兵犯境?”

    “等有的时候调兵就晚了……现在只是对其严加督促,使其痛歼往临清的贼兵即可,多言无益!”

    “就怕再次徒劳无功啊。”

    “这岂是兵部堂官应有之语?”

    “好了,好了。”

    两个副手争的面红耳赤,眼看到了翻脸边缘,陈新甲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好在他的威信足够,众人都知道他是杨嗣昌这个当红阁老的私人亲信,同时崇祯对他也十分信重,打从崇祯即位到现在,兵部尚书革退的多,甚至还有斩首的,到目前为止,崇祯皇帝最信的是杨嗣昌,其次就是这位陈大司马,和这样受到信任而且敢于任事的上司争吵,不是明智之举。

    两个侍郎瞬间闭了嘴,陈新甲沉吟一会儿,终下决断道:“还是督促刘某进剿吧,等看看进剿之后的结果再说。”

    左侍郎闻言十分得意,右侍郎当然不敢驳回,不过脸上的神情也不怎么自然。

    陈新甲急着进宫向崇祯解释,急匆匆说道:“现在一切以国事为重,若刘泽清再不当用,某自有区处。”

    大约是陈新甲对临清受到威胁一事有乐观的解释,崇祯也没有怎么着急上火的样子,只是迭下圣旨,至济南的山东巡抚及东昌府和东昌和临清参将等处,着令严加防范贼寇犯境,一定要守备好城池,不得有误。

    同时也是下旨给刘泽清,口吻比上一次严峻许多,着令刘泽清立刻剿灭山东贼寇,不得再有闪误。

    这旨意也看的出来,朝廷知道倪宠这个山东巡抚手中无兵,而临清参将以前是个肥差,这一两年因为要重修城防和地方建筑,财力多用在这上头了,参将没有办法多贪银子,当然也养不起太多的家丁,没有营兵也没有家丁,想叫临清参将卖力剿贼,等于是叫人家送死,这样昧良心的事兵部上下也干不出来,只是象征性的下了一道旨意就完事了。

    最要紧的干系还是在刘泽清身上,这一点,不论是京官或山东地方,肯定都看的十分清楚明白。

    这时候已经有一些京官提起来叫张守仁带兵急返山东坐镇,但考虑到张守仁是圣心默定的征虏大将军,明显是要主持将要爆发的对东虏的大战,调他去打一个响马,有大材小用之嫌。

    至于从湖广赶赴山东路程太远,刚有人说,便被讥笑一通。

    襄阳至济南两千余里,张守仁最多两个月肯定能走回去,这是上次奔赴襄阳时受过考验的,这时间只会更短。

    虽然如此,很多官员考虑再三,还是没有提出这样一定被驳回的建议。

    与兵部的镇定相比,山东籍贯的京官有点坐不住的感觉,各州府和山东巡抚并巡按都有告急塘报至京,还有在乡致仕的山东官员也是纷纷上书中枢,这些奏疏雪片般的飞到,显见兖州和东昌的局面十分危险。这两府向来富裕,东昌有少量棉花,兖州济宁一带有大量棉花,富裕之处不下江南,京官也有不少做生意的,甚至有在海洋贸易里插一腿的,想起棉花收成和收购都会受影响,漕运受影响物价会高涨,一边损失一边再出血,这叫人情何以堪?

    在议论声中,兵部塘马折差纷纷出京,将朝廷对临清危机的意志带了出去。

    ……

    ……

    刘泽清是在三月初五日接到旨意,在中间这一段时间,他的兵马已经动员完毕,前锋已经平阴了,这一次出兵,曹州兵的老底子都掏出来了……这一次不同于前两次对张守仁的试探,刘泽清经过这几年的隐忍和观察,发觉自己和张守仁的差距是越来越大,他不觉得是张守仁的本事有多大,而是觉得自己缩在兖州不动的策略错了!

    兖州再富,孔家孟家等大世家总要有一份,他自己原本的恩主郭家等大官绅世家也有一份,他凭吃商旅和中产之家,抢小民百姓,以兖州一带养了两万多兵,这样已经是到极限了。

    可人家张守仁一下子就吃了登莱两府之地,接着染指青州,在济南也有一份势力,东昌也开始经营,这样下去,何时他才能追的上?

    所以这一次哪怕不是张溥等人居中挑动,他也会相机而动的。

    只是这一动坏运气就来了,前锋刚到平阴,他的中军还在东平州没动弹,朝廷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他每天发火督促将官们加快速度,但两万多兵从动员再到起身,半个月时间过去了,整个大军也才走出三百多里地……一天二十里的速度,在曹州兵将来说已经是极快了,就是刘泽清自己也知道,再逼下去,没准就要出事!

    这会子从往济南的方向折回,赶赴东昌地界,不要说他不想去,就算真的往东昌那边赶,这时间也不一定赶的上,而且所费的银子就是更多了。

    “国柱,你的那三千兵马究竟能不能动?”

    前几天听闻事情不对,刘泽清就打算调动张国柱的兵马往东阿一带去,给李青山施加压力,结果张国柱往济南的心更切,就是拖着不肯往回,严加督促之下,这才从平阴开始回师,不过这三四天时间一共才走了三十里地,慢过乌龟,刘泽清的耐心也快耗光了。

    “大帅!”

    急切之间,张国柱也顾不得什么黄子“太师”的称呼了,扑腾一声跪在刘泽清脚前,叩头道:“实在是将士一心想到济南发财,结果又说要去打李青山,这士气就伤损了。末将这几天,打了几十个,杀了两个,还把二十多人插箭游营,这两天末将的亲信在下头打听,已经有不少将士不满,末将也是害怕出事啊……若有半句虚言,大帅你把末将现在就斩了吧!”

    一边说,这个彪形大汉哭的一脸是泪,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简直不成模样。

    “想闹事的多么?”

    “怕是不少……”

    刘泽清颇感无奈,平时他杀人如麻,但如果军心不稳,下头军兵都想闹事的时候,他也是无计可施。

    所谓督抚之令不行于总兵,总兵之令不行于将佐,将佐之令不行于军兵,明军的军纪败坏是一环套一环的,谁都不好过。

    “给你三千银子,算是补你不去济南的损失,再拿一万发给你麾下弟兄,个个有份,和他们说,将来我再给你们调剂好差……但现在一定给我争口气回来,晓得么?”

    “是,大帅!”

    一听说有银子,张国柱也是精神抖擞,在地上叩了几个头,爬起身来,到军需那里领了银子,赶往自己的驻地去了。

    “大哥你给这些家伙哄的厉害啊,现在是光出不进,全军都在打仗,往常的生意也顾不上了……”

    刘源清负责全军的银钱粮饷度支,一见刘泽清花银子就是心疼,大表不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是平时,不妨慢慢治这些混帐东西,此时要他们卖命效力,赶紧替我压服李青山这厮,别的事也就顾不得了。”

    刘泽清带兵超过十年,军伍里头的事如何不清楚?知道此时不是较真的时候,若是较真,回曹州慢慢整治,底下的丘八将领也会推出顶罪的来,自己就算杀上一批,这事情也是误了,当下开解刘源清几句,也就丢开不理了。

    只是当大众都散开后,刘泽清眼中才凶光毕露,在他身边只有最心腹的幕僚和亲信在,刘泽清推翻几案,破口大骂道:“李青山这王八蛋,真心想扯旗造反?老子屠了他***全家!”

    若是别人说什么杀人全家,人家听了笑笑也罢了,打刘泽清嘴里吐出来,在场众人是他最亲信的,也是忍不住齐齐打了一个寒战。

    “你来!”刘泽清叫来一个幕僚,吩咐道:“替我写一封密信给李青山,连夜派人送过去,老子要看看,他到底玩什么花样,是不是真的活腻味了!”

    那幕僚战战兢兢,当场提笔写了,密封过后,派了几个靠的住的亲兵,连夜骑马往阳谷县方向去了。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一章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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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山原本是水泊豪强,仗着早年行侠仗义混出来的名头,还有在梁山一带是土著豪强,万历年间就不安份,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做,到崇祯年间天下越来越乱,跟着他混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以梁山为核,除了曹州刘泽清的地盘他不敢犯之外,其余的州府地界,他经常去光顾一番。.|三八文学

    山东向来出响马,主要原因一则是民风剽悍,二来是因为有运河过境,是南北通衢地方,客商多,油水足,好抢。

    三来就是济南青州兖州等几府地方有绵延不绝的群山,兖州还有梁山泊这样适合响马存身的地方,所以山东说是富也富,人烟稠密商业发达,临清更是辐射到河南和北直隶南边几府,说穷的地方,响马多则数百骑,少则几十骑,抢掠商旅,横行地方,官府不能制。

    就算到清朝,山东的地方治安也算是个难题,响马呼啸而来,如风而去,委实难平。

    地方情形如此,李青山日子很好过,鲁军是内镇,兵力不强,饷械不精,甲胃不全,战斗意志更是萎靡不振,小股响马官兵都没法子,更不要提他这样的强梁大盗了,官兵不敢剿,地方世家官绅也让着他,小日子十分滋润,原本是不必闹眼前这一出,但因上次替刘泽清办事,被浮山兵打了一个灰头土脸,面子上下不来,这一次更是孔家等大世家,还有淮扬盐商的面子,再加上刘泽清多次派人来请托,李青山才悍然举旗,闹了这么一出。

    他也是事先说好,闹大了朝廷要剿,他一定招安,招安过后给他一个游击或是参将,在地方上仍然呼风唤雨,日子一样好过,若没有这样的许诺,他是不愿出这个头来做这样的事……流贼闹腾到现在,官兵剿来剿去,就算当头领也没有好日子过,何苦来?

    此番打到阳谷,占了县城,知县早就闻风先走了,城中大户大半逃了,小半留下来的只要花了钱的一律无事,只有中产之家倒霉,小兵入住,骚扰抢掠强x的事情难免,李青山也懒得管……只要不烧房子就成。

    他自己住在县衙门里头,平时住内宅,有事见人办事到二堂,升堂断事,还真有点儿亲民官的感觉出来了,两万多的部下,散在四五个州县,李青山也不大上心,反正约好了的,朝廷一急眼,他就立马招安,多大的事小事一桩,有事儿也不必太着急上火。

    今日却是与往日有些不同,未到午时,李青山正在后厨房和自己厨子商量午饭的事儿……每天闲的无聊,干脆就是琢磨吃的事情,几个亲信突然杀进来,连拖带拉,将李总爷拉到二堂,几个刘泽清的亲兵正是面色不善的等在那儿。.|三八文学

    “李将爷,我们太师的信,给你读一遍吧。”

    刘泽清派来的亲兵倒是识字的,将汗湿了的信拿出来,老老实实的读了一遍。文章不长,也就二三百字的样子,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就读完了。

    见对方等回话的样子,李青山罕见的面露愧色,惭道:“咳,我不识字……”

    他转身自己识字的心腹,问道:“刘帅都说啥了?”

    “嗯,这个……”

    “说呀!”李青山急道:“我和刘帅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话,鬼鬼祟祟的不能说?”

    “嗯,这个,刘帅的话虽多,但归根结底要紧的就是这么一句……”

    “啥?”

    “嗯……你敢打临清?你要找死吗?”

    “你说啥?俺宰了你!”

    “大帅,这话不是俺说的,是刘帅的话……”

    “嗯,刘帅不愧是刘帅,有事就这么直说,真好,真好……”李青山面色又红又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半响过后,才对着刘泽清的亲兵道:“打临清,没有的事儿。前几天的事情俺也知道咧,怕是有什么刚入伙的不知道规矩,一心想干票大的,俺没有派兵。现在已经派了人往北去了,把他们追回来,撤围,叫刘帅放心吧。”

    “中,既然李总爷这么说,俺们就回走,只是不要再给咱们大帅添乱了,兄弟们都急着去济南,总爷这是抱俺们腰腿咧。”

    刘泽清派来的人当然是有选择的,又凶且悍,对李青山这样的响马大头目也不客气,说完之后,抱拳便走。

    人家小兵有这样的胆气,李青山反而不好当真,不然以他的脾气,杀人不敢,一人留一只手总是应该的。

    人走之后,他才自嘲一笑,拍着腿道:“驴子造的,这是啥事?俺这是招谁惹谁了?赶紧的派人,就说我说的,不管是谁,多少年的交情,敢继续往临清的,俺都叫他把吃的全吐出来,还杀他全家!”

    ……

    ……

    李青山的威胁毫无效应,前方的响马们仍然是继续向前,三天过后,真的占了魏家集,然后兵锋直指临清州。

    在魏家集,这些响马还打跑了馆陶县派出来的乡兵,杀了几十个,打跑小两千,右方的清平县知道消息,吓的连忙紧闭城门,大白天都是如此,高唐州,夏津、恩县、武城,到处是草木皆兵,各州县请兵的使者一天十几拔的往济南府城派,不少县官和知名的士绅简直急疯了,清兵入境也罢了,叫一群响马横冲直撞的打过来,这成何事体?虽然没有人直接开骂,但言语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骂娘,矛头明着是骂山东省内所有官员,但明显的是往刘泽清身上开喷,而做出调刘部决定的陈新甲和张溥等人也是被骂的狗血淋头。

    山东临清到京师,快马三四天就能到,北京的山东京官在魏家湾陷落后已经集体陷入癫狂状态,如果叫李青山得了临清,几十万石粮和大量生铁及布匹到手,以山东现在的局面来看就真的危险了!

    此时很多山东京官也顾不得皇帝的想法是什么了,三月初七下午,连续有几个科道官上书,他们不是到通政司投递奏本,而是直接到会极门投本,这些奏本不经通政,直接到皇帝案头。

    傍晚时分,崇祯按老习惯开始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他不一定全批,但事涉兵谷钱粮事的奏折,他多半是看的,看完之后在奏折上留下痕迹,司礼太监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批复:如拟,准,或是批复知道了等惯常话语,只有特别重要的大官送上的要紧奏折,崇祯会按实际情形,详细批复。

    这一天按惯例,下午四点用膳,乾清宫的殿内已经有好几座大座钟,在钟鸣四响的时候,从御膳房过来大队的太监,手捧漆盒,漆盒上有银盘盖碗,大约三四十道菜式和主食,就是放在这些银盘之中。

    在万历年间,皇帝的御膳由各监的太监轮流承办,争强斗胜,各擅专场,光有口感还不行,还要讲究珍奇,一餐饭几百上千银子,并不出奇。

    以当时的物价而言,比起崇祯年间还要贵上好几倍。

    崇祯初年时裁抑太监,不派监军,压制东厂和司礼,太监权势受制,同时崇祯还废除了很多宫中的陋规,特别是花钱很多的那种,太监花钱请皇帝吃饭原本是好事,但崇祯生性多疑,他觉得太监花一百两在他身上,准定要去捞一千两才够本,所以把这事也免了。

    道理上来说皇帝是对的,但道理敌不过现实,皇帝自己开伙几年后终于觉得太吃力了,于是太监报效的规矩又回来了。

    今日是王承恩伺候御膳,他是太监中最了解崇祯的一个,御膳房固有的菜色当然要上,什么酒酿鸭子、烧鹅、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应有尽有,不过这只是温火膳,是早早做好了在蒸盘上放着,一声摆膳立刻端上来,可想而知这菜的味道如何,主食也是向来百年不换的,也是一样温火热着,吃着也不香甜。

    王承恩知道崇祯喜欢素膳,因为名声好听,吃着也比温火膳的大荤香甜,而素膳也一样要讲究,比如崇祯面前摆着的蒜蓉青菜,刚下市的新蔬,用的是秘制的鸭油,说是素菜,吃起来却十分香甜。

    菜香扑鼻之时,崇祯却坐在御案前,脸色越来越阴沉可怖。

    山东临清之事,陈新甲向他保证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陈新甲不会替东林背书,力保的时候,当然是把责任推在刘泽清等人身上,现在局面越来越坏,崇祯感觉被愚弄了,漕运断绝的危险令他有点不寒而栗,祖宗费尽心血疏浚运河,由南至北是大明的最重要的动脉,一旦隔断,整个帝国就会因为饥饿而轰然倒下。

    想到可怕处,崇祯两眼血红,眼前的饭蔬也是格外刺目,他用力拍打御案,将几道离的最近的银盘推到地上,怒吼着道:“陈新甲,还有刘泽清这厮,真的是活腻了么!”

    皇帝经常发火,死在他手中的督抚和总兵已经有数十人,崇祯二年就将蓟辽总督凌迟处死,将兵部尚书王洽处斩,自嘉靖年至崇祯,封疆大吏与部堂被斩最多的就属崇祯朝了,听到皇帝发出这样的怒吼,乾清宫内的宫女和太监都是跪了下来,王承恩则转头示意,叫人迅速去传唤陈新甲……这位大司马惹出来的麻烦,还是由他自己去解决好了。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二章 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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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和被骂的狗血淋头的陈新甲积累起了双重的怒火,这些怒火形成一道措词异常严厉,并且有明确限时的旨意,限定刘泽清在三月二十四之前全军至阳谷,务必咬住在东昌府城一带的响马,然后一路往北打过去,一直到把在魏家湾一带啸聚的响马击跨打败为止。.|三八文学

    同时因为担心临清可能有失,兵部下令给临清参将,令其聚集民壮,多备守城器械,在援兵赶至临清之前,务要严加守备,不能因为无兵就推诿于人,城若有失,则该城参将与守备、都司、千、把武官,并州官、同、判,皆当重罚!

    在崇祯十二年杨嗣昌主持对东虏入境后文武官员的处罚后,三十多名巡抚和总兵级的官员被处死,这个惩罚力度不可谓不严厉,时隔不久,严厉的旨意当然有其用处,朝廷的打算是明显的,一边严厉督促刘泽清往东昌府这边过来,一边则是指望临清能够进行最大力度的自救。

    几个月前开始折腾的一个响马头子,半个月前不怎么被人放在心上的一次军事上的冒进,结果到现在却成了真真正正的威胁,光是从这些诏旨和兵部的公文上来看,就足以看的出来朝廷中枢的慌乱和紧张。

    临清的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

    “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啊……”

    现任的临清参将周洪漠原本是威海那边的游击,两年前升为临清参将,送礼的银子就花了好几千,原本是打算慢慢捞回来,临清这样的城池商旅多,虽遭遇兵灾,但恢复也快。过往商队多,贽敬就多,本城的商铺也有常例,加上吃空额和占役,卖闲,一年千把银子总能到手,而且除了清兵再次南下之外,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有兵灾上门……一切打算,在朝廷的几道严旨面前,都是撞了个粉碎。

    现在周参将就是愁眉苦脸,坐在自己的衙门二堂,身边是一个穿绸袍的师爷,相貌平凡,气质庸俗,但偏是自视不凡的模样,见东主惶恐模样,便大包大揽道:“东主放心,料想一些响马前来,根本不是陕寇那样的巨贼,又有何可怕?昔日张巡守睢阳,城中亦无多少兵马,还不是守的如铜墙铁壁一般?”

    “那我们如何守?”

    “我临清城池已经重修过了,拦马墙与护城池俱全,各门紧闭,大人的兵丁把守垛口和马面,再挨家晓谕百姓上城助守,下牌票给州尊大人,他守土亦有责,什么擂木石块之类,总得叫他们预备着……东翁,不是在下说,反正上头的意思是明摆着的,咱们守个几天,刘大帅的兵马总该到了,若是守上几天他的兵不来,咱们守不住,也怪不得咱们了。.|三八文学”

    “这话见的很是!”

    周洪谟闻言大喜,对着师爷拱手道:“写给州府的公文,还要仰先生的大笔。”

    “当仁不让!”

    师爷运笔如飞,督促州衙门准备人丁和守城器械,待一篇文字写过,自己看上几遍,颇觉满意,心道:“张大将军成名不过就是守备济南,东虏才几千人,现在响马听说好几万,若是于眼前危局中守住临清这样比济南还要紧的地方,唔,东翁固然有厚赏,但我黄某人也是要飞黄腾达,闻名于贤达了呀。”

    “唔,就是这样,赶紧派人送过去吧。”黄师爷把文书拿去给周参将用印,然后着人立刻送到州官衙门,估计那边也接到旨意,两个衙门一起合力,非要把守备大事漂漂亮亮的办好不可。

    “就是不知,响马现在到了何处啊……”做完能做的,周参将摸了摸脑袋,很惆怅的道:“李青山一直也是知情识趣的人,怎么现在变成如此模样,嗯,要是在城上见了他,我可非要痛斥他一番不可,是的,一定要如此做,才能泄我心中的怒气啊!”

    ……

    ……

    使得东昌府东南一隅所有官员士绅惴惴不安,朝廷中枢急的跳脚之际,“响马”也已经切实掌握了魏家湾这个枢纽地方,开始以精骑切断四方联络,屏障临清各处,在事实上,切断临清与北方朝廷之外的任何联络。

    主持全部大队人马的是来自浮山的崔余,参将官衔,是莱州陆巡营的主办,是一个很沉稳的将官,除了年轻资历浅外,尚且没有太多的缺陷。

    负责指挥轻骑,遮断临清各方联络的是李勇新麾下的一个队官,姓马,是特务处帮办马三标的族弟,人很精明干练,要紧的是骑兵战术运用的很好。

    情报收集与放出谣言等各种特务手段,是由马三标亲自坐镇指挥,现在王云峰在湖广,马三标在特务处也算是一号人物,有他在这里,事情办的很顺当。

    最要紧的责任,则是落在朱王礼身上。

    在场诸将最高的是参将,这一场大事没有真正浮山系统的核心人物来指挥,一切都是按事前拟定的计划来行事,张守仁甚至连派钟荣前来主持的打算都没有……一切物资调拨,人员分流,庄丁集中等等,如此的大手笔,居然就是这么一群参将军官按事先准备好的计划,以条例规定来进行,事情还进展的不坏……对大明的官员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整个大明向来是模糊化的管理方式,一切以道德为核心,很少有按计划,条例,细则进行精细化操作的时候,而对这些浮山军官和文吏们来说,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了。

    “本部七千三百名兵丁,分为十六个队,每队五十盾牌手,五十铁戟手,二百长枪手,一百五十火铳手,是从济南府和东昌府一共三百四十六个庄园中调集选拔而来,每个庄丁都经过最少半年以上的训练,虽然九成没有实战经验,不过以我的感觉,这些兵不要说打临清,就算挥戈一击,一路杀到京师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崔参将,你的幽默感又过剩了。”

    崔余算是曲瑞一手带出来的人,和他的主官相比,似乎是有点幽默感过剩的感觉,最少在眼前的这些人们没有一个发笑的。

    经过一年半的经营,特别是张守仁砸银子在前,优越的生活和条件在后,光是在济南和东昌两府就有三百多个庄园,掌握了近三百万亩的田地,北方的土地向来不大值钱,万历年间最富裕的时候,江南一亩地值十几两银子,北直隶和河南、山东等地的均价也就是四五两,最多不到六两银子。

    到战乱之后,临清和济南出现不少无主的土地,当时的清兵总算在山东一省俘虏了三十万左右的青壮年,光是被俘者就有这么多,试想一下被杀害的人有多少?城池空虚,田地荒芜,村庄被焚毁一空,可以说,张守仁选择进入东昌的时机是太好了,因为这样的地方是南北要冲,商业在几年内就会恢复,随着大道会带来大量的迁居的人群,几年之后,想重新获得这么多大块的土地做为庄园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

    现在的结果当然令人满意,每个庄园都聚集了最低两三千人,多则五六千人的人群,耕耘着几千到过万亩不等的土地,经过两次收成后,各个农庄已经稳固下来,负责庄园军训的军官欣喜的发现愿意保卫庄园的青壮年男子越来越多……按原本的计划,他们就该接受训练,成为浮山军队的最佳替补人员,他们平时种地,读书识字,抓紧时间训练,在农闲的大块时间里,戳刺,格挡,队列展开,收束,冲击等训练一刻不停,此外要学习金鼓,旗语、制造攻城器械等等,长久的训练使得这些庄丁体格健壮,教授文字使得他们能接受复杂的队列训练和接受旗语指挥,至于实战训练有多少效果,就要看眼前的结果了。

    这些庄丁们按伍、什、排、哨、队的建制聚集着,每一杆哨旗下就是一百多跃跃欲试的脸孔,此次借响马之名打临清,事前当然做了不少的解释工作,在浮山,虽然命令必须执行,但也允许任何人在接命令之前提问和质疑,在知道此事是为了对付李青山和刘泽清两个人之后,很多人就十分满意,至于细节问题,由上头操心就是了。

    不是真造反,又能打击那些想对付大将军的人,这些淳朴的庄户子弟还是愿意做一些事情的。最简单来说,他们捧的是张守仁给的饭碗,就算真造反也只能去了。

    步队的外围则是骑队,九百余人,正好分成两队。

    东昌这里的骑兵全部是轻骑,只穿军服,不着铠甲。

    训练也是以斥候术为主,隐藏和侦察等等,现在每个骑兵都在做着准备工作,他们一般是一柄马槊或铁矛,可以斜放在马身上的插袋里头,然后是短斧标枪等投掷兵器,放在另外一侧,除此之外,会射箭的会带一到两柄弓箭,也放在插袋之中,再有几束箭矢,分轻箭和重箭,然后就是水葫芦,干粮袋,上头发下的火石机和被褥等,依靠这些,他们将在马队官的带领下,遮蔽所有企图进入东昌府境的敌人。

    “儿郎们,出发吧!”

    马队官雄健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崔余下令吹响军号,步队们也开始整队出发了,这里距离临清一百三十里距离,步队预计抵达城下的时间是在两天半之后,而攻克城池的时间是定在抵达的一天之后……时间紧任务重,所有的军官们都是在马上遥遥拱手,然后便督促着自己的部下出发了。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三章 正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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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队甲哨,全体有……起立,成三排纵队,出发!”

    在崔参将下令后,各队的队官纷纷应旗,这项对很多军镇是十分艰难的工作,在浮山农兵手里都是十分简单的……旗语的学习只要正常进行就可以了,一共可以表达四十多种意义的旗语,正常智力掌握起来简直是太轻松了。.|三八文学

    无非是摇、点、晃等几种动作,点几下代表什么,记下来是十分简音的事。

    在听到号令之后,甲哨的哨官下令旗手对着参将旗点了几点,示意接到命令,然后开始整队,准备出发。

    所有的各队、哨都是如此,过百面旗帜上下翻飞的舞蹈着,犹如片片飞舞的蝴蝶,观之赏心悦目。

    周全有是河南过来的流民,逃难的时候是整个庄子一起走,当时的村落多半是同姓聚族而居,逃难的时候也是举族外逃,一共三百多人走上了逃荒的道路,从鄣德出发,抵达临清再转济南的时候,进入济南城中的连一百人也不到了。

    他却是一个幸运儿,父母都在,老婆和三个娃儿也平安无事,只是在济南城里每天活受苦捱,吃不饱,住不暖,每天遭罪受苦,有时候想着活着这么受罪,不如死了去休。

    就在那年鞑兵犯境的时候,也是流民们最苦的一年,内外交困,在最后关头,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出现了。

    救济难民,然后打退鞑兵,后来大伙儿才知道有多险,清兵攻克的城池,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多半都成了刀下之鬼,周全有不觉得自己是可以逃脱那一刀的幸运儿人选,就算他自己能脱难,儿女如何,父母如何?鞑子是绝对不要非壮年的汉人的啊……

    救命和活命之恩后,又是安置他们,虽然早期苦些,东昌府屯田的地方多半被鞑子的睿亲王下令烧成了白地,但只要人在,村落可以恢复,生产能够继续,生活就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周家是七口人,宅基地就分了一亩半给他家,靠着一点一滴的积攒,按四两银子一间的成本,在去年年底周家盖起了青砖一路到顶再漫地的九间房的院落!

    就是在逃难前,天灾**还没降临的万历年间,周家在河南的旧宅也就是两间瓦房,其余的房舍全是泥土和着草根盖起来的草房,能住上现在的房子,院子是方砖,屋里是地砖,干净整洁,排水不是明沟,改成暗渠,没有那些脏东西和难闻的味道,人也不大生病了,吃的也渐渐好起来,原本是只吃粗粮,过节才吃点细粮,现在娃子们已经几乎顿顿吃细粮,只有大人还舍不得吃,把细粮留着,预备着年节时吃,或是卖了换银子,不管怎么样,有银子在手心里才稳当。

    庄子里有医生,看病拿药都很方便,看诊免费,药材是成本价,大夫也细心,都是浮山医学院出来的,医术高,分了小儿科和妇科、骨科等等,整个庄子几千人,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家里有了病人,就得准备卖儿卖女卖房的事情。

    大人们受训读书识字,娃子们也有启蒙的教师,穷人家不指望能考举人进士,但听到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时,下了田扛着锄头的大人们不少都傻乐傻乐的在教室外头听着,希图在那些清脆的童声之中,寻找到自己家儿女的声响。

    那个声响,就是不折不扣的天籁!

    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的练?

    周全有练了一年,每年农闲集训四个月,平时除了农忙最忙的时候,每周练习三天,除了体能外,他是加练枪术,每天在队列中学习进退的步伐,掌握着和同伴们的距离,同时耳朵里还要听着金鼓声前进或后退,最要紧的,就是信任自己的同伴,在他面临敌兵袭击的时候,在他身体左侧和右侧的同伴可以用夹击之法来刺向那个当面之敌……在浮山的军事训练中,最要紧的就是信任同伴,还有,果断出枪。

    因为每天回家后还要加练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训练自己的手腕力度,身体灵敏度,出枪的力道和速度,在这样坚持半年之后,周全有这个年近四十的老庄丁被提为伍长,再提为什长,最后以排长的身份挑选了一批合格的同伴,一起奉命出征,参加这一次的汉道昌军事行动。

    他的排,来自昌字第三十到三十三之间的几个庄园,除了自己平常的部下外,周全有还负责甄别别的庄园中的敢战有血勇者,经过长久的按计划的训练之后,其实每个庄丁都够资格,只是要精中选精罢了。

    “起来,都起来了!”

    “周黑娃你这夯娃子,你这驴子入的,你要站在李金魁左手边,和你说了多少次左手边?”

    “嘿嘿,排长俺错了,俺这就站过去。”

    一个黑大汉子被骂的狗血淋头,却也不敢挑战排正目的权威,在不远处不到二十步距离之外,军法处的镇抚官就冷眼瞧着大家,站错队不算违反军法,敢和上官顶嘴或是违命,那个乐子就大了去了。

    看到所有部下已经成三列长纵队,周全有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是吆喝道:“检视装备!”

    “排长令,各人检视装备!”

    周全有是排正目,但部下已经习惯称他为排长,他有一个副手,此时在排头方向,一边吆喝,一边检查自己和部下的装备。

    每个长枪手都有一柄五尺长的铁枪,每个排都有几个拿七尺长枪的,当敌人持长兵骑重骑冲击时,这些长枪手和盾牌手及铁戟手配合,可以组成一个简单的阻挡阵列,除了一杆长枪之外,还有一顶毡帽,一条军毯,水囊,饭盒,放杂物的皮包等等,每人还有一柄近身搏斗用的小刀,同时还负责割肉和开罐头,火铳手们则是带着火铳和刺刀,其余的装具则是和长枪手们一样。

    这些装备都是下发到个人,平时也是由个人保管,如果有毁损就得自己掏钱补赔,丢失而无力赔补的话,就要受到军法的严厉惩罚。

    和浮山正兵相比,他们的器具也是完全相同,甚至枪身的长度,火铳的精准度,还有那些分发好的药包,包括打磨成形的铅子的重量都完全一致,这一点有赖于浮山将作处的认真和负责,当然,还有那些统一大小的模具,每支火铳的铳口几乎是大小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包括短刀、刺刀等器械,也是完全相同。这样统一的标准使得士兵们可以很称手的使用任何一支火铳,或是任何一支长枪,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但最大的差距还是在甲胃上。

    这些农兵是无甲的,哪怕是哨官和队官也是如此。

    浮山甲胃的缺口还很大,不可能把甲胃补到这些农兵身上,在平时,他们穿着一致的红色军服,这一次因为要装扮成响马,每人都穿着家常的衣服,看起来五花八门,十分凌乱,周全有看的皱眉不已,好在整齐的队列弥补了衣衫混乱的缺陷,令得周全有能勉强接受。

    “看啊,看那些甲骑的长枪。”

    “我的妈呀,得有七八尺长吧?”

    “屁,九尺长!”

    “九尺,那得有多重?”

    “老子给甲骑扛过这种骑枪,看着吓人,前端粗,后端细,用的杆是中空的,听说费了姥姥劲了才打制出来。”

    “怪不得他们能悬空举着,上回看他们练枪,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天神下凡。”

    “嗯,那也差不离了……你当突骑是好进去的?一个月最少能拿十二两的月饷,军官都是几十两过百两的饷,关宁兵是正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咱们浮山的突骑一个就抵关宁兵五六个家丁。挑人的时候,臂力差的根本进不去,还得有骑术,胆气,身子要有什么协调性……几十万人里头选,才挑了一千来人!”

    说话的是周黑娃,性子十分惫懒,有一点油气,但人总的来说不坏,这样的人最能打听到消息,所以说起来眉飞色舞,很快所有人都被他所说的吸引住了,就算是周全有,也是竖起耳朵,凝神听着。

    现在队伍刚刚开拔,上头没有下令进行噪音管制,周全有当然也不会多事,限制弟兄们说话,一天要走几十里路,话也不让说,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有个瘦弱的庄丁也跟着说道:“前锋营还会继续挑突骑的,他们最少要补充五千人以上,连正兵带后备,不然的话可经不起折损消耗。”

    “唉,上次挑人,俺是一大家子都在身边,不敢去应募,如果再挑,俺黑娃一定去应募。”

    “黑娃你是块材料,五十斤的石锁平举着能耍一柱香的功夫,这臂力是够了,身子架也够,能穿的起那几十斤的重甲……就是有一宗,你得分清左右啊。”

    众人听着这话,顿时就是轰然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各人脚下的步伐也是走的更快了。

    在他们的北边,是二百余骑的突骑正在调动,甲骑们的铠甲装备在挽马身上背着,辅兵牵着轮换的战马和挽马,甲骑们本身则懒洋洋的骑在一匹战马上,一个突骑甲骑,最少是三匹马和一个辅兵,所以虽然只二百余骑,但马匹却是近七百匹,还有二百多个辅兵,再加上拉着突骑骑枪的大车,看起来浩浩荡荡的,倒是比七千多人的步兵还更多几分威势,也怪不得周黑娃这样的看着流口水,一心想加入进去。
正文 第六百三十四章 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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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全有也动了谈兴,笑着道:“黑娃,你这厮是好样的,我记得你二十三?”

    “排长,俺二十四了。.|三八文学”

    “哦,对,又过了一年,现在是崇祯十三年。告诉你黑娃,这些甲骑练的可苦,也得不怕死,你知道人家干什么去?”

    “吃苦么,庄户人怕什么吃苦,怕死俺也不怕,俺活到现在是赚的,又着实过了两年想也没想过的好日子,替咱大将军卖命死了,以后家里只等着享福……俺不怕。”

    “嗯,嗯!”周全有点点头,笑道:“你和李金魁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守在家里侍弄那几亩田做什么?上头授课时说过,你瞧着现在是天下大乱?狗屁,更乱的在后头!想过好日子,先甭怕死,越怕死的就越早,等这一段过去,咱们大将军回来了,再挑兵时,你就应募去。听说咱庄丁比普通人容易通过,你可甭把机会给浪费了。”

    “嗯,俺就这样想的。”

    “俺到时候也去。”

    应声的全是二十来岁的棒小伙子,其中有河南流民,也有东昌本地人。这些人都是百劫余生下来的,知道周全有说的是正经话……越怕死,死的越早,这年头已经这模样,再乱下去,自己死便死了,能叫家人过上好日子,才是真的。

    以大将军这样的地位,他的话在庄户人眼里和圣旨也差不离了,跟着他,大家伙心里头踏实!

    “弟兄们,甩起膀子走哇,早到临清,早下城池,辎重营的弟兄们可都等着搬粮食哪!”

    轰笑声中,步兵队伍在旗帜之下,果然也是走的更快了。

    ……

    ……

    “太师,李青山又一次复信,说是往临清的绝不是他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碎。他说,这事儿他也是无法,如果他往东昌去,更坐实了他要打临清的传言,所以现在他带着主力回转,就在阳谷一带屯着等招安,他还说,要太师赶紧招安,再迟的话,他麾下兵马太多,没准又有谁有异志……”

    上次给李青山送信去后,刘泽清原以为李青山会赶紧把往临清一带的兵马撤回,同时撤东昌府城之围,兵马回缩,等他进济南底定大局之后,再向朝廷上书给他招安。

    这一切是计划好的事,谁知道这厮办事委实毫无章法可言,现在索性摞开手不管,兵马已经缩到阳谷南边去了,再往南,怕都要回到梁山泊了。

    最近不仅是临清的事,兖州阳谷和东平州一带的士绅世家都颇有怨言,这李青山闹腾大了,两万来人几乎是把这半个兖州的无赖青皮混混都裹挟进去了,全是好吃懒作没人性的主,一路横扫跟蝗虫一样,不分大户小民,反正能抢的就一定不会放过,军纪比官兵还要坏,简直是混蛋之极。

    不早点招安,这混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模样,招安之后,给他几千额兵的定额,剩下的解散,地方也就要安静许多,兖州和东昌原本都是山东最富的地界,兖州种的棉花全运到临清卖,还有各种土货物产,都指着到临清的商行贩卖去,现在这战祸连绵不绝,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些中小世家虽然力量不大,损失却是比大世家大的多,也是急切的多,种种意见汇集在一起,也是一股叫人不敢小觑的力量了。

    刘泽清这几天嘴角起了个燎泡,火气大的吓人,听到李青山的话之后差点倒不上气来,见他如此,众心腹大将连忙上前,劝的劝说的说,最后还是柏永馥的话刘泽清听的入耳:“大帅,现在说啥也没用,不过几千万把的响马,估计是借着李青山名头啸聚起来的,可能还有不少河南流民在里头,派几千精兵去冲散了也就完了,不值得着急上火。”

    “柏将军说的是。”

    “柏哥说的有理,俺觉得对。”

    刘泽清的两万来兵,核心精锐是有五六千人,其中大半是骑兵,其余的兵丁肯定是不能和九边的边军比,但和响马比还是有点信心的。

    “国柱现在在哪里了?”

    “刚到阳谷地界,说是已经和李青山部下见着面了。”

    “……”

    刘泽清默然不语,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是三月十六,调兵已经十来天了,结果张国柱麾下三千多人,到现在才走了二百来里。

    他也知道,这不是张国柱成心,而是部下都不想打仗,想去济南发财。刚进城肯定要抢上几天,都憋着一股劲去发财,谁想打仗?

    发下的银子,张国柱等将领肯定多半私分了,拿零头发下去,然后层层扣下去,普通小兵能分个钱串子就算祖上有灵。

    “唉,再发一万银子劳军吧……”刘泽清还没摸着济南的边,自己的部下虽然拼了命走,一心想发财,一天也就三十里地,还得自己掏钱赔上晚饭的粮食,再这么下去,老底都得赔光了。但临清的事不管是肯定不行了,他决定再给张国柱部下一万银子,同时又对柏永馥道:“柏兄弟,看来只能再调四千骑兵,由你领着,也往东昌走一遭了。”

    “这个……”柏永馥一楞,不过也只得道:“末将当然要替太师效力。”

    “你拿两万。”刘泽清知道不掏钱不行,顾不得刘源清杀鸡一般的挣扎使眼色,又开出赏格,待柏永馥谢后,他才道:“我这里一万多人奔济南,只报称五千,你和国柱领小八千人,人虽少,实则就是全部精锐了,等济南安定下来,你们再从临清回来一起在济南城里头享福。”

    一转眼就拿三万,这在曹州军里也是难得,他们每年军饷有限,靠打劫维持军伍,欠饷也是难免的,刘泽清一次拿这么多银子出来,也算真的大出血了。

    当下柏永馥领了军令,带着四千骑兵,轰隆隆开往阳谷一带去了。

    待这一批精锐走后,刘泽清才放了心,开始叫幕客提笔给张溥复信。原来这阵子风声大恶,张溥一路游历已经到了高密一带,听闻消息后觉得不大妙,写了封信来,劝刘泽清要以大局为重,莫要使局面再恶化下去,刘泽清对这个恩主虽然腻味,但也不敢怠慢,这边把事情布置好,接着就是复信,请张溥放心。

    ……

    ……

    刘泽清的复信是三月十八送到了张溥手中,事隔几天,张溥没有接到新的消息,但看到信的内容,见刘泽清把主力全派到东昌,顿时也是放心,微微一笑,叫家人把信收了。

    眼见胶州在望,张溥的心思也有点异样起来。

    从打济南往青州,再往莱州,一路情形叫张溥感觉十分别扭。

    官道虽然还是那样破烂,但有一些地段明显是修过了,该补的补过,桥梁也修的十分坚实,易于叫大军通过。

    同时一路上沿道路两边,他看到不少农庄,也进去一两家参观过,对他来说,那种冲击之感十分强烈,农户与他说话时那种自信和满足的神采和目光,叫他格外的不舒服。

    “北地之民,简直没有教化,对我等读书人,殊乏敬意啊!”

    在江南,张溥哪怕不亮身份,凭他一乘小轿,书童在侧,家仆跟随的景像,一看就知道是名士出游,平头百姓见了,只有叩头的份,哪里还敢这么平平常常的看他,与他谈话说笑还充满自信的模样?

    “若这般情形,虽富,却毫无规矩礼仪矣!”

    所谓仓禀足而知礼仪,但一路上农庄里看来,但见种种叫张溥不舒服的景像,是官吏主持生产和生活,而不是儒生和宗族,而退伍的老兵居然掌握治安和练兵,把整个农庄管的象个兵营。

    这样的情形,简直就是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

    倒不是张溥食古不化,或是那种读生,若是那般的人,看到民间富足,反而会欣喜。但张溥见了,唯有恐惧和反感。

    维持整个帝国的不是靠两万多官兵和五六万吏员,这么庞大的帝国,从最北到最南快马要跑上一个月,想用真正有效率的精细管理是很难想象的事,而自秦始皇行郡县制后,地方权力越消越弱,要统治这么庞大的帝国,只能靠道德来统治。

    道德为核,然后是宗族与士绅共治天下,最少在大明就是如此,这样的统治次序是连皇帝也被抛在统治核心之外的,除了开国的几个帝王和异类外,明朝的皇帝其实一直是被文官们以道德约束在体系之内,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万历年间,两年四次离开京城百里,结果就招致科道官连年上奏反对,从仪卫到边疆有警,包括皇帝的身体,种种理由一起上,结果是皇帝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一个活着的祖宗,统治这个帝国的根本不是皇帝,而是以道德为核心的整个庞大的文官体系!

    象浮山的这些农庄的体系,正好是把文官的道统破坏的干干净净,一切以秩序,条例,公文,律条来管理,所谓的道德体系在浮山的农庄内是没有市场的,这里也没有宗族和族长,种种一切,叫张溥有窒息的感觉。

    如果整个大明遍布这样的庄园,那么,读书人怎么担负起教化的责任,又有谁会听他们的教化,而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和所有的成例,在这样的新体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文 第六百三十五章 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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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张守仁于湖广感悟到自己的实力,看清楚明朝运行脉落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张溥也隐隐摸到了他的脉门,知道了他的力量源泉和百战百胜的奥妙所在。.|三八文学

    崇祯以前,武官受到了严重的压制,文官有意叫他们不学无术,不懂经义,而只配被他们行以指挥和教导的责任来教化。

    武官敢冲敢杀,那叫浪战和不体恤士卒存亡,而武官谨慎持重,就是畏怯胆小,国朝初了早年太祖太宗在时对外还有压制之力,等到了土木之役时,也先一共才十万不到的兵马,精锐才两三万人,京营最少是三十万人出击,前锋也有五六万人,结果被也先分别收拾,几无还手之力,而当时的英国公成国公也都是武臣领袖,全于此战战殁,京营的战斗力,在英宗朝已经是不成模样,毫无骄傲可言了。

    而分省设督抚,压制总兵,地方上夺去武官的后勤能力,中枢掌握着武官的升迁和调职,文官这二百多年把武官压制的这么狠,主要目的还是不能出现影响力超过一个地区,直至掌握颠覆性力量的强大人物!

    而此时此刻,张溥这个绝顶聪明的复社领袖,在这一次的游历中,观察出来的答案也是差不多就是事实的真相。

    就和异形出自于人体,张守仁这个新体制脱胎于大明,已经破茧而出。

    “这个大将军,吾后悔没有早点来浮山啊……”

    在前两年,提起张守仁时,张溥等人还不将其看在眼里,而现在张溥已经明白过来,对方已经掌握了完全不受制于人的力量,剩下的时间,恐怕就是他展现这种力量,破茧成蝶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在以前,只有王朝更迭的时候,少数天资特别的人物,比如刘季,朱重八这样的人物,以自己强悍的个人能力组成一个新兴的集团出来,这个集团有控制力,执行力,能精细化管理,文吏在其中只是润滑作用,只有在王朝建立后,文官的作用才渐渐显现出来。

    而张守仁显然已经摸到了窍门,世界之门已经为他打开,一只巨兽显露出狰狞的面目……在这种时候,张溥相信,就算崇祯皇帝不授给张守仁伯爵和大将军,不赐给他金令箭这样的器物,张守仁掌握登州莱州和青州等地,拥有强悍实力也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了。

    “还好现在已经有所布置……”一路上,能安慰张溥的也就是这一点了。

    他急急的给刘泽清去信,提出警告和正告,告诫对方莫要误事,尽快剿灭响马,不给张守仁回到山东的机会,同时也是给朝中去信,利用他的影响力来影响在朝中的东林党一脉的同党们,此时一定要咬牙坚持住,千万不能因为山东京官闹腾就屈从舆论,一定要坚持前议,张守仁要么呆在湖广,要么调到辽东,千万不能在此时放他回山东来。

    写了几十封信,在高密一带也呆的腻烦了,他的小轿才晃晃悠悠的进入胶州境内。

    一入胶州,感觉更是与以前不同。

    在青州境内,虽然有繁富的地方,但还是有不少贫困的农户,沿途的城池也不甚雄伟富丽,居民神色也平常的多,只有农庄之内,才有与外界完全不同的色彩。

    唯一和别处不同的就是青州和济南都没有流民和乞丐,农庄收容流民,张守仁的民政处负责收容乞丐和鳏寡孤独,所以平常经常看到的场景,在这一路上就看不到了。

    虽然如此,和江南和富裕相比,和江南市民那些富足的情景和自信的色彩相比,到底是差了不少,以前的山东只有东昌府和济宁能勉强及得上江南的六七成,现在经过战乱相信也差的多了,而山东原本是以胶东一带最穷,特别是莱州和登州经过战乱,元气到现在没有完全恢复,原本是应该比青州更不堪的模样才对,谁知道进入之后,情景却是截然不同,大出张溥的意料之外。

    官道全部是后修过的,夯实过,道路两边全部种植了树木,郁郁葱葱,已经抽支发芽,一派春色。

    在树木两侧,又是挖出来的排水沟渠,一路绵延下去不知道多少里,沟渠里都有引水,现在是枯水期,水很浅,如果是夏季蓄水的时候,这些沟渠正好能用来储水,滋润那些道路两边的田地。

    地里都是青绿色的麦苗,长的有二尺来高,种值的密度也不小,显然是不缺水,也不乏肥料的好田,收成不坏。

    这几年大旱,山东地方旱情较河南直隶为轻,登莱一带灾情更轻一些,但就算如此,眼前这些麦田也是对张溥和其从人进行了又一次的颠覆和冲击。

    “这里的情景,有点象我们江南啊。”

    “就是啊,你看那边有池塘,一个连一个的,路边都有河,不是说山东这里很少有河流沟渠的吗?”

    “田里都有引水渠,看挖出来的垄,下过不少功夫啊。”

    “似乎还有水车,还有深井吧?”

    “嗯,是的,我认得,那个是大翻车,那边是汲水井。怪不得,他们的麦苗长的这般好,真是了不得啊。我们苏州常州,现在一块田五六分种棉,两三分植桑,一分种桔子梨子,竟是没有一家种水稻麦子的,想吃粮要靠拿钱来买,钱是多了,这粮食一年比一年涨价,城中都是几百家粮行,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粮船来的晚几天,这乐子就大了。”

    “崇祯六年不是有一次?粮食涨到二两一石,差点要饿死人。”

    “老百姓家里哪有存粮的?都是一两天的粮在家里头,断粮真是了不得!”

    一群轿夫和随从都是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从山东这里一路扯到江南,又是聊起江南的民生,张溥向来不禁止自己的从人说话,一则不想太古板严厉,二来也听听下头人议论时事,不过这会子越听越烦闷,这一伙随从都是得了山东这边的好处一样,拼了命的夸赞,而张溥也无甚话说,因为事实摆在眼前……道路是夯实了的,似乎还垫了石子等垫土层,不怕水渗,但可想而知工程量有多大,在这样的道上,看到路边的情形赛过江南,再看过路的人们,农人也穿着整洁干净的衣服,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做小生意小买卖的很多,货郎和推小车的贩子一群群的路过,叫卖声不绝于耳,每隔三五里路就有茶棚一类的地方,让人打尖歇息,除了茶水还卖茶实点心什么的,那种富裕从容和繁华的景像,张溥一直以为只有在南直隶才看的到,等他在胶州这里看到时,一时竟是有爽然若失之感。

    如果每个地方都能被武将治理成这样,还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做什么呢?

    “你们是打哪儿来?路引拿来验看。”

    “我家主人是进士老爷,出门就没用过路引。”

    “那请问,贵府老爷郡望字号?”

    “说了你懂么……太仓,张天如。”

    “稍等!”

    在胶州城门,并没有城守营的兵丁过来盘查,一群穿着灰色军服,立领排扣,武装带扎的很精神,皮带上插着手铳和佩着腰刀,脚穿皮靴的士兵负责排查过往的行人,他们查的很认真,但不是每个人都查,而是看到陌生人的时候就查的仔细一些,带着大宗货物的也抽查的很认真,看到这样的情形,张溥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从济南到青州,再到莱州府的胶州地界,一路畅行无阻,没有被一个关卡阻拦过。

    以他的身份,当然不需要纳税,他也不是行商,但在江南也好,河南和兖州一带也罢,到处都是随意设立的关卡,主要都是地方武将和有势力的大宗族,行商路过时,一定会被勒索。

    天下税关一共是八个,一年解税的定额是四十万,理论上只有这些税关可以征收国税,按漕船的大小,从崇文门到临清关,再到扬州,镇江,苏州和杭州,这八个钞关就是大明商税的主要来源,其实严格来说,钞关不是商税,只是中央收入的一种固定来源,而且不是按商业繁荣程度来收取,只是户部规定一个数额,比如今年额度是四十万,除崇文门外七个钞关均分,每关几万两银子,完成的无事,没有完成的钞关官员就会被记过。

    这样的收法,钞关当然不会和真正的财税调节有关了,而且收入实在太少,后来清季打击士绅势力和压制商业活动,扬州一关就有六十万两的收入,比明朝七个钞关一年的收入还要多些。

    而地方上的关卡,只是胡搞,势力大有枪有刀就能收,不少地方上的守备就随意设卡,背后则是地方大族和官员,所以说这年头真能做大的商人都有政治背景,或是干脆就是士族经商,不然的话,一路上的关卡就能叫一个殷实商人破产。如果张守仁是一个普通的镇将,他和他的部下在登莱等地就能设不少卡子,随意收费,只要不闹出大事来,便可坐收渔利。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旗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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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武将的收益来源,就象临清参将掌握漕运兵马,可以对来往商船收规费一样,至于每个城市官办的牙行和私营牙行,发给商帖,不管是茶酒糖和布匹糖食,都要花银子领牙帖,否则不准交易起行,而牙行经济也很少真正收税,多半是与商人协商好定额,只需要交一小部份给公中,多半是由牙行自行吞下了。

    牙行所获的商税还不需起运,是当时的地方税种,征收得来的商税和隐匿的商税都不起运,由官员和牙行瓜分了,当然商人也不吃亏,通过这种手段,他们比朝廷额定的份额要少交不少银子。

    整个大明一年五六十万的商税,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更多的好处是在文官和文官支持的各地牙行手中,整个利益链之大,令人难以想象。

    至于朝廷当然是最吃亏的一方,不过大明的财政制度失败的地方也不止这一处,朝廷也没有吃了大亏的觉悟……当年万历皇帝似乎是有点觉悟,不过他的办法就是派出太监当税监,这些太监比文官有个好处,就是文官一毛钱也不给皇帝,而太监会把自己收入的十成交一成给皇帝,当然他们做事就更加的没有底线,连提筐挑担的细民都不放过,手段过份残酷,这导致万历年间几次大规模的城市居民暴动,好多征税的太监被人给打死了。

    这其中可能会有地方文官和士绅做的手脚,但太监的可恨之处也是明显的,后来万历也是怕激出更多的民变,他下旨命令太监们将卖菜和卖鸡的农民还有挑担的货郎放过去,只征收成规模的商行税赋。

    万历年间的天下骚然还是并不久远的记忆,现在的地方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张溥这一路过来已经在山东境内行了六七百里,这么远的距离一个私设的关卡没有看到,更可怖的是他想起来,在济南府似乎还有看到牙行,然后一路过来,居然连一个象样的牙行也没看到!

    不管是官办,还是私营牙行,居然是一个也没瞧着!

    原本在城门这样的地方,不光是城守营的兵丁,还有不少行当的人在,轿行的轿夫,牙行的经济,当然还有秦楼楚馆的龟公茶壶,张溥是坐着轿子过来的,放眼看去,商贩不少,行人如织,只是人流的构成,却是与别处完全不同。

    差距真是太大了……

    “太仓,张天如……”刚刚张溥的管家只是故意刁难这些守兵,想来一个胶州的小兵知道什么是天下名士?不料带队的军官搬来几本册子,手指飞快翻动,张溥好奇心大起,隔着轿帘看到册子上先是写着太仓等字样,然后又是按姓氏,再看那个军官翻到张姓第一页时,便是点了点头,笑道:“有记录,张溥,几社、读书社混为一社,其为社首,与吴梅村等一并中举,崇祯四年为进士……好了,你们的身份可以确定,但张老爷不受检查,你们这些家下人还是要一一登记姓名,籍贯,年龄,我们会记录你们的外貌特征,若有作奸犯科之情事,必将追拿到底!”

    这样的高效率和准确着实是把张溥和他的从人们吓住了,这一群人半响都没有吭声,张溥的府上奴仆很难说是有好脾气的,毕竟在太仓甚至是姑苏和常州,再到南京,敢惹太仓张家的人还没有生下来,他们向来是横着走的,但是在眼前这些官兵面前,看到的只是一张张公事公办的脸庞,不暴戾,也不残忍,但也是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气质在,令得他们老老实实的跟在后头,办完了一切手续后,才恍然醒悟过来。.|三八文学

    “请把舌头伸一下,对……老哥你火气有点旺啊。”

    “对的,对的,大夫,那我该怎么办呢?”

    “不妨事的,多吃些瓜果桃梨青菜就成了,不要光吃肉不吃菜,呵呵。”

    被带去办手续的同时,所有的张府下人都被带到一边,两个提着药箱的大夫迎上来,看看气色,用手背一试额头,再看看舌苔,所有人都无事,只有张府的大管家被医生告之火气太旺,需要多吃一些蔬菜就可以了。

    感激之下,这个管家连声称谢,而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进城之前,还要由医生做检查。

    就算是江南这样的富裕地方,医生也不是那么好请的,坐诊要钱,出诊钱更多,买药亦是不小的开支,这年头除了达官贵人和田主乡绅,一般人是真的生不起病。

    如果是以中医的医效来说,在明清易代之际已经成熟了,方剂比起汉唐宋元时要成熟的多,在用药的搭配,君臣佐使等诸多细节上已经成熟,当然,在医学理论上中医医学不是现代医学,更多的是靠经验,同样的病,经验丰富的良医开出的方子就有效,而庸医足以杀人。

    所以就有大量的浮山医馆的学生,在充分学习方针丸剂汤药之后,剩下的就是不断的实习了。在城门处帮着检视一下是否有带瘟疫和伤寒的病人……这些病在当时可是非常的常见,稍不留神就会有一场小瘟疫爆发,在张守仁镇守济南时期,历史上在同时期因为流民太多和死人太多而爆发了强烈的瘟疫,正红旗旗主岳托也是在济南城中感染上了瘟疫,回到辽东不久后就病死了。

    最少,在胶州这里,张守仁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这些常见的流行疾病而致死,他还不能改变整个大明,但最少在自己眼前,他真的改变了很多。

    “多谢,多谢大夫。”

    虽没开方子,但好歹大夫指出了自己身体的几样小毛病,给了一些建议,按传统习俗,年轻的大夫是没有人问津的,浮山医馆的这些医生都是年富力强,原本这管家不大信任,但发觉过往行人有不少都来问诊,还有不少是疾病痊愈了来感谢的,这一下他才知道确实遇着了免费的良医,万般感谢之后,才又颠颠的跑了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触目看到的就是张溥面无表情的脸庞。

    “大老爷……”

    觉得做错了事的管家讪讪的站在张溥轿帘前,想要解释。张溥摆一摆手,把头又摇了一下。眼前的这些事,明显是与他看到的农庄一样,是在颠覆整个道统……不要说一个管家,就算是他,也是被这看似简单的一幕给震惊住了。

    办完这些手续,盖上戳记,那个带队的浮山军官笑着道:“欢迎来到莱州府,若有失窃、被盗、或是遇到敲诈勒索等情事,可随时到治安亭报案。”

    “到时候寻你们,你们就不见影了。”

    “不会,我胶州治安是由登州镇下陆巡营配合,由少数地方治安官及陆巡官兵配合,每常巡逻和处理治安案件,不论是本地人还是外乡人,我们会一视同仁的。城中每隔五百步就有一亭,城外每三里到五里一亭,遇事可至亭中求救。好了,就是这样,列位请吧。”

    在这个军官说话的时候,张府的人看到他军帽上的徽记,知道凡有这种徽记的才是负责治安盗案的治安官和陆巡营的官兵,遇事可求救,在他们进城的时候,明显看到城门左侧有一个旗亭,看来这些治安巡防的军官和士兵,就是从这里过来的。

    “我们赶紧走吧!”

    张溥心乱如麻,加上已经和人约好了在城隍庙附近见面,当下便连声催促,下令脚夫赶紧抬轿离开。

    他心急如焚,轿夫和随从们却是津津有味的模样。算起来张溥出外老带着他们,各地游历,求学,然后是乡试,京试,到南京,北京,各地城市除了往闽浙湖广一带没有去过之外,南北通途沿运河两边的大城市几乎全去过了……没有一处能和胶州相比!

    胶州这里,因为有胶河和白河等水道方便运输,又不象莱州府在内陆地区,所以发展起来比莱州府和平度州等内腹州县要快的多,虽然莱州是府城,但胶州在这几年已经把莱州远远的甩了下去了。

    哪怕是以江南人的眼光来看,胶州已经是一个十足繁富的商业城市了。

    每年都有超过二百万石的上等好盐从胶州这里船,光是一路上看到的盐行的商人和力役们,脚夫船夫们就有好几千人,他们不停的将转运来包裹好的盐包推送到码头,再送上船,然后再驾船离开。

    原本的沿河的卡子已经被张守仁取消了,那时时起家的时候,哪怕是杀鸡取卵也要干,况且当时威信不立,还有不少盐商不买他的帐,卡住河口收费,也是起家时的必经之路,现在当然不能做这些穷凶极恶影响形象的事了……张溥若是知道张守仁没想象的那样光明磊落,却是不知道他做如何想法?

    沿途路上,和盐打交道的当然最多,然后便是各类商行,茶和布,糖和丝绸,糖食、瓷器、玉器,各种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器物,一路看过来,应有尽有,商铺之多,远出张溥等人的想象力之外。
正文 第六百三十七章 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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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的经济发达地区都是各有专精,象扬州是运河集散中心,盐业中心,南京是东南经济和文教的中心,松江府地方小,但在洪武年间就以出布而闻名,这样的地方想不富也难。.|三八文学杭州是印涮业书业的老大,临清州是山东棉花集散转运中心,山东和河南等地的商业枢纽,苏州的织造业丝绸业是现在的全大明的龙头,家家有织机,织工多则过千人,少则几十数百,所谓的资本主义萌芽,就是在此时。

    要知道后世之时,一个工厂有几千人也是一等的大厂了,现在的苏州已经出现千人以上的雇工,如果再出现蒸汽机的话,原始工业文明的雏形就成型了。

    胶州这里,盐为核心,与之相关的商行和人员多,这些也是在张溥的想象之中,而叫他想象不到的就是商业的普遍繁荣。

    各种生活相关的货物一应俱全,商行众多,他们从西门进来,一路到鼓楼时有二里多地,沿途两边全部是商家,甚至一些商行明显是买了人家的宅邸,把临街一面改成的商铺,所有商行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张溥注意到还有不少卖海外奇珍货物的铺子,什么倭刀,倭扇、香料、宝石等等,当时最受欢迎的海外奇珍,加上望远境等器械亦是齐全,甚至是大量的金自鸣钟就摆在铺子门口,总得有过百台之多,挑捡的客商疯了一样,正在挤来挤去抢着购买。

    再有就是一些北边的特产,什么鹿皮貂皮等皮毛店铺很多,人参东珠居然也有贩卖,等张溥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店居然在门前摆着四两重的全须全尾的辽东参时,他也是坐不住了!

    “停轿!”

    这一次张溥没有叫管家上前,而是自己踱上前去,拿起那参来仔细观察着。

    当时中国商人是以诚信为主,但骗子也是不乏其人,假参次参当然不少,好在张溥是世家公子出身,端详了一会子之后,便对老板道:“掌柜,这四两参有多少?”

    “回大老爷,这四两参有不少呢。”

    张溥冷哼一声,他的装束明显是在籍的官员,所以这个掌柜称呼十分客气,但居然不跪着行礼,叫他十分不满,对方的话就更叫他不满意了,一般的人参一两重,二两参就很好了,要是得到几颗四两参在手就完全能当传家宝了,甚至江南世家有将参传几代几十年的,当然,药效也就全没有了。.|三八文学

    “不管多少,我全要了。”

    “是……”掌柜答应一声,转头吆喝了里头的伙计,没过一会儿,便是抱出十几株人参来。

    “每颗二百两,一共十六颗,老爷给三千二百银子,小店再送几株二两参,给老爷拿去送给亲友,也是极好的……”

    掌柜一副招呼大主顾的模样,张溥已经是面红过耳了。他家就算是太仓世族,但也没有一下子拿几千银子买人参的道理,他原本以为有三颗两颗,花上几百或千把银子买下来,回家之后藏诸于室,也算是给家里留一些传家的宝贝,东珠和人参这两样,东珠虽然华贵,但不是士大夫家所应追求,人参却是好东西,不管是送人或是自用,甚至倒手买卖,都是十分方便的……可惜的是,这里的参,实在是太多了……

    “天如兄,天如兄!”

    张溥正尴尬间,不远处传来叫喊声,他扭头一看,展颜笑道:“吴次尾,候朝宗,陈卧子……你们不在城隍庙等我,却是自己先跑出来了啊。”

    他此次前来胶州,事先是和陈子龙书信约好,同时广约朋友一同前来,不过多半的复社中人不愿有此一行,因为在这些复社中人看来,只有江南一带还值得跑跑,南京最好,苏州次之,别的地方,是多谢盛情,还是不必劳烦了。

    除非是大比之年,有举人或监生身份的进京应试,不然的话,这些东林和复社的才子们宁愿在秦淮河上追欢买笑,或是三五成群饮酒作乐,叫他们跋涉千里到胶莱一带这样有名的穷山恶水地方,那也是绝无可能。

    最终只有四公子中的吴应箕和候方域愿意成行,他们一共北上,到兖州境内时另外两人不愿和刘泽清照面,候方域是因为候家和左良玉的关系深厚,不好和别的军头打交道,吴应箕则是多次往来于南北之间,对刘泽清广设关卡鱼肉百姓抢掠民财行为十分不满,所以不愿见他。三人在兖州分道,张溥在曹州一带绕道耽搁了几天,看眼前这两人是和陈子龙接上了头,三人一起上街游玩,倒也是巧了,正好是和张溥又碰上了。

    张溥是和吴伟业并陈子龙等人同一年乡试中举,在大明,打不散的不是父子和兄弟关系,而是师生与同年的关系。官场也好,在乡结社也罢,同年关系是只次于师生,是最亲密最不担心被叛卖的关系了。

    在国朝这二百多年间,几乎没有弟子弹劾师父,并且反目成仇的事情发生。因为除了谋反之外,“师”就是父,哪怕有过错,为弟子的也该替尊者隐,绝不能口出恶声,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也就是万历年间,张居正的两个弟子为御史,因为张居正得罪的是整个文官集团,所以弟子都反目成仇,张居正被弹劾后,一时都感觉心灰意冷,无脸再继续为官了。

    同年的关系也是如此,某科发达之后,一定要照料同年,否则就是不仁不义,被众人指责唾骂,乡试同年的纽带没有那么牢固,毕竟举人还不算正经的官场中人,彼此的联络没有那么紧密和有功利性。

    但复社不同,原本就是社友,再加上同年的关系,彼此间自然更是亲密。

    “天如兄,欢迎之至啊!”

    陈子龙比起一年多以前更显的黑瘦了,他是复社中的骨干,因为已经中了进士,但因为选官不利,被下放到地方为通判,陈子龙也是傲气十足,拒不上任,社友们自然也不会劝他屈就,在家读书讲学,结社游玩,十年八年的声名上去了,可以直接选御史或是科道,由浊流转清流,那个时候再任官也不迟。

    便是不任官,陈家也是世族,缺不得他一口吃穿用度,在家里可以傲啸王侯,在江南谁敢惹东林复社的人,日子会过的十分惬意。

    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跑到胶州来,还任了胶州通判一职,这一年多,在江南一带,特别是东林和复社的社友们对陈子龙都格外不满……和军头相交得有一个底线,那便是以士子的人格和道德力量,加上高超的智慧来影响军人,而不是相反,以名士的身份替一个总兵效力,岂不太过丢脸?

    张溥向来是在刘泽清之上,而候方域与左良玉的交往更是家族般的往来,同时也担负替东林继续向左良玉施加影响力的作用,当年候大公子在左军军中呆了一个月不到就回到了南京,以后也可能到左镇军中呆上一阵子,但不会有人批评候方域是左良玉的幕僚,骂他自甘堕落……但这种批评,已经有不少人用在陈子龙身上了!

    看着变的黑瘦异常,已经没有多少名士风采的陈子龙,看着对方亮晶晶的双眼,张溥只觉得感慨万千,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弟已经定了酒楼,叫好了席面,我们还是边喝酒边聊天吧。”

    虽然在书信中已经吵的不可开交,接近翻脸成仇的地步,但见面之后,多年社友和同年的交情还是占了上风,陈子龙哈哈笑着,将张溥揽了过来,笑道:“边走边聊,轿子和贵府纲纪叫他们到城隍庙东边去住下,朝宗在那里租了一幢三进小院,够几位住的很舒服了。”

    “卧子,你居然不尽地主之谊吗?”

    和这几个社友相聚,虽然张溥年纪大不少,一时间也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的青春活力,当下吩咐一声,叫轿夫和管家随从们都去安置下来,他们带着不少行李,跟着一起走确实是不大方便。

    这样把臂同游的走法,比坐在轿中看的更清楚了,各种辽东货物,南货、倭货、夷货,层出不穷,琳琅满目,看的张溥为之惊叹不已。

    在陈子龙面前,他也不必隐讳着说话,直接问道:“张征虏在这里,怕是开通了海商,不仅往倭国和吕宋一带,还往辽东一带吧?”

    “这事儿我不大清楚……”陈子龙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笑道:“朝宗和次尾兄两人也问,但弟实在不曾问过这等事。只知道一年多前,胶州虽繁富,但确实没有如今的这般模样,叫人惊异……上次我到城中来,还是半年前的事了。”

    “那卧子你平时都在忙什么?”张溥好奇的问道:“听说张征虏在登莱确实大办学校,千人学子以上的学校就有十多家,你在讲学么?登莱一带,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名望的啊。”

    “讲学……”陈子龙苦笑道:“登莱这里不兴讲学,也没有什么诗酒游园之会,我在这里,两件事,一则以亲历,在农事上有不少进益。二则以教授,讲我所学之一切,教给那些有志于学的学子们!”
正文 第六百三十八章 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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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张溥等人彼此看了一眼,奇道:“你被授府学教谕了?这等佐杂官,张征虏也勉强你做,未免太辱人了!”

    虽然国朝是以儒学为统治的核心,而且千千万万的学子都有志于学,并且是以学术为做官的敲门砖,不过书院盛行的历史已经过去,官学的权威在汉唐过后也不复存在,现在府学和县学的教谕都是不入流的佐杂官员,是浊流一员,如果陈子龙被迫担任这样的官职,确实以他的资历和名望来说,就是一种不折不扣的侮辱了。.|三八文学

    “瞎,不是,你们误会了。”

    陈子龙哭笑不得,不过一时也解释不清,此时他看到一家门店,大步上前,抓着一块亮晶晶的东西,对着张溥等人笑道:“这便是怀表,我曾多次在书信中与诸兄提起过。”

    怀表的出现绝对是将作处超前的作品之一,汇集了大量的能工巧匠之后,这个时代的技术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超越和不可模仿学习的,造钟之后,再以相同的原理造表,这原本就是极容易的事,浮山将作处产出的怀表,精准度和精致程度都叫人十分满意,陈子龙也是早就吹嘘过了。

    “果然漂亮啊!”

    “嗯,不是那个什么夷人字符,用的是阿刺伯数字啊。”

    “多少银子?我要买它几十块,回去好送人。”

    相比于盐茶酒糖布这一类的货物,这几个江南来的上流社会的贵胃公子哥儿显然更喜欢精巧的手工制品,以他们的见闻来说,就算是望远镜也不算什么……万历年间就已经有中国匠人可以仿造了,真不是什么难以破解的高超技术。

    而眼前的这怀表倒是真打动了他们,问价之后,倒也不是太贵,一块镀金铜表是六两银子,纯银是十两银子一块,纯银镀金的十八到二十余两不等,最贵的当然是镶嵌各色宝石的了,不过以复社众人的水平看它们未免失之恶俗,于是各人都买了几块纯银表,喜滋滋的装在了身上。

    “这是什么?”

    往前又走几步,张溥看到一家店的柜上摆放着一个个打造精致的小盒子,纯金或是纯银,或是紫檀,或是花梨木的都有,十分华美贵重,普通的铁梨木或黄扬木的当然也有,价格当然也是高低不一。

    “这是卷烟……天如兄倒是提醒我了,正好我顺道买一盒补充补给。.|三八文学”

    陈子龙刚刚没有买表,现在却大大方方的掏出银子来,递给伙计,买了一盒一千支装的卷烟,吩咐伙计,送到自己在城中的临时下处去。

    在陈子龙买的时候,张溥等人只是看着,等他付了银子后才问道:“你何时染上吃烟的习惯?”

    当时的人还把烟当成一种神秘的东西,或是当药材,因为乍抽的人有解乏提神的功效,在原本的历史上,登莱和辽东北直隶等地已经十分流行抽烟,在辽东甚至有不少小孩子都叼着个烟袋,抽烟的危害要几十年后才慢慢为人所了解,康熙年间就曾经禁过烟草,当然,明显是禁不掉的。

    在南方,抽烟的人还十分稀少,也是清季之时,才慢慢流传普及过去。

    “每天在田间地头跑着,有时候十分疲累,抽一根烟,提神解乏……好东西啊。”

    陈子龙一边说,一边取出几支来,分给赫赫有名的几个大才子一人一支,掏出火石机来,替他们点燃。

    “倒是有一点特殊的香气……”

    “似乎确实有醒神之感。”

    “里头是加了薄荷吧?”

    入口之后,张溥等人先是咳了两口,接着就习惯了,陈子龙这种烟其实在后世是女士烟,劲不大,加了薄荷等物在里头,所以抽起来柔和加提神,确实感觉不坏。

    张守仁搞烟草业,原本是要打东虏那边的主意,两边搞贸易,不能只入不出,粮食和铁浮山这边是打死不会卖的,主意就是在烟草上,另外就是南货与奢侈品。

    摊子铺开,谁知道本地的消费需求也不低,烟草田一扩再扩也只能勉强满足辽东和登莱本地市场,想往河南和北直隶打,就得等明后年再说了。

    烟草中加入薄荷,丁香,或是加一点酒,用选用的纸卷好,在木盒中出售是卖给有钱消费者,也有普通包装,当然烟丝质量就要差一点了。

    “好东西啊!”候方域是公子哥儿,有好东西不必太考虑价格,当下便付钱买了十盒,吴应箕和张溥各买了五盒,也是着人送到住处。

    这年头的铺子是肯定要帮客人送货的,只要讲一下地址也不必担心什么,众人掏了银子,仍然空手上路。

    “怪不得胶州如此繁华,货物实在是太全也太奇巧了!”

    路过一家火铳和刀剑铺子时,张溥等人实在是感觉开了眼界了,燧发枪其实大明早就有了,但是那是军国之秘,根本不会叫普通人见着,在胶州城中,燧发铳居然已经在售卖,只是价格不菲,一支便在百两以上,不是真正的豪客不会去买。

    候方域十分喜欢,手铳很短,和在南方见着的那种细长的鸟铳比简直就是玩具,硬木柄,机簧银制,闪闪发亮,黑幽幽的洞口打磨的十分光滑,还配上火药包和铅子,所有配件一应俱全。

    见此情形,张溥吃惊道:“我久闻荣成伯以火器见长,每战必列阵,盾牌手于每队最前,长枪手在侧或在后,纵深七层八层不等,其两翼或侧后是铳手,每铳手间隔三尺,每战则列阵而射,分三段而击……”

    不等他卖弄完,陈子龙便摇头道:“天如兄你那是老黄历了,那用的还是火绳打响的老铳,现在都归农庄上或是陆巡营用了,就是这燧发短枪,一看就是马队用的第一款,零件太多,打响率不到六成,给陆巡营用大将军都嫌不好使,所以干脆拿出来卖钱得了……真要是好东西,那是绝不会出手销售的。”

    一席话说的众人目瞪口呆,原来在他们眼中的无上珍品,却是浮山淘汰了根本不列装的次货!

    “唉,我竟无话可说。”吴应箕今天话一直不多,此时却是由衷叹道:“大将军非可以等闲武夫视之,胸中之丘壑非常人所能及。”

    张溥默不出声,此时不是他发表见解的时候和地方,还是缄默为好。

    候方域突然问道:“适才卧子兄点烟时,用的好象不是火石?”

    “是火石机,这玩意也是销售的大宗啊,已经往京师一带销了。”

    浮山的火药用的是集硝法,人手多财力够,一个月几百上千石的火药都产的出来,同时顺带也是有很多附产品。

    在浮山的火绳枪时代,张守仁原本是想叫将作处制造出火柴来,经过多次试验失败后他才隐约明白,这玩意是工业化的出产,不是现在这种时候能制出来的,倒是打火机,以齿轮带动火石引燃浸透了油的棉绳,这原理太简单了,经过多次试制后,很快就定型出产了,当然此时一般的农户是买不起的,只有陈子龙这样有钱又有瘾的才会买,一个小东西除了取火方便没有别的用处,却要好几两银子,真的很坑爹。

    但候方域把玩之后却很喜欢,工艺很精巧,将作处现在有几百台冲机和压机,做这种小东西加一点心思,刻上一些图案是很方便的事情,而对候方域来说,这却是不折不扣的精致奇巧的玩艺儿。

    “我来二十个。”候大公子带头,张溥两人也是有样学样,每人都买了一堆。

    吴应箕又感叹道:“再说一次,我对荣成伯太佩服了。”

    陈子龙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若到原本的浮山千户所一带,是不是要把眼珠子弹出来?”

    张溥却问道:“是不是只胶州如此?”

    “不啊,方家集,古城集,胶州养马城一带,平度州到莱州府城,都不差。登州也起来了,几年前的登州虽不说是万户为之一空,但也是到处鬼哭声了,现在么,也快和胶州这里差不多,只是人口还少一些,但每个月都有辽民跨海而来,在登州一带上岸定居了。”

    “原本东江的人吗?”

    “当然有不少东江的,他们原本也是对朝廷绝望了,加上内乱,死者不少,迁居到内陆的不少,现在么,大将军的名声在外,登莱的日子又好过,不仅是各岛残余的岛民,连旅顺、盖、复、金等各州的汉民也是有不少跑过来的,反正海边渔民多,查的也不太紧,偷偷过来的委实不算少。”

    自袁焕焕杀毛文龙,再有崇祯六年的吴桥兵变后,登州一带差点成了鬼城,东江各岛也基本玩完,原本盛极一时的登莱镇渐渐无用,朝廷差点撤了此镇和登莱巡抚一职,但现在在陈子龙的口中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而那些已经剃了辫子,已经快成为清国顺民的汉人们又开始心思活动,往登莱这边跑了。

    “唉,吾思在吾有生之年,大明恐有亡国之危,而且不止是亡国,是亡天下之危!”

    在众人高兴的时候,张溥终于按捺不住,黯然语道。
正文 第六百三十九章 党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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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话,陈子龙不知道听张溥说过多少次,原本是唇枪舌剑互不相让,但此时他滞了一滞,自己突然也道:“登莱这里,已经行的不是圣人之道……但以弟之愚见,兼包并蓄,亦并非绝无可行……”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是什么?”张溥勃然色变,道:“汝今能同杨朱、墨翟所行所为么?”

    若是争取道统之争来,陈子龙一定会落败。.|三八文学

    他的心理也很矛盾,前一阵子他是缩在农庄里搞自己的各种试验,同时也是等张守仁的番薯试验结果,两人是有赌约在先……在张溥到来之前,他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了出来,在登莱两地游历了一番……他不比张溥蠢笨,一看之下就知道眼下的浮山所行的根本就是全新的体制,既不是纯粹的传说中理想的孔孟之道三王之治,也并非是先秦之治,更不是从两汉至今所行的外儒内法,以道德驭万民,以法术治百官的治天下的办法。

    这是全新的体制,充满力量和效率,生机勃勃,每个生处其中的人才能体悟和理解到它的妙处……原本是一潭死水的地方,却在张守仁的苦心经营之下,已经成为陈子龙认识之中,整个大明最具有活力和未来的地方。

    见到如此情形之后,他反而更加的不想离开了。

    陈子龙不是张溥,张溥有**,有野心,有权柄和干劲。

    换做是他,哪怕是朋友各行其道,亦不会有这一次的登莱之行……张溥却是明显来拉他回头,可能在某个地方需要他陈子龙吧……

    果然,张溥按了按怒气,说道:“我等先填了肚子再说,这些话,说来很败兴啊。”

    陈子龙勉强一笑,抬手道:“就在前头不远。”

    胶州城虽然繁华,但毕竟是三四等的州城,地方不大,前行不到里许,就是陈子龙定的酒楼所在了。

    沿途过去,商行仍然是布的满满当当的,十分热闹。

    从江南过来的三人都注意到,一路上每人都是红光满面,兴高采烈的样子,而街道十分的整洁干净,全部是用青色方砖铺成道路,十分光滑精洁,路边都有垂柳或是杨树,正当抽枝发芽之时,看着叫人十分欢喜。.|三八文学

    到酒楼之后,登楼上去,等候酒菜时,吴应箕问道:“何以一路不见流民或是乞儿一类人物?”

    他们虽到了有一阵子,但也不及问到这些细节上的事。

    “浮山有民政处,收容局全收容了,流民安置种地,痴傻养起来,老人和小童送到敬济院和抚幼局,反正各有去处。”

    “这得不少开支吧?”吴应箕觉得自己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也是曾经在京师和江南之间多次奔波的人,在河南有记行成文,曾经广为流传……某县因为灾荒而致农民大量逃亡,结果剩下来的零星散户还得承担逃户的丁口赋税和各种杂派,而县中没有一头耕牛,全被宰杀或是贩卖,虽然笔下没有太多的惨状,但生产遭遇到如此破坏,千里之内到处是荒芜的农田,可想而知,冻饿而死的人将会有多少!

    事实上,吴应箕一路见的死人多的数不过来!一路上尽是吃观音土涨死的,或是冻饿死的,营养不良而死的比比皆是,那些饿死的人,刚死的时候居然看着胖墩墩的,因为是饿的太厉害,全身都已经浮肿了。

    见过这样的情形,吴应箕哪里承望能在北部山东这样的地方,居然还能看到眼前这样繁华的景像,听到鳏寡孤独都全部老有所养,幼有所抚的时候!

    “天人,天人也……”

    吴应箕的学术功底是十分扎实的,所谓的东林四子,论学问陈贞慧和吴应箕高些,冒襄和候大公子要弱些,但东林复社在学术上确实都没的说,吴伟业的诗词,陈子龙的著述等身,张溥的勤学好学,还有黄宗羲和顾炎武之辈……确实是一个大家辈出,人才鼎盛的时代和强悍之极的组织。

    但就算吴应箕学识过人,此时他对张守仁也唯有“佩服之至”这几个字的形容了。

    他不象张溥,性格气质和陈子龙有一些相象,愿做实事,不愿陷入道统和门户之争,这一点和多半的东林复社中人不一样。正常的东林和复社中人,乃是与张溥一样的……非吾同党,便是异类奸邪,非吾同党,便曰可杀,非吾同党,便是仇敌,非吾同党,便是政坛败类,奸恶小人。

    其中的佼佼者当然就是迎立福王时在南京的东林党人们了,他们坚持不立崇祯的亲堂兄弟,却要迎立疏宗,以当时的封建礼法是说不过去的,结果东林党人就是坚持不立福王,给向来藏在深宫,根本不知世事的福王编造了若干条罪过,什么贪淫之类的罪名都编派上去了……福王,也就是弘光帝确实不是明君,确是庸人,但在当时来说,可是真的一条罪名也安不上去……明朝的亲藩是养起来的,当养猪一样养,亲藩能有什么大罪呢?无非就是东林党的前辈们在神宗万历年间反对立福王,拥立光宗朱常洛,现在如果叫福王继位,感觉当年就是做了无用功,所以坚持不立福王,所谓不立亲而立贤,根本就是信口胡掰。

    后来史可法愚蠢的做法叫马士英有了可乘之机,人家果断拥立,福王继位大统。按说天位已定,可以一致对外,但事实无非如此。

    东林党人和复社仍然散布谣言,在朝中攻击马士英,在民间造弘光的谣言,闹到最后,还唆使左良玉领兵东进……南明亡的那么快,东林党和复社中人得负大半的责任。

    后来修史书时,黄宗羲这个复社骨干也是粉墨登场,他和他的浙东学派承担了清朝官修明史的责任,于是史书上东林正臣形象光辉,而马士英等人则是一无是处,国事皆败坏于东林和复社的敌人身上。

    明末的很多事情,断不可尽信当时文人所著的东西,特别是东林党人的笔记文章一类,信口胡说之处甚多,偏激无理之处到处都是。比如有人责问黄宗羲,边关虏骑强盛,当以何制之?这个满嘴仁义德道的大学术家和复社名人直接便答道:“以仁德制之可矣。”

    酸腐之处,可令人一晒而罢之。

    可以说,整个东林和复社的基础就是在党同伐异之上,其中只有寥寥无已的几个一心只为国事,而不计个人名利得失,当然也无视党派斗争的人,这样的人还有一定的实际的能力,而不是埋首在故纸堆和儒家经义之中把脑子搞坏掉了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幸运的是,陈子龙似乎就是其中一个,而吴应箕在此时此刻,也颇有意动之态。

    只有候方域是没心没肺的公子哥儿,瞧热闹成,买东西也成,但叫他往深了去想,倒也真是为难了他。

    在座的人,张溥沉着脸,郁郁不欢,浮山这里给他的压力太大了。而吴应箕若有所思,陈子龙神色淡淡的,只有候方域神色如常,与往日一样。

    不一会菜蔬上来,陈子龙举筷道:“胶州这里没有别的名产,无非是海鲜,现在海鱼正肥,这几种都是极好的……十分鲜嫩可口,几位老兄多尝尝,看看与咱们江南的江鲜相比如何?再有这海蟹,海参,都很难得,请多用。”

    “来,吾等能在此一聚,也是难得之事,数十年后,怕是文坛一段佳话。”

    候方域这话虽然略微有点狂妄,倒也不能说是完全的不可能,在场几人有的是社首领袖级的人物,有的是风流才子,虽然年轻,说是著作等身也不奇怪,晚明诗坛,其实也就是他们这一伙在挑大梁,说是几十年后成一段佳话,也不夸张。

    当下众人被鼓起兴头来,一起举杯道:“来,满饮此杯!”

    ……

    ……

    柏永馥受命之后,到中军的总兵官正兵营持军令调集兵马,再领自己的直属,还有两个有骑兵的营中调动,闹腾了几个时辰后,以自己本部两千骑,加上正兵营和几个游兵营加在一起,四千余骑终于调到一处。

    听说不叫进济南,改往东昌,所有骑兵的脸都是阴沉着,便是将领也都是没好声色,吆喝兵士和整队的时候都是有气无力的。

    “都他娘的动起来!”柏永馥在刘泽清面前是恭恭敬敬的,在这些下属面前却是另外一副嘴脸,看到众军士都慢腾腾的,当下自己便挥动马鞭打过去,一路抽过去,打的那些骑兵哎哟直叫,好歹各人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这一天走了十里地,路上大风还把副将旗给吹倒了几次,旗手被打了几十仗,打的哭爹叫娘,好歹没被打死。但有这样的晦气事情,大家怎么也提不起心气来,慢腾腾的走着,过了未时就找了个镇子歇下来。

    兵士们也不喂马涮马,只卸了马鞍就走开,把马一群群拴在一起,叫人喂些干草就算完事儿。不管是哪个营的兵,反正不可能把上头发的精料拿来喂马,开拔时发的豆料都是背在人身上,这会子扛了去找粮行给卖掉。

    一时间,整个镇上,到处都是乱糟糟的穿着红色胖袄的曹州官兵,看他们的行止,如果不是旗号齐全,多半穿着鸳鸯战袄,怕是远远看了,这镇子上头也是进响马了。

    而在这年头,官兵不如响马,最少是相当程度的百姓的共识了。
正文 第六百四十章 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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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卖豆料,贪污饷械,这样的事柏永馥自己就做过不知道多少次,反正现在已经快到夏天,马在这个时候有找补,一般也饿不死,只要不大量死马,管他娘的人家豆料卖不卖做甚?

    兵士们四散走开,卖粮的卖粮,闲逛的闲逛,有一些心急的已经在踩盘子找地方,天亮时公然抢劫总不大好,不妨早早把地方看好,天一黑就翻墙进院,或抢或偷,那就看心情了。

    一个镇子也就两三条街,几百户人家,几千骑兵把镇子堵的水泄不通,镇上的关帝庙和土地庙都被占住了,各人找地方睡觉安置,上官也不管,有本事的就跑到百姓家里头去睡,没本事的睡荒庙,要么就是各个买卖行,反正不能睡路边……各兵连毯子被子或是帐篷都没有,按规矩行军是每五人带一顶帐篷,洪武年间军制里头就有,但曹州兵里,十几个人怕也没有一个带帐篷出来行军。

    柏永馥住在镇中央最大的大宅子里头,这里靠近阳谷,以前算是不穷不富的地方,这宅邸是个秀才的,在镇上有一个油坊和一个质铺,家里几百亩地,算是个土财主,屋子收拾的不错,正好被他拿来当临时的住处。

    晚间天黑后,召集游击以上诸将,布置军务。

    曹州兵将当然不会苛待自己,诸将面前都有酒壶,大碗肉配上等烧酒,吃的眉飞色舞,十分开怀。

    “你们这些驴球的混帐,老子知道你们想什么!”

    吃到半醉,还没有议一句军务,柏永馥先笑骂一声,接着便叫人把银子抬上来。

    他对一个游击笑道:“不给银子,你这厮肯定不想效力,你部下三百骑兵,老子给你六百两,叫他们好生拿出力气来,不要半死不活的样子……这里已经靠近东昌府,随时遇到流贼,都要小心些才是。”

    今天领了银子后,柏永馥根本没有公开宣布银子的数量,此时一个个分发,最多两千,最少三百五百,发完之后,有人在心里默算,一共才发了九千多两下来。

    众人心中自是不服,但也不好说什么,那个领了六百两的游击横着脸把银子受了下来。紧接着柏永馥部署下来军议,无非就是各部轮值守备,早早歇下,明早早点动身起行,张国柱已经进了东昌地界,距离大约不到百里,离东昌府城也就二十里不到,也是驻在一个镇子里头,消息是通过轻骑来回传递,倒也清楚。.|三八文学

    正颜厉色扯了半天的蛋,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部署,扯到最后,干脆就叫各人带着部下睡觉,明早整队出发便是。

    曹州兵向来就是在兖州西南一带设卡子收税和抢劫,开展这样的业务十分熟练,打打几百人规模的响马也打过几回,真正这样两万多人全动起来的大型战事还真的是头一回经历。

    他们平时反正按《武备志》这一类的兵书操练,什么八阵图也练过,怎么设寨,如何行军,怎么警备,如何摆阵,平时看书时还象个样,在营里操练时也有模有样,但一出来,就是没王蜂乱了营,就算是刘泽清中军精锐也是一样,无非就是中军的兵马有几领甲胃,兵器更称手一些,胆子也更大一些……就是泼皮也多一些,刘泽清觉得泼皮无赖有一股血勇气,敢打敢杀,肯定比那些在土里刨食,汗珠子滴八瓣,被打了也不敢驳嘴的农民要强的多,那些农民被抢了都默默忍受,这样的兵无甚用处啊。

    于是在刘大帅的苦心经营下,曹州一带所有的无赖青皮混混都被收容在军中,等这边军议散了,天黑下来,整个镇子东一群西一堆的,全部都是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可想而知,这镇子上的百姓要被祸害成什么样了。

    “***让开,让开!”

    黄斐是适才分了六百两银子的游击,他这会子心绪不佳,身边的亲兵都瞧的出来,各人挥动马鞭,拼了命的向路上的兵士们脸上抽过去。

    那些兵想回嘴骂人,看看是一个身形魁梧,长着一脸大胡子的游击将军,顿时又是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的让开道路,只是喉咙深处,当然免不了要骂上几声。

    等回到自己的住处,黄斐还是气咻咻的,他是刘泽清部下中难得的几个识字的将领之一,其父是个吏员,跟刘泽清在发迹前就相识了,因为刘大帅发迹后对黄斐很是照顾,有这样的贵人相帮,黄斐从童生就转了武职,一路干到游击,换做九边最少也要加都指挥佥事或是同知,在山东也是加了卫指挥佥事,也是四品武职官了。

    原本该一路畅行的向上升,他的性子却有点拧巴,多嘴直言,若不是带兵还行,刘泽清早就撵了他走路了。就算这样,也是打发到柏永馥部下,不算刘泽清的直属了。

    今日发银,别人不满也是装出一脸笑来,只有黄游击领银子时十分不乐,到了自己下处,看到部下虽走了不少,还有六七成老老实实的留在营里,黄游击才稍微高兴了些。

    他才二十来岁,行事却老气横秋的样子,还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看上去说是四十也有人信。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带兵的人要是嘴上没毛,就算上头扶你上位,下头不服也没有用。

    黄斐驭下还算诚恳,为人实在,所以好歹有一些兵敬着他,军纪比别部要强不少。

    “走了的老子不去打他,反正打了也不服,还阴阳怪气说怪话,别人部下都能去耍,偏老子的兵不成?”

    黄游击大马金刀的坐着,面前站着三百来人,听他说话,都是一阵阵哄笑起来。

    “上头给六百两,老子留五十,千、把总各二十,亲兵一人五两,剩下的给你们均分……”

    话未说完,众兵都是哄闹起来。

    “***千里出兵放马,这么辛苦,济南不叫俺们去,银子一人不到二两!”

    “今日晚间军粮未发,还是老子自己拿豆料换的饼子和咸菜!”

    “这样谁他娘的卖命?游击大人不是俺口冷,俺们交情是不坏,可俺好歹是个千总,开拔拼命,才拿二十两银子?”

    这般吵闹,众人自是因为银子少而不服,另外刘泽清部没有大规模开拔的经验,根本就没有带多少行粮,后勤管理也是一团糟糕,就是飨饭这样蒸馊了的陈米饭都不能分发到各部……

    饭吃不饱,银子亦少,各人自然吵闹不休。

    众亲兵拔刀横眉冷对,他们也是不满,每人才五两,别位游击的亲兵少说也有十两二十两的银子可拿,只是他们和黄游击一起参加军议,知道游击大人没有克扣下来,所以心中还算服气,这会子下头闹的不象话,他们自然拔刀出来威胁。

    闹了好一阵子,黄游击素来还有些威信,加上众亲兵信誓旦旦保证游击大人没有克扣,几个老成的千总这才带着部下散去了。

    这一下可是真卷堂大散,所有人都走的七七八八,上头不给钱,他们也是想办法去捞几个去了。平时在曹州时士兵是不敢自己随便抢劫,毕竟抢也得有抢的规矩,要是真的部下随便想抢便抢,还有哪个大胆的客商敢从兖州西南过境或是做买卖?这一次也是利用出兵的机会,大家在镇子四周找找机会,好歹多弄几两散碎银子是正经!

    “哎!”

    黄斐抱负不小,一心想要做一番事业出来,什么古班超投笔从戎的故事向来是在心头不敢忘怀的,但事实将他的幻想击的粉碎,看着四散去的部下,也只能唉声叹气了。

    过不多时,他出去巡视防御,部下们留守的不多,他又在镇子的最东北方向,首当其冲,当然得自己多加小心才是。

    转了一圈之后,正好阳谷县的一队乡兵过来,带队的是一个把总,到黄斐面前跪下行了一礼,禀道:“卑职给游击大人见礼,奉上宪令,带乡兵五百人前来助战。”

    看着眼前五百个游魂野鬼,乞丐流民般的人物,黄斐叹了口气,吩咐道:“你们自己找地方住下吧。”

    “卑职等住外间野地里就成,不敢到镇上与大军抢住处。”

    这个把总十分谦卑,当然也可能是他带的部下实在太砢碜了的原故吧……说是五百人,其实三百人左右,七八成手里都只拿根木杆子,上头装个铁枪头,还有两三成拿着叉耙之类的东西,衣服破烂,目光呆滞,简直是一群行尸走肉。

    黄斐怀疑上头肯定找士绅凑了不少银子,盐菜银子和置装费什么的肯定少不了,还会凑钱打铁造兵器,但是看现在这模样,七成的银子归了县令和几个摇头大老爷,还有幕客师爷什么的分一分,下头总甲一类的也分一些,再到这个把总手里已经不多,然后这把总再把剩下的克扣个六七成,拿出一点残渣来养活这几百号人……这几百人能晃荡着过来,还能成为建制,说明这些人还是想过太平日子,想聚集在一起把响马给打跑的,要不然,早就一哄而散了。

    大明营制,晚间不准说话,违者斩,不准哭泣,违者斩,甚至不准放屁,违者斩。

    原因么,实在是每个将领带兵的风格差不多就是眼前这把总的样子,这样的军队因为一个屁太大声而崩溃跑散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一章 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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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黄斐吩咐,阳谷的乡兵往野外去了,似乎是找了一块荒地睡了下来,这会子是春天,晚上天还很冷,这一群瘦弱加上冻饿的乡兵怎么过夜似乎不算是难题,最少那个带队的把总军官,仍然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啊……

    “大人,俺去打听了,李游击领了三千,他部下不过七百人,不过他只拿出五百两来赏人,自己克扣了两千五。.|三八文学”

    “人家都是留下七成给自己,一成给亲兵,两成下发,大人,您老下次可得有数。”

    “你傻了吧?七成不是给自己,还得拿两成出来给柏副将,不然的话,为什么发的银子有人多有人少?这里头奥妙多了去了!”

    亲兵们七嘴八舌,黄斐听的唉声叹气,摇头不已。眼前的这些事,叫他感觉是掉在一个坑里,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怎么也是和自己在书本中学到的挂不上勾……差太远了。

    他的模样,亲兵们也是看多了,只是窃笑不已。

    他们身为黄斐的亲兵,不仅要保护他的安全,还得替他打听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免得自家的主将越混越溜檐儿,他们当过别人的亲兵,就算黄游击将来倒霉被贬,别人也不会要他们了,而黄游击如果战死,他们就更是一群晦气的东西,别的将领更不可能要他们。所以亲兵虽然不是家丁,但忠诚度也是极高的,跟着主将,他们能够欺凌一般的兵丁甚至是混的不如意的低级武官,同时能假传圣旨为自己捞好处,平时分给的好处,亲兵也是比别的军兵要多,在营中趾高气扬,将领威风,则亲兵就加倍的威风。

    当然如果黄游击有家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家丁在原则上是将领的私人部曲,很多将领是把家丁改姓,自己姓什么,家丁就姓什么。他们有奴籍,是主人的私人财产,亲兵在主将贬职或死后很难再投充别人,家丁就更无可能了……他们是世代传袭的私产,一个将领死后,他的家丁是可以传给子孙的。

    赫赫有名的努儿哈赤和毛文龙都当过李成梁总兵的苍头家丁,后来被开恩放出,而留在李府的家丁超过千人,这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一般的总兵或是副将有几百或几十的家丁就算不错了,千人以上的家丁,其实力是叫人难以想象的强大。.|三八文学

    著名的碧蹄馆之役,明军四千骑兵对阵日军驻汉城的主力五万余人,在日军精锐齐出的前提下,几千明军骑兵和日军打了个旗鼓相当,在阴天和没带多少火器的前提下,明军骑兵在不利的地形下来回冲杀,始终保持着队列队形,打了一天之后,明军损失数百人而退出战场,虽败犹荣。

    这一战的统帅,就是当时援朝总兵官李如松,也就是李成梁之子,而战斗的主力,则是李府从李成梁时代就留传下来的家丁。

    一千多李府家丁,在抗倭战场上损失惨重,其中有不少李如松视如手足的兄弟,此战过后,明军损失虽不大,李如松却一路哭回驻地,不仅再未南下击倭,甚至将自己调离了朝鲜战场,并且再没有回来。

    所以在大明军中,家丁才是真正的军中骄子,一个将领最宠信的不是他的副将,而肯定是他的家丁,家丁混的好的甚至可以加千总或把总的官衔,替主将发号施令,而无人敢忽视家丁传达的命令。

    他们骑最好的马,用最好的兵器,穿最好的甲胃,遇战时,将领一般不用家丁出战,待看到有机可乘时才会带着家丁冲锋,而如果遇到败仗,家丁就负责护卫将领逃走,就算全部战死他们也不会在主人之前逃走……那样的话,就算国法不处置,他们也会受到最严厉的家法惩罚。

    黄游击没有家丁,主要是他不没有捞足银子,养不起,就算刘泽清为一军主帅,因为银钱并不凑手,家丁也就四五百人,并不算多。

    当然,曹州将士实际上都是刘泽清一手带出来,全军都可以算是他的私人部曲,只是在待遇和装备上,普通的营兵没有办法和亲兵及家丁比了。

    “小心戒备,你等轮流值班!”

    起更时,大半的部下还没有回来,不过黄游击知道部下们二更之前也就回来了,明日五更是肯定起不来,所谓四更起身,埋锅造饭,五更开拔,在曹州兵将面前就是一个笑话,能辰时初刻,也就是自鸣钟七点多的时候整队完毕开拔起身,那就可以念一声佛。

    “有什么好戒备的?”

    黄游击睡下之后,被安排值班的亲兵大表不满,嚷道:“前头还有张国柱带三千多人挡着,左边是李青山的兵马,他们敢来打咱们?那些闹事的响马奔临清去了,才不会跑几百里回来打咱们!”

    “就是,睡了睡了!”

    亲兵们发银虽多,但不能抛开主将自己去抢劫,听着镇上的动静,那些女人的哭喊声对他们来说格外的刺激,很多事情就是有一道闸,打开了就不再是什么神秘的不可为之事,相反,抢劫,打人,杀人,强x,这些事情一旦做过了就会上瘾,会有一种掌握他人性命的感觉,而强x时那种快感比嫖biao子还要强烈的多……但他们不能去,除非是回到驻地平安无事时,不过那个时候做这些事的机会就又少的多了。

    每个亲兵都是唉声叹气,勉强自己睡下了,毕竟是长途行军的疲劳在身上,没过一会儿,每个人就鼾声大作了。

    到起更之后,回来的兵丁果然多起来了。二更前后,几乎就全回来,只有一些精力特别旺盛的,打算明天在马上打盹的才敢继续在外头晃荡,他们抢的东西肯定最多,但明天的精力不继,出了岔子可能被打,真打起仗来也危险,所以多半的士兵还是都回到住处休息。

    每一群人回来时都是一阵阵的说话声和笑声,睡在大宅二门和门房的亲兵们听到这样的声响感觉十分的不耐烦,时不时的发出喝斥的声音,这样那些兵丁才放低了声音说笑,讨论着今天抢掠的所得。

    他们来回一个多时辰,跑到邻近的两个村庄好生打劫了一番,每个人都有收获,最不济的也抢到一些肉食和面食之类的粮食,这会子不吃,到明天天亮后找伙夫加工成吃食,好歹混一个肚饱。

    也有运气极好的找着了年轻漂亮的女人,五六人将人家的家人打到屋里去,再把女子拖出来在院中就强x了,五六人轮着,奸的十分快活,最后他们走时那个女子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说这样话题最容易激起别人的反应,有不少人上来打听细节,响遍四周,惹的无数人发笑,各个兵丁虽累,却是不睡,只是听的心里痒痒。

    也有老成一些的低声唾骂,他们抢东西,也打人,有时还杀人,但奸人qi女这事儿有不少人是不做的,有钱去耍便是,暗门子和明娼多的是,不必干这种过于伤天害理的事情,若是关二爷或是岳王怪罪下来就不值当了。

    “这几个奸人的小子,战场上肯定被火铳打,你们可不要学他们。”

    老成的一般还是个甲长之类,睡在屋子最里头的地方,语重心长的教训部下,过了一会,出来一些千总或把总,吆喝着叫各人不准再出声,此时已经过了二更,众兵也是疲累了,顿时都是睡下。

    一时间到处都是鼾声大作,这里是镇子外围,大约是二十来户人家,每家都住了十几二十个人,原本的住家早就逃的不知去向,好在床铺现成,挤挤就能睡,实在没地方了,抱几捆稻草铺陈好了,睡上去也算惬意。

    从这里往镇子里头去,四千多曹州骑兵次第铺陈开来,多半便是如此睡下。

    深夜之中,绝少人声,只有没吃饱的马儿们发出没精打采的咴咴声响,镇上连狗吠也不闻几声……镇上的几十条狗在大兵刚至的时候就已经被宰杀干净,哪里还有什么狗儿敢叫?镇上的百姓也逃的光光,只有一些大户人家胆战心惊留了下来,伺候那些有品级在身的将爷们。

    天空上有半轮弯月,在深夜时,月亮升到半空,发出的光辉比此前要明亮许多,加上繁星点点,虽然已经是半夜时分,天地之间,倒是比在起更之前要明亮许多。

    在这个不知名小镇的外围,来自阳谷知县派遣过来的阳谷乡兵们蜷缩在道边的荒地里头,兖州这几年逃荒的人也挺多了,北方的田亩原本就不及南方那么要紧和值钱,在这紧邻东昌府的镇子四周,荒地很多,多半是这两年因为天气太旱而抛荒不要的土地,还有一家无主的地是几年前清兵入关时主人逃走时留下的,这个年头,一家人走掉之后,想再重新回到原本的住处就会面临种种的困难,走掉十家,最终可能只回来三两家。

    大片的地里长着半人多高的荒草,在这里方圆几十里也没有大的河流,有一些引水的小河因为年久失于疏浚而断流了,庄稼太旱长不出,倒是这些杂草,孜孜不倦的不停生长着。

    在四更到五更之间的时间里,在这些蜷缩着的人们中间,突然有几个睡的不沉的乡兵抬起头来,茫然的看向远方。

    在他们的身底,土地在颤抖着,摇晃着。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二章 轻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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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震啦?”

    说这话的乡兵还有点见识,不过明显他的揣测是错误的。.|三八文学

    抖动是越来越厉害了,接着便是听到轰隆隆的声响,如暴雨将临,雷声霹雳齐至之时,这种天地协来同运力的感觉,莫此为甚。

    “有敌兵啊……”

    带着哭腔的声响响了起来,带兵的把总军官是临时授命,这会不知道躲在哪个民居之中,根本无人主事。

    这把总其实是原本县里的快班班头,连个典史都不是,典史有捕贼安民的责任,好的典史会把自己的职责完成的很好,比如在江阴上任的著名的阎典史,而阎典史明显只是一个特例,更多的典史明显就是阳谷这种,带乡兵出战都推到一个衙役头目身上去了。

    无人理事,自是大乱,慌乱中有人拿着武器,却不知道站在哪里,自己的位子又在哪里?有人哭叫,有人有血气之勇,想打,也有人恨响马,也想打,更多的人却只是茫然,从听到和感觉到蹄声后最少有一刻钟功夫,这几百乡兵连整队都没做到。

    “这些乡亲,自去吧,我们不杀你们。”

    片刻功夫,大约是三四百人的骑兵赶到,都是毡帽,箭袍,手中拿着长长短短的兵器,在月光下闪烁寒光,看的人胆战心惊。

    每个人都是那种轻捷剽悍的模样,一开始不少人摘下弓箭,作式往乡兵这边射,等看到有不少是拿着叉耙的百姓时,他们又是把弓箭放了下来。

    “都走吧,我们不是李青山的部下,不祸害人,你们快走,走迟了便砍手,再不走就杀头,快点!”

    几个军官策马到田地边上,模样也不怎地吓人,但语气异常严厉,每个人的眼神都是冰冷,令人相信,他们说的话一定会兑现,而不是虚言恐吓。

    轰的一下,不知道是谁带头,所有的乡兵都是飞快的跑了,等人影消失的差不离时,可以看到原本他们睡着的地方最少拉下几十双布鞋,还有裤子,上袍,帽子,锅灶,乱七八糟,满地都是。

    至于那些“铁矛”都被扔了,好象叉耙被带走不少……那都是有用的家伙,不象长矛,除了烧锅时挑火,一点用处都没有。

    “哈哈,走的还真快。.|三八文学”

    一个络腮胡子军官在马上叉着腰,一边控着马,继续向镇中突击,一边是笑的欢畅,借着月光,可以认的出来他就是东昌府骑兵队官马勇,这名字是他自己识字后自己改的,凭着一个勇字,一路厮杀到枪骑营的副哨,枪骑营主力往湖广去时,他和一批有经验的军官被留了下来,充实各府的骑兵队伍。

    说是队官,其实就是营官一样,在这种战时动员的时候,整个东昌府训练出来的骑兵被一小队一小队的汇合在一起,经过短暂的整编之后,又被马勇统一指挥,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这一支轻骑兵队伍已经很象个样子了。

    “所有人,预备……冲刺!”

    在镇子的外围撵跑了这些乡兵,继续前行不到三百步,镇子外围的房舍都是赫然在望。在月光下,可以看到被惊醒的士兵乱糟糟的到处跑,有人在穿衣服,有人拿着兵器,还光着屁股在乱跑,更多的人牵马出来,在给马上鞍,在这个时候,战马反而又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了。

    在镇子的西南方向是另外一股轻骑队伍,九百人分成两边,分别由东北方向和西南方向突入,听到那边的厮杀声,马勇将自己的马刀举平,手腕与臂膀齐平,刀身是流线形,看起来锋锐异常。

    这种马刀刀背厚重,刀刃锋锐轻薄,是骑兵突击的利器,现在突骑和枪骑两个骑兵营很少装备了,除了军官之外,已经基本上弃用马刀。

    主要原因是这两个营的未来假想敌是东虏,而虏骑不论步甲马甲或是白甲都披有重甲,甚至有三层厚甲,马刀太轻薄了,在后世用马刀是因为冷热兵器交替后骑兵和步兵都不再束重甲了,刀哪怕不是开锋的钝刀,轻轻一划借助马速也能杀人……现在肯定不行。

    东昌这些庄园里训练的骑兵未来也不会束甲,最多是防弓箭的轻锁甲就可以了,他们日常的训练将以侦察和送信为主,也就是塘马的功能。哪怕是隔绝敌骑侦察,枪骑营的骑兵肯定也会比他们做的更好。

    现在这一群轻骑兵被集结起来,多半使用马刀,小半使用骑枪或铁矛,尽管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的骑兵冲击的战事,每个人的呼吸也不可避免的沉重起来,但每个骑兵脸上都是尽可能的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半个月来,每一场小规模的战事都迅速确立着他们的信心,哪怕现在是对着正经的朝廷官兵时,他们的信心也没有动摇半点。

    在马勇响亮的命令声中,号声也跟着响起,四百余骑如雪崩一般的冲了过去。

    他们排成的是按镇子队形的最宽大的正面,而彼此之间的距离尽可能的挨在一起……骑兵做战对阵列的要求不比步兵低,所谓的“阵而后战”不仅仅是对步兵的要求,对骑兵也是一样的。

    十人对十人,一边有良好的阵形,一边是散乱的,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除非有那种以一敌十的猛将兄,不过那出现的机率也太低了些。

    尽管训练时间不长,东昌轻骑们彼此相隔的距离并不远,互相简直可以用手够着左右两边的同袍们,在轰隆隆的马蹄声中,他们尽可能的保持阵形,向着镇口那些乱糟糟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敌兵冲杀过去。

    “杀!”

    马勇冲在最前,一个是武官模样的敌将是他的目标,对方刚刚将甲披上,爬上战马,几个亲丁模样的在他身边发呆。

    战马疾驰过来之时,可以看到这些曹州兵惊惶欲绝的神情。

    换位思考一下,便知道他们的感受了。

    一边是脚下的大地在抖动着,身边是那些神色慌张的同伴,军官们多半还不见影子,平时的训练也没有具体的科目应对,比如遇袭时如何整队,如何集结,如何最快程度构筑工事或是反抗……这些是浮山步兵和骑兵操典里都有的东西,对曹州兵来说却是天方夜潭般的神话一样。

    当然,以浮山的操典也绝不可能被人突然袭击到这种地步……

    身边是不靠谱的同伴,信不过的军官,手中空空的同袍,而对面是排列整齐杀气腾腾的马队,每个人手中的刀汇成了一片钢铁的从林,这样的情景,换成谁易边而处都会慌乱不堪,根本无力抵抗的。

    “快走……”

    马勇袭到那个军官时,四周的曹州兵已经撒开脚丫四散而逃了,在远处似乎还有人在集结,他们是跑到那边去了。

    那个军官在马上叫了一声,快走两字刚蹦出来,马勇的刀已经挥过来了。在马上,那个军官当然是下意识的一歪身子,一缩脖子……不过这肯定是在刀手的计算之中,如果一个骑兵挥刀时没有考虑到这些,那个肯定没有经过最基本的训练。

    先练骑兵,再练刀术,再骑斩合一,先斩目桩,再绕行挥斩,再斩活动的目标,一系列训练下来,功底扎实的话,挥斩目标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了。

    一刀挥过,感觉手腕剧烈的一震,马勇回头一看,便是咧嘴笑起来。

    那个军官只有大半截身子还在马上,正兀自晃荡的厉害,而头颅已经飞向半空,抛洒出一长溜的血迹。

    “喔……”

    几十步外,居然还有不少曹州兵回头看,看到人头飞向半空的时候,居然有不少人惊呼出声。

    但很快他们的叫声就换了另外一种。

    骑兵的作用各有千秋,有扰敌阵脚的骑射兵,侦察骑兵,重骑兵,追击骑兵,后来就有枪骑兵,翼骑兵,龙骑兵,各有各的用处。

    而眼前的这些轻骑,他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不停的冲向敌人,挥砍,劈斩,不停的杀掉那些活动着的目标。

    不使敌人有聚拢的机会,不使勇敢的军官有聚集部下的时间,不使胆大妄为之徒有伤害自己或同伴的机会。

    不停的冲击,不停的变幻阵形,从横阵到三角锋锐阵形,再到夹击阵形,总之就是不停的在这镇子里冲击着,砍杀着。

    哭叫声,求饶声,呻吟声,惨叫声,在整个镇子的东北角和西南角先后响起来,然后便是如波浪一般,席卷了整个镇子。

    每个骑兵都选中了自己的目标,并且将杀戮施之于其身。

    在开始时,这些在东昌府练出来的轻骑们还有惴惴不安之感,毕竟是以少敌多,毕竟情报侦察对方是四千余敌,而且也全部是骑兵,并有过半是刘泽清的中军镇标正兵营的兵,按常理来说,这些兵应该是颇具战斗力的,可能会遇到前所未有的抵抗和厮杀,可能会有不少同袍战死……当然也可能包括自己,包括任何人在内。

    而在冲杀到镇子中心时,每个人身上都是浴满敌人的鲜血,到此时,一切原本的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了,每个人脑子里都是想起训练时教官叫的那些话:“赶紧上吧,入你娘的,未必你能活一百年?”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三章 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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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兵杀进来的时候,柏永馥正在那大户人家的家里睡的正香。.|三八文学他住上房,天儿不冷不热,正好睡觉,这户人家家底殷实,被子是丝绸所制,盖在身上十分软滑,唯一不妥之处就是没有什么象样的妇人女子来侍寝,这叫柏永馥感觉十分遗憾。

    那些镇上庄上的寻常女子,小兵们有兴趣,他堂堂正二品将都督同知的副将可真下不了这个手。

    跟着刘泽清也快十年,从一个世袭的卫指挥同知实职千总混到现在这地步,柏永馥十分知足,虽然这一次的差事不好,但好歹捞了过万的银子在手,曹州镇每年通过各种手段巧取豪夺,加上每年七万多银子的饷银,一共一年的收入是四十万左右,还有十几万石的本色粮食,这种收入在内地军镇中算是过的好的,要不然刘泽清也养不起两万多兵和四五千匹战马,收入不少,大头却是刘泽清一个人的,柏副将一年的出息也就是三四千两银子,这一次一下子就到手一万多,果然还出兵放马好哇,大帅为了叫人卖力气,当然得掏银子出来,不然的话,谁理他?

    以前对刘泽清是百依百顺,不敢有丝毫违拗,唯恐大帅发脾气杀人,现在想来谁怕谁?大帅看着威风,但其实也是受制于小兵的啊……

    带着这种心思和对未来的憧憬,柏副将睡的十分香甜,在半睡半醒之时,身处镇子最中心的他被惊醒了。

    人喊马嘶,惨叫声不绝于耳,从酣睡时的黑甜无梦到一下子听到这样的声响,眼里还看到外头的熊熊火光,柏永馥一时迷糊住了,忍不住道:“这是哪家死了人在放焰口吗?”

    没有人答他,外头闹的厉害,原本该在他身边值班的亲卫们却是不见了踪迹,柏永馥喊了几声,没有人应他,于是推门出来,出来之后,见院门大开,院中马匹几乎一匹不剩下,百多亲兵分别住在二进和一进的院子里,现在两进大门都洞开着,没有人护卫,地上一片狼籍,一个人影也不见。

    柏永馥看的大怒,心中又突然一动,猛的窜向东边的厢房……那里头藏着他这一次弄的万把银子,要是被这些亲兵带走了可就大事不妙。

    推门后看到银子被堆放的整整齐齐的在原处,柏永馥顿时放心,此时院门外厮杀声响的激烈起来,他却不曾太在意,但见自己的亲兵们一路又跑进来,不觉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外头怎么乱成这般模样?”

    “适才叫了大人几声你不曾应声,我等也是出去看看情况……”

    亲兵队长刚在解释,一支羽箭就正中他的后背,铁尖从前胸突了出来,然后他的眼珠子往外瞪,胸前血沽沽流淌着,过不了一会儿,就软软倒了下来。

    柏永馥的亲兵原本就被杀退逃了进来,这会子就跟一群受了惊的娘们一样,尖叫着四处逃散,外面的追兵居然就骑马进来,在院子里挥着马刀开始斩杀他们。

    没有人说话,所有骑兵如凶神一般砍杀不停,脑袋掉的满地都是,这种情况下柏永馥当然知道是什么事发生了,他在崇祯六年到七年间也参加过征讨孔有德之役,但这一仗曹州兵将兵微将寡,主力是辽东过来的关宁兵,他们只是当助手打打边鼓,象样的仗几乎没打过,此时他醒悟过来后也开始赤着脚在院中逃跑,但三四个骑兵同时瞄中了他,因为他的模样和衣着明显是大官儿,斩他的首级比杀那些小兵要愉快的多。

    三个骑兵左中右夹击着柏永馥,而一个机灵鬼取了自己的骑弓,向惊惶逃窜如一只兔子般的柏永馥瞄准着,在他被一个骑兵挡住的瞬间,轻箭被射出,以极快的速度射中了柏永馥的脸庞,正中眼眶。

    看着柏永馥倒在地上,几个骑兵都笑着骂了那个弓手几句,然后弓手得意洋洋的跳下来,拔出皮带上的短刀,搭在柏永馥的脖子上,开始相度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浮山骑兵和几个没死的亲兵都屏住了呼吸,看那个弓手的动作。

    似乎过了很久,其实也就是十几息的时间,那个弓手终于相度好了地方,下刀,鲜血溢出,继续下压,然后鲜血迸出,但终于首级还是被锋锐的短刀给割了下来。

    这个弓手显然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看着轻松,但已经用光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胆气,起身之后双腿明显有一些颤抖,头上也是不停的涌出汗水。

    这一关十分难过,毕竟农民其实本质上是愚笨和良善的,张守仁的识字课程在提高这些农兵的素质上起了莫大的作用,而不停的给庄上的青年乃至少年教书识字,也是在提高整个浮山后备兵员的素养。

    割过首级的兵和第一次上战场的兵,整个气质都会变的不同起来。

    重新上马后,这个弓手和伙伴们会合在一起,把投降的敌兵用一根绳索绑起来牵走,在外头,无数的伙伴还在来回的冲杀着呐喊着,黑暗中还不知道多少敌兵在躲藏着,这场战事还远不到结束的时候。

    “弟兄们,继续杀啊!”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其余的人们大声应和起来,紧接着这些骑兵挥舞着长刀,又向逃敌聚集的地方追杀过去。

    ……

    ……

    到天亮时,镇上有一半房舍被烧光了,还有一半矗立在原住,被烟熏火烤过的模样十分的凄凉,在镇子中心,大约有一千四五百人的俘虏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中有一半左右连外袍都没披上,只穿着睡觉的中衣,如果不是这会子已经是深春,天不是冷的厉害,怕是没被砍死,也要被冻死了。

    “俘虏一律押到第十一庄那边,腾空了,专门关人。”马勇厮杀一夜,仍然是精力充沛的模样,对着掌旗官迭声令道:“派一队人,不,两队人去收拢战马,***他们打不能打,马匹倒不少,这一下就算大将军也得笑出声来。”

    当着俘虏,他也不避讳什么了,一听说大将军这三个字,不少俘虏都骚动起来。脑瓜子稍微灵醒一些的就知道了,眼前这些人不是什么自发而起的响马流寇,而是浮山镇的官兵假扮的。这一下不少人都是嘀咕道:“原来是浮山兵,早他娘的说一声老子就直接降了,还费这么大的事?”

    “瞧着也不是浮山精锐吧,没甲没火铳啊。”

    “蠢,人家能穿上暴露给你看么,总得遮掩啊。”

    浮山兵的显著特征就是强兵厚甲,还有大量的火铳,上一次东昌一役,曹州兵将眼看着李勇新带着几百人把李青山打的满地找牙,当时就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真的如这个兵所说,一打起来就打着浮山旗号,没准儿人家真的就望风而降了。

    不过现在说这话也没有人理,也不敢高声说,一些一等聪明的还想到既然这官儿不在乎暴露,只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不担心他们泄密……想到这里,自然是吓的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好在马勇没有杀人的打算,派了一队兵过来,先将他们看押住,然后居然开始发吃食,从晚上闹到早晨,浮山这边早就有军需官带着伙夫们过来发吃的,全部是一水的刚蒸熟的夹肉馒头,怕有半斤一个,每人两个就算是精壮汉子也吃饱了,这边俘虏居然也有份,只是馒头没肉,一人一个,顶着不挨饿就成。

    这些家伙昨天造了半夜的恶,又挨了半夜的打,闻着馒头味就已经肚子直打鼓了,接到馒头后好歹放下心来,看来这一条命是保住了。

    “昨天有强x妇女的,杀了人的,其余人等将其指认出来。”看到整整两队兵在收罗乱跑的战马,马勇放下心来,对着俘虏大声道:“自己站出来,免得多费事,自己不出的,每五十人编成一队,队中有杀人或奸淫者,一队全斩。”

    喝过之后,见俘虏没有动静,马勇冷笑一声,令道:“将逃散的百姓找回来,再找到附近村庄受害的苦主过来指认。”

    这么一说,俘虏队中就骚动起来,眼见真有一队人要骑马去找百姓,众兵中突有一人指道:“老段,你昨天风流快活,别连累我们。”

    有人一开头,指认的人便多起来,不多时就指出四十多人来,都是妇人的,只有两个是抢掠时有人反抗,一怒之下杀了人的。

    “将杀人者打断四肢再斩,奸淫者直接便斩了。”

    马勇下令后,就有人上来拖人,那些兵都是哭嚎起来,昨天最得意的几个当然也是打滚的最厉害的一群……但这样明显是没用的,上来拉人的浮山兵有一百多人,两三个拉一个,到了外围寻一个空旷地方便是将人一排排的按好。

    “派昨天没斩首的过去杀,”马勇笑着令道:“斩不成活动的,就斩这些不能动的,好歹也有杀人的活计叫他们做。”

    这么一来,挑了四十多个昨天没杀成人的倒霉鬼,各人面色都不大好看,拖着马刀过来。

    看到他们过来的身影,四十多个犯纪的兵都鬼叫起来,声音凄惨,不似人声。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涕泪交加,说自己悔了要改,犯恶的时候没想过人家也有父母妻儿,也是爹生娘养,我饶了你,昨天你可曾饶人?

    马勇在这时候居然有闲心说话,一番话居然说的那些兵面面相觑,虽然还在哭嚎,那些废话却是不再说了。

    “斩吧,这些家伙都油了的,放了还会作恶,杀过人奸过妇人的都不是好玩意,回不了头,改不了吃屎的性子了。”
正文 第六百四十四章 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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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子也真的有不少百姓闻讯赶回来,看到那些作恶的兵被按住要杀,顿时都是唾骂起来,有一些骂的性起的,在不远处捡起瓦砾石块,用力砸过来。

    眼看事情要坏,监斩官连忙下令,四十多柄马刀一起挥起,下落,多半的人砍对地方,也有一小半是砍歪了,脖子斩了一半留下一半,痛的被斩的人在地上乱滚。

    庄兵们看的都是面色发白,队伍中的一些老兵,现在当然是军官,却是看的发笑。见众人呆征住了,老兵们走上前去,一刀一个,将那些受罪的乱兵的痛苦给结束了。

    斩人毕了,百姓跪下向这些不知来历的骑兵致谢,马勇又叫人将搜到的一万银子拿出两千来,给这些遭遇了不幸的百姓重建家园。

    他们的房子也就几两一间的成本,两千银子足够把这镇子重建一次,收到银子的百姓先是不敢置信的模样,接着便是打心底里笑出来。

    看有些人的样子,是恨不得把自己家拿出来再烧一次,没领到银子的感觉确实太坏了。

    “斩首是八百七十五级,俘虏都在这,快一千六,剩下的就是全跑光了,这些兵,大约也再没用了。”

    “俘获战马一千七百九十三匹,马一般,都是北虏的马,个不高肩也不高,不过耐力肯定好的不得了……叫这些王八蛋糟蹋成这样也还能骑能跑。”

    都是骑兵,看到这些敌营的骑兵喂养的战马,每个东昌营的骑兵都气的牙齿痒痒,恨不得把那些俘虏全拖出来给斩了。

    这样敌意的目光吓的俘虏们缩成一团,一声不敢吭。

    四千多人,叫人家一千不到的两翼夹击,虽然是偷袭,但仗打成这样,没有防御,没有巡逻警备,如此大意和没有战备,抵抗也没有章法,就算被人杀光了也是活该吧……

    “还有小两万的银子,然后各色刀枪两千多把,盾牌三百多,铠甲才二十余领,还全部是皮甲和泡钉棉甲,连铁叶都没镶嵌。”

    “真的是凄惨啊。”

    内地军镇的装备叫马勇颇为唏嘘,原本山东镇的兵马他也见过,和叫花子聚堆乞讨的感觉差不多,这曹州兵向来镇在兖州,保护济宁的鲁王殿下和兖州商路,向来说是富裕和精壮强悍,没想到就是这副德性。.|三八文学

    就算是浮山以倪宠名义放在青州府城的一个队都能把眼前这四千多曹州兵给狠削一顿吧?那四百人是看衡王府的,浮山冒起的时候,扫了衡王府设在登莱和青州的十几个卡子,这些卡子是王府设的,王府除了田赋之外,也卖私盐,也搞商行,当然最来钱的卡子又不费事,还不要什么本钱,肯定是能设多少就设多少。不过张守仁也不是善茬,兴起之初除了打私盐贩子,杀的王府卡子上的人也不少,后来得势之后,干脆直接拆光了这些卡子,象衡王这样的亲藩虽然说是只在皇帝之下百官之上,但如何惹得起张守仁这样的强势军阀,这口气忍下不说,张守仁这两年在青州发展,除了限制文官外,还顺带派了一队正经的战兵将王府也看住了,现在王府中人等闲都不能出门,此事倒是真的善政,哪怕连文官私下都赞赏……明朝亲王郡王在末世时真的是无人不恨,实在太悲惨了……

    “队官,镇子东北角还有几十人守在屋子里,用凳子柜子什么的把院门堵死了,俺们好不容易翻进去,把人给逮住了……这么顽固,是不是全杀了?”

    “日娘,你是队官还是我?”马勇一听说还有这样的兵,顿时便起了惜才之念,瞪眼看了那个跑来军官一眼,策马便往镇东北去。

    负隅顽抗的是黄斐,昨天乱起之后,他的部下也很快被冲散了,黄斐几次带着亲兵冲杀,但他发觉只要一聚团,立刻就招来大量骑兵冲击。他为人虽然有点不切实际,反应却十分灵敏,当下不再固执的聚拢部下和想着上马,而是带着亲兵和一些幸运儿躲进院里,借着几柄弓箭反击,天亮之后,浮山这边召集优势人手,用弓箭压制,爬墙进去,杀了几个冲上来的,剩下的几十个就哗啦啦全跪下请降了。

    黄游击被捆的如粽子一般,看到马勇来时,仍然是站立不跪,只横眉道:“本将乃朝廷武官,都指挥佥事,游击将军,岂能对贼下跪!”

    “倒有几分骨气,就是有点冥顽不灵,太固执了也不是好事啊。”

    马勇笑着调侃两句,见黄斐始终不服的样子,也是有点不耐烦,问道:“你有什么不服的?我们一千不到打你们四千,打成这鸟样,你有资格不服么?”

    “暗夜偷袭,算什么本事?”

    “兵法就是诡道,你小子大约不是将门世家出身,是半调子吧?”

    一句话被揭穿老底,黄斐也恼羞成怒,他此时也隐隐知道对方不是响马那么简单,但还是用不屑的语气道:“半夜偷偷杀来,如贼一般,这样就算败给你们,也不能叫人心服口服。再者,你们也没有具甲,在阵上来回冲一冲,挥刀杀人,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一样能带着部下做到,无非就是不停的运动,无论在何处都以多击寡罢了。”

    以流水形态,以少量兵力做到以众击寡,确实也是昨夜的打法,马勇笑了一笑,赞道:“看不出你这小子还有几分本事……这样罢,我也不同你多说,往西北三十里不到,那是你们张国柱参将的驻军之所,听说他也是你们曹州的悍将,步骑三千余人,我带你小子赶过去,今日午时之前,叫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骑兵和骑兵战法!”

    “去便去!”

    黄斐丝毫没有逃脱一条性命的觉悟和兴奋感,直着脖子便是答应下来。

    “若不是看你也是一脸络腮胡子象条汉子,老子真想砍了你啊……”

    被答应下来,马勇也是哭笑不得,不过也只能带着这个不识好歹的青年军官,往着东昌府城附近的另外一个战场赶过去。

    ……

    ……

    在小镇战事打响并打胜的这一天早晨,崔余带着自己的七千步卒,终于赶到了临清城下。

    临清原本是城坚而高,城墙厚实,垛口多,窝铺多,城外亦有河流当护城河,这座城池原本就是漕运中心,引水太方便了。

    这样的城池,战略地位是那么的重要,所有的京官哪怕是从读书到当官一直在京城没有出过城门一步的都十分清楚,山东是京师的咽喉,而临清就是咽喉中的咽喉,在清兵犯境打下临清的时候,南北漕运断绝在半年以上,如果不是靠着通州存粮,整个京师一百多万人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就这样,当年也影响了对北边军镇的粮食调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了。

    到了今天,临清的繁华有所恢复,一个中心城市遭遇屠城和焚毁的厄运之后仍然无改于它的重要地位,临清仓仍然是重要仓储,临清仍然是一个北方转运中心,对河南,北直隶的几个府,它仍然有强烈的商业辐射作用。

    两年功夫下来,在苦心经营之后,商业大约是恢复了五成,人口却差的远……临清在人口最多时接近百万,这在一个普通的州城来说是奇迹……大明过百万和近百万的城市无不是历史名城和大城,象北京,开封、南京、扬州、苏州等,或是商业中心或是政治和文化中心,只有临清州是纯粹的漕运中心,而且不是国都亦不是府城,只是一个州城。

    对张守仁来说,正因为临清的重要性,才一定要来打它。城中的几百家商行储存的财富对东虏这样的强盗有吸引力,对他来说是无足轻重,倒是他自己有不少货物经过济南的商行到临清来转运,还可能会影响到他自己的收益。

    只有临清仓还值得一提,吸引力也不是那么重要。

    要紧的就是造出漕运断绝的声势便可以了!

    崔余无疑能很好的完成这个任务。做为曲瑞一手带出来的人才,稳重多智是他的强项,此次前来临清,正兵是七千人,但沿途裹挟了两万多的百姓,旗帜又有意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在崔参将领着麾下兵马围住临清城的时候,临清参将周洪谟的眼前就是一片旗帜如海,兵马一眼看不到边的宏大景像。

    当时周参将就吓的差点摔倒在城头,等回过神来,再看看城防时,顿时就又是一阵绝望之感。

    官府和参将衙门都是下了牌票文告,晓谕百姓有钱出钱,有人出人。钱是凑了不少,临清商家多,有钱人多,凑几千银子是小事,但银子到手之后,周参将和州官便是四六分帐,先将银子分了,然后再少拨一部份,用来支付民壮的饷银和饭食。这样一来银子肯定不够,只能勉强维持,在人家大军犯境的时候,城头上只有两千多的漕运运军和参将援兵营的一千多兵丁,再加上州城团练民壮,一共也就五千余人,在宽广的城头之上,这么一点人犹如一小把胡椒面撒在大锅里,根本就看不出什么用处来。
正文 第六百四十五章 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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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将大人,何时攻城?”

    将临清城从东到西至南门三面地方围了个严实,只有在北边的两个城门临靠大河,很难围拢,加上围三阙一的思想定势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人考虑把临清这样方圆十几里又有河道支流水门的城池真正围个水泄不通。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一群队官兴高采烈的聚集到崔余身边……他们有的是东昌陆巡营的哨官,也有几个是崔余从登莱那边带过来的,还有就是从庄丁队官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

    他们的平均年龄是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做为士兵年纪稍大,在体能上是走下坡,做为一个军官来说,却是年富力强,正当年的时候,无论是经验还是精力,都弥足珍贵。

    在队官们请示何时攻城的时候,崔余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举着千里镜,打量着城头上的情形……情形毫无疑问对临清那边很糟糕,对攻城一方则很理想。

    守城的人并不会守城,根本不懂得守备城池的窍门何在,准备的东西又少也不专业,根本没有什么用处……只要挑两个点,一面佯攻,一面真的投入兵力,崔余有把握在一个时辰内凭借云梯蚁附攻城就把城池拿下来。

    火力压制加战斗意志和军事素养,他不是吹牛皮。

    但这样攻法却被崔余从自己脑子里驱赶了出去……早点到临清城下是一回事,但怎么攻城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们不要吵了。”崔余对自己身后一排的旗牌令官令道:“飞驰各队、哨传令,各派精壮人手,最少要各哨出五十人,裹挟前来的百姓,也要出壮丁,于临清四周,伐木造攻城器械!”

    “参将大人,哪里需要打什么攻城器械呀……”

    “就是啊,壕沟也无,河水枯竭,无多少拒马、鹿角,拦马墙年久失修,一推就倒,这样的城池,直接便能攻至城下!”

    “城头无人啊,根本不惧有什么弓箭或大铳打过来。”

    众将七嘴八舌,说的都是攻城的要点所在,浮山是很重视编著操典的,而且每打一仗,要由主将和军官们把自己注意和经历过的要点写下来,汇编成册,然后择其精华加入操典之中。.|三八文学光是步兵队的队列操练,从开始固定的几种已经多出好多来,从就寝到集合,再到行军,吃饭,光是铠甲如何摆放,紧急时如何穿着,这些细节上都是有操典规定,凡事按操典去办,不一定事事成功,但事情肯定不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这一点是所有浮山军人的共识。

    步兵操典,攻城要法、火铳使用操典、火铳保养操典,所有的操典要决摞起来也有半人高十来本了,就算最优秀的将领也只能了解要点而不能全盘掌握,各营将领只能专精于自己的那一块,就算是张守仁本人,在水师和火铳火炮等诸多方面,也是已经被专精人才给甩到身后去了。

    眼前这城池,按浮山攻城要法来判断,也就是几通鼓就能攻下来的较弱的一种,也就是比一般的州县要高大厚实一点,攻城之法,首先就在于判断,地形地利,敌方的守备情形,从眼前的情景来看,临清无疑是极易攻下的。

    “此事本参将自有决断,尔等无须再说,按军令行事便是了。”

    “是,参将大人!”

    虽然并不心服,众将仍然接受了命令,在几十个旗牌官的命令下,几万人的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工兵辎重营负责安置军粮和军械,包括各种刀枪与火药硝璜等物,还有干草束,马豆料,都是择干燥高处妥善储藏,并在外围构筑工事,防止被人偷袭。

    每个伍都有一到两柄铲子,一半多的士兵开始动作起来,在原地开始挖掘起来。

    还有一小半的士兵,多半是工兵营的,带着大量的民壮往几里和十几里外的林子那边去了。当时临清城外多半是村庄,好在这时代人口密度不太大,村庄内外还是有不少树木的,郁郁葱葱,看起来也不少了。

    这也是幸运的事,上次东虏入境时临清一鼓而下,未教东虏多浪费时间和精力,不然的话,东虏若是当时打造器械登城,这附近十几二十里内的树木肯定就砍光了。

    “都加把劲啊,一天一斤粮可不是那么好得的,出力的我看在眼里,给他加半斤粮,还给一勺子肉!”

    一个东昌后勤官站在高处,用力向着这些地方民壮叫嚷着。

    他们多半是从东昌府城到魏家湾一带加入进来的,倒不是躲避响马,而是躲避官兵。张国柱率步骑入境后,军纪很差,烧杀抢掠等事上做的比响马丝毫不差,去不成济南,张部官兵也是把怒火撒在了沿途百姓的身上,很多恶行叫李青山的部下都为之自叹不如。

    如此一来,东昌府一带的百姓遭遇极大的痛苦,此时保密条例被放宽了,各部都允许逃兵灾的百姓加入进来,然后队伍就渐渐滚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样倒也很好,最少看起来声势大出几倍去。

    加入进来的民壮每个成人一天领一斤粮食,孩童和妇人减半,充许他们自己设法开伙做饭,有时候浮山这边还支援一点咸菜什么的,说起来吃的也不坏了,这些普通的百姓在家里也就是用粗粮加野菜混着吃,最少东昌营给他们的是全部的精粮。

    听到吆喝后,每个难民家庭都出来一到两个人,由东昌辎重工兵这边发给一些器械,十几人一组,各自抽签决定远近,最远的要走十来里路,光走路也够走一气了。

    此时如果在临清城头往下看就是一副十分壮观的景像了。

    俗话说人马一过万就是无边无际,几万人散开来,视力以及的地方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加上刻意多出来的旗帜,从城头看下去,除了旗帜和人海之外,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了。

    那些村庄,人家,还有原本旧有认知的一切事物,在眼前的这些兵马面前都是如同大海上的一叶孤舟,一切都变的虚无和荒诞起来,只有迫在眉睫的威胁才是实实在在的存在于各人的目光之中。

    “他们为什么不攻城……”

    趴在城头垛口之间,一群乌纱补服的临清州的官员们,个个面色惨白,在垛口之间向城外打量着。

    和他们相比,周洪谟就要镇定的多,只是神情也更加绝望一些,听到李州尊的话,他头也不回,大声答道:“人家这是要做万全的准备,看吧,几天之内,冲车、壕车、盾车、云梯车、箭楼,全造出来,咱们他娘的根本打也不必打,死定了!”

    这样掷地有声的话显然无助于缓解文官们的压力,不少文官连站也站不稳了,有两个年轻的文官甚至开始呜咽起来。

    除去东虏再次入境的可能,临清这样的重要州府还是很安全的,事实上大明流贼闹的虽然厉害,也就是局限在陕西和四川、湖广、勋阳、凤阳等各镇交界的地方活动,临清这样的地方如果不是遭遇东虏就十分安全,油水却是十分充足,在这里为官一任,三年之后一定就会调走,不管升不升官,各人都是宦囊充足,不枉为官一方了。

    但捞钱再多,也是不能与性命相比,想到响马入城后满城皆亡的惨烈,每个人都有支撑不住之感。

    “要求援,要求援啊……”李州尊面色惨白,两手扒着城垛,喃喃语道:“还好信息未曾断绝,我等当向朝廷请援,刘泽清可恶,该死,朝廷一定会处置他。我们要坚守啊,朝廷一定会想办法的!”

    在大军压境之前,临清州的李州尊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实的威胁……一切仍然是井井有条,刘泽清会率领大军在响马到来之前把这些异想天开的贼寇给赶走,所以在收了不少银子之后,李大人迅速与各位同僚确定了瓜分的份额,银子分到手之后,每个人都是笑逐颜开,十分高兴。

    该给的好处,也是给周洪谟这个临清参将给送了去……临清这里不象淮安和扬州两府,淮扬两府驻着太多的高官,分巡道正常就在城中,还有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一类的大官,巡按也经常巡视,有的事情就不能做的明目张胆,最少在分润上,肯定是官儿大的得的最多,临清这里,可占的便宜就大的多了。

    “晓谕尔临清州城中军民人等知道,吾等破城之后,除文武官员并将佐之外,不妄杀一人,不准军士奸淫抢掠,若尔等助守城池,城破之外,必将鸡犬不留,此谕!”

    傍晚时分,城外搭起了大片的营地,围城的兵士们开始排列在炊车之前,用饭盒领取自己的晚餐。

    和明军一般出征打仗时领的行粮不同,浮山从来不把米饭蒸了再蒸,一直吃到馊了为止,一切为了士兵的健康考虑也得追求饭食的新鲜和卫生,在城上看来,城下一切有条不紊,这更令人恐惧,而天黑之前,几十个骑兵飞驰而过,射进来几百支响箭,在夜色之中,城中的人心更加慌乱起来。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六章 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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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清被围在京城绝对是爆炸性的新闻!

    十六日傍晚时,兵部衙门之前銮铃声响个不停,那天兵部的提塘官简直一刻不得清闲……从济南过来的塘马先到,然后是临清州的塘马,接着便是刘泽清的,各部的塘报一份接着一份,到第二天天明城门开放时又进来一批……都是最新的消息……最新的坏消息。.|三八文学

    塘报被兵部汇总在一处,直接从会极门送了进去,这不大合规矩,一般来说应该经通政司,然后在此同时内阁和六科廊都可以看到大略,在皇帝御览之前,该应对的人最少有一个先期的考虑,免得在皇帝紧急召见时,一无所对异常尴尬。

    在奏本送到禁中不到半个时辰,里头就传来消息,召见内阁全部和兵部的三个堂上官一起到文华殿,传递消息的时候,宦官们脸色都不大好看,十分紧张。

    给陈新甲传旨的是一个相熟的宦官,当下他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对着一脸急切之色的宦官问道:“小公公,皇上神色如何?”

    “不大妙啊。”这个宦官是平时喂饱了的,这会也不拿捏陈新甲,小声对他道:“皇上很不高兴,当时连说,刘某可恶,殊无用处,本兵怎么如此偏听偏信,为人欺哄!”

    除了杨嗣昌外,崇祯对陈新甲是十分欣赏的。陈新甲干练,果决,敢担责任,不象一般的官僚,问他们政务时,甚至荒唐到只会叩头,或是颂圣,然后于实务不发一语……不是瞎编,崇祯年间不少阁老级别的大臣,问兵谷钱粮一无所知,尸位素餐,令崇祯十分不满。但那种在官僚体系混出头的老官僚又不能完全屏弃不用,这是体系公推上来的,不用一个,得罪一群,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挑战整个体系,只能在体系内尽可能的搞平衡,有时忍无可忍了才会在体系内找几个犯规的倒霉鬼出来处置一番,聊以泄愤罢了。

    所以在崇祯一朝,能干的臣子虽然经过挫折,到底任职时间会久一些,比如温体仁或周延儒,杨嗣昌和陈新甲都是敢担责任的干练臣僚,崇祯对他们的信任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因。

    只是这一次在援剿总兵之事上,明显是皇帝对陈新甲有不满了。

    崇祯的性子,要么全盘信任你,你也不能给他捅漏子,要么就是信任决堤,下场绝对会比一般的臣僚要惨的多。

    杨嗣昌出外的内情,陈新甲可是知道的,杨嗣昌的宠信程度远在他之上,他尚且如此,自己若是失信于皇帝,将会如何?

    上一任本兵大司马傅宗龙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陈新甲打算过一阵子皇帝息怒之后再救傅宗龙……并不是他喜欢傅宗龙或是有私,而是从两个角度出发来考虑,一则,傅宗龙确实有一定的能力,比郑崇俭或丁启睿都强的多,杨文岳也远不及他。现在放在地方的督抚,全都不成模样,如果不是杨嗣昌镇在湖广,局面会成什么样,简直难以想象。

    凤阳总督最近有励精图治的迹象,不过也只能先看着。

    二来,如果任由皇帝随意处死尚书级别的大臣而不加援手,等自己将来可能被推上西市斩首的时候,谁又会对他施以援手?

    做官是一门学问,除了傻子,不会有人轻易把路走绝的。

    象袁崇焕那样轻易对皇帝所明确承诺,连退步也不留的,不管他是真有本事还是怎样,做法都是太愚蠢了。

    ……

    ……

    至文华殿时,从内到外,沿途有过百太监和宫女伺候,但都是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所有人脸上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紧张模样,虽然平时在皇帝面前伺候,谨慎小心都是必然的,但如现在这样惶恐模样,自然也是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

    “臣等叩见皇上。”

    “先生们请起。”

    对内阁大臣皇家还是向来保持几分敬重的,毕竟内阁大学士的角色是两面的,一面是对朝臣负责,一面又是对皇帝负责,形象有点儿象是知县礼聘的师爷,是协调内外,亦师亦友的角色。

    虽然如此,奉召前来的大学士和尚书,侍郎们仍然是诚惶诚恐的模样,每个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更不敢擅发一语。

    在本朝,洪武年间曾把户部尚书茹太素打了三十仗,然后叫继续办公,嘉靖年间杀过户部尚,正统年间,曾经把户部尚书戴枷,着其继续办公。这当然是叫大臣们难堪和害怕的事,今日尚为二品高官,明日可能斩首西市,想叫他们在君皇面前放松自如,这又怎么可能?

    “诸先生和本兵堂上都知道了吧?”崇祯扫视一眼众臣,再看看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奏本,顿时心乱如麻。

    原本这一年开头不错,去年年底杀了张献忠,报了烧祖陵之仇,自己也十分大度,给了张守仁厚赏。原本两边齐头并进,湖广继续剿贼,张守仁再打一两仗后,夏天时往辽东调,秋冬之时,可以赶上对辽东锦州的战事。

    现在朝廷在辽东调了超过十万的兵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调兵,户部尚书李侍问已经开始警告,这样的情形再维持半年左右,朝廷必将限于财政破产,并且一两年内翻不过身来。

    这笔帐如山一样压在崇祯的心头,他简直时时刻刻睡不着觉……传闻中万历皇帝之母是小商人的女儿,精明计较,这个基因混进天家之后,导致万历和福王等君皇贪财,崇祯有点过于计较,从种种迹象来看,这说法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

    面对皇帝的询问,首辅无可避免要先答,范复粹老迈,离座叩首道:“逆贼势大,宜做早图,临清十分要紧,若有失,将不可设想,是以要调集大兵,加以痛剿……”

    “朕知之矣。”

    首辅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但这是崇祯自己的选择,刚刚上任不久,也不好加以斥责,也是年迈的老臣,更训斥不得。只是将身子扭了几扭,脸上神色当然更加的不愉快了。

    在范复粹身后的几个辅臣脸色都十分怪异。次辅张四知待他退后才上前,正色道:“臣奏请调征虏大将军荣成伯张守仁速返山东。”

    “臣亦请奏调荣成伯速返山东。”

    “现在贼势方张,可能还要有数月时间才能平定下来,调荣成伯一事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自湖广回山东,仍可由河南折还,以大将军部下之神速,两月时间足够了。”

    “皇上需敕令沿途州府加强供给,以使大军不被后勤之事拖累。”

    御座上的崇祯面色阴沉,但大臣们却是不管不顾,只顾将自己的意见说出,甚至连军粮补给的后勤上的事都考虑到了。

    在以前,大臣才不管丘八们的死活,也不会管他们是不是会在沿途行军的时候饿肚子的。

    临清之围,确实是叫他们十分紧张,而这种紧张还不仅仅是漕运断绝的威胁,其中的深意,在场的每个大臣,包括崇祯自己在内,都是十分清楚明白的。

    自山东到京师,无险可守,无兵可守!

    京营无兵,德州无兵!

    保定无兵,天津、通州亦无兵!

    东虏刚刚走,保定与通州,还有遵化等守备京师的战略要地都全部被清兵清洗了一次,沿边的封疆大吏,巡抚总兵战死的就好几个,被杀的也是不少,后上任的督抚总兵们从收容流亡重建城池开始,再重建自己的督标抚标,银子和粮饷也不是说有就有,再得有甲胃,马匹,兵器,再有合格的将官和训练出来的兵丁……现在保定和遵化都是新兵,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曹变蛟和左光先原本是住在前屯和山海关之间,现在也奉命调到关外去了。

    天津巡抚倒是有点老卒劲兵,但人数太少,只有两三千人,抵什么用?

    若是临清城下,流寇得几十万石粮,开仓放粮,同时用生铁打造兵器,攻州夺县,一路北上……想一想,就是不寒而栗!

    “本兵如何看!”

    众臣都力请,但崇祯还是有点犹豫。

    他并不是对张守仁猜忌到这种地步,但对武将提防和限制也是题中应有之意。张守仁在胶东所为,多少也透露到朝中不少,自己屯田,贩卖私盐,原本在山东有十九个盐课,现在已经被挤的只剩下兖州一带的几个还有收益了,如果崇祯再知道张守仁自己开金矿和铁矿,想来就会更加警惕了。

    大明对藩镇的态度就是限制其财力和后勤能力,这也是文官的一惯思路,甚至九边的后勤补给要从南直隶或闽浙来补给,效率不在考虑之列,要紧的是不使武将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便可。至于跨军区的调度和指挥,当然只能由总督一级的文官来进行,武官的势力绝不允许超出一省范围之内,甚至只限制在几个州县之内。

    这样当然会影响军队的战斗力……不过这个也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本朝自正统年间到现在,除了出过戚继光百战百胜之外,战史乏善可陈,也没有名将和大将,这一点与汉唐相比,足可汗颜了。
正文 第六百四十七章 宣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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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对张守仁的安排,于其说是猜忌,不如说只是按惯例做的一些防备工作。武将被调离本军镇,时间久了,对本军镇的影响力就变弱了,不大有可能成为尾大不掉的藩镇。本朝对这样的事十分在行,处置的也很合理,如果不是现在天下大乱的局面,哪怕是文官视武将如猪狗,本朝也没有出现如唐朝藩镇林立的事情,如宋朝那样由某个大臣掌握兵权,在南宋时可以主持废立皇帝的事也绝对不可能发生。

    大小相制,权力分散,对武将使用有诸多心得,这是本朝列祖列宗和大臣们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十分可贵。

    当然,更要紧的是辽东战场确实需要一支强兵,可以底定胜局的那种强兵!

    但现在连京师也在威胁之中,从辽东抽调兵马确实更快捷,几千辽东铁骑可能轻易就把临清的流寇荡平了,但从辽东调兵到山东,自然又影响朝廷援助锦州的计划,与其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把张守仁从湖广调到山东好了!

    “皇上,臣前日咨天津巡抚、保定巡抚等各抚,问其马兵编练如何,现两巡抚共有抚标兵五千余人,骑兵两千……”

    加征练饷之后,总督练三万,巡抚练两万,总兵练一万,参将可练五千,七百多万的银子是征了,效果就和杨嗣昌在以前建议增收的剿饷一样……那就是毫无效果。

    各镇钱分肥了不少,中枢财政危机并没有得到减除,而百姓的负担却是更重了。

    一个老大王朝,中枢权力机构分散,一边是人浮于事,一边是诸事不灵,在这个时候,想通过霸道的方式一举来解决问题,结果就是会造成更多的问题和麻烦,而预想中的成效,却是永远都瞧不着的。

    崇祯永远都不会明白,他加征辽饷,结果辽事日坏。

    加征剿饷,越剿贼寇越多。

    加征练饷,官兵一年比一年不能打,原本辽东与东虏对峙,变成大明成了东虏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而征剿饷和练饷,无非是更多人造反,官兵战斗力越来越差,贼兵越打越强。

    种种矛盾,十分鲜明,后人看的清楚,当时的人却是在战争迷雾之中,由着崇祯这个任性的驭手,将大明帝国一路赶下悬崖,跌的粉碎。

    “朕知之矣……唉,如此,着兵部即刻调回征虏大将军,先期赶赴临清,俟平贼解围之后,再相机赶赴辽东吧。.|三八文学”

    “臣遵旨。”

    “诸先生也退下吧。”

    “臣等告退。”

    定下来调张守仁回山东后,原本都一脸惶急的大臣们脸上都是一副释然的表情了。现在看来,就算临清丢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张守仁一定会在最快时间内赶回来,只要登州兵一赶回来,响马也好陕寇也罢,肯定就没有什么可蹦跶的了。

    这种声望,也是配的上张守仁的大将军的赐号了,从在浮山起家到现在,部下从百余人到几百人,对海盗,对各处响马,对东虏,对陕寇,战无不胜,虽然没有打过决定性的大战役,但一战斩首陕寇数千级,也是最近几十年来大明将军斩首最多的一次了,往上算的话,只有李成梁几十年斩首的数字和张守仁相仿,但击杀焚毁祖陵的巨寇,李成梁和戚继光都没有立下这等战功,李成梁得以封伯,张守仁封伯加大将军号,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了。

    有他回镇山东,还有什么可怕?众人都是一脸释然,从文华殿出来后,内阁诸大学士返回内阁办事,众人都是一脸轻松,就算是一脸老态的范复粹也是满脸从容。

    陈新甲则是看着次辅张四知,暗自皱眉。

    张四知是山东费县人,山东京官的代表人物,这一次当然也是着急本土被兵灾所毁,急切之下请调张守仁不奇怪。

    但这只是表面的东西,如果这代表山东文官对张守仁的肯定和认可,那么刘泽清的事情就更加麻烦了。

    陈新甲正要回兵部,有一个小内监跑了过来,宣谕道:“皇上召本兵回去。”

    “臣遵旨。”

    诸多大人物在,只有陈新甲这个兵部尚书被召,当下也是一脸得色。

    国朝自然是以大学士为最尊贵,不管是位至总督或是尚书,不入内阁,便不算宰相,自然不能算是官居极品。

    历来入阁,以礼部大宗伯和吏部天官优势最大,这两个尚书在有空额的时候是排序在前的,谁的官声更好,简在帝心,或是谁的资历更老,就可以廷推入阁。

    在礼部和吏部之下,才是兵部和户部,再下来是刑部和工部,工部最贱,工部尚书想入阁的话,还不如礼部侍郎机会大一些。

    陈新甲按常理是不可能入阁的,非翰林也不是科道出身,以知县位至尚书已经是奇迹,再想入阁,就会招致众怒反弹。

    但现在的天下已经成这副模样,武夫都渐渐骑到文人头上,一个精干的文官以本兵身份入阁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在内阁诸大学士内涵不同的眼神注视中,陈新甲步履匆忙,赶回文华殿中。

    此时殿中气氛也不似刚刚那么凝重了,有了办法之后,崇祯便将临清的奏本推到一边,开始批复六部的题本,右手悬腕,不停的在题本上批复着。

    “臣陈新甲,叩见皇上。”

    “适才已经行过礼了,何必如此多事。”崇祯心情似乎是真的轻松了,一边写着,头也不抬,直接令道:“来,给本兵赐座!”

    大学士见君面圣,一般都是有赐座,毕竟大学士就等于是天子的幕宾师爷,替主家做事,还担着不小的责任,薄待的话,自己也说不过去。

    尚书就看心情,显然现在崇祯心情不坏。

    陈新甲谢了座,斜着屁股坐了下来,崇祯又叫赐茶,这更是难得的荣宠了。

    “朕叫你回来,是叫你督促保定等地督抚总兵官,需加急练兵,不可懈怠,否则,朕必严惩之!”

    “朝廷自有法度,各大臣必定不敢怠慢国事。”

    “刘泽清如何了?”

    问到这个,陈新甲不免要陪着小心……

    这人是他调的,虽然在山东乃至北直和河南,刘泽清部都是最有实力的一个强镇,在中原战场上,现在肯定是杨嗣昌节制的兵马最多,但那些兵马是用来剿贼的。

    在原本历史上,杨嗣昌死后,傅宗龙和丁启睿分别领剿贼的残余兵马,傅宗龙直领不过一万余人,丁启睿直领不超三万,保定总督杨文岳直领不过万余,只是火器略多一些。这些文官加起来不过几万兵马,剿贼主要靠的是虎大威、猛如虎、刘国能、张任学和左良玉、贺人龙等总兵官,总兵所领兵马远远超过督抚,结果当然是越来越跋扈难制。

    这还是崇祯十四年以后的事情了,著名的朱仙镇一战时,朝廷拼凑了十几万大军,就是来源上述的督抚与其麾下各总兵。

    在朱仙镇一役后,整个中原,朝廷陷入无兵可调的窘迫境地,刘泽清奉调往开封,而这个时候天下督抚掌握的兵力几乎丧尽,刘泽清根本不甩朝廷,在黄河边先想立功,和闯营打了几次后发觉根本不是对手,于是就出工不出力了。

    现在这个局面,刘泽清虽然也有地盘,还有不少东林党和复社支持他,看起来不比张守仁省心,但两边权衡一下,谁强谁弱还是很明显的。

    陈新甲对皇帝的心思略作权衡,顿时就明白过来,当下便答道:“刘总兵官虽然援助临清乏力,但也是稳重,先临济南,稳定济南与德州,屏障青州,北御莱芜和兖州,从布置上,也是颇有成效。只是贼寇势大难制,听说光临清就有数万人之多,加上此前在阳谷一带的贼寇,其众可能在十万以上,一时难以剿灭,也是情有可原。”

    “唔,朕知道了。”

    崇祯先是不置可否的样子,接着才缓缓放下笔,从容道:“现在这个时候,叫他从援剿总兵改为山东总兵,可否?”

    “这个……”陈新甲嗫嚅着道:“似乎与调令齐下,会使人觉得朝廷对大将军有猜忌之意,似乎……”

    “啊!”崇祯啊了一声,似是醒悟过来了。他仍然是习惯性思维,想着山东事毕后再调张守仁去辽东,可张守仁调令还没接到,连连误事的刘泽清反而成了山东总兵,这事儿搁谁心里能没想法?

    他一下子便想明白了,不过仍然是大为皱眉。锦州的这一场战事实在是崇祯赌国运的一场豪赌,这几十年来对东虏一场大战没赢过,可现在的他还是幻想着能一战解决锦州难题,甚至把防线重新推回到大凌河一带,如果张守仁回到山东不动,那实太可惜了。

    “还是再等等看吧。”陈新甲知道皇帝的心思,建议道:“臣以为,等再过两三个月,曹州镇在济南一带立足已稳,那时候再说不晚。”

    “卿言甚是。”

    崇祯大为高兴,赞道:“卿言甚合朕心,来,将贡绢拿来一匹,再取五十两银,赐给本兵。”

    “臣谢陛下!”

    大明皇帝赏人向来就是这么砢碜,臣下们也是早就习惯了。万历神宗爷当年想易储,给内阁诸大学士贿赂,也就是一人赐金几十两不等,对内阁诸先生,没事就赐两尾鱼,一匹布,五两银子什么的,崇祯皇帝如此厚赐,算大方了。
正文 第六百四十八章 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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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在咫尺的柏永馥被杀,其部下,包括中军正兵营骑兵在内的四千余“精锐”全师溃败信息还没有传到张国柱的耳中。.|三八文学

    这个刘泽清部下的悍将正往东昌府城一带急赶,听说那里有流寇,但人数不多,并没有攻城府城的打算和力量。既然如此,不如先去打上一场,占些便宜,在大帅那边好交待一些。

    说是急赶,但每天连步骑在内不过走二十来里地,军中没有什么粮储,张国柱也向来不管,只是在停止行军后,就给部下放了羊,说是叫他们“自筹”。

    这自筹是怎么回事,谁能不知?

    这阵子,从阳谷到东昌府一带,不知道多少人家遭殃,被祸害的不轻全文阅读。

    这种事,其实就是一个恶魔,有的将领能将士兵心中的魔鬼给约束住,有的却是完全的放纵,张国柱当然是后者。

    “全军开拔,今日一定要到东昌府城城下!”

    早晨起身后,一直拖到辰时二刻,所有兵丁才打着呵欠排好队列,然后在将领们的催促和鞭打下,开始往着东昌府城的方向走去。

    天气温润,路边的麦苗已经长的很高,只是看上去稀疏,不太可能会有好收成。

    士兵们扛着自己的长枪,在高洼不平的官道和两边的田地里走着……地里更软和,踩着舒服,至于踩死麦苗……这谁管他?

    骑兵们都懒洋洋的跨骑在战马身上,还有不少是趴着打盹儿的……这阵子天天行军,委实是累的厉害,自打到曹州当兵,还是头一回这样长途跋涉来着。加上天天去祸害人,每天闹到二更三更才睡,身子骨当然是顶不住了。

    能当骑兵的也算是军中骄子了,饷银比步卒多不说,还有一份马的嚼谷也是不小的好处,每个月马料银子二两总有的,大约只有一两成进了马肚子,其余都换成了银子体己,自己收着才是正经。

    他们不喂马精料,也不疼惜马力,春夏时是马养肥养壮的好时候,换了东虏那边见行军时也骑马,准得用大马鞭抽过来,这边却是上行下效,将领们都骑在半肥不瘦的马身上,摇摇晃晃的正舒服,指望下头能疼惜马力,那也是痴人说梦。

    从上午到响马,一共走了十来里地,兵士们叫苦连天,连骑兵都抱怨腰腿疼。

    张国柱心中略觉焦燥,想痛责几个兵士来立威,好叫他们继续走,再看自己亲兵也懒洋洋的,瞄向那些兵时,感觉个个目露凶光。.|三八文学

    当下他心里打了个顿,又看到前面有个镇子,大片的开阔地露出来,当下无奈道:“好吧,到前头镇边上歇息,半个时辰后,大家吃饱喝足了再上路。”

    一句话传下去,众军欢腾,看向张国柱的眼神也友善了很多。

    “唉,不成想这些王八蛋在曹州被管的如孙子一样,见着老子腿都转筋,现在却是变了这番模样。看样子,他们怕是连大帅也不怕了。”

    刘泽清杀人剜心,这个是不少人亲眼看到的,什么蒸妾待客,多半是编出来的,但就前者也够唬人了。当兵的再恶,一想自己主帅更加凶恶,自然是敬着几分,不敢违拗。

    原本这一套十分有效,只是这一次出兵放马之后,似乎是把将士放野了,几十天下来,处处都是放任,放到现在,他们连主将也不放在眼中了。

    如此急步攒行,张国柱也放了侦骑,不过只是离大队四五里远,正是赶路之时,前头侦骑策马赶回来,到中军处大声叫道:“禀报参将大人,前头有敌兵!”

    张国柱一激灵,喝问道:“多少人,步兵多少,骑兵多少,打着什么旗号?”

    “似乎没有步兵,只有骑兵,旗号是打着‘朱’字字样,没有营旗队旗,人不多,只三四百人的样子。”

    “他们是贼寇,当然没有将旗营旗了!”

    张国柱一听说只有三四百人,顿时就是起疑,喝道:“暂且不动,步阵在中间展开,骑兵分做两边,就在此地列阵!”

    这里是往东昌的官道,邻近镇子了,地方十分开阔。

    一声整队后,步队就乱了,没王蜂一样的乱窜,彼此找不到甲长,甲长找不到局首,刘泽清的部队是按甲局队哨来编制的,也是北方军镇的编成法一种,只是平时编的象模象样,队列这种最基本的功夫却是没有人去练习,应旗都是十分失败,好在地方够在,一群兵蚂蚁一般的列完阵后,骑兵也策马到了两边,步阵稍稍凸前,算是一个标准的步骑混杂的迎敌阵形。

    光是列阵就费了小半个时辰,如果对面是列阵完毕的三四千东虏骑兵,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给这几千兵收尸了……当然,东虏是没有收尸这习惯,就算是斩明军的首级也没有兴趣,大清的巴图鲁指望砍明军的首级成名,那也太没成色了一些。

    “大人,四周五六里内都哨探过了,没有敌人潜藏。”

    整队的这个时间,正好够哨骑跑个来回,几十骑去了又还,都是说有看到伏兵。

    “你们可看仔细了?”

    “千真万确。”

    “好,好的很!”张国柱狞笑一声,大声道:“不知道是哪个响马头儿疯了,几百人想挡住咱们……也可见他们在东昌是没多少人,打跑他们,进东昌府,府城有钱有娘们,发下赏来人人有份,你们可听到了,给我好好打!”

    一共几千人,排列的也严密,张国柱大嗓门叫嚷,多半也都是听到了。

    “大人放心,打响马俺还真不惧。”

    “一会砍他十个八个!”

    “咱三四千人打他三四百,这要怕了也太无用了。”

    以多欺少正是通天下除浮山兵以外所有官兵的特长,一听说对面响马人少,所有曹州官兵都是振奋起精神来,摩掌擦拳,预备大干一场。

    张国柱见状大喜:“好,军心可用,与我击鼓前行,将那几百蟊贼给我剿了!”

    在他身边有几个军前赞画,都是刘泽清派过来的,赞画说是军职,其实是文官充任,只是刘泽清这里没有朝廷派下来的,是他自己任命的。

    一个赞画颇为老成,疑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参将大人需小心为妙。”

    “怕个屁!”在浮山参谋处的参谋都很受人尊重,因为成为参谋首先要通文墨,然后要学算学,懂测绘,会制沙盘,接下来才谈的上兵粮钱谷这些军中常见之事,至于对地形地利阵法的研究也是参谋的必修课程……在曹州镇这边,明显张国柱这样的将领觉得赞画就是一个屁,就算是刘泽清怕也只是用这些人来装点门面罢了。

    把赞画狂喷一通后,张国柱便是将自己手中大刀往前一指,意气风发的传下军令,全军压上,哨骑在两翼稍稍拖后,由步兵上去试试水深水浅。

    虽然军纪不修,军令不行,张国柱毕竟也是老行伍了,摆出的阵势还是有道理的。

    以现在的人数,步兵就能吃下对方了,骑兵护在两翼,位置靠后将养马力,敌人溃逃时骑兵就能上前夹击追逃,扩大战果,如果敌人真有什么妖异手段,抛掉步兵护卫中军后撤,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小损失……这年头普通的营兵就是易消耗品,发把长枪就算枪兵,只有刀牌手还得下点功夫训练,手中的腰刀和盾牌也值几两银子。

    如果从半空高处俯瞰的话,三千多人排成了一个横面七华里的阵势,两翼骑兵与步阵之间有一定的距离,但随时可以支援或是前冲夹击。

    在阵势刚摆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旗帜飘扬,鼓声响若雷鸣,其声震天,加上刀矛耀眼,近四千人的队伍,看起来声势十分浩大,压迫力十足。

    与此同时,对面的朱王礼在听到鼓声后用千里镜望一眼,又是懒洋洋的躲了回去。

    在他身边不远处的马勇失笑道:“老朱,你这样也未免太大意了罢!”

    马勇是在自己的战事结束后带着一队人赶过来的,他当然不是助战,麾下骑兵也疲惫了,如果硬要赶来助战,恐怕会多有折损……再说朱王礼也完全不要别人的帮助。

    突骑的战斗力远在东昌府的那些轻骑之上,这场仗要人家援手的话,朱王礼面子上都会下不来的。

    “还他娘的差三四里地呢,够他们走到天黑了。”

    “哈哈,老朱你真是太瞧不起人了。”

    “呸,这都是高抬了他们!”

    战场之上,这些浮山的将领们却是谈笑风生,而且不是以多击少,是以二百四十五骑对阵近四千人的强敌,被几个亲兵按在一边观战的黄斐觉得眼前这几人都是疯了,如果不是他们疯了的话,那就是自己疯了。

    这里战场上虽然有四百多人,但近一半是辅丁,不上阵厮杀,一阵骑兵冲击时,他们在后阵看着战马和辎重。

    黄斐闷头呆了半响,被太阳晒的头晕,见一群辅兵半蹲着,都是穷极无聊的模样,还有一个辅兵不停拔出蒿子嚼着吃,一脸无聊的模样,当下问道:“一会骑兵冲上去,你们留在阵后岂不危险?”

    那辅兵看他一眼,淡然答道:“一看就知道你是新来的,等会儿瞧热闹吧,不要吓尿裤就好……”

    黄斐闻信愤然,不再理会那些辅兵了,心里却也隐隐升起几分好奇之心,人家的轻骑他是见识过了,轻捷剽悍,战事进行时勇武无敌,骑术精湛,战后听令行事,令行禁止,而眼前这些显然是浮山的重骑,却要看看,与轻骑有何不同。
正文 第六百四十九章 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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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刻功夫后,所有人都呆的无聊了,不少战兵和辅兵一样都蹲下或是半躺下来,朱王礼等将官也不管。

    有人取出卷烟来,用火石机点着抽烟,不少人有样学样,都是晒着太阳抽起烟来。

    身底是柔软的绿草,不远处是绿油油的麦田,树木抽芽显现出一种稚嫩的绿色,加上轻松的笑语声,加上袅袅升起的青烟,如果不是各人身边的武器和放置好的铠甲,那眼前的情形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郊游乐事了。

    对面曹州兵的表现让黄斐黄游击感觉十分汗颜,两刻功夫,用身边拿怀表的浮山军官的话来说就是走了他娘的半个小时了才不到一里地,这样的速度,搞不好真的要天黑了……

    虽然马勇明显表示了招揽的意思,并且为了加强效果,时不时的抽刀给黄游击看,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黄游击就算没有明确答应下来,也算是半推半就了。

    只是他心中略有不满,他的游击将军可是有正式官照,在兵部和都督府都有备案的正式武官,而马勇却对他直言相告,看中他是有千金市骨的作用,这一次战事后,曹州镇基本溃败被打跨,将来接收兖州地盘是迟早的事,为了避免大规模的反弹,招抚一批军官势所必然。对他们待遇会优厚,但如果想继续领兵,得先进讲武学堂重新学习,过关之后也不可能恢复原本阶级……估计最少降个两三级吧,黄游击能当上浮山这边的哨官或副队官就算不错了。

    原本黄斐是十分不服气,但此时看到对面曹州兵的表现,再看身边浮山兵的表现,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藏着的那点傲气实在是没有什么站的住脚的理由啊……

    ……

    半个时辰之后,已经接近中午,所有浮山兵,不论正兵辅丁或是军官都取出自己的饭盒,开始吃饭,黄斐也分到一个饭盒,有米有肉,保温效果极佳,早晨带出来的现在犹有余温,吃起来油水十足,只是他一个游击将军,平时在军中吃饭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兵,思想起来真是感觉十分的凄凉……

    吃完了饭,还把饭盒洗涮了,收拾干净,不少人打着饱嗝又开始抽烟聊天,还有几个在太阳的抚慰下打起了小呼噜……

    对面的鼓声仍然壮怀激烈的敲打着,经过一个半时辰的运作,从相隔五里左右到缩短到还不到二里了,站起身来,黑压压的阵列和亮闪闪的兵器也颇具威势,旗帜飘扬着,鼓声不停的敲响着,这一切原本应该叫人觉得激动和畏怯,摆出这样的阵势目的也就在如此,可无论如何,这边的浮山兵看起来真的还是懒洋洋的……搁谁也不会在意三里路走了小半天的敌人啊……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张国柱或是曹州兵疏于训练,除是宣府大同或是辽东的一些真正的精锐外,内地军镇能摆出象样的阵势,而且营兵还象个兵丁的模样,不象是流民乞丐组成的叫花子军队,这确实已经是可以自吹是精锐了。.|三八文学

    原本在黄斐心中对曹州镇同袍们的战力和精锐程度是没有丝毫怀疑的,当然,是在他没有见到浮山兵之前……

    “我大明军镇都是如此,有什么好笑的!”

    距离越来越近,鼓声也越来越激烈,有一些架梁马开始在五六百步外活动,瘦弱的马匹四蹄翻飞,居然也跑的象模象样。

    只是步队还十分不堪,大约每走二三十步就把阵线走歪了,整个阵线呈锯齿状,再走十几步时就完全看不得了,然后只好全队停止,重新整队,在这个过程中当然会有不少笑话,分不清左右西东的大有所在,军官们把军棍和皮鞭不停的打过去,那些士兵更加的昏头涨脑,来回乱跑。

    这边的浮山兵都是笑的打跌,有不少笑的涨脸了脸,喘不过气来。

    黄斐怒发冲冠,心中感觉简直是可以用悲愤来形容了……以前他整队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为什么这些家伙就笑的东倒西歪,不成模样?

    当下忍不住就放声大喊起来,见众人不解,黄游击毕竟是读过书的,当下便向众人解释起纪效新书里的规定来。

    “每二十步一整队,这是戚少保规定的,我曹州镇算是不错了,河南兵,保定兵,我都见过,还不如我曹州镇!”

    事关荣誉,黄游击连杀头也不怕了,直着嗓门就是大叫大嚷起来。

    “这家伙说的不错,我大明军队中,对面的曹州兵已经表现的不坏了。还知道不成阵不战,宁愿慢点,这也是将领仔细,看来这个张国柱看似粗豪,其中粗中有细,宁愿我们跑了,也不愿浪战失手。相比起济南兵,保定兵,河南兵,我看曹州兵确实还行,就是将领太差劲,平时不好好给他们练习的机会。再者说,不识字脑子也不管用,平时就知道下田做活,一辈子连县城也不曾去过的农人,知道什么叫前后左右转?”朱王礼站起身来,森然道:“你们这些家伙现在笑人,当年你们,甚至老子入伍时,整队左右手不分,速度掌握不好,皮鞭抽的身上都是伤,睡觉都不敢躺着睡,当年吃的苦全忘了不成?”

    浮山兵一入伍,只有两件事,一件是体能训练,第二便是队列训练。

    当年有不少人不大了解,每天花费那么多的功夫练左右转,前后转,原地踏步,连续的左转再左转有什么用,当他们走上战场,在战场上与敌人交战的时候才明白过来,当年被教给的这一切是多么的管用……

    “是,我等错了。”

    “我等要感激大将军才是……平时训练,仍然要刻苦才是!”

    “不知道大将军何时返来?已经有日子没见着他了。”

    “大将军在,我等才有真正的主心骨啊。”

    黄斐一番话倒是引的这群浮山军人先是检讨,接着又是怀念起张守仁这个大将军来。在这个时刻,连黄斐心中也是充满好奇,不知道张守仁究竟何时回来,而自己又何时才能见到这位赫赫有名战无不胜的当代大明第一名将?

    “穿马甲,各人再束甲,整队,预备迎敌!”

    当对面的曹州跨入两里之内距离时,朱王礼终于下令。所有的辅兵和战兵都动了起来,提起地上的马甲,从鸡帘到当胸,一样一样的提起来,放在马身上,束紧,扎实。

    所有人的动作都是整齐划一,十分协调,等所有的战马束上马铠之后,一种独特的美感便呈现出来。

    此时此刻,不要说黄斐这样的俘虏看的目瞪口呆,便是马勇等浮山将领也是看的眉飞色舞。

    “大将军费一年之功,广搜河套一带的良马,到现在尚不足千匹,不容易,不容易啊!”

    当时的大明已经从国初自己放牧为主而改为买马为主了,原本摊到养马的马户已经不必再上缴马匹,而是往太仆寺交银子就可以了,太仆寺拿了银子当然是买马,而且是以和蒙古人市易买蒙古马为主。

    象曹州这样的内地军镇,其战马当然就是太仆寺代买的口外蒙古马,普遍的特点便是低矮,冲刺能力差,而强处就是可以承受一点程度的糟蹋和虐待,可以长途行军,如果换了娇贵的欧洲马被大明军人这么养法……

    河套马相比蒙古马要高大一些,但差别也不是很大,所以突骑的马匹都是精中再选精,就是这样,勉强才能支撑起这么大的重量,而突骑的冲刺时间肯定不会很长,就算是两匹战马轮换,还有挽马帮着背负铠甲和粮草,战马每次战斗过后,都会伤筋动骨,非得休息很久才恢复体能。

    在给战马套好铠甲之后,所有的骑兵也开始束甲,他们的甲都是三层,第一层是铁锁甲,环环相扣,样式精致,锁甲在对劈斩的防护十分出色,但戳刺防护较弱,留在身体最里面,是最后的一条防线。

    再然后是套上长身罩甲,这是浮山将作处甲仗局经过无数次捶打试验后成型的目前的最佳甲型,铁鳞层层叠叠,穿在身上后,再套上一层棉甲,加上披膊,护腕,护胫等,每一样都是精心打制,扣好之后,所有的骑兵都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铁人。

    此时骑兵上马已经不方便,敌人已经接近到里许范围,所有辅兵开始帮着骑兵上马,最后再递给骑兵武器。

    一瞬间,刚刚还半躺着或是蹲着的人们就成了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这样的变化,令得一边观看的黄斐呼吸都沉重起来,当他再看到每个骑兵都扛着一杆骑枪的时候,他的瞪出来了。

    长达七尺甚至是九尺的长枪,被每个骑兵轻松的拿在手中,而这些重甲骑兵还在不停的调整着队形,尽可能的与伙伴们靠的更近一些,很多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就在黄斐的眼前发生着,穿着重甲,手持巨大长枪的骑兵们居然很轻松的排成了三排,而且队形十分密集,简直是浑然天成,犹如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正文 第六百五十章 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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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排骑兵从给战马束甲,到在辅兵的帮助下自己束甲完毕,然后排好队列完毕,在这个时候,对面的曹州兵才在越来越激烈的鼓声中逼近过来。.|三八文学

    但见刀矛如林,锋锐的矛头密密麻麻,寒霜似雪。

    两排大鼓在阵后不停的敲响着,激励着将士们的士气,同时也是一种协调步伐的手段。

    大明军中,天鹅号用来协调火器发射与步阵协调,不过多用于北边边军,而更常用的当然还是鼓声,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虽是上古流传,至今仍然行之不变。

    北虏与东虏则是以海螺号声为集合及冲击的信号,规矩各有不同。

    浮山军中,号声与腰鼓,大鼓等信号轮换,不是军中人物,不大会明白其中蕴藏的含意。

    在此时此刻,看到敌兵步阵凸前,两翼骑兵在后,一样束重甲于队前的朱王礼高举手臂,在半空中连劈晃动劈斩了几下。

    这是一种指挥的手式,在一边观战的胡游击当然看不懂,当下便是把目光转向马勇。

    马勇就是纯粹的看客了,感觉上还没有胡斐紧张,见其如此,便是笑着道:“这是朱参将下令成突击阵形,直突中阵。”

    “啊?”

    胡斐的嘴巴里能塞进一个大大的鸭蛋,感觉有不可思议之感。原本想质疑,但转念一想,自被俘前后,浮山军的表现已经颠覆了自己很多既往的认知……在曹州这样的一隅之地横行多年,大家都自以为是强军了,连刘泽清自己也是自视甚高。若非如此也不会一直想着入主济南,掌控东昌和兖州济南三府,成为与登莱镇抗衡的山东镇总兵官。

    天下行将大乱,有不少曹州将佐私下议论起来都是自信满满,以后用武夫之处甚多,以曹州兵将之精锐,将来之事大有可为。

    谁知道自己真是坐井观天了,曹州兵以前的对比对象是河南兵和丘磊的山东镇兵,相比起来确实在这两镇之上,但在登莱镇这样的强兵面前,只有被人家摧枯拉朽的份了。

    见胡斐不吭声,马勇反而向他解释道:“按理来说,当以骑兵遏敌骑两翼,打退两翼之后,再斜插至步阵之中,败敌不难。但现在这情形,我军以不足三百骑对敌,势必不能分散力量,唯有集中主力,一击破敌阵中,打破中央之后,再向左或向右翻卷回来,胜局便是在手了。”

    “虽然如此,”胡斐还是狐疑道:“两翼步骑不足千,张国柱个性鲁莽,但今次用兵持重,毕竟是开阔地形,他将步阵展开,纵深严密,刀牌手弓箭手长枪手彼此配合,如此阵而后战而骑兵可以直突阵中吗?”

    以历来的骑兵战术而言,不论是匈奴或是突厥,又或是蒙古,都是轻骑重骑配合,以轻骑不停骚扰,投掷武器和射箭来扰乱步阵阵形,而对应的步阵不论组织怎么严密,总有疲惫懈怠之时,一旦出现机会,重骑兵才会破口而入,以斜插战法撕裂步阵,然后待严密的阵列崩溃后,就是收割人头之时。

    而以重骑直当敌锋锐,并且是最厚重的步阵正中,黄斐心存疑虑,也属应当。

    马勇用赞许的眼神看了这个年轻的敌将一眼,被俘之后不卑不亢,已经算是有难得的胆气,能在曹州镇中驾驭住一定部下死守到最后,也是将材,在此时还能关注战局,根本不管自身境遇,这份痴劲就很难得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轻微点头,道:“你看着便是。”

    两人与辅兵们都不再说话,每个人都看向那些开始在鼓号声中缓缓前移的重甲骑兵们。

    马铠沉重而厚实,在马开始迈蹄向前的时候,整个人身上的重甲甲叶和马铠甲叶都是一齐哗哗的晃动起来。

    这样的晃动声响中,二百六十九骑骑兵排成了密集的三行阵列,开始向着敌人的步阵中间地方迎击而去。

    “真是……壮观!”

    在最后的时候,黄斐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马勇在内,还有所有的辅兵眼中都闪烁着狂热和骄傲混杂的神情。

    这就是浮山重骑,真正的突骑精锐,在调往湖广的一部份突骑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冲阵战法,在他们与流贼的一战中,还没有真正的展露出突骑的实力,在此时此刻,在朱王礼的指挥下,张守仁一手打造出来的这一支重骑兵,终于是展现出了它应有的狰狞面目!

    “杀!”

    朱王礼骑枪斜举,怒吼声起,在他身边,身后,所有的骑兵都是发出了相同的怒吼!

    杀声之中,近三百骑以三条半圆阵列的突骑齐齐斜举骑枪,开始控马加速。

    “确实是精锐啊……”

    在对面的骑兵现身之后,张国柱和他身边的将领们都显露出羡慕及吃惊和愤怒夹杂的感情,羡慕自然是因为对方展露出来的顶级阵容……战马整身束甲,骑兵包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这样的装备,很多曹州兵将还是头一回见到。

    哪怕是少数经历过登州之战的,也只是在辽东过来的援兵中见过一些铁甲,在将领身上见过山文甲和冷锻瘊子甲等上等铁甲,山东地方,就算是当年孙元化在登莱练兵时也是只注重火器而不重肉搏兵种,对刀盾手和长枪手疏于编练,更谈不上装备多少铁甲了,只有辽兵确有不少铁甲,十分精锐,看的当时的曹州将士们狂咽口水。

    不过辽东的铁甲只是对襟棉甲多,有时候就是一层布甲加上铜钉,棉甲再内里镶嵌铁叶算是主流,这种甲用铁少,但十分沉重,穿着之后动作不便,就算如此,也是十分难得了。

    要是正经的铁叶环环相扣串成的铁鳞甲就十分难得了,每副这样的甲价值都在百两以上,加上头盔,肩膊、护腹、护胫和铁手套等,一套甲费用当真不少。

    而对面的骑兵阵列却是前所未有的全副铁甲,甲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简直是亮瞎双眼,在看到马身上都有披甲时,所有的曹州兵将都是发出一声惊奇的叫喊声,这种声响汇成一股声浪,简直类似一次冲刺时的呐喊。

    “这就是具甲铁骑啊!”

    “自唐之后,还真没听说过哪一朝有此物。”

    “怪不得他们敢用三百骑当我四千,原来是甲骑!”

    刘泽清派过来的赞画毕竟是读书人出身,最少也是有秀才功名的,和纯粹的老粗比起来当然有一定的优势,最少在张国柱等人惊叹时,这些赞画已经说了不少了。

    具甲铁骑,在中国两晋南北朝时是顶峰,不少传世的文档和图画上可以清楚的看到南北朝到隋唐时中国重骑兵的发展,在那时,中国的重骑兵发展到了一个高峰时期,不论是战术战法,还是装备,都是当时的世界顶峰,无有可比拟者。

    赫赫有名的罗艺就是掌握了数千甲骑镇守隋的北方边境,突厥部落无能当其锋锐者。

    这个时候也是中国重骑兵最光辉的时代,在其之后,便是渐渐走向末落。

    总体来说,中国的冷兵器战争最高水准在隋唐开始下坡,宋朝就成了瘸子,重甲步兵十分犀利,可以与辽国骑兵在平原相峙,但缺乏养马地的后果就是根本养不起骑兵,所以只能重视步兵和弓弩,先天便是不足。

    至明,一腿泥腿子起兵,渐渐以骑克骑,打跑了曾经横行天下的蒙古铁骑,但当时的蒙古人也远非巅峰时可比了,而且明的武力值下降的太快,不要说重骑兵不曾恢复,就连宋人军事水平也远远没有达到,所以在明末时,拥兵百万以上被几万人的小部族打的满地找牙,尽管这个小部族托名是金人女真之后,其实和真正的金国女真比战力,恐怕就该这个通古斯部族被打的满地找牙了。

    “说这些做甚!”

    看着眼前这遮天蔽日,甲光耀眼的甲骑,张国柱倒并没有害怕,反而是一副红光满面的模样显露出来。

    他看向诸将,笑道:“这是人家送大礼过来了,收是不收?”

    “哪有不收的道理!”

    一个千总向来得宠,十分骄狂的道:“几百具铁甲,咱们全收了,怕是大帅都眼红啊!”

    “看柏副将还不得羡慕死!”

    “谁叫他迟来一步来着?哈哈,活该咱们捡便宜发大财。”

    “大帅当然要得一半。”按大明的军制规矩,战场缴获向来归武将和部属私人所有,看着眼前几百匹上等好马和铁甲,张国柱并不打算独吞,打算上交一半给刘泽清,然后就可以放心装备给自己的部属。

    一旦他的直领装备了这些铁甲,战斗力自然就会上升几个层次,到时候他张国柱便一跃而成为曹州镇和未来山东镇最要紧的副将了。

    “他们直冲到我们中阵来了!”

    议论声中,对面的铁骑突然加速了,两边现在相隔半里又二三百步的距离,而对面的骑兵开始了明显的加速,战马的四蹄开始从小跳步伐变成大跳,再过一点时间,就会从大跳变成冲刺步伐。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一章 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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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阵止住,结阵待敌,弓弩手准备!”

    张国柱虽然骄狂,觉得以四千对三百是稳操胜券,甚至已经在考虑战后瓜分战果的事,但现在一见敌骑开始异动,也是立刻开始应对,不敢有丝毫大意。.|三八文学

    “以三百骑冲我完整的步阵,敌将太狂妄了啊。”

    在调动的时候,看到步阵因为他的谨慎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列,弓箭手们在军官的吆喝下开始准备射箭,刀盾手们掩护着弓手,长枪手则是保持炮灰的本色,直接将密密麻麻的长矛架在最前列TXT下载。

    这个阵列叫张国柱感觉十分放心,那种隐约的不安感觉又渐渐消失了。

    这种阵势虽不能与辽东蓟镇宣大的车阵加火器再配骑兵的阵形比,最少也是很稳固的,加上人数优势,张国柱不觉得对面的骑兵有什么机会。

    “叫两翼骑队应旗,”他漫声令道:“一会敌骑突入阵中纠缠之时,两翼包抄过来从其侧后夹击,一战克敌!”

    “是,应旗!”

    在张国柱身边,他的副手开始向两翼骑兵们挥动旗帜,整个战场纵深并不是太深,但宽度超过六里,这样的距离指望每个命令都用传令是不可能的,曹州镇的训练再不靠谱,战场的指挥仍然是可以用旗语来进行。

    只是明军的旗语一般是一路师承下来,只有丢失而没有补充和创造,军人素养一代不如一代,不少将领到总兵一级仍然大字不识一个,真正聪明的读书人也不可能到军中去,那些文职的督师巡抚只讲控制将领和保障后勤就不错了,能在战场上指挥兵马的都是了不起的几个文职督抚中的杰出之士,就算是这些人也不可能去改革金鼓和旗语等事,这毕竟是太有辱自己身份了。

    在几轮旗语之后,两翼的骑兵首领才挥动旗帜表示已经收到命令,同时他们也开始传令给自己的部下。

    按理论来说,一切都应很顺利,可惜训练程度不足,导致第一环节顺利之后,接下来就是一片的混乱。

    骑兵们自己挤成一团,上下应旗时一片混乱,不少应旗兵屡次搞错了内容,然后被上官喝骂责打。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国柱自然大怒,不过此时不是他发怒穷治部下的时候,在对面,重骑兵们已经开始冲刺了。

    在这些重骑兵冲刺之前,他们不过是一群耀眼的穿着铁甲的不自量力的家伙,三百人不到还分成三队,阵形还特别密集,在相隔半里开外看过去时,就象是一只竖起了尖刺的刺猬,虽然看着可怕,但不会有人觉得一只刺猬是什么威胁。.|三八文学

    也就是在那时,张国柱一群人还在议论怎么分配俘虏来的战马和铁甲。

    就在此时,骑兵开始提速。

    战马的蹄声不再是嗒嗒的脆响,而是轰隆隆的轰鸣声,所有人都被这种声响和威势震慑住了,没有人再敢说笑,所有人都是呆征征的看向远方冲刺而来的铁骑。

    “大约还有四百步……”

    指挥弓手的军官们都是满头大汗,所有人都变的神情紧张起来。

    距离在三百步的时候,对面的重骑兵齐涮涮放下了骑枪,所有的枪尖都对准了步阵这边,距离近了,所有的骑枪都看的十分清楚,长而锐利,近三百支骑枪层层叠叠,枪尖星光点点,刺的人眼都睁不开。

    而那些骑士则是端坐于马上,身体纹丝不动,身上的甲胃可以看的清楚了,也是十分的坚固,厚实。

    再看战马,则是嘶声长吼,四蹄翻飞着疾驰向前。

    这样的情形,令得曹州将士这边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所有将士都没有看到过眼前这样的情形,这种情形连他们的噩梦也不会梦到,而亲眼看到时,那种被钢铁聚集起来的展露出来的威力和杀伤力震慑的感觉却是叫他们在这暮春时节的温暖天气和阳光之下感觉到浑身冰冷,虽然是白天,却是如同在噩梦里一样。

    在最前头的是向来在大明各营中都被当牺牲品和炮灰的长枪手们,他们排成了稀疏的阵列,长枪长短不一,保养极差,而站姿也谈不上,更不必说队列,所有人都不过指望他们能将敌人多挡一挡,等敌骑慢下来的时候,刀牌手才是上去肉搏厮杀的主力。

    在阵中,还有一些拿着拍棍和狼牙棒的壮汉,这些兵才是对付骑兵的主力,他们负责把人打下马来,或是把手中沉重的武器砸向马头。

    这些兵在边镇多一些,曹州镇这里只是有极少数,毕竟他们遭遇东虏马队的机会太小了。

    大地在抖动着,而长枪手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很多人都和被震动的土地一样,浑身发着抖,脸色惨白,手中的长枪都开始摇晃起来。

    “二百步了……管不得了,敲梆子,全体弓手,给我射!”

    弓箭手的有效射程在仰射下可以到二百步甚至二百五十步,不过那只是极少的情况,大多数步弓还是在百步以内杀伤最强,但此时在重骑兵的威胁之下,负责指挥弓箭手的曹州军官也是按捺不住,匆忙下令。

    在急促的梆子声中,三百多弓箭手把步弓举向半空,用力拉开弓弦,得到指令后一起松开手指,在尖利的啸声之中,三百多支弓箭发出“嗡”的一声巨响,然后如群蝗一般,飞向半空。

    箭矢飞向半空的时候,不少人都情不自禁的仰头去看,在这个时候,弓箭手已经把第二支箭矢搭在弦上,而指挥官开始看半空箭矢的落点,待箭矢落地之后,才能调整角度,使得第二轮弓箭更精准一些。

    箭矢在半空中疾速飞掠着,曹州的射手还是基本合格的,毕竟是内地军镇,火器少,在大明前期和中期,按朝廷的规定是不准地方军镇自造火器,不论是铳、炮,都是在工部或是内廷火器局中铸造,然后再下发给各军镇。

    到中后期之后,火器才准边军自铸,象登莱镇也是受到特许才铸有不少火器,在现在这个时候,就算是法纪废驰,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指挥人才亦没有铸造人才,内地军镇仍然是以弓弩为主,火器稀少或是完全没有配给。

    没有火器,弓手就是主要的克敌利器,现在看起来,曹州的弓箭手还算犀利,大半的箭矢在飞掠了不到二百步的距离后从半空中往下,然后准确的射在了奔驰而进的铁流之中。

    “好!”

    “射的不坏!”

    一时间士气大振,第二轮又开始了,紧接着第三轮,近千支箭矢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射出去,一直到射中目标为止。

    射的确实不算坏,但那些欢呼的人们很快就是目瞪口呆。

    重骑兵们仍然是若无其事的纵骑前行,战马中箭的亦是不少,但显然没有受到一点影响,重骑兵们的阵列连一点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看着这些骑兵不论人马身上都插着弓箭,只是或多或少,但形若无事的模样,自是给人强烈的冲击之感。

    “最少也是三层厚甲!”

    曹州将士中不乏识货者,可惜此时的论断已经过晚,而且不合时宜,只能引得身边的人们怒目而视。

    “奇数仰射,偶数平射,快,快快!”

    三百多弓箭手在命令下分为两股,一股继续仰射,另外一股开始举弓平射,现在敌骑已经逼近百步,这样的距离已经可以用平射法了。

    急促的射箭频率使得不少弓手已经胳膊酸软,他们在拉动弓弦之前,开始用力的甩自己的胳膊。

    又经过三轮急速射击后,带队的军官满头大汗,所有的弓手也是神情紧张起来,他们收起弓箭,开始退向后阵,在他们身边,刀牌手们开始涌向前方,每个人都是喘着粗气,神色慌乱,临阵之时,平时训练不足的恶果已经呈现出来。

    在队伍最前的长枪手们已经接到命令,端平长枪,集结成阵,要将这些冲阵的骑兵拦在阵外,急促的鼓声不停的响起来,前阵的那些小军官们都是不停的发布着命令,整个步阵的最前方开始不停的扭动起来。

    “破阵,杀!”

    在重骑兵第一列中,朱王礼就在最中间的部份,在距离不到二十步时,所有的骑枪全部放平了,每个人都找准了自己的目标。

    在突刺的同时,朱王礼还往后头看了一下,看到只有三四个人被刚刚的弓箭射落下马,其中有两人还在蠕动时,他低声骂了一句,又是扭头看向自己选中的目标。

    一个千总或把总模样的军官,正站在队伍靠后一些的地方,自以为安全,正在声嘶力竭的大喊着。

    在战马冲刺的最后一瞬间,朱王礼将手中骑枪又是往前一送,第一排过百名骑士也是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所有的骑枪在一瞬间全部递了出去。

    在马匹巨大的冲刺力下,那些第一列的长枪手们被长长的骑枪挑飞出去,他们诺大的身躯犹如纸糊的一样,或是被刺穿,身上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洞,或是被整个人打折了,身子折断成两截,或是头颅被骑枪给砸扁了,只留下一个无头的躯壳。

    无数长枪兵被挑飞了,他们在半空飞舞着,惨嚎着。

    第一个照面,没有一个骑兵落马,就算有一些曹州兵将长枪递过来,他们的距离不够,根本不是威胁,偶然有刀锋或枪尖划过重骑的身体或划中战马,在重甲的保护下,伤势也是十分有限。

    只是一个照面,在暴烈的重骑兵冲击之下,完整的步阵已经被突破!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二章 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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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强,好厉害,好强……好厉害。.|三八文学”

    在中军靠后的地方,张国柱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自信,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极端呆滞的表情,在他身边不少将佐都张大了嘴巴,完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在最前方,第一轮的骑兵刺出骑枪之后,顺势取出插袋中的兵器,或是长柄斧头,或是纹眉长刀,或是沉重的铁枪铁矛,少数武艺精纯的使用易学难精的马槊,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一边往侧边让开,一边娴熟的用手中的武器砍杀起那些阵形混乱的曹我认识季叔兵们。精良的凶器带出一蓬蓬的血雨,不停的戳、刺、砍,手中的兵器不停的起落,这些骑兵装备精良,甲胃厚实,不大在意对自己的攻击,除非是有人攻击自己的要害时才躲闪或是抵挡一下,他们杀人的手段凶残而高效,十分精准,这是长久的训练和多次在战场上厮杀后才能拥有的最高明的战士的本质,他们知道怎么刺中对方的要害,而不必使用太多的不必要的力气,然后还知道武器刺出去容易,但更要紧的是随时能抽拔回来,在这些凶神的砍杀下,那些原本就被吓坏了的长枪兵开始崩溃,四处逃散,就算是当精锐的刀牌手也是完全无用,根本抵抗不住这些骑兵的进袭。

    在第一排往纵深杀入的时候,第二排骑兵已经紧随而至,他们的骑枪也是一般的挑准了,几乎没有落空的,那些曹州兵才刚刚重新聚拢,在新一轮的打击下,又一次被打散了,崩溃掉了。

    接着第三轮呼啸而至,追歼残敌,而第二排的骑士开始在第一排厮杀过后的地方进一步的冲击,把那些企图抵抗的人们围歼,杀散,不停的屠杀他们,直到再也没有勇敢者敢于牵头抵抗为止。

    第一排再次向两侧杀开,第二排冲到第一排撕开的裂口,开始扩大战果,第三排再一次于其后拾遗补漏。

    刺杀,砍杀,斩杀。

    不停的杀戮着。

    鲜血横流,人头滚滚,甚至是胸腹破开,肝肠流的满地都是。

    三百人不到的骑兵,在重甲的护卫之下,不停的冲击着,荡涤着,手起刀落,每一个起落就会带走一条人命。.|三八文学

    没有人敢抵抗,没有人敢回头,在三排重骑兵来回轮换两次之后,整个步兵阵列已经被打穿了。

    在这时,两边的骑兵才开始往中间这边绕过来,可他们绕过来的时候,步阵已经不复存在,这些骑兵的指挥官们陷入了迷茫之中,他们不知道是继续过来夹击,还是接受新的指令……但遍寻过去,阵中那杆丈二高的参将旗已经倒了下去,步阵中所有人都在溃败逃走,那些恶魔一样的重骑兵仍然在不停的砍杀着他们,近三千人的步阵,列阵而后战,有长枪手和刀牌手,弓箭手,有良好的指挥,居然就是这么硬生生的破冲散了,就算抛开武器和甲胃上的差距不谈,这些重骑兵也是展现出了最良好的战术水平,他们的指挥始终不曾乱过,冲击阵形一直保持的很好,虽然人数只是对方的十分之一,却是终始形成了以多击少的局面,在局部战场上,他们不仅不是人数劣势,反而是具有十分巨大的优势。

    阵形保持良好,甲坚兵利,自然是砍瓜切菜一般的犀利。

    在骑兵们犹豫的时候,重骑兵们只留下一半继续在战场上追剿溃逃的步兵,一半左右却是向着靠左侧的地方翻卷回来。

    目前为止,他们只消耗了极少的马力,从最近处突击,厮杀入阵,很快的时间就突破了敌人的步阵,然后再厮杀折返,在长久的训练之后,这些战马和骑兵们早就适应了身上的铠甲,最少在目前来说,他们的体能距离耗尽还有相当长的距离。

    在近距离,这些优良的战马有比一般蒙古马更强悍的多的冲刺能力,长途跋涉确实非这些战马所长,而短途冲击,则远胜普通的战马。

    很快的,朱王礼率领的折返人马就咬住了一侧骑兵,枪矛马槊招呼过去,骑战的学问比步战要大的多,这些曹州骑兵严格的说只是马上步兵,也就是骇人的样子货而已。他们不要说比浮山突骑,便是和辽东兵都差的很远,马上用三眼铳,骑弓,这是辽东兵的基本科目,马上挥砍,计算距离,保持阵形和马速,更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至于如北虏那样在阵前带马急速转弯,同时能以骑弓进行精准的射击,那就是曹州兵不可企及的高度了。

    最少在眼前,朱王礼将手中长枪刺中一个敌人千总的咽喉部位,枪尖自对方咽喉之后透出,看到这样的情形之后,这个千总的部下都是仓惶而逃,在他们身后,则是挥舞着手中兵器,不停的追杀敌兵的重骑兵们。

    “这就完啦?”

    近四千人,在方圆近十里的战场之上,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在此时此刻,却是被三百不到的重骑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战场之上,到处是丢掉的旗帜,十几面大鼓在地方滚动着,发出叫胡斐听了十分尴尬的声响,到处是乱跑的马匹,跪在地上投降的曹州兵东一群西一窝,到处都是,兵器扔的满地都是,看起来亮闪闪的,一时也不可能有人去拾捡。

    这样的场景,已经远超这位曹州游击将军的想象之外,除了发出毫无意义的感慨之外,他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

    “当然完了,遇到咱们浮山突骑,不完还有什么法子想?”马勇十分自豪,看到胡斐那副沮丧的模样,便是笑着安慰道:“突骑难得啊,到现在还不满千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汉子,臂力,骑术,枪槊之法,有一样差的都是不成,我登莱镇现在有兵近五万人,庄兵在编也好几万人了,这么多人里头才挑出不到千人,你想这是容易的事情么?”

    这么一说,倒是确实给胡斐不小的安慰,只是想起马勇以千人不到的轻骑打的本镇四千骑灰飞烟灭,连柏副将都完了,这一次大战之后,又是三千“精锐”丧尽,少了这七八千人,刘泽清手头除了几百家丁和两三千精兵外,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样子货了。

    叫他们设卡子收银子还成,打仗……看完登州兵的表现之后,胡游击觉得自己现在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他觉得就以现在这一千多精骑,设伏或是突袭,曹州镇剩下这一万多人没准也就完了。

    “我们可不会用精骑去袭击友军,我们是响马,记住,是响马!”

    仿佛是知道了胡斐的想法,马勇晃动着手指,笑容极其憨厚,也是极其猥琐,他道:“在东昌这里响马已经成了势,在济南府出现大股响马主动袭击过万的官兵,这个事情就搞大了,朝廷脸面会挂不住的,所以我们是响马,从头到尾都是!”

    事实上朝中也确实有一些微言,李青山起事就很微妙,这个梁山泊的响马向来没有什么大志,抢抢客商,勒索一下大户就是他的极限了,这一次突然搞的这么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必有猫腻,而李青山胃口更进一步,竟然把主意打到东昌府和临清头上,更是叫不少人有难以置信之感。

    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文章有多大,自然会有不少有心人暗地里探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现在虽然瞒的还算紧,将来迟早会被在道。

    浮山这边在东昌搞事,犹有可说,真的要在济南一带伏击刘泽清,就是把朝廷的脸扯下来不说,还得丢在地上踩上几脚……朝廷是怎么也忍不下来的。

    听马勇这么说,胡斐不屑道:“那你们搞来搞去,济南保不住,刘帅还是能恢复元气。”

    “哈哈,这里头自有大文章,不足为外人道。”马勇呵呵一笑,重重一拍胡斐的肩膀,笑道:“你小子,二十来岁当了游击,这是拔苗助长呢,给老子到讲武堂进修学习去吧,半年或一年出来,没准儿直接能当个哨官或是副哨,现在啊,老老实实的当你的俘虏吧。”

    郁闷的胡斐只能缩了缩头,老老实实的看着战场上的浮山骑兵们来回的追击着乱兵,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重骑兵后缩了一些,辅兵们赶着战马迎上前去,重骑兵换马,这一次没有束马甲,直接换乘新马之后,便又是继续向南方追击过去。

    战场打扫,交给动员的地方庄丁就可以了,反正这些武器也看不上眼,没有什么熟铁精铁兵器,也没有重甲,更无甲胃,只有战马还算多,突骑营用不上,枪骑或是步兵队或是地方上的轻骑总能用的上,这一次最大的收获便是战马,足超千匹,甲胃不足百领,曹州是内镇,能有这样的实力已经算是不错了。

    在三月中旬发生的这两次战事在事后纷传至山东并河南,再一路北上,由北直隶入京师,由是京师震恐……刘泽清头上的骂声倒是小了很多……近八千精锐,两仗尽消,说他保留实力也是说不过去了,只是这方面的骂声是小了,但无能鼠辈的名声却又是起来了,现在朝中上下对刘部都十分失望,只盼他率部进济南后能稳住省城一带,莫使局面再糜烂下去便是可以了。

    以崇祯的看法,东昌一带已经无人能制衡流寇,唯盼临清能守一两个月,等张守仁率部赶到之后,痛加剿灭便是。
正文 第六百五十四章 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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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和天子的盼望化成了一道道旨意,飞驰往湖广去。.|三八文学

    现在朝中上下已经没有别的念头,除了从宣大蓟辽调兵外,就只有调张守仁这一部精锐能靠的住。

    以刘泽清部两万余人的实力,两仗折损八千,且过半是中军精骑,这个败仗对刘泽清来说是莫名其妙,丢人现眼,对朝廷来说却是一个严重的警告!

    大名府到保定府,哪里能凑两万精兵出来?

    督抚标营和总兵正兵营,保定到天津倒是有几万兵马,但远远谈不上“精锐”这两个字,而且防守的地域十分广大,要命的还是这两年来持续的干旱,从去年夏天到现在,一年时间已经不曾落雨,各地的灾害到如此地步,地方上催科依旧,还又格外加了练饷,所有人都知道,现在正是民怨沸腾之时。

    没有大股流寇进来,地方上还能压住,如果有数万乃至更多的流寇进入北直隶地方,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令人思之便是不寒而栗!

    如此一来,便是从宣大蓟辽调兵,也肯定只能稳住京师一带,南下剿寇,风险太大。

    唯有张守仁一部,兵力足,而且着实精锐,用来剿寇,十分放心。

    此时朝廷自是不知登莱一带张守仁还放着几万兵马,就算是新军,也比普通官兵十倍能打,以正常时间和财力物力来推断,张守仁至京师时不过两千多战兵,经过一年多的时间,朝廷也没有给他多少饷,养六七千兵算来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朝中早就有人议论,不知道张守仁是如何办到的。

    蓟辽宣大都是朝廷投入大量银两养兵,一个总兵直领有数千精兵就算不错了,很多总兵报兵两万,实则一万余人,其中精锐也就千余家丁和正兵营加各将领的直属,象吴襄那样额兵数万之多,在皇帝面前承认可用者不过三千,明朝的法纪废驰不说,养兵之难也是朝中上下都十分清楚明白的。

    好在这些京官大佬虽然疑惑,却没有什么直接的情报来源,登莱两府已经成张守仁的地盘,想获得可信的一手情报十分困难,张守仁又没有造反迹象,自然也没有朝官去认真调查,也是给了浮山充分的发展空间。

    这样的情形也就是明末可以,各地战乱导致原本的制度出现不少漏洞,若在万历天启年间,张守仁早就被罢免了。.|三八文学

    “终于可以离开湖广了!”

    接到朝中接二连三的调兵命令,并且兵部给出了明确的路线和限行时间后,张守仁也是长出了口气。

    新年之后,湖广的战事揭开了新的一幕,不过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充当剿杀农民军的急先锋和刽子手了。

    为了自己的前途,为了浮山的前途,击杀张献忠,他问心无愧。杀害几千义军将士,也并无愧疚之感。

    但是为了这个朝廷,继续把这些被逼造反的人剿杀干净,这绝非他所愿!

    农民军中有不少是好吃懒作的懒汉,或是啸聚逃亡的边军,或者原本就是杆子,响马,小偷强盗之流,但更多的却是饥寒交迫的农民,不是被逼到无可耐何的地步,他们是不会选择造反这条道践的。

    中国的农民在忍耐力上也是超强,不到最后关头,绝不会抛家别业的走上造反这条路。

    就算是造反之后烧杀抢掠,渐失质朴本色,起头的也不是农民,主要的责任,还得是朝廷,由天子和百官来负责。

    各营和各队在多日之前就收到通知,早就有所准备,在兵部急令下来之后,便是从谷城四周拔营起寨,纷纷汇聚到太平镇四周的中心来。

    这样镇子四周的商贩当然最为欢喜,但他们也是明白,这只是最后的热闹了,等这一支有钱又有军纪离开后,哪里还能见到爱民抚民如赤子般的大将军?

    已经有不少谷城缙绅和官吏,还有普通的百姓,不停的到襄阳请愿,给朝廷上书,请求朝廷留下张守仁,能叫登州兵久镇湖广,甚至留下张守仁为湖广总兵。

    这样的事情,无非就是表达一下意思,连最无知的小民也知道,现在山东出了大事,需要张大将军率部回去剿灭贼寇,所谓留在湖广,除非是湖广的陕寇再起,弄的其余各镇官兵剿不下来,只有如此,才有可能把张守仁和登州兵留下来。

    不过,这样的留法代价也是过大了些……

    至三月二十前后,浮山军已经整编完毕,并且先头部队已经起行,主要是辎重和工兵营,他们先行出发两天时间,除了在新野一带建立补给点和军营外,还会派出不少尖兵,沿着前行道路,勘测详细地图,画出沿途河流和山川地图,在此时方便部队行军,并且预定宿营点和行军速度,同时提前各地官府提前预备豆料和粮草……此次行军是朝廷急调,所以浮山在粮草补给上不会和朝廷客气的,能补充多少,便可以补充多少。

    至于沿途测绘的东西,将来回到浮山后自然就是参谋处制作沙盘的第一手资料,走多远,制多少,将来都是大有用处的好东西。

    “这一次我军返回的路线当以新野、邓州、内乡、南阳、夹县、朱仙镇……这样一路过去,路程在两千三百里左右,现在是三月二十二日,兵部限期是在七月十日之前需赶到东昌府临清州,我军当然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预计在平均每天四十里的速度返回,六十天以内,赶到临清州城下。”

    “工兵那边已经派人回来送信,新野已经选定宿营点,并知会当地官员预备好我们的行粮供应,因为朝廷严旨,他们也不敢怠慢。”

    “听说南阳府那边特别的凄惨,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难道我们又要一路放赈过去?”

    “要是这样就不如先到襄阳,放船到武昌,九江,再到南直,从瓜州渡上岸,再沿运河,一路放至临清,这样时间不会耽搁太多,最多延误十日左右,距离兵部限时还早的很呢。”

    “坐船我可不成,在浮山我没打过鱼,就是因为上了船头晕……”

    “呸,亏你还是咱浮山千户所的人,坐船也怕。”

    “不止我,咱们队伍里有不少平度州的高密的,还有河南过来的,人家可一辈子没上过船,得先想好了。”

    几十个副将参将都在张守仁的节堂之上,说的十分热闹,此次会议,说军议倒也不算军议,只是由仓储后勤处的罗国光,加上参谋处的姜敏,还有辎重工兵等各部门向野战各营通报行军的计划,同时通知各营分别动身的时间,划定在新野等地的宿营区域……这些事情,向来是各后勤部门的职使,出现漏子,从上到下就会自查,哪个部门出的差错,自然是由哪个部门的主办来负责,所以这事前的通气会也是在所难免。

    这样的事,就是由下头的人自行商讨就行了,张守仁在一边拆阅信件,看公文,听着谁满嘴胡柴了才会说一声,把会议引向正轨就成。

    不提孙良栋这样的刺儿头,就是黄二和苏万年和钱文路,甚至张世强几个,姜敏和罗国器都不好安排他们,或是直接下令,只能张守仁在这里坐镇着才好。

    当然若是直接下发军令,这些军头们也只能凛然听从,军令如山,无人能抗,不过这样的做法就是太嫌生硬,不如开个通气会,大家有什么直说出来,比直接下军令效果反而是要好的多。

    “大人,万监军来了。”

    “哦?”

    张守仁把埋在信笺公文中的头抬起来,眼神中略显一丝诧异……这万元吉似乎是挂着大理寺的官职,在杨嗣昌这里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军,崇祯对杨嗣昌还算是尊重和信任,没有派太监前来监军,刘吉元和卢九德是监视凤阳与京营各镇,和杨嗣昌没有直接的权力冲突,因此这万元吉权柄很重,在年前杨嗣昌立足未稳时还没显露出来,最近这几个月张守仁不过问湖广诸事,杨嗣昌当然也不会干坐着等他,调集兴安镇、三边秦兵、河南镇兵、京营兵、湖广镇、川兵的老将张令等部也纷纷调动,看现在的动向,是要两边一起动手,一部份剿灭西营不到一万人的残部,剩下的去剿灭在英、霍山一带的革左五营与罗汝才等诸营。

    动作极大,动员粮草兵马甚多,光是总兵级的大将就有十余人之多,任猛如虎为剿贼总统,左良玉为剿贼副总统,左良玉虽然是平贼将军,但资历确实远不及猛如虎,如此诸军还算听命,二十万大军已经开始往各要紧地方调动,只等诸军抵达应至位置,粮草充裕之时,就可以展开一系列的做战行动了。

    杨嗣昌权柄变重,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更有变化,所以诸将对他更加尊敬和畏惧,而万元吉身为监军,往来奔走,位不高而权重,很多地方官员和将领都对他十分客气,张守仁也不好怠慢他,吩咐道:“请过来吧,立刻见他。”

    吩咐过后,又对张世福道:“世福去迎一迎他。”

    张世福微微点头,立刻便是起身,众将因这边有事,便是移到其余房间中去谈,一时间房内乱哄哄的没有个体统,不过倒是十分热闹。
正文 第六百五十四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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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元吉已经至营门处有一会儿,在他身边是十余人的随员,也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整个太平镇和军营四周。!_三^八^文^学_>

    长达数里的商业街道,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叫人感觉健康和富足。

    四周的街道十分干净,垃圾堆放有专门的地点,还有浮山兵帮着百姓挖的十几里长的排水沟渠。

    所有这些,使得镇子焕发出与普通的大明村镇截然不同的活力,仅仅是一些简单的事情,做了出来,就是叫人感觉舒适,心情也愉快的多,加上浮山军医走街串巷替人医病,教人如何防疫,往年在这种春夏之交的时候,湖广各地都会随机爆发一些瘟疫疫情,在谷城一带,不要说疫情,就连普通的疾病较往年也少的多,而一旦有人生病,浮山军医就会上门免费医药,连药草的钱都替百姓省了。

    在万元吉等人进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缙绅和百姓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给浮山军送行,在商议的时候,不少百姓潸然泪下,甚至是抱头痛器。

    万元吉在襄阳时就听说百姓挽留张守仁并登州镇兵,当时以为不过是官场常态,并没有太在意,到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传言不虚。

    “战则能胜,万军从中能擒斩上将。驻军而能抚民,致地方富足,不仅如此,人皆尚义而讲礼,乃至路不拾遗……”一个跟随前来的青年随员自嘲一笑,对着众人道:“学生一路行来,连骡马粪便或是狗矢羊屎亦不曾见,种种脏物均不曾见着,太平镇一带不仅是堪比先贤之治,甚至还犹有过之啊。”

    “照你这么说,大将军不仅是有大将之才,还有相才?”

    “若按国初规矩,大将军确实是地位在宰相之上呢。当年建文皇帝派李景隆出征,拜为大将军,建文亲自给李景隆推车,礼遇之隆,岂是寻常官员可比?”

    “那也是老皇历啦,正统之前,伯在佥都御史之上,正统之后,总兵不论是否加伯爵,位皆在佥都御史之下了。”

    “若在行伍中,伯爵西向而坐,督抚御史东向而坐,规矩早就和早年不同了。若是按老规矩,岂不是督师辅臣大人还得受大将军节制不成?”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万元吉也是微微一笑。.|三八文学

    在场的随员除了少数是中军督标的武官,负责保护万元吉的安全之外,多半是他的文职帮手,个个都有功名在身,有的是秀才,有几个是举人,所以谈笑风生,随口对答,都没有太多的忌讳,他们均有功名,又不是官身,所以格外自由,国朝向来规矩就是如此,官员纵容士子,而士子傲视王侯尚书。

    “靠近万驻军公平买卖才有这样的繁华,总不能我国朝每个镇子都驻有大军,而且还都似浮山这样有钱。”

    被众人勾起了谈兴,万元吉也是忍不住议论起来。

    他对太平镇附近的特异景像是十分注意的,而他觉得核心一条便是浮山军有钱,最低等的辅兵每个月拿的银子比关宁镇的家丁还要多,当然家丁占的便宜多,有营兵被他们奴役,还可以巧取豪夺,收受贿赂之类,不是每个月干拿二两四的银子和一斗米,但想一想浮山这边可是正经的浮山,其中蕴藏的东西就令人惊恐了。

    对张守仁的掌握的庞大财力,万元吉乃至杨嗣昌都十分有兴趣。

    登州兵入湖广后,因为战功的原因,补给当然是头一份,不仅粮食豆料充足,还给张守仁补了不少生铁和盐,还拨给了几百匹不错的战马,饷银当然也是头一份,按辽兵的标准下发,战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不过张守仁没有报上一个家丁,全部按营兵一两五的规矩下发下去。

    而杨嗣昌和万元吉还打听到,登州兵分步卒马军炮手铳手,按不同兵种来领饷银,现在饷银最高的是突骑骑兵,每月的月饷是八两白银,等于辽东三个家丁还有余,而除了兵种不同,军士也是分等,最高的是上上,一般也担任什长或伍长,一个考核上上的军士长兼什长,不管是哪个兵种,月俸一定有十二两以上,最高到十八两之多。

    而一个哨官级别的军官,在登州年俸肯定超过五百两,很多军镇的游击将军,一年靠喝兵血也喝不到这么多银两。崇祯年间就算通货膨胀十分厉害,五百两银子在北方的富裕地方都够买近百亩土地,在江南也够买好几十亩地,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除了高薪,还有各种制度,把赞画设为参谋,有条例规章,并且事事公文流传,这在大明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一共才两万多官,五万多吏,要负责这么庞大的帝国,户部事多且繁,一共才一百四十余官吏,要对全天下最繁芜的财税仓储制度负责,登州不过是一个军镇,却能实行这么繁杂的程序化的精细管理,这样的事情对万元吉或是杨嗣昌来说,都是一个不可解开的迷团。

    现在眼看张守仁要离开湖广,杨嗣昌虽然在私下表示反对,但是他向来是以崇祯的意志为自己行事的准则,朝廷严旨一至,杨嗣昌自然知道取舍,对张守仁没有丝毫的挽留的意思,同时还督促沿途州县,一定要提供粮草食物,不得耽搁大军行程……这样的自清是一定要有的,否则以崇祯的多疑,一旦张守仁限期不至,不论是何原因,天子一定会怀疑杨嗣昌不愿放人而导致恶果,这样的猜疑虽不致命,却也是毫无必要。

    此时在这浮山军营之前,眼看气象万千,万元吉的心中自也是感慨万千。

    不知怎地,在这个时候想起这支强兵将离开湖广,万元吉突然对未来的军务之事是否能如预料中的那样顺利,感觉也是迷茫起来。

    “万大人!”

    “世福将军!”

    张世福飞马而至,也不过眨眼功夫就到大营门前,一眼看到几十个穿着袍服或甲胃在身的京营兵,万元吉那一身嫩草似的绿袍十分显眼,便是立刻迎上去见礼。

    他好歹是左都督和荣禄大夫柱国将军,武臣一品到顶,除非加赐宫保或是将军号,要不然就是封爵了,按理不仅该取字,亦因有号,但浮山军中因为受张守仁的影响,对此事有兴趣的不多,万元吉在称呼张世福的时候,不免都感觉有些尴尬。

    名为父母之称,字为师长之称,号为同辈好友之称,尴尬之余,万元吉也只能说这伙浮山军中是武人幸进,实在是没有什么讲究啊。

    “监军大人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请进,众位也都请进。”

    张世福在名义上一直是张守仁的副手,但实际上一直是以资历镇摄人心,在平时就是一个温厚长者,对外需要出头露面时派出去也还象那么回事,最少在现在,一品武官如此和睦,叫人如沐春风,不仅对万元吉客气,别人也没有落下,在场众人都是露出笑容来。

    “世福将军太客气啦。”万元吉微笑着与张世福一起侧身上马,并肩而骑,笑着道:“听说这几日大军就要起行,督师辅臣大人原本说要来送行,可是事务缠身,原本说过几日再说,这一下可是赶不上啦。”

    以杨嗣昌的身份来送行当然是说笑,张守仁也不大可能再去襄阳拜辞,万元吉跑一趟倒是十分合宜。

    如此算是说明了来意,张世福的态度又是热络了几分。

    到得节堂之前,张守仁在二门处相迎,万元吉从仪门过来之后,便是要在二门前拜倒。

    “吉人,吉人兄,何必如此多礼呢。”

    张守仁仍然是如加伯爵大将军前一样,谦谦有礼,根本不似一个纯粹的武臣。见万元吉要拜,他上前一步,将对方搀扶住了。

    “谢大将军免礼。”

    万元吉站住了,在他身后的诸多随员却是跪下,张守仁呵呵一笑,没有再去搀扶,等这些人拜过之后,才笑着道:“各位远来辛苦,张世强,你请他们在公事房坐下奉茶,晚上多叫几桌上等席面,给他们接风洗尘。”

    “大将军盛意可感,不过我们奉命前来,天黑之前需得赶回去。”

    “哦?”张守仁停住脚步,很注意的问道:“最近军情甚紧么?”

    “有些紧张。”万元吉苦笑道:“曹操所部,加上其余各营,似有蠢动之意,看他们的行军路线,怕是想回到竹、溪一带驻马。督师辅臣的意思,击其正面,一举溃敌,现下调兵甚急,所以军务十分繁忙。”

    罗汝才在上一次的战事中损失不大,经过半年左右的恢复,实力肯定恢复旧观。加上五六个义军营头加入他的部曲,其部在五六万人左右,精壮和老兵也有两万以上,虽不能和西营比,但也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这一仗,应该是杨嗣昌心目中底定南方大局的一仗,所以调度起来一定十分用心,军务必定十分烦琐繁忙。

    “督师大人能于此时派阁下至此,对末将的心意真是没得说。”张守仁抱拳道:“请上复督师大人,将来他北归之后,若是再有差遣,本职并所部,一定会效犬马之劳。”
正文 第六百五十五章 剿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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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不打算回南了么?”

    万元吉试探着问道:“湖广这里,快则一年,慢则二年三年,诸部贼逆,加起来在二三十万之谱,虽说现在官兵在强而贼势受挫,仍然不可言轻胜。!_三^八^文^学_>大将军若击败临清之贼,肃清流寇之后,松、锦一带,恐怕也早调度完全,大将军介时再往辽东赶,未得其便,恐很难约束诸军啊。”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三月,击鼓之声早闻,无数边军精锐已经奔走于途,往辽东运粮的民夫络绎不绝,而此时清军正在锦州一带挖长垒,阵前主帅从睿亲王换成了郑亲王,济儿哈郎行事端方谨慎,在战场上指挥十分出色,将祖大寿等明军将领限制在城中不得而出,不复去年那样,在清军围城之中,锦州军民还能出城割麦,而至此时,青黄不接,城外麦子再有月余就能食用,但城中军民明显是指望不上这些收获了。

    长垒一成,加上黄土岭等要害已经为清军所夺,如果明军再不准备进攻,只能放弃锦州一线。

    这在明朝中枢是绝对不能接受,这样一来就代表在短期之内明军完全没有可能收复失土,甚至做不到隔绝清军入关,这一点至关重要,甚至在朝野上下,是一件很要命的大事!

    清军之所以能每隔两三年就进关打草谷,收获颇丰,除了明军的长城防线实在不堪一击,野战能力为零,守城能力也为零之外,就是因为可以不经关宁,直接由锦西入科尔沁草原,由喀喇沁蒙古地界,也就是原本的朵颜蒙古诸部那里入关,沿途会盟,大小蒙古部落或是出甲骑和战马,或是由牧民自行跟随,成为大军余丁。历次入关,清军损失十分有限,而抢到银子和女人的蒙古人也是越来越多,这使得这些原本畏惧大明,根本不敢冒犯大明的蒙古人野心也膨胀起来,跟随入关抢劫的也是越来越多,这还只是在其次,关键便是皇太极万里追踪,打跨了林丹汗,获得蒙古草原的宗主权之后,草原上八旗兵可以来去自如,清国已经成为幅员万里的大国,在千多里的长城沿线上,清军可以随意选择在任何地方破口而入,明军之所以挡不住,其因就在于此。

    紫荆关,喜峰口,古北口,哪里不能进来?草原在其控制之中,便只能来去由人,而清军这样每隔几年入关一次,抢去的几十万人和大量骡马,还有百万的金银都是小事,打破几十州府,严重破坏北方经济,催毁北方民众对朝廷的信任和信心,这才是最关键和最要命的地方。

    另外不知道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或是完全的巧合,每次东虏入关时,也正是大明朝廷对农民军的战事在最关键的时候。.|三八文学

    崇祯二年清军第一次入关,正是“陕寇”将被击溃和招抚的要紧关头,结果清军入关,延绥与固原等陕西边军精锐奉命勤王,在到达北京附近时,兵部和户部不给这些客军补充粮饷,为了不给他们饭吃,每天调来调去,这些大明边军的精锐千里勤王,到达北京后还被如此折腾,饭也吃不上一顿,由是全军怨恨,超过五千以上的边军四散而逃,这些边军逃走之后,陕西和山西压制流寇的力量大大不足,同时这些边军却加入了农民军的队伍之中,大大提升了他们的战斗力,在崇祯二年之后,农民军才有胆气攻击州县,并且和官兵对垒。

    崇祯九年,十一年,特别是十一年清军入关,简直就是拯救了农民军于水火之中,在崇祯十三年到十四年之间,明军八个总兵十三万边军精锐被清军打光了,同时清军在十五年入山东,深入到南直隶附近,将北方糟蹋了个够,最终明廷耗尽力量,丁启睿与杨文岳率领的保定军与左良玉的湖广军在大明只是二流和三流部队,这样的军队在朱仙镇打了一场关键性的大决战,而在此之前,明朝的精锐已经在松山和锦州全打光了。

    若非这样内外交攻,一个大帝国也不会亡的那么悲凉和尴尬!

    北上击虏,固然是皇帝和朝官的期许,但在万元吉或杨嗣昌等人看来,张守仁回山东要两到三月,集结击贼,快则两三月,慢则半年,这样等他安定了山东地方,崇祯十三年怕也要过去了,那时候松锦一带已经集结完成,他继续带着部属往辽东跑,殊为不智,反而不如休整一段时间后,再徐徐南下,继续来打陕寇为好。

    这也是杨嗣昌自己有私心了,有张守仁在,击寇灭贼是十分轻易的事情了。

    “有猛帅,左镇,击贼易事耳。”

    张守仁并没有一口回绝,笑着道:“可虑者,贼一意往英、霍山中躲避,或是再往南直隶去。”

    万元吉会意,笑道:“大将军的尊师刘少保正为凤阳总督,治政领军俱十分得力。只是麾下督标直领尚嫌不足,今调兴汉镇贺人龙副将去凤阳,督师大人已经允了。”

    此事是刘景曜和张守仁一起在兵部运作,陈新甲没有意见,当然杨嗣昌的态度也十分关键,张守仁因此而拱手,对万元吉正色道:“督师大人恩德,我十分心感,也替我那老师多谢了。”

    “都是为朝廷大事,何必言谢?”万元吉又道:“另外,京营的黄参将犯事被参,大将军派人向督师大人求情,也请派往凤阳,督师大人也允了。”

    黄得功十分桀骜,在京营中向来人缘不好,上一次斗殴事件也是拿他做伐子,结果太监们闹的灰头土脸,这些人拿张守仁没有办法,却迁怒到黄得功头上,如果不是杨嗣昌加以援手,这个京营参将只能回家闲废了。

    好在历史仍然如原本的轨道一样,黄得功没有重回京营序列,而是与贺人龙一道,一起被派往凤阳去了。

    这样一来,张守仁在南方的布局虽然刚刚开始,却是一切顺遂,黄得功与贺人龙都是有名的骁将,部下人虽不多,但那是受制于补给,贺人龙后来被斩,黄得功在马士英麾下立了不少战功,南明建立时,他的部下已经额兵三万,是江北四镇中仅次于高杰的强悍力量,左良玉在武昌誓师南下清君侧时,号称五十万大军,南明小朝廷震怖,后来马士英还是用黄得功这个老部下去迎击,结果三万对五十万反而打的十分漂亮精采,左良玉吃了败仗后,加上原本身体就不好,于是便一命呜呼就此了帐。目前而言,张守仁在南直隶的布局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只是再往后起,且还得再看。

    他心中十分欢喜,再次致谢道:“我那老师,麾下没有靠的住的人,贺副将与黄参将算是被简拔过去,从此就算有猴子可牵了,此事督师大人出力不小,请代我多谢。”

    “哈哈,大将军替老师如此考虑,实在是有心啊。”

    “师恩似海啊!”

    万元吉有试探之意,张守仁很坦率的道:“当日若非恩师赏识,我可能还在浮山任副千户,哪里有今天!”

    “大将军过谦了,以大将军率军练兵之才,无论如何都有出头的一天。”

    “可能是,亦可能不是,总之师恩需报,再者说,我老师离开登州,我心中亦有愧。”

    登州民乱,朝廷为了稳定大局,全部都是捏着鼻子认了帐,但其中张守仁联手尤世威,压制刘景曜等文官之事却是落实了的,张守仁是刘景曜从百户时就青眼相加的人,师徒二人也算一段佳话,消息传开,于张守仁名声确实有所不利。

    现在这样,倒也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这般出力了。

    “大将军果然有心,师弟二人,将来必是我大明国史上的一段佳话。”

    身为大将军,青史留名是一定了,张守仁听着这话,微微一笑,看看万元吉,犹豫了一下,终是又道:“此次我奉命回山东,多半是不回南了。”

    “大将军……”

    万元吉是受命而来,听到如此笃定的回答,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我会上疏言事的,奏疏名字已经想好了。”张守仁笑道:“就叫:《奏剿贼用事当以抚为先事疏》。”

    “大将军的意思,当以抚为主?”

    万元吉额头隐隐冒汗,张守仁现在的话,他有点儿不敢转达了。杨嗣昌是祖父辈就为官的官宦世家,其父杨鹤是万历到天启、崇祯的三朝老臣,崇祯二年任三边总督,算是督抚中的重镇,也是当时人望所归的赫赫有名的老臣。

    杨鹤至陕西时,高迎祥与王胤昌、一斗谷、张献忠、罗汝才等流贼已经起事,但当时的农民军战斗力弱,尚未有大股边军加入其中,而且杨鹤确实尚有良知,认为是天灾加上**乃至流寇四起,所以立主以招抚为主,剿为辅。

    当时朝议纷纷,多半赞同杨鹤,只有陕西参政洪承畴极力反对,力主以剿为主。

    后来崇祯听从杨鹤建言,拔银十万给赈,用以缓解局势。

    崇祯此时才是十八岁的少年,不足之处在此事上十分明显。要么就是如洪承畴等人所言,派精锐痛剿,在未成局面之前,一举荡平敢起事者,这样就算灾害继续下去,百姓敢造反者也会考虑此前被剿灭者的下场。

    如果是加赈的话,十万银济得何事?当时流寇都有几十万人,整个陕北到处都是饥民,粮价大涨,十万两银平均下来,连流民一人一碗稀粥都不够,根本是毫无用处!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沙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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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银十万,毫无用处,要么拔银百万甚至数百万,源源不断,加以赈济,就算有官员贪污浪费,终究给灾民希望,有希望,造反者就会大为减少,不会源源不断的有饥民投身其中。.|三八文学

    可惜的是,崇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或是说,在每一个关键时刻,他总是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招抚不出意料的失败了,在稳住局面短短时间后,陕西各处分崩离析,流寇得到逃亡边军的补充之后,从陕西至山西,由陕入晋,整个农民起义进入了第一个高峰。

    杨鹤因此被治罪,也被朝野上下加以嘲讽,被视为天真和无能的庸懦之辈。

    杨嗣昌当时还是一个由青年往中年过度的年纪,这件事当然给他极大的刺激。杨家世代宦门,如果不是杨鹤在招抚之事上大包大揽,而是和其余官僚一样,既云可招抚,又云应剿灭,首鼠两端,反而无事。

    大明官场就是如此,敢负责的多半一定会负责,只有滑头可以长盛不衰。

    在此后,杨嗣昌为父辩冤,多方努力,虽成效极微,但打动崇祯,使得崇祯认为他是一个孝子。

    崇祯早年时毕竟是一个年轻人秉持国政,对道德要求和标准都较高,几个著名的东林孤儿,特别是黄宗羲这样的,虽犯法而不被惩治,被崇祯赦免其罪,史可法因为是左光斗的门生,又有冒险探监之事,更被崇祯欣赏和暗记于心。

    杨嗣昌也是如此,崇祯欣赏他是一个孝子,又欣赏杨嗣昌表现出来的精明干练,一路拔擢重用,而杨嗣昌可能是因心思逆反之故,是朝中最坚持主剿的一个,谷城招抚张献忠他并不赞同,只是熊文灿是他所用,崇祯也一心想招抚,所以不得不屈从,张献忠于谷城再反,罗汝才等亦反,足可见招抚不行,唯有痛剿,这已经是朝廷与地方的公论,现在张守仁却以武将的身份大谈什么招抚,万元吉不免有荒唐之感。

    见他如此,张守仁站起身来。

    万元吉也连忙站起,脸上神色有点茫然,眼神也是有点惶恐。

    无论如何,张守仁现在自有威势,赫赫威名之下,连万元吉这样的监军都有强大的压力,普通的文官或是武将在张守仁面前,已经无立足之地。

    “请随我来。”

    张守仁在前,对万元吉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式。.|三八文学

    他这里是张献忠当日居处,十分阔气庞大的院落,只是当时是张献忠自己与七八个小妾和护兵们居住,现在却是被改作很多用途。

    左右两边的厢房是参谋处,对面则是营务处书记局,中军处的公事局,特务处,军情处等要紧处室都在外面的两排厢房之中,正中大厅是用来召开会议的,此外张守仁的签押房,内卫队的侍从官室,中军旗牌室都是在正堂到二堂之间,而此时张守仁带万元吉前去的,就是在大堂右侧的沙盘室。

    “这是本将自浮山至胶州,再经青州,济南,一路至开封,洛阳,然后南下由商州、勋阳南下经行的路线。”

    在沙盘室,已经有几个成型的沙盘,从山东到河南,再到北直隶,均是有建好的沙盘摆在室中。

    以当时的测绘水准是不大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来,没有张守仁的指导,以当时的数学和几何水平,不大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沙盘被制造出来。

    在万元吉面前,就是一个崭新的颠覆性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这是京师?果然好大,嗯,这是永定门到正阳门,这是御道,一路北上到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呵,这是皇极门,皇极殿……”

    万元吉是京官,别的沙盘不看,倒是先看到由山东北上的一个,从德州到通州,再看到京城的模型时,这个在湖广十分有地位的文官居然发出了惊喜的叫嚷声。

    看完京师之后,再往南,万元吉也是在京师呆过很久有过游历经验的,看到勋阳湖广时,已经是目不转睛了。

    一刻钟功夫之后,他才长出一口气,对张守仁由衷道:“大将军此物真乃神物,山川地理要紧口隘皆在眼前,怪不得调度兵马有如神助!”

    “这不算什么,叫你来,便是请你想办法,将这个湖广一带的沙盘带回去。”

    沙盘这个名字,万元吉倒是听说过,其实西周东周时,中国将帅已经有过沙盘,当然和眼前的这个比只是幼稚园的水准,算是古典军国主义时期的早期产物。

    沙盘很大,马匹当然不便驼背,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万元吉一听此言,顿时就是欣喜若狂,此次他来谷城是表达杨嗣昌的善意,毕竟张守仁已经是伯爵大将军,而且才二十余岁,性子也不是那种过于骄狂和跋扈的,值得交结,将来张守仁可能是镇守山东和登莱的超级将门世家的开创人,有关系和交情在,又何苦不把关系维系住了?

    张守仁这边自然也是有相同的考量,杨嗣昌身体不好很好,但毕竟是五十上下,在国朝文官中还算是年富力强,现在心情愉悦,看不出将不久于人世的模样,交结一番,对自己的人脉也有好处。

    薛国观已经去职,在朝中多识得一个大学士阁老,总是好事。

    赠给沙盘之后,两人的气氛自然是好了许多,万元吉再三谢过后,张守仁指着沙盘上的道路,向他解释道:“我登州大军自山东出来,路途两千四百余里,经河南中心再南下,一路见识颇多,而最为叫人触目惊心的,无非是灾异与催科。”

    奇峰突转,万元吉打了个寒战,干笑道:“皇上早就有言在先,暂苦百姓数年,俟东虏平定,流贼剿灭,自然减赋与民休息。”

    他又道:“以大将军之见,若无加赋,饷从何来,械又从何来?将士无饷则不战,手中无械则难敌敌寇,朝廷也是为难啊。”

    杨嗣昌主持过加剿饷,当时就骂声四起,现在又主持追加练饷,朝野间批评的声音也不低,但张守仁意不在此,万元吉说完,他便点头道:“军无饷械当然不成,然而河南情形,还是在亲藩,官府,缙绅三者身上,三者如虎狼,百姓如牛羊,任凭撕咬。”

    “大将军……”

    “可以我语言之阁老,非我危言悚听,湖广乃至凤阳、河南一带,绝非军事可平息,纵使暂平,死灰亦可复燃,况且现在已经是烈火藏于柴堆之下!”

    张守仁神色已经十分冷峻,他的手指划向新野至南阳一带,断然道:“本军沿此路线回师,一路上不会再行放赈,一则军情紧急,需赶赴山东。二来也是要叫全军将士多看看,多想想,天下骚然,岂全是百姓之因?万大人,言尽如此,等半年乃至一年之后,我们再看,再说。”

    一个武将,居然能说出眼前的话来,做出眼前的这些举动,万元吉但觉汗透重衣,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而他唯一能够决断的,便是此行只能说一小半的话,张守仁的话不妨记述下来,留俟至将来再说。

    此时此刻,他唯有深深看着这个面色冷峻,但眼神十分柔和的青年大将军,深深长揖下去,不复发一语。

    “我明早就出发,今夜万大人替我们全军钱行吧。”

    张守仁伸出手来,托住了下拜的万元吉,神色间,有几分从容,几分自信,更多的,则是一种坚毅与气势磅礴无可比拟的庞大力量。

    只有在此时此刻,他已经从一个转世重生的数百年后的特种军官,到大明的一个普通的军户军官,再到一方豪强,而于此时,已经放眼天下,整个胸襟气度和眼光格局,已经远非当日可比,便是与杨嗣昌这样的文官顶尖人物,宰衡天下的阁老宰相相比,也是丝毫不差了。

    “是,下官一切听大将军的安排。”

    虽受阻拦,万元吉还是深深低下头来,在他眼前,张守仁的身影有若山峦,已经非他这样的人物可以平视!

    ……

    ……

    至三月二十二日时,浮山全军终于开拔,告别了驻守小半年的湖广大地。

    张守仁虽然没有介入湖广战局太深,甚至在白羊寨一战之后零星的小规模战事都没有参加,但他还是深深的介入了历史之中,将原本的历史轨迹涂抹的不成模样,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张献忠死,西营现在在夔州至兴汉镇一带活动,伺机入川,罗汝才逃窜,与革左五营合兵,历史已经有极大的改变,原本在此时张献忠与罗汝才还在合营,在崇祯十四年偷袭入襄阳,杀死襄王,接着在随州一带活动,湖广大地饱受他和李自成先后蹂躏,加上左良玉焚毁武昌,当时湖广为天下粮仓,带来的影响和震动岂是了得?

    现在一切都有所不同,而他在凤阳与湖广一带施加的影响与布局,可能将在几年之后才会显现端倪……张守仁已经由登莱一隅而转为操弄天下,这也是南下一役之后他的官爵增秩之后的副产品,如果还是副总兵身份,行事自也不会这么便当,贺人龙与黄得功之流,也没那么容易归附,听任他的安排。

    在离开之际,杨嗣昌遣使送别,宋一鹤等文官亦有表示,只有方孔昭仍有敌意,几个监军太监也不加理睬,而总兵猛如虎,左良玉,张任学等人,各有贽敬,虽然菲薄,却也鲜明的表示了态度。

    湖广之行的效果,还不止在湖广当地,而是西北向陕,西向四川,东向南直隶等各地,慢慢辐射开来!
正文 第六百五十七章 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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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如兄,珍重再会!”

    “卧子,你我始终不能再复当年交谊,可惜可叹!”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七八,也无非就是如此。.|三八文学百年之后,留给世人评叹好了。”

    “也对,是我做妇人之态了,哈哈!”

    胶州城外,陈子龙与张溥等人揖让送别,但彼此的脸上,一点儿珍重再会的神情也是瞧不着了。

    十几天时间,彼此都是十分明白,大家已经走在不同的道路之上了。

    ……

    ……

    在招待张溥和候方域、吴应箕十余日后,除了吴应箕打算再到登州看一看,然后寻海船北上,到天津卫上岸,由天津入京师外,候方域与张溥则是打算去济南,到济南看看当地风物之后,就到德州上船,坐漕船返回江南。

    北上之行,候方域是无可不可,他是公子哥儿的脾性,什么事都是大而化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军政之事,他也过问,也似乎热心,但一听说临清有百余家秦楼楚馆,北地一样有旖旎风光,而济南因为商行众多,红粉也十分出众时,候大公子哥就把那些沉闷的东西抛诸脑后,而对这些事物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他后来是娶秦淮名妓李香君为妾,冒襄娶的是董小宛,东林领袖钱谦益娶的是柳如是,其余的寇白门与顾眉等当时名妓都是与这些名士诗词唱和,娶名妓,流连秦淮风光,河房诗酒闹腾,非如此,不足言名士。

    这样的名士,就算是陈子龙心里都明白,张守仁不会感兴趣,至于张溥这样的,人脉太厉害,野心太大,地方州县张溥都驱逐过,那可是抚牧一方的文官正印官,张守仁这样的武臣,哪怕到大将军之位,张溥这样的社首级别的名士也不是他能招揽的。

    倒是吴应箕,陈子龙希望这位沉深忧郁,有真正本事的好友能留下来,真正做一番事业出来,不过吴应箕虽然对浮山的一切都有兴趣,也不乏赞赏之词,终究却是没有能留下来,取道登州,也是一定要北上了。

    这十余天来,他领着这几个江南乃至在整个大明都有很大名望的几个人游览了浮山四处,几乎是把非军事禁区之外的地方都看光了。._三^八^文^学_)

    最为壮观的当然是浮山盐场!

    当时晒盐法在不少地方有雏形,但是十分零星分散,在清季才有大规模的成体系的晒盐之法,技术的普及在明朝这样信息不通,交通十分困难的大帝国是后人难以想象的。井盐和淮盐有不少晒盐法了,在山东这里,晒盐却是浮山盐场为先,然后是灵山盐场,近二百里的海域到处都是从深及浅,一层一层环绕下来的盐场。

    陈子龙带着张溥与候方域等人观看时,真是觉得蔚为壮观,叹为观止。

    张溥等人也算见多识广,在泰州一带也观察过盐场,但只在浮山盐场之时,才感觉到一种最朴实的劳工之美。

    当时正是盐场混池推盐之时,浮山场是保留下来最大的几个,站在山峰高处俯瞰下去,人群如一群群多少不等的蚂蚁,一群群一窝窝的到处都是,每个人手中都是拿着各式的推杆或是其余的工具也是五花八门,十分奇巧。

    到盐场之中看,到处是吹着号子的盐工,身上晒的又黑又红,喊的号子响彻云宵,十分嘹亮动听,最令几个江南名士动容的便是晒盐的出品,那些细白的盐粒比起后世的精盐当然差的多,但在今时此世,却是足够叫这一群见多识广的智识精英为之而惊叹,感受着大自然的巧夺天工。

    再看张守仁一手规划的那些盐池,其中奥妙说起来是十分简单,但没有人捅破这一张纸之前,又有谁能够想的出来?

    当时的技术通传十分缓慢,主要还是士大夫不喜欢这些儒学经义之外的东西,象徐光启和孙元化等人,虽然位至尚书巡抚,但因为涉猎几何学与西方的操炮火器之学,就被当时的士大夫视为主流学术之外的异端,认为徐光启一生学术只为“杂”字一字的儒学宗师,大有人在,哪怕是徐光启在经义上,农学上有极高的造诣,可惜也是无补于他的名声。

    至于宋应星一个小小教谕耗尽心血所编著的《天工开物》在当时是划时代的产物,很多制器之法都是择精而录,可惜无人重视,根本就没有流通开来,至清季时,干脆就焚毁禁传,一直到清末时才在日本发现抄本,这是何等滑稽之事啊。

    所以在盐场几个大名士都受到强烈的震动,至于他们会不会带晒盐之法回到南方也无足紧要了,开始冲击市场时可能靠的是货物本身,到一定程度后,靠的就是市场垄断。

    为了市场明争暗斗,乃至于发生战争,都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山东的风云际会,其后当然就是有盐商的影子,亦是很正常的事了。

    最叫张溥等人惊异的,还是盐工的精气神。

    号子声声中,人人都是中气十足,身上都是筋肉盘结,十分壮硕的模样。身上是油光发亮,脸上也是红光满面,喊起号子之后,又是一起唱起歌来,一个个都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虽然从早到晚做着重活,但是没有一个人抱怨苦累,都是甘之如饴的模样。

    若是盐场的头目或是大伙计如此,倒不足为怪,而所有的盐工都是如此,自是叫张溥等人十分惊异。

    他们在胶州和浮山千户所已经见识过了商业贸易的繁华,等到了浮山之后,才是亲眼又看到盐场出盐时的盛况,这几处盐场一年就出盐五六十万石,用健壮盐工数千人,整个浮山控制的盐场几十处,年产量已经有四百万以上,而且只会更多,所用工人当有数万之多,若是个个都这么壮实和乐观向上,实在是一种不得了的奇迹。

    面对这些质疑和惊虑,陈子龙的答复也是十分简单:“无他,银两按月结算,子女免费读书,生病免费诊疗,唯自备药草钱便可。加上供给餐饭,布匹,若有人出头闹事,才是罕有的奇男子,要是有这样的人,我都想见识一下了。”

    在几百年后,掌握几万人劳动不是难事,在此时,几万健壮男丁聚集一处却是有一种叫人战栗的力量和感觉,自脱脱多事修黄河以致元朝天下倾覆叫本朝得天下后,士大夫都有一种秘而不宣的约定……能少兴工便少兴工,哪怕是修河补路这样的事,能不做也就可以不要做了。

    明朝的低税率导致政府也低效,崇祯初年江南都大旱,南方官员请重修水利,崇祯一听说要动员不少人和花费巨资顿时就不吭声了,以“扰民”为借口,把此事给黄了。

    皇帝都是这操性,可想而知官员是什么德性了,大明官员把修黄河的钱贪污的一文不剩,黄河年年出事,皇帝也不管,这朝廷烂成这般模样,也算世所罕有。

    在张溥等人眼前,这么多光着膀子的壮男可是一种十分危险的存在,大明虽不禁矿,比我大清高明一筹,但开矿出事的担忧是始终存在的,淮扬盐场遍及十几个州县,绵延开阔而且分散,监管甚严,可不是浮山能比的。

    但浮山的种种福利亦非他处可比,陈子龙祭出这样的大招之后,张溥等人都是面色僵滞,再也无话可说。

    能做到浮山这样的,百家盐商中无一家,而能配套成功的,也唯有浮山一家,别人就算想仿效,也得有相应的一整套的体系才成。

    到此时所谓大将军胸中自有丘壑的话又是冒出来不少,连陈子龙都是狐疑起来,这张守仁难道真的如此厉害?

    “我观他不过擅带兵,于经济之道也略懂一些,但确实不曾读过太多的书,如何能到今日,实难想象啊……”

    看完盐场,便是大量的学校,到此时,张溥等人才明白过来,陈子龙的教授非是府学和县学的那种佐杂小官,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在书院中讲学一样,数百学子从低到高而坐,师长于前讲授学识,这样的情形,在大明江南一带并不少见,但规模定是远远不及浮山这里,以张溥等人的见识,实在也是没有想到,财税亦有学校,还有将作处的技工学院,讲武堂等等,各种学校十几家,生员已经超过五万人之多,这么多人的饭食住宿全部是张守仁供给,医学院和技工学院的学习还可以出外实习,赚取零用的银子,这么好的待遇,完全是很多穷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趋之若鹜自然也是难免。

    浮山学院是综合大学院,有农学算学等诸多学科,还有行政学院,教人政务吏学等等,陈子龙便是在这学院中讲课授书,这也令张溥等人惊奇之余,感觉是不以为然。

    岂可将学术弄成如此杂学,且公然讲授,这已经是如李贽当年,有叛离圣道之感了。

    而对陈子龙来说,无非是教人实在的经济之学,这些少年子弟,真正聪明过人的极少,家境丰裕的更少,如果没有这样的学院存在,根本就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哪怕是学习杂学,亦比在家当个睁瞎瞎子要好的多了。

    “这怕又是你那大将军所说吧。”

    “是他说的不错,然则还是有道理的。”面对面色铁青的张溥,陈子龙倒是神态自若,轻松自在的很了。
正文 第六百五十八章 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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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医学院,包括赫赫有名的浮山医院……张溥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医院,中医是向来分六科,但浮山医院已经分十余科,经验丰富的大夫就有二三百人,学徒也就是医学院中的学生有近两千人,派驻在登州和莱州府各地,最远到青州的医学院学生有近四分之一,轮流换岗,在老师的带领下增加实际行医的经验。._三^八^文^学_)

    每个学生在高强度的培训下掌握着十分高明和杰出的医技,在大明,中医有良有劣,而劣医尤多,哪怕是有钱的富商或是大世家,有时候也会被害于庸医之手。药理辩证是一个系统工程,很多庸医根本就是靠几个方子来行骗,一旦遇到不能医治的重症,便以药引来为难病家,最后不治之时也好推托。

    所以一看到浮山医院,几个名士也是十分折服,在那个时候,哪怕是心中成见越来越深,对张守仁警惕心已经爆棚的张溥也是由衷的敬服起来……张守仁此举,是将良医聘请到一处,改革那种世家相传的小格局,请来的医生都是各有专攻,重薪之下,将自家药方几乎是全部贡献出来,再经过药理和实践的实验之后,重新成方。

    “《浮山医方集粹》已经刊印了,发往江南和北方各地售卖,至于各科专业,十分繁芜复杂,不是看几个方子就能有所进益,想要从医馆结业,最少是五年之功,若是资质稍差一些的先生考了不合格,就得延续一年,恐怕六七年不得毕业的都有。”

    陈子龙如是说,张溥等人也自然相信,浮山医院已经办了近三年时间,由小至大,学生也是由少增多,最早一批学生已经够资格当助教了……但就是拿不到所谓的结业证书。

    “由本医院出去的,在一个大府里也得能排的上号,数年之后,天下就知道我们了。”

    面对张溥等人的疑问,感觉浮山医学院的规矩未免太严,而得到这样的回答之后,便是大大咧咧的候方域也是为之动容了。

    “今日始知不能成良相,便为良医也是浮言乱语了,这良医,亦不是容易做的啊。”

    能得江南东林四公子之一的候大公子如此一评语,在场的医院诸多名医都是一脸得色,为之骄傲良久。

    而后行程就更加密集,其余的各学院,各农庄,还有陈子龙自己搞的好几大块试验田,最为叫这几个江南名士所心折的便是生态农场。在江南湖广,稻田里养鱼清理虫害,多得收获,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但整个配套成体系,用在山东这样的北方地域,这就叫人十分折服了。.|三八文学

    至于一些保密性较强的地方,如卷烟厂,里头有数千工人,但保密性十分强,包括火石机在内,均不准泄露制造流程,不得与外人谈论厂里的事,所有工人都遵守命令,哪怕是陈子龙这样的身份也不能多问。

    至于绵延超过十里,用过超过万人的将作处,更是处于浮山核心的核心,就在浮山大营之南,往南是浮山各百户所和大海,沿海炮台矗立极多,在光线下可见铁管炮身熠熠发光,光是炮台数量,已经足以叫张溥等人惊诧,而炮手每日训练的景像,更令人不敢置信。

    陆巡营,水师营,沿海各炮台,这在浮山军队系统中是不负责野战的二线兵种,就算这样,每日操练,早晨先体能训练,然后是队列训练,接着是技战术训练。

    水师练跳帮,炮台练操炮,一切都有程序口令,隔的远远的,就能听到炮长们不停的叫喊着,而每个炮手都是按指令转动火炮,每个动作都力求快捷完美,不出差错。

    至于浮山大营,这里是整个浮山军,也是现在的登莱镇兵的起家之所,也是张守仁居所所在,就算是陈子龙也带不进去,只能在二三百步外远远观看,呆的久了,就已经有骑兵过来盘问,看到是陈子龙之后,才未被过多留难。

    “气象万千!”

    吴应箕只作如此评价,而候方域认真的多,摇头晃脑的道:“弟曾在左镇军中逗留十余日,观其操法已经算是严格,否则亦练不出强兵来。而以现在观之,左镇练兵只是笑话,十余日才抵得浮山这边一日,怪不得张大将军能屡次战胜强敌,建立不世之武勋,难怪,难怪!”

    张溥神色阴沉,最后点评道:“太祖皇帝与太宗皇帝年间,军士每五日一操,则蒙古人不能敌,天下安然,今观大将军所为,平定天下不难矣。”

    俗话说杀人诛心,张溥此语一出,吴应箕皱眉不语,便是一向有置身事外之感的候方域也是面色难看,陈子龙沉默良久,终不能应。

    他若应,张溥自然会劝,张守仁如此经略地方,严训军队,古今中外千年之下,只有开国帝王和其部属才会有如此的向心力和团结凝聚的力量,不需文官辅助就能有如许基业,唯有本朝的高皇帝在初始肇基之时才有过这般情形。

    呆在这里,可能被裹挟,陈子龙不比普通士子,他有功名官职在身,一旦从逆,就是奸逆,要受万世唾骂。

    这些话很好说,事实是摆在眼前的,但陈子龙不应一语,张溥盯他良久,终也是无力一叹。

    如此,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心思,陈子龙可以借口与张守仁有番薯之事的赌约,但男儿丈夫,何必将如此大事推在一个赌约上……他就是不想走,浮山的一切已经吸引和打动了他,在他人身前三十年里,还没有一个人和一个团体,一个地方对他有如此的吸引力!

    ……

    ……

    时光荏苒而过,张溥还要进京,众人在胶州城外,已经明白彼此别离的时辰到了。

    吴昌时等复社盟友一起联手扳倒了薛国观,现在还是为他人做嫁人裳,得好处的是范复粹,张溥此次进京,就是打算暗中扫平障碍,叫范复粹此老致仕!

    如果是一个身份普通的官吏,想上京做这样的事,纯属痴人说梦。范复粹虽然老迈昏庸,毕竟资历摆在这里,是正经的经过廷推手续推举出来的首辅,首辅地位尊崇,岂是一个寻常人能扳动的……但张溥毕竟不是寻常人。

    扳倒范复粹,再推周延儒!

    张溥雄心勃勃,他向来是以自己的宗旨为主张,不会有丝毫动摇的一个人。而且信心十足,热情如火,颇有决断与行动力。

    若非如此,也不大可能成为一个个心高气傲的青年士子为主体的社团的首领人物,不论是名声,才干,学识,缺一不可,还得有热心肠,否则只能当学究古董,不适合为首领人物。

    “天如兄……”看着精力充沛,一心想以一人影响天下的这位社首盟兄,陈子龙犹豫再三,不知道怎么劝他为好。

    对东林和复社中人,张守仁岂能无一字评?

    “志大才疏,迟早倒霉。”这八个字便是张守仁评价张溥的话,而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眼前这个伙伴的。

    陈子龙的异样没有引起张溥的注意,他此时确实有踌躇满志之感,不光是入京,还有回南之后的一系列的举措,他都雄心勃勃,意欲有一番更张。

    张守仁能做的,有一些似乎有益民生,又无碍圣道,不妨可以推行天下。

    要做,就在全天下做,张守仁毕竟是一个武将,格局气量太小,折腾几年,不过影响了登莱周边几府罢了。

    想到这,他对陈子龙道:“请代我寄语大将军,登莱几府民众到底受他惠极多,我学生十分敬服。”

    听到这话,陈子龙忍不住哈哈大笑,点头道:“大将军在浮山时,常与弟抵足而谈,其无赖状也显露不少,常常挥臂半圆,自语云:吾不能改变天下,不过好歹已经变革登莱诸府,不少百姓仰赖吾之善政而得改变命运,光此一事,就足以自傲了。”

    听着这话,想象其状,几个书生都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候方域道:“若非要陪天如兄,弟都想留在浮山,与荣成伯见上一面了。”

    “只要想,将来怕是有机会的。”

    陈子龙语带双关,竟是有替张守仁招揽人马的意思,在场几个人都微微摇头,这里是呆不得了。

    张溥先行告辞,他和候方域往济南去。

    “珍重再会!”

    彼此相揖过后,张溥上轿,候方域骑马,两家二十几个仆役长随团簇左右,簇拥着自家主人往济南方向去了。

    时正暮春,清风徐徐,两边垂柳绿意盎然,陈子龙笑道:“这样的天气做长途远行,还真是舒服,天如兄和朝宗兄,令人羡慕啊。”

    “何妨随我同行登州?”吴应箕劝道:“老呆在这里,格局眼界都是小了。”

    “有几种作物要试着在麦收后抢种,山东这里,原本是半年麦子半年杂粮,黍、高粱、豆之类,产量较低,弟想多试试,哪一种产量高,就多推哪一种。”

    看着一脸风霜尘土色的陈子龙,吴应箕感叹道:“卧子你真是愿做实事,也可以做实事的人,相比较起来,我很惭愧!”
正文 第六百五十九章 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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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龙意动,劝道:“次尾兄你不妨留下,同弟一起多做些有益民生的事。.|三八文学”

    吴应箕笑道:“我又不懂农事,留下恐无益处。”

    “次尾兄太过谦了……”

    “卧子不必多言!”

    吴应箕打断陈子龙的话,态度也是十分坚决。见陈子龙有点愕然之态,吴应箕便道:“前些日,我与天如兄问及登莱士子可受压制,或是不公对待,当时卧子是如何说的?”

    “并无此事啊。”

    陈子龙道:“完全无打制之事,府学并县学的禀膳生员,原本不过斗米俸给,大将军去年年尾给生员每月增益一倍,不时赐给酒肉,诸府、县生员,无不赞颂,哪有什么钳制压服的举措?”

    “表面上是如此……”吴应箕呵呵一笑,话到喉咙边上却又咽了回去。

    这十几天来,他们去了胶州州学,还有即墨县学,见了不少在苦读的秀才。以山东这边的情形来说,在崇祯早年时,登莱穷困不堪,到处都是流民,辽东流民几万人,济南东昌一带河南流民多,青州府在崇祯早年的记录里还有人肉市场,都是穷到不能再穷的地方了。

    历来科考,江南肯定是大头,福建江西湖广诸省也有不少,但山东陕西一带的生员数量严重不足,文气不张,远不如江南一带的大世族,世代应考,有关系网,甚至能揣摩到考题和大致的方向,主考官也多是江南一脉出身,明清之际,江南不少四五百年连续有读书应考中进士的人家,绝非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就因为山东文气不如江南,所以对所谓的读书种子,张溥等人自是更加重视。此番看遍浮山一带,对那些秀才生员,也是多有注意。

    好在,县学州学都明显年年修葺,学官们拿着比在别处多两三倍的补贴,一个个穿着绸缎,脸上放着油光,别的府县,学官这种佐杂官儿,除非指望童生中了秀才,秀了中了举人时来送门生红包,五钱到一两的包封送到手时,才算有额外的收入,平时就指着一年十几石米二十几两银子过活,养活一家大小,还不能失了身份,日子过的是苦巴巴的。

    登莱这里的学官日子过的好,秀才们领的膳米也多,学习的氛围当然不差。!_三^八^文^学_>

    但吴应箕知道,看到的只是表象。

    更多的士绅被商业吸引了,胶州,莱州,登州,威海,登莱一带出海口多,张守仁一手开创了对外的海洋贸易,巨利之下,不少士绅之家已经不对田地有兴趣,转而将手中的藏银取出,开始造船和投身商业。

    在浮山海边,到处都是砍伐下来的巨木,最早的已经晒了半年之久。

    想造大型的福船或是沙船,没有好木料是不成的,造船的木料最少要晒一两年,彻底将水气晒干,这样锯成木料造船不会膨胀吸水变形。

    浮山和灵山就是后世的青岛一带,人口在当时不算多,崂山山脉一带积木不少,巨利吸引之下,大木头快被砍光了。

    听说已经有商人和浮山水师联络,请用官方的商船从辽东那边带木头回来。

    宽甸那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上等好木料,一船船的放回来,造船的木头尽够。在事大贪多的心理下,这里的商船都打算造六百料或八百料,甚至有人在造一千料以上的。

    在浮山这里,有郑家船队带来的不少福建一带的造船工匠,还有江南请来的船师,欣欣向荣,船厂码头一带,人山人海,各色口音都有,吴应箕还听到不少南京与苏州口音,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回到江南。

    这样的情形,也是令张溥和吴应箕私下讨论时,感觉痛心疾首的一件事。

    如此下去,何谈作养文气,培养真正的书香世家,用来倡明文教?没有富户,则佃户无所养,没有儒学,则世人无廉耻,人无礼教,还成个什么世界?

    现在登莱缙绅全部经商,进行海贸,情形比江南还要厉害的多,加上有一个厉害的强藩镇守,将来会伊于胡底,谁能逆料?

    正因如此,吴应箕感觉浮山不可留,并非是读书士子应该驻留的地方。

    还有一个疑虑,他在浮山一带也看到有不少报纸一类的东西,商人办报,医院有报,还有官方的塘报也有刊印和点评,十分详细,比起江南的邸抄塘报要详细和鲜明许多。

    这么多报纸,居然没有一个生员士子或是士绅反对张守仁,吴应箕和张溥也曾私下到几个士绅家中拜访,得到的反应是一致的,各家都十分欢迎他们这样的名士造访,而提起张守仁时,除了真心或假意的赞颂之外,就没有任何的其余反应。

    如果一味探询下去,就会遭遇到冷淡的反应和态度,最终不得不尴尬的告辞。

    这样的情形当然是不对劲,叫吴应箕有一种窒息之感,但他找不到一点不对劲的地方,所有一切都只是他的感觉,登州之行,原本在计划之外,他也是想到张守仁控制薄弱一些的地方,看看在浮山军镇之外,是不是还有一些可探寻的东西。

    “次尾兄,但愿我二人有再见之期。”

    “但愿如此!”

    最后时刻,两人相揖而别,吴应箕突然道:“卧子,无论我在登莱看到什么,回南后当会著述以书,甚至会有人刊印,你不会怪我罢?”

    “这自然不会,”陈龙子笑道:“所见一切,有什么见不得人?总不会如你在崇祯早年那时写成的河南纪行一样,伤心惨毒,叫人不忍细读吧?”

    “呵呵,如此便好。”

    吴应箕在崇祯初年时曾经入京赴京试,回南直隶时路经河南,所记述的一切都是催比追科弄的百姓逃亡,逃九户而留一户者,赋役就落在那一户人的身上,种种催逼的惨况,令人读其文章之后,平生愤怒之感。

    当然,吴应箕没敢把责任推给皇帝,甚至没有敢得罪官僚集团和士子,只是把地方上的责任一律推给贡生监生等杂流选出来的县官身上,对这些非进士出身的杂流大加攻击,至于进士官员和皇帝的责任,则视若无睹了。

    此次登莱之行,陈子龙出面,浮山上下也在配合,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几个书生都是天下饱学名士,文字一出来,几千几万乃至数十万人传抄,这是当时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强大的舆论力量,在这方面,张守仁这个伯爵大将军真是比不上的,相差太远了。

    如果东林和复社一直攻击他,最少在江南和闽浙一带,他的名声会一路臭下去的。

    这一次的接待行为,也算是一次公关行为,只是效果如何,现在可是没法预料。

    在陈子龙和吴应箕依依不舍话别的时候,张溥与候方域已经往胶州东向高密的官道上了,他们经由这条道路,经青州,入青州府,与府中官员士绅交流往来,既然是名士,就得多做一些名士的事情,对他们的到来,想必青州方向是十分欢迎的。

    甚至在青州府中的衡王也会召见他们,不过一般情形下,名士是不大可能与亲藩结交的,自毁名声,毫无实益。

    他们二十四日到青州,耽搁了两日,二十六日自青州取道直奔济南,在途中接到迅息,在三月二十五日时,刘泽青的部曲已经在济南东门外了,是否入城,尚未能知晓。

    尽管张溥对刘泽清及其部属的战斗力十分不满,但刘泽清好歹是靠的住的一方镇将,进入济南后叫这厮重整旗鼓,放在德州济南到兖州这几个漕运中心和富裕地方,正好对张守仁是一种辖制……怀着这种心思,张溥与候方域就不再于青州耽搁,而是兼程攒行,往着济南府城的方向赶过去。

    ……

    ……

    “天如兄,我可真是要累死了。”

    崇祯十三年三月二十八日,经过长途跋涉,特别是到济南与青州交界时,官道高洼不平,春季少雨,这几年又一直干旱,纵不及河南北直那样旱的厉害,山东这边也是够瞧的,一路上尘飞土扬,就算是张溥坐在轿子之中都不可幸免,每天早晨上轿时是好好的,下了轿就是一头一脸一身的尘土。

    好不容易走到济南,张溥却不打近处入城,绕道十来里,绕过济南绵延几十里的羊马墙,从那些村落人家一直走到东门附近,等赶到了,也是日暮西沉,再迟一会儿,天就要黑的通透了。

    候方域是一路骑马的,发梢上都是尘土,他家世代官宦,其父做过尚书总督,是正经的国朝大吏,东林前辈,如果不是犯了事的话,候家现在还熏灼着,就算候询关在监狱里头,因为有左良玉这个关系在外头,不仅无性命之忧,随时还可能放出来,候方域当然没受过眼前的这种苦头,看看样子狼狈,却是神采飞扬的张溥,不免抱怨道:“天如兄,何必绕道这几十里,吃这么大的苦头!”

    张溥却不答他,只是自己沉吟着道:“事隔两年不到,村落城镇已经尽复旧观,田土不曾荒芜,行人来往于途,行商不绝,嗯,倪抚院十分了得啊。”
正文 第六百六十章 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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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溥所说的当然就是崇祯十一年济南城外被清军残害之事,当时清军正红旗和部份镶红旗等各旗兵侵入济南,睿亲王在临清主持屠杀和抢掠,正红旗主是岳托,济南城是他的囊中之物,这是皇太极的安排,济南这样的名城大府落在两红旗一脉,比落在两白旗手中要叫他放心的多了。.|三八文学

    代善的跋扈和嚣张还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这位兄礼亲王越来越谦恭好说话,替他做了不少脏活,揽下不少骂名,也是该皇太极有所回报的时候。

    谁知道安排归安排,岳托和两红旗却是在济南啃了个大钉子,张守仁一战成名,阵斩七百余首,其中还有谭泰这样的固山额真,以天命汗建汗号起兵,再到建立后金,再至皇太极改元建极,称帝建立大清,八旗贵胃还没有章京以上战死的纪录。

    在八旗,固山额真又称总兵官,与大明征战几十年,总兵官一级的满洲人战死,在济南城下还真是头一次。

    汉军损失不少,加上损失的七百旗丁,其中还不乏摆牙喇兵,一共才四十几个牛录的正红旗元气大伤了,最少是损失了近五成的战力,余丁跟役死的少,大量的白甲和马甲战死,这才是叫人心疼的地方。

    八旗死的多,济南四周被他们祸害的也是不轻,方圆三四十里的地方,骑兵纵掠,掠青年男女丁壮,杀害老人和妇孺,村落和镇子被烧成白地,辛苦多年,最后落得一场空。

    当时的笔记文章不少,特别是讲临清和济南一带的为多,原本人烟稠密的地方变成了鬼国,到处是白骨露于野,尸积如山的景像,如果不是张守仁守住济南,枉死之人,还真不知道要加多少上去。

    这一役,固然是奠定了张守仁扶摇直上的基础,但山东两府受创的情形仍然极深,不少人断言,没有十几二十年的时间,无法恢复当日情形。

    现在看来,未免是言过其实了。

    临清已经恢复六七成,毕竟是漕运中心,人口和商业繁华的程度很快补了回来,登莱等地是因为有张守仁这个超出常理之外的大人物坐镇,一切有异于常理。

    不过倒是真没想到,济南这里,居然也是恢复的不错。

    “何以全是倪抚院之功?”候方域一脸不快,抬扛道:“天如兄未免抬举他了,山东巡抚一职,他不过是捡来的。!_三^八^文^学_>”

    “这固然是,然则看济南城外,行人如织,商旅不绝于途,城中想必更热闹……这也是很难了嘛。”

    “恐怕张守仁出力不小吧?”候方域疑道:“浮山营驻在济南城可是不短的时间,这人……”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能以边将而视之啊。”

    “济南这里我打听过,张守仁确实立过一些规矩,平过两次乱子,还带走了十几万流民。不过,在此之后,他确实没有派兵入城,亦没有太多人手过来,他在登莱甚至东昌、青州所行的农庄与那些派出的吏员机构,在济南也是见不着的。”

    候方域沉思道:“若非他如此收敛,恐怕朝廷也不能容啊。”

    “嗯,正是如此。”张溥呵呵一笑,道:“山东镇总兵朝廷不给他总是有原由的,就是怕他真的插手进来……这么看来,还是倪抚台之功啊。”

    “也只能这么说了。”

    候方域答应一声,接着就是来回顾盼:“看来刘总戎并没有在城外驻营,全军都进了济南城去了。”

    “现下山东混乱,全军入城,是要稳妥小心一些。”

    东门附近,村落稀少,两年前的战场就在这里,清军伐木为营,当然也是拆光了附近所有的民居,建成了极为阔大的军营,现在两年过去,依稀还能看到当日军营的影子,站在那些残迹面前,令人有一种格外的沧桑之感。

    和其余几个地方比起来,在东门这里就显的破败很多,断壁残垣比目皆是,只有较远一些的地方才又重新有村落,在靠近城门的地方有一些铺子,帮人看马,送信,或是打尖的小饭铺,茶棚子之类。

    “走吧,进城去!”张溥兴致勃勃,此番刘泽清入济南就是他展布天下的一颗棋子,不管怎么样,这一步还是走对和走顺了。

    天色将暮,城头上似有不少兵将,从东门进去是一个方形的翁城,张溥等人到城门时,只有几个商贩和伙计要进城,出城的人倒是不少,两边互不干涉。

    对出城的百姓盘查轻省不少,都是一些拿着条扁担和草绳,或是推着小车粪车的平头百姓,一早晨送菜进城,卖力气的,挑担推粪的,在他们身上讹不出什么好处来,只有进城的时候,刁难一下,可以多少落上几文。

    只是张溥入城时,看到进城的商人也没有被为难,十分顺当的进了城,只是详细登记,办完手续,没有花一文钱就进去了。

    候方域额角冒汗,强笑道:“看吧,那边又是在问籍贯姓名,登记在册,要不是他们穿着的是山东镇官兵的服饰,我还以为又回到胶州了。”

    张溥皱眉,半响才道:“可能是和登莱镇学的盘查规矩……其实这一套做法不错,防起细作来应是有效。”

    “肯定有效,”候方域好歹懂一些军伍之事,笑道:“老奴起兵时,最重用间!沈阳,辽阳,广宁,都是用间,事前派间谍打听我大军驻扎情形,将领,粮草,兵力,马匹,军械,无不知道的清清楚楚。攻各城之前,派细作散步谣言,宣扬东虏兵马如何善战,凶残,震怖城中军民人心,收买将领,特别是收买蒙古人。老奴初起时,甲胃不全,器械不精,沈阳那样的大城,城中有三万精锐,城外有援兵,是必守之城,就是因为蒙古人开了外城,结果失陷。辽阳亦是如此,广宁若非孙得功叛,岂能这样轻易被攻下!”

    “这些事,思之令人扼腕啊。”

    “所以东虏最擅用间,这几年,征虏大将军声名鹊起,可听过东虏在他这里用间么?”

    “似乎倒真的不曾。”

    “卧子和我说过,这几年来,辽民颇有渡海过来的,其中细作可是真多了去了。不过大将军手段厉害,来一批抓一批,想对他用间,难啊。”

    “原来如此。”

    两人谈谈说说,轿马慢慢进入翁城之中,果然有头上裹着折上巾,穿着短罩甲的济南城守营的官兵过来盘查,他们在胶州有过经验,应付的十分得体,没多久便是办完了手续。

    只是张溥心中奇怪,候方域更是心直口快,奇道:“不是说刘镇已经率兵入城?怎么这城防守备盘查诸事,还是城守营在做。”

    他的话被守备的小军官听到了,当下语带不屑的道:“曹州兵进是进来了,一群叫花子一样,俺们济南要他们来守什么?倪抚院已经叫他们到四城城上守备,等闲不准干预城守之事,住就住在城上的窝铺里,或是住在方城里头,不准到城中骚扰民居商旅。”

    说曹州兵是叫花子兵,这些济南的城守营官兵倒也是真有底气。

    倪宠在济南近两年,抚标兵马始终不曾超过三千,但这济南城这城守营装束打扮倒很不错,士兵都是青色袍服,老兵和小军官都外罩长罩甲,士兵头上裹折上巾,军官则是戴着大帽,光看打扮,是典型的北方边军军镇的强兵模样。

    “刘总镇人在何处?”

    听这些城守营的官兵一说,倪宠似乎仍然掌握全局,刘泽清的处境不大妙。张溥心中暗骂,这厮怎么如此没用?在曹州时,说一不二,杀伐决断,为人残酷阴狠,当初看中他,不是这厮装出来的礼敬读书人,听从教诲的模样,而是看出刘泽清骨子里的狠劲,时当乱世,多掌握一支武装也是好的,正因如此,才这么拉拔他。

    若是刘泽清这般无用,张溥是真的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

    听他问起刘泽清,情形也不对,这群城守营兵都是用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张溥一行,带队的军官冷哼一声,沉声答道:“刘帅天天在巡抚衙门打擂台,嘿嘿,拍桌打板,要粮要饷,你老要见他,去巡抚衙门就是了。”

    “承教了。”

    张溥拱一拱手,又望了望黑乎乎的城楼,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城上的兵和台城翁城里头的那些兵马怕是刘泽清的,而曹州兵根本没能进入内城之中,被人家隔在城墙一线。

    这样的入城,掌控不了全局,士绅,生员,加上亲藩宗室,还有文武官员,都不会买刘泽清的帐,这个山东总兵,他怎么当?

    张溥心中不悦,却也不便将火气撒在一群小兵和低层武官身上,当下自己折身上轿,派一个长随拿着帖子,到巡抚衙门去等,他自己到吴江会馆去住,候方域自然也是同行。

    当时各大城市里头都有各地的会馆,尤其以京师为多,会馆除了有同乡会的功能外,还具有饭馆,通信中心,商会,仓储等诸多功能,更是赶考士子居住的第一选择,等张溥等人赶到会馆时,里头的执事们听说是名满天下的张天如来了,整个会馆的人都迎了出来,在大门外排了老长的一溜。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一章 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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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到张溥轿子,带头的执事高声问一声好,接着几十个人迎下来,问好的问好,作揖的作揖,下拜的下拜。.|三八文学

    在这时,张溥脸上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骄傲神情全文阅读。

    太仓张天如,名满天下的大名士,复社社首,原本就该有这样的待遇才是。

    他在各地游历,向来就是受到如此的款待,只有在登莱时,人家才拿他当普通人,就算是那些士子生员,听到张溥时,也只是微有敬仰的感觉,和那种五体投体,有若天人的感觉相差的太远了。

    这种感觉,在登莱是全给了张守仁,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张溥便是心中一阵失落。

    天下之大,竟也有他吃不开的地方,可堪一笑,亦可一叹。

    “列位客气了,我等住于此已经是打扰,不当被列位如此迎接。”

    “先生是我江南文脉之首,应当的,应当的。”

    “这话我可不敢当,钱牧老他们可不答应。”

    “哈哈,是小人言语不当了,有罪,该打。”

    这司事拍马屁拍的稍微过了头,张溥点他一句,也就罢了,当下屏退众人,只留为首的司事,会馆中也是把最好的堂房给腾了出来,仆役和马匹,轿子,都是有人安顿,厨房也开始作饭,一阵香气飘了过来。

    吴江会馆的厨子当然是江南人,炒菜的口味也同江南一样,各人都闻的食指大动,感觉胃口大开。

    接着会馆中人送上热水来,张、候二人洗了手和脸,换掉身上染上泥土的衣袍,顿时就是觉得浑身爽利。

    “这是上好的新茶,张先生,候公子,尝尝看。”

    会馆司事十分殷勤,奉上香茶,也不坐下,就站在一边伺候。他的心里确实高兴,会馆一般是同乡凑钱公立,包括他们的俸禄开销都是公摊,但会馆主事者总会想办法多开财源,自己捞几个不说,上头也会说他省事,能不能长时间在一个地方主事,还是得看个人的能力如何。

    张天如和候大公子这样的客人,哄的好了,留下墨宝下来,就是会馆的一大噱头,城中生员士子,过路的人,闻讯慕名而来的肯定不少,也算小小的开辟了一个新财源了。._三^八^文^学_)

    会馆执事的小小心思,张溥和候方域当然都是明白,也不必道破,临走时随便留一笔字也就完事了……张溥喝一口茶,若有所思的向这执事道:“这茶不坏,是今年的新茶,味道也香,以前竟是没喝过,打哪儿来的?”

    “这个是浮山行运过来的,听说是打杭州弄过来的,雨前龙井,一两银子一两茶,城中有不少富户贵人都喝它,若不是两位过来,小人也是舍不得取出来待客的。”

    “浮山行?”

    “两位有所不知,浮山行是本城第一大商行,最大的股子是咱们国朝当今第一名将大将军所有,然后是三好行、利丰行、和丰行,咱们济南几个有名的大商行都有股子在里头,是一个综合商行,从米粮到麦子、油、杂粮、豆饼、毛皮、人参、各式罐头、鱼干什么的,样样都齐全,生意好的不得了。茶叶布匹什么的,他们叫南货,货色全,东西也好,听说是浮山那边有海船,不停的打从长江口送到海船上,直放到咱们这儿,沿途不用纤夫,不过卡子,所以价格比普通的南货行要便宜的多。”

    这执事一边说,张溥两人也是想了起来,胶州城中,似乎最大货物最全的商行也是浮山行。

    张溥苦笑一声,摊手道:“想不到到了济南,还得给人家赚胶州没赚到的钱。”

    候方域也是一笑,道:“大将军真是伶俐人儿,什么钱都到手了。”

    “浮山行在济南的收益,大将军不往手里拿的。”

    听这两人的话,会馆执事正色道:“两位先生莫误会了,浮山商行在济南的总行要紧的是维持商会的运作,获利之后,都给商会拿去啦。用不光的,就修路补桥,抚老恤幼,还给济南府学捐银子,办报纸,反正大将军自己不落手一文钱。”

    越说下去,两人就越觉得心惊,到此时他们才回过味来,张守仁明着是没进济南,也不曾派人手经营,但这么一个商行在,还有什么“商会”,这其中的文章可就大了。

    张溥不动声色,问道:“这商会是干什么使的?”

    “协调商行与官府的关系,订立行规,约束与盟诸商行,规定各行规费摊派……还有维持地方治安和防备的事儿,现在义勇大社就归商会管,银子饷械都打商会领嘛。”

    “好家伙……”张溥这才知道,原来济南城还有“商会”这样逆天的存在,越是听这执事讲下去,就是越觉得心惊肉跳。

    一群商人,不仅把持了大宗货物和生意,还能和官府讨价还价,自己约定摊派杂派,大明的赋税,正经的田赋和商税是很有限的,要紧的是各种加派和力役,以及免役银。

    对商行,摊派与和买是向来不改的国策,若非有此,宫廷的用度都会不足,更谈不上国用了。而正经用度之外,更多的是摊派。

    比如牙行把持商税,替商人报销,商人少交,牙行和官员分大头,国库只有最少的收入。一边是商行繁华,一边是皇帝和中枢穷的当裤子,其因就在于此。

    现在这个商会看来是把牙行都推开了,商人直接和官府谈判,官员那些见不得光的收入肯定要少很多。

    济南城中商人能成立行会,对抗官府,这样的事听起来便叫人震惊,而做这样的事,手中没有武力是肯定不成的。

    张溥很敏锐的问道:“商团是商会养着,算不算正经官兵?”

    “这当然不算了,只是义勇。”

    “那些城守营的官兵是抚标么?”

    “那也不算,是副总兵官的标营。”

    “副总兵,是黄胤昌吧?”

    “没错,就是黄副总爷。”

    黄胤昌是一个老将,而且很难得的腹中很有墨水,在年初的时候曾经上奏朝廷,请改漕运为海运,奏疏曾经引起轰动,不过肯定是石沉大海了。

    漕运现在还算稳定,就算是弊端十足,耗费极多,比如松江白米,一石正赋之外得加八斗耗费,松江人自己雇船送到扬州仓库,再付运费给驻在扬州的运军,然后扬州运军一路送到通州或京师,其中也有相当的耗损。

    这还是简单的,有一些交办贡物多的县或是赋役杂的县治,一县漕运物品要送往京师几十个甚至过百个部门,其中产生的各种费用是难以想象的庞杂……正因如此,漕运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张大网,网中也是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利益分润。

    真的改漕运为海运,不知道多少人要丢饭碗,清季都有蒸汽轮船了,漕运海运还争的厉害,一个广泛的观点就是有几十万纤夫仰赖漕运为生,所以不能改漕,当然,后来有铁路和海运后,也没见几十万纤夫饿死,时人观念落后,也是无可耐何之事。

    黄副总兵原本是临清副总兵,因为对浮山感兴趣,屡次上书,终于得罪朝中大佬,打发他到济南来了。

    以副总兵暂行总兵官事,手中没有什么实力,想不到居然做到如此地步,张溥面色阴沉,心中隐约也是有无奈之感。

    浮山,张守仁,加在一起就象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他被网络在其中,无力挣脱了。

    候方域意态悠闲,发问道:“黄总兵声名不显,刘总兵是总镇大将,由他来坐镇济南,城中风声如何啊?”

    “风声不大好啊。”执事闷声道:“曹州兵打仗不行,连续丢盔弃甲,军纪听说也不好,现在城中文武大员不给他们进内城,只准在翁城驻扎,军需由城中供给,听说这事儿刘总爷和倪抚院在抬扛,争的十分厉害……”

    正说着,外间张溥的长随进来,禀报道:“刘帅过来了。”

    话音未落,外头就是一阵马蹄的嗒嗒声响,会馆几个执事面色立时变白,张溥见此,安慰道:“不妨,是我问你们,有话直说,不是什么罪过。”

    说罢,自己闲闲起身,也不着履,趿着鞋往外头迎过去。

    刘泽清已经到了院中了,马花豹等亲将和一些文幕簇拥在左右,他身上穿着一身亮银铠甲,显的十分雄壮威武,看到张溥趿鞋出来,刘泽清将马鞭交给一个亲兵,笑着拱手:“天如兄,好悠闲自在啊。”

    “刚到此地,长途奔波,确实疲惫,请鹤洲原谅则个。”

    “哪里,天如兄是名士,我怎么敢计较小节。只是,心里烦闷啊……”

    待刘泽清进屋,张溥将候方域介绍给他,刘泽清十分客气,揖让见礼,候方域笑道:“小弟不过是一介白丁,哪里敢当大帅如此礼遇。”

    “这是甚话,俺虽是统兵的粗人,到底也还是知道读书人身份尊贵些儿。”

    明明是敬的候家的家世,嘴上的话却是十分好听,这刘泽清会弄鬼,看着粗豪,其实伶俐,当下众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二章 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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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笑毕,宾主都坐了,会馆执事赔着小心进来,将各人眼前的茶换过一遍,然后小心翼翼的躲了出去全文阅读。.|三八文学

    待没有了外人,刘泽清才叫苦道:“天如兄,此次出兵,真是赔了夫人再折兵,好生气闷。”

    “贵部折损是不少,还好现在流寇围攻临清,无南下或西犯济南之意,不然的话,情形就更加难堪了。”

    “济南还真不一定不来,临清也守不住多久……然而城中对我防之如贼,真是叫人气的牙齿痒痒,又无可奈何!”

    在刘泽清抱怨之前,张溥也是考虑过应该如何处理此事。刘泽清是他一手推出来的,被弄成这般模样,不要说自己实力被削,就是对刘泽清本人也是交代不过去了。

    想了一想,便是道:“暂且忍耐,待我一会修书一封,干脆先从兵部明发下来,着你暂代山东总镇一职。”

    刘泽清眼神一亮,接着又是黯然。如果不是这一件事搞的鸡毛鸭血,颜面大失,现在是两万大军过来,还怕什么倪宠或是黄副总兵?又或是那些商人搞的什么劳什子商会?

    大军碾压过来便是!

    现在却说不得那个话,他两万多人,折了小八千在东昌府,那可全部是精锐,剩下的兵马,放了几千在东昌和济南的边境上,说是戒备东昌流寇,同时还得防着李青山从假造反变真造反……风声已经传过来了,李青山对临清那边的事情很感兴趣,眼看人家要获得重利,他不过就在阳谷几个县城小打小闹,跟着他的人也有两万出头,号称大帅,凭什么人家吃肥肉,他连骨头也啃不上?

    人心是贪婪的,反正这李青山也是靠不住了。

    如此这般,刘泽清不过是带了不到八千人进来,其中精兵不过两千,声势一落千丈,以刘泽清私下来看,诸多不顺,还是折损兵马造成的。

    可怜他在曹州经营这么多年才养出这些兵马来,刚出老窝就完了多半精兵,再有什么仗叫他打,那可是打定主意,宁死也不能从了。

    “一切有我。”看出刘泽清的委屈,张溥只得承诺道:“暂代只是短局,总归叫鹤洲你执掌山东兵马才是。”

    “仰赖天如兄了!”

    刘泽清心中一阵安慰和欣喜,有此承诺,总不枉自己辛苦一遭,当下长揖下去,根本顾不得自己的大帅身份了。._三^八^文^学_)在张溥面前,他刘泽清又算个屁啊!

    ……

    ……

    张溥的书信几天后就到达京师,从德州一路直上,三天功夫就直抵兵部左侍郎傅永淳的案前。览信之后,傅永淳也是皱眉不已,摇头道:“张天如太给我添乱了。”

    他这个左侍郎已经当了几年,素有清名,东林党力撑他,加上崇祯对他印象不坏,此时已经有风声,在崇祯十三年他可能由兵部直接转任吏部尚书,直接就任吏部天官!天官一职,在大明向来地位尊崇,地方官和京官轮流考核,佐杂和低品小官直接由吏部操作,无需经过内阁和皇帝,所以权柄极重,京察之年时,更是吏部上下把持朝政威胁朝官的好时机。

    当年东林党能壮大起来,和顾宪成、**星等人操持吏部,把持选官和京察这个大杀器是最重要的原因。

    现在有任天官的机会摆在眼前,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因为力挺刘泽清入济南执山东兵权,傅永淳在陈新甲跟前可是大大失分,被张缙彦奚落的好不厉害,若是再出什么差池,丢了天官的位子可就太不值得了!

    但一想张溥的能量和秉性脾气……傅永淳长叹口气,开始思谋起操作的具体流程来。

    兵部左右两侍郎各有执掌,各部都是如此,比如户部两侍郎说是堂官,但部务基本上不会过问,一个只管漕运仓储,另外一个督粮催饷,正经部务是尚书的职权范围,侍郎不宜多事,否则会遭忌。

    如果不是张溥是尊难惹的大佛,不仅可能叫傅永淳丢官,甚至能叫他抬不起头来,眼前这事,他是打死也不会多嘴多舌了。

    ……

    ……

    “马勇这厮打的不坏啊,一千轻骑拂晓攻击,两个时辰连打扫战场,全部结束,斩首不算了,把人家四千骑兵主力给打光了,还斩了一个副将,了不得,了不得啊。”

    经过五六天的长途跋涉之后,过了新野,抵达内乡界之前,张守仁也是收到了来自东昌府方向的塘马急报,两场战事,至此才把结果送到他的跟前。

    张世福笑道:“马勇打的不错,不过朱王礼可更凶。马勇是一比四,他可是一比十。”

    张守仁撇嘴道:“小三百突骑,甲胃连马甲快一百斤重了,都是一顿吃老子一斤肉的半兽人,这一仗还打不好,他还配给老子带领突骑……趁早回家啃老米饭去吧。”

    “大人,”林文远策马赶上来,笑道:“怎么看都是你在羡慕和嫉妒吧。”

    “唉……”张守仁被说中心事,也是颇为无奈的砸吧一下嘴,遗憾道:“老子这一世怕是没机会挥舞马刀去砍人了。”

    “哈哈,想要这样的机会,得咱们先点了头再说。”

    四周顿时就是一片欢声笑语,连阴沉的王云峰和向来性子恬淡的李灼然都是一起笑了起来。

    河南这里,人烟稀少,道路也是前头的尖兵挑的好走的道路,一路行来,却只是见树木萧萧,虽然一片绿意,却因为绝少人家而显的十分萧瑟荒凉,进入南阳府境已经一两天,所过村落要么只剩下一些走不动的饥民,要么便是荒芜无人烟,若非偶见官府塘马或是差役,简直就是如在鬼蜮中行走一般。

    近七千人的大军,加上大几百的车辆,一共排开十余里的长队,旗帜招展,在和暖的春风中烈烈飘扬,笑语声中,一个头盔上插着孔雀羽毛的哨骑奔驰而至,中军处有人迎上去,过不多时,张世强策马赶过来,禀道:“内乡县的粮食送过来了,二百石一粒不少。”

    “甚好。看来新野县的遭遇他听说了。”

    在路过新野的时候,虽然有朝廷和杨嗣昌的双重命令,但新野知县推说没有余粮,坚持不肯拨给粮食,张守仁也不客气,叫人将那知县绑了来,自己亲手抽了二十鞭子。

    此事传出,他跋扈的形象肯定是没跑了,但当晚新野县就送了二百石粮食过来,这鞭子也是没有白打。

    七千兵一天耗粮就一百石了,加上战马和挽马一天要消耗三百石粗粮和豆料,还得有相当多的草束,后勤压力还是蛮大的,所以尽管浮山车营能携带相当多的粮食,每天仍然需要沿途州县加以补给,不然的话,不出河南省境就得消耗的差不多了。

    “既然内乡给了粮,咱们路过时就不能太不给面子,传令下去,敲鼓,唱军歌!”

    预定的宿营点是在内乡以北十里左右,所以大军在这县城附近就不扎营了,而且从路过的村落镇子来看,这内乡县城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也没必要在这种荒僻地方耽搁时间。

    张守仁兴致很高,一声令下,全军先后传下令去,然后是前锋到中军,慢慢全都唱起来军歌来。

    在雄壮的军歌声中,以赤红色军旗和红色军服为主的军队,犹如赤霞之下的一朵朵的红色云彩,绚丽夺目,灿若云霞。

    只可惜,这样雄壮的军容却没有多少人出来观看,内乡城墙上有一些乡兵,扛着枪斜歪着站在城堞边上,毫无兴趣的看着浮山军大队经过,眼皮子都懒怠多抬两下。

    城门处有一些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看到大军经过,只有少数人露出好奇或是惊恐的眼神,多数人都是一脸麻木,似是对眼前之事毫不在意。

    在绕行过城门西面的时候,可以看到城门外几里的接官厅那里有百十人,穿着绿袍戴着乌纱帽的知县,县丞、主薄、典史等官员,还有六房司吏,衙役,县中的士绅,教谕,生员等,大半身着各色官服,一小半穿着绸袍,看到张守仁在大纛之下策马过来,便是远远都跪了下去。

    七品文官在伯爵大将军面前,是没有丝毫资格分庭抗礼的。

    再者,新野之事肯定也传到这里,内乡县肯定不想吃鞭子了。

    “走,去瞧瞧他们。”

    百来人跪在道边,张守仁策马赶过去,张世强和王云峰等也是急忙跟随着过去,内乡那边有胆大的听到马蹄声响,抬头去看,但见过百骑兵疾驰而来,轰隆隆的蹄声有若闷雷,而每个骑士都是甲光耀眼,马上骑士个个都是彪形大汉,十分威武,而队列最前的戴凤翅明盔,着山文硬甲,披紫色小茄花披风,年约二十余岁,胡须都是刚留不久的模样,看的人顿时心中就是突突跳动起来,抬起来的头,也是又赶紧再趴伏下去了。

    “下官内乡知县……”

    “下官内乡县丞……”

    “下官……”

    一群官员,在尘飞土扬之际,两手高抬,上呈手本,嘴里唱着自己的官职姓名,诚惶诚恐之诚,十分鲜明。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三章 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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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君都请起。!_三^八^文^学_>”

    中军处有人上前去,接了众官的手本。张守仁在马上瞟一眼,翻落下来,把胖墩墩的内乡县扶起来,其余各官他就不扶了,虚邀一下,算是统统扶过了。

    “谢大将军。”

    天气有点暑热的感觉,农历三月底,眼看交四月,按公历已经是六月前后,算是入夏了,内乡知县一边起身,一边便是偷偷擦去额角上的汗水。

    看着他的模样,张守仁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内乡补给的粮草已经送到,各位勤劳王事,本将十分欣慰,也十分心感哪。”

    “大将军过奖了,这都是下官们的份内事。”

    “平时想巴结还没有这个机会,能给大军供给粮饷,也算我等为天子分忧,大将军神威凛凛,一至临清,必定扫平贼寇,以慰圣心,些许粮饷,又算得什么呢。”

    一听张守仁的话,众人七嘴八舌,说的话倒十分动听。内乡新野这一条线直通襄阳,朝廷塘马不绝,沿途官员看来对各地的动向和朝中大事都十分了然,拍的马屁都不算离谱。

    张守仁不免又勉励几句,那些官员和士绅都十分高兴,更是不要命的奉迎起来。

    待张守仁翻身上马,率众离开之时,那个内乡知县又抹了抹汗,十分高兴的道:“大将军哪有传说中的凶恶,待人还是十分和善的嘛。”

    县丞笑道:“那是我等好不容易把粮食凑了出来,不然的话……”

    “唉,现在正是收夏粮的时候,不料竟是如此青黄不接!”

    县令往身后拱一拱手,正色道:“本县要多谢诸位父老,若非各位鼎力相助,阖县上下只怕要受累不少啊。”

    “老父母言重了。”

    “大令言重。”

    “此是我等应为之事,急公好义不落人后,老父台无需过奖才是。”

    一众乡绅都是十分谦逊,大军经行,有兵部和上宪的公文,着令供给粮草而非饭食,这是坏了以前的规矩,按文官把持武将,压制武将的陈年旧例,大军经过,为了害怕武将贪污粮食,由当地的地方文官提供现成的饭食,这原本是好事,但文官们说害怕这些丘八一天经过多少个地方吃撑了,于是又规定抵达当日不给饭食,所以在大明军中,拔营起寨的那天早晨起,到晚间都是没有饭吃了,要在当地驻营后,第二天才有饭吃,所以每次拔营时,军中都是有气无力,怨声载道,甚至营啸都有可能,而将领也不能无视士兵是在饿着肚子走路,所以一般都是走不快,抵达一地之后总要吃上两三天,恢复精力之后再赶上两天路,如此周而复始。!_三^八^文^学_>

    这一次为了叫登州镇急速赶回山东战场,恢复漕运畅通,朝廷和地方也都是下了血本了。

    ……

    ……

    “大将军月底之前,可至南阳。四月中旬,抵开封,五月之前,必至临清。”

    在济南城中,倪宠也是和自己的幕僚师爷们在二堂签押房密议,消停安稳了两年之后,济南又一次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身处漩涡之中,倪宠自然也汲汲于自保之道……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山东巡抚做的有滋有味,叫他走人他是不愿的,而把刘泽清这样的强势人物让到城中来,把济南搅个鸡飞狗走,更非倪宠所愿。

    这两年来,张守仁和倪宠之间有着十足的默契,商行和地盘,那是以浮山为背景,倪宠不伸手进去,而城守营兵诸事,张守仁有安排好的人替他代劳。

    牙行虽存实废,城中诸多兴作和摊派,由商会来和官府谈,上上下下好处仍然是有,倪宠是有最大一份,但不能漫天要价,随意渔肉地方。

    而地方的公益福利,收容乞丐和鳏寡孤独,修衙门,学宫,开挖铺设明沟暗渠,修理街道,甚至派驻医生,行医施药,这些事,都是由浮山代劳了。

    所以算来这两年的巡抚生涯,真是只有“轻松惬意”这四个字可以形容了。

    银子攒了不少,在济南威望很高,商民和百姓中有不少知道是浮山立挺的商会在主导这些民政上的事,而很多人也觉得倪宠身为巡抚,压制百官,力行廉洁,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如果不是他,济南一城,和济南一府那么多州县,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元气,甚至还胜过以往?

    朝廷之中,倪宠的官声也不坏,甚至倪宠隐约听到风声,朝廷有提拔他到朝中任某部侍郎的打算,当然,放风出来,是叫倪宠拿钱出来运作此事,倪宠闻言笑笑就罢了……侍郎固然是京堂朝参,但他的巡抚做的这般有味道,拿大捧银子去弄个侍郎,何苦来着?他又不是翰林清华,有机会入阁为宰相,入京为京堂,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有限的很啊。

    但舒服日子也是过到头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难题,不仅是要前门拒绝,他还害怕后门入虎。

    “你们说,你们说,大将军解了临清之围,我这里又把曹州兵挡在外头不得进来,朝廷只能顺水推舟,把山东镇给大将军,以他的身份,本事,还有我倪某的立足之处吗?”

    倪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张守仁在此之前是对他有足够的客气,不干涉他巡抚责权之内的事,只是在倪宠允许之后才由商会来运作,于倪宠的威望无损。

    若是山东镇名副其实的到手,张守仁接下来的作法是怎么样,还真的难说的很了。

    若是别的巡抚,必定没有这样的顾虑,毕竟巡抚才是地方军政第一人,总兵官也是要听命于巡抚,甚至是监军道,兵备道,乃至巡按,但山东和登莱已经俨然与辽西一样的情形了,象在辽西,祖大寿也只是总兵官,但是加太子少傅,左都督,数千祖家家丁只听祖大寿兄弟之命行事,还有祖家的门生故旧,族中子侄,不是副将便是参将,游击,在军中根深蒂固,不要说辽东巡抚邱民仰,便算是蓟辽总督洪承畴对祖大寿也不能颐指气使,遇事得商量着来。象祖家和吴家这样的大军阀才是真正控制辽西之地,他们的家丁勇武善战,多半跟着家主的姓氏,有军屯,有营兵和卫所兵帮着家丁养马,种田,每个家丁都是一个小地主,所以他们才对家主无限忠诚,遇到战事也奋勇敢战,实在是家丁也在保护自己的田地和产业。

    这样的利益链条,东虏都打不破,何况朝廷派的那些文官巡抚或总督们?自孙承宗和袁崇焕之后,没有哪一任蓟辽总督能真正控制关宁了。

    “东翁……”

    给倪宠献计控制了实权的李师爷清清喉咙,刚要说话,外头进来一个长随,打了个躬,禀道:“老爷,朝廷有旨意下来。”

    倪宠面色一变,朝廷最近的旨意来的有点勤,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当下匆忙出去,到公厅接了旨,却原来是兵部承旨下来,着令刘泽清署理山东镇总兵官一职。

    “这一下可拦不得他了……”

    倪宠神色十分难看,适才还在左右为难,这一下选边的机会也没有了。无可选择之下,他思路反而是明晰了:“老子悔之晚矣,早该直接保大将军任山东镇总兵才是,他老人家在,我什么也不怕,当个太平巡抚,不比什么强?刘鹤洲进来,要钱要粮要地盘要丁口扩军,老子这巡抚还得给他当差不成?入他娘,他朝中有人手脚凭的真快!”

    李师爷晒笑道:“东翁适才还左右为难,这会子可是明白过来了。”

    “明白过来也是无用了。”倪宠沮丧道:“朝中有人好做官,人家已经有正经名目,想拦都是拦不住了。”

    “这也未必啊。”

    “怎么说?”

    “看舆情!”李师爷眼中灼然有光,断然道:“刘帅先在东昌连败两次,灰头土脸,朝廷还叫他署山东镇总兵,明显是识人不明嘛。如果城中商人士民百姓苦于曹州兵军纪不修,生出弹压不住的事端,那时候是刘帅的责任,还是东翁你的责任?”

    “入他娘,当然是他草鸡没用,哈哈,这法子好!”

    倪宠不愧是带过兵的,一张嘴荤素不忌,哪里有半点儿朝廷驭抚一方的大员模样和体统?在场的几个师爷唯有捻须微笑,视若不见,听若不闻了。

    “此事就交给李先生了。”倪宠现在也知道李师爷在浮山和济南城中都有相当的关系,当下便是郑重交办下来。

    “人家怎么想,我可还真是一点不知道。”李师爷也不好承认自己和浮山关系太近,否则这师爷做不下去,他只用含糊的语气说道:“商会里头我是有熟人,去打听一下看看便知道端底了,东翁等我回音便是。”

    “一切有劳,拜托。”

    倪宠此时是真的明白过来,张守仁的为人品性已经了解了,利益分配都有现成的规矩在这儿,换了一个饿狗一样的刘泽清进来,他这巡抚还不知道如何自处。真的斗起来,虽说不一定惧他,但弄的鸡飞狗跳,何苦来着?

    当下只合掌道:“替我传话,凡有差遣处,我无不答应,大家联手做过这一场,把姓刘的逼回兖州再说吧!”
正文 第六百六十四章 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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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师爷得此郑重承诺,心中也是有了底。.|三八文学

    浮山那边,当然也是早就有过致意。商会的人,已经和他联络过几回了。临清,济南,还有到湖广,几处地方,相隔数千里之远,但已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连接在一起了。李师爷是网中的人,对这张大网的力量十分的清楚,也是感佩异常。

    他知道,收官的时候要到了。

    从湖广布局,再风云际会,由张溥刘泽清等人,牵扯到朝中,关连到辽东大局,再回首山东和临清,底下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变化!

    想想自己等人,多半绍兴出来,彼此声气相连,自以为天下官场之事没有不在掌握之中的。大小事情,都可以私下书信往还几句话就解决了,到如今才是明白过来,和真正有大胸襟大格局大智慧的上位者比起来,自己这一群师爷还真的是差的远了去了!

    待他从巡抚衙门出来,立刻就过来两个灰衣汉子,一个空手,过来叉手问安,另外一个牵着一头健骡,头先那人问道:“师老爷能骑骡不能?”

    “能,知道他们在等着,赶紧去吧!”

    “好,小人们伺候师老爷。”

    两个汉子等李师爷上了大青骡,一前一后,开始时不紧不慢的,接着便是健步如飞,牵着那头健骡也是疾行快步,三人在黄昏时见面,从府前街绕道西牌楼时,见着一队仪仗经过,便是停步暂候。

    李师爷心中焦燥,但好在仪仗过的很快,不知道是哪个宗室,过街市时不怎么讲排场,一下子就过完了,遇着讲究的宗室大爷,叫你等上半个钟点也不稀奇。

    “是二爷的元随仪从。”

    “大约是打王府回来的……”

    两个随员只说了一句,接着就是闭了嘴巴,不再说下去了。

    不过李师爷倒是知道,浮山系统内的人才会管朱恩赏这个镇国将军叫朱二爷或二老爷,二爷,透着亲热不拘的味道。

    能够资格和张守仁以友朋的情份论交,而不大涉及到具体事物,没有太大利益冲突的,似乎也就是这个朱恩赏了。.|三八文学

    当日浮山营在济南城中时,张守仁不过是游击将军,老实说是在武官中除了比不能带营的千、把高一级,还不大入流,后来才扶摇之上,当时的朱恩赏能和张守仁攀上交情,也确实是慧眼识人,并且没有门户之见,算是宗室里难得的谦谦君子了。

    正因如此,在张守仁离开这么久时间之后,与浮山息息相关的人,对朱恩赏也还保有三分敬重,无它,就是冲的这个情份的面子。

    一点小波折很快过去,三人行继续向前,从西牌楼折向而行,逶迤行得里许路后,但见乌衣深巷,到处都是整进的院子,和那些普通百姓的蓬门荜户完全不同,虽不能说是雕栏玉栋,但也是朱门深院,格局气派,自是与普通民居不同。

    但李师爷知道,府前街和王府两个牌楼四周,那里才是官宦人家和宗室所居的地方,在这里,主要居住的还是商人。

    按国朝初年的规矩,商人不能穿绸缎,不能坐车坐轿子,不能着丝履,不能……反正规矩多的很,到嘉靖、万历年间之后,士风民风都是为之一变,北方还要呆板一些,江南一带,百姓都能穿麒麟衣,穿蟒服,着黄,着红,以前不准士人百姓穿的衣着和颜色,只要交钱上去,照穿不误。

    至于门户,原本也是有规矩,六品之家用黑门银环,再上去可以用间架三间或五间,再上则可以用朱门,与礼仪,衣着一样,种种规矩构成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根基。

    原本济南府地界,因为亲藩较多,民风也比江南保守,商人纵是有钱也很内敛,不敢过于招摇。

    如今却是与以前完全不同了!

    短短两年时间,济南府城中殷实商人的数目增加了不止十倍!到处都是新开设的商行,原本的几家大商行已经成了资本好几百万的庞然大物,身家在几十万的中等商行也多了好几十家出来,身家过万或几万十几万的商人,在济南府城中多出好几百家来。

    有钱,当然就大兴土木,构筑居室,这是人之常情。

    眼前这整个坊和附近两个坊,多半是商人所居,鳞次栉比,富贵非常。

    但李师爷等人所赶赴的地方,并不是私人的宅邸,而是坊中心所在地方一幢十分显眼的建筑。围墙绵延里许,大半条街都是被一幢建筑所包围,但青砖包成的院墙里头只是一幢接一幢的建筑,都是高大的砖石结构的房舍,类似质铺的库房,并不象是人家,这么一幢挨一幢的建筑,足有过百幢之多。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多是赶着车马和健骡往还,而且多是做商人或伙计、学徒的打扮,李师爷一行三人,行走于其中时,毫不起眼。

    因为身份关系,李师爷不大好过来这边,这两年辰光一共才来过两回。现在于此地看了,但见人烟稠密,往来者都是行色匆忙,衣着华贵,就算伙计也是满面红光的多,不少外地客商过来请代存贵重货物,领了二指宽的凭条之后就从容离开,没有丝毫的担忧神色。

    大门是全部打开,石阶上没有门槛,进出的人群极多,都是专注于自己的事情,那种蓬勃生气和分秒必争的急匆匆的神态,哪怕就是在巡抚衙门接到朝廷急旨严令时候也是看不着的。

    这就是济南忠君爱国商会的总部所在,包括议事会和执委会,商团等各机构都在其中,除了协调与官府及地方的关系,还有负责协调商人内部矛盾,制定行规,代管货物,储存白银等诸多的功能。

    这个商会,在整个大明已经颇具影响力……当然,是指在商界,不论南北两京,或是南至泉州,济南商会这个新兴的玩意已经引起不少商人的注意,能够纯粹以商人为核心,自己组织起来,条例分明,秩序井然,这对最渴望秩序和稳定的商人来说是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只是两年功夫下来,除了济南和青州、登莱、东昌有大小不一的商会之外,其余地方,仍然是以牙行和会馆等同乡会之类的东西为主,商会并没有全面开花,推广开来。

    原因也是十分简单……没有哪个地方官会允许自己眼皮子底下出现这种东西,不要说商人还可以控制商团,虽说每个城池都有义勇和团练,商会性质和这两者也差不多,保卫城池,维护治安,防备盗匪,看守库房等等,但不经官府介入和管理,叫一团散沙的商人能抱起团来,这事情不用多想就知道有多危险,人家又不是张守仁,没有必要在山东各地埋下一个个钉子,再说也没有张守仁那么大财力和手腕能真正掌握和影响到商人,两年功夫下来,原本预料中的四面开花可是一朵也没开成,这件事也是叫张守仁很清楚的认知到了,以他看到的情形而言,所谓的萌芽根本就不大可能出现在大明的土地上。

    保守的土地上能浇灌出资本之花来?

    怎么可能?

    这种说法就是一个笑话,苏州的大商人织工能用大几百,赚的钱除了被官员盘剥去外,全部用来买地,要么就熔成大银块埋在地底,山西商人,徽州商人,都是如此。

    济南和胶州,莱州和登州的活力,只是得益于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很多商人都是心知肚明,而张守仁的影响力和在商人群中的决断力,就是来自于这种认知和尊重,并不仅仅取决于浮山的资本和强悍的武力。

    “李师老爷来了,我等久候多时。”

    在绕道过大堂和二堂后,在一个类似库房的青砖修成的房舍前,利丰行的秦东主打头,其余十几个有商会执委身份的商人都站在门前等候,李师爷进门时,每个人都是拱手致意。

    “各位东主,无须过多客套。”李师爷知道商人喜欢直率一些,所以直接言道:“抚台大人已经下定决心,城中无论何事,他皆站在商会这一边。”

    经过两年商会执委的锤炼,秦东主比起以前要多几分果决与坚毅,看向众人,他沉声道:“朝廷已经委刘总镇为山东总兵,此等事看似与吾等不相关,但此事背后是何许人在捣鬼,谁不知道?”

    “秦兄无须多言。”三好行的李东主以前有懦弱怕事之评,一个府衙的快班班头就敢去登门敲他的银子,而多多少少总能到手一些。上次济南生事,成立商团,李东主浑身都是哆嗦,吓了一个半死。而此时却是一脸杀伐决断的模样:“各位东主,现在这局面是大将军扶持俺们,也是俺们自己辛辛苦苦干下来的,不论谁来抢,俺们就操枪娘的……就是这样,大伙儿以为如何?”

    “朝廷旨意已经下了,刘某并其部下入内城是肯定的事情了。听说太仓张天如也在城中,这事情没准就和他有关。”

    “一个南来书生,凭的多事。”

    “这等人读几本书,就以为天下事由得他们操持了,真是可笑!”

    “既然大伙儿意见一致,就算是商会执委一致通过了。”待众人全部表态之后,秦东主才面对李师爷道:“请上复倪抚台,吾等不会坐视他人操持济南府事,如何行事,商会已经有预案,关键时刻,自会请抚台出手。”
正文 第六百六十五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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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商会之前,李师爷总以为自己会受到尊重,并且商人们会向他请教眼前大局演化,讨教如何应对等等。._三^八^文^学_)

    到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幻想的太可笑了。

    这些大商人,少则几十万身家,多则数百万身家,行中伙计多则数千人,少也有数百人,都是颐指气使惯了的大人物,在这商会里头,说话办事却是都有平等的姿态,显然是遇事一起商量都习惯了。

    加上张守仁可能安插在商会中的内线指点,这些大商人都是石头里头能榨出油来的精明,他们在一起商量决断事情,哪里有自己这师爷什么事了?

    别说是他,就算是倪宠和济南府中的那些官员们,也是差的远了。

    “不是老夫愚迂,这世道上的事情,变化的太快了啊……”告辞之时,捏着商会递过来的五十两的重酬,李师爷仍然郁郁不欢,十分郁闷的想着。

    巡抚衙门和商会是济南城中最早得到消息的部门,然后就是往城中各衙门扩散,等到阖城皆知的时候,被挡在城门楼子里喝风的刘泽清才知道消息。

    被挡了这么些天,喝了这么多的天西北风,刘泽清都似乎瘦了点儿,脸上的肉似乎掉了不少,眼里的凶光也是更足了一些儿。

    听到消息之后,曹州镇众军一起欢呼起来,从将领到小兵都是如此。刘泽清也是一扫脸上的晦气神色,十分高兴的在心里道:“张天如到底不凡,承诺之后,事情办的真是他娘的快。朝中的这份力量,老子就差他太远!”

    他虽然是一品武臣,左都督,太子太师,武官之中能加师、保官衔的都是不得了的上等人物,是简在帝心的猛将,非寻常武将可比,赐将军号,赐师、保,都是朝廷笼络武官的手段,刘泽清是登州之功加上自己会造声势,捞了一个太子太师在身上,但论起在朝中的根基和势力,漫说不能和张溥这样的复社社首比,就算是和辽西的祖家吴家,或是宣府的镇朔将军杨国柱相比,都是差的远了。

    但就是因为这份差距,使得他非放弃在曹州的舒服日子,一心想谋山东镇的总兵官一职。在原本的历史中,登莱镇在崇祯九年撤销,朝廷只在济南设山东镇,由丘磊任总兵。丘磊家世和人脉远强过刘泽清,一直压着他,直到明朝灭亡刘泽清才干掉了这个死对头,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这一次拼死一搏,一直倒霉至今,几千曹州兵分别在济南城的方城翁城的藏兵洞和窝铺里头住着,只有将领武官被安置在城门楼子和邻近城墙的住处,刘泽清本人倒是有一幢宅院居住,但也就是一幢三进的小院,和曹州的巨宅相比,大约也就是茅厕和大厦的区别。.|三八文学

    刘泽清最喜华居,在淮安短暂驻军期间还花巨资大兴土木,在淮安府城中造的如王宫一般,此时当时不少人记录下来,也是其人愚蠢之极的一种佐证。

    此时被如此慢待,住的差吃的差,特别是无人当他是盘菜的感觉叫他十分难堪……想到这些,刘泽清咬着牙齿道:“明早天一亮,叫他们都精神点儿,随老子进城去!”

    “我麾下弟兄,可是早就等的着急了。”

    张国柱不知下落,柏永馥被人砍了脑袋,现在刘泽清麾下实力最强,精兵最多的反而是马花豹这个粗人夯货,他麾下两千余兵,都是壮丁劲卒,跟着进济南是打算发财来着,谁知道困在城头,每天就是有源源不绝的西北风喝,一个个熬的眼睛绿了,一听说能进城,当然是兴奋的嗷嗷直叫。

    “军纪也要讲究的。”

    刘泽清瞪眼道:“不要弄的太过份了。”

    这就是说,可以做一些违反军纪的事,但不要搞的太大,弄的屁股难擦。

    马花豹跟随刘泽清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便是赔笑着答应下来。因见刘泽清身边还有几个客人,便是告辞退了出去。

    “马将军真是个伶俐人儿。”孔三爷笑道:“这会子赶紧来讨令箭,明儿准第一个得大彩头了。”

    “这是刘太师治军有方,麾下都愿效力。”

    “哪里,各位过奖了。”

    刘泽清不愿与外人议论自己的部下,他的直属部曲折损不少,对马花豹等将领比起以前颇有优容,这也导致诸将胆子越来越大,这些烦心事他就不想去提了。

    当下只对孔三爷道:“孔兄此来,有什么吩咐,但请直言。”

    孔府这样的世家是不大可能直接与军将打交道,免的坏了名声,曲阜的孔府也是有自己的武装,虽说就几百人,对付不听话的小地主士绅或是威胁地方官吏,痛殴那些交不起佃的佃农是足够了,连带着护卫孔府的棉田商行什么的,这力量是足够了。只有涉及商路控制,大的利益分配时,才会有孔三爷这样的远宗出头,负责与刘泽清这样的地方实力派打交道。

    近十年间,刘泽清与孔府等大世家分润着兖州商道的好处,亲藩鲁王拿一份,孔府等各府拿一份,刘泽清拿一份,大家相安无事。此次刘泽清要入主济南,便是这些势力怂恿和支持的结果,龟缩一地与执掌一方,这个差距可是非常之大,大的令刘泽清和这些支持他的势力为之动心。

    “很简单。”孔三爷看着刘泽清,一字一顿的道:“废了那个劳什子商会,找个由头,封了他的门。”

    “这事好办。”刘泽清一脸轻松的道:“一会我就下条子,明早就派人去办。”

    “不好办哪。”有人插嘴道:“商会底下有什么商团,有一两千人的护院哪。”

    “哈哈。”刘泽清似笑非笑,有点恼怒的道:“刘某的兵打了几次败仗,看来山东地方是没有容身之处了。我近万大兵,连千把给商人护院的狗腿子打手也打不过了?”

    “是在下失言,太师莫怪,太师恕罪。”

    那人忙不迭拱手认错,其余各人也是帮着解释,这才算揭过此篇。

    再下来的事也是简单,控制城中各要害地方,封闭商会,解散商团,接掌义勇大社,反正总兵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一桩也不落下,总要在最短时间之内,把济南城抓在手中再说。

    倪宠这样的空头巡抚自然不被放在眼里,底下什么布政司,参议,按察使,更不必去管。至于地方上普通的府、县一类,连提起的必要也没有了。

    控制财源,扩军整编,有数万兵马之后,这个署理的总镇自然就变成实授了。

    说到最后,孔三爷一张黑脸膛放出光来,大笑着道:“三好、利丰,这些商行这两年赚足了银子,太师不妨和他们的东主多拉拉交情,不信他们敢硬到底?掏出几十万出来消灾免难是真的。往后也没有他们的事了,从淮扬到兖州,再到济南,德州,再往河南,北直,这些地方,盐、布、茶、油,反正这些来钱的玩意,咱们全包了!”

    这黑厮看着阴沉,其实也是按不住性子的主,刘泽清好歹是朝廷方面镇帅,虽然这些事是肯定要做的,不过这么公然叫嚷出来,成何体统?

    只是想着济南城这两年确实是生意做的风生水起,那些大东主都是身家过百万,每家若是都敲几十万出来,那是多大一笔财注?

    有这笔钱,养兵十万,又有何难?

    有雄兵十万时,朝廷将如何看待自己,自是不言自明。

    想到畅快处,自是哈哈大笑起来。

    ……

    ……

    翌日天明时分,城头上就是号角连连,曹州镇上下所有人手一起出动,打着大旗便是从城头各处汇集到一起。

    这些天这些曹州兵都是受了天大委屈一样,他们在曹州时,不敢说横行无忌,但也绝不可能有落到如今这种田地,住的是窝铺和藏兵洞那样的地方,吃的虽然饿不着,但也是清汤寡水,绝别想大鱼大肉。城中的那些营兵和百姓,看他们时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反正没有个好脸色,从上到下,没有几个把他们当一回事来着。

    这口恶气,也是憋的狠了,今日一宣布军令,从上到下,都是兴奋异常。

    因为这一股劲在,所以集合时十分顺当,辰时不到,六千左右的军队就集结完毕,排成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方阵,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但见,旗帜招展,刀枪剑戟如林,寒光耀眼,威武异常。

    曹州兵多半在头顶戴毡帽,穿着胖袄,十余人中有一人有长短罩甲,皆是棉甲或皮甲,只有军官和刘泽清的亲军有铁甲。

    刘泽清与百余将领齐集一处,他的大纛由几个健壮大汉举着,丈六高总兵旗在春风中猎猎飘扬,充满着一股志得意满的味道,在外城门这么竖大纛,怎么看都是十分骄狂。

    换了几十年前,跳出个五品济南知府来,就能指着鼻子痛骂刘泽清一番,骄狂跋扈,汝要反乎?

    有此一问,总兵就得下跪认错,管你带雄兵几千,文官知府带几十个衙役就敢指着鼻子痛骂你一番。

    现在这会子,在曹州兵集结预备入内城的时候,济南城守营的官兵和入城的百姓,少量的士绅,商人,生员们都是在一边旁观着,所有人都是面色沉郁,心中都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 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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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开,让开最新章节。.)”

    “穿一身破甲就当自己是御林军了不成?”

    “等咱们安顿下来,有日子慢慢算细帐!”

    这些天来,城守营的官兵负责“招待”曹州兵,两边算是结下了“深厚情谊”,彼此的将领脸上还是挂着假笑,看着就是十分尴尬,大兵们都是不做假的,曹州兵开骂,城守也不客气,乱纷纷回骂过来,只是曹州兵多,城守营人少,他们一共才一千多人,还要分驻各城门,驻营,哪有多少人在外城这里?

    这也是曹州将士们胆壮的原因所在,城中抚标,城守营,加上什么劳什子商团,一共才三四千人,曹州兵将虽不复当日之盛,好歹还有七千出头,真要动起粗来,当然是人多的这边胆壮了……难不成这些济南城里的兵也和东昌响马一样剽悍?

    这边开骂,城守这边却只是冷笑,他们奉命把守城门,查察过往行人,客商,防的是奸细细作,刘泽清现在是署理总兵,曹州兵入城法理俱全,他们是管不着了。只是瞧这些城守营兵的神态,想叫他们听刘泽清的命令,那也是想也别想了。

    “有功夫再料理他们。”

    眼见城门附近只有百多兵丁,刘泽清着令一个中军千总也带百余人留下,以后正常就驻守城门。

    那个千总高兴万全,就地跪下谢了一谢,才带着自己部下退了下去。

    众人也是十分羡慕,这一次入城,肯定有人发大财,但除非是造反,放手屠抢全城,不然的话总会有人落空,现在就委了城门的差事,以后常年盘查过往行商和小贩,从铜钱到碎银全收……总之,是个肥差。

    “还他娘的不是总兵呢,这就已经开始分肥了。”

    “这帮王八蛋真得了势,咱济南人又惨了。”

    “还记得丘大帅不?他当年在济南,咱们全城百姓都落不着好,早晨挑担进来卖菜的都得交十文钱,人家一天才赚几个?”

    “唉,刚过两年安生好日子,又他娘的出这档子事,朝廷干吗挑这个祸害过来?这刘……这曹州兵我可知道,就没有个好人,兖州一带,他们做的恶事可多了。”

    这边正在议论,那边委派留驻城门的曹州兵也过来了,挺胸凸肚,洋洋得意,令人望之生厌。.|

    济南城守营这边都是看不过眼,两边顿时就是瞪眼对视,都是跃跃欲试。

    “不要急,我们这里只管等着。”城守营的千总隐约听到一点风声,约束了自己兄弟不要乱动,冷然道:“城里头有一壶好酒,等着他们去喝呢!”

    ……

    ……

    “大人,全军扎营完毕,此地是叫古城集,是往南阳府之前最热闹的镇子,往西南是内乡,西北是勋阳,东南是新野,襄阳,按沙盘来看是很繁富的镇子,所以工兵尖哨没选内乡县,选择在此扎营。”

    太阳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红色火球,慢慢的向西方的地平线以下沉了下去,好在余辉尚在,不影响张守仁在张世强等人的簇拥下,观察着地形。

    在他视线的北方是一个方圆十余里的大镇子,比起一般方圆五里到七里之间的县城还要大的多,这里地处要冲,是几个州县的中心,自是非一般集镇可比。

    天黑之前,张守仁带着部下,至这古城集附近安营,营地地址是预先选好的,城镇外围的地方,农田不多,有大块荒地,距镇子三里多地,不扰民,有事好预警,扎营也方便的很。

    和一般官兵不同,浮山扎营几乎是没有入城或进入村镇的时候,张守仁也没那么娇气,非得住房子不可,一般的总兵官的中军肯定是预先挑好大宅,打扫干净了,还得主人作陪,有上等精致席面和待女丫鬟,歌妓若有就更好了,如此奢糜,上行下效,军纪能好才有鬼。

    因为营地是挑好现成的,工兵营的人打前站,修好了一些必要的东西,比如墙基,放了鹿角遮蔽,简单的外围工事,还有排水沟等生活设施。

    七千多人要住下来,不是简单的事情,公共厕所,排水沟渠等等都十分要紧,明军讲究这个的不多,军中常有疫症和痢疾,都是无可奈何之事。

    等帐篷搭的如田野上的蘑菇,一片片的十分壮观好看的时候,后勤的军官带着手下,都是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炊车是后勤处管,专门有一个千户带着,阖天下大明军队,怕是没有把伙夫算成兵还象样编成部曲的,在这方面,浮山也是独一份了。一见后勤这一群人空手回来,负责炊车的千户便是急了,上前道:“什么也没买着?”

    “没有,还是用罐头和干菜什么的将就吧。”

    “不然能怎么着?”

    炊车千户一脸不高兴,但也只能折身回去。自从入河南境之后,带着的时鲜蔬菜都吃光了,新鲜肉食也没了,这个天存不住,鱼干得煮了之后烈日暴晒,去年从山东带出来的早吃完了,瓷罐头倒是有一些,还有一些梅干菜,干笋、雪里蕻之类的干菜和腌菜,冬天吃这些还没什么,这个天气没有时蔬可吃,反叫弟兄们吃干菜罐头,炊车千户当然十分不乐意。

    没过多久,几十辆大型炊车都冒出烟火来,然后就是一阵滋拉滋拉的声响,接着是油烟味和饭菜的香气在整个营地弥散开来。

    “怎么看不到什么流民,乞丐?”

    张守仁观测了一阵地形,看着参谋处的小伙子们在搞测绘,记录数据,主要是附近的山谷和河流的资料,那是一定要记录清楚的,去城多少里,官道有多少条,有无险峻地形等等,都是参谋处每天应做的功课,搞图形测绘,等于是一种基本功的锻炼了。

    看了一会儿,他也是看出情形的不对来。

    天地之间,真是一片苍茫,除了地平线上隐约可见高低起伏的山峦之外,便是已经废弃成荒地的旷野平原。在湖广和河南交界的地方,山脉多,平地少,人民向来困苦,民生艰难。可想而知,这些平地是多么的珍贵,但放眼看去,平地上寂寥无人,耕地已经成片的抛荒,成为伏莽处处的旷野,到处是荆棘和灌木,用望远境四处打望,也能看到一些残破的村落,但极少看到有人,唯有狐狸狍子野兔野鸡这样的野生兽类和禽类可偶见踪迹……如果是出来打猎的话,倒真的是好地方。

    从北至南,偶可见一些零星的过路人,都是行色匆忙,看到有军队驻扎,有的掉头回转,有的拼命赶路,面部神色十分紧张,令人见之而产生异样的情绪。

    至于从南往北的行人,那是基本上一个也没瞧着。

    从湖广入河南不过几天功夫,行程才过三百里,整个局面就是完全不同,好象是进入了一个蛮荒世界,一切感觉都是不同起来。

    “你们没买着东西?”

    这功夫正好一群后勤军官面色十分难看的经过,张守仁便随口笑道:“买着就吃,买不着就不吃,至于这么死了爹娘一般的难看脸色?”

    他这么一说,其余随侍军官才看的出来,果然这一群后勤军官都是死了爹娘一样的难看脸色,一个个都霜打的茄子一般,当下罗国器便喝道:“都是什么模样,一个个给我站直了。”

    “是,主办。”

    面对张守仁和直属上司的双重压力,这一群后勤军官都站直了身子,不过脸色还是十分难看。

    “大人,前头的镇子上……末将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俺是受了惊吓,现在心还在跳腾。”

    “大人去一见就知……”

    一群军官,最大是个后勤帮办,挂卫所指挥佥事的官衔,下头挂千户衔的和百户衔的一堆,虽说不是正经战兵军官,但浮山营所有的军官都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在战场上一样能够打仗,此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把他们惊吓成如此模样,一个个嘴唇嗫嚅着,就是说不出象样的囫囵话来。

    “不要喝斥他们了。”张守仁知道前头镇子上必定有超过常情的事情发生,阴沉着脸将罗国器这个后勤主办给喝退了,自己先策马驱骑,向着三里地外的镇子上疾驰而去。

    他一动,除了轮值或是有公务在身的将领不曾跟随,其余的所有大将并各部主办都是急忙打马跟上,各人的亲兵警卫也是赶紧跟上,在暮霭之下,二百余骑排成了稀疏的长队,整个队伍都是乱的够可以的,好在四周二三十里内都有侦骑,可以保证不会有突如其来的敌袭,不然的话,这乐子可就够大的了。

    三里来地,在良驹疾驰之下所消耗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眨眼功夫,张守仁便是先赶到了镇子外围。

    和那些有如废墟和**一样的村落相比,这样方圆十几里的大镇好歹还有一些人气,天快黑了,有一些人家还点了灯烛,只是稀稀拉拉的,不成规模,在春风里忽闪忽闪的摇摆着,叫人看着觉得是鬼火一般。

    这里是典型的中原市集镇子,门户阔大,堂屋高大奥深,街道笔直,风一吹,看到整整几里长的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幌子晃成一片,如果不是寥无人气的话,这里就完全是一个十分繁华的市镇。
正文 第六百六十七章 人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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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无有什么异常啊……”

    张守仁在心里嘀咕着,翻下马来,牵着马匹慢慢走着。.)

    他是穿着长罩甲,这是浮山枪骑都穿在外头的典型标准制甲,颜色深红,内衬铁甲片,外布铜钉,甲衣一体,对襟形式,穿着十分方便快捷。

    臂上有臂甲,手肘处稍浅,方便挥动武器,同时还能护住臂膀,甲叶外露,银光闪闪。

    腿上有护胫,显露出铜色,看起来十分威武,不论官兵,浮山骑兵都是不曾穿腿裙,主要就是穿着起来太麻烦了一些。

    脚上是浮山所有战兵都有的长筒黑色皮靴,擦的乌黑发亮,腰间是卡簧腰带,上面系着水壶和小刀和铁手套等杂物。

    马身上则是有好几个插袋,一个插着两柄马上用的短火铳,两边各插着一柄铁枪和一把马刀,都是上等的好兵器,是将作处特别为他这个主将大将特别打制出来,也算是小小的特权之一。

    不论兵将,浮山骑兵和步兵要么是这么一身长罩甲,要么是更短而干练一些的短罩甲,只有浮山突骑,穿着的是甲叶在外的铁鳞甲,更加厚实和威武。

    铁戟手亦是铁鳞甲和锁甲都穿着,比制式长罩甲厚实和沉重的多。

    他这样一身装束,却是与那些刚刚穿着军服的后勤军官截然不同,一入镇中,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一个军官模样的骑士进入镇子,平常时节肯定会引发一场小小的骚动,但在此时,在这黄昏已去,黑夜降临烛光飘摇的镇上,竟是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如果不是张守仁有强大的自信与强悍的身手,还有丰富的经验经历,恐怕也会被眼前这诡异压抑的一幕所惊吓住,刚刚那些后勤军官,显然就是在镇上被惊吓住了。

    “还真有点儿万户萧疏鬼唱歌的感觉……”

    深入镇中,阴森的感觉就更浓了,人烟稀少,灯火飘摇,商行都是关门闭户,并不招揽生意,偶见三三两两的行人,都是面色阴沉,身形瘦弱,一见到张守仁,便是远远躲了开去。

    这样的气氛,情境,当然令得张守仁这样的强势人物都变的谨慎小心起来。!>

    好在走了一阵,突然发觉前方有不少人聚集在一起,大约总有三五百人,人气足了,感觉一下子就从鬼蜮来到人间一样,听到叫卖声,还价声,给钱的时候铜子落在桌上的哗啦啦的声响,这些声音,原本极俗,此时听到,竟是叫人觉得十分欣喜。

    “原来这镇子深处才正常些……刚刚那些家伙,一定是没有敢走进来吧。”

    这里明显是一个肉市和菜市,人们行色匆匆,都是提着肉和菜匆忙而过,只是买菜的少,米粮更少,而手里拎着肉经过的人明显很多,张守仁是站在路口,有不少人匆忙拎着肉过来,又都是低着头,有不少差点都撞在了他身上,横眉怒目的瞪他一眼,又再匆忙离去。

    张守仁笑道:“买个肉么,这么小心做什么……”

    他也是难得放松自己,他的马是军中第一的良驹,跑的飞快,这会子算来大家还没进镇,自己一个人还有点孤身探险的感觉,心情是十分的轻松愉快,看着那些低头跑过的人,不禁出声打趣起来。

    “大将军!”

    正当此时,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后拖拉,张守仁一征,刚想挣脱,却又是另有一双手拉上过来。

    他若是发力,自是能把这两个家伙甩掉,但回头一看,一个是自己的大舅哥林文远,另外一个,则是因为在白羊山一役表现出众而被提调到中军处来历练的哨官杜伏虎。

    “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大人,”林文远神色十分难看,声音也是飘忽不定,虽然开声,嘴唇却是嗫嚅着,半响才哆嗦着道:“甭过去了,这里是人市啊。”

    “什么东西?”

    虽是两世为人,不过大明这一世的张守仁只是一个世袭的百户,识字不多,见闻不广,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世袭武官,其实也就是一个世袭的村长,还是靠着海边,见识不多也不富裕的村长。

    很多事情,还真未必知道。

    此时张守仁的脑海中就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人市”究竟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似乎也就是买卖人口的所在能够解释的通?

    当下刚要想说什么,面色苍白的杜伏虎又道:“大将军,这人市,是灾荒地方用来买卖人肉的肉市,不是卖儿卖女的所在……”

    “什么?”

    张守仁霍然变色,声音都高了好多上来,引得那边不少人看向这边。看是几个军将在一起,一群人脸上都有不安之色,突然就走了好几十个,这一下,把肉案子露出好多个出来。

    果然是如杜伏虎所说,这人市就是卖人肉的地方,成堆的死人就堆放在地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都剥去了,光溜溜的如猪狗牛羊一样被放在地上,有几个小伙计模样的,正在用桶担着水,冲涮着这些死人。

    案子上都是摆着被开剥的死人,头颅剁了好几个在案上,都是眼睛睁的大大的模样,胳膊,内脏,大腿,分门别类,堆的小山也似。

    这样的肉案子,整条二里长的小街,布的满满当当的全部都是。

    张守仁只感觉身上过了电一样,头发“涮”一下就竖了起来,差点把头盔都顶起来,额头额角,全部是豆料大的汗珠,涮涮的就顺着眼眉毛流淌下来。

    人世间的情形,还有比眼前更加可怕,更加骇人,更加耸人听闻的吗?

    怪不得刚刚那些卖肉的人,都是低头抱肉,做贼一样的跑着走出去,买卖人肉,谁能如买猪肉买羊肉那样谈笑风生,大大方方?

    “我们走吧,大人。”林文远在他身边,低声劝道:“河南这样的情形,我早就看出来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田里没粮,说明连种子粮都在上年吃光了,路边的野菜刚露头就被挖着吃了,除了那些根本没法吃的荆棘树木,大人你在道边见过多少能吃的东西?就算这样,也是人踪察见,这说明灾情实在太严重,人们都背井离乡,到别处找活路去了。”

    “难啊。”杜伏虎是鄣德灾民,鄣德是河南黄河北边的大府,人口众多,原本是人烟稠密,农业很发达的地方,自崇祯早年天灾就败落了,吴应箕等人记述的北方惨景,很多就是鄣德早些年的景像。

    此时这个逃过荒的鄣德流民眼中隐见泪水,摇头道:“一家七八口出来,全村几百口人,出来后就看到官道上到处都是人群,路边和地里的野菜吃的光光,种下去的种子粮吃的光光,田鼠窝都掏的干净,一路上飞鸟都见不着,这么多人逃荒,就感觉路走不到头,人也见不到头,走了几天过后,一路就但见饿殍路倒了,走的越远,死人越多……大人,惨啊,太惨了。”

    虽然说到最后,杜伏虎也不曾提吃人的事儿,但遭遇过如此惨事的人,恐怕就算自己不曾吃,见也是一定见过的了,其中必有不少凄惨之事,张守仁喟叹一声,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此时李灼然与王云峰这哼哈二将都赶过来了,见此情形,在林文远的示意下,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再过来。

    还好大家进镇都是牵马而行,不然光是马匹跑动的动静,眼前这些人也就全吓跑了。

    “他是鄣德流民,大舅,你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面对张守仁的疑问,林文远苦笑一声,眼神中也满是苦涩之意:“也是好些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是跟着一个老货郎当学徒,打打下手,挑挑担子什么的……一挑就挑到青州,进了青州地界才发觉不对,赶紧就往回走,就是这样,也是被人抢了担子,还差点被剁成肉馅……”

    提起当年的事,林文远也是有神思不属之感,山东的灾荒没有北方其余各省重,但在崇祯年间也是倒霉地界。

    先是吴桥兵变,弄的登州府几成白地,到现在才因为张守仁的存在而恢复元气。祸乱遍及整个胶东,加上毛文龙死后东江各岛内乱,大量岛民逃到登莱,移民压力也是不小,反正吃苦的总归是百姓。

    再有青州灾荒之事,因为衡王府霸占多半肥沃的土地,到处设卡,隔断粮商,原本不重的灾荒居然闹的赤地千里,据林文远所见,到处都是和眼前的情形一样,也是人市极多,那种伤心惨毒的模样,叫人难以忘杯。

    最为凄惨的,当然就是百姓易子而食,也就是你吃我家的人,我吃你家的人,大家都不忍心吃自己人,就换着来吃吧。

    听到这样的话时,张守仁这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毛骨悚然”!

    去岁从河南入襄阳时,一路上饥民甚众,浮山军也是沿途放赈,一路放到湖广。到此时,张守仁才是明白过来,和真正的惨景比起来,自己在去年看到的,也不过就是冰山一角罢了。

    “六文钱一斤啦,要买的赶快了!”

    虽是灾年,屠夫仍然是一脸横肉,身上也是,见张守仁几个没有动作,只在一处说话,便误以为是来买菜买肉的官兵,当下便是大声叫道:“大肉六文钱一斤,要多少有多少!”
正文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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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肉在这里被称为大肉,价只六文钱,一个大活人卖不到一两银子,乱世之中果然是人命不如狗。.|

    “青菜芹菜萝卜都是刚下市的,统统四十文一斤……”

    “家养的大黄狗,十分肥壮,五两银子牵走。”

    “襄阳过来的喂马的豆料,四两银子一石,粗粮十两银子一石,细粮二十两,所余不多,卖完了就关张歇市,要买的赶紧了啊。”

    短暂的寂静之后,这个小小的市场又热闹起来。

    听着报价,各人都只有苦笑而已。人肉六文,粮食是二十两一石,这价格,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果然也不是人人都有吃人肉的强悍心理,人肉案子边上人并不多,更多的人还是在买卖着真正的粮食。

    什么肥壮黄狗不过是瘦的脱了形的老狗,就是这样,也得卖五两,不过这年头肯定没有人对吃肉有兴趣,多半的人都是冲着粗粮去的。很多人捧着散碎银子,换回一升两升的粮食,再配上储存的野菜,好歹能撑十天半个月的,至于以后如何,只能见步行步,这乱离之世,也只能是活一天算一天了。

    有个妇人,将自己的金钗拿了下来,换了两升细粮,家中有年幼小儿,母亲瘦的脱了形,当然是没有奶水,只能换些细粮,拿回家去熬粥给小孩子吊命。

    见到如此情形,张守仁眼神也是禁不住湿润了。

    “大人,放赈吧?”

    林文远终是忍耐不得了,他拉着张守仁的右胳臂,沉声道:“吾固知大人是因叫军中上下警醒,顾忍叫百姓为牛羊,伺喂虎狼,然而眼前之事,太惨,太惨……”

    这两年,林文远读书不缀,原本在货郎生涯时就看得进书,现在更是学问精进。如果不是当面,恐怕没有人会相信,这个货郎小贩,军情头目,居然有如此悲天悯人的情怀和口吻。

    杜伏虎两眼泪流下来,他不愿被人瞧见,扭过头去。

    但见张世福等人面色阴沉,孙良栋黄二几个咬牙切齿,而王云峰呆着脸不说话,李灼然的眼中似有泪光。.)

    而脸上神色悲悯,与林文远无异的,便是他以前的直属上司曲瑞。

    看到这样的情形,杜伏虎的心中感觉十分温暖,而此时他也不必看张守仁,因为他相信,不管张守仁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是无比正确,绝对不必怀疑大人的用心和用意,甚至也不必怀疑任何做法。

    这就是被拯救出性命,拔擢于泥途之中的河南流民的广泛代表,也是所有人一致的心理……大人不会有错,大将军也不会有错,大人不会有恶意和坏心,大将军和荣成伯也不会有。

    无论如何,听大将军的,没有错!

    ……

    ……

    辰时末刻,大约是泰西座钟九点钟左右的光景时,刘泽清骑在一匹白马之上,顾盼自雄的从东城门附近,开始向着城中央地带棋盘街而去。

    山东镇总兵官当然得有自己的官印,关防,以及办事见人的场所,连一个百户都有百户官厅,更不必提堂堂总兵了。

    只是在以前文官强势的时候,山东镇虽然是大明会典中最早一批设立的二十三镇总兵官之一,但并无将军号,早年就不是重要军镇,要紧的是海防,在倭乱厉害的时候,文登和威海有几十个营头,山东总兵只能在济南或德州一带干看着,后来是东虏起来,登莱更是要地,朝廷的钱粮也是往那边倾斜过去,山东总兵仍然只能干看着。

    历史上闻香教做乱,山东镇讨伐,堂堂大明官兵的装束和装备和那些拿着叉耙的农民也差不多,战斗力也强不到哪去。

    登莱兵乱时,孔有德等东江兵杀山东兵如宰鸡,两边战斗力相差太大了,朝廷在登莱练兵原本是为了节制辽镇,结果孔有德一乱,带走了辛苦练出来的火器部队不说,还使得辽镇从此一家独大,实在是祸乱的源头,而那个时候的山东镇,不论是在登莱镇或是辽镇面前,都是只能在人家后头捡破烂的角色……混的连刘泽清这样的半独立的将领都不如,山东镇的实力可想而知了。

    到朝廷想撤登莱镇时,丘磊先走通关系,从登州总兵任上调至山东镇,他好歹还有点实力,可惜清兵一至,整个山东镇几乎就被打残打废了……这也不奇怪,保定和昌平等各镇也几乎是全废了。

    大家同废之下,朝廷一晃两年连总兵都不设,固然是和张守仁的强势有关,很少有大军头愿意来趟这个浑水,没资格没本钱的自忖一下,也就不来讨这个没趣了。

    现在刘大帅在三军簇拥之下,高举丈六高的总兵大旗,昂然直入,终于在一处犄角旮旯的地方,寻摸着了一个螺狮壳大的衙门……众人不禁唏嘘起来,这里就是大帅竖旗杆,办公见人召见诸将的地方?这也太他娘的砢碜了一点儿吧……

    其实总兵也好,副将也罢,朝廷武将在这上头是不能和文官别苗头的,将领又不理会民政,要大衙门干什么?在军营里设衙门就是了,无非麾下就是一批丘八,加上一些赞画和镇抚官之类,就算齐活。

    当然如果刘泽清兼任山东都司,都司衙门就阔气的多,早年文武并重,城中的布政使司和按察司,加上都司,三司并行,谁也管不着谁,都司掌管训练与后勤,还有军中法纪系统,包括经历司和镇抚司在内,需要有大量的吏员为之服务,所以衙门修的很大,并不比布政使司差,甚至犹有过之,至于巡抚衙门,就更差的远了。

    “先将就吧……”

    自己头上这“署理”二字不去掉,只能窝在这螺狮壳里做道场了。一想到这,刘泽清眼神中就是暴起杀气来。

    最大的威胁,无非就是张守仁这个大将军了。皇帝用张守仁,重点之处就在“征虏”二字,接到捷报时,一定是因为辽东之事令得皇帝十分头痛,所以一则酬功,二则是许愿,指望张守仁这样的虎将能够再次为他带来好运,征虏成功,天下太平。

    而当时授给的其余加衔,所谓太子少保加至太子太保,授团练总兵官,无非就是权宜之计……大家都知道张守仁不会被放回登莱了,将来一定挤掉刘肇基这个辽东总兵,以征虏大将军的身份任辽东总兵,甚至加提督字样,与洪承畴文武并重,一起给崇祯解决东虏这个天大的麻烦和危机。

    当然了,事与愿违,临清吃紧,东昌一府都危险,而堂堂刘帅打不过一群响马……想起这事儿,刘泽清就老脸通红,感觉十分不是味道。

    这事情也是给了张守仁回守山东,镇守山东的契机,现在朝中已经有不少楞头青上书,都说山东是朝廷的咽喉,既然这么重要,大将军来回奔波几千里路,等平息乱事,辽东的战事也告一段落了,朝廷就甭再把人家往辽东折腾了。

    此事刘泽清也是听到风声,自然十分警惕,感觉大为不妙。

    他现在的实力和登莱镇,和张守仁比起来,那是一个天差地远……

    “来!”刘泽清杀气腾腾,喝令道:“马花豹何在?”

    “末将在!”

    “给你牌票,本总兵受命守备济南,那个什么商会自立商团,良莠不分聚集无赖青皮,实乃城中祸乱之源,你与我多带兵马,封了商会的门,所有库藏,亦是一并封存,查明没有奸弊之后再说!”

    “是,末将这就去办!”

    领了将领,马花豹的嘴都是笑歪了去。这样的好差事,不进城哪里能捞的着?他人是一直在曹州,可济南商会的名声是早就听说过了,种种言过其实的传闻,在济南还是笑谈,传到几百里地外的曹州,那就成了真真的真事儿。

    听着动心之余,连兖州的鲁王殿下,孔府,还有刘泽清自己都是想要鼓捣商会……可惜,没有哪个商人这么肯作死,跑到兖州叫人家玩儿,商会是怎么也弄不起来。

    现在好了,现成的财源就在那儿现成的,先封门封库,弄足了值钱的东西,将来启封再索贿一笔,商会正常运作的话,常例银子日常去取……想一想,简直要乐出声来。

    看着马花豹大步流行,拿着将令出去了,刘泽清两眼之中满是阴冷之色,半响过后,又是接连下令,着人去接义勇大社,重新招募壮丁,同时向巡抚衙门呈文禀报过去,知会济南府和历城县等衙门,准备物资,银两,提供壮丁名册等等。

    这一系列动作全部顺当做出来,济南城的格局自然就变了模样,等银两饷械到手,多招募壮丁入营伍和控制义勇大社等团练武装,又是有一番可为!

    马花豹领了大令,自是点起自己的全部人马,他是早有准备,两千余人没有解散,也没有入城中的军营,都是扛着大旗站在原处等着,待看到他过来时,由将到兵,都是一阵欢声雷动。

    “兔崽子们,老子带你们发财去!”
正文 第六百六十九章 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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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着成百上千的济南百姓,马花豹根本不曾有把事做的隐讳一些的打算……这年头皇帝都管不着跋扈的将领,当兵的还能把什么百姓看在眼里不成?

    他和张国柱,还有李成栋等人,清兵南下时不曾发一矢向敌,投降之后就是成了一群疯狗,打江阴,屠江阴,打嘉定,屠嘉定,打太仓,屠太仓,江南一地,染红了这些畜生的长刀和异族上司新发下来的顶子,数年后他们是那般德性,现在当然也是好不到哪去,两千余人,排成两三里长的长队,刀枪分明,旗帜招展,向着商会所在地方开过去。.|

    如此一来,自是引人注意,这些兵将尚未及走到地方时,风声已经传遍全城了。

    “动手了?好,好,刘帅果然是信人,果然痛快。”

    一座雕栏玉砌的大宅之中,虽然是还不到响午,已经在堂屋摆了席面,孔三爷和数十巨商士绅般的人物分列几张桌上,一听到消息,孔三的黑油脸上都放出光来,拍桌大笑起来。

    这般狂放,却没有人说他什么,因为在座的都是利益相关的人,原本是济南盐行或是准扬盐商,手握巨资,在别的地方无往不利,在山东,除了兖州地盘还保留着之外,盐这一块已经是被浮山控的死死的。

    此外,粮食,布匹,油、各式南货,所有货物都是浮山控制,这些商人和与之相关的大士绅早就憋了一肚皮的气,此时城中闹起来,自是十分合他们的心意。

    “大事将成矣。”

    孔三带头举杯,仰首饮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来:“山东地界,敢和诸王、孔、颜诸府,并各位淮扬纲商做对的,绝没有好下场!”

    ……

    ……

    “人家可是来了,咱们咋办?”

    “咋办,该咋办就咋办。”

    “大将军有一次给咱们训话是怎么说来着……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敌人来了,迎接他的便只有火枪!”

    “哈哈,这话我记得,说的大妙。”

    “俺也记得,俺火枪打的这般准,就是听了大将军的话,一直不停的苦练来着。!>”

    敌人已经出动,阖城轰动,商会这儿,却是好整以暇,丝毫也没有慌乱的模样显露出来。

    秦东主在内,各家东主和大大小小的商人俱是在商会之内,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听到风声之后没有人逃开,没有人离开济南,也没有躲在家里,和大家以往的选择是截然不同。

    换了两年以前,一看到有当权者想对付自己,那岂不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只能远避,能逃多远便逃多远,张守仁受命为游击,并且成婚之时,秦东主和李掌柜几人一起到浮山盘桓了一阵子,也是因为当时的丘磊正在敲利丰行的竹杠,没可奈何之下,只能是远走避祸,不能正面对抗。

    而在今日此时,这些商人却是没有避让的打算了,各人连长衫也没有穿,好在天也热了,一个个都穿着短褐,人人手中一柄火铳,火门上夹着火绳,如果不是拿枪的姿式实在不怎么象样,倒也象是正经的火铳手了。

    在听到轰隆隆的脚步声和嗒嗒的马蹄声后,几个大东主都是面色惨白,但眼神仍然是无比坚定……此事已经早就再三会议,做了一切部署,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是晚了。

    “吾等身家性命,就看高虎他们的了!”

    待马花豹赶到时,二里半的商会门前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高楼和房顶上站满了……任何时候在中国都不乏看热闹的,这一点倒是千百年下都没有任何改变。

    当然,这热闹不是纯粹白看的,一会曹州兵就会领悟到这一点。

    长街的西头,也是曹州兵过来的这一边,路头上堆的是满满当当,沙包,破椅子,碎石烂瓦之类,堆的一人来高,在街里边还有一道斜坡,五六十人站在斜坡之上,人人手中都持有长长的火铳,正冷眼向下,打量着赶过来的曹州兵们。

    “你们要造反哪?”

    马花豹脾气十分暴燥,明明对方有火铳,他还是冲到百步以内,只是不敢继续朝前了,看着那些拿火铳的男子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就在马上戟指,痛骂道:“还不反了你们的,几十人想挡我们两千大军,猪油蒙了心也不能这么蠢,赶紧让开,不然将你们全斩了。”

    眼前这些拿火铳的明显不是城守营或是抚标的官兵,都是裁剪的很合身的青色上袍,中间一排铜纽扣下来,腰间一根革带,胸前有一根细斜带越过肩膀,这皮带上挂着不少东西,倒是很实用。下身是大腿肥大的裤子,小腿处是长靴,整个人看着很利落,只是头顶的大帽很大,半压下来,把脸都遮住了大半。

    这副模样,和大明的边军营兵和卫所兵都搭不上,绝不可能是官兵。再者说,副总兵黄胤昌已经在拜见刘泽清,官场上的体例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倪宠则是称病,刘泽清拜会的时候,巡抚大人没有接见……可无论如何,巡抚总不能发兵来攻打总兵的直属,大明这二百多年下来,可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情。

    马花豹一看就明白,这就是济南城商会之下,与义勇大社合并起来的义勇商团,是商会提调的直属武装。

    五十余人,穿着倒还整齐,火铳也是人手一杆,不过马花豹不怎么放在心上……就算是他一铳打翻这边一个,能打几轮?他这里好歹两千多人!

    暴喝之后,对面街垒上居然是一片哄笑声,马花豹气的连都扭曲了……从军十余年,杀人如麻,还真没有想到,居然被一小群人这般嘲笑。

    “一会杀进去,将这些商团中人,全数杀了。”他杀气腾腾的令道:“一个也不准留。”

    命令声中,前锋有二百多刀牌手蜂拥而上,往着斜坡冲杀过去。对面有火铳,没举盾牌的就缩在后头,打算火铳放过一轮之后,他们再往上冲。

    “敌人来了,弟兄们,为了商会,为了济南城的安宁和富饶,为了大家还能过好日子,为了公平,也为了……大将军能入主济南……”

    就在马花豹眼前的斜坡高处,一个戴着大帽,穿一样衣服,肩膀上绣着两颗小银星,身高在八尺上下的高大汉子站的笔直,军靴雪亮,手中拿着一柄雪亮的长刀,刀锋指向,正是那些拥上前去的曹州官兵,顺着刀尖指向,这个高大汉子怒吼着道:“所有人,放!”

    “放!”

    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同时,五十多个火铳手层层叠叠的枪管火门处先是火光一闪,然后是火铳的铳口处冒起大团的火花,接着就是八钱重的铅子从铳管中激射而出,射向了预先被选中好的目标。

    百步之内,距离是这么近,商团的火铳虽然是浮山已经淘汰弃用的几年前定型的火绳枪,但在射程和穿透力杀伤力上,因为打造用心,火铳质量极佳,所用硫磺火药俱佳,所以在这一瞬间,这些火铳是打出了最佳的效果。

    一个曹州把总的脑袋被打中了,巨大的穿透力和停止力犹如一柄巨大的铁锤打在他的头上,整个脑袋被打烂了半边,只剩下一半,鲜血脑浆碎骨漫天飞舞着,有一些落到身边的曹州兵身上,引的那些兵骇然大叫起来。

    有人被打塌了前胸,整个人面部都是流血不止,口中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色的鲜血,然后慢慢瘫软跌倒。

    有人被射穿盾牌,举盾的手都被打没了,整个人在地上翻滚着。

    打中大腿,胳臂,脖颈……

    无处不可中弹,先冲上前的,几乎无人不中弹。

    一片片血花先后腾起,第一轮击发过后,最前端的曹州兵已经扑倒了好几十人。

    曹州兵对火器的认识极为浅薄,只是传闻中的火铳容易炸膛,威力小,看着吓人,杀伤却是有限。内镇火器少,精良的更少,而商团的火器是精工打造,质量不比浮山将作处的差,连铁都不是用的莱芜铁,是商会特意去购买的闽铁。

    当时中国的铁矿所产,因为用煤多而炭少,所以北方的大铁厂和马鞍山的铁厂出铁质量都不高,杂质多,只有闽铁是用木炭为主,而且矿石杂质少,铁质十分上佳,所以朝廷凡有锻打火铳,制造兵器的用途,讲究的就多用闽铁。

    原本戚继光上书中枢,言及火铳锻打一事,每铳必用闽铁,而且要规定多少斤两,这样才能保证质量,可惜事与愿违,工部所出火铳铁质极劣,用铁也少,所以铳管短而薄,甚至是用铁片砸接而成,这样的铳管,用引药稍多则必然炸膛,急速急发则必然炸膛,只能少上药,慢击发,这样的火铳当然就用处不大了。

    街垒斜坡之上,五十余人是第一排趴着,第二排蹲下,第三排站立,枪口层层叠叠,击发过后,一开始下令的高大武官便是再次下令,两排后退,头排原地起立,所有人开始第二次击发的准备。

    清膛,撕开一个大的药包,上发射药,然后塞入铅弹,再上引药,夹好火门,一切动作都是十分捻熟,每个动作简直都是下意识的在动,对面的曹州兵还在发呆,还有不少人在地上翻滚着,挣扎着,硝璜味和血腥味正在弥散开来,击发时的白烟犹在升腾时,斜坡高处的火铳手们已经差不多要装药完毕,预备第二次击发了!
正文 第六百七十章 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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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这样的场景,再看第一轮就被打翻的几十个弟兄,马花豹浑身汗毛都倒竖起来,他的几个亲兵也赶紧举着盾牌,把这个主将护卫在中间。%&*";

    其实他们做这样的动作已经是晚了,如果对面的商团火铳手们有鲁密铳的话,马花豹已经被放翻在地了帐了,这会子眼见黑洞洞的枪口又一次竖起来,马花豹只是一迭声的叫苦,也是奇怪:“怎么他们放铳的速度这么快!”

    一边又是下令:“给老子往上冲,几十个拿鸟枪的能挡住两千人,我们曹州镇以后还能抬起头来不能?”

    他自己虽是往后缩,但这话说的也是十分有理,不少兵跑上前去,捡起刚刚被抛下的刀牌,又是嗷嗷叫着往上前去。

    “放!”

    又是一样的声响,一样的火光闪烁,在曹州兵继续冲到五十步的时候,斜坡上的火铳手又一次打响了,这一轮比上一轮成绩还好,打翻了接近四十人。

    “若是正经的浮山铳手在这,只怕没有一枪会虚发。”

    济南商团训练也算艰苦,而且还有浮山来的教官,但如论如何,就是比浮山兵差着那么一些。要说是商团的待遇福利也是极高了,挑的小伙子都是身体素质极佳,头脑也灵活的棒小伙子,但成绩就是差了那么一点,怎么也提不上来。

    这会子相隔五六十步,敌人的面目已经看的十分清楚,就是这样,还有十几发打空了。

    有的打在地上,打的青石板路崩出一长溜的碎石子儿,有的打墙上去了,打出碗口大的窟窿来,也有的打在半空,怕是要力竭之后子药才会下落,不知道会被谁捡过去……临阵指挥的就是高虎,他的胸口是两支交叉的火铳,肩膀上是银星,这是商团向张守仁请教过来军衔授给制度,正好是对应高虎商团火铳队队官的身份。

    自从崇祯十一年加入商团至今,两年时间,经过长时间的辛苦训练,还被无数次拉出去,护卫商船,剿灭小股河匪和响马,打击盗匪和威胁敲诈商会的各方势力,济南的商团成员都是不停的在成长着,到如今,那些当初加入的小伙子们已经成长为合格的战士,他们和浮山火铳手的差距只是在训练操典和细节,以及没有优秀的将领一直统领造成的局限性上。%&*";

    最少,在眼前的这一场街垒战中,高虎虽然遗憾于部下的击发命中率,可是无论如何,商团火铳手们的表现,仍然是令他心生无可遏止的骄傲与自豪感!

    “反了,真的反了!”

    两轮下来,被打死的部下超过三十,还有三十余人在地上惨嚎或是呻吟着,马花豹的天灵盖都快被怒气给掀掉了。

    原本该是威风凛凛的封门之举,连来意也不曾道出,直接就遭遇到火铳的洗礼……这他娘的哪儿说理去?

    原本不讲理的,遇到更加不讲理的,原本的蛮霸凶残之徒,遇到更加凶恶不讲理的!

    其实商会那边,原本也是有点儿犹豫。

    刘泽清入内城,商会有不少人还是打算看看风色,看这位署理总兵官是不是上来就拿商会开刀,待听说刘泽清派人来封闭商会,接收商团,重立义勇大社的消息之后,再保守和懦弱的商人都是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

    商团是巡抚主持设立,法理兼备,总兵无权来封门,乱兵前来,商会有理由,商团有实力来杜绝一切抢掠的行为!

    直接就是把对方的行为定性为乱兵抢掠!

    不和谈,不说话,不沟通,直接便是开火,用火铳的响声来回应刘泽清这个署理总兵的强权!

    这便是张守仁两年多经营之功后开的花,结的果。向来在四民之中最末的商人,左脸挨了打还得把右脸送上去,赚了钱就买地,给子弟读书,指望从商业转为士绅阶层,舍此之外无别的出路的商人们,终于团结起来,甩了堂堂总兵官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次做的十分畅快,也是马花豹这样的武将都想不通的果决……还没怎么着呢,这边地上已经死了好几十个了!

    这其中自是有其因,巡抚的表态,济南城中大半文武官员的态度也是明显的,背后还有张守仁这个大将军,商会中人是向来抱粗腿的,哪一边的力量更强一些,他们嗅觉十分敏锐,早就有所感觉了。

    刘泽清这边是自己的武力,加复社的政治力量,还有兖州和青州的两位亲王,没准还有济南的德王殿下,几个亲藩的财路这几年也被断了不少,特别是兖州和青州的两位,发财大计被浮山和济南商会挤的几乎无地存身,此次的事情,很难说王府出力有多少,但肯定也是陷在其中了。

    此外还有兖州青州的一些大豪绅,孔府等世家,这样的力量,如果不是有相当强悍的力量站在商会这边,大伙儿还是赶紧散了摊出门避祸要紧……商会是铁定保不住的,没准还得吐出大半身家来,才能保住平安……这不是商人们有臆症,大明这二百多年,叫身家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商人破家的,可能就是一个知府,甚至是一个强项的知县,或是一个较为得宠的太监……提起这些,就是桩桩件件的血和泪啊。

    到大明晚期时,晋商卖国,江南的徽商和淮扬盐商也好不到哪去,大家纸醉金迷,既然朝廷不把商人当回事,谁他娘的又能把朝廷当回事呢?

    张守仁最为自豪的,便是改变了浮山和辐射了方圆千里,使百万人以上为他的到来而受惠,而改变了原本的生活轨迹,到目前为止,历史在他手中只是有一些微调,大的方向仍然是按既有的惯性向前,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变化。

    而济南城中商团团丁所爆发出来的这一阵阵的火铳枪响声,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只有商人拥有行会,拥有自卫的武力,拥有对抗强权的信念,以他们的精明和执行力,还有开拓的野心,以及最重要的契约精神……只有把这一切规范化之后,中国才谈的上真正的资本主义萌芽!

    在济南用这么多心思,花费这么大的功夫,所为者,无非就是为此。

    这一切,叫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整个人生经验也就是杀人抢掠和玩弄妇女诸如此类事情的武将,从生下来牙齿也没涮过一回的一嘴大黄板牙的大明曹州镇的马将军,如何能够理解呢?

    但不管他理解于否,历史的车轮这一次仍然继续滚滚向前,把马花豹的一切妄想,都是辗的粉碎。

    看到斜坡上的商团团丁们又在重新装药,搠条在铳管里哗啦啦的响声已经成为催命符般感觉,在场的曹州兵都是魂飞魄散,这一次无人再往前冲了,所有人都乱哄哄的往后退。

    在他们跑到百步左右的时候,第三响打响了。

    距离远了些,命中率有所下降,打翻了不到三十人,当场死去的有十余人,二十人左右成为重伤或轻伤者,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满地都是跑掉的鞋子,扔掉的腰刀或盾牌,还有大量的长枪铁矛等物,丢的一地皆是,此外便是有浓黑的鲜血在地上流淌着,受了伤的兵丁在地上艰难的爬行着,在身后留下长长的一段鲜血凝结的痕迹出来。

    这般的情形,自是叫曹州兵们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往前冲了。

    他们这些内镇兵,五六年也不曾打过一仗,平时的训练刘泽清也抓,但也就是赶羊一样,胡乱来几下就完事了。

    刘部兵马,虚有其名,就算崇祯十七年时成为四镇之一,正经的朝廷额兵有三万,加上裹挟的各部兵有五六万人,但战斗力一直很低,围攻江阴,刘泽清和刘良佐两部十余万人,战斗力低的叫清兵都看不下去,后来清兵南下,南明降兵成为攻打南明剩余地盘的主力,表现优异的是高杰和左良玉的部下,刘部兵马毫无建树,基本上也就是打酱油的角色了。

    眼前两千余人叫几十个商团团丁堵在街垒之外,进退两难,既没有攻击的决心和手段,也没有遇袭的反制措施,更无法压制团丁的火力优势,主将除了暴跳之外,毫无办法,所以在旁观的济南城民眼中,眼前一切,简直是有虚幻的不可置信的感觉。

    “真不好看!”

    隔着半里地就是西牌楼一带的贵人所居,此时朱恩赏兄妹也是趴在自家后园的三层高的楼宇上,打着望远镜看那边发生的事情,看到曹州兵打的十分窝囊,虽然是打心底支持商会,也支持商团,但仗打成这一边倒的模样,着实叫朱九妮十分的不高兴,一张小嘴,也是嘟起老高。

    看她这样的情形,朱恩赏这个当兄长的,也只能摇头苦笑了。

    城中一定要出事,而且一出就不是小事,这一点朱恩赏在刘泽清从曹州一出来就知道了,但眼前发生的一切,给他带来的冲击仍然不小,这个相貌还算英俊的青年,眉毛拧的紧紧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手中的望远镜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好货色,给多少钱也不卖的军需用品,这当然是张守仁的馈赠,这种面子和礼遇,一般人可是想也不要想。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一章 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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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九妮手中的当然也不差,这两年下来,她出落的越发漂亮,毕竟是宗室娇女,就算朱元璋当年长相不咋地,二百多年下来,宗室娶妻肯定是挑漂亮的,一代一代下来,想丑都难。.|基因好,也不曾受过苦楚,当然就是十分漂亮了,一双大大的眼睛,高挑的鼻梁,皮肤白而细腻,配上出挑的十分好看的身段,任是谁看一眼,都会是眼前一亮的感觉。

    俗话说相由心生,云娘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温婉,这朱九妮就是有一种宗室贵女的大方和当时女儿家难得的直爽英气了。

    张守仁明显对这个小姑娘十分欣赏和喜欢,这两年送给朱恩赏的东西,也是没有落下朱九妮的一份,两边关系十分深厚,此次济南的事,明显还有张守仁的影子在后头,所以朱刀妮嘟囔一声之后,又是眉开眼笑的道:“不过商团打的真好哇,这些曹州兵知道厉害,恐怕要跑了吧。”

    “他们练的多嘛。”朱恩赏皱眉道:“就是今天看了,才觉得有点惊诧。原来大家一直不怎么把商团看在眼里,因为他们多时有几千人,后来国华叫他们裁撤大半人手,留为后备,留下精练的人不到两千,还分驻济南德州几个地方,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国华的用意和做法十分漂亮,不引人注意,又有这么一支强兵留在了济南城里。厉害,真是厉害。”

    听着大哥这么夸张守仁,朱九妮不知怎地也是十分开心。

    她虽然有一般官宦人家大小姐没有的自由,不过接触的青年男子也是很少,更谈不上有什么交往了,朱恩赏这个当兄长的虽不曾过于拘管她,但也不曾放纵了她……毕竟要嫁人的,宗室嫁女,虽不似唐朝宗室那么困难,不过挑人也不是那么好挑的,左右就是勋旧与富户。济南这样的城池,勋旧没有,只能挑富户和世袭武官之家,范围都十分有限,若是传出什么好的不好的出去,就难艰难了。

    这些年来,也就是张守仁在济南时,彼此有过一些交往,现在看来,好感之外,竟是生了一些情愫出来。

    当初十五六,现在已经十七八,对宗室贵女来说,也是当嫁之年了。

    看着妹子的情形,朱恩赏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半响过后,才又道:“我看刘泽清要狗急跳墙……底下的好戏还多着呢。”

    也正如他所说,在街垒前丢了几十具尸体后,马花豹虽悍,但部下却决有必死之心,这也是疏于训练和战阵军队的常态,没有决心,亦少临机应变的能力。%&*";

    无奈之下,一边漫骂,一边着人飞跑回去,向刘大帅告变。

    两千余人受阻于几十人,这事儿怎么看都是大笑话,就是马花豹自己也是揪着头发,在马上十分苦恼的模样。

    四周观战的济南城民,都是大声笑骂,哄闹,使得曹州兵将都有抬不起头来的感觉。他们自己也觉着丢人,感觉臊的慌,也有些愤怒。商会里头大捧的银子,被阻在这里进不去,心中自是十分郁闷愤恨。

    但叫他们再上前冲,那是打死也不敢了。

    其实街垒不高,真下决心攀爬的话几下子就上去了,但就是相隔这百多步的距离,生生被打死几十人,死状太惨,伤者的叫声亦太惨,这样的情形,瞧热闹的人都害怕,身处其中,感觉随时被打中的人,当然就更加害怕了。

    所以军人的训练和养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军队的事儿不是叫人去卖力气,或是吃点苦就完了,是要把好好的人往死处去推,明知道他要死,你仍然要推他上去,或是明知道自己会死,但仍然要上去。

    能掌握前者和控制住兵士的,便是好将领,能坚决执行军令,无视自己生死的,便也算得上是好士兵。

    两者是缺一不可,至于体能和战术训练,一切都是在解决军人是否有勇气执行一切军令的前提之下,如果做不到这个,就算练出花来也没用。戚继光练兵就是如此,那些老兵油子,你给他鸳鸯阵有用吗?若不是招募到合格的兵源,戚少保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但百姓不懂这个,他们只觉得提气高兴之余,也有点好笑。

    曹州兵太怂了,这就是济南城民的看法。

    倒也怪不得他们,谁叫他们当初见识过浮山兵的风采呢?

    过不多时,便看到刘泽清率着大部兵马赶过来了。三千余人是刘部最后的主力了,其中千多中军主力,皆是骑兵,在济南城的街道上散布开来,这一下离的近的百姓就算是在房上也不敢出声了,谁知道这么多曹州兵要是急眼的话,会干出什么混帐事来?

    万籁俱寂之中,刘泽清和麾下骑兵的马蹄声就显的更加刺耳了,到得马花豹之前,距离街垒百步时,看到满地的尸体和不曾拖回来的还在呻吟的伤患,刘泽清的三角眼里满是喷射而出的怒火,看着马花豹,他怒吼道:“马将军,你就是这样领兵的?”

    “末将该死!”

    马花豹感觉实在窝囊,一桩好事,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实非所愿。但叫他讨下军令状来破垒,也是叫他有点为难……要紧就是这街垒把长街封的严严实实的,四周没有缝隙,只能爬着上去,隔的老远就挨枪,爬到跟前不知道要死多少!

    “这些团丁,打的火铳又稳又准,还又快,末将实在无能……”

    听着马花豹的话,刘泽清大怒,劈头便是几鞭子下去,打的这个猛将一脸的血条,接着便是杀气腾腾的下令:“挑三百选锋,持盾飞扑,上垒之后,将他们尽数宰了。”

    历来军纪不显的军队,便只有出重金募士这一招了。

    几十个箱子被搬过来,当场打开,都是五十两一锭的正经的官库库银,打开之后,银光闪闪,只要报名当选锋,直接领一锭大银,交给同乡或是好友,活着回来便自己取了花费,死了之后,自会有人帮着把银子寄回家。

    五十两银子,够在镇子上修一进的房舍,在乡下够修象样的一个庭院,这自然会有不少人动心。

    当下便有一群膀大腰圆的悍卒出来,有人铁青着脸不语,有人骂骂咧咧,无非是哪天不死人,该死球朝上的话头,领了银子,便是交托给人,自己勒紧了衣袍下摆,甚至有不少人脱下上衣,露出上半截身子来,光着膀子,拿起刀盾,嘴里兀自还在骂骂咧咧的说着那些给自己提气的话。

    “上!”

    刘泽清一挥手,厉声道:“选锋先进,后队跟上,有进无退,敢退者,斩!”

    选锋三百,后队编成三个梯次,每队都是二三百人的样子,有刀牌,也有长矛和长枪,更有三百多弓手,散在两翼,已经解开撒袋,取弓在手,箭在弦上,一会冲击时,射箭掩护。

    如此调派,自然是比马花豹强出一百倍来,毕竟刘泽清在军中打滚十几年,最远似乎是在云贵一带打土司兵,后来平登莱乱事也确实出过力,这一番调派,一般将领是不如他的。

    眼前的街垒堵路,还有商团一分钟打两发到三发的强悍发射速度和命中率,想大军拥上破垒自是不大可能,如此分批队上前,人员分散,互相支援,比一窝蜂似的乱来强的多了。

    四周房梁瓦舍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每幢房顶上都有几十上百人,大伙儿着急心切,也不怕把房给压跨了……商会如果一味捞钱,就算外地人来欺负本城的商人,百姓也不会管他们的闲事。

    但商会的作用不仅是官府这一块,张守仁在登莱等地搞的民政上的那些措施,就是借着商会的手在济南城中进行,他的浮山商行,其实就是把民政这一块给带进了城中,与商会的那些豪商一起,联手进行。

    这也是商会执委一致同意的事情,修桥补路向来是有助阴德的事,在中国向来的历史上,积德行善以益来生是很多人的信念,就算没有官府组织,豪商大户也会有不少人家施衣舍粥,或是捐资出来,修桥补路,做一场大功德。

    当然了,做恶事的浑不吝的主也不少,欺压良善放利帐逼死人命的商人也挺多,所以也就在于善事有没有人劝行,恶事有没有人阻止并加以惩罚,其中的关键就在于此。

    商会的规则是张守仁带着几个大东主一手制定,在他在背后,不怕有人敢不执行。

    两年下来,在济南城做的事情就多了。

    抚幼敬老,修理学宫,衙门,挖沟浚渠,施粥舍药,这样的事不是偶一为之,而是常年如此。两年之间,受商会之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而商业一发达,雇佣的伙计力役也多,阖城之中,靠着商会和各大商行吃饭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直接受雇的人手就超过万人,也就是一万多个家庭,辐射开来,整个济南受商会影响的又有多少?

    此时此刻,见此情形,屋顶上的人们终于是着急了,议论声和低声的叫骂又响了起来,形成了一阵阵的嗡嗡声响。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二章 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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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沉的喝骂声居然能汇集成一股庞大的声浪,这样的声音,令得曹州上下为之愕然,也是叫刘泽清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这座城池,看来人心不附,想落脚,真的很难了。

    上头有巡抚压着,还有张守仁这样的庞然大物窥伺于后,百姓抵触,突然之间,刘泽清也是有点后悔起来,看来自己不该听张溥和那些大世家的怂恿,前来做这火中取栗的勾当!

    只是,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后悔,也是晚了。

    在他挥臂之后,三百选锋犹如离弦之箭,猛然向前冲击过去,在他们跑出数十步后,枪声响起,而身后的第二梯队也是高举刀枪盾牌,继续向前冲去。

    阵后有大鼓几十面,在冲锋的时候,鼓声也响了起来。

    “青天白日,济南居然成了战场了。”

    百姓是站在自家的房顶上,士绅们却是坐在高楼之上,倚栏而观。看到这样的情形时,自是有不少士绅表达不满。

    “自崇祯十一年东虏事后,总望能过十年八年的太平日子,谁承望又复见今日之事。”

    当日济南虽然未曾被攻破,但也经历过莱州兵等乱事,不少官绅之家也被骚扰和残害,至今思想起来,仍然有不少人感觉后怕。

    现在刘泽清一进城,情形就是如此模样,不少士绅都面色十分难看。

    “荣成伯已经在动身了吧,不知道至南阳否?”

    “纵不至也差不多了,南阳之后,便是朱仙镇最大,由朱仙镇再折往东,便是往山东地界了。”

    “还是盼荣成伯早日解了临清之围,然后再坐镇济南吧。”

    “我们济南的场子,还是得大将军来镇着才成!”

    “这才是高论,别的话不必谈了,我等就照现在这样上书上去吧。”

    “今日之事如何?”

    最后时刻,有人冷然道:“不管如何,刘某纵兵抢掠商会,此事总已经坐实了,诸位,请就照此执笔吧!”

    此语一出,算是给今日之事定下基调。.|济南城中的官绅利益是早就与商会绑在了一起,他们和兖州的世家,还有亲藩是两条道上,亲藩和大世家还有淮扬盐商们向来自成体系,而且做事只是讲霸道和势力,不讲规矩,以前大家没法子,只能忍,现在这种时候,两年辰光下来,大家跟着浮山商行和济南商会一起做生意,投入股本进去,该发财的已经搂了不少在手里,新投入的还等着回本,这个时候,任凭刘泽清和他身后的势力把商会给扫了封了,底下还有他们什么事?

    在场的官绅,有的是三四品的绯袍大员致仕,或是在家病休,或是丁忧,加起来数十人,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

    他们有济南的同乡京官,有同年,有座师,彼此都已经拿定主意,要奏请和呼吁张守仁返回山东,镇守济南。

    这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是纯粹的北方京官的力量,和张溥等人代表的南方势力截然不同。

    现在朝中北方籍贯的京官已经对临清一事有很大的不满,国朝自中叶以来,因为南北贫富分化越来越严重,虽然有南北榜之分,但到了殿试之后,三鼎甲和前三十六名的进士名额七成以上都是被南人所得,特别是被江南人所得。

    他们都是大世家,彼此声气相连,对考进士有自己独得之秘,代代相传,一个家族几代下来考中几十个进士跟玩儿似的,这样一来,势必就有强大的南方势力,对北方籍贯的官员形成打压。

    明末这几十年,朝官势力明显是南方籍为主,他们对北方人漠不在意,甚至有点歧视的感觉,因为北方穷困不说,文教和娱乐都比南方差的老远,这些南官在决策事情的时候,当然肯定是以南方利益为主,最明显的就是万历年间对海税和商税的征收问题上,朝官看似反对皇帝以宦官征税,其主要利益核心还是在于他们要保护南方士绅和商人的利益,这才是最为要紧之处。

    反观到了崇祯朝,历次加赋,根本不顾北方已经连年灾害的事实,将赋税南北均摊,对南方来说加赋并不是不能接受,对北方来说,却是已经叫人没有活路了。

    这些南官看似精明,最愚蠢的地方就在于忘了北京等一系列的要塞是保护着举国的安全,北方的自然条件不及南方,确实不如南方富裕,但如果不是北方从甘肃到辽东的九边重镇护卫着万里之长的防线,又哪里有南方士绅和百姓的富裕祥和的生活呢?

    等清兵南下时,三大案杀了过万东林党和普通的江南士绅,人头滚滚之时,那些十分自负的士子和缙绅们,怕也是悔之晚矣了吧?

    现在这种时候,北方官员和缙绅因临清之事大为不满,而此时明显是有南官集体运作的影子,北官的不满就越发明显,此事在朝中已经引发一场明争暗斗,地处漩涡的这些缙绅们,自然不可能放过眼前的这个机会。

    “乱兵入城,劫掠奸淫!”

    “刘某约束无力,惟有坐视。”

    “观其行事,昏庸之至,朝廷岂能以此人坐镇山东耶?”

    楼宇之上,眼看着街垒处白烟冒起,火舌吐出,打的刘部选锋几十个兵翻滚在地,刘泽清亲挥将旗,指挥做战,在这些官绅的笔下,却是另外一番景像了。

    有人一边奋笔疾写,一边冷笑道:“听说张天如就在城里呢,哼,他是名士,他是有大学问,不过他一杆笔能写过我们几十几百人不成!”

    “某破家拿出一万银子,已经交与商行拿去生息,若是刘贼成功……”

    “不妨,商团这才多少人出来,厉害的还在后头。”

    “学生家亦有万金取出,不过直接送到浮山去了,那边正在买船,一艘大福船总得十万金买船和用来购货,共凑十股,专往长江口来回运载南货……学生也是全部身家性命都在上头啊。”

    “惟愿商团得力,扑灭眼前此寮!”

    说到要紧处,有个曾经任过兵备副使的大人,拿出当年绝没有的劲头,须发皆张,戟指向正在阵前指挥的刘泽清,相隔较远,刘泽清跟一只大号蚂蚱差不多的感觉,如果这位前兵备副使是**师的话,相信就有一道落雷劈在刘泽清的头上了。

    可惜的是眼前仍然是青天白日,隆隆响起的是鼓声,而不是落雷。

    众人担心也是无用,只得收拾心情,一边观察,一边开始奋笔疾书。事变已起,消息谁先到谁占先机,山东京官,北方籍贯的朝官,这一次非得抢个先手不可。

    ……

    ……

    鼓声和铳声先后响起来的时候,候方域才打着呵欠从厢房里头出来,两只眼睛还是乌青乌青的。

    站在会馆的院子当中,伸欠了一下身子,只穿着白纱中单的候大公子终于开始洗漱,牙涮和牙膏都是有人伺候现成的……自宋开始,士大夫就喜欢用猪鬃毛制的牙涮和各种中药药膏所制的牙粉来涮牙了,不要说贵胃王公,中产之家用的也不少。

    次一等的,才用牙涮配青盐来洁齿,不过青盐劲大,伤牙,也有用青盐配药膏的,更下一等,才是普通的百姓人家,用青盐洁齿就可。

    更下一等的是贫民和农民,军户等贱籍,那就压根不提此事了。

    在候大公子洁齿的时候,张溥也是自房中出来,他却是已经洗漱过了,手中持卷,向着候方域笑道:“朝宗,我同你一起竟是从未见你做过早课,你真是有宿慧的人。”

    候方域在后世被称为明末三大散文家,其文真挚而多情,确实是难得佳品,他生而早慧,十五岁中秀才,十七岁时便代父拟奏疏,虽积年幕客,亦远不如他。

    去年时张溥等人介绍李香君给他,写的几首诗立时传遍大江南北……这样的事,确实是只讲天赋,没法用后天的苦功来追上的。

    就象是吴伟业的诗才一样,惊才艳艳,复社社友,想追也追不及。

    “嘿嘿,天如兄如果多介绍几个如香君般的女子给我,好诗好文可泉涌而出……”

    “你这么不知足?”张溥摇头笑道:“香君这般的女子,秦淮河上有几个?”

    “顾横波已经跟了龚孝升,小宛跟的冒辟疆,陈圆圆被搜刮北上……卡玉京听说对吴梅村向有好感,现在没着落的就是寇白门和河东君了,听说保国公对白门颇为意动,河东君么……我竟不知道谁配得起她?”

    说起秦淮河上的那些“大家”,候方域倒真的是如数家珍,熟到不能再熟了。

    他说的这些名字,要么是一时名士,都是复社的骨干,要么就是秦淮河上非一掷千金不能得见的名妓,比如董小宛与陈圆圆,至于所说的“河东君”则是赫赫有名的柳如是,虽出身妓家,而书法、诗词、歌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绝,更奇绝的则是她的脾气秉性,虽是妓家出身,却是豪气干云,长相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行事却也是万里无一的奇男子一般!

    几年之前,柳如是不愿再以妓家行事,穿着男装,在吴中一带与士子们诗酒唱和,这般行止,不知道折服了多少吴中男儿。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三章 大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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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提起柳如是,张溥的脸上也闪现出一缕温情和遗憾之色……柳如是这样的奇女子在吴中时,张溥怎么可能不去亲近?产生一些暧昧和情愫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柳如是对张溥等吴中才智之士都是欲拒还迎,总是相差一些缘分。

    这其中,柳如是的种种要求也是十分叫人为难之事,让很多想迎娶她的人都退步三舍。

    诸如白日成亲,花轿抬入大堂,不以侍妾待之等等……这些,张溥也只能想想了。他这样的社首,若是行这些事,社中老古板甚多,他的社首也就当到头了。

    “朝宗啊,我们不能在济南耽搁下去了……”

    虽然是刚到济南,不过济南的名士也是一窝蜂般的拥过来了,从昨儿个到今早,酒宴不停,城中名妓虽然比秦淮差了好多,但也被招致过来不少,这样的场合对候大公子是享受,对张溥来说就是受罪了,想想刘泽清已经进了城,事情大致妥当,临清那边的事暂且也急不得……他急着入京也是想到兵部去打听一下实情,是不是临清这里缺了张守仁就不成?

    浮山一行,他对张守仁很多固有的看法是改变了,比如贪暴,不仁,跋扈骄纵等等,以前是刘泽清等人用书信转来的视角,不免有不准确的地方,事实上张守仁是一个清廉爱民,打仗勇武的好将领,戚少保般的人物。而在治理地方,管束部曲,还有与地方士绅及官员打交道上头,张守仁比戚少保还要强的多。

    最少,戚少保斩倭寇过万,镇守蓟镇十年,最终不过就是太子少保,张居正一倒,戚继光挣下来的功业被剥个光光,最后贫病不能医治,落到这种凄惨地步,而张守仁此时呢?人家已经是世袭伯爵,二十来岁就能受封大将军了,两者相差之大,想起来也令人扼腕了。

    少年致高位,又如此善于经营自己的势力,不论是士农工商,一律笼络在袖中,加上农庄等事,更有叫张溥觉得气象万千之感……这一下,张守仁在他心中已经由一个残暴骄横的武将,摇身一变,成为莽、操一般的人物了。

    这种警惕,他深藏心底,还并没有与人讨论……无论如何,这个论断在眼前来说是有点草率了。要说经营地方,辽西将门拥有二十万军户,每个大军头有几千家丁,那可是彻底的私人部曲,论财力和声势还在张守仁之上,要是张守仁这样的算是莽、操之流,那辽西又算什么?

    只是无论如何,张溥是希望朝廷能拿出法子来,稍加遏制……张守仁还是能做事的,观其行事的风格,似乎也是仁德爱民,加以限制之后,未尝就不是另外一个戚继光。.|

    “太急了吧……”

    候方域颇感意外,拿起毛巾擦掉嘴上的沫子,笑道:“咱们是刚到……”

    “刘鹤洲既然进了城,不管倪中丞是不是愿意,这个总兵官已经是到手了,既然这样,再呆下去也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轰隆隆的鼓声和火铳声就是传了过来,同时还有百姓的呐喊声,惊呼声,隐隐约约的伤者的惨叫声与呻吟声都是一并传了过来。

    一时间,会馆之中所有人都是呆征住了,候方域还有一嘴的牙膏沫子,此时也顾不得去抹,也是呆征征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做何反应是好。

    半响过后,会馆的那个主事才以火着上房的身姿跑了进来,大呼小叫的道:“乱兵去抢商会的库藏,和商团的人打起来啦!”

    “怪不得,火铳声跟爆豆也似!”

    “商团的火铳多,曹州兵有个屁的火铳!”

    “打的好哇,把这些贼娃子外乡来的都给打跑了才好,咱济南府就太平了。”

    七嘴八舌之中,居然没有一个人支持官兵,也就是刘泽清和其部下的。

    张溥听着是一阵阵的头晕脑眩,也是十分的愤怒,会馆里的这些人,十个有七个都是江南人,除开仆役和厨子之类,多是从南边过来的,要不然也没办法在会馆里头做事。

    可现在怎么着,这些人都是牢牢的站在济南商会一边,站在济南百姓这一边,言谈之间,对商会都是有十足的好感,甚至有不少人都与商会有生意上的关系……有人存钱在商会里头,也有人常年从商会买货,或是托商会转带货品,银两,甚至有两个执事就是商会荐过来的……到这时,张溥才知道,自己怂恿刘泽清进城来的,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马蜂窝!

    “张守仁!”

    他的头一阵阵的跳动着疼了起来,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黑。眼前这些事儿,综合起来一看,明显的幕后推手就是张守仁了,除了他,济南城里的这些事儿没有别的解释,这些线换了另外一个人来提,早就不知道乱成什么模样了。

    “怎么又是他?”候方域见张溥的脸色,有点儿胆怯的道:“天如兄是不是对他成见太深了,济南的事情也是与他相关么?”

    “走着瞧吧。”张溥恶狠狠的道:“这边一打起来,济南再乱,朝中更慌乱了,刘泽清这厮若是能荡平商会,稳住济南还好,若是乱下去,朝宗你觉得朝廷会怎么想呢?”

    “一败东昌,再受挫于济南,这人用不用也不打紧了……”

    “没错。到时候,除了张守仁这个大将军是现成的镇守山东的人选,还会有别人吗?”

    “似乎是没有了……”

    “嗯,以商会管制地方,辖制官府,以自己的军力对抗抚、巡、监军,整个山东,还有别人说话的份吗?”

    张溥气急败坏,跺脚道:“大奸大恶,吾未见有如此大奸大恶者啊!”

    “那我等当如何?”

    候方域对张溥的论断十分的不以为然。争权夺利,人心都是如此,便是他张天如也不是到处在张罗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便是多想也不敢想,看着气急败坏的张溥,候方域只觉得一阵无趣……这样的事,经历的太多,实在是叫人厌烦了一些。

    “暂且不能走了,等此事有了结果再说。我先修书,给京师,南都、吴中各处……嗯,现在就写,国朝诸君若不振作,幡然悔悟,对荣成伯多加限制,恐怕吾这一生要见到亡国惨事了。”

    东虏屡次入境,张溥没有亡国之危,农民军流窜十年,北方赤地千里,他这个复社社首未曾有亡国之危,此次看到的是一片欣欣向荣和上下齐心,但张溥却是觉着大明快亡国了。

    这其中的道理,百姓不会懂,后世人也会觉得匪夷所思,但候方域却是能够理解,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可惜陈卧子陷的太深了。”

    “卧子所注重的只是在农事之上,将来我们替他分说吧。”

    张溥不便再多说,外间的响动声越大,还有百姓不时的欢呼声都是如一根根利矛一样,戳刺向他的心窝,百姓的立场肯定是在商会和张守仁的那边,而每一次欢呼,都是说明刘泽清部在吃亏。这个曹州总兵已经失血太多,看来是靠不住了。

    他心中一阵郁郁,但也只得沉心静气,回到屋中写他看来十分重要的文字,这是他最厉害和最擅长的领域,在这上头,张守仁和他差的天差地远了。

    在张溥奋笔疾书之时,候方域却是神色轻松,看着会馆众人,他十分愉快的笑道:“没成想还能见着这一场大热闹……打起来的地方在哪儿,我又到哪儿能瞧着?”

    “请公子随我来。”

    想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顿时就是有人带头,会馆中也有不少跟出来的,到大街上时,更是人山人海。

    看来这一次知道事情经过曲直的人不少,也知道事态不大可能会失控,若是真的乱兵在四处开抢了,这些人躲起来还来不及,就不要提敢上街瞧这一场大热闹了。

    候方域这样的公子哥儿当然不会和普通的百姓一块挤去,会馆的人替他找了一幢酒楼,第三层已经挤了不少人进去,但看模样都是缙绅生员才够格上去,候方域穿着玉色绸袍,湖绸头巾,腰间丝带上挂着荷包玉佩等物,一看就知道是个翩翩佳公子,当下给付了五两银子,由酒馆的伙计引领着上楼去了。

    登楼之时,这木梯吱呀连声,待候方域上楼之后,不觉笑道:“诸君何其安静也,弄的学生上楼的声响如此之大……”

    一句话未曾说完,他却也是被眼前的情形所震撼住了!

    几百名持着刀盾的曹州兵又败退了下去,一道斜坡拔地而起,将宽大的街道完全封闭住了,几十人站在斜坡上,或趴或蹲或是站立,枪口正瞄准那些败退的曹州兵,又是一轮火枪打过去!

    候方域也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场景,呼吸都是急促起来,他看到那些斜坡上的人开枪过后又开始装药,而枪管之上套着明晃晃的枪尖,不觉问道:“怎么鸟铳之上,还有套着尖刃,看起来倒也真格是吓人。”
正文 第六百七十四章 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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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仁兄是南方人吧,咱们北人管这叫斑鸠铳。.|”一个留着老鼠须的士绅搭话,神色也是十分骄傲,看看候方域,继续言道:“不过这铳又是大将军改过的,铳管更长些,更厚,机簧什么的都有学问,所以打的更远,力道也强,你瞧瞧,这一地死尸,就是刚刚打死的。”

    候方域放眼去瞧,果然看到满地的死尸,瞧着已经不下百人。

    小小一道长垒之下,已经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其实他看的也是有点夸张了,死者大约是六七十人,还有几十个是受了伤的,有的是重伤不能动,也有的是害怕自己动时被人补上一枪,所以干脆就趴着不动了。

    反正以曹州的医疗水平,就算现在回去也就是一样没有人理会,还不如趴着不动的好。

    刚刚刘泽清至,督促选锋和几拔部下去抢垒,结果对面的商团团丁没有因为这边人数增加就害怕,火铳一样打的又狠又准又快,噼里啪啦几轮之下,这一次选锋好歹是到得跟前,开始从低往高的爬上去。

    火铳一近身,当然无用,等看到选锋们持着刀牌逼近底下时,刘泽清在内的曹州将领们都以为大局定了。

    谁知道窜出来一个高个大汉,一声怒吼之后,所有的铳手都上了一段长长的枪尖在火铳前头,这一下等于出来几十个长枪手,以高对低,以上压下,顿时就把压上来的选锋给捅下去了。

    这样的白刃相击,团丁这边的火铳又长,又是有地利,几乎是一照面之下,就把那些拿着刀牌的选锋给打懵了!

    “火铳成长枪,上下翻飞,白刃相加,捅的那些曹州兵鬼哭狠嚎,哈哈,瞧着就痛快,真叫人打心底里高兴。”

    “这铳管加长刃的做法,兄弟在一本书上见过,似乎万历年间就有人想这么做了,怎么现在才瞧着?”

    “听说这是大将军首创,先是浮山兵这样做,然后商团当然有样学样。”

    “怪不得呢。商团的火铳都是大将军教给的,不论是打造之法还是射击之法,都是浮山那边派的教官过来,怪不得如此犀利。”

    众人七嘴八舌之中,候方域也是知道刚刚事情的大致经过。%&*";

    他目光中的那种轻佻神色也是渐渐消失了……在亲眼看到之后,他才知道,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街头斗殴,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惨烈厮杀。

    而以他的立场也是万万想不到,为什么济南城民,不论官员,士绅,商人,百姓,甚至是会馆里头扫地的小伙计们,为什么万众一心,都是支持着这个商会,还有这个正在和曹州兵苦斗的商团呢?

    ……

    ……

    “大伙儿提起精神来,咱们八十五人,五十六人上垒,剩下的帮着装填,已经守了半个多时辰,再守下去,姓刘的脸都摔到地上跌的粉碎了。”

    “哈哈,什么囚攮的总兵官,几千人拿俺们几十人奈何不得。”

    “什么鸟兵,看到俺们一上刺刀上来肉搏血拼了,他们腿也软了,眼神里那点气立刻就不见了,就这鸟样,也当兵吃粮?”

    高虎先吆喝一声,接着众人七嘴八舌,都是说说笑笑,感觉是十分的提气。

    大明营兵不敢肉搏,或是说除了少数家丁和精锐之外不敢肉搏已经是老毛病了,就算是辽镇那样的边军军镇,也是指着车营挡着敌骑,神机营躲在车阵后头放枪放炮,这火器水平还没怎么着了,大明的神机营已经远远超过时代,成为一支以远程打击为主的冷兵器时代的纯粹的热兵器军队了。

    这样的军队,对东虏这样的凶残敌人,如何能是对手?几十年间,在关外损失兵马几十万,光是总兵就死了十几个,有时候不是大明军人不想打,实在也是真的不是对手。

    这毛病,当时的文官大佬都有不少瞧出来的,平时里不练兵,以三千人之营将只管三百人之家丁,以万人之总兵,只蓄养千余数百的家丁,上阵也只靠家丁,营兵只管放箭放铳或施放大铳,俟敌军逼近时,便转身而逃,反而自乱阵伍。

    这毛病文臣都瞧的出,可惜武将却没法儿改,积弊已深,除非是重起炉灶,以全新的代替旧有的一切。

    但这样,又谈何容易?

    也就是张守仁这个穿越怪客,能够摆脱既有的藩篱,创造出眼前崭新的一切了……

    这些团丁,又能有犀利的远射,又有近身肉搏的技巧和勇气,这一下子就把那些色厉内荏的选锋给打蒙了,选锋转身退逃,身后的援兵不管上来多少,肯定也是转身就退了。

    继续装药,加上街垒里头也有辅助的人手帮着装填,所以在曹州兵逃走的时候,高虎领着部下又是痛痛快快的打了两轮,要了三十多条性命,这几次相加,躺在地上的已经超过百人,也正是候方域等人看到的景像了……

    “好厉害,好厉害的兵啊……”

    马花豹刚刚被刘泽清训斥过后,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观战,待看到总兵官大人部署之后他也是心服口服……怪不得自己只是一个参将要受人家管,看刘帅的调度果然十分有章法,比自己的茫然无措要高明百倍。

    再看到街垒上的团丁端着刺刀把选锋挑死刺死,一回合后,那些嗷嗷叫红着眼的选锋就溃败下来之后,马花豹感觉自己正在做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无论如何,眼前的情形实在是太颠覆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六千大军,在这济南城的热闹地界,挤满了整条大街和附近十几二十条巷子,挤的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甲光耀眼,旌旗飘扬,怎么这一群给商人卖力的泥腿子却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败堂堂正正的朝廷官兵,打败崇祯六年就立下大功成为朝廷重将的太子太师左都督总兵官刘帅大人?

    “斩,将当先后退者全部擒下!”

    马花豹困惑之时,刘泽清已经决意破釜沉舟。张溥有退路,孔府颜府和诸王府盐商都有退路,他刘泽清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是倾巢而出,兖州除了几百看守宅邸和库藏的兵丁外,连老弱都拉出来当伙头兵了和辅兵了,现在一再损失兵将,如果还不能控制济南,他带几千残兵回兖州去,别的不说,那些世家就能生生活吞了他!

    刘泽清当年就是兖州郭家的奴才,后来脱籍到云贵一带当兵,再后来才又回来到山东,那些大世家的嘴脸他可清清楚楚,一旦翻脸,足可以叫他实力不足的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事到如今,唯有殊死一搏。

    现在的情形也是十分清楚了,想控制济南,必定得解决商会,控制城中的经济命脉,收拾人心,若是不然,就算厚着脸皮呆下来,无财无权,一个空头总兵,连兵士们吃的军粮都得每天厚着脸皮到各衙门去求告,这种日子,这样的总兵,有什么好当的?

    想到这里,刘泽清自是神色狰狞,下定了决心。

    在他的令下,百多亲兵飞扑上前,绕过溃逃下来的普通兵丁,喝令他们退到两边重新整队,那些退下来的选锋被他们拦住,当先逃的肯定是此时在最前头的,也不多话,或是动手,或是喝斥,将几十个倒霉的选锋擒拿了下来。

    “适才拿银子时已经说好了的,”刘泽清踱上前来,看看不远处街垒上的火铳手们,心中但觉一阵恶寒,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几十人用一道简陋的工事就能拦住他几千人,这其实是武器的代差,训练的代差,军队编成的代差所造成的结果,当然,还有民心向背带来的士气高低的不同,这一些,刘泽清当然是不甚了然,他只能于此时逼迫自己的部下,看着那些喘着粗气,面色青白不定的选锋们,刘泽清冷笑道:“拿银子就得卖命,转身逃回来保命也保银子,天底下有这样便宜的事吗?”

    “大帅,实在是他们打的太狠,咱们从下往上仰攻,实在给不上力……”

    一个刘泽清的亲兵把总刚刚也是自愿为选锋,此时喘着粗气解释着,刘泽清却不愿听,将脸高高昂起,冷然道:“全砍了。”

    他杀人向来不吩咐第二次,否则死的必定是犹豫的亲兵,一声令下,两个亲兵将那一脸愕然的把总按下去,不等对方叫唤,一刀下去,已经是身首两处。

    “再杀二十人。”刘泽清不以为意,接着下令。

    但见刀光闪烁,哭嚎声中,二十个选锋将士被按住,不由分说砍下首级来。

    盯着二十个血肉模糊,两眼瞪的老大的首级,刘泽清丝毫不以为意,环顾左右,又一次令道:“擂鼓,这一次再攻不下来,斩四十,下一次攻不下来,斩一百人,选锋死光,就一队队的给老子上!”

    主帅下定如此决心,在场的曹州兵终于知道今日不拼不成,当下也是都红了眼,重新编组成队之后,便又是向着街垒方向冲杀过去。

    见对手如此凶焰炽张的模样,高虎反而大笑起来:“拼命?拼命也是要有个拼法的,兄弟们,今日就给这些曹州孬熊好好上一课,叫他们知道拼命是怎么个拼法!”
正文 第六百七十五章 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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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泽清斩人之后,部将属下们果然士气高炽,二十几颗人头摆在那里,鲜血长流,给人警醒,于其被斩,不如拼上一遭,死了也是没法的事。.|

    抱着这样的想法,所有人都是红了眼,拼了命的向前跑去。

    这一次仍然是枪声大作,一路被打翻不少,但冲阵的选锋们仍然一径向前,并没有丝毫犹豫,这样一来,速度大增,枪响两轮之后,便已经逼近长垒。

    仍然是刀牌对刺刀,只是这一次他们是死拼不退了TXT下载。

    这么一来,街垒上的长枪手渐渐有了死伤,片刻之后,果然是有不少刘部兵马在长垒上头立住了脚,刀光飞舞,开始与团丁们肉搏起来。

    “这帮家伙,不以死相逼,又怎么会以死相拼。”

    看到这样的结果,刘泽清当然是十分满意,再看到火铳手们开始退却时,心中便是更加高兴了。

    高虎带着部下退却,曹州兵想追,底下却有二十余火铳手已经举铳站好,高虎等人从两边退却过后,二十余人一起开枪,砰砰声中,追兵被打翻了一地,剩下的忙不迭趴在地上,不敢再追了。

    虽不再追,好歹是拿下这可恶的长垒,一时间,刘泽清在内,所有曹州兵将都是欢呼起来。

    只是这欢呼声中,上了垒的选锋们却是神情尴尬,没有什么欢喜的神色,而四周高处观战的百姓,却是都轰然大笑起来。

    这其中当然有不对,刘泽清一下子就警醒了。他也不犹豫,身手也算利落,三两下便攀上这长垒,往前一看,却是差点晕过去。

    相隔不到二百步外,一道更长,更高的街垒就在前方,上头的火铳手不仅占据中间,两边的道路墙上,高楼上,到处都是拿着火铳的商团团丁,粗略一看,怕不有三四百人之多。

    刚刚不到六十人开火,二十多人帮着装铳,因为地形限制,最多也就只能上这么多人,往里头去,建筑多了,施展的空间也大了,换成最少三百人以上的火铳手,再配上一二百人帮着装铳,这一下,乐子可就大了。

    “唉,完了……”

    饶是刘泽清心志坚强,简直就是百折不挠的小强级人物,虽从出曹州到现在就诸事不顺,但他一直没有放弃掌握济南,进而掌握山东半壁山河的打算,但事到如今,面对几百个商人雇佣的被他视为护院打手的团丁,刘泽清却是涌起一股无能为力之感。%&*";

    他的眼中,浮现起一片片的血色,似乎能看到自己几千人的部下就在这些团丁的枪口之下被打的七零八落,血流成河,一铳过来,便是一团血雾,几百支火铳,足可在这长街之上绽放出一团团的血之花,眼前的一切,除了血色之外就再无余物。

    “大帅,这不能攻,这绝计不能攻啊!”

    中间是街垒,两边是高楼和院墙,这里都是富户大家,院墙修的又高又厚实,在这上头往下从容发铳,支援中间,刘泽清不要说这几千人,就是带十万大兵全部是精锐,想攻下这几百人守住的阵地也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一群刘部大将,包括刘源清在内,众口一致,都是坚决不打下去了。

    “不能打,老子围!”

    话一出口,刘泽清自己都知道是笑话了,商会一带是济南最为繁富的市中心,方圆纵横方广达五六里的范围,是济南城中核心区域所在,这样的地方百姓再少也有十万八万,还有大量的士绅,商民,这要围下来,得多少兵马才够使的?

    “长街两边,要紧道口要隘,围起来!”

    自己的面子是绝不能坍的,刘泽清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也是一阵阵的气闷,头脑之中嗡嗡直响,沉甸甸的快压的他抬不起头来了,下令之后,自有大将率部去执行军令,将商会四周附近的几条道路给守住了,这样就算是把商会给“围困”了起来,效果怎么样,他们自己也没法说。

    倒是刚刚阻了大军半天的第一道街垒被拆掉移平,一扫而光,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刘军的弓箭手在拆除的时候以仰射之法对商团那边第二道垒上的团丁压制,可惜距离太远,箭矢轻飘飘的无甚力道,几乎毫无杀伤力可言。

    要是叫他们离近一些,这些弓手却也不傻,人家的火铳那么犀利,上去送死么?待拆光头垒,再看第二垒上却是有几门小炮,虎爪抓地,可不就是散弹的虎蹲炮?

    相隔在二百步外,虎蹲炮威力不大,所以团丁们只是举着火把,并没有施放,这也是叫弓箭手们松了口气,擦一擦额角上的冷汗……适才若是往前,恐怕人家的炮就打过来了,弓箭再强,能抵的过火炮吗?

    “驴子行的,滚吧。”

    “***曹州狗兵,给你一砖头尝尝看。”

    “要银子没有,砖头瓦块有的是,拿去吧!”

    团丁一胜再胜,摆开阵势后曹州这边连尝试进攻的打算都没有了,这般怂法,齐鲁汉子们当然瞧不过眼,加上团丁们打的凶,曹州兵气焰被压了下去,于是四周屋顶瓦房上头,到处是叫骂的人群,有不少汉子索性就是打着赤膊,拿着一些半拉的砖头,破损的瓦块往下头砸过来。

    “该死,大帅,派兵去剿他们吧。”

    一群大将围着刘泽清在中间,瓦块砖头当然砸不着他们,不过这滋味也是够受的,当下便是有人受不得,要调来弓手还击。

    向来不饶人的刘泽清面色惨白,由几个亲将扶着,当下只是轻轻摇头,叹息道:“民心已经不附,再杀上一些,以后咱们在济南城里就只能蒙着头走路了,这总兵官就算给我,还能当下去吗?”

    这么一说,提议的人自是汗如浆下,不敢再说。

    在似乎是阖城百姓的唾骂声中,几百亲军护卫着刘泽清缓缓离开。此地已经不是短期内可以解决的战事了,势必将限于一场长时期的斗争和对峙,对这样的事,曹州上下都是一阵茫然,而其所带来的后果已经叫刘泽清等人烦燥的不愿去想……一再碰壁,毫无用处,京官并山东地方的官员士绅,怕是已经下了这样的决定了吧?

    “大哥,实在不成咱们就回兖州吧。”

    在刘泽清身边,刘源清絮絮叨叨的安慰着,但也颇有效验,无论如何,还能比当初起家时更落魄?回到兖州,和那些世家大族好生解释,没准儿也就能重新立下脚去。

    这年头,眼看大明朝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将来的事儿,谁说的清楚?

    “源清你不必再留在济南了。”

    快回到驻地的时候,刘泽清一把抓住刘源清的手,沉声道:“我的中军还有千把人,是最靠的住的,跟我的时间最久,也最能打,你带这些骑兵,回曹州去吧。”

    “大哥……”

    “我这里要骑兵无用,留一二百骑给我,真要到用的着的时候,怕也就是我落荒而逃的时候了,那会子能保命就成,人多反而无用。”

    刘泽清自嘲一笑,整个人又瞬间变的毫无神采起来,在这个时候,张溥已经完全靠不住,兵将也靠不住,他唯有将一切都交给喜怒不定的上天,看看在几天之后,整个济南的局面会不会产生什么峰回路转的变化了。

    当然,他也明白,这也只是一丝不曾绝望的妄想罢了……

    ……

    ……

    “大人,封了这人市,把这些混帐全拿下,把这镇子给烧了吧。”

    在张守仁听着杜伏虎和林文远讲述人市的时候,孙良栋缓过劲来,挤到张守仁身边,咬牙切齿的建议着。

    “封完之后呢?”

    “放赈吧,大人。”孙良栋也是难得的红了眼睛,极为热切的道:“事情就由末将来办,一应事物,绝不叫大人操心。”

    “军粮还有多少,此去还有大半行程,若行粮不够如何?”

    一句话问的在场的将领都是有无可奈何之感。无论如何,军粮是必须要保障的,否则的话,大家只有喝西北风回去了。

    张守仁轻轻点了点头,向着众将道:“军粮只是一方面,但我更大的目的,还是叫你们看看百姓之苦,感受一下,为什么大明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根子出在哪里,毛病在哪里,一路走,一路看,把所有的事情都看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人市那边突然大乱,鸡飞狗走,整个市场中所有人都是跳荡起来,不少肉摊子急忙把东西都收起来,就算这样,也有不少是收之不及。

    这些百姓,看到不多的军人时还无动于衷,但市场尽头,却是一群拿着铁索和铁尺的差役,人数也不多,不过一二十人,加上带路的总甲和里长模样的人物,也就不到三十人。

    就是这么点人,却是把过千人的人市吓的立刻作鸟兽散。

    “跑什么跑,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王大膀,你跑什么鸟?忘了你两儿子还在县里头关着,怎么着,你跑了没事人了,你两个儿子还都不到十岁,想叫他们挨板子还是吃夹棍?上一次你抗粮不交,你那大儿子可是生生夹断三根手指头,啧啧,我瞧了都心疼啊……”

    “丁谓,你跑,听说你是孝子,老娘要不要了?她可已经饿了五顿,全身就剩下一张皮,你再跑,明后日直接就去收尸吧……甭忘了带银子,收尸也要交银子,不然就领不出来……”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六章 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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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尊大人说了,为了支应荣成伯大将军的粮草,县里粮草为之一空,总不能叫县大老爷和二老爷三老爷四老爷等诸位老爷和家眷上上下下都嗑西北风去?”

    “县里的禀膳生员的粮要保吧?不能叫诸生老爷也断了顿……大老爷怎么说来着,这诸生乃是国家元气,百姓再有伤损,将来总有恢复的一天,要是元气伤了,国家想恢复可就难喽。%&*";”

    “这些咱也不懂,也不和你们废话了,咱们内乡也就这些镇子上,还有各寨子里头还有些存粮和人气,你们各家都再交半石粮出来,折银就是五两,这价可是便宜你们了,上等细粮,现在没有十几二十两根本买不着!”

    这些差役,还有总甲,里长,都是对人市上的人们熟悉万分,一张嘴就叫出名字来,差役头儿也不知道是县里快班哪个班头,大马金刀的在一张春凳上坐着,端着一把紫砂小茶壶,慢腾腾的饮着。

    这些差役却是毫不客气,先是威逼,令得集市上的人不敢再逃,然后挨家的搜,搜不到便是耳光打,接着是鞭子抽,不管是谁,无论是痛哭嚎啕,还是跪下砰砰叩头,最终还是免不了被搜刮出粮食或是金银来。

    适才当了金钗的妇人,好在已经背了粮过来,眼见不对,便是躲在张守仁等人的边上,那边见是几个过路的官兵在此瞧热闹,倒也不过来骚扰,算是这妇人侥幸逃过一劫。

    如此情形,孙良栋等人不说,就是向来老成的张世福和张世强等人都是看红了眼睛。

    人群之中,只有林文远和曲瑞大致懂得张守仁的意思,各人七嘴八舌要打跑差役,重新放赈时,只有他们默不出声,静静看着事情的发生,只是在旁观之时,两人也是有意无意的将那个背着一小包粮食的妇人护住了,这一点小动作逃不过张守仁的眼睛,他看看这两人,眼波一动,也是显露出一抹柔和的光来,并没有阻止他们。

    “走吧,你们这些穷鬼,平时不好好务弄庄稼,这会子一个个寻死觅活的,早干什么来着?为什么我黄大爷就家里有万石存粮?”

    看看弄的差不多了,坐着的班头就站起来,对那些已经被折腾的麻木的百姓们笑着道:“还是要看各人会不会过日子……”

    “这奴才,真是该死。%&*";”

    张守仁摇头,苦笑道:“这个时候,还挑逗百姓民心,他看不出来,四周的人是一副想把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吗?”

    曲瑞道:“大人带我们一路北上,这种眼神,怕是会越看越多吧。”

    “那又怎样?”孙良栋不以为然道:“无人领头,再愤怒也是一群羊……”

    说到这,他悚然而惊,显是想起了张守仁在此前的布置。

    李自成,这个赫赫有名的流贼,是谁在汉水一侧放跑了的?如果浮山军一意下手,凭着军情处的本事和手段,全歼一千人不到的李自成部是很简单的事情了……

    明白是明白,但话是一句也不敢说多的。而在场的那个黄姓班头,狂喷了一阵唾沫星子,无非是叫这些小民百姓安生务农,好好经营,不要待他黄大爷下次过来时,再弄的鸡飞狗走不成体统。

    至于各家被抓去的人,既然有了粮食或银子,黄班头也答应不虐待他们,不过是不是能活下来,还得看他们各家是不是送吃食去……大明的监狱可是真的不提供牢食,除非是要紧的重刑犯还没有审结也没有家属甚至连邻居都逮不到,不过这样的事也终究是少见,现在县城里大牢关着几千人,大牢里关不下,还有城隍庙和学宫,所有能关人的地方都关着人,要是县里供给吃喝那就成了赔本买卖,就不如不抓人了。

    看着家里所剩不多的东西被抢走,还有亲人要送粮食,要不然必死无疑,死前还得受罪,想到这里,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受不得了,这些差役还没走,就已经有不少人哭天抢地起来。

    只是刚刚哭时,终究有点做戏的感觉,此时的哭,却是哀不自胜,有很多人哭的眼泪鼻涕四处横流,却是根本擦也不擦,有人哭的虚脱了,在地上哀哀浅浅的哭着,有人晕过去了,有人边哭边骂,整个人市附近,已经成了地狱一般的地方。

    “老子不活了,阿大阿二,爹对不起你们!”

    就是刚刚被威胁两个儿子都关着的壮汉,哭了一阵后,一脸决绝之色,往墙边就是撞过去,砰然一声,整个脑袋都是撞碎了。

    “这夯货,粮都交了,又寻死做甚。”

    这样的惨事,这黄班头这一两年来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心里早就波澜不起,看着死尸还没什么,待看到各人眼神时,黄班头才有点慌乱,喝斥众人道:“你们这副模样做什么?这是皇粮,不是老子自己家要的,这是给皇帝老子收的粮食,是正赋!就算今天搜出这些,你们家家户户都还欠着老大一笔赋税,就拿这死鬼来说,他家十几个丁,欠了十几年的赋,要是县大老爷认真起来,他家就算卖房卖地也交不全啊……这已经够便宜啦。”

    黄班头说的唾沫横飞,义愤填膺,自己都愤恨起来,看到众人退缩之后,他才心满意足,抚了抚自己肚皮,笑道:“好生完粮纳税,小民百姓,你敢和官府抗吗?你抗的过县大老爷?就算你不敬大老爷,上头还有府里的老爷们,还有省里,还有朝廷,有皇上,这些粮可是皇上要的,你们这些人哪,你以为是大老爷们把粮食弄到自己家里去了?皇粮正税那是要上交的,大老爷哪里能在这上头发财?都是那黄子考成法,不催比你们,老爷自己就得吃挂落,他饶了你们,皇上能饶得了他?”

    这厮大约是个话痨,絮絮叨叨了半天,才带着人,叫了几辆车来,将搜出来的事物搬上车去,一行人又是洋洋得意的去了。

    这一番乱事,到底也逃了不少人去,不过刚刚不见的人,里长甲长却是十分清楚,在当间一个个点名了,逃过这一次,总还有下次,各家没出去逃荒的都是有人被拘管了,如果他们走了不顾,亲人要么被虐待死,要么就是饿死,反正肯定是死的惨不堪言。

    如果不是这种缺德招数,这一县的人怕都走光了,当然,富家大户和黄班头那样的吃官饭的除外。

    “呸,狗怂的吃了原告再吃被告,有人告状,先拿了半村的人到县里,拷打了再要银子,只要有官司就够他买几十亩田,他会务弄庄稼?他会弄他娘!”

    有人先开骂,接着便是大家一起痛骂,从总甲到里长,到各班头,各大老爷,再到县里的师爷,再骂到县里大老爷,骂的是痛快淋漓,大家被逼的快没有活路,当然要出一口恶气再说。

    “唉,大人,带我们离开这里吧。”

    林文远除了开始时介绍人市,到现在都不大愿出身。他们是呆在一个巷子的出口,人都没有出来,也就无所谓惊吓。

    这里是通衢大镇,来往人等多了去了,几个官兵将校,也不足为奇,甚至有几个卖豆料的过来,想兜揽生意,隔的老远就叫杜伏虎给劝回去了。

    在看到那个壮汉撞墙死后,林文远等人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了。

    张守仁的这群将领,没有一个是世家大族出身,都是出身百户军堡或是平民阶层,甚至是百户军堡中干的最苦营生的煮盐的灶户或是更苦的匠户,对眼前的这些事,他们也是曾经真正吃过苦的人,知道苦到活不下去是什么滋味,眼前的情形,叫他们一下子就仿佛回到了几年之前,那是崇祯十年之前,相隔也就是三年多时间,当时的自己,境况比起眼前这些人是要好一些,但也就是家中有几顿可吃的余粮,在冬天到来时能赎回夏天当当的衣服,偶然能吃一些海鲜,舍此之外,便也是强不到哪儿去了。

    大明的军户,原本就是比普通的百姓更辛苦的一群,如果不是连年大旱,其实平民的日子是比军户要好过的多……

    “这世道在吃人,百姓成了牛羊,末将现在懂得了,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陕寇!”孙良栋就是这样的脾气,一想明白,说话就是毫无顾忌,掷地有声:“后面的根子就是皇帝,皇上这根子烂了,能长出大树来,能结出好果子来?大人叫我们看的,无非就是如此。”

    “良栋说的对,那些读书人喜欢把过错往别人身上推,俺们见事可是十分明白,边患,内乱,百姓人相食,根子就是出在皇上身上,摊上这皇上,算是大明百姓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你们说的过了。”张守仁眼中波光闪动,看着众人,沉声道:“而且也把枪口瞄错了人,放炮没放准地方……”

    “哪错了?什么考成法,灾荒不赈济,只管收赋税,这不都是皇上的事儿?”

    孙良栋不服气,哪怕是张守仁在前,能叫他服气不吭声的,只有更大的道理。当然,如果换了朱王礼在这,只怕就是要直言张守仁欺哄大伙儿了。

    军中能有这样的活宝,当然还是张守仁自身的原因,虽然富贵到极点,而且延及子孙,但他汲汲所求的东西,仍然没有半点变化。
正文 第六百七十七章 阶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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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就是和张守仁的话相印证一样,他话音落下不久,又是一群如狼假虎的人赶到了。|

    这一群人,为首的都是穿着五福绸衫,戴着**帽的士绅模样的人物,身边是一群豪奴模样的跟班长随,更有一些生员打扮的,穿着的是蓝色儒衫,头上戴的是四方平定巾,却是趋奉在大士绅身边,要么就是自己带着奴仆,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都是有功名的,你们瞧好了。”

    张守仁神色还是淡淡的,眼前这一幕戏简直是演的太好了,效果极佳,省得他不少事。

    刚刚一幕是官府和朝廷的戏,再一幕,则是士绅和生员们的戏了。

    看到人群中有不少生员,浮山众将的神色也有点惊疑不定了。

    也不怪他们,在浮山时,方圆二十里全是军堡的范围,隔海是灵山卫,自己这边是浮山千户所,再往东是鏊山卫,威海卫,只有往内陆过去,才是即墨县和胶州的范围,不过军户一般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交道,主要是民户对军户始终有一种歧视心理,彼此相处的不算融洽,所以时间长久了,军户自谋生业,内部婚嫁,除非是去集镇上购买货物,等闲是不和民户打交道的。|

    民户之中,才有大量的缙绅和生员阶层,这个阶层是普通军户接触不到的,等张守仁带着大家一步步建立起势力后,胶州和即墨到莱州的生员缙绅阶层被压制住了,特别是农庄兴起,海运贸易兴起,缙绅阶层普遍把精力和财力用在投资发财上了,原本接触就不多,后来就更没有什么利益之争了。

    倒是在登州时,士绅阶层与宗族和文武官员联手闹了一场,也是转瞬被扑灭,没有造成什么危害。

    种种原因之下,浮山众将对缙绅抱有恶感的不少,对生员抱有恶感的却是不多。

    读书识字明理,这些东西是深深烙在每个大明百姓的心里,识了字就不是睁眼瞎,能读到秀才就是有大学问,有什么事情,不经官府的话肯定是找秀才这样身份的人来评断,在质朴的百姓眼中,生员们读书明理,一定能把道理说的通透。

    事实而言,秀才中也确实有不少秉持读书时的信念,待人温和如沐春风,明理明事非,给本身这个阶层添光不少。

    当然,更多的秀才是与后世人想象的不同,只要能成秀才后其实就算是统治阶层的外围了,会有一定的免赋土地,也免除了人身力役,还有地方杂差,这样优惠之下,除非是完全不事生产经营,一心继续考举人又几十年不中的,否则必定会渐渐经营成为殷实之家,广有土地田宅,一代代接力下去,再出举人,进士之后,就会成为品官缙绅之家,成为统治阶层的一份子。

    “与我打,狠狠的打!”

    “打死了就直接仍在案子这边卖肉,也算是他偿还了老爷我的欠债。”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欠田租不还想不挨打,可得乎?”

    缙绅老爷们都是带着打手,一百多人相准了目标,始狼似虎的过来,将人拿住,便是往死里打,不管是如何的哭泣,求饶,这些奴仆却是下手极狠,直到打的人爬不起来为止。

    眨眼功夫,就是有几十人被打翻在地,有不少是被打成重伤了。

    这样的痛殴之下,不少人忍耐不得,只得将家中最后的一点铜钱或金银取了出来,或是最后一命粮也拿了出来。

    “真是一群穷鬼啊……”有一个穿着宝蓝儒衫,胸前一片油腻的生员十分不满,他的佃户似乎是最穷的一群,拢共才搜出不到两石粗细粮食,几十两银子和几串铜钱,跑这么一趟收获却是这么少,自是叫他极为不满。
正文 第六百七十八章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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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他们动手太快,我竟不及反应。|”

    张守仁的声调也是极为沉痛,他是要带诸将看眼前大明黑暗的一幕,甚至做好了一切悲惨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而无动于衷的准备……但不代表他能接受眼前这一幕TXT下载。

    “大人,请派我去……”

    “好吧,你去,将这些畜生全宰光了,一个也不要留下。”

    张守仁终于点头,林文远在内,所有人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从入镇子到现在,一切都有如噩梦,只有提刀将这些混帐全杀了之后,才能叫人感觉到天底下到底还有公道二字。

    “文远,俺同你一起去。”

    “俺也去。”

    “俺要亲手砍了那个黄秀才的狗头……入他娘的,真没想到秀才生员老爷是这副德性,俺家小宝他娘还想着娃考秀才,俺还有点犹豫,这一下可是万不要娃儿去考,宁愿在大人麾下做个武官。”

    “你们哪!”

    众人七嘴八舌之际,张守仁只是摇头道:“这才见了多少?朝廷,官府,缙绅,还有商人呢,多少放贷的商人能逼的人破家,自杀?还有武臣,在谷城时,你们可有不少是亲眼看到抚标的标兵是怎么欺凌百姓的……那还是当着那么多大人物,若是换了无有官人在场的场合,那些禽兽般的兵将又会做什么样的事出来?”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凛然,正要说什么,却又听到一阵锣响,这一次却是里甲前来知会,说是有大军路过内乡,县尊下牌票,叫各乡各镇准备应差,出动多少力役修道,捐输多少豆料,木材,当然,还有大军军马要用的草束等物。

    种种摊派,包括力役杂差在内,花样极多,每家每户都是逃不掉。

    一片锣声响起,顿时将这个鬼蜮一般的镇子又多了几分凄惨阴森之气,不知道是哪家门户中传来呜咽声和低低的哭泣声,这声音是这样的凄惨和绝望,其中包含的无边的愤怒与深沉的绝望,令得每个听到这哭声的人都是毛骨悚然。

    “***。”张世福这老好人都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大军经行内乡是不错,但这些东西,他们哪里曾要过一点?一根草也没叫县令送过,这会子却成了人家搜刮地方的口实了。|

    但地方官员,向来就是如此,牙行商税和杂差摊派才是他们俸禄之外的收入主要来源,一个知县连家眷在内最少要养活几十口子人,还得买田置地,盖大宅子,凭一年四十五两银子,还有一半是折了宝钞的俸禄,行么?

    “听,你们听到了吧。”张守仁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愤恨之色,他咬了咬下唇,用低沉而有力的嗓音,对着众人道:“天下之大,比此地更凄惨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们要杀,这很好,但若想全天下都享太平之福,告诉你们,这大明天下,非有一番鼎革不可!”

    所谓“鼎革”却是与“变革”是两码子事。

    王安石公然变法过,张居正秉持国政时,也是等于变法,变可以,提鼎却不成。问鼎,当年楚庄曾经对周天子干过这事儿,从此之后,鼎就被蕴含了另外一层意思。

    在场众将,眼神中都是显露出别样意思,互相打着眼色,都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感。

    从北到南,大家打过鞑虏,到过京城,也到过湖广,大明能打的,有实力的军镇都是见过了,整个大明天下是什么德性大家也是一清二楚了,以浮山明面的实力不算什么,只是一个强大的军镇,但若是把整个农庄系统和浮山的财力全算上,当然还得有张守仁对整个胶东半岛的控制力和影响力……

    有不少人呼吸都粗重起来,振臂一呼,一呼万应的场面,似乎都出现在脑海中了。

    “想什么哪?”张守仁呵呵一笑,挥手道:“老子只是比喻不当……你们要杀人的赶紧去吧,动作要快要干净,杀光了这内乡县估计报个匪盗过境完事儿,你们赶紧回营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是了,我们这便去。”

    “从来杀人没有象这一次这般叫俺欲火焚身!”

    众人轰然大笑,说出这样话来的,一定是黄二这样的夯货。

    当下在林文远带头下,大半的将领带着自己的亲兵绕圈出去了,他们要先脱去军将服饰,换上便服,然后再去杀人,怕的是万一暴露行踪,会出麻烦。

    只有张世福几个老成的留在张守仁身边,王云峰和李灼然也是一左一右,隐在暗处,众人都是默不出声,紧紧跟随在张守仁身边左右,而此时张守仁却没有急着离开,只是又蹲了下去,默默看着那一对已经死去的母子。

    “云峰?”

    “属下在,大人请吩咐。”

    “你负责将这对母子安葬了吧,她家若还是有人的话,拿点银子出来替我尽一些心意。”

    “是,大人,我立刻去办。”

    这样的事情交代给一个加了都督同知衔头任职副将的部下去办,张守仁对此事的重视也是可见一斑,王云峰不说什么,对着暗处吩咐几声,自有部下去打听去了。

    他接下来,这事情张守仁交代什么样,便一定会是什么样,张守仁这才点了点头,起身离开这里。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因为几次催科殴打,整个镇子上没有一家一户敢出来点灯照亮,此时星月不出,天地之间是一片漆黑,如果不是内卫的亲兵们打起了灯笼,就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真黑啊……”

    张守仁慨叹一声,却是不再流连,大步流星的向前行去。一边走,便是一边吩咐道:“明日绝早起身,知会各部,悠闲的时光可是过去了,底下给我一个劲的赶路,早点离开河南这倒霉地方!”

    “河南是一天也不想呆了。”

    “可不,恨不得飞过去。”

    “听说南阳那地方比这里还惨,整个府下所有的县治到处都是灾民,人相食算个鸟,百姓眼看就要饿死光了。”

    “就算这样也没有赈济,还不停催科,这真是逼百姓反哪。”

    “河南就是一锅沸油啊,咱们早走早好,陷在这里就不得了!”

    浮山众将也确实是张守仁调教出来了,见事很明,分析的十分到位。眼前这情形,百姓群起而反只是时间问题,有李自成猫在商州一带,随时从武关一过来就是大片的饥民所在,举起大旗,一天来几万人都是小意思。

    事实就是如此,李自成举旗之后,明朝在河南的统治就是滚汤沸雪般的消失了。崇祯十三年秋李自成进入河南,经过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就拥兵超过二十万,短暂练兵后就直扑洛阳,打下洛阳后再扑开封,如果不是开封有一群能干的文官和陈永福这个很厉害的总兵,加上周王素得人望,在亲藩中是第一流的人物,恐怕开封也不保了。

    就算如此,李自成在崇祯十四年时汇集了号称百万的大军,真正的精兵也有十万,就在一年之前,他还只有千把人,按当时的流言来说,他和刘宗敏等诸将都混到了要杀老婆明志的地步了。

    相差如此之大,岂不就是证实了河南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人相食的地方,大旗一举,从者百万,如果不是统治者黑心到了一定地步,向来老实听话,能够苟活就不会反抗的农民们,又怎么会走上和陕寇一起造反的道路?

    众将能明白此节,张守仁自是感觉一阵欣慰,此番的做法,没有白费。

    剩下的事情,也就是沿途再继续观风,同时熟悉地形地利,尽快的赶回山东去,那里才是他真正的舞台,在崇祯十三年到十四年之间,真正的掌握山东,这才是他最大的目标所在。

    ……

    ……

    张守仁在河南率部下赶路的时候,刘泽清也是陷入了他人生最大的危机之中。

    围困商会已经超过十日,眼看就到四月中旬,张溥来看过两次,摇头之余,也是毫无办法。而且这个复社首领也看出来了,刘泽清自此已经无能为力,再无用处。所以安抚两次之后,张溥已经和候大公子一起离开了济南,飘然而去。

    人家已经放弃,刘泽清自己却是不能。

    经过数日围困后,刘泽清按不住性子,组织了一次强攻,以弓手掩护,连少量的一些火器都取了出来,什么神鸦神机箭之类的火器,打起来十分热闹,效果却是十分有限,还不如老老实实射箭的弓手有用。

    经过长达三日的强攻,刘部兵马死了好几百,再打下去铁定兵变,好不容易攻下第二道垒,结果在看到百步之外又竖起了更高,更宽,站的火铳手更多的新垒时,连同刘泽清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生起了一种无能为力之感。

    城中打成这般模样,倪宠这个巡抚假惺惺的过来看过,见刘泽清已经完蛋,谁还同他客气?

    当时不说什么,转头就是把奏章递了上去,巡按,兵备、监军两道,府、县,在城中的冠带闲居的致仕官员,乡绅,俱是有雪片般的奏疏送往京中。
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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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山东往京师交通方便,从德州至通州一路水程方便,或是沿着官道大路上走,都是极其快捷,等到四月中旬之后,朝廷因为山东之事已经牵扯了太多的精力,包括崇祯在内,在御案上看到那么多弹劾的奏折之后,也是有无能为力,只想赶紧平息山东乱局之感TXT下载。%&*";

    在这个时候,江南籍的一些官员隐约表示不可放任张守仁再镇山东,以防坐大的说法根本就没有市场,无人加以理会……在这种火烧眉毛,临清被围,东昌被乱,阳谷一带仍然有超过两万人的响马,并且日趋不稳,而山东省府内又有被祸于乱兵之事,谁还理会将来可能会有的麻烦?

    真要对将领这么小心,朝廷首先要削的是祖大寿等辽西将门将领的兵权,首先是清查一年三四百万的辽饷是怎么用的……辽东和宣大一带还没有怎么着,张守仁就算是擅权不可复制,最少也得十几二十年的功夫经营之后的事了吧?

    这种情绪之下,崇祯心中原本的一点坚持和提防也是荡然无存,在他一心操持辽东战局,预备与清国打一场大仗的同时,实在经不起山东方面出现乱局的风险了……现在事情还不算太大,如果闹成崇祯六年吴桥兵变后的登莱之乱那样,那是朝廷断然负担不起的事了。

    “本兵可知张守仁于其所部抵达何处了?”

    “已经过朱仙镇,经行开封。”

    崇祯霍然动容,点了点头,颇想夸赞张守仁几句……这样的行军速度,除了浮山军之外,大明最精锐的九边军镇也是一个都不要想办到。

    话到嘴边时,帝王尊严止住了他,因为前几天他刚收到张守仁的《奏南阳地方灾害疏》,言中对南阳灾荒有着详细的叙述,很多情形,令崇祯看了也是触目惊心。

    接到奏疏后,崇祯曾召开内阁会议,讨论河南灾情之事。但以首辅之下,各大学士都是畏懦不敢言,后来再付廷议,六科的那些科臣倒是说了几句,河南灾情确实严重,如果要赈济的话,最少在三百万两银以上,还得调拨百万石以上的粮食,无论以现在朝廷的财力还是物力,或是可悲的动员能力以及执行力,就算有银子和粮食,能不能下发下去,也是十分值得怀疑。

    如此一来,张守仁的奏疏只是叫朝廷为难,叫皇帝觉得丢脸而已……河南的情形再差,在崇祯心中也没有辽东和湖广要紧,对这两个地方,他才可以要银子给银子,要粮食给粮食,别的地方,既然没有战事,就只能委屈一时。

    “纯粹是给朕添乱!”

    在批复奏疏时,崇祯只题了“知道了”三个字,其余再无别话,态度当然也是十分明显。%&*";因着此事,他对张守仁颇有不满,此时听到陈新甲奏明张守仁飞驰赶路时,他仍然不肯出声夸赞。

    对皇帝的心思,陈新甲多多少少有些了解,鉴于张守仁与杨嗣昌的关系,他有心替张守仁辩白几句,但嘴唇嗫嚅了几下,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措词是好。

    好在崇祯替他解决了难题,皇帝沉吟了一会,突然问道:“荣成伯一路经行南阳各处,可曾如去年那般放赈?”

    “回皇上,并无放赈之事。”

    陈新甲忙答奏道:“因为时间过于紧迫,荣成伯忧心临清可能有失,所以每日兼程而行,顾不上放赈了。”

    “哦……”崇祯此时在脸上终显露出笑容出来,他颔首笑道:“荣成伯有大将之风,朕心中实感安慰。”

    去岁浮山军往湖广去,虽是兼程攒行,速度叫不少人觉得十分惊诧,但同时也是沿途放赈,一路不知道救活了多少受灾的百姓。

    当时受灾情形还不如半年后严重,赈济灾民当然给张守仁带来了无以复加的好名声,当然也是叫举朝文官为之侧目。

    这些事情,原是文官之事,武将为之当然是捞过界了,武将赚取名声,更是大大犯忌的事情。此次回程张守仁不曾放赈,崇祯忌惮的心理自是为之一去。

    陈新甲趁机道:“最近京中科道官连上奏疏,皆言山东防务空虚之事……”

    “都是力保荣成伯的吧?”

    “是,皇上……这些科道官都是山东籍贯,平素与荣成伯并登州镇其实并无交接……”

    “朕知道,本兵无需多言。”

    最近往辽东调兵很顺利,各镇兵马依次起行,往辽东调拨粮食军饷的准备也是在有条不紊的展开,加上张守仁带兵急如星火,崇祯心中还是比较轻松的,他看看陈新甲,微笑道:“上书者甚众,厂、卫当然要调查,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是!”陈新甲顿首,额角微微冒出一些细密的汗珠,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崇祯自诩耳目聪明,其实他的厂卫官都是一副德性,专挑他喜欢听的来禀报,在耳目上几乎没有用处了,万历年间锦衣卫还能横穿朝鲜南北,并且远渡到日本本土带回详细的情报,到了崇祯年间时,锦衣卫已经毫无用处,对辽东和湖广等各地的情报一无出彩之处,连京师的百官动向都不能尽数侦知。就拿陈新甲本人来说,有不少事他就瞒着皇帝,阴奉阳违之处不少,换了锦衣卫和东厂厉害的年头,他是万万不敢的。

    崇祯十五年时阿巴泰入境侵扰,周延儒以首辅之尊领军出战,根本不敢照清兵的面,大败之后还诈称大胜,弄的崇祯大喜,不仅不怪罪他,还告捷太庙。

    这事情皇帝算是在天下人面前出了一个大丑,脸面丢的光光,厂卫无能无用也可见一斑,后来周延儒也没落着好,崇祯到底找了个理由,下令赐死了他。

    张守仁在京中的旧关系是薛国观,现在老薛早回家了,别的京官就算有交往也只是银子上的来往,买一个嘴上平安就可以了。

    厂、卫的情形也肯定是如此,锦衣卫掌印是骆养性,那是什么钱都敢收的主,太监更是来者不拒,崇祯想在他们嘴里听到张守仁的坏话自是绝无可能。

    “保定兵南下否?”

    “已经由巡抚张秉文亲领,率副将一,参将三人,游击十余人,兵马五千,于五日前南下了。”

    “暂且也只能调派这么许多……”崇祯面有不足之色,但也无可奈何。他的王朝已经是千疮百孔,兵马远远不够使用,练饷加征半年多了,到现在也没见谁练出兵来,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对现实低头。沉吟再三之后,终下决心道:“就命荣成伯为提督山东军务总兵官,平定临清、阳谷一带的流寇之后,镇守济南,安定地方,以俟后命。”

    到底还是要拖一个尾巴,所谓“以俟后命”就是说随时会调动张守仁再出兵。

    对此事,陈新甲当然是无可不可,山东安定十分重要,辽东战事也是他一手操持的,自他任职本兵后,湖广有诛斩张献忠的大胜,山东再平定下来,底下就是与东虏的锦州之战的决战了。

    此战若胜,他虽然不是翰林出身,却也一定能以积功入阁,并且脱离杨嗣昌的掌控,真正建立自己的班底势力!

    当下答应下来之后,便是展开怀抱中的地图,对崇祯道:“皇上请看,大同总兵王朴、宣府总兵杨国柱、山西总兵……各镇兵马,已经分别调度,只待皇上下旨之后,就可以全部调度了。”

    按陈新甲的规划,此次援助锦州之战,调兵在战兵十万人以上,有宣府大同山西辽东山海关等八镇总兵,由蓟辽总督洪承畴总理全局,大军自山海关到宁远一线会合,然后经由杏山、松山堡一线,驰援被围困的锦州。

    如果战事顺利,就挟大胜之余威,重修大凌河城与广宁城,将辽西防线推进到锦州、大凌河、小凌河、直到广宁城为止,这样明军就能威胁到朵颜三卫蒙古,使得蒙古人不能铁心跟着东虏干到底,而且清兵的入关路线也会大受影响,不能轻轻松松的进关来打草谷。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得到了崇祯的大力支持,陈新甲展图之后,崇祯便也俯身观看起来,良久之后,崇祯方点头道:“本兵调度十分周详,可依此行事。”

    “臣下去之后,便按计划进行。”

    “如此甚好,一切依卿之谋划而进行,务要一战击败丑虏,使其不敢再有窥伺我大明之心。”

    “请皇上放心……臣已经物色人选,只待锦州战事之后,便可与东虏暗中联络……”

    “虏可就范否?”

    “只要锦州一战得胜,锦州之围可解,东虏便只能受困锦州到大凌河一线,无可奈何之下,行款必成。”

    陈新甲脸上尽显狂热之色,他为兵部尚书,最大的盼望就是能在他手中缔结与东虏的款议。也就是议和条约,现在朝野上下再狂妄的人也没有人敢打包票说能歼灭东虏,毕竟对方联合蒙古之后已经俨然是敌国之体,现在大明朝廷肯定不会承认此点,以当年对俺答那样行款议,每年给予马市互市,明面的条件就是如此,暗地里再承认对方对辽东和辽中辽南的统治权,形若割地,再允诺每年结他们一些金银,这样就可保大明几十年的平安。

    这一场对东虏的战事犹如百年前对蒙古人的战事一样,漫长的看不到尽头,如真能行款议,虽然他陈新甲会忍受一时的责骂,但几十年后,人人都会称颂他的决心和睿断。

    崇祯心中自有一些疑虑,当然不是因为这战事的具体安排,以他的军事水准是无法质疑陈新甲的调度的,他只是害怕议和之事传出后会影响他的形象和后世声名,但两害相权,现在他千疮百孔的帝国是打不下去了,当下只能轻叹一声,以袖掩面道:“一切如卿所言,但去行,无需再问。”
正文 第六百八十章 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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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成伯为山东镇总兵官,哈哈,哈哈……还是提督军务总兵官!”

    以张守仁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任职为普通的军镇总兵,前番为了调度他去辽东,只能暂加团练总兵,已经是叫张过仁委屈的任命了,现在叫人家回来救火,在任职上朝廷自是无法再克扣小气,所以直接在总兵官之前,加了提督二字最新章节。%&*";

    有提督二字,等若武经略,有便宜行事和节制诸军之权,便是刘泽清这样的他镇总兵,见张守仁也需持下属之礼。

    这还是张守仁没有大将军印和荣成伯的爵位前提下,有这两样,加上尚方剑与令箭等物,刘泽清这个太子太师左都督总兵官只能是属下,口称末将,地位差的太远了。

    一听到朝命,还在军前指挥围困商团的刘泽清顿时就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的那般开心,投入,一边的人还以为大帅得了什么彩头,等刘泽清将手中一纸公文一抛,刘源清接下来一看,顿时就是脸色惨白。

    “大哥,这他娘的真是卸磨杀驴,朝廷和皇上这不是拿我们改着玩儿吗?”

    要说武人脾气就是直爽,这么在大街上非议朝政,攻讦君皇,没有一般的胆魄还真的是不成。

    “算了,不必说了。”刘泽清到底是当家主事人,面色惨白,人却是很快镇定了下来。他摆了摆手,喝道:“甭叫人看笑话了……传我将令,收了包围的将士,先且回营。再拿我的帖子向商会的那些会首们致意,一场误会,不必再叫朝廷派员调查,弄的大家难做……叫人准备官袍,我去见巡抚,请中丞大人出来收拾残局,安定人心,另外替我们准备行粮……大伙儿随我回兖州去吧。”

    这话说的凄怆无比,在场的刘部诸将都是红了眼圈,不少人都心有不甘,但所有人亦是明白,这办法是现在迫不得已的最后的法子了。

    再耽搁下去,可能真是要把老本赔光。

    “只委屈了大伙儿。”刘泽清神色淡淡的,向着众人道:“随我辛苦这么一遭,原说叫大家都挪挪位置,各有生发,现在是不必谈了。回兖州后,我自有一些体己,拿出来赔补大家……大家不必说别的,只要随我一起回南,团结一心,不给我生事捣乱,我刘某就算承情之至!”

    他神色虽淡,口吻却是渐趋强硬,说到最后,隐然若金石之交,令得众将都是凛然俯首,不敢相抗。%&*";

    到底也是统兵多年的统帅大将,这么一点拿捏人的本事倒还是有的。

    当下刘部诸将纷纷答应下来,接着便是开始撤回包围圈。

    整个刘部兵马六千余人将商会一带几里范围内围了起来,看起来是隔绝内外,但人数太少,兵也不精锐,出来到现在诸事不顺,士气疲塌,做事都懒洋洋的不起劲,这包围圈有什么效应,可想而知。

    “撤了撤了,收队!”

    一声声尖利的叫声次第响起,响遍了济南全城。

    看到一队队曹州来的官兵开始收队,旗帜垂了下来,所有人都扛着枪矛,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走着,先是商团的团丁,接着是闻讯出来观察的商会的执委和掌柜伙计们,再下来是那些普通的百姓们,士绅们,所有人都是在同一时刻,毫无保留的大声欢呼起来。

    千万人一起欢呼的声响,真的是响彻云宵,有若雷鸣海啸,有如阵阵冬雷,振聋发聩,令人警醒而振奋。

    在这样的欢呼声中,所有的曹州兵将都是面色人色,这些天来他们因为顾忌商团反击,没敢在城中作恶,此时看到全城是如此模样,上下也是觉得庆幸!

    如果真的在济南城做出多少恶事来,现在想全城而退,凭眼前这情形,可得乎?

    “看来我们真的是步步做错。”刘泽清心中更是一阵灰恶,他是真的深悔此行了。实力未至,名望未至,火中取栗,剑走偏锋这样的选择,确实是太轻率了。

    但他心中也是在发狠:“等老子回兖州,积蓄实力再说。”

    此次争夺,到现在想一想,有不少事情怕是有浮山集团和济南商行插手在其中,处处能看到张守仁的影子。

    刘泽清被弄的如此丢脸,灰头土脸之际,自然也是深恨张守仁,心中一次又一次的发狠,绝不会与张守仁善罢干休!

    “他这个山东总兵官,一定不能叫他干的轻松,如愿!”

    ……

    ……

    曹州兵将都是一头白毛汗的时候,城中鞭炮声是渐渐响起来了,从城东到其余各处,到处都是一片欢呼声和鞭炮的炸响声。

    这些日子,外头有临清被围,响马势大的威胁,城中有官兵与商团的对抗的战事,虽然都十分收敛,不象崇祯十一年时伤及城中无辜,但百姓心中何得自安?

    阖城不安之时,自然是商旅绝迹,百业萧条,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商行铺子关门歇业,有时候买壶醋都得跑几十家小商铺才买的着,民生不便,城外的米和菜供给都出了问题,再这么下去,谁知道局面会变成什么模样?

    “曹州兵识趣了,这下平安了!”

    “皇上拜咱们的大将军为山东总兵,以后济南归大将军镇守了。”

    “好哇,好哇!”

    不知道多少人在奔走相告,眉宇间满满当当的全是喜气,要说全大明的武将能在省府之中受到如此的肯定和欢迎,估计也就是张守仁一个人独一份了。

    守备济南一大功劳,两次平息城中乱兵祸乱,光是治安上的这份功劳就已经使全济南人为之归心敬服,这是武将最大的令人功绩,别的事情,安抚流民,治服瘟疫,这些事情,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在这样的乱世里头,百姓心中,当然是以安稳为第一,有张守仁在,不少人心里就是有了定海神针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还不止是小民百姓有,连品官士绅和宗室之家,都是有相同之感。

    “大哥,听到鞭炮声了没?”

    朱九妮刚刚不曾停步,在镇国将军府邸里来回跑了一圈,观察着城市四周的情形。身为宗室,等闲不便到那些百姓所居停的地方去露面,特别是女孩子家家的,但自从任命下来,举城欢呼,朱九妮的性子怎么按捺的住,到底是在自己家里的四个角楼上上下下的跑了一圈,看足了城中风景之后,这才满怀欣喜的下来。

    见她如此,朱恩赏也是满脸的微笑。

    “对了,你从王府回来的吧?紫禁城中,对这事儿有什么议论?”

    说起这话的时候,朱九妮脸上是一脸的嘲讽,看来王府上下,能叫这个女孩儿瞧的起的人还真的不多。

    朱恩赏确实是从王府刚回来,出了王府的紫禁城之后,才得稍解胸中闷气。

    看着妹子,他颇感无奈的道:“咱们这帮叔叔大爷侄儿侄孙可不都是在抱怨,说是这阵子闹腾的厉害,戏班子都涨价了……二叔和五叔为了争一个班子中的花魁差点打起来……说起来是笑话,可为兄是真的笑不出来啊。”

    这年头,宗室没心没肺的多,居安思危的少。象他这样,关注国事民生的宗室,更是百中无一。

    这也是和大明的国策有关,按成祖以后的规矩就是把宗室当猪来圈养,本城之中的亲郡王等闲不准见面,不准串连,亲藩不得交结外臣,尤其是武臣,不得朝觐,不得擅自出城,连出城给自己家祖宗上坟都得事先打报道,不准为官不准考试,当然亦不能经商,从军,总之就只吃饭不干活就对了。

    这样的制度上,亲郡王到镇国将军一级日子过的十分舒服,大量的皇庄庄田,加上赐给的盐引,暗中再做一些生意,日子过的十分惬意,加上不用负政治的责任,自然每天就是酒池肉林了。

    镇国将军以下,因为无处可以生息,宗室俸禄一年不如一年发的全,所以竟有不少宗室不免于饥寒交迫的。

    崇祯年间,多次有将军或中尉上书,极言贫寒,种种困苦之事,连崇祯看了也为之不忍,但不忍归不忍,国策是不能改的。一直到崇祯晚期才放开禁令,允许宗室经商和应试,但到那时已经积重难返,太晚了。

    种种原因之下,宗室不明大势者多,清醒者少,糊涂者多。在这样的时世之下,如朱恩赏兄妹这般关注国计民生大事的,更是寥寥无已。

    听到大哥这般说那些宗室里的叔伯,朱九妮只笑的打跌,一时说不出话来,朱恩赏却是心情灰暗,摇了摇头,不理这个疯疯癫癫的妹子了。

    其实宗室中还有更可笑的,德王不少卡子被浮山那边给清了,只在济南一带还有一些,对此事大为不满,因知朱恩赏与张守仁关系不坏,几次试探,叫朱恩赏代为致意,王府税卡,质铺,都想恢复,更想在盐利里分一杯羹。

    其余的郡王,将军,都有此意,经常用言语挤兑朱恩赏,种种情状,令朱恩赏苦不堪言。

    此番张守仁奉命镇守济南,还真的不知道以后的情形如何呢!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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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呸!又叫姓张的得了势……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啊,咱大明就选不出好将军当这个镇台,放这么一个货来镇守山东?”

    举城欢呼声中,能发出这么不合时宜的声音,语气充满怨毒的,自然便是在济南城扑腾了一圈,最终仍然是折翼铩羽而归的孔三爷一伙了全文阅读。

    一群人都是非富即贵,这会子却是都换了普通布衣的装束,十几个人挤在一辆大车里头,颠簸的全身都快散架子了,就算这样,还有不少人没捞着上车呢。

    他们要么是曹州来的,要么是兖州府的大家族的代表人物,或是商行东主,要么就是淮扬商人的代理人,此番各方势力投入资金下去,一心一意想的就是刘泽清上位,他们身后的势力好重返济南和东昌,把失去的地盘和利益给抢回来。

    这两年来,山东济南、德州、临清三地的商业利润与日俱增,这些人身后的势力可是眼红的很了。

    布局巧妙,发动的时机也算巧妙,实力更是雄厚,扶持的代理人刘泽清也算是一时之雄,实力强悍……可惜的就是结果是事与愿违,大家辛苦一遭,结果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山东镇归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人选手中了。

    这是最为要命的事情了!

    张守仁不是一般的镇将,人家不仅有军事实力,商界,政界,都有强悍的实力,有自己经营地盘的人才和手腕,还有一般人无法比拟的威望。

    朝廷旨意一下,又听说浮山军正急速赶回山东,孔三一伙自是慌乱不堪,朝命一下,他们就收拾包裹,开始往兖州逃窜了。

    “本帅只能保列位回到兖州和淮扬,而且要从速。”

    在送他们离开时,刘泽清神色十分黯然,心情灰恶,不过好歹是有始有终,派了兵将,套了大车,送他们这一伙人出城。

    若是耽搁几天,商团和城守营盘查城中可疑人等时,他们能不能走的脱,殊成疑问。

    刘泽清背后是什么人,济南的商会上下,心里可是清楚明白的很。

    不过孔三一伙对刘泽清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这刘泽清在兖州看着还象是一个人物,颇有几分能耐,也能震的住人,甚至能止小儿夜啼……一出兖州,就是处处受挫,一件漂亮事没干出来,看起来也就是个窝里横的角色了……这样的人,将来就算回到兖州,大家是不是还捧他的场,还把他当个人物,也是后话不提。

    “三爷莫恼,天儿还长着呢。”

    有人宽慰孔三,劝道:“咱们兖州自成格局,王府和几个大世家不是他张某人敢碰的,还有淮扬盐商是肯定站在咱们一边,整个大明天下,论财力物力,还有谁能比的过他们?”

    这话说的极是,在场的几个盐商的代表也都是点起头来。

    淮扬盐商的势力当然不止于淮扬,南京,湖广,山东,河南,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而盐商的组成也十分复杂,准确的说,就是三分淮扬本土商人,三分晋商的势力,三分徽商的势力,加在一起,组成了庞大的淮扬盐商集团。

    这一股势力已经够强大了,遑论其身后的那些勋旧,太监,武臣等等,除了在文官中势力不深外,在太监和勋旧之中,盐商可是已经经营超过百年了。

    “各位回去之后,一定要向大家说明,张守仁非凡俗之辈,想过太平日子,一定不能等闲视之了,象这一次的失败,绝不能再来一回了。”

    虽经众人劝慰,不过孔三爷始终郁郁不欢。

    上一次他也是仓惶逃出济南,这一次结果又是如此。他失败一回,张守仁就壮大一回……下回的情形又是如何,他已经不敢想象了。

    在他说话之后,几个盐商代表都是互相挤眉弄眼……淮扬盐商的地盘大着呢,这一次收不回济南市场也是件小事,伤不着筋骨,倒是这孔三爷和他身后的孔家根基是在兖州,以后和张守仁的地盘就是在一起了,经过这一次的事变之后,人家怎么报复回来也是难说的事,现在危言耸听,想哄着大伙儿和他一起拼命,怎么瞧都是不地道。

    这一伙人都是人精子,谁真心应承,谁打哈哈,孔三心里十分清楚。

    当下只是在心中冷笑,心道:“张守仁的厉害,你们怕是一点儿不知道,也罢,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吧!”

    ……

    ……

    在各方翘首以盼之下,张守仁率部几乎是以神行的速度赶回山东,一路攒行,任何事情都绝不耽搁,在四月十九这一天的溥暮之时,临清城头的守值壮丁突然看到了一队骑兵。

    人数在百余人左右,分的很散很开,虽然只百余骑,看着就如同千军万马一样。

    红色樱盔之下是赤红色的短罩甲,有一些武官身后披着大红的披风,被风吹起之后,更是增添了几分威武气息。

    马是好马,雄骏之至,人也是精锐,人人束甲,手中所持长兵,非是一般大明骑兵常用的铁枪之类,而是各色武器皆有,其中还有不少马槊,这样的装备,还有策马飞驰时那种睥睨一切的威武气息,这样的情形下如果还认不出来这一支兵马是何人统领来自何处的话,城上的守值军官们也该自挖双目了。

    “登州镇来了,大将军来了!”

    一声声钟声响起,把临清城中的文官和武将们都惊动了,自知州以下的文官,武职官以周洪谟为首,都是在钟声之中攀上城头。

    一看到赤红色的战旗和这百多骑兵,文官们尚且在犹疑,周洪谟便是大喜过望,抱着城堞便是痛哭起来:“登州兵来了,大将军来了,俺们这一条性命算是捡回来了。”

    如此一来,文官们也都是唏嘘起来,各人都是眼圈发红,看着眼前发黑的城堞,还有城楼上密密麻麻的羽箭,城墙上到处都有死伤的将士,众人心中都是十分感慨……真的是九死一生啊!

    数万贼寇围城一个多月,攻城三次,一次比一次激烈,如果不是朝廷下了死命令,周洪漠这个参将还算得力,全城民壮在后来也被迫上了城墙,临清城怕是十次也丢了。

    “大人守备州城有功,朝廷一定不吝重赏,卑职恭喜大人了。”

    “卑职也替大人贺喜,还望大人高升之后,不望提携下官才是啊。”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一时间城头居然是喜气洋洋,一边是污血横流,臭气熏天,那些受了伤的将士和民壮没有人医治,都在城头忍着,一片恶臭和呻吟包围之中,便是好人也受不得,更何况是受伤的人,不过这些东西和那些盘旋的苍蝇一样,是不会被官员们放在眼中的。

    按大明例来的规矩,武将军功只算斩首,没有斩首什么都是虚的,夺城或守城之功,大头都是文官的,武将只是占小头。

    此番守备临清,几次守城成功,但流寇是主攻一方,没有落下什么人头在城上,一共斩首才不到五十级,守城之功就大了去了,临清这样的要等上州,于数万流寇包围中屹立不倒,这一番守备之功,足够这知州连升数级。

    这么一想,知州自是十分开心,再想起这一个多月守城下来,几次三番叫城中士绅商人凑钱出来,其实民壮多半是强令召集,粮食什么的更是被他和一伙部下加周参将分了个七七八八,此番守城,没有人能想到会守的住,所以阖城文武都在临会通河的那边备的有船,一旦事情不对,便从北边飞速逃离……反正临清无甚兵马,丢了城也不能把他们砍了吧?

    原本是想着带着丰厚的宦囊回家冠带闲居,做个富乡绅也罢了,现在守城成功,还大捞一笔,真是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得意之际,自是与周洪谟等人相视而笑,心中充满自得之情。

    众人一边议论谈笑,一边就看到大股的浮山骑兵赶赴到战场之上。但见旗帜猎猎如一般赤红色的海洋,大股大股的骑兵先至,刀枪耀眼,分列而行时,轰隆隆的骑行声犹如雷鸣。在城头的知州倒是有点阅历,当下抚须微笑道:“诸君看过大阅图否?眼前情形,倒是与禁军校阅图上的情形相似,都说荣成伯大将军善治军,领军,今日观其行伍,果然不凡,实在是令人振奋啊。”

    州官大人夸赞,众人正要跟随,却是被接下来的情形震慑的说不出话来。

    浮山大军是从西边渡会通河过来,临清这边的民居和树木都被拆除砍伐的差不多了,放眼看过去,但见一股股一群群的军人或是扛着闪亮的长枪,或是高举着火铳,铳管之上也是寒光耀眼,令人一看就有一种心悸神摇的感觉。

    这么一股股的兵士过来,大步行军,速度极快,几乎是和小跑的速度差不多,但整个大军的队列居然仍是保持的十分完好,每杆大旗之下都有相应的人数,每当旗帜摇动时,必定会有军兵做出相应的动作来应和。

    如此这般,虽然只有几千人,却是浩浩荡荡,犹如数万人十数万人的大军赶过来一般。

    在这种气势之下,哪怕是再不知兵的人也是能感觉到一股磅礴之气,很多人都是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城头上的普通兵丁和民壮们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很多人感觉身上发麻,莫名其妙的就是想手舞足蹈,甚至想欢呼大叫,这样的感觉也是前所未有,令得很多人在狂喜之余,隐约也是有一点害怕。

    良久之后,临清知州才喃喃语道:“吾自束发受教以来,未曾见兵威至此,亦未曾想见过兵威能至此矣!”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二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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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骑兵斜插切入,开始破阵杀敌,勇不可挡之际,大阵核心靠后的地方,几千“大人已经到了,我们可是该离开了。”

    大股骑兵赶过来,枪骑如林,怒马如龙,这般的局面之下,不少外围的“流寇”已经呈一边倒的慌乱之色,被骑兵们追杀的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在核心地带,崔余和马勇,朱王礼三人却是饶有兴味的看着那些跃马扬鞭的骑兵,和浮山主力相别多日,他们也是着实想念那些优秀的同僚们了。

    可以说,此次湖广之征,张守仁带去的七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精华中的精华,就呈现在三人眼前的跃马扬鞭状的枪骑兵来说,也是展现出和几个月前完全不同的风貌。

    不论是技战术和士气,还有那种娴熟的骑术,都是明显更加进步了。

    “这帮兔崽子……李勇新带兵有一套啊!”

    因为突如其来的插入打击,所以浮山这边用的是枪骑兵这样的轻骑兵,以迅猛之姿,很快突破了流寇这边的防线,这样的表现看在朱王礼的眼中当然就是有点吃味了。

    他的突骑部下是肯定不会用上的,打这么一点“流寇”,无非是做点戏给上头看罢了……带着这种想法,朱王礼的话自是有一点明显的醋味了……

    不过他很快也就眉开眼笑了,似乎是张守仁有意,或是突骑们坚持,朱王礼很快就在骑兵群中看到了自己那几百个部下。

    和普通的突骑不同,尽管他们也是穿着普通的轻骑甲胃,但三百余人全部是膀大腰圆,跨骑在马上时那种轻松随意,还有马上兵器多使用马槊……这些特征明显是突骑骑手的象征,尽管隔的很远,但朱王礼还是一眼就把自己的部下们给认了出来。

    “几乎全部用马槊啊……”

    马勇这个轻骑的指挥官口水都要流下来了,突骑破阵用骑枪,这是张守仁用西方重骑兵的思维打造出来的武器,骑枪空心,看似长大实则轻便,突破之后枪身自然碎裂解体,可以有效的保护骑兵的手腕……当然很糜费物资,不过以浮山的财大气粗,还真的不必把这一点花费看在眼里。

    但以东方的骑兵体系来说,骑兵用马槊才是正办。冲刺起来,马刀肯定方便挥斩,但对付重甲骑兵时,马刀效用不鄣,只宜让轻骑刀铳齐用,追歼逃敌和对抗敌人的轻骑或步兵,想对付重骑兵,难了点儿。

    用马槊就不同了,和沉重的长铁矛铁枪大刀相比,马槊的杆是特制而成,柔韧有弹性,在冲击时,槊头击中人体的时候,马槊的槊杆可以有效缓解冲力,使人的手腕和肘部不至被对冲的力道反击过来而受伤,加上槊杆的弹性,可以把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挑飞出去。

    这样的利器,装备却是不多,第一是因为槊杆难制,没有经年之功很难得到合格的槊杆,若是用天然的白腊杆当然更佳,可惜白腊杆更为难得,川兵中有白腊杆兵,曾经打的东虏闻风丧胆,使虏骑损失惨重,不过被歼灭之后,大明也就没有什么成建制的白腊杆兵了。

    便是以马槊来说,北边重镇都十分难得,遑论其它。在以前的浮山军中,会使的不到二十人,连张守仁都摸不着窍门,几年功夫下来,最少是四五百人的突骑和少量的枪骑侦骑都会用马槊了,这就是难得的进步了。

    大明的武功,坦白说是远在汉唐之下的,中国的武装是由秦汉至唐为上升时期,自宋而明为下降时期,因为战乱和种种原因,不少工艺失传,战争的办法等等也为之失传,明的军户制度绝比不上周和唐的府兵制,边军的募兵制也绝比不上唐的募兵和健儿制度,只是在防范武将专权上比唐强的多,但副产品就是战争能力的下降。

    至于象宋那样,养兵百万全部为募兵,军官到士兵的待遇十分优厚,一个伙头兵就足够养活家小温饱,同时还养活大量的冗官冗员,皇室开销还十分浩大……这样的财政能力和动员能力,还有给军队打造装备的能力,大明都是拍马都比不上的。

    唐的马槊,陌刀,马铠重甲不提了,就是宋朝的步人甲,神臂弓,床子弩等等领先时代的武器成就,明朝也是绝然没有,从海底捞出葡萄牙人的大铳来仿制固然是没有门户之见,思想也十分开放,叫人激赏,可中国自秦汉以降,整体落后于世界,也是自大明始了。

    这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帐,朱王礼这样的纯粹的武夫更不能知道一杆小小马槊其中蕴含着大学问,不是一个上升的集团还有一个开明的领袖,一杆兵器也是弄不出来。在此时此刻,他只是负责咧嘴大笑,那一嘴的络腮胡子之下是张开老大的大嘴,麾下兵马雄健如此,再继续扩兵下去,能领数千精锐,就是隋末镇守幽州的罗艺那样的人物,五千甲骑,横绝草原上的那些异族,使之不敢有匹马自幽州南下……这样的大功业,在东虏嚣张的今日,更叫人复何言?倒是有一点他不愿意,功业可以象罗艺当年,至于罗成那样的儿子,还是不生的好……

    由于军前放的是小两万人的真流民,其中不乏地痞无赖混混之类的角色,自李青山起兵后,山东的杆子响马都是闻风而动,各地的王八都反了潭,全部出动,要么加入李青山,要么就是跑到临清这里来了。

    在济南,商行有武力十分凌厉的商团,那些普通的无赖混混想混水摸鱼是不可能的事,不论是敲诈还是明抢,反正是没有好果子吃。

    在东昌,各处遍及的农庄有自己的庄丁队伍,各庄之间还有陆巡营的步兵和轻骑巡逻,根本没有这一类人的容身之处。

    过了两年多的苦闷日子,李青山一举大旗,当然就有不少人跑出来了。

    用张守仁的话说,这是别人帮着浮山引蛇出洞,东昌、济南,还有兖州的杆子响马盗匪全裹挟在一起,就算是普通的流民也是那种不安份的,加以痛剿,正合其宜。

    至于农庄的庄兵和陆巡营的轻骑,朱王礼的突骑早就全部会合在一处,几个主将用贪婪的眼光又看了一会浮山骑兵的活动,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

    朱王礼摸了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子,咧嘴笑道:“俺往兖州去了,抄刘泽清的曹州老家,顺道把济宁的孔府给看住。”

    “你那么一点人,够么?”

    马勇是没资格这么和朱王礼对话,崔余却是资格在朱王礼之上的,虽然调到陆巡营系统了,但也是都督同知,参将职位,世袭卫指挥使同知,哪一条都不比朱王礼差。他斜眼看着朱王礼,问道:“就你那三百人不到,能干这么多事?”

    “戚,俺当初也就二三百人,看着整个莱芜呢!”

    虽是这么说,看崔余几人不大放心的样子,朱王礼还是笑道:“大人也说了,济宁那边的事可圆可方,那个什么黄子圣人的苗裔轻易动不得,整个济宁府的好田都叫他们孔家霸去了,朝廷也只是没法子,我去了,得叫他们忌惮,得吓住他们,所以大人会把我的突骑营慢慢全调过去,谁不服,就他娘的给他来一下子!”

    突骑营还没有满编,满打满算不过一千来人左右,可一千具甲铁骑汇集在一起那是什么光景,想一想就叫人心驰神摇了!

    “可惜俺们的步兵遣散回各农庄,没法跟老朱你去打混了。”

    “东昌府要重整,大人要收拾济南和东昌人心,务使地方安静,你们留下来,也不会闲着没事的。”

    “这说的也是。”崔余等人都是展颜欢笑,各人都有踌躇满志之感。

    从普通人位至大将的身份,掌握重兵,身处于历史的洪流之间,搅动风云,这种感觉,岂是田舍翁可比?

    “列位珍重再见!”

    朱王礼是十分直爽的性子,话说的差不多了,自是不必多耽搁下去。当下便是命人打起自己的大旗,摇晃几下打过旗语之后,接着便是倒卷下来……他带着自己的麾下重骑先行撤走了。在他之后,崔余和马勇等人也是分别按预先设定好的道路撤离,因为指挥有序,早就有所规划,所以虽然是临近战场撤退,却是丝毫不乱。

    “可惜没真的打进临清,听说里头有几十万石粮食。”

    “布匹丝绸药材金银,啥都有啊!”

    “可惜了,可惜了。”

    “你们这些家伙不要罗嗦了,看到人家正经骑兵没有?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好好想想要不要投军效力,这会子可惜这点陈芝麻烂谷子做甚?”

    说话的人虽然喝斥别人,自己却也是一脸的惋惜模样。这些天下来了,临清就是一个熟透了的烂果子,伸手一摘,唾手可得。几次攻城,都是用的那些混混无赖为主,少量的精兵掺杂其中,就算这样,临清都是摇摇欲坠,差点儿就假戏真做被攻打下来。

    想想城中那么多的物资,就已经够叫人心疼,再看看浮山大军的军容军姿,就更加叫人心里痒痒了。

    “要不然,俺也入伍去?虽说年纪大些,但好歹是个军官,降级使用到军中去当个什长总成吧?听说什长一个月最低也能拿到八两银子,米粮布匹鞋袜还不算……”

    旗帜摇晃之际,真正的主力撤离,在浮山骑兵和步兵的双重打击之下,被朱王礼等人抛在身后的围城大阵,已经开始土崩瓦解了。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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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事你们做决定就是了,无须问我。”

    清早出现的浮山军以步骑夹击的办法,从左翼打到侧右,到黄昏时,临清城外方圆十余里已经不见一个贼寇的踪迹,但止留下几百上千面破烂的大旗,无数鼓仗,当然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和草草删削而成的兵器。

    这样的东西,漫说正经的浮山军人了,就连临清城中跑出来的周参将也是看不上眼。

    在张守仁听汇报的时候,周参将就在一边啧啧称奇,在他身边是几百个从临清出来的朝廷驻军,他们都是顶盔贯甲……两个月下来,再省银子再吝啬的主也给自己打了一身好甲,这银子断不能省,万一胸口中了一箭,有甲无事,无甲要命,这钱谁还愿省?

    这么一来,临清守军还算象个样子,跟随在甲胃鲜亮,气宇轩昂的浮山军官团身侧时,虽然还免不了有自卑之态,好歹还能站的象个样子。

    在听到部下打扫战场的汇报之后,张守仁挥了挥手,令道:“追歼残敌,一路往东昌南边打去,你们但去行,无须再问我了。”

    “是,大将军!”

    此次战事是由曲瑞全权负责,张守仁当然不曾派出全部兵马,而是抽调了步骑三千,组成了出击兵团,一战扫光了那些流寇,底下就是剿匪安民,把俘虏的万把人分别押送到莱芜铁矿和各盐场上去。

    俘虏不怕多,二流子混混也不怕多,浮山有的是地方招待他们。

    这一次引蛇出洞,不仅是把张守仁成功的带回了山东,也是扫清了几个府的不安定势力……这事情其实不算是小事了,在明清之际,山东仍然是有着几百上千年前的传承,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出响马的地界,事实上明清易代之后,地方上响马齐出,甚至可以攻州陷府,一声吆喝,就能举旗拉起几千兵马的地方并不多,山东就是其中一个,在闯军和明军的拉锯中,山东始终未曾全然易帜,也是地方上有足够实力,闯军号召力和实力都不足,所以根本不曾真正拿下过山东地盘。

    闯军在几年后没办法做到的事情,张守仁已经几乎提前做到了。

    扫清这些人渣之后,曲瑞奉命指挥前进兵团,由东昌府直下阳谷一带,肃清李青山等部的残匪。%&*";

    任务重要,曲瑞也是精神抖擞,向着张守仁郑重行了一个军礼之后,便是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则是几十个随员相随而去,有他的副手,中军处和参谋处的书记官和参谋军官,后勤和军法军官等等,在浮山,将领已经杜绝了出现私人幕僚和亲将家丁的可能,就算曲瑞奉命出征执掌一方征伐,他的部队组成和幕僚配给,也是完全由张守仁来决定,而各部门统一协作,当然也是挑选精兵强将,以曲瑞来说,主持率部出征这样的事,也是无上荣光,当然也无反对之理。

    看着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大将转身离去,张守仁眼神中也是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打从崇祯十年算起,到现在三年多一点的时光下来,林文远从一个货郎成为一个合格的军事情报的首脑和专家,曲瑞等人也是从普通的军户,成长为风格各异,但都十足优秀的将领,能有如此成就,也是足够他骄傲和自豪了。

    “大将军真是威武……”

    出城之后,周洪谟才知道围城的流寇实力十分孱弱,虽然有一两万人,但根本没有一支象样的兵马,完全没有打仗的章法,不要说火器弓箭等利器,就连一柄合格的腰刀也是没见着几把,他看了一圈之后,心中颇为后悔……如果自己有三百精锐家丁,配上城中几千兵士和丁壮,没准自己就能破敌解围,斩首过千之后,从参将升到副将岂不就是板上钉钉之事?

    “……可惜,可惜了……”

    在心里这般盘算,当着张守仁的面,周参将可是一点情绪也不敢露出来。

    眼前这位,虽然一脸的疲惫之色,长途行军赶路之后,又是当家理事的人,张守仁的情绪无可避免的陷入了短暂的低谷之中,情绪不高,体力也是他这几年最低落的时候,所以在周洪谟等人眼中,大将军容颜削瘦,精神不振,似乎不似传闻中的那样虎虎生威的模样。

    不过想归想,叫他们做出一丁点不敬不恭的举动,那也是绝无可能之事。数千虎贲之士就环列在侧,兵甲耀眼,调度严谨,一看就知道可以一敌百的精锐,临清城中的这么一点兵力,连人家嘴里的渣都不是,凭他们的实力,哪里敢有一点挑衅的心思?

    “保定的张巡抚在何处?”

    周洪谟不过是一个参将,张守仁也不同他客气,直接便是发问。

    “回大将军,张中丞人就在会通河一侧,大军也在那里驻营,不过此时应该已经知道大将军率援兵赶至,可能已经过河前来,亦未可知。”

    正说话间,已经有侦骑来报:“保定巡抚张大人正率部赶来。”

    张守仁颔首道:“如此甚好,将张大人引领到此处来。”

    在崇祯和兵部的催促下,张秉文仓惶就道,带着一个副将和一群参将,游击,率巡抚标营兵两千,各将领的奇兵营援兵营游兵营,加上夫子力役等等,一共五千余人自保定南下,十几日前他就已经赶到会通河北岸,渡河过来就是临清,临清北边的流寇并不多,只有小股的骑兵在来回的巡逻,隔绝南北。

    一开始的时候张秉文也是有渡河的打算,至不济他可以临城扎营,与城池互为犄角之势,守住城池的把握就大很多。他是文臣,只要城池不失,不管死多少人,流寇占多大便宜,始终都与他无关。

    但算盘打的好,实行起来却是困难重重,渡河的侦骑被人家流寇的游骑撵的远远的,非死即俘,难得能逃回一两个来,也是吓的魂飞魄散,打死也不肯过河,侦骑不利,派几百兵丁过去,人家一百多骑兵一个冲锋,全部拿下。

    经过两次挫折之后,张秉文才深刻知道领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怪不得国朝这么多督、抚,真正靠领兵起家,并且得到皇帝重视的,无非也就是洪承畴等寥寥十余人,就算成名如卢象升,官加兵部尚书衔为总督,战场之上,仍然被杀,这风险实在是太大,从布政使到巡抚是一个飞跃,不过,他已经深深后悔了。

    “下官拜见大将军。”

    引领着自己麾下数百将领,张秉文也是终于赶到了战场之上,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从临清州城中出来的文官们,从穿着亮蓝五品补服的知州,到州同,通判,首县、丞等等,数十个官员由过百长随家人簇拥着,也是混杂在保定巡抚身边的人群之中,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张守仁和他身边那些样貌威武的将领们。

    可能张守仁自己都没有意会到,到目前为止,因为他屡战屡胜的光辉实在是太过耀眼,在整个大明,他已经成为传奇般的将领,在大明到处起火,处处吃败仗的当口,出现一个青年将领以英武之姿屡战屡胜,这已经具有传奇色彩,加上他以百户起家,几年时间就位至大将军,加授世袭伯爵,这样的军功和际遇,实在是太难得了,在民间,已经有他的话本流传,说书人的口中,他已经直逼戚继光等国朝名将,和徐达常遇春这样的国初名将比肩了。

    在他这样的大将面前,所有人当然都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便是张秉文这样的旧上司老熟人,脸上也是带出几分惶恐的色彩来。

    “钟阳公,请起,无须多礼!”

    上次在一起会面时,张守仁还得向张秉文鞠躬行礼,口称方伯大人,就算是当时的济南被他控制,礼数上仍得如此。

    此次再见,张秉文虽然是绯袍银带,却是得向张守仁大礼参拜,张守仁也只是以他的别号而称,两人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秉文心中自是不可能毫无感觉,好在张守仁没有太大的变化,脸上神色仍然十分谦逊,并没有在马上受他的大礼,而是跳下马来,微侧身子,受了半礼之后,便是立刻将张秉文扶起来。

    以两人的关系,张秉文称他的官职,张守仁却可以回以对方的字号,无须官称,这也是表示亲近的意思,原本还有点嫉妒的张秉文听到张守仁对自己的称呼之后,身上一颤,果然神色就变的平和许多。

    “谢大将军。”

    虽则张守仁已经表示了亲近,张秉文还是谦恭有礼的又长揖一下,这才直起腰身来。

    “钟阳公真是多礼了。”张守仁微笑着抱了下拳,笑道:“当日本将为游击,钟阳公为布政使,当时济南城中无抚、按,维钟阳公马首是瞻,本将亦是在麾下听令,现在回想起来,若不是钟阳公鼎力支持,凭本将和当时的浮山营,能否成功,真是在两可之间啊。”

    听到这样的话,张秉文也是面露迷茫之色,半响过后,才喟然叹道:“昔年之时,难得大将军能记得这般清楚,济南一役,下官其实出力不多,大将军的夸赞,下官愧不敢当,惭愧啊……”
正文 第六百八十四章 征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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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秉文能到保定任巡抚,济南一役当然是重要原因,而且当时的张守仁虽然只是一介游击,却是攀上了薛国观这颗大树,大树底下好乘凉,张秉文能得意,小小游击出力也不小。

    这些事都是昔年旧事了,一晃眼间,彼此的身份天差地远,而当日受惠者也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感激之色,在平素的往来中,也是若即若离,根本不可能视张守仁为恩主TXT下载。

    这自然并不奇怪,张守仁现在的地位也罢了,当日若是张秉文承认是他的恩惠,哪里还有面目在文官集团中厮混?最多是承老薛的情,别的事,一概不认。

    几年下来,张守仁布的这颗棋子毫无用处,是他为数不多的失策之一。

    “此番领军,钟阳公感悟如何?”

    在他双目的逼视之下,张秉文汗出如浆,吃吃答道:“十分困难,行伍之事,实非仆之所长……”

    “哈哈。”张守仁仰首一笑,沉声道:“钟阳公能识已之短,实属难得,世家巨族显宦出身,果非凡俗之辈可比。”

    “大将军过奖了……”

    短短两年功夫,一个青年游击成为伯爵大将军,已经是十分稀奇,而张守仁此时意态之雄强,顾盼之潇洒,言谈之犀利,已经叫张秉文有招架不住之感,对方一直在若有若无的拉拢自己,张秉文非不知,但他无法下此决心同意,更不好拒绝,已经陷入了两难的狼狈境地。

    以他自己的私心来说,以文就武,就算将来有所成就,后世名声就不大好听。

    但以家族利益来说,张守仁是一颗闪闪升起的新星,二十来岁有如此成就,将来潜力不可限量,所以也不可直接拒绝,虚与委蛇,是现在最佳选择。

    只是苦了张秉文自己了……

    对张守仁来说,桐城张家是不可放过的江南显宦巨族,拉是一定要拉的,一次不成就十次,反正不能放弃。

    桐城张家这样的家族和江南的清流不同,尚实际,不尚空谈,在士风尚容谈和游乐,好诗酒自娱,嬉游无度的江南来说,桐城张家是一个难得的异数。

    正因如此,张秉文自身为官至布政,其侄张英在清朝位至大学士,其侄孙张廷玉更是成为横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大学士,军机大臣,权柄国政数十年,成为汉人官员中南派的扛鼎人物。%&*";

    以张守仁布局南方的决心,又怎么可能放弃张秉文呢?

    仗着两人的“老交情”,张守仁拉着张秉文的手,嘘寒问暖,在别人眼中,便是大将军与保定巡抚交情莫逆,一个是穿着织金蟒服,着玉带的大将军,另一个则是红袍银带的朝廷大员,如此交好,真是令人羡慕嫉妒恨……

    张秉文的部属,自是脸上飞金,感觉脸上有光,临清州的官员们,面色就有点儿难看,感觉也是有点难堪了。

    成功守住城池,就算你是大将军,也总不能如此的目中无人不是?

    临清知州许文,字文明,也是两榜出身,二甲第三十一名,再上一名,他就可能是翰林,金马玉堂,散馆之后直任京官,是宰相之路的终南捷径。

    只可惜,名次差了一位,先是在部学习,然后放了老虎班的知县,三年一转,考选御史,再三年直升为临清这样的要州知州,虽不能和翰林相比,也远非普通的进士官,或是乡贡官能比的。

    “镇台既然没空,我们就先起来吧。”

    又跪了一阵子,见张守仁始终不过来,许知州脸上十分难看,自顾自的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尘,露出一脸无所谓的神情。

    “你是临清州?”

    数百人跪下又起身,这么大动静,张守仁当然不能装着没有看到,当下扭过头去,盯着那个讪讪起身的蓝袍知州。

    “回镇台,正是下官。”

    适才还拜见大将军,稍微被冷落后就是以山东镇镇台的官职相称,这个临清州,倒也真不是白给的。

    “我正要寻你,你却自己站起来,好,好的很。”

    听着张守仁语气不善,许知州也是有点畏怯,当下微微垂首,答话道:“下官礼数周备,未感有得罪镇台的地方……”

    “你得罪我的是公事,不是私怨。”

    张守仁神色冷峻,挥手道:“拿下!”

    “啊?”

    许知州惊呼出声,在他身后的临清州的佐使官员和吏员们都是张大了嘴巴,便是张秉文也是有点儿不敢相信的感觉。

    一州的州官是正印亲民官,在大明的官员序列里不是普通的佐杂官可比的。可以说,在省城布政使司任从三品或正四品的参议杂职,在朝官序列里也比不过一个上州的正印堂官,国朝官员序列是分清流与杂流,地方亲民官算是地方官中的清流,地位与普通的官员不同,这么一个亲民正印官,张守仁居然敢下令拿下?

    便是张秉文这个巡抚,代天巡狩地方也不可能直接拿下一个州官,最多是上奏弹劾,而抚、巡弹劾地方官,朝廷多半允准,也仅止如此罢了。

    想直接拿下文官州、县,武将参将、游击,最少也得是督师一级,再上一层的文武官员,须得事先上奏皇帝知道,方能动手。

    张秉文怕张守仁不知规矩,忙劝道:“大将军请息怒……”

    “钟阳公不必多说,这厮克扣军饷,贪污军需粮草,其行十分卑污,我早就有本帐替他记着,临清百姓被他糟蹋的厉害,这般狗官,只合拿下,斩下人头,挂在东门之上,为来者戒!”

    在张守仁说话的同时,已经有一群亲兵拥上前去,见知州的家人伴当有反抗之意,当下就是抽出刀来,或劈斩,或戳刺,顿时就杀了五六个。

    如此凶残血腥,立刻将所有人都震住了,周洪谟想上前求情,却是两腿颤抖,根本动弹不得了。

    “姓张的,我是两榜进士……”

    眼见自己被拿下,取了乌纱帽,剥了官服,按在地上就要斩首,许知州感觉自己是在一个十分荒诞的恶梦里头……一个武将下令将自己拿下,明正典刑,不经皇帝批准和同意,没有拿问刑部经三法司会审就定了罪执行,这是哪门子的国法和道理?他此番守住了临清,没有失土之责,就算是贪污全城的银子也没有问死罪的道理,不然的话,他的那些进士同年非炸了营不可!

    有此见识,当然是死也不会服气,在张守仁亲兵按住之后,这个知州还在破口痛骂,身子也扭来扭去。

    看到张守仁微微点头后,执行的亲兵便抽出刀来,两个按人的猛一松手,许知州下意识的便想直起腰身,身子往上一挺……就这么一点时间就足够了,亲兵杀人无数,刀法娴熟,众人但见刀光一闪,便看到一颗大好头颅飞了出去,半响过后,没了头颅的躯体才颓然倒地,不停的喷溅出鲜血来。

    “将头颅挂上城门,佐吏之中,士绅之中,有合并联手贪污粮饷的,一并拿问,当诛则诛,以申明国家法度。”

    张守仁下令之后,早就有准备的特务处的人飞扑而出,当场便逮了几十人,问清之后,杀的杀,关的关,一时间惨叫声求饶声不绝于耳,可惜这些浮山兵根本不为所动,刀光不停挥起落下,几乎是眨眼之间便杀了几十人。

    这些人要么是城中的佐杂官员或司吏典吏,要么就是有名望的士绅,要不然也捞不着出城来参拜大将军,谁知道参拜之后,战场上的流寇尸体还没有搬抬,自己也成了无头尸体中的一具,临死之前,怕也是有十分荒诞之感。

    “大,大,大将军这是何意?”

    饶是张秉文素有胆识,若不是济南一役时也不会有守备城池的决心和胆气,但此时也是牙关咬合不住,不停的打起冷战来。

    以浮山军的战力,若是张守仁在这里举旗造反,他这几千兵马根本就是被人家砍瓜切菜的事儿……

    “皇上赐我尚方剑,金令箭,不论是哪一个都够资格便宜行事,处分三品以下文武官员,既然有此权力,本将当然不会置之不用。”

    张守仁神色却是一派轻松,杀眼前这些蠹虫对他的心理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河南那对母子的死叫他不开心好久,而眼前这些人的死,在他来说,和处死一群臭虫没有任何区别……被围城时还不忘掊克剥削百姓,这些人渣,处斩算是便宜了。

    见张秉文仍然有难以释然的神色,张守仁呵呵一笑,挽着对方的手,洒然道:“不知道钟阳公你怕什么……杀人的是我又不是你,反是比我还害怕?守济南时,没叫我觉得你是如此胆小之人哪……皇上赐我的东西,大将军印和关防我用来征伐不服,令箭宝剑,用来诛除地方不法官员,一征一诛,乃见臣节,放心,我不是要造反,断不会拉着你老哥一起干那种掉脑袋的勾当……”

    尽管他说的轻松,张秉文等人心里却是明白,这位大将军在河南和湖广时的恭谨态度恐怕会一去不复返了。

    张守仁要的是一个大义名份,还有一个“势”,所谓形势比人强,便是他一手营造出来的山东大局。现在的山东,除他之外无人能镇的住,朝廷调他回来,任为总兵,已经是放虎归山,到此时,他在这两年的隐忍和低调已经没有意义,一切可以改弦更张,用另外一种做法来做了!
正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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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威武。”

    不论张秉文喜欢或不喜欢,接受或不接受,此时此时,当着霸气十足的张守仁,他也唯有俯首下拜。

    “大将军威武!”

    紧接着,便是周洪谟这个临清参将。张守仁或有意或无意,放他一马,眼前几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提醒这个十分油滑的参将,小心谨慎,处处小心。

    “你当差还算勤谨,以后更要当心,若有错,则本将不会轻饶。”

    杀知州,杀士绅官吏,用的是申明法纪的理由,当然也是为了立威。山东地方,以后张守仁的做法不会如以前那样叫人如沐春风,该杀则杀,他积蓄实力到了一定地步,已经可以到为所欲为的时候了。

    留下周参将,无非掩人耳目,总不能一到临清,就把文武全数杀了。

    “是,末将晓得,多谢大将军开恩留情。”

    周洪谟满头大汗,适才流寇被击败时他成功守住城池的那种自得骄矜之态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唯有躬身俯首了。

    在临清参将躬身的时候,张守仁已经挽着张秉文的手,笑着道:“钟阳公,我二人进城抚慰城中军民吧。”

    张秉文苦笑一声,退后半步,半躬身道:“愿随大将军之骥尾。”

    “哈哈,如此甚好!”

    张守仁在前,张世福等诸将彼此相视一笑,都是相随而入。临清被围已经很久,几次攻城虽然是雷声大而雨点小,但也闹的城中军民人心不安,加上州官等城中官员十分残苛,围城被困之时还在骚扰盘剥百姓,城中军民怨气都是不小。

    待看到身着铁甲,外罩麒麟服,相貌气度都十足威严的张守仁与一个绯袍大员携手同入之时,先是在城墙四周助守城池的民壮上来跪下迎接,接着便是沿街的商户与民众迎接出来,他们忙不迭的搬抬出香案,焚上炉香,或是摆上酒菜,阖家老幼在门户前跪下,一看到张守仁等人的踪迹,便是深深俯首叩头,口中称颂大将军不止。

    待城头挂上李知州等恶吏和豪绅的人头之后,城中百姓听到消息,顿时就是沸腾起来。

    “大将军威武!”

    可能是浮山这边的人起了个头,但接下来,整个临清都是传闻此声,一直到天黑之时,还有人家在放着鞭炮,大人小孩都起劲的叫着大将军威武的话语。

    临清是南北通衢地方,漕运集合的中心,一个临清仓就常常储积着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石的粮食,其余的各色物资无算。

    商行辐凑,商旅众多,贸易发达,这样的地方必然是民心浮滑,如果张守仁想如控制登莱两府那样控制临清这样的地方,老办法肯定是不灵。

    围城两月,城中慌乱,又有知州残害商民,大将军解围之后,诛斩贪官,尽显威武,如此,民心果附。

    到了晚间,张守仁不客气的住进了州衙,原州官的家属被驱逐出去,一家大小自是哭哭啼啼,但张守仁看了,心中毫无同情之感。

    从河南一路过来,看了那一对母子死在眼前之后,对这些狗官的家人,难道还能有什么同情之心了?

    一家哭相如一路哭如何?一路哭又如一省哭如何?

    他到临清,做事雷厉风行,尽显军人本色,这两年因为要在这个大帝国向上,要积蓄力量,原本的那些军人霸气渐渐消敛了很多,连孙良栋和朱王礼私下都说,现在张守仁做事不温不火,面面俱到,已经和当日有很大的不同。

    这种改变,其实很多老部下都看在眼里,只是大家不敢随便议论,此番在临清张守仁的改变隐约又是那个雷厉风行,嫉恶如仇的百户官回来了,跟随在张守仁身后时,很多人感受极深,心中充满欣喜之感。

    “济南又打算如何呢?”

    州衙与全天下的衙门一样,大门,大堂,照壁,仪门,前面是六房和大堂衙门是处断公事的地方,二堂是起居和见人的地方,州衙打扫干净过后,张守仁搬了进来,中军处和特务处参谋处都是搬了进来,各自铺开摊子,那些年轻干练的随员们都开始自己手中的活计,整个大堂到二堂之间全是忙碌而充满活力的身影。

    张守仁自己却是倦倦的,这大半年功夫下来,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弦绷的太紧……他有点儿累了。

    坐在原本东首的签押房的坑上,右臂斜倚着一张小桌,把脚放在大木桶里泡着……加上刚刚用热毛巾擦了脸,整个人才略显的精神了一些。

    就算这样,仍然是能明显的看出疲惫的神态,但这个时候就算众将心疼他也没有办法叫他休息……不少事情连大概的方针还没有定下来呢。

    问话的是张世福,他坐在张守仁的左下手,对面是林文远,其余张世禄和张世强等人依次排开坐下。

    在座的其实都是各处的主办官员,张世福协理全局,张世禄虽然是车炮营的主将,同时也带管着后勤处,张世强管中军,林文远管军情,王云峰管特务,罗国器和程祖寿几个军官是仓储等各处主办和帮办,真正掌握一营,只负责军务的大将则是一个也没有在这里,想来也是在整理检视营务之后,聚到一起喝酒去了。

    今日大胜,虽然是做好的一个局,细节之上也不能不讲究,除了值班部队和主将之外,其余各部放假一晚,可以晚归,可以饮酒,当然,不准骚扰地方,不准违反军纪。

    听到张世福的话之后,张守仁没有急着回答。

    他用手捏着自己的鼻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之中。最近这几个月,身边都是武将,哪怕是负责全面事务的武将在政治层面上也是远远不足,与李鑫和张德齐等人差的很远。很多事,并不是军事层面那么简单啊……

    良久之后,他才向众人道:“济南民心早附,我军入主不成问题。以我的身份,普通的文武官员受我管制,亦不成问题。麻烦在于巡抚和巡按,还有兵备道、监军道,济南不比登州,非是可一手遮天啊。”

    林文远笑道:“恐怕最叫人头疼的还是王府和宗室吧。”

    张守仁点头道:“没错,正是此辈。当然,还有依附他们的商人与士绅。”

    林文远冷笑道:“此次风云大起,兖州济宁府和准扬商人,出力不少。三家王府,也是分别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啊。”

    “我军入主济南,朝廷供给鲁镇的军饷当然归我们所有……”张世福沉吟着道:“鲁军粮饷,向来是从临清仓支转,沿途有不少关卡,我们当然不会交一文钱,不过最好是趁着机会给他们肃清了才好。”

    “朝廷还有粮饷?”张世禄和罗国器等人颇感兴趣,都是笑着问道:“有多少?”

    “山东镇额兵才一万多,每个小军一个月才能支一石粮,一两饷银,马军和家丁不过一两二钱,比起辽镇差远了……”

    “就这样怕也补不齐吧?我记得咱们以前丘大帅的兵和乞丐也差不多。”

    “那是自然。山东是内镇,没有贼寇又不打东虏,朝廷怎么可能给齐饷银,一年最多给个六成也就差不多了。”

    “给六成,总兵再拿走三成,上头副将再拿两成,直管的武官再拿走一成,那不就是一文钱落不着?”

    “所以哪,朝廷给银子还有布匹,士兵连胖袄都置不起,一个个穿的破烂不堪,你当是为的什么?只能是买闲,送两吊钱给上头的武官,平时不点卯上操,在城里做点小买卖,或是卖力气,图的就是每个月好歹能发下大半石的粗粮下来,说起来,我们大明真是对武人太苛刻了,当年大人讲书,说宋朝看城门的老军一样能穿着丝履,还能天天吃的起肉!”

    听到这样的话,张守仁也是微笑起来,感觉身上浓浓的郁结之气也消融了很多……他是在内乡那边受了不小的刺激,从南阳沿途过来,无不是伤心残毒,他看似坚强,不赈济一路急行的命令还是他自己下的,但论起对这些惨事的接受程度,他是没有办法与本时代的这些家伙相比的。

    毕竟他是有后世的灵魂和记忆,对比今世而言,看到的情形叫他觉得十分难以接受。

    而大家在这里不迅速议论正事,却是有若闲谈消遣,当然是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们故意为之,是为了替张守仁解闷消乏……这阵子大将军心绪不佳,体能储备也不佳,这是心腹大将们都能看到的事实。

    “不说这些有的没有的……”张守仁微笑着止住了众人的闲聊,正色道:“铲除这些蠹虫一般的宗室亲藩,还有依附于他们的这些混蛋,此是吾之夙愿,不须隐瞒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姑且待之吧。不过,能做的,我们先做起来,要震慑住那些还首鼠两端的人,此次我们要展露实力,露一露膀子……我们已经低调的够久啦!”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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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在四月中旬赶至临清,雷霆一击,迅速击跨了近三万人的“流寇”,一阵痛杀之后,光是首级就是有超过四千级……这都是山东各地闻风跑来的杆子和响马,最不济也是那种念秧抢掠客商的贼,或是不事生产的混混青皮无赖之辈,对这样的人,张守仁的态度向来是不留情的。

    至于会不会杀掉一些被裹挟的良民,可能是有一些,不过并不会多。

    这样的战功呈报上去,朝野自是为之失声。张守仁的军功太妖孽了,若是按大明以前的斩首几级便迁转一级的规矩,有一百级的官阶也不够张守仁来加,每一次都是斩首数千级,这样下去,他斩的首级已经够码成十几丈高的京观了。

    山东籍的官员倒是吃惊的少,高兴的多。

    临清围解,济南城中乱事也平定,刘泽清开始收拢部曲,准备离开,也还算识趣。

    这样一来,山东有一个强藩镇守,不论是东虏或是流贼,将来在进犯山东之前都得有所考量……大家考虑的就是桑梓家居是否平安,至于别的,倒不必想的太多。

    兵部是最头疼的一群,这样的大功当然不能不做表示,而且这一次手续齐全,是张守仁这个山东镇总兵和山东巡按御史一起报的大功,于情于理,应该从快议功,奏上内阁和皇帝,颁赐给张守仁赏赐……但这明显是没有办法的事!

    去年张守仁砍了张献忠的首级,崇祯十分高兴,颁赐下重赏,张守仁麾下已经是一大群的都督和都督同知,都是一二品的大将,实际军职也是副将和参将授给了不少,光是副将一级就有十几人之多了。

    在大明军职还没有真正泛滥之时,张守仁算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头,实际上到崇祯末年时,左良玉这样的大将麾下总兵就有十余人,副将数十,参将过百,游击数百,而实际战兵可能也就几万人,不过现在还是崇祯十三年,张守仁算是开风气之先了。

    这一次的战功若是再加以重赏,张守仁最少得从伯爵到侯爵,麾下战将,最少得加封十来个总兵……这样的军镇不要说皇帝不放心,就连兵部上下也是觉得这样的封赏实在没办法叫人放心……当年李成梁确实也是受封伯爵,麾下大将如云,光李府家丁,也就是纯粹的精锐骑兵就好几千骑,但那是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斩首累计数千级,使辽东的土蛮和女真部落都被摄服,朝廷边境得以安宁,这样的不世之功,才有这样的封赏,而且就算这样,文官也是想办法剥夺李成梁的伯爵,后来人心不服,才又还给了李家。%&*";

    张守仁才二十来岁,长子才出生未满一岁,现在就给侯爵,麾下又有这么多强将,整个山东在手……这么一想,哪个兵部官员不是一脑门子白毛汗?

    一转眼十余天功夫过去,漕运复通,山东安静,张守仁已经奏称调兵充实德州和济南、临清等地,同时派兵往东昌和兖州边境去追剿残匪,从奏报上来看,山东各府之中最核心的临清和德州济南三城平安无事,登莱两府是浮山军的老巢,更不可能出事,张守仁一出手,三个月前几乎断绝的漕运和陷入混乱的山东局面就迅速恢复了平静,最少以山东和北方京官看来,这个青年武将已经俨然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两相交击,最倒霉的当然是议功的兵部,但向来的规矩是对大功封赏宜快,无可奈何之下,兵部勉强拟了封赏的草案,陈新甲草草阔览了,叹一口气,匆忙赶往宫中。

    他是宫中的常客,除了在会极门内的六科廊和文渊阁外,经常能进宫并且面圣召对的六部尚书也就是兵部和户部两部最多,其余各部,就算是吏部尚书这样的天官也是远远比不上,更不提其余普通的官员了。

    杨嗣昌就是在兵部任上,上结帝心,最终入主内阁,崇祯年间,兵事连结,兵部实在是太要紧了。

    “皇上在文华殿见老大人……今早在乾清宫看了几封奏折之后,皇上十分不高兴。”

    “哦?”陈新甲很注意的问道:“公公所说的,究竟是何奏折,是题本还是奏疏?是和陈新甲说话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少监,虽然不是秉笔太监,但地位已经是和外朝的尚书侍郎差不多,是陈新甲在宫中不多的奥援之一。今日他进宫来,正好是这个少监轮值,自然是要打探清楚。

    大明这么大的疆域,又处乱事,每日送上来的奏折怕有一两千件,六部和各衙门送上来的公折也叫题本,是按朝廷规矩处理过后的公事,以题本公折形式奏上,一般这样的折最好批复,不过就是知道了,该部知道,或是批一个依例,批红之后,发还各部执行便可。

    题本之外,以私人名义上奏便是奏疏,公事仍用题本形式的公折,私事用小一号的私书,是部务还是公疏,或是私疏,一目了然,司礼监的人,一看之下就知道是谁奏上,大体是何事件。

    “正好与老大人今日所来之事有关。”那个少监并没有直接揭开迷底,内廷做事的人,都保有几分底线,不可能直爽道之,只提醒陈新甲道:“临清州被杀之事,似乎是与山东镇所奏不符。”

    “哦,哦,下官知道了,多谢公公!”

    那个少监做了一个谦逊的手式,自是叫陈新甲不必多礼,待又过一阵子,看崇祯无事了,便是将陈新甲引领进去。

    “本兵起身说话。”

    陈新甲拜舞之后,崇祯下令叫他起身,谢过之后,陈新甲便是站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见面不过两天,但陈新甲一瞥之下,感觉崇祯的面容又似乎苍老了一些。才三十的人,鬓角上已经有不少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是十分明显了。

    国事如稠,令人感觉举步维艰,皇帝自然是感觉最不好的一个。

    短短一瞥,陈新甲也不敢细看,他虽然是近臣和心腹大臣,但在召对的时候仍然是战战兢兢,有时候崇祯的声音稍微有一点不满,他就感觉非常的害怕,乃至汗透重衣。待回家之后,往往回想自己奏对时所说的话,只要感觉稍有不妥,便是会万分后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崇祯是世庙以下最为大权独揽的一个大明君皇,自隆庆、万历、天启这三朝过来,皇帝大权独揽,事事专断只有崇祯一人,内阁大臣都是动辄被罢免,尚书一级已经换了数十人之多,地方上的督、抚被罢免乃至革职的就更多了。

    这还不可怕,文官向来不大怕被免职,考中举人之后,就成为士林的一份子,可以广蓄田宅,交游名士,成了进士之后,更是可以与地方官府抗衡,就算免官家居,也十分舒服。

    但崇祯不止是罢官,罢官免职不会消解掉皇帝的怒气,皇帝一怒,要么是投入天牢之中,要么便是赐死,甚至是斩首。

    光是崇祯十一年,因为守土无能,斩总督、巡抚、总兵一级的官员三十六人。

    这在前朝是不可想象之事,当年只是廷仗官员就会引发轩然大波,现在的皇上虽然不侮辱大臣,但动辄动刀,也是叫人实在惶恐害怕。

    光是本兵大司马这个位子来说,崇祯二年东虏入寇,京师戒严,皇帝怒杀蓟辽督师犹有可说,当时的兵部尚书王洽上任不足一年,居然也被逮捕杀害,而其后被杀的总督巡抚总兵一级的高官大将,也是有数十人之多。

    皇帝心太狠手太黑,又猜忌易怒,实在不是好伺候的君皇啊……

    崇祯不知道自己相中的心腹大臣正在腹诽着自己,他只是感觉心烦意乱,诸事不顺,特别是最近山东之事,叫他更是觉得十分的麻烦。

    张守仁一至山东之后,颇有跋扈之态,现在看来,想再调此人去辽东,殊为不易。

    崇祯心中暗恨,自己看来是看走了眼,在崇祯十一年时,当时张守仁击败东虏,斩获颇多,在入朝之后,召见时颇有忠义之心,人也有堂堂正正之貌,所以崇祯对他印象颇佳。

    在湖广大功之后,他是想把这个青年武将培养成自己的戚继光,所以予以厚赏,现在看来,是自己行事太操切了。

    “本兵可是为了山东镇的封赏而来?”

    崇祯心情灰恶,也不客气,直接便是道:“当日以为张守仁在临清便宜行事,斩临清知州许文是为了提振军心士气,不得不为之,现在看来,竟是骄纵跋扈,简直是大负朕望!”

    说罢,将御案前的几封奏疏叫身边的太监递给陈新甲观看。

    几封弹章都是在京的南方籍御史所奏,他们是科道官,可以风闻奏事。

    陈新甲看完之后,也是十分吃惊。当日张守仁上奏时,只说临清州克扣军饷,动摇军心,所以被他在军前以金令箭下令拿下斩首。

    此事当然是引起轩然大波,不少文官十分不满,但因为有援救临清,恢复漕运的大功,所以也是被有见识的朝官给按下去了。

    现在才知道,原来当时战事已经停止,知州等诸多官吏是在迎接大将军时被下令拿下斩首的,罪名当然还是贪污军饷,只是军前正法和事后拿下,这给人的感觉就是截然不同了。
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 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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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武将跋扈者渐多,但敢于杀害文官,而且是地方正印官的武将却是找不到第二个。

    陈新甲心中也是一阵愤然,当即上奏道:“臣请皇上立刻派大臣前往临清严查此事,若属实,着立罢张守仁总镇官职,剥其世袭爵位,下法司治罪,以为来者之前鉴!”

    “唉,言官奏事,也是奏请派大臣查察……”

    崇祯心中也是左右为难,以朝廷法度来说,当然是要查明此事,还文官们一个安心TXT下载。当日袁崇焕杀毛文龙时,也是举朝哗然,不过那是持尚方剑的文官杀一武臣,虽然有不少人感觉不满,却并没有引发大的风波,现在却是持节武将杀文臣,这样的事发展下去,文官们自然是人人自危。

    但崇祯却没有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

    他很虚弱的向陈新甲问道:“山东地方情形如何?”

    陈新甲愕然答道:“一切安静,除东昌边境还有追击战事,兖州听说有零星响马游骑外,已经没有什么战事了。”

    “唉……”

    一声叹息之后,崇祯便陷入了长考之中。

    良久之后,他终下决定。

    为了国家安定,他不能再冒逼反一个武将的危险了……崇祯六年前后的吴桥兵变叫他伤透了脑筋,张守仁对登莱的控制无疑比孔有德一伙强的多了,而且实力更强,名声更大,这样的危害,他承受不起了。

    “此番军功,便给他减几等吧……”

    “皇上……臣以为……”

    “不必多言,叫山东的抚、按就近调查复奏吧,封赏上头,不给张守仁加侯爵了,官职亦不必有所更张,变动,加一太保可矣。”

    “是,臣到部后便请旨拟行。”

    “其部下有个叫张世福的,听说老成的很?”

    “是,其人臣叫人考察过,总旗出身,素有威望,为人老成持重,所以也很得军心。”

    “尤世威无用,将他调走,着张世福补登州镇总兵官。%&*";”

    陈新甲浑身一振,但也不敢多言,更不敢反驳,只得点头应诺下来。

    “其副将中,可堪造就者似乎还有一个叫曲瑞的?”

    “是,听说年轻英敏,有大将之风。”

    “着他补保定总兵。”

    “这……是,臣知道了。”

    “着副将孙良栋补淮安副总兵。”

    “是,臣遵旨。”

    “好了,这三人,说是临清一役最大功,给两个总兵,一个副总兵,总也够了。想来还可以加以秩禄,兵部奏上来,朕皆批复便是。”

    到此时,崇祯的思路陈新甲终于大致摸了出来,无非就是开始防范和限制张守仁的权力,同时开始扶持张守仁的部将。

    这样的做法,陈新甲却是觉得不妥。承平之时,对大将不妨以此法制之,分薄其权,扶持其部下坐大,使其内斗,这样将领之权实际上就是被削夺。

    而此时朝廷法度废驰,这样做法,等于是帮着张守仁巩固地盘,甚至分散出击,十分的不妥。皇帝久居深宫,看一些史书便随意施为,简直是胡来。

    但陈新甲不仅不敢反对,连一个字也不敢说,回到兵部之后,自是按皇帝之意拟旨,当晚消息传出,不少文官都感觉皇帝的处断十分不妥当,却也是和陈新甲一样,对崇祯的处置办法不置一词。

    自黄道周和刘宗周等人被撵出朝堂之后,敢于直言的大臣是越来越少,有一些给事中和御史虽然大胆,也是只敢持泛泛之论,并不敢直言皇帝的功过是非,到此时,没有人崇祯的决断多嘴,也就并不奇怪了。

    ……

    ……

    “恭喜太保,贺喜太保!”

    朝旨一下,几天后就抵达了临清,这座三年内两次陷入战火的城池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繁荣,旨意一至,举城欢腾,浮山军人更是个个脸上有光,感觉是十分的荣耀。

    和文官的巅峰是太师一样,武臣加衔也是至太保为止,官拜太保,是每个武臣最高的梦想。本朝国初之时,国公加赐太保者也是需领军多年的宿将方可,比如成祖和英宗年间的英国公便是如此,此职和文官的太师一样,十分难得,若不是崇祯压了张守仁这一次的功劳,太保一职,也不会轻易授给。

    至此,张守仁便算是到达了武人的巅峰境地,再往下立多大的功劳,无非也就是爵位的增秩,官职上头,是没有多大的想头了。

    从早至晚,先是新上任的临清州和各级官员,再就是城中的士绅们,然后是百姓的代表,络绎不绝,都是被引到二堂,因为人太多了,张守仁在二堂阶上接见他们,一拨一拨的进来,叩头见礼之后,人人笑容满面,感到有无上荣光。

    无论如何,张守仁已经生封太保和世袭伯爵,只要他不举旗造反,终其一世,无人能剥夺他的官职和世禄,他已经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太保,这些都是临清城中的大东主,他们来拜贺大人荣升太保。”

    张世强这个中军官越来越称职,这些天在临清城中,中军负责与外界的沟通和交流,张世强这个负责人十分尽责,与官府沟通,张榜安民,抚济流亡与孤寡老人和幼童,治疗受伤的士兵和民壮,浮山军医十分称职,有一些必死的人也救治了回来,顺道还在城中开设义诊,这二十天的功夫,临清城中已经遍传浮山军仁义之名,加上开始雷霆一击和诛斩州官的威势,城中大局被安抚的十分平静,中军处和营务处,加上几个后勤部门的通力协作,立功也不小。

    至此时,所有人都知道张世强这个中军副将的地位不低,此番进来拜见张守仁,自是预先走好了他的门路。

    这些商人,都是临清城中的大豪商,他们嗅觉十分灵敏,和淮扬商人,和徽商,晋商,当然还有兖州济宁和济南的山东本地商人都保有良好的关系和密切的联系。

    崇祯十一年时清兵入侵过来,临清城被多尔衮下令屠城,城中近百万军民除了被留下准备带到关外的青壮男女之外几乎被杀光,这其中也是有不少商人,但真正的大豪商却是逃了个七七七八八……他们消息灵通,对战事发展十分敏感,一感觉不对时,就抢先一步离开了。

    倒是此番被围,事出突然,事前毫无征兆,被围的大商人实在不少。上一次临清已经元气大伤,两年功夫不过恢复当年一半左右,如果再被屠杀抢掠一番,能不能恢复元气就难说的很了。

    这此大商人对张守仁当然是十足感激,此番前来致谢时,也带了不少物资过来。

    “……阜康行刘大东主敬献太保银五千两,猪百头牛羊各百头,骡子并挽马三百头,粮食五千石!”

    “……王东主敬献太保银三千两,猪五十头、牛五十、鸡一百、鸭一百、鹅一百,粮食三千石,并上等玉露春酒一百挑……”

    “……张东主敬献太保银三千两,西洋钟十座、镶金泰西小马刀十把,上等倭刀二十把、倭扇一百柄……”

    各家商行的东主够资格来拜会太保的都是身家雄厚之流,随便的敬献拿出来都是价值不菲,听着宣报礼单时,各家东主都是面露矜持之色。

    要知道崇祯十一年时,卢象升率十万宣大兵驰援京师,皇帝不过赏三万银,余物皆无,什么牛羊猪鸡和粮食马料样样欠奉,弄的宣大兵来勤王却是无粮,如果不是张守仁接济了一些粮食,怕是要饿死不少。

    这年头,什么都没有牛羊猪鸡和粮食重要,这些大商人出手可是比皇帝还大方的多,露出一点骄矜之色,倒也不算什么。

    张守仁却没有注意听这些数字,只是看向张世强,待看到张世强微微摇了摇头之后,他便只是向这些东主微微点头,随口道:“带他们下去喝茶。”

    说罢,转身便进了签押房。

    “这……”

    一群大商人都是有点震惊,到他们这样的地位已经可以交游官府和官绅世家,引为奥援之后就等于有了护身符,可以和地方官员打一打擂台,地方上上到巡抚,他们也就是打个躬就完了,布政参议和知府,彼此互相称一声老先生,互相作揖问好,如同世交好友,若是普通的州、县,则要俯就他们,对他们恭敬有加,张守仁的地位虽高,此番对他们却是有点儿过于不放在心上了。

    一群商人都是有被折辱之感,不少人面红耳赤,深悔此行。

    此前因为济南商行的事,商人们觉得大将军太保大人对商人的苦衷有所了解,并不歧视,所以大家才这么巴结,如果知道是这般情形,绝不会上门来自取其辱。

    “太保非是慢待各位,只是心中失望而已。”

    众人不满,张世强却是微笑着道:“太保建议各位仿造济南例,成立商行,确立行规,罢弃牙行,各位为什么不肯照例施行呢?”

    一听这话,所有商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却是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正文 第六百八十八章 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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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商行制度明显要改革和扩大,将涵盖整个商界,从大的商行到关系到民生的菜农和粮商甚至是小铺子都纳入其中,了解其打算的商人,一则是担忧以后被控制,二来害怕将来会比牙行的负担更大……现在太保是不要大家的银子,但从登莱的消息来看,太保从来没有保证过不收商税,相反,在浮山的商行都是得到过暗示或明示……现在不收商税,杜绝税卡,是作养中小商人的元气,并且促使大商行做大做强,使鲁商能够和徽商淮商晋商打擂台……总之就是蓄积资本。.|

    待数年之后,整个山东经济活跃,民间贸易到一定程度之后,商税是肯定会收取的。

    有如牙行就是大明的地税,从不上缴朝廷一样,将来给大将军缴纳的商税肯定也是用来养兵,而不是上缴给朝廷的正税。

    这个倒也没有什么,大明的商人向来就是善于在夹缝中生存。

    他们和士绅结为一体,互相转换着身份,善于逢迎上官,也善于打造和改良自己的形象。其实在明初时,商人形象在刻意的宣传下十分不佳,但在明中期之后,各种禁令和思维方式放开,商人已经渐渐成为一股强大的民间势力,可惜朝廷抱残守缺,根本无视民间的任何改变,既然国家无视商人,那么商人对国家和朝廷缺乏忠诚也就不奇怪了。

    但现在临清的这些大商人对张守仁的力量还充满着怀疑,他们和济南的情形不一样,两年多前张守仁在济南等于是一手遮天,他以强悍的军事力量直接就统治了济南,同时又有利丰行秦东主等老关系的强力支撑,加上有浮山盐利为商业手段,在很短的时间里将外来势力驱逐,所用的手段是十分血腥和残暴的……事后来说,当时的济南暴乱,很多商人和士绅遭殃,这其中是不是有张守仁故意放纵,是不是有他的影子在其后,也是难说的很了。

    济南商行建立,商团建立,是张守仁在济南半年经营之功,后来倪宠代表朝廷势力返回,张守仁被任命为登州镇副总兵官,也是将明面上的势力撤了出去。

    这一晃两年下来,济南的商行已经成长扩大,实力倍增,张守仁对商行的影响力仍然是举足轻重,甚至是有决定性的,这其中有浮山商行的功劳,也有商团这颗钉子在,还有当年的影响力残留等等,或者说,还有一点往日交情的因素在里头。

    但这些不能影响到商行中的全部商人,更不可能影响到济南城中山东方面的文武大员,象济南这样的通衢大府,省会名城,各方势力云集,张守仁只是保持着对商行大东主的微妙影响,很多与浮山交往不深的大商人和中小商人依附性并不强,而其余各势力之下的商人,对浮山还保持着相当的距离。.|

    这些事情,自然也会影响到临清的商人,成立商行,组建商团由浮山派人训练,这些事情等于是把临清商界纳入浮山体系之中,这些大商人从属不同的势力集团,当然不可能一下子答应下来。

    “原来如此……”

    很多商人都是用会意的眼神彼此对视,对张守仁的举动他们当然不敢怨恨,不过也自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告辞之后,一群实力最大的商人自是会与自己背后的势力或同盟商量,得到的答案当然是等等看再说。

    这一次朝廷的封赏还是有节制的,明眼人就能看的出来,封赏与以前张守仁受到的待遇相差很远,不足奖其功劳,这说明朝廷的态度也有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福是祸还说不清,在这个时候,保持相当的距离还是很重要的。

    临清和济南,济宁,甚至是青州或淮扬一带信使不绝,每天都有不少信使奔走于途,山东在军事上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但在政治和商业上的斗争,倒是似乎刚刚开始。

    “樯橹如云啊……”

    临清的城墙之上,借助望远镜的功效,可以远眺到会通河两岸的风光。

    在张守仁观看的时候,他身边的浮山将领们也是有样学样,每人在手中打着一根长长的单筒望远镜,眺望着远方。

    良久之后,张守仁才发出一声感慨,众将也是纷纷放下了望远镜,和他一起议论起来。

    只有站在临清城头之上,才能理解这座城池对大明的重要性,临清城和临清仓为一体,而蜿蜒流淌而过的河流更是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脉,而且是最重要的动脉。

    整条河上,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漕船船队,打着将作处精心制造出来的望远镜,目视可以极远,这年代又没有什么近视眼,常年从军,眼神都是极佳,就是这样,也是根本看不到南北两边的船队的尽头在哪里!

    漕船都是在江北一带打造,特别是淮安的清江,那里有六部设在清江的仓储,绵延十几里的地方全部是仓库,漕船的船厂也是设在清江,每年都是不停的造着新船,每船出厂就立刻投入使用,非如此,不能满足北方对漕运物能的需求。

    北京是政治和军事中心,绵延数千里的九边保卫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安全,南方则是经济中心,用南方的出产提供北方军镇和政治中心生存的基础,两者互相作用,才使得这个大帝国能维持运行。

    现在南方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活力,从这些漕船就能看的出来。

    过百万石的稻谷打成的精米,白米,各色贡米,通过绵延不绝的漕船运到北方,由负责仓储的户部侍郎接收,统一调拨安排,或是留在通州仓储,供应京师,或是调给蓟辽宣大等北方军镇。

    其余的各色南方出产,包括大量的棉花,布匹也是北方所急需的物资,整个北方,只是在山东济宁有成片的棉花区,东昌府有少量的棉花区,其余地方加起来的种值量,也不如南方松江一府的产出。

    至于布匹,丝绸等物,包括书籍,都是以南方出产为主。

    整条运河,有超过百万以上的漕运运军来维持着活力,从望远镜里就能看到,现在是夏初,水流虽然增加了,但还不足负担这么庞大的船运量,船行甚慢,水流不足,沿河两岸,是蚂蚁一样一眼看不到边的运军充当纤夫。

    这些运军,原本就是沿运河两边的卫所军,开始时是两班二十四万人,后来渐渐增多,至明末时,已经有百万人赖这条运河以维生。清明易代,一直到清末时,海运渐兴,天津这样的纯军事要塞都发展成海港城市时,仍然有几十万人在运河两边,以短途客运和货运为生,后来一直至民国时,陇海线等铁路线路开始正常运营,渐渐的由明朝卫所军为主体的漕运运军形成的漕帮才销声匿迹,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在这个时候,眼看到一眼看不到头的船只,看着蚂蚁群般绵延不绝的纤夫运军,很难叫人不生起感慨由之,有天下枢纽尽在掌握之中的想法。

    也怪不得临清出事时,朝廷上下尽皆跳脚的表现了,张守仁的做法,等于是一把抓住了朝廷的命门……

    “世强,征兵局的征兵计划可以改变了。”

    感慨只是一时的情绪浮动,张守仁转过头来,对着张世强吩咐道:“运军多纤夫,不论是心志,力量,还有所受的苦楚,都足以成为最优秀的步兵。我军已经掌握临清,是时候在运军之中招收几万最优秀的子弟,充实我们的行伍了。”

    扩军计划是在得到临清,并且正式成为山东镇总兵之后的事了。以浮山现在的兵力控制山东全镇并不是难事,但张守仁所需要的更多,所以扩兵是克不容缓,原本中军处的征兵局是打算继续以登莱为主,青州和济南东昌三府为次要地方,次第征齐六到八个营的步兵营的新兵,然后由营务处下的练兵局进行新兵养成和训练。

    经过这一次的湖广战事,张守仁和将领们带出了十分优秀的七千老兵,加上留守的兵马已经训练成为合格的步兵,接下来就是老兵提升为中下层军官,融入留守部队之中,将此前的各营带成真正的精锐之师。

    同时再次征兵,组成第一线部队的后劲,在一线部队都逐渐成长之后,再于一线之中挑选老兵和下层军官到新兵营带兵,使得新军的战斗力可以迅速成长。

    这是十分稳妥和成熟的做法,张守仁提出的招募运军纤夫这个兵源的想法,众人更是无不赞同。

    待众将散去之后,张守仁又向留下来的林文远问道:“调动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吧?”

    “回太保大人,现在已经到浮山了……就是接到军令才动员的话,有点迟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道:“你当留在浮山的人都是一群死鱼?放心吧,营务处那群家伙头脑没那么简单。”

    林文远没有反驳他,在这种问题上,和眼前这位大将军讨论是自取其辱,他只是轻声一叹,答道:“你已经七个月没有回浮山,唯盼他们早些到来,稳住大局,或是接云娘他们过来,或是你回家探望……你还没见过儿子,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正文 第六百八十九章 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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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话,你我相称,不提官职,显然就是以亲戚的身份在说话。%&*";

    此时身边没有什么人,只有一群内卫和书记官参谋官在十步开外等候命,所以林文远也是以家人的身份,闲话家常。

    离的近一些的,只有李灼然和王云峰两人,不过这两人是比普通将领更亲近的多的心腹,其实是爪牙,林文远有什么话,也不必避开这两人。

    “是啊……”

    张守仁声音也是有点低落。

    哪怕是两个灵魂,两世为人,有妻子和儿子都是头一回,不管是多么坚强的铁血男儿,心里都会有一个柔软的地方,藏着自己的妻儿。

    他在河南受到的刺激很深,有时候也是因为会想起自己的妻儿……一晃六七个月,虽然和云娘是书信往还不断,但字纸传情,岂能如当面的一个微笑,一句无意义的低语呢喃?差的太远,太远了……

    他的长子,现在尚未取名,自己这个父亲其实也是很失职的了……

    “还有麻烦呢……”

    “什么?”

    林文远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道:“还有我们陈兵备,前一阵告病,要回江南去,大人为荣成伯大将军后,他的病就是突然快好了,大人为山东镇台和太保之后,保举他为登莱巡抚,陈大人虽然上疏推辞,不过其志并不坚,现在看来,只不过就是要一个面子……这个面子,就看你给不给了……”

    “呃,这个这个……”

    提起这个话题来,张守仁可是太狼狈了。从去岁出征时起,他算是暂时把一个大心病给甩了下来,虽然有点鬼鬼祟祟的,好歹无损于他的威严。但这件事就是一个地雷,迟早有踩响的一天,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

    陈兵备的事情不算什么,这巡抚他愿干可以,不愿干,以张守仁现在的声威和人脉,举荐他到异地为官是很轻松的事情……崇祯忌惮他是一回事,朝野承认他的影响力和势力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陈家三小姐的事情就麻烦大了……人家是正经的世家小姐,在他有危急的关头,不惜自毁名誉跑到他的身边,不管他怎么样,女孩子的清誉已经是毁了,不跟他,就只能削了头发光姑子去,这年头就算当侍妾都不够资格了。.|不过要是他腆着脸,就这么把陈三小姐纳为妾侍,在出征之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漫说陈兵备宁愿把这女儿给送到尼庵去也丢不起这个人,就算张守仁自己也是于心难忍……在这个年代,妾侍毫无地位可言,一般是大家族买来用来生儿育女的工具,如影视里那样妾侍和大房着干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而且一个家里容忍妾侍对大房不敬的话,传扬出去也是十分丢脸的事情,身为大房,有权把丈夫的妾侍变卖,送人,或是直接仗杀都可以,只要有理由,随便怎么干都成。

    所以只要是稍有一点办法的人家,绝不会把女儿送去当妾,给人当妾的也很少是家世对等,位至公卿的娶的是平民百姓的女儿为妾侍,士绅则娶寒家,普通的百姓人家就只能娶有疾病或是贫无立立锥之地的那种了……

    张守仁和陈兵备官职上其实是不对等的,不是他大,而是兵备道更大,只是时值末世,武人渐渐冒头,而且张守仁不是普通的副总兵,是握有兵权和财权的强藩首领,就算如此,一旦陈家同意此事,也是丢了八辈子的人,绝无同意之可能。

    现在自是大有不同,张守仁已经是太保,伯爵,虽然以陈家的家世仍然不必送女儿为妾侍,但也不是绝对不可接受了……

    不过林家会怎么想,云娘又会怎么想呢……

    “我可没有什么想法。”仿佛听到张守仁的心声,林文远瞪他一眼,然后轻笑道:“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总不能叫我这个大舅子去帮你操持这样的事……大将军,这个忙属下是帮不上喽。”

    “这个时候了,你还拿我耍笑不成……”张守仁也是难得有臊眉搭眼的时候,他有点畏惧回浮山,也是因着此事。但同时也是思念云娘和儿子,恨不得飞过去,这种矛盾的心理,使他难过极了。

    “云娘肯定不会说什么,但心底是怎么想,难说的很。”

    林文远看他认真,便是笑道:“到底你们是少年夫妻,她心底恐怕有点不欢喜。不过你纳妾也是必然之事,云娘会想通的。”

    张守仁默然不语,林文远说的其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也是当时的人之常情……谁能不纳妾呢?据张守仁所说,那些卖肉的和早晨推小车卖菜的农民都可能有一房妾侍,两个老婆一起操持家务,只要养活的起,男子还是愿意多妻多福,不要以为纳妾只是有钱人的特权,这个年头,就算普通人有两三房妾侍都是很平常的……

    不过浮山现在纳妾的军官还是一个也没有,原因也很简单,两三年前大家还是穷的连老婆也讨不起的穷军汉,现在刚刚脱贫致富,老婆是刚娶到手,人都是感情动物,夫妻之间正相得的时候,**辣的突然你多带一个女人回家,不要说老婆的想法是怎样,就连自己这一关也难过。

    “唉,我真是……”

    一想到这里,张守仁就一个头两个大,一时之间,委实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回家之后,多哄哄云娘便是。”林文远反而有些开心,笑着道:“寒家是军户人家,真没想到能有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当舍妹的姐妹,这其实是件荣耀的事啊……”

    张守仁瞪他一眼,低声道:“若是云娘没生了嫡长子,怕你也开心不起来吧。”

    象陈家小姐这样的进门的,可能用平妻别妻的形式,不是纯粹的妾侍,有一定的人身和法律上的凭借依靠,若是云娘现在无子,陈小姐又生了长子,那林家可就真的乐不起来了。

    “嘿嘿,反正不管怎么说,云娘已经有子,不过独木不成林,太保大人,你要努力才是啊。”

    “为这种事努力,老子是十分乐意的……”

    这样类似友朋的谈话叫张守仁十分开主,正当他笑的合不拢嘴的时候,林文远却又射了他一支冷箭,但听他继续悠然笑道:“军情处这阵子正在查察济南宗室……听说太保在济南城中,还有一个红颜知已啊……”

    “这……你……”

    太保大人顿时就是狼狈不堪,一时间简直不知道如何作答是好。

    “唉,大人,这个宗室女是真的不能沾染,朝廷不会允准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张守仁狼狈之余,也是有点愠怒,军情处的手伸的太长了,但是他知道也怪不得林文远,盘查宗室的动向,这是军情处的任务,朱恩赏兄妹和他的关系十分亲近,被查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的脑海中也是浮现出一个娇俏可爱的身影,比起温柔娴慧的云娘,大家闺秀的陈盼儿,身为宗室娇女自有一种普通女子没有的直爽劲儿,这种脾气秉性,与后世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令张守仁和她相处起来时,少了几分这个时代的拘泥,多了几分爽直舒服,这也是他无形之中在心里接纳她的一个十分重要的理由,至于爱习武,秉性还算良善,这些只是次要的东西了。

    不过再怎么要紧,宗室女子是不可能被他纳为妾待,平妻也是绝无可能……张守仁叹一口气,意兴阑珊的道:“你们不要盯着他们兄妹了,宗室之中,他们还算是不坏的人,不事生产,只凭祖业,没有干那些黑活,没捞黑钱,若不然,我也瞧不上他们……”

    “是,属下明白。”

    事实上朱恩赏还屡次劝德王赈济贫民,竖立良好的名声,同时优待士子,关闭税卡和商行,把强占的土地还回去……当然这样的劝告是毫无结果的,不仅是德王,衡王和鲁王,谁不是这样捞钱的?

    明末亲藩宗室,名声是比任何人都坏,农民军攻破城池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王,每次杀王之后,都能使全城百姓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象张献忠破成都之前,蜀王因为太遭人恨,百姓听说张献忠过来,都是兴高采烈的道:“一群猪,屠夫来了!”

    张献忠破城之后,蜀王全族被杀,蜀地百姓却都是欢呼鼓舞……蜀王之中其实还有贤者,但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没有例外。

    山东的三个亲王,还有多家郡王府,镇国将军,奉国将军,中尉,各家宗室都要吃饭,如果朝廷发齐他们的俸禄倒也罢了,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无奈之下,宗室只能凭手中的权柄捞钱,不是造反的话根本无人制约,时间长了,当然就是无恶不作,十分遭人痛恨。

    象朱恩赏这样的宗室,确实是异类了。

    “今天你拼了命的拿我打趣啊……”

    转眼之间,张守仁也是明白过来,林文远确实是一直在拿他打趣,再看看左右李灼然和王云峰都是神色怪异,他也唯有摇头苦笑了。

    不过经这么一打岔,他的心境确实好了许多,当下转过身去,但见运河如同一条玉带,蜿蜒直通南北,阳光喷薄着将热能洒向大地,站在这样的地方,目视如此情形,心胸之中,一股豪情渐渐升起……他,确实已经到了可以衡量天下的地步了!
正文 第六百九十章 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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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南城中,仍然是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刘泽清收拢了部下,老老实实的呆在兵营之中,他之所以一时还没有动身回兖州,主要的原因是还没有讨齐行粮和补给的军饷全文阅读。

    这是朝廷在催促他就道北上之时曾经允诺的,现在他损兵折将,实力大损,当然要催促上头给他补给了再说。

    可惜山东布政司这边也是善财难舍……许诺的是兵部和朝廷,山东这边却得负担,这自然是毫无道理的事,布政这边只能向上禀报,等朝廷把银子批复下来再说。

    如果不是顾忌商团反击,刘大爷当然是宁愿自己去拿,事实上不少兖州将领就有这种心思。但刘泽清此时已经是破胆,张守仁就在临清,城中尚有城守营,商团,真动起手来,不是给别人理由兼并自己?这样的蠢事不能做,他心中烦闷,却也只得老老实实的等待着。

    同时他也在关注着阳谷一带的消息,李青山率部聚集在曹州外围,他很难放心。

    种种不利折磨之下,这个在兖州呼风唤雨的总兵大将,嘴唇上起了十几个燎泡,每天都是心烦意乱。

    好在他麾下仍有实力,山东地方官员不敢轻侮。

    商行也不敢过份的得罪他,在这阵子,商团虽然守住了,商行里的商人倒有不少前来求见的,都是送粮送银,数目虽然不多,也是反应人心。

    到底他是朝廷镇将,在兖州经营多年,这些商人要想继续把生意安稳做下去,兖州的势力也不是他们能轻侮的。

    别的不说,济宁一带的棉花产出,如果他刘某人和那些世家大族从中作梗,这些鲁商又岂能轻易获利?

    除了刘部之外,就是黄胤昌副总兵率的城守营,他的城守营十分精锐,武器装备也不错,明显的也是有浮山的影子。

    这个副总兵文武双全,有忧国忧民的境界和心胸,所以与张守仁暗中交结,并不奇怪。

    再就是倪宠的巡抚抚标,三方之中,反而是他这个巡抚实力最弱,人马最少,训练最为不精,抚标兵马,实在也就算是巡抚的私人保镖了。

    这也是倪宠坐视张守仁经略济南和东昌府的原因,固然是当日有盟约在,但倪宠实力太弱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朝廷的粮饷都是向九边倾斜,湖广和凤阳也能拿到不少,毕竟南方的解额有不少是湖广和南直隶直接运送的,为了保障自身安全,将物资向这些军镇运送也不是出格的事。凤阳,九江,南都,安庆,这些军镇都设有巡抚,兵马实力都并不弱,在崇祯十五年阿巴泰直过山东,插向南直隶时,史可法等巡抚陈兵淮安凤阳一带,阿巴泰眼见明军实力不弱,最少看起来不弱,于是未敢深入,退兵走人。

    以山东的地位,就算是巡抚也弄不到什么粮饷,各府又被张守仁控制,牙行税卡又是在大户和王府世家手中,倪宠这个巡抚说是管着十几样事,从军务到文教刑名钱谷无所不管,但实际上政令也就是在济南城中了。

    势力越小,反而是要保,现在对张守仁坐镇济南惴惴不安的不是刘泽清,反而是倪宠等济南的地方官员了。

    四月中下旬的天气,在南方是梅雨季的到来,在济南城中,气温也逐渐上升,人走动时开始流汗,而且北方连年干旱少雨,更促使了天气加剧闷热的过程,大太阳底下走一阵子,人很快就出汗,感觉到气喘和干渴。

    “停一下,叫轿夫和挑夫们都喝点茶。”

    三好行的李老东主已经是望七十的人,人老之后心也良善不少,感觉到热浪滚滚之后,在轿中跺了跺脚,示意停下。

    “多谢老爷!”

    “老爷多福多寿!”

    李府的下人没有那么多话,只是停下来,伺候老爷子到茶棚里挑个洁净位子坐下来,然后捧了自己带的茶壶出来,倒出碧绿的泉水泡的上等好茶,待老爷子慢慢饮了解渴后,这些家人仆役才和挑担的挑夫一起,在茶棚四角挑了阴凉地方,大碗茶送上来后,就端着茶碗喝了解解暑气。

    李老东主左右无事,打量着四周环镜,把头点一头,笑道:“地方上倒真干净,不枉花了钱。”

    商行在济南花钱的地方不少,开始时不少商人都不理解,买卖人就是这样,讲究投钱进去要见产出,要不是秦东主等几个大东主坚持,怕是也不会有多少人同意把钱投在城市公益之上。这一次商团和曹州镇在城中激战,城中的百姓不止是呐喊助威,还在投石帮忙,还有运送吃食进来,通风报信的事就更多了。

    没有城中百姓的支持,商团的士气不会有那么高,刘军的士气也不会那么衰落。

    毕竟被全城几十万人敌视,那个滋味并不好受。

    在李东主眼前,街道是十分平整笔直,打扫的十分干净,这里是靠近府前街的大道了,全部是铺着一层青砖为路基,两边是挖浚疏通过的排水沟渠,上头还盖着青石板盖。

    往年时,这里是土路,雨天的泥没过脚脖子,没有阴沟排水,到处是一股恶臭味,就算有钱人坐车或坐轿子,但总有下车下轿的时候,那个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浮山军在城中时,因为当时瘟疫开始流行,卫生的事就提上日程,这排水沟还是当日浮山军人帮着挖出来的。

    现在商行下有卫生公益局,坚持打扫和疏浚就是他们的事情了。

    在大明,这样的事说是小事,也是大事,成化年间,因为京师阴沟被堵死,御史上报皇帝,成化皇帝因此责罚了好多锦衣卫官员,因为在大明,挖阴沟的事就是锦衣卫的差事,办不好,就得吃板子。

    就算这样,大明的城市规划和建设也远不及盛唐和两宋,所谓封建末世,就是如此。

    仆役下人们没资格接话,几个李家的中层子弟开始接话议论起来。

    “干净是干净,就是花钱太多。”

    “老爷子你心疼不心疼?咱们一年得拿出三成利来,养商团,做公益,何时是个头哇?”

    “何时?”有人笑道:“现在不就是了?横竖太保要进城了,咱们不怕再出乱子,各方都巴结着,不必再往商行这么起劲的投钱。”

    李老东主开始也就是眯着眼,随意听着,待听到这样的话,便是首肯道:“唔,别的话也罢了,各方都巴结,这话说的对。”

    “嘿嘿,老爷子夸我……”

    这个家族子弟刚想谦虚几句,街角处又来了一大群人。

    李老东主面色一变,沉声道:“是城北的王东主,乐康行的人嘛。”

    “挑的东西也不少,听说他们昨天去过王府,进了紫禁城,喝了茶才出来。”

    “哈哈。”李老东主仰天一笑,笑声中却殊无笑意可言。大家都是大哥不说二哥,全是一个德性。

    商人的天性在这阵子也是暴露无余,投机,不坚定,左右逢源,多疑。击败曹州兵进城的企图后,大家反而是没了主心骨,这两年多的发展是在有强大的外在压力之下造成的,现在兖州势力严重削弱,大家反而多疑起来。

    似乎是没必要和张守仁一条道走到黑?多方下注,最少是哪一方也不得罪,这才是明智的做法。

    “李老东主,晚辈有礼了。”

    “哈哈,王东主客气了,请坐,这里有穿堂风,纳凉喝茶,这是好地方啊。”

    “好,好。”

    那边也是看到李东主一行,为首的王东主才三十余岁年纪,留着一抹漂亮的小胡子,穿着宝蓝色的湖绸长衫,腰带虽不似官员用银带或玉带,但角带之上,镶嵌着几种名贵的饰物,随便取下一物来,足可抵换一进到三进的宅院,骑着的马是从西域买来的伊犁马,毛色雪白,身肩高大,身边二十几个随员和伴当也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衣裳,光是这副派头,不象商人,反似宗室亲藩一般的贵重风流。

    在他身后,也是几十个挑担的担夫,银子米粮等物皆有,下马之后,和李老东主见礼之后,两个大商行的东主都是相视一笑,彼此都知道对方的来意。

    “大将军位高权重,但朝廷对他已经有忌惮之心,听说已经委派倪中丞和巡按大人查察临清之事,虽不能怎么样,到底能看出圣眷来。”

    “我等不能把身家性命全托给大将军啊。”

    “正是此理,王府,中丞,还有几家该走的我们都走到了……兖州这次吃亏很大,大家也是情非得已,临清那边几家东主愿意帮我们讲和,以在下之见,冤家宜解不宜结,和解了总比对抗要好啊。”

    “说的好,说的好啊!”李老东主用赞赏的眼光看向王东主,自己家怎么没有这么出色的子弟?

    “对大将军我们当然还是要恭谨,不过盐利很重,利丰行和浮山总行总得拿出一些给大家均分,不然我们凭白效力这么多年了不是?还有商团,耗资太重,既然大将军坐镇济南,以在下之见,商团要么解散,要么就留一两成护卫仓库就成了,老东主以为如何呢?”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一章 长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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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王东主别的话李老东主都赞同,但提起商团,他却摇头道:“此议老夫不能赞同,无论如何,商会得有商团来护卫,当日之事,还有近日之事,老夫都看的很明白,无论如何,自己手中有枪有人,才能不处处受制于人。”

    对李东主的话王东主并不以为然,他也看的出来,商团有很大用处,但在他看来,这些是很犯忌的事,等朝廷缓过劲来,天下安定时,能允准商人这么自行其事,建立自己的武装?

    便是以大将军来说,他人不在城中时,扶掖商团,如果大将军为总镇后,城中尚有异已武装,大将军会做如何的反应?

    至于有的东主提起临清也建商会和商团,重要的商业城市都如法炮制时,王东主和一些人觉得都是天方夜潭,匪夷所思。

    两人至此话不投机,闲谈几句后,分别进入巡抚衙门,将所谓的犒劳抚标兵马的物资送了进去,对倪宠本人,当然也有一份贽敬。

    待他们分别离去后,倪宠也是十分高兴,捋着自己的胡须,对几个幕友笑道:“想不到倪某还有翻身的一天?现在朝廷令我查临清州官被杀一事,张守仁好歹得对我客气几分。他是太保也好,大将军也罢,上头还有一个天子在呢。”

    有一个幕友接话道:“中丞的机会确实到了……此前朝廷对中丞不闻不问是因为山东没有什么强势的人在,现在大将军为山东总镇,朝廷势必要加强对中丞的扶持,这样才能稍稍抑制大将军的权威!”

    “这些大商人就是嗅觉灵敏,看他们都是一个个上门来了,哈哈。”

    “总之,”倪宠看向众人,志得意满的道:“我们也要招兵买马,扩大抚标招募勇士,大将军兵马精锐不过七千人,这是朝野都知道了,他还有些兵马,但要守备各地的农庄和登莱根基,在山东镇这边没有办法放太多。他就算招兵,我们也招兵,总不能我这个巡抚,事事要仰人鼻息!”

    “中丞有空也要到王府走一走,上次城中变乱,王府也是忍气吞声,现在局面重新演化,中丞去见见德王殿下,理所应当。”

    倪宠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立刻答应下来。

    上次济南变乱之后,王府势力受挫,倪宠和山东本土的文官和世家势力,加上张守仁这个武官势力,大家联手逼退王府,瓜分分肥,现在看来,张守仁获利最多,现在张守仁看似强大,但失去了圣眷是明显的事,山东的事将出现变局,所谓火中取栗,此时图谋改变,正合其时!

    ……

    ……

    “什么狗屁圣眷,老子不听,也不信,更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济南城中风云变幻,身为利丰行的东主,秦东主当然是一切都了若指掌。%&*";王东主一伙主张裁撤商团,这使得商团上下人心浮动,高虎等几个队官级别的商团武官,也是跑到利丰行来取一个实信。

    如果是真的,他们就要另谋出路了。

    “商团是护卫商会的武力,不仅不会取消,还会加强。”思忖了一会儿,秦东主断然道:“如果别人要撤出,很好,我利丰行一家独力也会支撑下去。”

    “东主既然这么说,我等就放心多了。”

    因为和浮山关系最深,利丰行获得的利润也是最高,有秦东主做这样的保证,商团上下是可以放心了。

    但这件事令高虎如骨梗在喉不吐不快,他看着秦东主,沉声道:“但东主,此事实在是太过恶心了,过桥拆板,令人齿冷。”

    “我知道,我知道!”

    秦东主安抚道:“不仅是过桥抽板,也是十分短视的行为。你们要知道,太保胸中有韬略,他的成就,和什么狗屁圣眷毫无关系,他在浮山的经营,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看的十分清楚……商团不仅不会取消,太保还会大力推行开来,使山东各地到处都是商会和商团,废除所有的牙行,税关,还利于民,同时取商税之利养兵,这是太保大人在两年前曾经和我说过的话,现在看来,事事都是在太保的掌握之中。”

    这么一说,商团中人都是十分信服,当下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他们都是浮山军官团一手训练出来的,对浮山和张守仁当然是十足的信任,不会有半分的怀疑,秦东主做这样的保证之后,他们的担心减轻了很多。

    “东主……话说的太满了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对着秦东主道:“兖州和临清都十分要紧,这两条商道我们不能放弃,城中现在又是风云变幻,我们做这样的承诺,等于是绑死在国华身上了。”

    说话的人是胶州的李老掌柜,时间又过了两年,繁忙的商业往来有损他的健康,因为是利丰行的老人,秦东主将他接回到济南,在城中择善地替老掌柜买了一栋三进的宅院……一方面是酬功,另一方面当然是做给张守仁看的。当年浮山能起来,李老掌柜起了不小的作用,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一个东主不可能对自己行里的老掌柜这么照顾,否则人人如此,有多少银子也不够使的。

    老掌柜也知道其中关窍,并不推辞,得闲就到东主这里闲坐聊天,算是发挥余热了。

    此时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和张守仁的关系而一味偏向浮山,只是按实际的情形来分析,仅是从这一点来说,秦东主厚待于他也不亏了。

    “我自然明白此节。”秦东主轻轻拍了拍老掌柜的手,微笑道:“怀疑的人,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浮山的潜力啊……老掌柜,你也两年不曾到胶莱一带了,我却有人常年在那里,我和你说吧,不论是财力,物力,人力,或是兵力,太保已经足够震慑人心,在此之前,太保一直是保存实力,不愿叫天下人瞩目,现在他已经是如长蛟入水,有了名份之后就得有相应的实力展现,让我们等着瞧吧。”

    秦东主把握十足,老掌柜当然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喃喃轻语道:“长蛟入水……长蛟入水是不是会化龙……东主这话,说的可是真的太不慎重啦……”

    ……

    ……

    在张守仁奉命回师山东,解临清之围的消息传到浮山时,整个浮山,从胶州到莱州,再拐个弯到招远,再到黄县,登州,再南下到威海,荣成,所有的府、州、县都是一派欢腾。

    与山东别的地方大大不同,在登莱两府张守仁的势力已经是深入到每个州府,每个镇,每个村落,宗族势力和士绅势力被扫荡和遏制住了……前者是因为盐场和招远矿,莱芜矿等矿场,还有将作处用的过万工人,当时登莱两府的青壮数字一共不过一百二十万丁,浮山招募的军人和庄丁就有近十万人,盐场和将作处等各处用工,商行雇佣的伙计,在学校学习的学子,各处下用的吏员和书记官等等加起来最少也是十万以上,光是这些就影响了二十万个家庭,雇工和学校加上农庄制度,把登莱两府原本的宗族势力打的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再封闭再愚昧的地方总是要吃饭的,张守仁一手举着饭碗,一手施以教育,短短几年,已经颇见成效,加上农庄制度根本就是对原本小农经济形式的颠覆,所以在登莱地方,他在去年表面上只是一个副总兵,但很多人连总兵尤世威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巡抚和巡按是谁更没有人关心,在这里,人人都知道,真正的主事人就是张守仁,除他之外,再无别人。

    百姓就是这样,与他饭吃,你便是万家生佛了,而以浮山的种种机构,生老病死样样皆有人来管,张守仁的形象,在百姓心中早就超过帝王,不少河南流民影响之下,登莱两府各州、卫、县均有百姓供奉他的长生牌位,日夜上香,这样的氛围之下,喜讯一个个传来之后,特别是听说张守仁拜大将军封伯爵之后,两府百姓对他的爱戴更是与日俱增。

    此番张守仁奉命回镇山东,登莱地方在此前担心浮山军会奉命抽调北上打东虏的担心终于是平缓下来,一朝天子固然一朝臣,但登莱人更担心的就是浮山军心抽调一空后,朝廷派一个强势的巡抚和总兵官来,眼下的好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所以张守仁就算不到登莱任总兵,任山东总兵也是一样的。

    “再者说,世福将军调任登州镇总兵官,还不等于是太保在登州一个样?”

    “没错,世福镇台是太保的左右手啊,有他在登州镇守,一切肯定是照旧,吾辈可以高枕无忧矣。”

    “我家小二可是在浮山学堂学财税,后年毕业就能到财税司,月俸三个月内是四两,合格转六两,每三个月发两匹布,每个月发一石米,若是能升成司吏,或是为官……那真是祖上有德,护佑后人!”

    “还是你家好,我家那个老大不知发什么疯,硬是要去学医……已经学了两年,还得数年之后才能毕业行医,想起来真是……”

    “老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医学院的规矩是老生可以为医助,现在已经是有月银可拿了吧?将来成为军医,一个月十几两的俸禄,就算是在各州县行医也是在浮山医馆,面子里子全都有,不是聪明孩子下大苦功,谁敢去学医!”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二章 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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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者唾沫横飞,家中有子弟在医学院的自然是一脸的得意之色。

    医学院进入很难,要考核身体和头脑,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去。刚开设时,就是凭着供给粮食和发月钱来吸引人,现在浮山医馆深入人心,效益极佳,能在医学院学习下来,未因成绩差而被开革者,几年之后确实都是有远大前程。

    在张守仁看来,保障医药免费或低价是政府行为,是他要包起来的事。此外就是要给医生极高的待遇才能吸引到真正的人才,一个成功的医者,最少要按浮山这边的规矩,最少学习五年以上,再实习两年,七年之功才够资格独立行医,施行外科手术,这样的投入对普通家庭不是一个容易下的决心,没有切实的可以看的到的利益,人家何必送子弟学医,投入这么多,最少也能中一个秀才了。

    所以浮山医士的待遇极高,肯定比中秀才来的过瘾,这才是打破中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现状的唯一办法。

    无它,唯利耳!

    在街道上的这些人,都是红光满面,十分高兴的模样。他们彼此议论起来都是家中子弟或亲戚在浮山,哪怕是在招远矿当矿工,一个月最少都有三四两银可得,不过那就是纯粹卖力气的事了,而为小吏,在庄农系统,或是军队系统,低者五六两,多者十余两,不一而足。

    “要紧的还是识字!”

    有个胖胖的中年人唾沫横飞的道:“有人说太保侮辱读书人,不喜人读书,纯粹是放屁。军中人人都要读书识字,咱们登州城最少有小二百的秀才被雇在浮山各处教书识字,就是不背那些经义,话说回来,当兵的背经义做甚,记帐的行医的背经义做甚?当然是学校编的那些教材才管用嘛。”

    “识字的就是比不识字的脑子灵光,咱们登州城驻扎的兵马,人人都识字,待人客气,军纪也好,我好歹活了快五十了,打从万历年间到现在,见的兵马十几二十支总有了,有哪一支能和太保带的兵马相比!”

    “听说原本的尤总兵官要调走了,知道到哪儿去么?”

    “这不知道……这老镇台我见过一回,人挺和气,不过怕是没啥本事啊。”

    “就是,他不是浮山出身,谁服他?”

    “走便走吧,咱们不理这些,还是继续说咱登莱的事儿。%&*";”

    人群之中,有一个穿着土布青衫,戴着平定巾的青年在很注意的听着众人的议论,在听到大家说起尤世威时殊无敬意,不觉往身边的老者看过去。

    “不妨,老夫听的多了。”

    青年是前来登州游历的吴应箕,他早年在北世威在京待罪赋闲,后来是吴应箕等人将尤世威举荐给卢象升,卢象升将尤世威收入帐下,几次立下战功之后,才开复原职。

    有此经历,当然是说明这两人年纪相差虽大,交情倒还不坏。

    “这些人说的太刻薄了。”

    “次尾你还是太着相了,此辈虽然不客气,但这些议论正是民心所向……”尤世威这两年保养的极好,气色比在京师时强的多了,他看看吴应箕,微笑道:“老夫这个总兵官确实就是挂名,除了自己的百多亲兵是这几年带出来的,还算听话,别的人连个什长我都指挥不动,人家说的也是事实。”

    “都是张国华欺人太甚了啊。”

    “次尾对他有些成见啊?”尤世威是前来迎接吴应箕的,这个小朋友关注民生,人很不坏,也没有读书人对武将那种固有的趾高气扬的模样,所以值得一交。他有些吃惊的道:“国华为人很不坏,对老夫十分照顾。不瞒你说,老夫的亲兵月给十两,粮食,豆料,从来不缺,老夫是败军之将,有此待遇做个转折,现在是回榆林养老,或是别有他图,都是国华给我的转圆的机会,怎么还能怪他呢!”

    现在朝廷旨意已经传来,想来不日就到登州,尤世威不日就得离职,兵部那边还没有具体的安排,只说是另有任用。

    见吴应箕还有些不满的样子,尤世威又笑道:“再说,这一次老夫的总兵保不住,也是和他无关啊。”

    “岂能无关,这不是他要安排自己麾下大将,所以挤走镇台么?”

    “呵呵,呵呵。”尤世威大为摇头,轻声道:“次尾,你到底是读书人,弄不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啊。”

    来登州之前,吴应箕感觉和尤世威应该有不少共同的语言。他在登莱地方越是深入,就感觉越是心惊。

    开办的各类学校把真正的读书种子都吸引走了,各种商行,工矿,把士绅都引过去了,这样下来,哪里有人去读经义,去宣扬儒学,又有哪家能继续耕读传家?在江南,也有不少丝厂之类,用工最多的可过千人,但这些商人有了钱便买地,广置田宅,然后建家学,供子弟读书上进,考秀才中举人,这才是真正的走在正道上。

    登莱这边,富裕是已经和江南差不多了,但离经叛道上头,却是走的太远,步子迈的太大了一些。隐约之间,吴应箕也能听到一些不满的话语,但都是语焉不详,他想多了解一些实情,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无奈之下,只能寻尤世威这个总兵官来帮忙。

    料想尤世威是榆林世家,他当总兵时,张守仁还是个半桩大的娃娃,两人必有不协之处。谁料现在看来,自己竟是想错了!

    但尤世威说的话,他也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一时颇为好奇,问道:“镇台请明言,我学生竟是真的不明白。”

    “怪不得人家常说呆生……”尤世威淡然一笑,向他解释道:“这不是明显的事么?次尾听说过汉之推恩令吧?”

    “镇台是说……”吴应箕不笨,只是有些事一时想不到,这么一点,他就立刻醒悟过来了。汉之推恩令是一种巧妙的削藩办法,比起景帝时那种全天下陷入内战的蠢办法,汉武帝的推恩令做的就十分巧妙了。

    诸侯国的地盘就是那么大,一子承袭之后,诸侯王的其余诸子就什么也捞不着,推恩令下后,王之诸子可以全部封侯,甚至把原本的王国分裂成几个小王国,然后再分成侯国。

    这样一分,原本可能是方圆数百里的强大王国,就成为一个个方圆几十里甚至十几里的小小的侯国,不管是不是同一祖先,立场肯定会有所不同,各家的当家人其心必异,想联合在一起与中央对抗,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我懂了!”吴应箕沉声道:“当今之势,浮山之势已经难以以强力制之,只能分化张国华麾下诸将,提其官爵,这样的话,受封的人感激朝廷,自己的爵禄增长,也难以长期视原上司为主,妙,妙啊。”

    “妙个屁啊。”

    尤世威捋了捋胡子,冷笑道:“这是书生之见,不知道是朝中哪个王八羔子想的蠢主意。这样的推恩法,要中枢有力,能压的住,推恩下来,人家才服你,慢慢才分化。要是中枢没力,你推恩下去,不是帮人抢地盘吗?中唐以后,你敢把卢龙节度之子再加封为青州节度吗?”

    “这么说……”吴应箕汗如雨下,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岂不是帮着张国华抢地盘了?”

    “也不算抢,登莱两府原本朝廷就管不着了,你不见这么多天了巡抚都没派过来?那个冯巡按按说是该轮流去各州县巡视地方,查察有无反乱,有无灾异,有无异常情状,可现在他天天呆在登州,已经半年没出过城,登莱早就不在朝廷掌控之中了。”

    他又捋了捋胡子,笑道:“至于保定总兵么,国华会推掉的,在那里距离京师太近,出力多,得到的东西少,又会叫朝廷跳脚发急,无此必要啊。倒是淮安副总兵,嘿嘿,这个职位,估计张国华做梦都能笑出来。”

    “真是国之将亡……”吴应箕冷然道:“想不到唐之藩镇,又要复现于本朝。”

    “你这也是歪理。”尤世威原本是不该反驳吴应箕的,但不知道怎么就忍不住:“现下情形由来也非一日,朝廷旧日例规如此,全怪在一人头上,有何意思?再者说,登莱地方搞的也十分象样,不瞒次尾你说,老夫已经在鼓动榆林那边的族中子弟,除了不好动的,不妨都慢慢迁居过来!”

    “镇台……”

    “呵呵,次尾无须多说。”尤世威笑容满面,口吻却是不容质疑:“老夫也要替族中子弟多加考虑,迁居至此,从军效力,我尤家在榆林虽是世家,但现在有官职的也不多,而且陕北太苦了,登莱并山东无疑将成辽西那样的重镇,我辈武夫,能在这样的地方为国家效力,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尤家如果真的迁至山东,其中所费的力气不小,军籍不是可以随意变动的,当然如果真的下定决心的话,举族搬迁不是完全不可能,现在的辽西将门世家中,有不少就是从宣大或是绥远甘肃迁居过去的。

    只是这样的动向,无疑就说明一点,最少在将门眼中,登莱一带已经是欣欣向荣之地,就象是几十年前的辽东一样。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三章 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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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应箕想到此点,心中激荡难免,正所谓了解越深,心中越是震惊。

    张溥已经看到不少,奋而离去,而他游历到登州时,特别是经过招远矿时,看到数以万计的矿徒在矿脉中开采黄金时,那种震惊的感觉是无与伦比!

    大明在早年是只有官矿,禁开私矿,后来放开私矿经营,但也有不少的限制,与宋时相比,明朝的矿业是肯定落后很多了。

    宋代的铸铜和铸钱数量都远远超过明朝,在明中期时,民间使用的铜钱尚有不少是前朝之物,当然是以宋元为多,特别是宋钱为多,明朝的铸钱量之少令人失望,而铁矿铜矿及金银矿的开采俱是不尽如人意。

    到明末时,因为日本和欧洲金银对比较中国为高,所以大量黄金被各国套走,国内储金更是不足。就算是这样,开采量仍然严重不足,主要是官矿无人理会,私矿被地方官员和豪绅世家层层剥削,矿工大量逃亡,导致民间各矿的采量都有不足。

    这样一来,光是吴应箕看到的招远矿一个矿,所产出的利润就十足可观,光是看到这一点,吴应箕就知道,表面上浮山只是一个兴盛的军镇,而藏在水下的东西实在是太深,整个浮山,犹如一只庞然巨兽般,潜藏水底,蕴藏的力量,委实太令人心惊胆寒!

    “次尾,你要换一个角度,再走走,再多看看。”

    对吴应箕,尤世威笑的十分和蔼,毕竟这吴某人还代表着江南文脉中关心时事的一群,若是那些追欢买笑的公子哥儿,他可没功夫来答理。

    “也成,镇台既然这么说,学生便再耽搁一阵子便是……”

    “老夫左右要交代了,闲着没事,陪次尾一起多转转。”

    “如此,真是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正高兴之际,城中传来一阵阵金鼓之声。

    肃杀,整齐,充满着威武和阳刚之气。

    “镇台,这是?”

    “哦,这是召集部队,预备出发的传令鼓声。%&*";”尤世威脸上的神色也变的十分郑重起来。他缓缓道:“老夫在登州近两年,还是头一次听闻这般的鼓声呢。”

    随着一阵阵激昂而密集的鼓声,整整半个时辰之后,在城门附近和府前街以及军营聚集的人们自动让开了道路。

    大量的战兵自军营中排着整齐的队列,蜂拥而出,高高的旗帜在各排的队首迎风飘扬着,将士们将长枪和火铳,铁戟等武器举过肩膀,打造精良的兵器显示着冰冷的不容质疑的钢铁的力量,令人不自禁的又往后退了几步。

    在见多识广的吴应箕看来,这些军人的精气神是他在游历全国各地后都首屈一指的精强,每个人眼中都有神采,这是读书识字开启智慧之门之后才会有的光采,每个人都是那么的高大和健壮,他知道这是浮山挑兵严格,要有一定的身高和体力才能入伍,在入伍后要经历长时间的严格的甚至是残酷的体能增强训练……眼前的兵最少已经入伍一年,在他们入伍前就是体力合格的汉子,经过一年的高强度训练以及营养补充,光是看他们说笑时的一嘴白牙就知道了……这个年头,因为长期食用粗糙的主食,每个贫民的牙齿都是被磨损的非常厉害,超过三十的贫民都是一嘴的黄牙烂牙,只有小康以上的家庭能食用精米精面为主食,并且知道保护牙齿。

    光是这一点,浮山军已经秒杀任何一支大明军队了。

    “三十人为一排,三排一纵队……”

    浮山军队是以伍、什、排、哨、队、营为六级建制,在经过两年多的摸索之后,这个建制经过少许微调后基本上固定下来了。

    每个哨就是一个做战单位,由两个长枪排和半个刀牌手和半个铁戟手组成冷兵器部队,还有一个排的火铳手进行远程火力打击。

    就是说一个四百五十人左右的队拥有一百二十人左右的火铳手,另外根据湖广战场的经验,每个哨还会编给四门佛郎机铳,虎蹲炮威力不大,仍然集中在车炮营使用,每个队会有一个炮组,由十余门佛郎机或是红夷炮组成,具体的消息还是军事机密,哨以下的浮山军官都不知道实情,更不必提吴应箕这样的游历者了。

    此时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当然不可能是荷枪实弹的临阵状态的军队,虽然兵器是自己扛着,但虎蹲炮或佛郎机肯定是装车了,再轻的小炮也有五六十斤重,叫人扛抬肯定不大现实,只能在车上或是由骡马背负着行军。

    另外铠甲也没有穿着,最轻的短罩甲也有近三十斤,穿上之后是沉重的负担,在有必要的情况下浮山军人能穿着短罩甲做数日的长途行军,当然那是必要情况和练兵时的科目,正常的调动就不必这么折腾了。

    大队的士兵扛着各色兵器,身上穿着的是红色束腰立领铜扣的军服,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和黑色的长靴,威武之气尽显无余。

    在人群中,有不少少女投来羡慕和爱慕的眼光……在浮山,干什么也不及军人叫人羡慕和爱戴了,俸禄高,军容军姿漂亮严整,而铠甲在身的时候,更是十足的威武。

    当然,光是这些还不能改变百年以下的积习,忠烈祠和勋章制度使人们知道了军人百战而死为家国的不易,种种制度,使得战殁军人的忠魂得到安慰,每个军属都有光采,而军烈属之家更是被供养起来,地位堪比以前的秀才举人之家。

    在长期刻意的宣传之下,军人地位才有了真正的提高,要不然,在国人固有的思维之中,哪怕是统兵十万人的上将,勒石燕然而回的时候,那光彩还不及中举赴的鹿鸣宴来的更加风光,能够中进士三鼎甲,在天街走马夸街,才是男儿一生最光彩的时候……这是文人们的刻意宣传,百年之下,这种观念已经深入人心,干什么都不比读书中进士更光彩,更何况是贼配军充当的大兵?

    这是唐末藩镇为祸天下之后,百姓和文人联手施为,将原本地位并不低的军人一路打压,两宋到明,军人地位连唐时的一角都不如,唐初到中期时,文人所写的边塞诗一首比一首精采,什么“宁为百夫长,不为一书生。”这样的话搁唐朝有人赞赏,若是换了两宋和大明,准被全天下读书人吐一脸的唾沫……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北宋时,狄青为帅打了胜仗,韩琦是当时赫赫有名的读书边帅,是个儒将,不由分说就要杀狄青帐下大将,而且是立了大功的将领。

    狄青请韩大帅饶自己部将一命,并且说此人对西夏一役立了大功,是个好汉子。

    而韩琦则淡淡答道:“我只知道读书十年科举中式琼林宴上夸街的才是好汉子,一个贼配军称什么好汉子?”

    一句话噎的狄青说不出话来,就算狄青已经是一方重将,是朝野闻名的第一勇将,在这个时候,在一个文官帐中,居然护不得自己副将的安全,由着韩琦下令将毫无过错的部将斩首示众,自此之后,宋人武将集团开国时的那点地位荡然无存,任由文臣压制百年,一直到南宋初年时,国家架构一时崩坏,才有所谓中兴四帅的出现,但转手之间,赵构又通过秦桧杀岳飞,收韩世忠等各帅兵权,宁愿武力受损,亦不可受制于武夫。

    明里暗里的压制,加上制度化的贬低,本朝武将地位的降低是英宗年间之事,最著名的莫过于土木之变,到如今近二百年时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已经成民间流传甚广并且公认的话语,张守仁能把这牌翻过来,所下的功夫,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他连军服的纽扣位置都要细心研究,任何一处细节都做到完美,这岂是爱美的原故?这实在也算是情非得已了……

    “登州驻军为之一空啊……”

    与看热闹的吴应箕不同,尤世威看的就是很重要的细节了。

    按排和哨、队的规模,军队源源不绝的自营中涌出,然后是丈二高的参将红旗陆续打着出来,这说明驻守登州的几位参将也是奉命全部出动了。

    以往登州驻军也会有这样集合出城的情形,年初时来过一股海匪,水师在海上追了十几天,这些海匪却是从威海卫上了岸,情急之下四处乱窜往登州这边来,自从张守仁镇守登莱之后,各地的杆子土匪几乎被杀了个干净,有现成的送上门来的,登州驻军一个个急的嗷嗷叫,到底出动了七八成出去。

    可怜那些海匪不知怎么流落到登州这边来,几百人连顿饱饭都没抢着,就这么被砍杀的干干净净。

    上次的事后,也就是野营拉练出动一部份兵马,都是轮换,动静都远不及这一次。

    “看来是张国华的军令?不过也不对啊,他现在应该还在途中……”

    尤世威想不大明白,不过并不妨碍他问。身为登州镇总镇,总不能看到全城驻军都调走而默不出声吧?

    从现在的规模来看,城中驻守的一个半营是要全部调走了,这可是八千人左右的精锐部队,以尤世威多年行伍的经验来看,这八千人要是一意向北打,打到北京城下都是十分轻松的事!
正文 第六百九十四章 营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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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参将,请过来说话。.|i^”

    尤世威翻身上马,向着参将旗下的一群军官叫喊着。

    他一叫,就有一群穿着黑灰色军服的军人看过来,待看到尤世威人后,这些军人又各行其是,对他不加理会了。

    尤世威也是额角冒出几滴汗珠来……他是名义上的总兵官,浮山的这些军法官对他约束不得,所以他敢大呼小号的。

    换了浮山自己的将领,扰乱行伍,不问理由,先拿将下来打了军棍再说,军法森严,在浮山不是一句套话和屁话,军法,就是军法!

    “是镇台啊!”那个被叫到的参将远远的招了招手,策马赶了过来。

    登州驻军是一个半营的架子,其中有曲瑞的浮山营半个营,钱文路的定远营一个营都在登州,毕竟这里是胶莱半岛的核心,城池大,水城已经修复使用,浮山水师和商船队的主要船只都已经称驻在登州水城,规模庞大的码头还在修筑之中,修成之后,原本的觉华岛和皮岛,以及天津等诸多北方军港都远远不及,差的极远。

    浮山精锐调往湖广之后,各营的主将纷纷率精锐出击,剩下的部队仍然在各驻军所在地展开日常的训练,带营的都是各副将的副手,一般是一营两参将,据尤世威的了解,还有各军需粮食军法等部门军官,分别合作,两个参将一个管后勤部门,一个管日常训练,彼此合作愉快,使营务有条不紊的展开。

    光是这一点,尤世威就对张守仁服到了骨子里头。

    他老尤家是西北有名的将门世家,崇祯年间一门三总兵,除了当年辽东的李家,西北的麻家,现今辽西的祖家和吴家,这几家之外,还真没有比他尤家更强的。

    生下来就是武臣,骑马射箭练武样样不缺,然后出来带兵,营伍里的勾当十分清楚明白,什么鬼蜮伎俩都瞒骗不了他……就算这样,他也得时刻盯紧了,防着那些一个比一个鬼精的部下把自己的营兵放了羊,别点卯的时候一千人连一百人也没有,别吃空额吃的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至于军纪军法什么的,打仗的时候严点,最少要象个样子,平时……平时也就去他娘的了。

    贼来如梳,兵来如蓖,这是文官们说的话,这一点尤世威自己也承认,当兵的抢掠起来比流贼厉害的多,因为贼顾忌有官兵来,做事慌乱,抢也抢的不仔细。.|i^那些官兵抢起来却是慢条斯理,掘地三尺,杀人也是杀的心平气和,根本不当回事。

    这是因为,贼惧官兵,官兵无所惧也……

    领兵大将,公然纵兵抢掠,屠村屠镇的事,多了去了……大兵们自己杀人抢掠,焚毁整个村寨的事,也是做的太多了。

    浮山军的军纪军规,还有主将可以远离数千里仍然遥制如初,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叫尤世威敬服异常了。

    都是当兵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拜见镇台,恕末将甲胃在身,不能全礼……”

    “什么屁话,陈魁,你这厮什么时候给老汉全礼过?”

    “哈哈,镇台说笑了……”

    尤世威是直脾气,将门世家出身自有一股威严气度,对人心的把握也是骨灰级的老手了。

    在登州这两年,别的不说,浮山系的将领与这老总兵的私交都不算坏,平时说说笑笑,也能开几句玩笑,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军法和特务处虽然盯着,但也不做疑心生暗鬼的事,大家尽可以放心。

    至于说全礼不全礼,那就是真的笑话了……浮山只讲军礼,不是逢年过节或是什么大事,遇着张守仁都是行一个军礼就完事了,开始时大家当然都不习惯,多年积习使然,膝盖都是软的,这年头大家遇到县衙门的快班班首都得下跪,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的顶级上司高级武臣?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就尤世威现在也不习惯自己的部下动辄下跪了,七尺男儿动辄矮半截,怎么瞧也不象个汉子。

    “嘿嘿,镇台有什么事,但请吩咐……不过我等奉命往胶州集结,令到即行,不准耽搁,若有什么吩咐,怕要等回来再说。”

    “不找你有事,你只管忙你的去……就是想问问,是不是大将军下的调兵命令?你们这一走,登州就空了!”

    “这……”

    尤世威问的直接,对方的脸上也是显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毕竟这样的调动密级很高,并不是可以随便透露的军机要情。

    一见如此,尤世威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不难为你,老夫走了。”

    “镇台,你老是总镇,我总不能不说……实不相瞒,大将军没有下令,调度登州兵马是营务处从浮山下的军令,我等都要受营务处的管辖,所以接令之后立刻就上道,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老实说,末将心里也是有点纳闷呢。”

    正说着,看到一群军法官正瞧向这里,这个叫陈魁的参将吐了吐舌头,笑道:“不能再多说了,末将给你老告辞,过一阵子回来了再拜会你老。”

    “好,速速去吧,误了军机不是耍的。”

    尤世威对浮山内部运作还算有所了解,吴应箕就是彻底的门外汉了。待那个陈参将率部离开之后,他才向着尤世威低声问道:“镇台,说的这营务处是怎么回事?学生在浮山时,也是经常听人提起这个什么营务处,心中十分纳闷……营务处似乎是以文吏为主,大将军不是一直说要重将权么?”

    所谓“重将权”这样的话在宋朝就有不少人提过,当然,有这种提法的多半是文官,而且肯定是王朝衰弱军队没有战斗力的时候才会由有识之士提出,比如王安石。

    到了明末,不管武将暗中怎么跋扈,仍然是以文官领兵专征的形式为主,再怎么不知兵的文官地位仍然是在武将之上,这不能不叫人感觉十分的愤懑。

    张守仁的重将权提法,曾经也引发轩然大波,不少人对这个青年将领的狂悖十分的不满,当然,也是有不少有识之士表示赞同。

    “国华的重将权没有这么简单。”尤世威思索着道:“按国朝的设计,都督府管兵籍,训练,也就是将领的事,事实上这些权力都在兵部手中了,战时则由文官领兵,统驭那些平时练兵的将领,事罢归朝。想法是不错,但明显是办不到的事。国华的想法则是,训练当然仍然由将领来负责,此外,三品以下的武官提升与罢黜,也应该由都督府来负责,战时出征,不需由文官提调,而是由将领专征,文官只负责后勤补给这一块,而平时来说,武将却要受到文官的节制,不管是军令或是军法,或是后勤,都由文官来提调。”

    “就是说,这个营务处便是大将军思想的体现了?”

    “差不离吧。这些将领受命之后,到达战场,可以自行其事,当然,会任命一个主将,文官不再干涉,甚至军营内部的后勤事务也由将领负责。但在此之前,营务处监督粮饷补给和训练,军法执行,甚至他们可以调动兵马……”

    “不过这样做法,等于是在大将军手中抢权吧?”

    “是这么一说……”尤世威苦笑道:“总之老夫在登州呆的久了,脑子是越来越不够使的啦……”

    ……

    ……

    在尤世威与吴应箕议论的同时,一副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奇景正在登莱大地上发生着。

    一匹匹塘马带着中军处的传令兵,四处奔驰,将命令传到每一个有驻军的地方。

    招远,黄县、登州、文登、荣成、威海……当然,还有莱州府,平度州等莱州府的辖地。

    命令一至,面对这种最高级别的军令,各营都是紧急动员起来。

    前锋营选锋营定远镇远……每个营的驻地不同,侧重也不同,此次征调命令却是下达到了任何一个哨级驻地,接到命令的同时,所有的部队都是要在第一时间完成集结,同时向胶州进发。

    集结点自然是要设在胶州,在山东境内,由东到西有胶河与莱河,两条河运力都很充足,水流量足够,加上白河等支流早就经过疏浚,所以运力足够,大军动员所需要的一切辎重物资,除了必须跟随军队战备物资外,其余的物资都是经过这些河流来调拨的。

    在平时,这些河流上都是运载着民生物品,比如水师从胶州湾几个港口送上来的南货,由河流的入海口逆流而上,直抵胶州等运转中心,然后送到济南和临清,在此时,沿河的道路上是打着各级队旗和哨旗营旗的军队,军容鼎盛,行伍威武,令人一看就有一种豪情壮志油然涌上来……浮山军的军容军貌可不是开玩笑的,几百人就能走出寻常明军几万人也走不出的感觉来,更何况沿河两边,中间全部是给军队运送物资的船只,而两边却部是分别按队列行进,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一片赤红,灿若云霞般的军队?

    这一次浮山的大调度,首先便是在登莱两府引发了轩然大波,数年之后,仍然有不少人津津乐道那一年在胶河两岸看到的情形,那种情形,也是足够叫人回味一生了。
正文 第六百九十五章 执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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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量的兵马在接到命令后都是急行军赶路,在张守仁抵达临清前后的时间,整个胶州到浮山一带已经成了一座大兵营。%&*";

    原本浮山千户所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浮山军真正的核心所在,正式成为这一场大调度的核心区域。

    “老营”,很多浮山军人就是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在它的中心地带是一座大营,足可容纳近三万人在此操练和驻扎,当然,现在是没有这么多,大约有五六千人正常驻扎在此。

    在它的南方,方圆二十里的地方全部归了将作处,将作处下光是一个火器局就占地近十里了,火炮,火铳,还有各式的火器,每日都要演练试操,每天从早晨到天黑前,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都能听到轰隆隆的炮声不停的响着。

    更南一些,就是盐场和烟场等各式工厂,在东南方向是原本的张家堡和几个海边军堡所在之处,现在它已经成为岸防区和仓储区,从南方运来的货物有不少就在这里放置,也有不少在海对岸的灵山卫储存,水师现在主力移到登州水城安营,还有一部份留在浮山做近海防御力量。

    岸防工程已经搞了几年,火器局失败的试验品多半都在那些永固炮台里头摆着。大量的炮弹和硝璜可以保证很少有人能在海上打浮山的主意。就算是在北方海盗肃清的前提下,张守仁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浮山外海的防御……危险的敌人不仅在辽东,也来自于海上。

    在这一切的最核心地带,就是军营北端,也是家属区的南端的一块地方。

    整个浮山的军政军令军需等一切的核心部门的总部,皆设于此。

    在这一小块核心区域里头,最核心的当然是张守仁的节堂所在,坐议事大厅到会客厅,沙盘室,中军处的侍从室和待客室等等,说起来只是节堂所在,但实际上有五六十间屋子,一切供应设施齐全,这是在张守仁离开浮山往湖广时开始修筑的,到现在还没有为它的主人服务过一次。

    在节堂的左手方向,也是一幢环环相扣,由五六十间房舍组成的营务处。

    书记局档案局屯田局民政局……各局一字排开,放眼看去,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来往不绝的穿着各色服饰的吏员和官员。.|i^

    大明一共是两万文官和五万吏员,其中原本就有相当一部份服务于军伍。但和明朝很多失败的制度一样,军伍之中的吏员肯定是远远不够用,根本负担不起军队日常事务的管理和协调。对这些,文官肯定是无所谓……原本就不想叫军队能够自行其事,负担不了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不管别处如何,张守仁对吏员的使用已经堪称各大军镇之首。

    正式的不入品流,但有高薪,同时也拥有荣誉的吏员就有五千余人,当然,这五千余人不光是服务于浮山军人,而且也是和地方上的很多投入有关,比如屯田和民政这两个大局就用了很多吏员。

    吏员之上,则是六品以下到九品的官吏,这是入流品的,需要吏部备案的官吏,包括经历司的经历和仓大使,再到司吏和典吏等等。

    光是这些人,就足有数百人之多,每次报上去吏部的官员都是脑仁疼,好在张守仁做人大方,不因为薛国观就不舍得花钱,银钱只管散漫使去,官吏都分散在十几个卫所的经历司之下,这才使得浮山文吏系统不仅有没品流的小吏,还有大量的穿着朝廷正式文官袍服的官员。

    这样才能收拢人心,并且服众。

    当然还不止如此,钟显这个最早效力的财税吏生生被保举成了朝廷的正式官员,并且成了即墨的正印堂官……当然,钟大令一天也没有在即墨呆过,整个即墨全是在浮山各处局的统管之下,没有大令坐堂,一切也都是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营务处的核心地带就是被称为“花园”的地方,也是院子的最深处的一座小园林,是当初修筑时加在里头的,张守仁的节堂后头也有,引水为溪,设山石,修竹,绿草,公余闲暇,可以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和发涨的头脑。

    不过营务处的花园修起来后,竹林深处的一座方亭简单是被钟显和几个营务处的会办和一群帮办给霸占了。因为地方好空气佳,加上视野好,不怕偷听,营务处有什么会议就是干脆在这个亭子里召开,大家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议论公事,正好也放松心情,哪怕就是有一些火气,无形之中也是消弥的无影无踪了。

    今日的会议,却不止是营务处自己人商量公务那么简单。

    事实上,数日之前也召开过一次,当时就决定了调度召集军队的会议纪要,然后通知中军处留守浮山的人,派出塘马和信使,四处送信。

    数日之后,当大军几乎全部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第二次会议也就如约召开了。

    人一齐,营务处的杂役送上茶来,然后就迅速退了下去,茶碗的数目也是事前准备好的,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

    营务处三人,钟显,李鑫,张德齐。

    另外便是军法处与后勤处,将作处,中军处,参谋处,各处或多或少,与营务处的人相加一起,正好是十一人。

    “连同荣成的一队两哨兵马,整个登州算是叫咱们抽调一空了。”

    “水师营的那个马洪俊,昨儿缠了我一天,说是想叫咱们把水师也带上……搅的我头大如斗啊。”

    “叫他来寻我便是,我和他说。”

    “哈哈,打死他也不敢罢。”

    最后说话的便是钟荣,营务主的主办,知县的官职只是增加了他的威严,使人不敢轻易触犯他……在很多浮山将领心中,文官比武官大一头的固定思维还很严重,最少,在马洪俊这样的人看来,钟荣的身份地位可不是自己轻易能招惹的,惹毛了这位爷,后果严重,真的不是可以耍子好玩的事。

    浮山有重大事物,各处派人齐集会议,形成决议之后,便可以用营务处的名义下达军令,由中军处负责实施执行,军法处监督,同时参谋处等军中的各处协同执行。

    这个制度,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创立,而是张守仁的决断。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浮山,而浮山各处在正常情况下是可以自行其事而且井井有条,不至于陷入混乱的,但是,如果在紧急情况下需要各部门通力合作,做出重大决定或是紧急反应呢?到时候没有一个健全的机制,要么容易叫个人做大,成为难制的权臣,或是留重将置守,也会带来严重的问题,要么就是慌乱不堪,在紧急情况下,毫无效率可言。

    所以就有这种会议制度,每处执举出一个留守“执委”,在紧急情况的时候,召开执委会议,营务处虽然是主导,但一人一票,决议出来就投票是通过或是不通过,不通过便重来,一直到通过为止。

    每个处都有自己的留守地盘,参加会议的执委不必担心被别人压迫或是强迫投票,而营务处虽然是主导,也是浮山各处的大脑,但没有其它各处的同意和悉心合作,营务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总而言之,就算是陈子龙,虽然这个江南名士从来不参将具体的浮山内部系统的事务,提起这个执委会的时候,也是十分的敬佩和赞服。

    钟荣看了看众人,见大家都按批次落座,便是一脸严肃的道:“上上次会议,根据朝廷的动向,我们决定提前准备军需物资,预备大人受命镇守山东时使用,事后大人追认我们的决定,表示赞许。五日前,我们通过浮山自己的军情邮传知道了朝议已经决定大人为山东总镇,所以我们决议调动全部驻军,预备赶赴济南,除了必要的炮台和要紧地方外,一律不留驻守军队,部队做最大程度的调动。甚至包括辎重营在内,也将调动的济南……调兵的规模,为浮山前所未有,计有步卒和骑兵,还有车炮营,辎重工兵营,炮营,一共是五万三千人之多,光是为部队调动所调集的河船就有一千七百余艘,同时还有三万人的力役,沿着胶州、高密、青州各府调集备用,虽然有辎重工兵,但力役多了,大军行进时的负担减轻,可以用最快速度行军……现在部队已经全部到位,就等我们这一次会议之后,就可以迅速赶往济南!”

    钟荣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千户所的最低等的杂吏,是号称月给二斗米,但却从来拿不全的那种,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和外来收入,还因为在卫所服务而被轻贱和看低,比起县衙门的吏员,品级是一样,收入却是相差的天差地远,卫所吏员,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被殴打辱骂更是司空见惯,而他就是在人生最低潮时被张守仁拔擢重用,在保举为县令之后,可能是他感觉受恩深重,更是竭诚效力,每天睡觉不到三个时辰,忙的不可开交,事事上心,公务在手就不会休息,有这样的一个人留在后方,张守仁自是十分放心。

    此时他处断军务,调度十万人的军队和役夫,脸上竟是毫无慌张之意,目光炯炯看向众人,声音也是沉重而带有果决,俨然若金石之交!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六章 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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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的果决相比,其余的执委们就是脸上神色不定了。.|i^

    他们都不是各处的主办,而是帮办或是会办……正主儿都跟在张守仁身边呢!长期为副手,虽然在主办们离开的时候主持着事务,而且一样的繁忙的紧张,但叫他们一伙人做主调动这十万人,在张守仁没有命令的前提下……这事儿,还真是一时难以决断。

    在大伙儿沉吟思索的时候,钟显并不出声,而是捧着茶碗,开始品尝着今年春天刚采摘下来的新茶TXT下载。

    崂山的泉水十分上等,用来烹茶,实在是上等的香气,令人沉醉。

    和武将们是一群烟鬼相比,文官和吏员们抽烟的倒还不多,主要是钟显自己不抽,而且下了禁令,私下抽和在家抽他当然不会管,但在公房之中,那么多要紧文书的地方,谁敢抽一支烟,立刻就是解雇回家……谁能舍得现在的地位和收入?这般禁令之下,瘾头再大的瘾君子也只能在公余之外再过瘾了。

    “如何?”

    良久之后,钟显才环顾众人,一一看将过去。

    一群执委多是面无表情,显然还是在紧张的思索之中,钟显眼神显露出一缕失望的神色,又是低下了头去。

    在十几日前,他决定提前积储物资时,张守仁在五六日后知道消息,回信过来,十分赞同。

    现在调集兵马的公呈已经在路上,相信在三日到五日后到达临清。

    钟显坚信,为了稳定大局,还有针对张守仁在临清斩杀州官和豪绅的情形来看,大将军已经不再继续选择韬光养晦的做法,而是要展露肌肉……既然要展露肌肉,还能有比调动大军更有效的办法吗?

    现在就使兵马上路,大将军召集的军令还在路上时,恐怕大军就已经过了青州,将至济南了。

    抢的这几天时间,看似无足紧要,很有可能就会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如何?”

    一柱香后,钟显再问。

    这一次仍然是没有回答,钟显也只得将头再一次扭过去。

    这帮执委,果然是没有他有担当啊。.|i^

    “我兄弟要单独商量一会儿。”

    这一次发问后,说话的是李鑫,他现在是秘书局的老大,营务处的会办,官职保举是胶州同知,说起来比陈子龙这哥们还要高一级,同知是知州的副手,通判只是负责司法,不过陈子龙这个胶州通判明显就是连酱油都不打,除了他地里的那些庄稼之外,任事不理的主。要不是胶莱一带的政务都是由浮山这边打量了,怕是这个通判早就被弹劾的不知道在哪里了。

    “两位请便。”

    李鑫说的兄弟当然也是营务会办之一,屯田局的老大张德齐。

    他们俩人的关系等若生死兄弟,有什么要紧大事自然也可以私下商量。

    当下李张二人离开竹亭,走到一段墙壁之前才停住脚步。

    李鑫道:“此事我是赞同的,只是心中尚有隐忧。”

    “兄是害怕大将军回来之后,这般的调兵布局法,会使得大将军深忌我等?”

    “是的,虽然大将军现在雅量足可包容,但我担心的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又如何?”

    “十年二十年后,大将军可能不是大将军?”

    “正是……”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深隐忧。这两人在来到浮山前都算是“体制中人”,一个举人,是巡抚的幕宾,见识过太多的上层的东西。另外一个,也曾经以秀才的身份当过首府的幕客,眼界当然也不低。

    张守仁现在的经营之法,还有军队的战力,以及大明一天比一天衰弱的事实,两个书生都是读过史书的人,心里已经隐约有一种想法……张守仁,他们敬爱的大将军,怕就是改朝换代的那个人了。

    想起本朝太祖高皇帝时,也是早早确立根基,在身边汇集了一批勇将和文臣,有凝聚力和超强的执行力,从浮山这边的情形来看,一点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感觉张守仁起点比太祖高皇帝强的多,武艺高明,又是军户世家百户官,太祖皇帝就是一个盲流叫花子,不过太祖是二十五岁才投军,三十余岁才确立根基,大将军二十五岁不到已经与太祖在南京时的实力相仿佛了。

    所差的,就是大义和名望了。

    这种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十分的复杂,一尺宽的水,有人跃的过去,有人湿了鞋,更多的人是淹死在那条小水渠里头了。

    张守仁未来如何,殊难逆料,但如果将来成就帝王事业,自己这一群人做事的分寸和手法就可能是在新朝中能否立足的根基。

    钟显今日所为可是比李善长厉害的多,强拟胡惟庸,从本朝“故事”来看,十足危险。

    “兄长,”张德齐想了再想,终道:“大将军所为,似太祖,又不是太祖。我总觉得,大将军一直说的要走一条新路,我等今日所为,安知不是这新路的走法?”

    “你说的也有理……”李鑫微叹一声,点头道:“那我二人就投赞成票吧……当年刘青田事事想退缩,最终还是不得善终,可见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的过去的。”

    “没错,临事不断,庸人所为,我等岂能效仿?”

    张德齐在济南时,曾经是那种指点江山书生意气的人,后来被李鑫举荐到苟知府幕府听用,见的多了,人也渐渐沉稳下来。

    到了浮山之后,先是隐匿自己的本性,到现在,那种激昂跳脱,指点天下的书生本色,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暴露出来。

    等回到亭中之后,当然也有别的执委交情好的三三两两的出去自己小范围商量,回来之后,脸上的神色当然就是笃定的多。

    “能投票了吧?”

    钟显第三次询问,脸上的神色也是放松下来。他当然也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调度的可以说是全大明最强悍的武装力量,前后动员超过十万人,耗费的银两肯定是在百万以上,这样的大手笔,干系就在眼前这十余人身上,如果是叫他一个人下决心,不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李鑫答道:“我二人已经有决定,我们赞同。”

    “我们将作处赞同,老主办说,这是大人放的权,我们觉得该行,那便行!”

    做为将作处的主办,林重贵反而不是执委,他事忙,扫盲班办了一期又一期,但他只能识得最简单的字,能看一些泰西翻译过来的著作,比如神机法等火炮和火器铸造的书籍,也学了一些算术,对他执掌将作处不无裨益。

    这年头的工匠基本上就是凭手艺和经验,将作处从上到下最大的努力就是将经验固化,而不是在某个人的脑子里。

    就拿火铳套管上刺刀来说,大明在万历年间也有这种想法和试验,但别处出产的火铳套管薄厚不一,每个铳管要单独磨制合适的刺刀和配件,这要是装备几十支或几百支问题还不大,若是几万支火铳,这个工程量是难以想象的。

    浮山就无此问题,一切基本上是标准化出产,每支火铳发下之前都经过严格的标准,误差极少。

    有这么多担子在身上,林重贵是不大可能参加这种固定召开的执委会议,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负责日常行政管理的副手将他的意思带到这里来。

    “老主办说的好啊。”

    林重贵可以说是这一群主办中的老人了,当年的辽民工匠中的幸运儿,吃过苦受过罪,不是遇到张守仁,现在尚不知道在哪里受罪,论起忠诚,整个浮山不敢说没有比林重贵更忠诚的,但肯定最多也就是与他持平了,连他的意思都赞同,大家的压力无形中就小了很多。

    “后勤处的意思也是不必等大人的指示到再下令。”后勤部的执委呵呵一笑,向众人道:“五万三千余人的军队,还有数万民夫,每天吃粮就得近三十万斤,加上两万匹马的豆料每天是十余万斤,你们算算这个后勤压力,把人弄过来不开拔,白白耗费行粮,我们罗主办回来能把我给撕罗。”

    众人听着,一时都笑将起来。

    如此这般,一人一票,最后倒也不必计票了,每个处的执委态度都是一样,这一次的投票,竟是破天荒的全票通过。

    “全票通过!”

    钟显的嗓音也是有一点儿颤抖,他的堂兄钟荣现在负责财税局,责任重大,为了避嫌也不曾加入执委会里头来,在投票之前,钟荣当然也是给过钟显一定的警告,当然,也是和张德齐李鑫视角差不多的警告。

    但钟显没有丝毫犹豫,在他看来,事情无所谓想的太多,瞻前顾后,屁事也办不成。

    钟荣就是这么被他顶回去的,临走的时候,也是一脸苦笑。

    其实要说钟显一点不在乎,自然也是毫无可能,只是,有些人明知当为之事便为之,有人则会考虑再三,钟显,明显是那种觉得对就去做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心底也会紧张和害怕的……
正文 第六百九十七章 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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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将军来了!”

    “太保大人,是太保大人没错儿!”

    “还是那般年轻英武,真是叫人羡慕啊。%&*";”

    济南城的东门外已经大体恢复旧观,沿着城墙外围一长溜儿是那些茶棚子之类的临时建筑,在重修的羊马墙外,则是再一次建筑起来的临近城市,在官道两边的村落人家。

    城市需要供给,包括各种各样的蔬菜,鲜肉,鱼,蛋,这些东西在城市里头肯定是没有的,只能依靠四周的村落来进行补充,济南城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做为一个南北通衢的省府大城,它的外围居民更多,官道上来往的车辆和马匹,还有拥挤的人潮也比别的城市更加的密集一些儿罢了。

    往常在早晨八点来钟的时候,赶早市的鱼贩子和菜农已经卖光了自己推进城去的商品,他们一般都有固定的供给点,不大可能出现推着车去卖不掉东西的尴尬景像,等到了天光大亮后,每个人都是一身的疲惫,脸上却也有一股满足的笑容,一车货物,好歹能换三五钱的散碎银两,扣去成本之后,好歹能落下一钱两钱的纯收入,一个月少则二三两,多则四五两,总能赚一个全家温饱出来。

    只有那些卖柴草的,卖力气的,在这个时候还挑着扁担杠,要么在想办法卖掉打来的柴草,要么还在等着雇主来雇佣自己,要么扛货挑担,要么去抬轿子,或是商行下货卖力气,总归这一天要有活做才成,若是一天不做,便是有一天的饥荒可打了。

    但在这一天,不论是往常已经三五成群,推着小车回家的菜农和渔民,或是力气行的,打行的,轿行的卖力气的,或是挑着小山也似柴堆的柴夫,又或是那些穿着绸做的长衫,斯斯文文的秀才相公,或是穿着五福衫,戴着**一统帽的商人,再或是那些寻常的市民百姓,不论是老少爷们或是大姑娘小媳妇……整个济南城整个东城一带,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商行的掌柜带着伙计一路跑出来,说书的先生把竹板一丢,卖把戏的牵着猴儿,早点铺子的东主还系着围裙……所有人都是疯魔了一般,把什么都丢了不管,大家一窝蜂的就是往东门那边涌过去。

    造成这般景像的原因也很简单……张守仁来了!

    新上任的太保,左柱国、银青光禄大夫、大将军,伯爵,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山东镇提督军务总兵官……这么多衔头加在一个人身上,而受爵者年二十余,青年得志者,无以复加,恐怕上下百年之内,再也没有人能创造出如张守仁这般的奇迹了。.|i^

    这样的年轻而英武的奇迹般的人物早就被编成评书,在整个北方的茶馆酒楼里成为说书人嘴里谋口食的各式各样的段子了,这样的演义般的人物将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且率部镇守济南,有这样的大热闹不去瞧,岂不就是得了失心疯了?

    在这种心理下,不少官员的轿子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前前后后的浮动着,哪怕就是有差役和护兵发出吃吃的响声来撵人,或是打锣,或是干脆用响鞭,反正用任何办法,都是没有办法驱散这些被好奇心所驱使着的人们。

    哪怕是几十年后,当时的济南人提起张守仁成为山东总兵,整个实力和基业,包括人望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提起当年还是太保大将军的张守仁进城时,当年的那种热闹的情形时,每个人还都是脸上含带着笑容,仿佛张守仁的光荣也正就是他们的光荣一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张守仁后来的各种荣誉与成功,或是说真正执掌天下的时候,济南这座城市仍然是与他保持着相度紧密的关系和联系……不管怎么说,他的起步阶段是在登莱在浮山,而真正名扬天下,步入成功之门的时候,开启这把大门的钥匙,确实也是在济南了……

    “太保大人,你还在我家吃过早点咧,还记得我杜老三不?俺家的早点铺子专卖油饼和油茶,你老特别爱吃!”

    “你那是屁,一壶油茶也拿来说?军门,军门还记得我老巩家的酒楼不?太白临风啊,你老在我家叫过三次席面!”

    “太保……”

    也亏这些小买卖人,挤在前头,脸都笑烂了,拼了命的给骑在最前头的张守仁攀交情拉关系,也不知道是图的什么。不过他们这么大声嚷嚷倒也有效应,不少城中的百姓都记着了,原来大将军好他们这一口,赶明儿有空了,咱们也去尝尝去。

    张守仁无形之中就帮人打了活广告,不过以他的身份当然也不会计较了,在马上,他满面笑容,向着济南的乡亲父老们不停的挥动着手臂。

    在他身后,是穿着军常服的浮山士兵们,和别处地方看到浮山军服的诧异不同,济南这边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利落干脆,透着男儿威武气息的军服军装……市井中还真有不少浮浪儿叫裁缝仿制来着,只是西贝货到底是不如原作,怎么穿着都不象样子。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兵为了这一身军服穿着能好看,大热和大寒的天,要为了军姿站多少个时辰,一天下来,要么出汗虚脱,要么就冻的手脚开裂……这样才能穿着军服好看,象个模样,那些浮浪少年,一天的军姿没站过,再好的布料仿制的再象,一穿上身,就是感觉别扭,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只是在军队鱼贯而入,进入城中的时候,在不少有心人的眼中,却是显露出了与普通百姓完全不同的色彩来。

    此番自临清来,张守仁率兵不过一千五百人,一共七千余兵马,其中还有不少是辎重兵,马匹经过回来两次的长途跋涉,在夏天时都消瘦了,大量的马匹就留在临清城那边,豆料充足,由一部份辎重兵放牧蓄养,夏秋时是战马长膘蓄力的好时候,再长途跋涉,非得有战马废了不可。

    就算是挽马也该心疼着使用,也该是催催膘的时候了。

    留下大部辎重工兵和大半的马匹,加上曲瑞带走的三千人,还得留一部份兵马镇守临清,能挤出一千五百人到济南来,确实已经是到极限了。

    在此时,一千多人的兵马数字确实是显的单薄了一些,在超过十万人的人潮之中,无论浮山军人是如何的肃杀与齐整,在有心人的眼中,一千余人确实是一点胡椒面撒在了一大锅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并不叫人震骇,而这样的效果,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浮山兵马,虽精而不多,并不是不可抗衡!

    “下官山东巡抚倪……”

    “中丞,还和我玩这一套?”

    在迎接的文武官员中,当以山东巡抚为最重,他毕竟是加了兵部侍郎衔的正三品的巡抚,比起云雁补子的加都御史的四品巡抚,山东地方要紧,十分重要,倪宠在去年就加了三品侍郎衔,也算是位高权重,只是和张守仁一比,倪宠自然就委屈了。

    在他跪在城门一侧,高报职名,递上手本的同时,张守仁已经在马下,大步流星的过来,执住倪宠的双手,大笑着道:“这样做,以后我兄弟如何再见面?当初我为副总兵官,中丞巡抚山东,按惯例该是我跪见军门,结果中丞向来以平礼相待,现在我位子又高了一些,就翻脸不认人,将来史笔如钩,不说我张某是小人?”

    这算是歪理了……当初倪宠光杆司令,张守仁兵权在手,济南等于他掌控之中,倪宠当然要客气几分,现在这会子却拿当年的事来说话,虽说是客气,听在倪宠耳中,却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凉了。

    “下官布政使司苟好善……”

    “老苟啊,老熟人了……”

    “呃……”

    “下官知济南府黄恪……”

    “好,好。”

    “下官山东镇副总兵官黄胤昌……”

    黄胤昌生的十分魁梧,一嘴漂亮的络腮胡子,两只大眼,高鼻梁,一看就是那种心怀磊落的直爽汉子,张守仁一见之下却心生好感,对他却不是对倪宠等人那样笑嘻嘻的打招呼,而是正经的盯着黄副总兵看了几眼,然后才点了点头,道:“黄副总兵,你的兵马尚需再严练才成。”

    “是,末将知道。”

    “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毫无用处。”

    “谢太保大人开导……”

    “好,本将会派得力人手,帮着你再训导部属,至于成效如果,我们过三个月再看。”

    黄胤昌的部下是城守营,不到两千人,也是山东镇在济南的最强悍武力了。此前由浮山秘密派人进来和商团一起训练,倪宠看过营操,赞不绝口,不过张守仁一来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也是奇怪,黄胤昌居然十分吃这一套,不仅当场答应,而且明显看出来是十分的服气,并无抵触心理。

    “请大将军入城吧!”倪宠在大半的官员都报名拜见过后,将手一让,肃容道:“济南城全城军民人等,已经恭修大将军多时了!”
正文 第六百九十八章 并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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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震天锣鼓声中,张守仁重新跨骑上马,威风凛凛的向着城中的总兵府邸衙门行进而去。%&*";

    在他身后,是一千五百人的精锐部属,跟随的过百将领,最高者是张世福这个已经授给登莱镇总兵的左都督右柱国加太子少保的副手,林文远也是加了登莱团练总兵,而孙良栋也是左都督加淮安副总兵官,张世禄和钱文路等人皆为左右都督,全部是武臣一品。

    因为不是战时,所有的武官要么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要么是蟒服,腰缠玉带,冠带辉煌,所有的将领除了张世福一人外,全部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纪,相貌堂堂,年轻英武,整个大明也没有能与浮山军官团相比的军镇,光是这一点,便是令人一看就起仰慕之心全文阅读。

    在城中大姑娘小媳妇眼睛直冒星星的光景,也是有不少人冷眼打量着,而其中眼神最为冰冷,甚至是有疯狂的仇视之意的,自然就是在浮山手中吃了大亏的刘泽清。

    他就快走了,行粮已经替他预备好,马匹和骡马也补给到位了,留在济南城中的曹州兵已经归乡之心大起,不少将领都催促刘泽清赶紧带着大家上路,不要在这个伤心地多耽搁了。

    一场春梦了无痕,伤心的不止是刘家兄弟,曹州镇的将领们心中滋味也不好过。

    大家跟随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发财,也都是别有怀抱。

    有人瞄的是临清副总兵或参将,有人想在刘泽清走后镇守兖州,有人喜欢莱芜参将这个位子,反正山东镇下好地方不少,募兵练兵扩大实力,这一块宝地给了善于理财和扩充实力的曹州镇,绝对会发展的比当年丘磊和倪宠都强过百倍十倍。

    可惜,一切都成了人家嘴里的笑话了……

    众将的心思刘泽清都明白,可是他就是想多耽这几天,无非就是想亲眼看着张守仁进城!他要亲眼看着粉碎他梦想的大敌进城,他要亲眼用敌人的风光来提醒自己,来抽打自己!

    他刘泽清不是孬货,这一场迟早要找回来!

    在城头上,他隔着城守营的拉起来的一道防线,亲眼看到张守仁这般风光入城,不知不觉间,两手拇指的指甲刺进掌心的肉里,鲜血一滴一滴的从掌心滴落下来。

    “大帅……”

    马花豹看似粗豪实则细心,看到刘泽清的异样,不觉上前,喃喃而语,却不知道怎么劝出口来。

    “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坍了……”刘源清恨恨劝道:“不必理他,这样的跋扈嚣张,得罪的人岂在少数?朝廷这一次明显压其功劳,看吧,他好日子长不了。i^”

    这话说的有点入港,刘泽清面色渐缓,两手掌心的力道也渐渐放松下来。

    “还有呢……”刘源清毕竟是负责军镇财赋粮饷诸事,以前在兖州时就和济南的大商行有些接触,看着浮山军入城,他阴沉沉一笑,咬着牙道:“前一阵子有不少大商家和大士绅密议,登州镇兵进城来好说,不过凡事也不能全叫大将军说了算,他们也要拿出章程来……”

    “屁!”马花豹不以为然,斜着眼道:“没有兵说什么屁话?他们能拿浮山兵怎么着?”

    “人家有兵,商团不是兵?”

    不等马花豹反驳,刘源清又接着道:“况且人家有粮,有银子,有名望……你瞧吧,这些大商人不是那么好降伏的……济南城里有热闹瞧咧!”

    “他们也算是张征虏一手扶起来的……”刘泽清倒没有他兄弟那么幸灾乐祸,只是向着城门里一群穿着华贵的大商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个个都是驴子操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看到兄长这般模样,刘源清也是突然醒悟过来……这些商人大士绅想着操控张守仁,好歹张守仁不是那么好摆弄的,他们却是损兵折将,这一回兖州,以前那种似乎能凌驾于商人和世家之上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底下还不是要被人揉捏?

    兖州一带的大世家不是那么好弄的,看似没有实力,一声吆喝,要财有财要粮有粮,瞬间就能啸聚起几千兵马来,刘泽清这么损失惨重的回去,怕是要被这些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不看了,我们从西门走!”

    “看着也是气闷,走吧。”

    “俺们慢慢养伤,这世道,变的快咧。”

    一群将领簇拥着刘泽清自城墙一侧下去,躲开热闹的人群,兵马是早就在西门一带集结好了,等刘泽清赶到时,似乎就是一群饿狼在等着受伤的头狼。

    待会合之后,数千残兵败卒开始垂头丧气的行军,但在场的城守营也好,过路的百姓也罢,都是感觉到了这支军队有着浓烈的仇恨与不甘之意,那种冲天怨气,每个看他们经过的人,都是感受至深!

    ……

    ……

    “在下等,代表济南商家,恭迎太保大人!”

    秦东主打头,李老东主在他的右手边,济南城大约身家在十万以上的商家全部聚集在一起了,其中当然有不少是商行的执委东主。

    这种执委制度,当然也是和浮山的执委制度类似,只是加了一个“主席”的位子,用来定期召集会议。

    这其实是因为张守仁长期不在济南,他需要一个靠的住的人替他来掌握商行和商团。

    他的心血不能白费,投入就得有产出。

    但此时当他看向秦东主的眼神时,看到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当下便是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太保,这是我等的公呈报效,原本应该十分丰厚才是,但前一阵闹流寇响马,后来又是有商团与曹州对抗之事,商行歇业,实在是为难……”

    上来送呈子的是王东主,他的商行是经营南货,原本只是济南城中的一家普通中等商行,这两年因为浮山运送来大量的辽东货物,还有大量的海运南货,王东主打通了临清商界和德州的关系,把货物源源不绝的送到北京,三年不到功夫,身家翻了十倍不止,有钱加上年轻,敢于任事,所以也是济南商界的后起之秀。

    “嗯,列位有心。”

    张守仁很冷淡的点了点头,对秦东主笑了一笑,却是向他身后的一个老者笑道:“老货,你也跑出来挤?不怕人家把你这一把老骨头给拆了?”

    “哈哈,大将军拿老头子说笑了。”

    “吃饭可香,平时有没有照我说的,没事多走动走动,莫老是坐着不动?”

    “有,有。吃饭不比小伙子差,每天都走动,确实如大将军所说,多走动走动,精神就真的健旺很多。”

    “如此就好!你不要在那里呆着,这边牵一匹马,和我一起骑着走吧。”

    能与张守仁这样说话,得到如此关切的,连秦东主等几个大东主都不够资格,倒是从胶州退休到济南来的李老掌柜,有这种天大的面子。

    老头子高兴的满脸放光,他也知道张守仁的脾气,干脆就不推辞,待人牵了马来,便只落后张守仁小半个马身,一个小小的退休掌柜,却是与国朝的大将军几乎并肩而骑,一路向着城中而去。

    “列位看?咱们巴巴的赶来,大将军却是这般对咱们。”

    待人群散去差不多之后,王东主对着一群面色同样不愉的大东主们摊手道:“巴巴赶来,送上粮食和肉食,少是少了点,但现在是什么情形?咱们可是已经尽力了。”

    “大将军是变了!”

    “以前是很和气的,现在看起来是盛气凌人啊。”

    “咱们不论怎样,凭本心办事就是了。”

    “要说这阵子兵慌马乱,咱们有现在这份贽敬,讲的就是一腔热诚和心意,若不然,谁该谁欠谁的?”

    “正是这个话了。”王东主干巴巴的一笑,对众人道:“大伙儿该拿出新章程来了,固有的规矩是大将军定的,现在大将军坐镇济南,正好要趁着这机会把新规矩立起来,不然的话,时间久了,想改也难!”

    商人们最不满的还是浮山控制着盈利的大头,不论是南货还是盐利,大头都是浮山总行拿去了,大家只能喝点汤水。

    在这汤水之中,还得拿几成出来做公益,养商团,每个商人都是觉得负担很沉重。

    当然,这沉重肯定是来自于心理,不是实际,就算去掉这些,每个商行的盈利仍然十足可观,这是因为张守仁建立起了一个良性的市场,没有官府敢随便和买和敲诈,没有地痞无赖成日的骚扰,也没有王府官的公然勒索和一个接一个的税卡。

    这些东西在免除之初令每个商人都感激涕零,但时间久了,商人逐利的本性却是压倒了这一份感激,现在每个人所想的就是改变现在的分配模式,趁着张守仁新来,立足不稳需要大家鼎力支持的良机,将军逼宫,非得把老规矩改一改不可。

    就算不能叫浮山商行让利,那些格外的加派和支出,也是非得免除了不可。

    “如果规矩还是那样,倒真的不如恢复牙行。牙行收费远不及商会,至于这钱给官儿们私分还是公用,谁去管它?”

    济南的牙行原本也势力庞大,收取的商税七成由王府和官员私分,朝廷和地方官府落不着一文,成立商会后,牙行无人理会,自动消亡,阖城官员提起这事来,自然都是咬牙切齿。

    这一次鼓动商人出头,背后当然是有不少济南官员和王府官的影子!
正文 第六百九十九章 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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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没有住那个小小的总兵衙署,也没有去都司衙门,而是直接住进了济南城中的军营之中。%&*";

    看着校场,哪怕是住在小小院中,他的心情也是十分愉快。

    “给倪中丞去信,城中军营虽大,但有不少地方年久失修了,需调拔银两与人力,加以修葺方可入住。”

    “着济南府预先征调民夫,不可误事。”

    “下帖子给秦东主等大东主,这几天内,我要请他们吃饭。”

    张守仁没有坐,窗外是炽热的阳光,屋子里倒是很阴凉,他叫人把门窗大大打开,任穿堂风吹在自己的身上,感觉十分舒服,另外也就是去去屋中的霉味……这里是军营,当年丘磊,后来的历任副将副总兵都不可能入住,好些年过去,不少地方都霉烂了。

    “咱们也不是没钱,先叫人把你这个大将军的节堂好好修修吧?”

    “嘿,暂且不急。”张守仁冷笑一声,向着说话的林文远道:“现在人家盯着我呢,别忘了巡抚和巡按还奉旨查办临清事件,没准还要问我的话,我找人家要东西要人修兵营已经够烦人,要是修我自己的住处,瞧吧,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来着。”

    “大将军还畏惧人言乎?”

    “我只是不喜欢打口舌官司。”张守仁呵呵一笑,看着窗外已经换了作训服的士兵们在大扫除,这叫他想起后世几百年后的情形,一时感觉很好,他悠然道:“一切以实力服人最好,我已经派急使至浮山,令全军齐集济南,那些跳梁小丑,叫他们蹦跶几天又如何?”

    ……

    “呵呵,大将军还真是好兴致啊。”

    傍晚时分,倪宠穿着一身宁绸的道袍,束着角带,头戴一顶方巾,神色间自有一股雍容自在。

    这个时候,倪中丞终于有一股自信从容,是有点儿山东顶级文官的感觉出来。

    这两年,处处受制于人,不得施展,很多收益因为没有实力只能放弃,现在看来,苦尽甘来的时候也要到了。

    “确实是好兴致。”一个幕客笑道:“现在还要大修军营,我倒不知道,大将军率千多兵马,修那么大兵营做甚?”

    “可能是要把登莱调兵过来吧?”

    “纵算有兵,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过来啊。i^”

    “有兵也要讲规矩!”倪宠中气十足的道:“有兵亦需粮饷,抓着这一点,大将军也得乖乖听话不可……”

    说着,他还盯着看了李师爷一眼,见自己这个师爷仍然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这才放下心来……这位师爷,能干是能干的,他也不舍得撵走,这阵子有查临清之事的差事,捣浆糊的事还要师爷们齐心协办的帮忙才办的漂亮,虽然如此,他却也不愿留一个心思诡异,十分可疑的师爷在自己身边,不能帮忙反而捣乱的话,这乐子可就是太大了。

    “东翁,王东主几个又来了。”

    “好,请到小客厅见!”

    倪宠精神一振,仰天大笑三声,叫人来换了官袍常服……对这些商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震慑住的。

    “叩见中丞。”

    一见倪宠穿着补服,脚踩官靴过来,几个商人知道虽然是在内宅相见,但倪抚台并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来看,于是老老实实的站起来,打着躬要跪下。

    “不必了,列位看座,请茶。”

    倪宠虽故意拿大,却并不愿故意得罪这些大商,于是看座上茶,礼数不肯缺了。

    “中丞,我等前来,是有事相求……”

    王东主年轻干练,十分英敏,上茶过后就直接步入正题,毫无踟蹰之意。

    “请说。”

    “我等……”王东主左右看看,见各人都微微点头,便是下定决心,咬着牙道:“我等想请复牙行,并退出商会!”

    话一开头,接下来自然就是好说了。退出商会,当然是不要张守仁这张保护伞,究其实里,是大家现在安心了,觉得能一门心思做生意,乱世的感觉过去了,对张守仁反而不必那么恭谨和买帐了。

    更进一步来说,还是商人逐利的心理无可变更,说别的,都只是借口罢了。

    “你们说的,本抚院自然会考虑。”倪宠心中大乐,有这些大商人大士绅的支持,他可以养兵,蓄积威望,加上朝廷的支持后,可以与张守仁对抗。看着众人,他郑重道:“世面要紧,现在大将军也要粮食和民夫,我们要尽力维持,不能叫市面出乱子,别的事,我且先应下来,然后与大将军慢慢打擂台,总不能叫你们坐腊!”

    “是,我等多谢中丞!”

    在场的都是七窍玲珑心,哪里有什么听不懂的?当下都是应承下来,然后才一起退了出去。

    一出门,十几个大东主都是微笑起来。

    倪宠的话,十分明显,谁听不明白?

    不过是拿张守仁做伐子,拿供给军需当借口,搅乱市面,弄的大将军十分狼狈。在济南城他都被将了这么一军,倪宠等人出来打太平拳的时候,大将军控制一切的威望就无形中受损了。

    当然,也不能逼之太过,张守仁在财赋和军队两块的实力,大家还是十分忌惮的。

    不过到底现在是太平无事,总不能大将军公然派兵剿了这些商家吧?

    前一阵倪宠和大商家们还精诚合作,背后是张守仁,现在却是风云突变,一反手,又是这么一出。

    说到底,张守仁一手栽培了他们出来,一手调教他们使用商业杠杆,一手教他们打跑了不喜欢的军阀,现在这会子,这群人倒是把枪杆子给倒转过来了。

    说起来是有戏剧性,但究其根底,并不足奇怪,说到底,商人是一种无国界的生物,连祖国都能叛卖,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亲爹也照卖不误的人大有人在……

    “商团和我们不一条心。”临别之时,王东主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道:“小弟说要解散商团,不是玩笑话,商团是大将军一手弄出来的,和浮山的关系太深,缓解之时,我们指望不上。所以先解散了,挑一些可信的留下当教官,我们重立炉灶,自己建一个,何苦花钱替别人养兵?”

    “正是这个理儿。”有人击掌赞叹,十分赞赏。

    其余人等就算没有说,但也多是用赞赏的眼光看向王东主,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心胸有山川之险,谋划事情也是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再想想秦东主和李老东主,不觉也是叫人感慨,两位向来扛鼎的大东主,老了!

    ……

    到晚间时,张守仁身边再无别人,除了室外站班值更的内卫将士以外,屋中就只剩下一个王云峰了。

    “紧急调兵的命令已经发向浮山,中军处派了最强最好的塘马和传令,不过从接令之后再到奉命集结,再往济南这边来,时间恐怕不会太快。”

    “嗯。”张守仁轻轻点头,面色不愉。现在正是快夏收的时候,为了体贴部下和不伤农时,他有点犹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调兵,决心也下的不够大。

    现在看来,自己竟是有点失误的感觉了。

    “刘泽清走的是莱芜线路,看来他对我们的铁矿也颇有所感了。”王云峰继续此前的汇报,接着道:“去岁铁矿已经完全能满足自用,我们开始少量出售,到今年时,出售量增加,已经有不少商家在打听我们是不是能正常大量供货,为了稳住新市场,我们承诺可大量供货……现在到处都缺铁,自然是引人瞩目,估计刘泽清这一次北上,也有替兖州人打前站,想知道莱芜虚实的意思。”

    “真是不知死活。”张守仁没有踌躇,令道:“叫朱王礼按计划行事吧,不必再顾忌什么。”

    “是,大人。”

    王云峰答应一声,又是将巡抚门外的事情如实禀报了。

    “唉,适才秦、李二位东主过来,也是提及此事。”张守仁很少有郁闷的时候,不过此时遇着此事,也是实在为难。

    “不如由特务处出手吧?”王云峰眼神一冷,瞬息之间,王东主等几个为首者已经被他想好一百多种死法。

    “你不要随便出手。”

    张守仁警告他道:“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被我宠坏了,不仅是济南,还有青州,登州、莱州,为了促进商业,为了叫商人恢复元气,也是为了给他们出气……大明天子不把他们当人,我来给他们消消气,不料想他们这气出的有点儿大,说到底,还是不自信,不相信我这个武夫,凡事宁愿自己来掌握……从他们的角度也不算大错,如果我以强力制之,用杀人和武力来解决,那么天下商人瞧着,我想以带着他们走一条新路的想法也就落空了。”

    “大人,不管怎么说,各地商行也到了要整顿的时候了。”

    王云峰掌握的是特务处,自然知道的也多,除了济南之外,青州府和下头各县,还有登州府,莱州府,皆有商行,可以说,商人现在获利极重,市场也极为繁荣。

    说来也怪,越是这样,商人们不安的也就越多。

    这就是人性,现在没有一个已经出台的,叫大家分配利润的最佳办法,所有人都在河里摸鱼,水浑的看不到鱼在哪里,而每个人胃口已经起来了,这种乱象之下,出现济南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奇怪。

    “我知道了,”张守仁悠然道:“有办法整理乱局,不过,要把济南这一场事先顶过去再说!”
正文 第七百章 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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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率部入城第二天,流言就起来了。i^

    说是张守仁要调集大量的粮食做为军需,有这么一个消息,城中不少米行粮行都是紧急提价,到傍晚天黑之前,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六倍还多。

    原本精米是一石四钱,未脱谷的是一石三钱,结果一石精米和面到了傍晚时,一直都是涨到二两以上,就是这样,还有不少地方是有价无市。

    粮食是根本,现在也正是青黄不接最严重的时候,粮价早就该起来了!

    这件事,又涉及到国朝的一大弊端,也就是夏税制度。

    国朝赋税,原本只是收取本色,也就是收粮,有一些地方只收布匹,也有一些地方只收绸缎,国初时候因为蒙古人的掠夺和迫害,加上几十年的战乱,金银铜等贵金属消失殆尽,而民间经济也十分萧条,在那个时候,明太祖定下的经济政策都是保守和与民休息的,当然也包括财政制度和赋税制度。

    为了与民休息,国初时只征收实物,而且不经户部统支统收,小民可以直接把自己的解额自己去完成。

    比如一亩地是三升三合的赋额,到了夏税征收的时候,松江的农民就得自己推着小车,把粮食送到在扬州的卫所里头去。

    或是浙江的农民,把夏税粮推至南京的京营仓库的库房。

    这样做法初衷是不扰民,当然实际效果是加倍的扰民。后来实行条鞭法,虽然户部仍然不能统收统支,各地仍然自行其事,但好歹是把粮食改成了折色,也就是白银征收,其中还包括一些力役杂收,无形之中,算是帮农民减低了负担。

    在实行之初,效果可能是如此,但国朝的东西,一旦是吏治不清时,一切就会走了样子。

    到明末时,粮商在夏税前青黄不接时故意抬高粮价,多赚利益,使农民不得不典当家财,勉强维生。等夏粮下来到了交税的时候,粮商再故意贬低粮价,使急着交税需要现银的农民又得多受一茬罪,把粮食三文不当两文的卖出去,在被朝廷剥削之前,先得被大商人们剥一层皮去。

    这些粮商和官府都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实力雄厚,农民被剥削也没有办法,加上驿传和杂派等额外的加征,一到收赋税的时候百姓被迫流亡的事情极多,这也算本朝一大特色了。%&*";

    其实这事儿就是一个常平仓的事情,青黄不接时放粮,收夏粮时官府以平价收粮,一收一支,百姓就减少了很多损失……可惜的是,贪官不愿为,清官想为也无计可施。

    这又是拜明太祖的制度所赐,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办公经费,也不可能有少则几千两多则数万两的公费来做这样的事……

    这两年的夏税征收前后,因为商会的存在,对济南一带的大粮商都有很多的约束,虽说有不少别的来钱的门道,可是旧有的大利就在眼前,伸手可得,为什么不能赚这笔银子?

    这件事,和牙行一样,也是有不少官绅甚至是官员插手其中,这两年来,张守仁固然是调度着商会这条大船行进,可是同时之间,也是给自己招惹了不少的积怨啊……

    “一群龟孙,王八蛋!”

    “驴行的混帐,你们想想是谁帮着你们有今天?”

    “想把祸水往大将军身上引,瞎了你们的狗眼!”

    粮价一起,自然引发全城的轩然大波!

    济南城已经是物阜民康,太平了两年多,刘泽清进城和商会的一场大乱战都只是在一隅之地,没有波及全城,甚至没有影响到物价。

    而刘部已经撤走,张守仁率部入城之后,城中却是突然出现这样的大规模的物价波动,其中的弯弯绕也是根本瞒骗不住百姓……这不,各大粮行之前,不仅没有预料中的对张守仁不满的声音出现,相反,有一些故意诱导的人刚一出声,立刻就是被百姓们骂了个臭死。

    躲在粮行里头的王东主一行,个个都是面色苍白,模样都是十分难看。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张守仁得济南民心居然是到了这种地步!

    和大明很多城市一样,百姓家里多的是有十天半个月的存粮,那是精细会过日子的,少的就是无隔夜之粮,每天都得买。

    后世人可能难以想象,其实在当年就是这样的情形为多。因为那些做短工的,扛力气活的,一天的收入可能是二分到五六分银子,或是一百多铜钱。这些钱,扣掉必须拿出来当应急款的,剩下的正好也就是一家人的嚼谷,想多赚一分银子,就意味着得多做一个时辰的活。

    很多影视上的大侠一出手就是一锭大银,那是搞笑,不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就是每个百姓都得为一钱银子奔忙数日,为了一两银子奔忙十几二十天,一个城市居民,一年的净收入也就是十两八两银子,还得是会点手艺,而且善于理财,家中还多是壮年无人生病的,不然的话,想落下这笔银来都是困难。

    临街的铺子,典四间下来做营生,典费也就是三四十两,一幢一进的小院,门房加左右厢房和正房五六间屋子,买下来就是五六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房舍了,那些沿街的平民百姓的自建房,十两八两就够买两三间了,只是有一些寒碜的很了,连灶间也没有,想洗脸都得到小吃铺子里头去买去,不过就是这样,才是真正的宋明之际的城市民居生活啊……

    无隔夜之粮,当然都是到粮店里头去买,明朝城市的粮店肯定多远后世的小卖铺,街头巷尾,坊市之前,有大有小,反正出门没几步就有,所以很多人家就是白天赚了钱,晚间买粮,第二天吃完了,晚间再买。

    粮价一涨,首先就是这些人倒霉。

    而原本的计划,就是用这些贫民给张守仁施加压力,大将军不是向来以爱民的面目示人,如果百姓弄的活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要考虑与商家合作?大家坐下来,多商量一下怎么平抑粮价?

    只要张守仁坐到桌前,哪怕什么也谈不成,王东主的计划就算成了。

    再往底下,牙行和各商行自己的护卫商团等计划就能实施,而好处当然也少不得大将军太保大人一份子……毕竟济南城中还是张守仁是最大最强的势力,但利益均沾,以后张大将军也绝不能一手遮天!

    计划虽好,现在却是往众人没有想到的地方滑去……

    “真没想到,大将军居然如此得民心。”

    “当然了,我们出的银子,大将军拼命往这些人身上使,什么公益局民政局,抚老恤幼造桥铺路,施粥舍药,什么样的事都做,而且大家全往他身上算,这算什么?吾辈却是白出钱!”

    “倪中丞和济南府上下的官员算是已经出力了,衙役都缩着不动,粮价涨成这样,官府不发一言,这其实已经是大好良机……”

    “当然要坚持下去!”王东主断然道:“大将军实力没那么强,坚持下去还是我等……”

    话音未落,城中突然是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

    开始时似乎是一些人在叫喊,然后就是巨大的欢呼声,接下来便是山崩海啸一样的叫喊声,声响太大,简直是一阵阵的雷声滚滚而过,令人身处其中,似乎被声浪卷入惊涛骇浪之中,一时间,难以自拔!

    “这是什么声音?”王东主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间爬不起身来。

    身着兖服,躲在深宫,正在醇酒美人的德王一下子惊坐起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民变了?”

    在巡抚内堂,正在计较着怎么和张守仁谈判,怎么在牙行分配利益中多拿一些好处的倪宠脸色一下子就变的惨白一片。

    “出大事了!”

    置身事外,不敢参与其中,但对张守仁实力有着清楚认识的黄胤昌副总兵一下子抓住了手边的宝剑,拔脚向外。

    所有人,在同一时刻,一起向外冲去。

    整个济南城,方圆近二十里广,城市中心为东西两牌楼,中间是紫禁城和王府,也是后世的山东巡抚的衙门所在,还有著名的趵突泉等名泉所在的地方为中心,然后是东西南北各城,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一起轰动起来。

    “浮山军,威武!”

    一声声呼喊,象是投石入河,激起了圈圈涟漪,然后向着外围不停的扩大,再扩大开去!

    王东主等人登上私宅的高处,一看过去,却是前心到后脚根都是一片冰凉!

    甲士,数不清的甲士!

    数不清的手持长矛和火铳的甲士!

    因为是入城,所有的浮山军都在军服之外套上了长罩甲,这种甲是明甲,铁片在外,磨的闪闪发亮,除了样式之外,竟是和东虏的白银硬甲有很大程度的相似,只是不如后金白甲所用的银甲那般厚重而已。

    如果是几千甲士也罢了,在他们眼中呈现的竟是一样看不到头的滚滚铁流,人人束甲,个个手持长兵,这样的情形,漫说是几个商人,便算当今天子见了,也是要大吃一惊!
正文 第七百零一章 降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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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大明天下,以二百万军计,能当其用的不过五十万人,这五十万人中,又是以十五万人左右的边军为最强,这十五万人中,又以骑兵和家丁为真正能战者全文阅读。i^

    当年的辽东经略都痛陈过家丁问题,以一万边军计,全部家丁不过两千,只有这两千家丁可能穿着甲胃,可能是对襟棉甲,也可能是铁鳞甲,还有不少是皮甲或布甲,只是镶嵌泡钉于外,防护能力极差。

    整个大明,能穿皮甲和棉甲的不过数万人,能着铁甲的,不会超过三万人。

    在此基础之上,便可想见,当五万三千人的浮山大将涌入城中,而几乎是个人人束甲的情形时,会给城中上下人等,带来多大的冲击!

    当然,浮山现在甲胃根本不全,费尽全力,精铁和各色物资齐全的情况下,铁甲缺额仍然很严重,这一次入城为了轰动效应,有铁甲的部队走在前头,而其余各部都是穿着以前的泡钉甲或皮甲,离的近了才会发觉不对。

    “替寡人准备酒宴,寡人要请大将军至宫中赴宴!”

    禁紫城上,身形肥硕的德王浑身都在颤抖着,整张脸都是紧张的变了形,济南城中,百年之下,何曾见过如此的铁甲洪流?

    “替本官准备官服……”同一时刻,倪宠和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在准备着乌纱补服,他们要去拜见张守仁。

    倪宠身上哆嗦着,手也不停的颤抖着……他和那个死鬼丘磊都是世家子出身,彼此明争暗斗多少年,丘磊仗着两万登州兵一直踩他一头,山东的事,不是一个巡抚就能独大的,明末几十年间,名臣辈出,却没有一个在山东建立名声的,河南也是一样,到如今看来,他这个巡抚想要重复声光,已经是与做梦无二。

    “不过……”倪宠冷笑:“这么多兵进来,要多少粮多少饷,他大将军总有仰赖我之处!”

    说这话的时候,倪中丞倒真象一个朝廷封疆重臣的样子,只是声线发抖,委实减了几分光采下去。

    傍晚间时候,五万多大兵只安置了一万三千人,还有四万来人没地方住。

    好在对浮山兵来说这是小事情……天黑之前,炊车推出来做饭,菜香饭香引来不下十万的百姓,在知道这几天粮价大涨,有不少贫民全家饿肚子时,浮山军人们也不小气,干脆就多加了几百石粮出来,做得了饭,由这些贫民端着自己家的碗来打,顺道还饶上一勺子菜。%&*";

    浮山的伙食是没话说的,天气热了,长途行军没有办法带鲜鱼鲜肉,不过咸鱼干和腌肉管够,肉罐头也有一些,混上新鲜蔬菜,一大锅子煮出来,每家都是吃的眉开眼笑,不少旁观的市民百姓都是拿他们取笑,敢情断炊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刻了?

    吃罢了饭,各级武官就不准士兵和百姓闲聊了,晚讲评之后,哨声大起,在哨声之中,所有士兵和武官都在街边铺上油布,盖上毯子,然后就是鼾声大作……七百多里地呢,六天功夫就赶过来了,谁能不累的慌?

    只是鼾声之中,偶然也有小声的低语,那都是体能逆天的家伙,连军官都一个个睡过去了,他们还在小声议论着……明儿早晨,太保,大将军将校阅全军,对很多新军将士来说,这是何等激动人心的事儿!

    自从去秋大军出征,半年多了没见着大将军,这些新兵蛋子一想到自己将被检阅,心里激动着呢……

    满城鼾声之中,百姓之家也是一家一家的熄了灯,要么睡觉,要么做那造人的游戏……这年头,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别的乐子可言了。

    倒是原本寂寂无人的城南大营里头,官来官往,轿往轿还,端的是热闹非常。

    倪宠在内,巡按到首府、首县、布政、按察、兵备,穿绯袍的就有十来二十个,都是轻罗纱袍配金银玉带,朝靴俨然,一个个望之若神仙中人的大人物,在今天,却是挨个在大营里头排队,人人都是捧着手本在手心,一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就差跪下排班了。

    很多手持长枪值守的浮山官兵,想起昨日和今晨的风波,心里的畅快劲儿,自然也是别提有多美了。

    除了官员之外,还有来请宴的王府官,不仅是亲王府,还有各郡王府,各镇国将军府,反正够资格的全都来了,一个也没落下。

    还有各大世家的人也是坐着车马轿子赶来,他们知道张守仁必定不会赴宴和接见,但拿着手本和大红双帖站在人堆里,顾盼左右的时候,本身也就是在涮存在感嘛……

    最多的,当然还是商人。

    张守仁现在在济南城的影响力已经被涮高了,以往两次入主济南的时候绝没有眼前的盛况。当年的他不过是小小游击,就算是副总兵也稀松平常……加征虏将军有点特异之处,但比起大明其余加将军号,统驭边军的那九边大将,又是下一等了。

    直到今天,在看到近六万甲士进入济南的那一刻起,大家才恍然如梦如醒……大将军和太保这两个亮闪闪金灿灿的头衔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在人群之中,受张守仁影响和拔擢的商人也是最多,整个济南商行的执委一个不落下全部到场,还有身家够了,自觉在大将军跟前也算一号的商人也是来了,就算能随大流见一面也是好哇……

    “我等叩见大将军!”

    “请太保恕罪啊!”

    商人群体之中,排在最前头的当然是王东主等十来个大商人,他们倒不是资格最老,实在是他们是上门请罪的一群,人家站着他们跪着,自然也只能叫他们在最前了,总不能叫大伙儿受他们的叩首之礼?

    一群商人扮演苦情,叩首不止,半响过后,才有一个长相忠厚,但眼神十分精细的大高个将军出来,叉着腰道:“大将军不见汝等,而且说了,不以军伍之手段以力降伏你们。”

    “啊?”

    王东主自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张守仁展露出来的强壮肌肉,想弄死他这么一个小商人跟玩儿似的,不要说暗杀或是什么手段了,就是派士兵明砍了他的脑袋,谁上报,谁敢接状子,怕是连苦主家属都能被人灭了口。

    就算状打到御前,以当今皇帝的德性,能给他这么一个小商人做主?

    当年袁督师杀毛大帅,皇上为了大局不也是捏着鼻子认了?

    “多谢太保!”

    “大将军仁德,吾等敬服啊。”

    不管怎么说,一颗心是放了下来,但心里总是嘀咕,不知道大将军下一招是怎么发力……

    商人们在外不安,官员们请见,张守仁却都是无心理会,他心情十分愉悦,大堂之中,坐满了浮山将领,包括留守的那些参将和游击,屋子里头站不下了,就是站在外头,济济一堂,将星闪烁。

    超过一百人的精英将领团体,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这里头十个有九个是当年百户堡里亲丁队出身,一起打盐杆子,一起绕着百户堡跑圈锻炼体能,然后晚上一个个给他们补习,从拼音到生字慢慢学起……一晃就是三年多时间下来,当年的那些穷军汉臭小子们已经成长为合格的统兵将领了!

    没有副将和大将,这些参将和游击们将近六万大军,以急行军的速度,每日超过百里的行程赶路,连续六天行军七百里,队伍丝毫不乱,掉队者不超过三百人……就算是三百多年以后,张守仁也敢说比这支军队在体能和行军速度上更强的,除非是机械化军队,不然的话,也是真的没有几支了……

    看着他们,又怎么不叫他欣喜万分呢?

    而这些将领也是以敬慕眼神,须臾不离的看着他们最敬爱的大将军。

    三年时间,大家从百户时跟随大将军,然后筚路蓝缕的一路杀出来,原指望大将军这一生能在花甲前厮杀出一个总兵出来,大家跟随左右,能以百户千户的身份重回卫所,这一生也就不虚妄过了。可现在看来,当年跟随最早的六百多部下,除了头脑实在太笨不堪造就的还停留在游击以下的哨官职位上外,其余几百人,虽然不一定都有多高的军职,但世袭职位,最差都得是卫指挥佥事这一级了……

    这就是造化之功啊……很多人这么想着,以自己的德性和本事,谁也没想过祖坟上出这根蒿子,所以完全是运气,只有泼天的运气下来,才叫自己在最早时跟随在大将军前后左右,立下一些微功,到得今日之地位!

    “都下去了!”被这一群部下盯着看了半天,饶是张守仁这样的万军从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大将都毛骨悚然了……大明当时男风可是盛行,边军将领喜欢清秀小厮的也不少,浮山军中可是严禁“兔儿爷”的,这一群部下盯着自己,可真是叫人恶寒。

    待参将以下全部退出之后,张守仁才感慨由之的道:“执委会很好,可以向军中推广了。”

    众将自是凛然,这一次留守浮山的各执委立功可是大了去了,有成功的先例在,自然可以在军中也有样学样。

    “世福负责此事吧。”张守仁看了自己副手一眼,吩咐道:“参将一级都够格,自荐和举荐都成,成立留守执委和行军执委两块,当我不在又要有重大决定时,可以由执委决定。此事做完,你就到登州上任吧。”

    他笑了一笑,又道:“不过打仗我会指定主将,事事由主将自专,各部门也要听主将的,不然人家逼上前来,你们还开会呢,这成何体统。”
正文 第七百零二章 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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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将听闻此言,自是哄堂大笑。%&*";

    笑声之中,唯有张世福有点不自在,扭捏着道:“大人,俺就不到登州上任了吧……就在济南城里头,也是挺好。”

    “世福哥说昏话了!”

    张守仁呵呵一笑,按住要起身的张世福,语气十分诚挚的道:“这阵子我忙,没和你交心,其实皇帝这一手无非是想扶你们,架空我,这是笑话……浮山各部门自行其事,不管是谁当登州总兵都不能一手遮天,就是以你世福哥对我的忠诚来说,从品格上我就信你了。”

    张世福眼圈发红,答道:“大人有这一番话,俺放心了。”

    孙良栋却是道:“淮安没有总兵,俺去了也算一手遮天,俺这性子,没有约束肯定会犯错。所以在这之前,心想大人一定要给俺派监军的镇抚官,现在看,镇抚官加执委会,俺就算犯错,也错不到天上去。”

    众人都是含笑点头,大家都是武将,话说开了也是挺好的……不过张守仁还是有点尴尬,这些兄弟,都是可以在战场上替他挡箭的心腹中的心腹,是手足一般比亲人还亲的兄弟,但为了未来发展大计,为了团体保持着良性向上的氛围,有些事,不做也得做了。

    他向孙良栋点一点头,笑道:“淮扬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去之后,等我的军令就是。”

    “是,大人!”

    “至于曲瑞的保定总兵,叫他上奏辞了吧,就说有足疾。”

    见众人愕然不语,张守仁笑道:“我不是要压曲瑞,我是打算叫他镇守兖州,那边世家大族多,朱王礼搅一阵,还要有一个能和风细雨的收拾人心,安定地方,除了曲瑞,我不想派别人去。再者,保定离京师近,东虏一旦入寇就是直向保定等处,我不想我的人去替别人顶雷。”

    张守仁神情冷峻,遥望远方,在关外,在松山,在锦州,一场空前的大战就要在夏秋之际开打,这其实也是他心中最痛楚的地方,但现在的这个大明,救不得,理会不得,根本就坐视其死亡的好!

    在最后一刻,他下定决心,向着众人道:“山东地方,临清,德州,济南,兖州……青、莱、登,全部是我们所有,善加经营,拥众二十万之时,才是我们真正介入的时候,在此之前,哪怕北京被破,山东镇绝不出兵,诸君,今晚之语,可记得否?”

    “一切均由大人做主。%&*";”

    张世福安祥道:“我等身家性命,早就寄托于大人一身,大人荣则我等荣,大人辱则我等辱,大人哪怕要造反,我们也会跟随的。”

    一片沉寂之中,诸将虽有不少额角冒汗的,但却是眼神坚定不移,显然,张世福的话,就是他们的意思。

    良久之后,张守仁才微笑着道:“我这几年,殚精竭虑,如果做事光图痛快的话,或是说,换汤不换药,只换掉一群大臣和皇帝的话,可能就是另外一种做法。我希望的,是大明能够摆脱兴亡周期,能够跳出藩篱,走出另外一条道来。我辈是武夫,哪怕是现在这样,我还要说我是一个武人,武人最要紧的是保家卫国,而非陷于内斗。抢那张椅子,抢成功了不是我的光荣,而是一个负担啊。”

    这话说的太深沉,在场的人都是一副侧耳倾听的表情,不过听了半天,只有林文远隐约听懂了张守仁的一些意思,但更深的东西,仍然是想不到的。

    “这个大明,有很多可恶的地方,可恶到我不愿对他施以援手,但亦有很多可敬可爱之处,使人不忍放弃它啊……”

    在众人懵懂之时,张守仁却唯有在心里发出这样的长叹。

    在这个时候,他有资格站在高处,俯瞰这个自己爱恨有之的大明了。

    荒唐透顶的财政制度,整体无能而且**掉了的文官阶层,势大难制的官绅阶层,狂傲不训的士林,还有战斗力倒数,仅强于“我大清”的武装部队……

    这些都是人厌之而欲去的,而汉文明固有的华采风流仍然在,汉人的勤劳与智慧也不是一句空话,长衣飘飘,美德尚存,文明与卫生仍然是社会的主流,在这个欧洲刚从蒙昧中摆脱出来的时代里,大明仍然可以自傲于民族之林,哪怕它已经开始落后于敌人。

    这是一个生了肌体生了重病的民族,朝堂和民间都是如此,但它的内里仍然是鲜活的,进步的,从士大夫毫无芥蒂的翻译泰西学术著作到民间那种海纳百川的自信,从学术到武器,总体的态度就是拿来学,不妨学,不自傲也不自卑,整个民族在东南一带保持着相当的活力,对外贸易十分成功,成功的吸入了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储量还强……一个懒惰的民族是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功,也不可能如当时的西方传教士记录的那样,人民富强,富裕而多礼,衣着漂亮而颜色光洁,人们健康而有活力!

    就冲这些,大明值得他舍弃一切去拯救!

    张守仁心驰神摇之际,整个大厅之中的过百将领们也是神色十分激动!自跟随张守仁以来,还是头一回听到他如此激昂而毫无矫饰的宣言……这是何等的强大和自信!

    整个山东,已经尽在掌握!

    ……

    ……

    翌日天明时分,整个济南城在百姓们的低声笑语中醒了过来。

    很多人家在开门推窗的时候才又突然想起来,原来那些浮山军人就在自己家的窗子外头,在小院的墙侧,在大街的两边,在那些路基上或是树底下,就是这么睡在露天里头睡了一夜!

    “不当人子,不当人子!”

    很多泉城百姓,保有着山东汉子特有的质朴性格,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首先便是责备自己。

    好在他们自责不需太久,天亮之后,城中就到处响起了锣声,却是官府召集民壮,按里甲坊前来召集,各家自备铲锹叉靶等物,将城中南校场大营的营房全部重新整修一次。

    济南城中已经有几十年未驻军超过五万以上,校场大营已经年久失修,此次官府也是下了血本,不仅要动员超过十万民壮分批陆续修筑军营,还将烧制大量的青砖和方砖,预计要耗费工料五万两左右,历时半月以上,才能把军营修成能容纳大军的规格。

    至于以后的精细修理,就由这些浮山军人自己的工兵搞定就可以了。

    听到锣声,百姓们自是回去拿合手的工具,今天应当上值的就扛着工具往大营那边去,不管如何,这些纪律良好,装备一等一强悍的军队驻守在泉城之中,大家的身家性命也是有了保障,这年头,谁知道明年是流寇还是东虏复来?有强军在,总是要叫人安心的一件事。

    百姓出门之前,军队已经起身了,待街上遍及百姓的身影时,所有的毯子和油布都收拾干净,每个巷子都有井,军人们排在井水前,或是用铁桶打了井水,正在排成井然有序的队伍,涮牙洗脸,洗漱干净。

    这在别的城市看到,一定引为奇景,好在浮山军讲卫生已经是在几年前就为全城百姓所接受了,看到这样的情形,百姓们都是说笑着,心中感觉对这些军人无比的熟悉,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靠在墙边的那些成束的制造精良的长枪,还有那些枪口黑洞洞的火铳都不是那么可怕了。

    在这个时代的大明,恐怕也就只有浮山军人能叫百姓感觉到亲近了。

    在几百个兄弟的簇拥下,商团队官高官已经脱下了商团的服饰,穿着一身平民的服饰,大步流星的向军营方向走着。

    在他身后,所有的团丁都是有样学样,大家都是脱了军服,甩开膀子跟在高虎身后。

    看到大队的浮山军人时,高虎在内,这些团丁都是向对方打着招呼,或是亲热的敬着军礼,因为军礼十分标准,有不少浮山军人情不自禁的回礼……然后就是傻了眼……这些家伙是谁啊?

    只有队伍中少量的武官认得高虎,回礼之余,也是笑骂道:“高虎你这厮出什么鬼?大白天的出来吓人么?”

    “回禀教官!”高虎已经混到队官,他的这些教官有不少还只是副哨官或是排正目,但一日受训,终身为师,高虎趴的就是一个立定,回道:“俺不给那些王八蛋商人干了,现在剥了衣服,求太保收留,能到教官们麾下当个小兵都成!”

    “你都成队官了,还小兵?”

    “不过你们受训都吃的和俺们一样的苦,就是还差点摔打,能成,去吧!”

    能得到教官们的鼓励,高虎一群人当然高兴的满脸放光。

    商会背叛反水虽然形迹不显,但高虎等人也不是傻子,当即就到商行里头辞了职,交还武器,脱了军服,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出来。

    不管是秦东主或是李老东主亲自前来劝说,高虎等人却是铁了心,谁劝也不听。

    再和这群老倌儿混,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俸禄再高,也守着家门口,但爷们这一张脸也是要的,走在街上,被人指指戳戳是商行的护卫走狗,拿钱再多,买来酒肉也是噎在喉咙,咽不下去!
正文 第七百零三章 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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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官,看身后!”

    各人正大步而行时,脚下却是一阵抖动,有人回头去看,一下子就是激动起来。i^

    高虎自也回转头去,一看之下,也是浑身一抖,两拳情不自禁就握在一处。

    在他们身后,是排成一字长龙的车马队列形成的漫漫长龙,一眼看去,根本就是望不到头。

    高虎等人如此,那些早起的济南城民,也是如此。

    车辆是分为好几种,有纯粹是战车的盾车,两厢镶铁,不仅能防弓箭,小炮攻击,亦可减轻很大的伤害。

    有偏厢车,一边镶铁,战时可将镶铁一面向战场,取下车上所装挨牌,遍插于空隙,完全遮蔽敌人的远程攻击TXT下载。

    有大车,可装粮食与辎重,亦可首尾相连,车上也装挨牌,大盾牌。

    有轻车,主要功能是用来装武器,也可转运士兵。

    战车上,多装有火炮,通过车子的缝隙,可以看的清清楚楚。

    进城的战车,肯定超过千辆,就是说,光是各式的小炮就有过千门之多。

    光是看到这一点,就有无数百姓把手掌都快拍烂了!

    其余的大车和轻车上,竟是全部装的各种物资,从大米到白面,到稻谷和麦子,然后是小米高粱黄豆等一系列的作物,整条整条的腌制好的火腿,腊鸡,腊鹅等肉食,还有成车的鱼干等物,当时的渔民是靠海吃海,此时正是鱼获季节,人口不多,捕鱼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不必休渔,就可以获得十分丰厚的回报。

    但问题就是鲜鱼储藏不得法,光是晒干的话,鱼干储存的时间并不久。

    这一点小事当然难不倒穿越者……最简单的原理还是懂得的,煮过之后再晒,可以在盛夏时保存很久,携带为军粮,蛋白质充足,味道也不坏,十足的好东西。

    但在这些济南城民的眼中却是十足神秘,不仅是这些,还有那些成车的肉罐头,密封好了,成车带入城中。

    “怪不得浮山军早晨都吃肉……”

    “可不,刚刚满街都闻着肉香,这些当兵的,比咱们享福的多了。%&*";”

    “这才是大将军领的兵嘛,吃的好,有力气,才好打仗不是?”

    “是这个理,看那些兵,穿着厚厚的铠甲,行走如飞,俺就不中,叫俺扛着十来斤重的火铳,身上还要带着佩刀,还有什么引药盒射药盒,还有几斤重的弹丸……毯子,油布,水壶……乖乖,加上三十斤的铠甲,你们算算,看看这一身上是多少斤!”

    这么一算,自是十分的惊奇。

    当时人的身体素质和后世是没得比的,包括种种疫病和营养不良在内,使得人在青壮年还有些力气,但三四十过后,体能衰退,甚至毛发苍苍齿牙动摇,包括夜盲症等等,都是不足为怪的事情。

    但浮山军肯定没有这样的问题,个个膀大腰圆,面色红润,一看就十分健康。

    这么一说,最保守的城市居民都是十分动心,言谈之时,甚至是在打听浮山军有没有在城中招兵的打算了!

    什么叫亮相,这便是亮相,这就是**裸的展示肌肉!

    “唉,我等枉做小人了……”

    这样的滚滚车流,击碎了城中商人最后一丝妄想。张守仁所说的用商业手段,不以武力相迫,到现在,这些商人终于明白过来。

    王东主脸上是一脸自嘲的笑容,看向众人,颓然道:“一切罪过,都是由在下一人承担罢!”

    这么多物资入城,浮山总行可以自己发卖,何必假手他人?

    大将军向来说要行商税之事,大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是人家把钱送到自己手中叫自己赚了!

    在场的商人,不乏粮行和各色南货食品商人,以前都是假手浮山总行来进货,总以为人家也是从别处发卖过来,现在他们才明白过来,浮山的货源不仅充足,而且是供货远大于求。

    这么多车辆,最少是超过四千车的物资,听这些押车的人说,整条胶河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运送各种物资的船队,犹其是以粮船为多。

    浮山不缺粮,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也不缺粮!

    他们如何能知道,浮山遍及整个山东的农庄有多么犀利。东昌和青州的农庄还算是投入阶段,浮山到莱州府,登州各府的农庄已经有了收益,而且是强悍到无以复加的收益!

    去岁秋收,光是浮山附近的百万亩的农庄就有超过两百万石的净收益入库,从夏至秋,套种的黄豆和花生,还有小米,高梁等作物是粗粮和杂粮,而秋收的麦子就是两百万石,粗粮也有数百万石,这还只是半个莱州府的收成!

    有这么多粮入库,张守仁当然心中不慌,大举出兵也好,大举募兵也罢,库中有粮,心中不慌。以去年的经验推断,今夏的麦收,各地全部入库的粮食肯定在五百万石以上,光是登莱两府就差不多有这个数字!

    大明立国之初,举国的赋税不过两千七百万石,历史最高峰不过是三千万石,浮山以半个山东,就堪堪撵上了大明最高峰的近五分之一,这是何等样的奇迹!

    套播加精耕,选良种,水利设施齐全,加上肥料充足,山东的土地原本是不能和湖广江南比的,就算是农庄使人迸发了种地的热情也是不成,如果不是全套的农田水利的功夫跟上,想有这样的收益也是绝无可能。

    有这样的底气,想和张守仁玩什么手段,以几个商行的家底不是在搞笑么?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碾压的结果啊……

    “我等去赔罪吧,”有的商人老成一些,拉上不情不愿,已经有一死了之心意的王东主,劝道:“大将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我等去赔了罪再说。”

    “唉,有这么多的物资,大将军何必假手他人?”

    “我等有罪在身,大将军又不需要我等了,只怕去也是自取其辱。”

    “不然,不然。”老实人也发火了,大声道:“诸位只是从自己所想出发,若是如秦、李二位东主他们那样,凡事以公心不以私意,多看大将军的主张行事,我等何致有今日?吾观大将军的行事风格,绝不是对我们赶尽杀绝的做法,去看看又能如何呢?”

    这般的劝说之下,这些商人才勉强就道,只是在军营之前,也是正好遇着高虎等人。

    各人都是十足惭愧,捂脸而入,高虎等人都是面色不善,如果不是在张守仁这边,怕是要动手打人的多。

    “你们的想法,我多有了解,不过惭愧的很,我不能如诸君之所愿。”

    面对高虎等人,张守仁也是拔冗相见,只是开头就拒绝了众人的请求。

    “大将军,我等在以前是首鼠两端,舍不得家业,现在已经悔悟了……”

    不等高虎说完,张守仁便大为摇头,沉声道:“不是这么说,高虎,我素知你的,是好汉子,也是好军人,既然是好军人,就要听安排,对不对?”

    高虎答道:“是,俺凡事听大将军的。”

    “那就是了。”张守仁笑容可掬,却也是毫无商量的道:“商团在近期之内,一定要有,不仅济南要有,临清,兖州,济宁,青州,凡我山东镇下各地,都要有。”

    “这是为什么呢?”张守仁自问自答道:“商人不比官绅,地方上势力大,一声招呼,官府也要给面子。商人除了买地建宗学,三代之功养了子弟中举为官,不然的话,始终是无根浮萍……”

    “大将军说的是……”

    在旁观的商人,包括秦东主和王东主在内,所有人都是眼中含泪,世代为商,风光之余,自有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当然也包括官府的逼迫威压,小吏的敲诈,地痞混混的勒索等等。

    可以说,人人都有一本血泪帐。

    特别是,大明的和买政策,就是混帐的明抢政策。太祖是和尚叫花子,根本不懂经济,烂发宝钞向百姓和商人抢钱,成祖就是一个混蛋,公然明抢,叫宦官和官府向商人和买,公然的口吻就是他已经赚了钱,吃些亏替朝廷分忧,岂不应该?

    一国之君就是这副德性和认识,老朱家的皇帝确实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反正在城中的商人,一旦和官府有了矛盾,和买物资的差事摊上身,大商家不免于腰斩身家,中小商人接到和买就上吊自杀的,绝不在少数。

    几代人的经营下来,和买令下,叫人几代之功白费,破产破家的,真的不在少数。

    这个混蛋行为,加上遍及江河的税卡收取的私税,还有牙行瓜分等等,能成功做大的商人,真的是寥寥无已。

    这样的国情之下,有了钱的商人肯定是如张守仁所说,成功的转为官绅之后,才会松一口气,感觉身家性命才有了保障。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张守仁对着高虎,也是对着所有人道:“商人要有保障,要安心,不要把银子全挖埋在地里藏起来,亦不是全用来买地,资本要流通,要扩大,这样才有更大的商家……”

    “那不是更吸咱百姓的血了?”

    “不对,不对。”张守仁笑道:“大商人只要纳税,所赚的钱也是替百姓做事。这两年来,我为什么叫商行不停的拿钱来做公益之事,原因就在于此啊。”
正文 第七百零四章 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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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众人才是恍然大悟。i^

    “大将军的意思是,取之有道,用之亦有道,不论是商人还是百姓……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喽。商人和百姓一样,赚钱要取之有道,这要靠官府来管,不能坑蒙拐骗,用钱也要有道,也是得靠官府,把商人赚的钱收一部份来,造桥补路,岂不是很好?”

    “大将军说的是好,可惜……”

    “可惜的是朝廷和官府没有这个能耐。”张守仁神色是十分淡然,说的话却是叫众人暗暗点头,这个朝廷和官府,所行所为,哪里能有理想中的万分之一?

    “朝廷不行,我们自己来嘛最新章节。”

    张守仁看看来请罪的一群商人,见是这一群人也是在沉思,便是又笑道:“以后可能不再叫商人捐输,而是把他们捐输的钱收取了来,由本将来做,收税之余,商人再捐输的,那就是大善人了,值得你们翘大拇指来赞他……在此之前,要叫他们安心做生意,有人护卫,济南城有我,可济宁呢?淮扬呢?天下之大,商人之多,得先叫人家安心才是啊。”

    “大将军……”

    王东主已经跪倒在地上,叩头不止,砰砰有声,不一会的功夫,便是额头见血。

    在他的带领之下,这一次反水事件中的几十个中坚份子,也是有样学样,都是跪下请罪。

    “你们也不必如此。”张守仁十分感慨的道:“利已不算错,不止是商人,士绅,百姓,谁不愿利已呢?你们只是需要有人来约束,管制,自此之后,由我来给大家补上这一课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但也是十分凌厉,而举目顾盼之时,不论是前来求见的济南城中的官员,又或是那些豪绅巨商,无不伏首躬身,无有敢于相抗者。

    至午时前后,张守仁换上一身山文甲服,骑在自己的爱骑之上,巡行全城。

    不论是浮山步兵,骑队,又或车营,辎重营,与车营混杂一处的炮营官兵,俱是山呼威武,其声震天,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感觉是激动万分,难以遏止自己激动的情感。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才明白过来,什么是“天下人”又或是什么是具有“天下之望。”

    别的地方不敢说,最少在山东地界,张守仁已经是不可代替的天下人了。%&*";

    他的这些士兵,在几年前还绝对不敢说与他一起对抗任何人,而在此时,只要张守仁刀尖所指,哪怕是御座上的君皇,也会被这些极其热爱于他的士兵们砍的粉碎!

    为将帅至此,已经足矣。

    其后自是诸事顺遂,修筑兵营,安顿将士,在勉强入住后不使士兵安逸于城市生活,制定于城市相配合的训练计划等等……

    与这一切相配合的,便是加强临清的防御和城防工程的修复,在未来的几年内,临清将会是十分重要的中转中心,不可不慎。

    同时,派兵入德州,接管防务,这是张守仁山东镇总兵的份内之职,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不是。

    在一切都就绪之后,当济南人以为张守仁仍然会长留一段时间的时候,也就是五月初旬,一队骑兵悄然出了济南西门,沿着往青州府的官道,纵骑急驰着。

    这一条道路的两边是已经一片苍黄的景像,麦子已经是熟透了,很多地方的农民已经在开镰收割,道路两边的田地里,站满了收割麦子的人们。

    对很多地方而言,因为水利的不配套,地力也不足,一年只种一季麦子,也就是秋种夏收。这一季麦子收过之后,地里就只种一些豆子,小米,高梁之类的杂粮,这些杂粮需水有限,也不大需要照料,在秋播之前,免使土地摞荒。

    这自然是很经济的做法,只是地力不足,水利不好,加上选种等各方面的落后,这些套种的粮食产量十分有限,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有年年饥荒可言了。

    今年的麦收,看过去在青州一带,最少是农庄之外,收成就十分普通了。

    连续三年的旱灾,哪怕是在朝臣嘴里,也是普通的千古难遇的奇灾,受灾最重的是河北少数地方和山西一部,而河南就几乎是全省受灾。

    在山东,前几年有过一次严重的旱灾,导致青州府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而时隔不久,地方上好歹是恢复了正常年景,如果路过的地方是农庄所在,收成明显要多出三四成来,令人看了之后,格外欣喜。

    但张守仁却是觉得大有不足!

    自去年下半年,心思全用在军事上头,民政上多有不足,青州农庄,因为地处要冲,不好做的太过,而且关键是还隔着一个衡王府在里头,多方做梗,所以进展不速。

    特别是水利和鱼塘、鸡舍猪圈取肥形成生态圈这一块的工作,所为远不能叫人满意。

    “衡王年轻气盛,喜欢多事啊。”

    经行青州时,大队人马在外,张守仁轻车简从,易装入城,看到城中王府官吏和帮闲仍然挺胸凸肚,在街市横行时,不觉流露出十足的不满神情。

    “此事特务处会办好的。”

    “嗯,只要亲、郡王不出人命,但撒漫做去。”

    “是,末将知道。”

    青州府城之中,感觉肮脏,破烂,民气不扬。这也是和前几年的那一场灾害有关,但地方官员似乎也是行事多有不振,令人摇头。

    张守仁记在心中,现在济南收入囊中,兖州也在计划之中,青州被彻底隔绝在他势力地盘之中,也是时候换马了。

    此前因为顾忌良久,不曾将浮山各样机构派出青州城中,到此时,也不必再有什么顾忌了。

    在青州府城只住了一日,张守仁便是继续上路。

    他已经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愿耽搁!

    出行半年,也是离家半年,出门时,妻子还大着肚子,现在孩儿也已经几个月大了,从出生到成长,自己这个当父亲的居然没有在场,到现在没有抱儿子一回,真是情可以堪!

    其实古代的交通不便,当了官就等于是卖给国家了,张居正在为官时曾经在京师二十年不曾还乡一次,一直到其父死后回家归葬,回来三个月时间而已。

    身居高位者,有时候就得面临这种牺牲……

    一路风旋电掣,途经高密时,只是看了两个庄子,连城池也没进,直接便是奔胶州过来。

    和张溥等人的感觉一样,进入胶州境内时,张守仁这个始作俑者也是感觉到了道路条件的大不同,令他感觉十分骄傲和自豪。

    他已经改变了很多,最少因为他的介入,在这个一隅之地里头,人们的生活变的更好了。

    到胶州城下时,城中的李知州和大量的官员,商民,百姓,还有驻军,都是闻讯而出,在道左两侧,经行往浮山老营的地方,广设香案,美酒,远出十余里相迎。

    “父母官何必如此!”

    在张守仁经过的时候,李知州这个五品官员也是跪伏于道,战战兢兢的远候相迎。

    在张守仁上一次从京师返回浮山时,这个年轻的即墨县被调入胶州,原本的胶州被任为莱州府正印官,整个登莱一带,张守仁才开始布局,两年功夫下来,这个当年年轻而锐气十足的文官已经习惯于在浮山体系内做事了,在各处、局的帮助下,将胶州治理的井井有条,如果按朝廷三年一次的考绩来说,他的成绩肯定就是“卓异”,这是可以将他直接升为知府的考绩,不过在上一次自陈成绩时,他却多般低调,不肯将实情报上。

    这也是融入浮山团体之后的自觉……第一是不愿走,第二是替浮山韬光养晦,行事低调。

    所以张守仁此时也是拿他当自己人一般,双手将其扶起。

    但扶掖之时,感觉这个青年州官确实是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张守仁奇道:“李大人这是为何?你我之间何必如此?”

    以前这个州官虽然已经渐渐融入浮山团体之中,但还是有相当的傲气在身上,此时不仅傲气全无,反而是十分害怕的感觉。

    听到他的问话,李知州才敢仰面抬头,苦笑道:“太保虎威,下官不得不畏惧矣。”

    “唉……”

    听到这话,张守仁唯有苦笑了。

    官本位家天下中,人之境遇一变,则自然而然的会产生诸多变化,而眼前所有人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与他仰视的情形,对他而言,绝非是一桩乐事!

    自胶州再南下,不过十余里地。

    沿途已经看不到一块土地了,当然,浮山这里的麦子是十分的高产,从那些摇摆生姿的麦杆就能看的出来。

    麦子密度极大,麦杆不算很高,暂且看不出有倒伏的危险。

    最叫人喜欢的是那些沉重的麦穗,沉甸甸的挂在麦杆上,令人见之而十分欣喜。

    沿途所见时,还有那些高大的风车,春夏时风大,风车被吹的不停的转运着,在路边农田里的风车是用来带动水车的,风车风叶转动,以稳定的速度拉动着水车,不停的将水送到干洇的农田里头。

    这样的地方,自是会给张溥等人带来磅礴无比的冲击,就算大明盛时,亦无此景!
正文 第七百零五章 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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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风景如画,军人百姓们将道路两边塞的满满当当的,不过与胶州的情形相比,浮山这边更叫他开心一些。i^

    倒不是那种狭隘的籍贯乡情在作祟,而是百姓们站的很直,挥手而笑,那种内心的亲热比跪下要强过百倍。

    而军人们一个个站的如标枪一般,那种威武之气,就算是新军将士,也是令得张守仁感觉十分的满意。

    这样的情形,才叫他觉得不枉自己这几年来的辛苦。

    浮山这里,毕竟是学校区和老营所在,教育的十分成功,军人们但行军礼惯了,连带着百姓的膝盖也不是那么软了。

    “胶莱一带,仓禀足而知礼节,教育也该投入的大一些了。”

    向众人挥手致意之时,张守仁也是如此这般想着。

    “林头儿,周大人,你们也来了,这可叫我担不起啊!”

    周炳林千户现在是彻底卸任了,他已经年过六甲,不再担任任何的军职,以前想扶一段,带一段的心思,早就收敛的不知道哪去了。

    倒是讲武堂军校那边,因为周炳林当年有带兵勤王一路到山海关的经历,所以经常请他去做客座教授,讲一些行军与集结的经验和教训……当然,是以教训为主。

    日子过的惬意,这年代不缺乏那种把军户当猪狗牛马一样待的军官,但周炳林在此前就不是这样恶毒的做法,而是稍稍留有余地,现在也算大有回报,每年张守仁给他和其家族过千两白银,在他为千户的时候,这样的收入是他好几年的净收益,拿的银子,投到商船队和浮山总行里头,又有股本回息,周千户日子过的太过舒服,六十多的人了,身形仍然利落,红光满面,看到张守仁迎面过来,整张脸都是笑成一朵花也似,好在他自矜身份,也是知道浮山礼节,强撑着没有下跪……这事儿对周千户和身边的一堆退了的老副千户百户们来说还真是十分困难的事……在以前他们见着个指挥佥事就得下跪了,见着游击将军就是天上人物一般,副将以上,是想也不敢想的大人物了。北上勤王时,周炳林等人见过成堆的总兵副总兵,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在几百或过千家丁的簇拥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这样的威风杀气,是小小千户所想也不敢想的。%&*";

    至于大将军,太保,这些闪亮的词儿更是武人穷极想象才敢想的词……这些词是和成国公,英国公,保国公等国朝赫赫有名的国公联系在一起的,而传说中的词汇现在就安在一个人头上,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普通的军堡青年,只是有一个百户官职的传承,突然一下,这小子就是一骑绝尘,现在已经达到一个自己当年做梦都没有梦到的高度了!

    这样的时候,周炳林等人还能笑呵呵的站立着,就算是腿有些发抖,也是完全可以理解了……

    “大将军载誉归来,我等身为乡人,理应出迎啊!”

    此处距离大营和军属区也就里许距离了,出迎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周炳林等人持爵劝酒,在他们身后,是一脸笑容的林重贵和柳增仁等将作处和学校医院的头儿,再往后,则是马洪俊和胡得海等水师营陆巡营的将领,每个人脸上都是挂满了诚挚的笑容……在这里,所有的笑容都是真诚无比!

    “我喝便是,大家有心!”

    张守仁眼角也是有点湿润了,取过铸造的古色古香的青铜爵,里头飘荡的酒香明显是浮山这里用山泉水酿造出来的土酒……还是乡人知吾心啊……他心中感慨着,高高持爵,然后便是一饮而尽。

    见到这样的情形,周炳林等人捋须微笑,笑容之中,都是充满着自得之情。

    浮山能出张守仁这样的人物,在大家看来光采只在太祖皇帝之下,而实惠却是在出了太祖皇帝的凤阳之上了……没听说么,凤阳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凤阳出皇帝又如何,一样穷的叮当响,倒是咱浮山这里,出了个太保大将军,却是富的流油!

    这种心思,只能藏在心底,或是百姓在南墙根晒太阳时叼着烟杆时闲聊几句,正经的场合,大家还是呵呵两声就算了……

    在这种万众欢腾的时候,人群在张守仁面前静默的分开了一条通道出来。

    让开道路的时候,有些人不大情愿,还想多看张守仁一行几眼,回去之后也是吹嘘的资本,但一看过来的人,顿时就是闹了一个大红脸,人也是忙不迭的让开了。

    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挤的密密麻麻几乎挪不动身子的时候,却是能在万军从中杀开一条道路出来,这样的拉风之事,当然也就是一个人能做的出来。

    连张守仁都是屏心静气了……

    太久太久,他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个排众而来的人了……

    确实是云娘,张守仁的妻子,与几个月前的形象截然不同了,云娘已经生下了儿子,原本挺起高高的肚子不见了,身形再复怀孕前的苗条线条,看着张守仁,俏丽无比的脸庞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而在她的怀中,却是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在这一瞬间,张守仁只感觉自己被捶打的坚硬无比的心灵被眼前的心灵风暴抽打的粉碎,这一时刻,他什么也是顾不得了!

    泪流满面啊……老子总算见到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了!

    他大步流星,迎上前去,也顾不得在场的人是成千上万,先是深深看了含泪带笑的妻子一眼,再又伸手捏了捏长相酷似自己的儿子的红胖脸颊,然后就是恶狠狠的将娘儿俩搂在了一起!

    “哗……”

    围观的军民人等先是发出了这样响亮的声音,毕竟大将军的举动实在是太那啥,太惊世骇世了一些……

    林云娘在张守仁的怀中拼命扭了一扭,但张守仁的手臂却是搂的更紧了。

    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叫围观众觉得太牛逼了,太开眼了,也是太值得这一行了。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用强力来轰人走,不过指望群众自觉也是不大可能,于是一群军法镇抚官先是目光森然的向着那些浮山官兵扫视了一圈……

    接着就是王云峰策马上前,特务处的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屏障……

    这样一闹,虽然大伙儿还没有过足眼瘾,但也是大呼小叫的离开了。

    所有人都是往外围走去,这时候,再不开眼的人也是知道,再留下来就是在这里碍眼了,小夫妻团聚的场面才是叫众人突然想起来,威望在浮山无人可及,甚至已经超过传说中的皇帝老子和圣人的大将军太保大人,原来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呢……

    林家老丈,丈母,还有林文远的老婆孩子,一家老小,也是把眼前的事看了个满眼,老头子夫妻俩都是高光的合不拢嘴,满脸放光。

    随着张守仁的地位提高,林家这样的军户中的小门小户当然是十分的紧张,张守仁驰援湖广,一路报捷,出去的时候还只是武臣一品的副总兵,等几个月后就是世袭伯爵和大将军,固然林云娘生的嫡长子肯定就是未来的伯爷了,但林家上下这心里头却怎么也不是个味道……这要是大将军变了心……

    现在这会子看过去,当然是怎么看怎么欢喜。

    “嘿嘿,俺就知道守仁他不忘本,不是那号人……那个什么陈三小姐她没戏,守仁可不会要她的……”

    林家嫂子牵着两娃,眼睛里也是冒泪花,嘴里却是满嘴皮跑调乱说话了……到底是她男人了解自己的媳妇,看到媳妇跳大仙一样的在那里喃喃自语,隔着几十步,他也是给自己老婆一个严厉的眼神……这熊婆娘,肯定又是满嘴胡咧咧了!

    一时该散的散开,在大队人马的簇拥下,张守仁一家也是浩浩荡荡的往自己家里走去。

    隔了半年功夫,家属区又扩大了不少,毕竟浮山现在是财大气粗,钱多的简直烧手,各类肉食粮食堆积如山,各种南货应有尽有,几船南货倒腾出去就是换一船银子,还有招远金,莱芜铁,矿藏丰富,几年经营已经使得胶莱地方极富,浮山又是中心,该花的银子也是不必再俭省了。

    从正门入去,各家的院落都拓宽过了,雕栏画栋,十分精致漂亮,山东人鼓捣园林当然不同,但好歹请过几个象样的老师傅来归划,无非就是多引水,少放石,多置绿色,这样看过去,虽不能说大雅,但也颇为脱俗。

    张家的小院也换成了大院,现在是伯爵大将军,规制自然升上去了,大门有台阶,有朱门银环,有门房,轿厅,照壁,一应俱全,已经颇象个模样了。

    这样的铺张,张守仁却并不领情,看着十分辉煌的大门,转头便是向钟显等人道:“你们哪,干脆给我再弄点拴马石,这边放几条懒凳,弄十几二十个家奴在这里守门……这样好看不好看哪?”
正文 第七百零六章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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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个营务处和中军处侍从局人好悬答应下“好看”这两字,不过看看张守仁的脸色,却又赶紧把字给咽回去了。i^

    “你刚回来,何必给先生们难看?”

    待钟显和张德齐等人纷纷请罪之后,张守仁才放过他们,然后进了院子,修葺的是比以前好看十倍,象是一个富贵世家的模样了。

    云娘的脸还是红扑扑的,没从刚刚的情形里回过神来。过了照壁再过二门,绕道过一个夹巷,五间抱厦在修竹从中,显的精致玲珑,隐约可见,光是这内宅设计,还有可以看到的园林亭台,足见下的功夫不小。

    张守仁叹一口气,道:“这院子房舍过百间了,占地最少小三十亩,你我夫妻二人带一个娃,何必住这么大?我不是装作,是真的无此必要。”

    “人家都说你现在的身份不同了……”

    “屁,多大官也只睡一张床,每屋搁一张床我见天换着睡去?”

    这样质朴的话倒是把云娘说服了,当下抿着嘴笑道:“那怎么办,咱们把屋子退回去?”

    “唉,这倒不必……”张守仁洗罢了脸,笑道:“我也是想舒服些的,有人伺候,有大院子住,还有专门的洗澡间和厕所,再去住小宅院,也是有点受不得了……”

    夫妻俩这么闲话几句家常,窗子外头的人也不多……云娘知道张守仁爱静,公余闲暇不喜欢太多人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内卫一般只是保护宅邸四周,不大进内院来,所以她也没多用人手,诺大的院子,看起来是空荡荡的。

    “就这样挺好……老子就算当了侯爵,国公,最多加点门戟什么的,住处不准再升级了。”

    张守仁舒心畅意的洗漱干净,半躺在罗汉床上,逗弄着伊呀出声的儿子,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娃娃却似有什么魔力一样,把他深深的吸引住了。

    “光是逗!”云娘半真半假的嗔怪着他道:“这么大的娃儿了,连个官名也没有。”

    天气势,她就穿着碧绿色的比甲,盈盈一握的白皙手腕上不着什么金玉,只是一串珍珠腕链戴在手上,倒是衬的手臂更晶莹白嫩,张守仁看她一眼,笑道:“干什么躲的远远的,过来和我一块儿躺着。”

    “绝不。%&*";”云娘警惕道:“一会子爹娘嫂子他们都过来,晚上设家宴同你接风洗尘,你可别给我闹什么笑话出来。”

    “哎,老泰山倒是好意,不过真不替俺们年轻夫妻想想……”

    “说这话,你羞不羞……”

    夫妻俩在开始时还有一点陌生的感觉,这么斗嘴下来,那一点长期别离后的陌生感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张守仁哪管云娘的反抗,拉将过来,便是凑向那鲜红的嘴唇,用力深深一吻!

    “感觉真好……”

    云娘在他怀中涨红脸了,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如一只乖巧的小猫一般,偎依在张守仁的怀中。

    夫妻两人静静相拥,只有那虎头虎脑的娃儿,仍然是在不停的伊呀伊呀的吵闹着。

    这样温馨的场景,对云娘来说是一种思慕已久的渴盼,对张守仁来说,却也是难得的真正放松神经的享受,只有在这个时候,什么国计民生,东虏流寇,皇帝大臣,农庄百姓,这一切的一切,他统统都抛到脑后去了……

    “对了……”在他不老实的双手之下,云娘终是挣脱开来……不管怎样,这个年头的好人家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在白天满足夫君的这种要求……实在是太于礼不合,叫张守仁占了便宜之后,云娘便是翻身起来,既给足了夫君的面子,又不逾规越距……光是这一点,就叫张守仁对这个小妻子又爱又敬了。

    云娘拢了拢自己略微散乱的头发,白了张守仁一眼,道:“你不要再动,我有话同你说。”

    张守仁翻过身来,笑道:“好……那我们就斯斯文文的说话……有什么话?”

    自己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妙了,果然看到云娘白他一眼,恨声道:“你说是什么话?”

    “这个……”

    威震天下,万军从中敢取上将首级的勇将顿时就矮了半截……连躺在一边的大将军嫡长子也是感觉到了空气的不对,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唉,这事情是我不对,不过……这当时的情形……”

    云娘终是憋不住笑,“扑哧”一声笑将出来。见张守仁发楞,小妮子便是嗔怪道:“你在那样的危局之中,陈家姐姐不顾自己的清誉,依然向着你,名节也不顾了,你怎么就把人家抛下,不管不顾?男儿大丈夫,哪有这样的?”

    “这不是顾着你么……”

    “越是顾着我,就越是不能这样!”云娘凛然道:“传扬开去,岂不是说我没有容人之量?这叫人家如何看我?又怎么看你这个惧内的大将军!”

    “唉……”

    “你以为我在试探你?”云娘微笑道:“战场心机,大将军不必带到家中……还是一家人坐下来商量好了,何时请你将陈家姐姐带到家中来。”

    张守仁到嘴边的话,又是缩了回去……云娘的脾气他十分了解,话说到这份上了,自己在疑神疑鬼的话,最少得花十天功夫才能把这小妮子给哄回来……倒是不知道,陈家给林家许了什么好处,陈盼儿又给云娘灌了什么迷汤,叫这小妮子五迷三道的,楞是想把人往家里引,所以说,这封建社会就是好,男子纳妾不算事,不纳妾才是毛病……

    不过,想想陈盼儿对自己的痴情与决绝,还有那种大家闺秀才有的才识学问,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不输给云娘的相貌……这么一想,仿佛自己是禽兽了,不过,禽兽也强过禽兽不如啊……

    大将军胡思乱想之时,林文远也是在十几个健壮家人的帮助下,将从湖广各地带回来的土产一路挑回了家。

    他的家宅自然也是扩大了,只是比起张守仁府邸的幽静大气来,要多了一些俗气出来,比如庭院虽大,还有黄狗和家鸡,几只小狗正撵鸡撵的热闹,进门房的时候,没有看到轿厅,而自己五大三粗的媳妇已经取了笤帚,正在替自己扫打着身上的灰尘……这一切叫林文远不仅没有觉得失了自己总兵官一品武臣太子少保的身份,相反的,他觉得很惬意,很放松,很自如,一股浓浓的亲情和乡情就是这么在心底升腾起来。

    “娃他爹……”林文远的媳妇在上个月已经接到了朝廷送过来的全套的一品夫人的诰命服饰,她不是独一份,林云娘就是收到的伯爵夫人的服饰,以朝廷的规矩,她这样的伯夫人已经够资格在逢年过节时亲身进宫,向皇太妃和各位皇后,后妃请安,并被召见,赐节礼,在皇家宫禁走上那么一圈了。

    除了张家,林文远家,当然还有曲家,张世福、世禄等各家,一品诰命接到手软,鞭炮声足足响了十来天,隔多少天之后,还能闻的到当时的那股子硫磺味道……

    穿上这诰命服饰,这些贫民小户出身的嫂子们也是有意无意的开始拿捏起身份来,无非就是讲话小声点,不怎么抛头露面了,但一遇到重大场合,就象今天的情形一样,多年的积习还是忍不住暴露出来。

    这会子,林家大嫂怯生生的问:“刚刚你瞪眼向我,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你?”林文远看自己婆娘一眼,气道:“你刚嘴里嘀嘀咕咕的说啥呢?”

    “俺是替云娘骂登州的那个小骚蹄子……”

    “就知道……”林文远痛苦地扭过脸去……半响之后,才看了看啪嗒啪嗒抽烟的爹,还有黑着脸的娘亲,加上一个不省心的媳妇……郑重劝道:“大将军已经是伯爵,将来封侯爵公爵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们也不能指望他就一个夫人吧?传出去,多大笑话?”

    “咱云娘已经生了男娃……”

    “昏话呢……”林文远跺了跺脚,终是忍不住道:“独木不成林,你们知不知道,下头的人都盼着大将军能多生几个男娃儿!”

    一直沉默着的林老爹终于取了烟杆,纳闷道:“这是为啥?守仁和云娘都还年轻,将来总能多生几个……”

    “大将军事务缠身,身边多几个人总是好的……”林文远这会子很沉静的道:“将来大将军可能是国公,可能是王爷,此事关系我们浮山团体在二十年后是不是还有主心骨……爹,这事儿你们不懂,就不要掺合了!”

    几个任事不懂的几乎被林文远话中的意思给吓坏了,感觉头顶是一道又一道的雷劈下来,各人都是张目结舌,活象是一只只被雷劈中了的蛤蟆。

    见他们的样子,林文远好气也好笑,挥手道:“没事就忙你们的去,这事儿还早的很,大将军富贵及身是肯定的,不必有什么担心。抛开别的不说,陈家小姐不顾脸面的奔大将军,一个如夫人总要给人家,云娘也断然不会打翻醋坛子的……”

    林家上下,其实这几个月也是在犯愁,到如今,听到儿子这般说法,再加上证实了云娘的态度,当下各人都是深叹口气,也是真的各自作鸟兽散了。

    只有两个小童,天真烂漫,缠着自己的爹要玩意儿,林文远少不得打起精神来,陪儿女玩耍。

    只是在玩耍之时,也是自己忍不住齿冷:“自己这么说守仁,下头的人也多半真的这么想,这样的关系,算不算真的变质了?君皇君皇,按他的说法,那就是独夫啊……”
正文 第七百零七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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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为难之事,终告结局,当晚不宴一个外客,只有张守仁和林家一家,算是真正的家宴小聚,饮宴之前,除了轮值的内卫守值之外,连李灼然和王云峰都被撵了出去……王云峰是以张守仁家为家的,尚未成婚,不过也有自己的宅邸,无论如何,张守仁也是叫这个忠心耿耿的特务头子暂且休息去,只是在对方临行之前,他有意无意问道:“最近陈兵备行止如何?”

    “说是告病,其实在家并没有闲着,得闲见人说话,关注地方财赋钱谷,提起大人在民政上的成就,也是赞不绝口TXT下载。%&*";”

    “呵呵,如此便好。”

    对陈登魁这样的地方大吏,暂且还没有办法真正收入帐下,但关注他们的动向和倾向也是必然之事。

    登莱两地,已经成为铁板一块,任何不同心同德的人,都注定呆不下去。

    张守仁转向林文远,笑道:“替我准备一注银子,王承恩如何?”

    和宫中打交道肯定是在京师有深厚人脉,长袖善舞的林文远最为适合。

    林文远闻弦歌而知雅意,点头道:“王承恩确实是好人选,他一般不参与外事,不评价大臣,所以深得崇祯信任,王德化一般也不敢得罪这个秉笔太监,所以最近这两年他在宫中地位见涨。”

    “听你这么说,王太监倒确实是个忠奴。”

    “忠是忠,不过不敢担任何责任,滑似泥鳅,人君要这样的奴才当耳目,也全无用处啊。而且,忠心归忠心,王大官要银子也不含糊的。”

    “嗯,王德化,曹化淳几个,银子照旧,王承恩负责递话,此事就交由你去办吧。”

    “是,大人放心,明儿就到财税司支领银子,半个月内,准保陈兵备成为陈抚台。”

    “哈哈,这样最好。”

    见无别话,王云峰便是先行告辞,接着内卫都是缩减了人数,如果不是偶然有响动声,这宅邸之中,根本感觉不到有兵士们的存在。

    一场欢宴过后,自也是解开了存在多日的疙瘩,张守仁自穿越至今,心里也是有从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满足感。

    一切,都是与往日有那般的不同……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有了子嗣,这是任何事情都取代不了的。%&*";哪怕就是圣贤也不能绝情,更何况张守仁从骨子里来说,只是一个见闻广博,爱国心强的优秀军人呢?

    一夜无话,小夫妻久别,自有不少亲密行状,却也不必为外人道了。

    ……

    张守仁多日疲惫,精神加上**都十分乏累,也是这几年来他费尽心力,终于势力大成,不必再担心什么之后,精神上压力一去,身子上就感觉有如重石压将下来。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身时一边着衣,一边就是埋怨云娘道:“这几年何曾起过这么晚!”

    “你就是铁打的人,也总该歇息一下吧?”

    “这你不懂……”张守仁叹口气,抚了抚爱妻的头顶,他身形高大,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自然,云娘开始不乐意,觉得他在摸小孩一样,时间久了,也就惯了。

    见他如此,云娘十分乖巧,不再劝他,直接叫人开了早饭送到屋子里来,自己服侍张守仁换衣服,洗漱。

    待张守仁一切完备之后,人也精神了很多,也得门来,不少昨日随行回来的武将却也是差不多前后才出门,各人见了面,先就是尴尬一笑。

    “你们这些家伙,都随我来吧。”

    张守仁的日程很紧张,济南他不可能久久放着不管,那里毕竟是山东的政治文化军事中心,他不镇济南,容易落人口实不说,还有不少大事会被耽搁。

    临清刚落入手中,德州尚要经营,要紧的是兖州和淮扬。

    现在来说,兖州和淮扬将是下一步着力的要紧点,也是他经营天下,预备甲申大变的必得之处。

    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扬江北之力,人烟稠密,不论是物资,交通,人力物力,还有民风来说,都是十分要紧的战略要地。

    所谓守江必守淮,在南北朝是如此,南宋是如此,到现在的大明仍然是如此!

    由徐至泗,再沿伸进淮安和凤阳,再往南是扬州与庐州,南京与安庆,得到这些地方,江南就大抵定局归于谁手,别的地方,苏州杭州等地,极尽富庶,但不是战略上缓冲的好地方,而且江南绅权太重,民风疲玩浮华,不是募兵和做基地的好地方。

    必得淮扬,经略徐泗,这是张守仁下一步经营的要点,做不到这一点,将来无非就是只能困守山东,等人家底定大局,自己也就失去左右天下的能力了。

    舞台已经搭好,张守仁已经有了登台唱戏的资本,又怎么会流连于家庭的温暖而无法自拔呢……无论如何,他已经登台唱戏,这会子想退出,也得问问别人是不是能同意了!

    ……

    一路急驰,赶赴的地方当然是将作处。

    昨日回来,林重贵这个将作处主办不仅出迎,还带了全家老小一起出来,如果不是碍着规矩,肯定是十里远迎,而且是跪迎。

    这个工匠,算是张守仁真的捡到宝了!

    将作处现在占地极广,好在当初规划的好,而且卫所这边毕竟不似普通的镇落,人烟不密,以种种办法,将零星散落的军户搬迁掉,并非难事。

    三年时间,从一个几十个工匠的小作坊,一跃成为浮山最重要的部门,如果是在三年前这么说,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恭迎大将军。”

    和张守仁一再强调的一样,不要行无谓浮夸之举,今日巡视将作处,主要就是看三处,所以出迎的除了林重贵这个主办外,只有这三个地方的会办一起出迎。

    一曰铁甲,二曰火铳,三曰火炮。

    最近几个月,这三处地方都有新的突破,当然,也是有新的决择。有些事将作处不能完全做主,书信无法详细说明,只能现场来看。

    看着林重贵,张守仁也不过多客套,夸赞了他几句后,便是直接道:“先看火炮。”

    此言一出,火炮的会办和部下都是一脸高兴,火铳组和铁甲两个部门就是哭丧着脸了。

    “什么样子。”张守仁看着他们,笑道:“你们的作用是一样的,都是十分重要。不过我浮山军火炮的问题最大,麻烦最多,所以一定要先看火炮。”

    说起火炮来,确实是叫张守仁着急上火……失误的地方太多了一些!先是用铜炮,铸造工艺不过关,当时也是以试铸为主,而且是偷偷摸摸的行为……内地军镇铸火器是受到限制的,就算是崇祯年间法纪废驰,以当时浮山的实力也得掩人耳目,不能公然进行。

    工艺不佳,火炮炮膛的打磨是最容易出毛病的地方,加上铜价腾贵,而且不易大量购买,在当时,张守仁和林重贵因为铸铜炮之事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后来有了莱芜铁矿,张守仁又决定以泥模法铸铁炮,开始时效果确实不错,比起失腊法来,泥模法更快捷,对铁炮来说,十分相宜。

    可新的问题就在去年年底出现……铁炮虽便宜,但效果却是远不如铜炮!最简单的毛病,就是泥模需要太多的时间来晾干!每个泥模,费尽心力制好之后,最少要四个月干燥的天气把泥模晾干之后才可使用,只要稍留一点水气就算白费功夫。

    “太保来了,试炮吧。”

    炮厂设在将作处极南地方,前方无有人家,只是群山和大海,偶然出现毛病也不会伤及无辜。

    火炮已经摆好,张守仁一至,试炮的炮组成员就动作起来。

    林重贵先介绍道:“太保,这就是从澳门过来的铸炮师傅所说的四磅炮,打三斤重的铁弹,全重是四百二十余斤……铜炮是四百七十余斤。炮身都是长四尺,铜炮是铜八锡二。两炮都是用棉布定装弹,比火枪打的快。炮组成员标配我们试过,太保说最少是用八人,但实际上四人足够,再多也是浪费……其实就是两人也打的响的。以眼前炮组的熟练程度,火铳六发火炮最多到九发或十发,弹药用实弹和霰弹两种,铁弹三斤,用药一斤半……”

    对这些火炮已经经过了长期而严格的训练,各种数据在林重贵和炮组的人都是如数家珍,十分的熟练。

    张守仁对这种务实和审慎的态度向来是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夸赞了林重贵和在场人员,然后令道:“开始吧!”

    一声令下之后,两门炮的炮组成员都动作起来。

    他们的目标是半里外的巨大标靶,目标是在山腹中间,两个炮组先手是用单筒远望简单测距,然后炮长拿出铳尺和铳规,开始默算距离,再下来,就是由炮组成员摇动磨盘,调整炮架上的炮身位置,在摇动的时候,两位炮长仍然在紧张的测算和调整之中。

    等到最后时刻,炮长们终于确定了目标远近,将火炮的炮口调校在了最终的位置上。
正文 第七百零八章 制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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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紧张。i^”看到炮长们虽然没有动作,但也是满头大汗时,他安慰道:“就算是老炮手也不一定一炮就中目标,第一炮打不中再调校便是,无须太过紧张。”

    他是安慰,不过看这两个炮长的样子似乎是更紧张,哭出来了。

    这些人都是赵启年从炮组成员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平时在火器局这边试炮,然后隔天就到讲武堂里去给学生上课,两边都跑,不上战场,工资俸禄却是普通炮手的十倍,这会子要是搞砸了,真的是没脸继续呆下去了。

    “轰,轰!”

    因为是用棉布定装,塞实之后,点燃引绳,火炮发射的速度确实极快,只是在引药点燃药包的时候,用时用的有一点长。

    炮响之后,先看到炮口吐出火舌来,然后就是炮身连同炮架一起剧烈的抖动着,再下来就是看到对面的小山上升起两道烟柱来,标靶画的地方,乱石腾空,烟柱升起,看起来真的是十分的壮观。

    “好,打的好!”

    张守仁率先喝采,将作处的人当然也是脸上有光,拼命鼓起掌来。

    “每个炮手赏二十两,炮组成员每人十两。”

    “谢太保赏。”

    在场的炮组成员都是敬了个军礼,不过他们没有停住手上的动作,有人用拖把一样的长棍清扫炮膛,然后有人迅速塞入药包,用推杆推实,接着便又是点燃引线……因为弹道落着点十分正确,一发成功,所以没有调校炮口,而是继续发炮。

    第二次炮响之后,张守仁突然道:“敌人继续逼近,目标改在标靶前一百五十步。”

    “是,太保。”

    对这样的小考验对炮长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当下重新测距,调校炮口,然后再次击发。这一次的弹着点果然向后延伸了一百五十步左右,虽然有些误差,也是十步不到。

    对这样的炮手,张守仁当然不会吝惜奖励,如果炮组成员全是这个样子的水准,估计他现在就能扫平东虏了。

    连续打了三发之后,铜炮的炮组成员继续清膛和装药,然后装上炮弹,而铁炮的炮组成员却是闲了下来。%&*";

    “铁炮只能三发?”

    “是的,大人。”

    林重贵苦笑道:“最大的毛病就是在这里了!”

    铁炮铸造麻烦是麻烦,但确实胜在俭省,铁的价格和铜的价格根本不在一个价位上,而且浮山现在有大量的铁块储存,用铁根本就不成问题,但铁炮的毛病还不止如此……最要命的就是热的太快了!

    三发过后,炮管已经热的不成。

    张守仁大为皱眉,跳到炮组成员身边,看着新铸成的铁炮。不可否认,将作处的人员已经越来越专业和优秀,当时的澳门也有耶苏会不少炮手,澳门还有一个炮厂,除了给大明铸炮之外,还大量供应当时的东亚其余各方的势力,当然,最主要的就是加强葡萄牙在澳门的防御体系。

    在信奉拿来主义的张守仁眼中,这些西夷有足够强悍的技能,这就值得聘请其加入浮山了,而这些澳门来的技师也不负他所望,在给浮山的技术指导上确实有着明显的促进作用。

    在明清易代时,也是欧洲势力逐渐侵入中国之时,包括荷兰对台湾的占领,葡萄牙在澳门的经营,同时还有英国势力从印度而来,光是英国争夺澳门的努力就有好几次,其中大打出手就有两次,而与此同时,中国却是从文明到黑暗,也是叫人扼腕之事。

    现在的火炮比起两年多前所铸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炮身和炮膛光滑,浮山已经有足够多的机床,打磨起来,已经较少使用人力了。

    通过磨盘工具,可以轻松的抬高和放低炮筒,这也是一项划时代的进步。

    铳规改在了炮架上,使用起来更加方便。

    定装弹药,炮子大小如一,已经实行了最原始的标准化。同时炮组成员通过对火炮射击时长和炮管承受程度的测试,设定每门炮的携带弹药量,也就是后世所谓的火炮基数。每辆弹药车可以携带一到两个基数的弹药,同时可以在急行军时装载炮组成员,弹药车用挽具装在马匹之后,而火炮装在弹药车后,车轮组件炮车和弹药车相同一致,便于维护,也便于快速投入战场。

    种种成就,令张守仁感觉十分满意。

    只是铁炮看来是一项决策失误,张守仁靠近一些,就是感觉到炮管四周热浪逼人,这样程度的热量,最少要冷却一刻钟时间或是以上,战场上火炮压制瞬息万变,战场的结果可能就是在一刻钟时间就定局了……他摇了摇头,道:“这样怎么能行!”

    “是啊。”林重贵道:“我们也觉得,只能用铜炮了。虽然铜炮也会受热变形,但比起铁炮要好的多了。”

    “野战炮全用铜炮吧,保证火炮质量的同时,炮架和牵引车的质量也很要紧。你们要多培养合格的铁匠和木匠,在行军途中和战场上,随时可以投入修理。可以给人家火炮兵的待遇,不要狭隘,没有人家削出来的炮架,你这炮如何能拉上战场呢?”

    这些东西也是将作处在争议的事,张守仁这么一定局,下头的人自然感觉轻松很多,立刻答应下来。

    “还有,挽马不必吝啬,你们报上来是两匹马拖拉,你看你这个铜炮已经近五百斤了,加上几个炮组成员,还有一个基数的炮弹火药,载重超过一千斤是肯定的……我知道现在马车质量不错,轻便的多,但有必要在这种事上俭省么?”

    “嗯,就是四匹,报上来,我批复就是。你们试验定型了,就能装备炮营,这事情缓不得,要早,要快。”

    “光有四磅炮不行,还要六磅炮,当然肯定还要能攻城的十二和十八磅炮。重炮需求量不多,最要紧的四磅炮和六磅炮!”

    “药包用棉布当然是省钱,不过为什么你们不考虑用丝绸?试一下,看看丝绸燃烧的是不是比棉布快的多,如果是快的多,就全部改用丝绸……价格不必考虑,嗯,现在本太保真的是财大气粗了!”

    张守仁当然不是白来,一条条指示下来,虽然长久不在火器局这边,但是每一条都十分管用,林重贵向着一群目瞪口呆的部下得意一笑……这群家伙,在大将军面前还自充专家呢!

    从炮组这边出来,时间已经近正午,不过张守仁并没有休息,直接又去了甲仗局。

    沿途所见,到处都是试验兵器的人群,看到张守仁,各人只是敬了一个军礼之后就继续动作了,时间不等人,这句口号是涮在将作处进门处的两边照壁上,诸如此类的话还有很多……将作处是多劳多得的地方,除了如炮组成员这样试验型的不在范畴之内外,象是长枪组从定型到出产制作,肯定是多做者多得,火铳亦是如此,这样虽然有万恶的资本主义之嫌,可要想最大程度的调起工人和技工的积极性,也是非得这样的办法不可了。

    甲仗局所在的地方并不远,众人安步当车,等赶到的时候,一辆炊车也是等在门前。

    “大家将就吧。”张守仁率先拿着内卫递上来的饭盒,打了一盒饭,用缸子等了一勺子肉汤,然后就着几块鱼干吃起午饭来。

    李灼然等随员也是有样学样,一字排开打了饭之后,也是吃的十分香甜。

    林重贵等人先是有点发呆,接着也是上前打饭,他们原本已经准备了饭食,不过看样子是白费了。

    一时饭毕,张守仁才进入充满锵锵响声的厂区。

    地方很大,最少是占地在百亩左右,满地堆着的是牛筋筋条,还有避雨棚里小山也似的打磨好的铁片,浮山军的长短罩甲,还有军官的山文甲,都是在此穿戴而成。

    铁甲的昂贵不止在原料上,大明边军的铁甲均价都在百两之上,主要原因除了原料昂贵之外,每一具铁甲还得花费工匠长时间的劳作,以绝佳的手艺,将甲叶镶嵌起来,固定在一处,每一领甲,都是花费巨资和时间的产物,百两价值还是忽略了工匠劳作的前提下的价值,以浮山这边珍视人的个体劳作,一眼看过去,过千工匠在不停的制甲,每天的耗费当然不在少数,原料不说,光是手工钱就是别的军镇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但银钱对张守仁没有什么意义,只要能接济的上便可以了,但甲胃不全,却是令得他十分心急!

    这边的近六万大军,铁甲缺额还在五六成左右,最近又有招募十几个营新军的打算,这么多人在制甲,兵器火铳是否跟的上,猴年马月才能把甲胃的缺额给补齐?

    这个难题,当然也是困扎了将作处很久,这事情不是一直不停招募工匠就能解决的,学习制甲是个漫长的过程,师傅带徒弟也需要时间,包括锻打和穿制,在以前都是一门独门手艺,浮山这里也是三年时间,通过集体的传帮带才有这么多的好手能够制甲,换成别的地方,就算有钱也没有这么多物资,没有海贸和水师,哪有这么多可用的物件?没有铁矿,哪有这么多可以制作兵器和甲胃的生铁?

    就算如此,制甲也是千难万难,看到眼前的场景,张守仁也是深感无力。
正文 第七百零九章 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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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保请移步吧。%&*";”

    比起在火炮那边的忐忑不安,在铁甲这边,众人的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张守仁心中一动,笑骂道:“你们和我卖的是什么关子?”

    “嘿嘿,太保但请移步,到二车间去,那边比这边好瞧的玩意多。”

    “你们小心,要是我见了效果不佳,我扣你们的工钱。”

    “哈哈,大人放心吧,我等敢这般表情,也是十分笃定的了。”

    工作时间,大家反是忘了张守仁的身份,说笑起来都是十分的轻松随意,上下级的关系,也并不是那么的不可逾越最新章节。

    在甲仗局的人带领下,绕过这个最大的制甲间,往着里面行去。刚走几步,就是感觉到地面都在颤抖,张守仁略停了一下脚步,似乎在想这抖动的原因,想了片刻,他心中略有所得,笑容也就浮现在脸上。

    见他如此,众人心中更是感觉笃定,林重贵在内的大匠都是张守仁提点过的,知道太保带兵一流,打仗一流,赚钱一流,而在将作之上,也是一流。

    既然太保有所感而十分开心,自然说明众人的思路是对的。

    相隔很远,也是很快就赶到了,等看到车间内的情形时,张守仁忍不住大笑起来。

    地方很大,更奇的就是被高高拉起的巨大击锤,每锤恐怕都在百斤重以上,以杠杆原理拉起,每锤落下,砸在铁板上,砰砰响声不停,还有地面的震动,就是击锤捶打铁片的时候发出的响动。

    “以击锤锻打熟精铁片,渐渐锻打成型,四角留孔,前胸一片,后背一片,便于绑缚。”林重贵十分自豪的向张守仁介绍着,同时也叫人取来已经成型的成品来观看。

    “每甲重二十五六斤,防护能力却远在三十斤甚至五十斤的铁甲之上……我们用长枪试刺过,因为胸前凸起,打磨平滑后,枪尖很难受力,戳刺的感觉十分难受。”

    “火铳也要离的近才能破甲,五十步外,想对穿着此甲的将士有致命伤害……难!”

    “弓箭几乎无用了,穿着此甲,带臂缚,护胫,铁手套,头盔和面具,一共也就三十来斤,和现在的长罩甲差不多,三十步的距离才会有死亡的可能。”

    “百步之外,劲弩步弓射中此甲,几乎很难破甲而入。i^”

    “锻造手段简单,除了人力,我们还在考虑用畜力。”

    众人都是七嘴八舌,向着张守仁解释这种制甲法是多么的合算,而张守仁含笑听着,心情也是无比的高兴。

    这种制甲法是和欧洲的胸甲制作差不多,只是欧洲人一般是装备骑兵为多,步兵在火器出现后就较少装备铁甲了。

    至于欧洲中世纪那种铁罐头一样的重甲……就以浮山士兵现在的素质来说也是很少有人能穿着的,这玩意太沉重了,包括双手阔剑在内,威武是十足威武,威力也不小,但不是一般人玩的转的,能穿戴这东西出战的都是欧洲的骑士阶层,不是普通的农兵能搞的定,身大力不亏的夷鬼都是精英才能玩,浮山兵吃了几年饱饭,能玩的转的肯定还是不多。

    就以现在的胸甲来说,不算太厚重,对士兵也不是沉重的负担,张守仁沉吟了一会,笑道:“还是考虑用水力来锻打吧,较为省人力,也快。”

    “水力我们也考虑过,在胶河边上引水过来,只是水流量要大,要建筑水坝,不是现在引条小溪小河就能解决。”

    “而且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带动啊……”

    “很简单……”张守仁笑道:“用木螺丝便是,回头叫人到我那里,画副草图给你们看。”

    用人力的法子太笨,费时也久,有水力锻打的话,水流可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只要有人换班照料就成。

    林重贵高兴的满脸放光,伸着巴掌道:“太保,只要供铁不绝,半年五千胸甲,绝无问题。”

    “胸甲主要装配骑兵,还有铁戟兵,刀牌兵等,火铳手仍装短罩甲……他们穿了这玩意太重了,短罩甲不到二十斤,能防弓箭就成。”

    张守仁心情十分愉悦,对将作处的工作他已经足够满意,但很明显,林重贵一伙人在这几个月有了明显的突破,给了他十足的惊喜。

    除去长短罩甲之外,再有万几千胸甲的加入,几年之后,一支全部具甲的超过十万人的超豪华军团将出现在大明的天空之下,想一想就足够叫人心怀舒畅。

    “火铳是怎么回事?”

    看完两处地方,已经日影西斜,张守仁还有别的事,不能成天把时间泡在将作处,当下便是笑道:“过几天我再来看,一处处细看,看上几天,这几天我事情太多,咱们就不要继续卖关子了……”

    “是,太保,那属下等就直说了吧。”

    根据火铳方面的介绍,此前火铳生产一直不尽如人意,一则是燧发火铳零碎太多,二来火药上还有缺陷,这些导致使用繁杂,打响率不高。现在已经去掉了三成左右的配件,整个铳身变的十分简单,火药上头,颗粒火药的试验越来越成功,威力也是提高了三成左右。

    百五十步,可以对穿着普通镶铁叶对襟甲的东虏有致命伤害,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至于主要的突破,还是在铳管的钻刺打磨上。

    以前虽不是纯手工制铳,也有各种钻床铣床磨床等车床,开通与澳门的贸易之后,更是从耶苏会和欧洲各国手中弄来几百台各式的车床。

    这些车床还算不得工业时代的出产,也是纯手工制作,但已经有了早期工业制造的雏形,有了这些车床,各种武器的生产才变的方便和快捷。

    不过对火铳铳管的制作,一直下来还是用纯粹的手工来钻制,这是项技术活,每个熟手每天都要钻六七个时辰,就是这样,也得五六天才能钻出一根,对这样的事,解决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培训更多的熟手。

    但现在浮山军很快要迈入十万以上大军团的门槛,加上各庄的庄丁,陆巡营等等,所需的火铳超过五万支,这是何等庞大的数字!

    要是以现在的速度钻下去,火铳也将和铠甲一样,成为浮山军一时无法解决的短板了。

    还好,水力钻机及时出现了。

    不用螺纹带动,只是以水流带动皮带,水速也不需要过快,只要不停的沽沽流淌就可以了。常换钻头,有人照料,防止钻斜钻歪,这样下来,一天最少可钻六根铳管。

    对比现在的速度,这是一个飞跃。

    “这种铳床,有多少就造多少,不够发样子到澳门,和那些大鼻子买去。”

    比起铠甲的成就,火铳这边的突破更是叫张守仁兴奋非常。

    一个是防守,一个是输出,当然是输出更重要一些。而且甲胃缺乏可以暂且不管,火铳缺乏,叫他拿什么来练兵?

    “记下来,记下来。”他转身向着跟随而来的书记官,大笑着道:“令,将作处成就非凡,从上至下,全员记一等大功一次!”

    “谢太保大人!”

    所谓一等大功,并不是实际的奖赏,但也是和俸禄及未来的勋章有关,和升官有关。

    象林重贵,这一次肯定会因为此事再受保举,一个工匠出身的主办,可以升到二品或三品武官,世职也可以到指挥同知这一级,对一个匠人来说,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如梦似幻,却也是意料之中!

    ……

    从将作处出来时,张守仁看了看身上佩带着的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下午五时左右。

    不知不觉,还是耗了一天的时间。

    就算这样,也只是在庞大的将作处里看了冰山一角而已,更多的东西,更多的惊喜还在后头,只是他现在心中尚有别事,所以无法再耽搁下去了。

    他问一直默不出声,跟随在左右的张德齐:“陈卧子现在尚在田间么?”

    张德齐是十分豪爽的性子,一言不发,只是术业有专攻,对自己不懂的事情,不便多说,但并不代表他心中不高兴不欢喜。

    先是恭喜了张守仁一句,才笑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陈卧子只要天亮就肯定在田里,就算是天黑,有时候也要叫人打着火把视查,这半年,几乎是天天都这么过来的。”

    “嗯,他不容易。”

    张守仁轻轻点头,又是向着张德齐笑道:“你亦晒黑了不少,也大不容易!”

    今天一天一直是在看武事,看兵器,张德齐知道这些对浮山发展的意义非凡,所以也并没有什么抵触心理。

    但以他屯田官的身份来说,屯田农事也是一样重要,浮山是一辆马车,也是兵农工商并举,少了哪一样,都算是马车缺了一个车轮,不要说疾驰如飞,就算是想缓步向前也是十分困难的事。

    此时能得张守仁这么一句“大不容易”,感觉也是辛苦有了回报……他不是那种喜欢惺惺作态的人,但在此时此刻,也是不禁有点哽咽。

    “马上就要夏收,看着田间地头,就知道大家都辛苦了。”张守仁扭头不去看这个心高气傲的前秀才,声调很温和的道:“我会记着大家的功劳,不管如何,将军有将军的荣耀,而在将军背后勤恳做事的人,也是该有他们的荣耀……放心,我是绝计不会忘记的!”
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大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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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推心置腹的话,在场的屯田局和营务处并中军处的人都是十分感慨,无论如何,能听到这样暖人心窝的话,也不枉跟随在张守仁身后的这一场辛苦。%&*";

    永远不忘记给人荣誉……这对张守仁来说几乎是不可更移的信条,固然,大家跟随是为了优厚的待遇和俸禄,但一个团体不可能把保持向上的理由全归结于俸禄上,有待遇,亦需有荣誉方可。

    “好了,大伙儿再继续辛苦吧,随我来。”

    马背之上,张守仁没有了平时的神威凛凛,他今日只是穿着简单的青丝直裰,头上戴着的是黑色的软脚幞头,两条垂带搭在肩膀上,这样看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士人,根本不是与其身份相配的太保大将军的打扮。

    但就算这样,他的身影仍然十足高大,在场的人,绝不会因此失了一分对他的敬意。

    “我等愿跟随大将军!”

    所有人都是在马背上一抱拳,接着便是策马扬鞭,紧紧跟随在向前驱驰的张守仁身后,而马蹄声声中,也是传来阵阵愉悦的笑声……

    ……

    陈子龙确实还是在自己的试验田中。

    前一阵子,张溥和吴应箕等人来访,因为客人实在太重要,旧日交情和现在的冲突他也渴欲化解,不得已之下,他不得不抛下自己田间的作物,选择与友人同游,虽然耽搁的时间不长,但也叫他觉得十分后悔……既然知道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又何必再勉强自己与昔日的好友敷衍呢?

    没有必要的事,以后就不会再做了。

    抱着这种信念,陈子龙自然是抓紧每一分一秒的时间,待张守仁赶到的时候,虽说夏天天黑的迟,但暮色已经上来,陈子龙在一块广阔的田地之中,一幢三间的茅舍之前,一边看着各色作物,一边在一盏已经点亮了的灯烛之前,提笔疾写着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张守仁看到这样的场景时,只是觉得眼前一热!

    什么是民族的脊梁,不光是军人是,眼前这样的读书人也是!

    “卧子兄……”

    看到这样的情形,张守仁早早就下了马,叫内卫们把马牵着,自己却是蹑手蹑足的轻轻走过去。%&*";

    “大将军已经是太保,伯爵,怎么走路跟个小贼似的?”

    “哈哈,卧子兄看来不是全神贯注嘛。”

    “我又不傻……”

    “卧子兄写的这是什么,我来瞧瞧。”

    张守仁倒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东西就翻阅起来了。乍看之下,就是十分激赏。

    这都是陈子龙的试验日志,包括怎么选的种,每种长多少,生长周期,哪一种用什么肥,或是没有用肥,播种日期,出苗日期,光是作物就有几十种,每一种作物选种又是过百种之多,翻看之下,全是漂亮的馆阁体的字迹,光润漂亮,字体清晰,令人一看就知道,这位陈大才子,在农事上花费了多大的功夫!

    选种育苗,这字眼看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是个苦活儿。几乎天天都要泡在泥水里头,每天对着那一点事儿,不和人交流沟通,眼里全是这些枯燥的活计……就算是农民还有农忙和农闲之分,春节还能痛快玩一个月,得闲了还要走走亲戚窜窜门子,或是打个双陆赌个钱什么的……这陈子龙,这半年多来,看来是把全副精神和体力全用在这档子事上了!

    “卧子兄……”

    张守仁只觉得自己的心上下翻滚,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国士!”

    张德齐嘴唇咬的紧紧的,半响过后,也是迸出这两个字来。

    陈子龙这样的人,堪称国士,毫无溢美。诗书画词赋,样样精通,文名扬于江南,是复社骨干人物,进士及第,这样的人在江南是可以横着走的,可以有十分舒服的日子过,根本不需要如陈子龙现在这样自苦。

    可陈子龙却是甘之如饴,根本没有抵触之心,就真的挂了一个通判的职,潜在浮山几近一年,图的也就是农事上的这些突破和成就。

    这样的人,夸之以国士,当然够格。

    “你们也不必把我看的太高。”

    陈子龙却是闷声道:“下的功夫虽大,成就却不高。除了在大豆高梁上确实选育了几种较佳的良种,还有套播时机和肥料的掌握上也算有点成就,能把产量提高三成外,麦子选育成就不大,只能说在防病上有一些突破……”

    他满脸的遗憾之色,在场的人却是面面相觑,张守仁捂着脸道:“得了,才一年不到的功夫,你已经做的够好啦。”

    眼前这位爷确实是这年代最顶级的农业专家,最不济也能挂个之一。他的老师徐光启是个妖人,所著的农业著作涉及面十分广,此外物理几何等泰西学术也是十分精通,同时还是一个学问高深人人称道的大儒……陈子龙就算拾人牙慧,在农学上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农业看起来简单,是个老农扛把锄头就能把地给种了,但对土地地力的了解,水利的建设,肥料的利用,播种时机的掌握,诸如此类,能掌握好的才是专家。

    陈子龙就是这样的专家,在他的主持之下,选育种工作干的很好,虽然和张守仁理想中的模样还有不小的差距,但科学上的距离只能用时间慢慢拉近,几百年后,中国人才出了真正的农学专家,在育种上慢慢的赶上来,并且在无数种类中选育出了杂交良种,使稻米和麦子都可以杂交选育,真正解决了温饱问题。

    在眼下,想跨越几百年的距离是不可能的,无非就是把农学常态化,把一些该做的东西给做好,不要把收成交给老天,只要做到这样,亩产翻个几番其实是很稀松的事了……

    “唉,我所不满意的就是海外诸良种的选育……”

    众人汗颜之时,陈子龙仍然是一脸沉痛,絮絮叨叨的表达对海外种子选育失败的不满。

    比如很受他厚望的玉米,产量一时半会的还真的上不来,一亩地只能收几十斤到一百来斤重,这么点产量,确实叫陈子龙感觉很受伤……

    其实玉米是真的好东西,正好在麦收入可以播种,使用地力有限,而且是抗旱的作物,不需要花太多精力去照料,和套种的高粱小米黄豆差不多,但玉米是越来越高产,上述的作物一亩产量十分有限,所以在玉米推广开来之后,北方地区就以种值这外来作物为主了。

    所谓的康乾盛世,在财力武力上都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唯一可拿出来说嘴的也就是人口,但人口激增又是建立在把丁银改为地银,按田亩征收赋税,而不是按丁口数字。这样一来,隐瞒丁口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政府的统计数据才是真实的,而在此前,因为按丁征银,无可避免的会有大量的隐瞒,另外一条,便是南美作物进入中国,经过百余年的时间推广和选种,到康乾年间时有稳定的收成,百姓吃不饱精粮,但玉米等作物抗旱抗灾能力强,所以也不大可能如以前那样大量的冻饿而死了。

    “玉米不必急,三年或五年,十年或八年,反正我们一直选育下去,总会找到合适的播种时间和选育出好的良种。”

    “唉,我的意思也是这样……”

    陈子龙向众人点了点头,道:“此地简陋,只能委屈大家了。”

    张德齐笑道:“卧子兄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等平时居华屋之内,卧子兄却是一直住在这里的,说这样的话,叫人汗颜啊。”

    “术业有专攻么,叔平兄为了屯田之事,登莱青三府每个镇子和农庄都走到了吧?这一年下来,骑坏的马也有十来匹了,人也越见清癯……想起叔平兄来,我也是极敬服的。”

    这么一说,一群农政系统的人都是相视苦笑……大家其实原本都是大明各阶层顶级的精英,张德齐虽然是一个穷秀才,躲在屋子里教教书也能温饱,而且有社会地位,现在看看彼此,一个个面色黝黑,两只手都有厚厚的茧子,言不及经义,只是谈稼穑……想想大家的启蒙老师孔夫子,那位主可是肉不方不食,根本不谈农事的大贵族啊……

    想一想大家也是心虚,似乎孔老夫子曾经对一个于农事感兴趣的弟子大发脾气,大约老头子觉得高屋建瓴掌握全局要过瘾一些,具体的事物不必由君子经手,这种态度影响了千年以下的读书人,从这一点来说,老夫子的见识就不算太高明。

    彼此客套已毕,陈子龙劈头就对张守仁道:“太保你来的正好,番薯之约,想来要屡约了吧?这阵子我一直在想,大约是要输给你,不过,还请把迷底揭开吧!”

    “自然,今日前来,便是为此。”

    张守仁做了一个让客的手式,虽然已经快天黑,不过大家脾气相投,都是不可能把今日事拖到明天的急性子,当下就由一队内卫打起火把照亮,所有人都跨上坐骑,向着番薯田所在的方向奔行而去。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一章 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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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子龙所在的地方是拔出来专门做试验的农庄,附属于农学院,也是农学院的学子们做课堂试验的地方。i^

    在这些用度上张守仁向来大方,拨给了这块紧邻方家集的临水地块,搬迁了三个小庄子,集中了这千五百亩地出来。

    有邻水的水田,也有旱地,各种水利设施十分齐全,沟渠田垄纵横,各色作物碧绿青翠,巨大的风车在河流边不停的转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这声响的就是风车用皮带带动的水车,流水哗啦啦的流淌不停,滋润着大片的临河土地。

    “大人这风车之法,真是怎么想的出来?”

    陈子龙在此时也不能免俗,一脸的敬佩,看着风车,由衷赞道:“这真是天人一般的奇迹,太保大人这一生哪怕别无建树,推广这风车之后,也够资格名垂青史了。”

    这样的赞美还不如不说话,最少张守仁身边的军人们已经开始怒目以视了……大将军重创东虏,再剿流贼,都是立下的不世之功,在这厮嘴里,还不如几座风车给劲……真是叫人感觉很欠抽啊。

    当然大家也知道风车的要紧和重要性,不光是水利这里,还有磨面的和将作处使用的风车,都是十分重要。

    很多人都是奇怪,这玩意在技术上没有什么难题,而浮山这边和威海等地近海地方,海风不停,所以对风力的利用是十分充足,以往大家只是被海风吹的烦燥,却是从来没有想过,这风如此凌厉,为什么不善加利用?

    “这就是生而知之者,大将军就是星辰下凡!”

    第一批风车落成投入使用,和大水车配合取水时,很多人就是这么断言的。

    “呵呵,卧子过奖了。”

    番薯田就在前头不远,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田垄已经隐约可见,还能看到有夜巡的兵丁……这是陆巡营的人,在各地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陆巡官兵和治安警一样,每隔数里远就划定巡逻范围,不过陆巡营偏重于浮山的重要军政目标,而治安亭就专注于管理村寨集镇,负责民事刑事案件的立案和侦破……这两者相互起着良好的作用,最少以治安来说,不要说整个大明,就算全天下所有的国家都算上,登莱这里也该是最好的了。

    张守仁在登莱获得的良好声誉和没有保留的敬爱爱戴,真的不是容易得来的啊……

    “是太保大人。%&*";”

    守备的陆巡营兵远远就看到了张守仁的高大身影,所有人都是又惊又喜,急忙迎接过来。

    整个番薯田并不大,也就二三十亩地这样,不过紧临鸡场和猪场,又是张守仁亲自督管的试验田,所以有巡兵在此,并不足奇。

    张守仁对士兵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主要还是有名将光环在,普通的士兵在经过浮山系统的教育之后……其实也算是一种洗脑教育之后,对张守仁的敬慕爱戴那可是一点儿不掺假的,比起文吏和普通的百姓,浮山的军队系统算是张守仁最放心,忠诚度也是最高的。

    这里的是一个什的巡兵,什长一人,传令旗鼓手一人,除这两人佩长刀之外,其余八人全部手持火铳,而什长又佩带着短火铳,也就是比马铳还短小的手铳。

    内地陆巡营,除了一些没换装的,基本上在登莱两府已经没有使用冷兵器的陆巡士兵了。

    “给大将军敬礼!”

    在张守仁的微笑致意下,这一个什的士兵排成整齐的一排队列,挺起胸膛,高举火铳,行了一个漂亮的持械军礼。

    “大家辛苦了。”

    张守仁举手致意,笑道:“我的番薯长的怎么样,你们在此值守,想必早看过了。”

    “大将军,长的实在是太好了!”

    什长是个矮墩墩的壮汉,虽然身量不高,但浑身全是结实的筋肉,看着十分壮实,这会子这个军汉高兴的满脸放光,挺着胸膛对张守仁答道:“个个都有小半斤重,一亩地长着好几百个,俺们估算了一下,最少得有三四百斤的产量啊……他们一个个看着眼馋,说是这东西鲜甜,着实好吃,俺是按着不给他们乱尝,不然的话,这些家伙监守自盗,非吃光了不可……四周的百姓也想来尝,都是俺们看着,不然也吃的七七八八了……”

    张守仁听着哑然失笑,怪不得田里站着这么一群士兵,自己还以为是大惊小怪,下头的人乱逢迎,看来这守备还真的是有其必要,不然的话,自己这会子带着陈子龙来算产量,对着被吃的空荡荡的废田,岂不是脸都丢光了?

    陈子龙却是白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这边的事早就传遍登莱,不过大将军不来,我也不好过来看罢了。”

    张守仁这才醒悟,原来陈子龙这厮早就知道了,怪不得一副认输的模样。

    当下打了个哈哈,把自己忽略农事的过节揭过不提,蹲下身子,打量起那些番薯来。

    果然是如那军士长所说,番薯都是长的红润可爱,提起一个来,在手中掂了几下,感觉到十分重手,这一个是捡着大的拿,怕不快有一斤重了。

    “大,真大啊。”

    陈子龙也早蹲下来了,也是挑了一个大的,在手中掂量着,越是掂量,越是感觉到手心沉重,那股子欢喜之情,也是难以遏制。

    张德齐是已经过来看过几次的人了,他含笑站在一边,而随行人员,包括向来不苟言笑的李灼然在内,都是蹲下身子,各人都拿起一个番薯来观看着。

    “大伙儿开吃!”

    张守仁欣喜之余,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再者说这里全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也就无所谓形象了。当下挑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叫人拿布来擦拭干净,便是张口咬了下去。

    “很脆……很甜……真好啊。”

    “可是真好吃!”

    “虽不及瓜好吃,也不多汁,不过这东西好象是顶饿啊,刚刚我饿的肚子咕咕直叫,吃了这么一个番薯,似乎肚子沉甸甸的,一点儿也不觉着饿了!”

    “说对喽!”

    张守仁大笑道:“连日辛苦,大家都累了,自然也易饿。不过这东西,一两个下肚之后,你想吃东西也难……它真的顶饿,要是烤着吃,味道更佳!”

    番薯这东西,其实在北地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种值,包括河北和内蒙辽东等地都有人种。

    不过和很多新进来的南美作物一样,需要一个渐渐推广的过程,也是到顺治康熙年间,番薯才渐渐推广开来,成为南北通通种值的绝佳作物。

    倒不是说这东西比米和面更好吃更顶事,番薯的价值肯定不如麦子和稻米高,但以当时的种值条件,土地肥力,还有南北水利上的差异等等,种值番薯肯定是最保值最合算的选择。田间地头,一些犄角地方,种值粮食很难,种植番薯却是又能养地力,还能高产丰收,丰年它是辅佐,灾年它可就是救命的东西,随便不拘什么地,种一点就能收获不少,就是全家保命的法宝。

    不需要肥力,不挑地块,成熟期快,这样的作物,真的是上天赐给的宝物。

    东西虽好,却有一个过程,和南方的辣椒一样,推广过程中也有很多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当然就是低产。

    这会子北方种值的人们对新的作物都不大了解,从种值到高产有一百来年的历史……当然,出了张守仁之后,历史自然是与以往的走向大为不同了。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是啊,太保说说看吧。”

    不只是陈子龙一脸的郁闷,就是张德齐等人也是十分渴待答案。

    要说陈子龙的郁闷也不是白来的,他和徐光启在北京时,爷儿俩就鼓捣过这个番薯。当时的士大夫中也不是没有能人和明白人,番薯这种随便种种就能成活,还能收获的好东西,正好可以解北方旱灾的困局,可惜就是产量太低,徐老爷子和陈子龙拼命鼓捣,反正能使的招也都使了,就是成效不大。

    为着这事,徐光启在自己的农书里头还记述着,心情当然是十分郁闷。

    身为他的关门弟子,陈子龙对这事当然也是十分上心,此时提着诺大的番薯,看到田里头茂密的番薯叶……这东西喂鱼喂鸡喂猪都是好东西,喂马也成,他一脸郁闷的向张守仁道:“大将军弄出这东西来,已经成就万世不移之基业了,将来史书有传,不仅是杀戮征伐之事,这农政之事,也必定是值得大的,学生能跟随骥尾,实在是有无上荣光。”

    能叫这么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士当着这么多人说这样的话,也就是说,陈子龙在当众表明心迹了。

    从此以后,他就端浮山饭碗,跟着张守仁大将军混饭吃了……

    “卧子……”张守仁握住这个自己唯一看的上眼的大明名士的双手,十分诚挚的道:“断不会叫老兄失望!”

    “但愿如此。”陈子龙对这件事是最没有信心的,他只微微点头,道:“大将军在目前为止,以苍生为念,望十年之后,仍如今日这样,满怀赤子之心!”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二章 兼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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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自然。i^”

    张守仁当然满口答应,接下来便是为陈子龙揭开迷底了。

    原来他在农业上的成就肯定是不能和陈氏师徒比的,徐光启这样的妖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原本是只能以时间和经验来解决。

    不过张守仁在这个时代,最强项也正是这个所谓的时间和经验……

    番薯从低产到高产,纯粹就是经验的产物,想要高产,无非是选种和地力,不论是怎么不讲究的作物,这方面肯定还是有所讲究的。番薯可以在麦收前或麦收后种值,不仅不损地力,还会有增益的作用,在其生长过程中,适当增加肥料,肯定能促进产量,这毋庸置疑。

    此外最重要的,就是剪枝去蒂。

    当时对番薯种值技术太不了解,以为多枝多结果就是好的,但这样就是分薄了肥力地力,得不偿失,通过剪枝后,仍然留下足够多的果实就足够了。

    再有提根法等诸法,在后世是常识和细枝末节,在此时就是缩短了百年的经验!

    对张守仁来说,种番薯,甚至是窖藏番薯都是小事,只要在农村呆过的,谁没有种过这玩意儿……在灶间烤番薯,香气出来就取出来剥皮开吃,一个个烫的不成,吃起来却是香的不行,说起来,种这玩意,也算是解他的思乡病的一种法子了。

    “唉,大将军真天人也。”

    陈子龙当然不会明白张守仁的经验是打哪儿来的,只能是归结到天授上头去了。不然的话,无以解释这么妖孽的事实啊……

    “呵呵,卧子过奖了。”张守仁呵呵一笑,对着张德齐问道:“怎么样,屯田局有多大把握,今年能推广多少万亩?”

    “回太保,今年最少能推广百万亩以上。”

    “好家伙,这么多?”张守仁倒是吃了一惊,警告他道:“你们可不要想一口吃成个胖子,饭要一口口的吃,路是一步步的走,步子迈的太大了,会扯着蛋!”

    “哈哈,太保说笑了。%&*";”

    张守仁向来对军伍中人说话是这风格,用在文官身上倒是不多,在场的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待笑毕之后,张德齐才解释道:“太保这边的番薯田下官早就来看过多少回了,要是这样还不事先做好准备,夏收后就推广番薯种值,那下官这个屯田局正也就合该被摘了乌纱帽了。就算这样,也是先稳着来,我们在青、登、莱三府共有庄园七百三十多处,直接掌握的土地就有四百余万亩,拿出四分之一来,并不算太冒险啊。”

    这样的工作汇报张守仁听着没有什么,陈子龙却是觉得格外心惊。

    登莱青三府的全部耕地数字他也了解过,四百万亩已经接近半数,这说明,这几年下来,浮山已经基本上把农庄推行下去,几乎所有的自耕农和小户应该全是在农庄范围之内了。

    特别是登州这样的军卫多的地方,原本就是大户和军头们占田多,张守仁通过买卖等诸多手段,将卫所田全部囊括在内,就是这一项就有几十万亩被并入浮山的农庄体系之中了。

    怪不得张溥等人在浮山看了一圈之后就面无人色的闪人了,听说和候大公子连京师都不去了,急赶脚的就回了江南,看来张溥还算是有识之士,知道张守仁所行的是完全涮新旧有制度的全新的一套,正因如此,他才有大受冲击之感,陈子龙原以为张溥小题大做,现在看来,确实有其道理啊……

    “如此甚好。”

    张守仁极开心的笑道:“数年之后,推至全山东,地亩过千万,我山东百姓,再无饥馑之忧矣。”

    “太保。”

    陈子龙欲言又止,张守仁大为不悦,摇头道:“卧子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这般吞吞吐吐,做妇人之状!”

    “好,那我便直说也罢。”

    陈子龙拱一拱手,目光直视张守仁,带着一点逼问的感觉,沉声道:“太保可愿将番薯种值之术,推广到北直隶与河南,山西并陕西各省?”

    一句话出,众皆沉默。

    浮山主导,登莱为核,青济为辅,东昌兖州再次,整个山东,这些府州等若在张守仁的羽翼之下,这样的话有什么好处推广开来,这是一件利已之事。但如此推行至全国,会不会对整体大局产生什么微妙的影响?

    张守仁毕竟是武臣,现在的实力和影响力来自于天下大乱的现实,上次临清一役,皇帝和朝臣们敢削减他的功劳,虽然他们肯定不知道临清一役根本就是张守仁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但敢于这么做,肯定还是基于湖广的现状。

    杨嗣昌督导官兵十余万,一部份追剿献贼余孽,也就是西营,大半主力往英、霍山中,去追剿曹营。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王光恩和惠登相这两个著名的流贼头目请降,此二贼都是与张献忠和罗汝才齐名的巨寇,一下子就降了两个,加上此前张献忠被杀,扫地王被杀,昔日赫赫有名的十八路逆寇一下子就去了五六路之多,加上李自成蛰伏日久,已经接近销声匿迹,这样看来,从万历末年就有的陕寇,天启末年到崇祯早年爆发出来的这一波造反狂潮,似乎是接近于被征服的尾声了。

    如果流贼被平服,光是有东虏一患朝廷是不怎么着急的,有关宁天险在,就算隔几年被人进来打打秋风,好歹伤不着根本。

    这个认识是基于嘉靖年间的故事而产生,当时河套地区落于蒙古之手,朝廷不能复套不说,还被俺答汗隔几年就进来打一次草谷,最近的一次就是兵临京师城下,京师戒严,为着此事,嘉靖皇帝大发脾气,为此事杀了兵部尚书泄恨,后来在十余年后,蒙古人打累了,朝廷重整军备又象个样子,同时东南倭乱平息,大臣们将戚继光等重将纷纷调往北方,重整边防,借着互市安抚俺答汗,这样才慢慢把北方边境的局面给安定下来。

    这其实是前车之鉴,但很多人就是一厢情愿,把现在的东虏比成当初的俺答汗和小王子,把流贼比成当年的倭乱,南边乱北边也乱,说起来情形还真的有点相似。

    但绵延不绝,叫君臣极为头疼的北方大旱,这就有点儿叫满朝君臣嘀咕了。

    地震,大旱,蝗灾,大灾异一个接一个,在崇祯十七年时还有满城君民都中招的鼠疫……说起来崇祯还真是一个灾星,当政十余年,就生没有风调雨顺的年头,就连江南那样物宝天华的好地方也是有过灾异,连续好多年不能消停。

    看现在的这番薯的情形,平均亩产五百斤是能办到的,如果在北方推广开来,百姓可以勉强不被饿死,不饿死的百姓就不会啸聚和逃亡,不会造反,大明天下就会越来越安稳。

    就象湖广安稳后朝廷就敢在临清之事上做文章,如果真的天下太平,张守仁现在的空间肯定会被进一步挤压,朝廷也会越来越严厉和强势。

    “卧子将我视为何许人也?”

    张守仁长叹一声,正色道:“不说大道理也罢了,能活生民无数,这样的事,岂不是一直是我在做,也十分愿为之事吗?”

    “太保大人说的是,是学生太过多心,请恕罪。”

    陈子龙话说的虽然平淡,却也是有掩饰不住的佩服之情。张守仁这种兼济仁爱之心,确实非同寻常,便是读书多年的大儒怕也未必能轻易做这样的决定。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着容易,做起来又是何其难也。

    “恕罪不必,番薯不能当饭,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喝酒压肚子是正经。”

    “是,学生陪同太保便是。”

    此时陈子龙已经颇有下属的自觉,以前是一副客卿的嘴脸,根本不怎么把地位越来越高的张守仁看在眼里,这叫浮山上下十分不爽……当初前阁老孙老爷子住在浮山的时候,对大人都是十分客气,偏生这姓陈的就摆出一副名士嘴脸来,谁希罕?

    至此时,陈子龙以下属之礼待之时,众人也是出了一口气,见到一脸黝黑满脸皱纹的大名士时,心中恶感,也是去了大半。

    众人相随,一起往方家集去,那边距离极近,而且因为浮山这边是军政区域,所以方家集比当年还要繁富十倍,重新规划之后,虽然没有城池防御,但论起富裕程度和城市面积,其实已经不在一些名城大府之下了。

    城中在天黑之后仍然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穿着直裰的小贩,戴着吏巾的小吏们,扎着裹头布的农民和屠夫,此外就是戴着方巾的士绅,富商等等,沿街到处都是亮晃晃的戳灯摆成一排,道路笔直而干净,到处是赶着送信或载客的马车,树木都是栽种在道路两边,以直杉等观赏树木为主,这样的城池,已经与后世的规模格局差不多,在大规模推广水泥和混凝土后,已经可以建筑五层以上的高楼,看着如斯情形,张守仁由衷道:“谁能想到,三年多前,这里只是一处寻常集镇,观今抚昔,我不能不为之得意!”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三章 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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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欢宴,一直到起更之后才结束。i^

    换了大明别的城市还是有夜禁的,在浮山影响所至的地方,夜禁从具文已经被彻底取消。

    反正在治安上已经下足了功夫,宵禁又有何意义?

    陈子龙还是回自己的小屋,他所专心的地方就在于此,张守仁也不会勉强他做能力之外的事情。

    他拉拢这个大才,最要紧的是对方在农学和各方面学术上的成就全文阅读。同时也是竖一颗大旗的意思,当然,他这个千金市骨不是市的江南士林,那里的名士除了寥寥几个之外,多无用处。甚至就算是有一些气节好的,在实际用处上也是不如一个循良的小吏管用。

    他们所谓的才学,在张守仁看来屁都不顶,而这些人偏生眼高于顶,还得哄着骗着才能弄到手,何苦来着?

    千金市骨,市的是徐光启一派的门人!

    这帮人,当年以孙元化为最高明,其余的徐门弟子也是没有一个吃素的,在几何学和经世致用上,随便一个徐门弟子都能甩那些江南东林和复社的大才子们三十条街。

    会吟诗做赋有个屁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唐宋了!

    要用合适的人,摆在合适的位置上。当年朝廷经营登莱军,最大的错处就是用孙元化为巡抚,下压不住那些军头,只知市恩,导致孔有德等人没有约束,完全掌握了军队。

    而孙元化上任之前,也是力辞巡抚一职,他是只想做学问和铸炮,根本对当巡抚没有兴趣。

    但在大明,做学问就是当官,技术官僚承担军政重任,在大明完全不是问题。所以孙元化的悲剧主要原因还得算在朝堂之上,他自己只是一个悲剧和牺牲品罢了。

    张守仁肯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陈子龙这标杆竖起来,江南有文人来投,甚好,这样的投机份子不需要花太多精力,设一个集贤院式的机构养起来,由得他们尽情的吟风弄月去。

    而徐门之人来投,肯定全塞到将作处去,如果有政务上的人才,营务处肯定也欢迎。

    所以得此一人,肯定在人才招募上省下不小的功夫下来……

    他的这些想法,从属们有的明白,有的不甚明白,对招揽之事,众人意见不大,但有一个一直相随在身侧的书记官还是忍不住向着策骑赶路的张守仁问道:“太保,属下觉得推广番薯之事,您答应的太爽快了。i^”

    “呵呵,这是何意呢?”

    “这,这不是凭白给人做嫁衣裳么……”

    那人不敢说的太直白,只是小声嘀咕着,不过他的话显然也是代表大多数人,在他之后,也是有好几个人出声,表示支持。

    “灼然!”张守仁突然转头,向着一直沉默不语,跟随在自己身边,如同另外一个影子的内卫首领道:“你来说说看!”

    “是……”李灼然先应了一声,接着便是笑道:“诸位也是一路从河南到山东回来的,湖广并山东情形看了个满眼,可曾多想想,以这两地的情形,就算给他们人参果的种子,他们能叫百姓吃的上么?”

    “断然不能!”

    “属下明白了。”

    “唉,只是可惜了这些地方的百姓……”

    这么一说,众人当然立刻是醒悟过来。陈子是好心,张守仁也大方,不过就大明地方那烂糟模样,给他们仙丹又能顶个屁用?

    “来日必有大变。”

    张守仁用赞赏的眼光看了自己的直卫首领一眼……跟随到现在,天天看那么多,也该体悟领会不少了,将来放出去到地方,应该是一个大将的料子了。

    ……

    “快走吧。”

    翌日天明,这一次不管夜里怎么闹法,张守仁还是在军号缭绕声中,早早就起床了。

    按规矩打完一套拳,再练一套枪法,浑身大汗淋漓,感觉十分痛快的时候,他才是停下手来。

    现在不比当年,再叫他出门去跑圈,也实在太惊世骇俗。

    倒不是自矜身份,实在是怕围观的人太多。

    从浮山码头到军营这边是大道,一路上每天是络绎不绝的商人和车马,要是堂堂太保在营中跑圈,外头借着地势围观的人不定有多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罢。

    洗漱用早点,都是云娘亲手服侍,家中留的下人虽不多,却也不用她如此,只是自嫁过来云娘就一直保持这样的习惯,张守仁也只得由她了。

    今日仍然是要出门,不过不是为公事,而是公私两便。

    公事是去视看水师,同时有一桩大事要他决断。私事么,则自然是去陈府提亲。

    说纳妾,陈家面子上肯定下不来,只能是以平妻的名义。好在大明也有先例,这样的结果大家都能够接受,并不算是惊世骇俗。

    云娘当然还是要高出一头,毕竟朝廷现在的诰命全是云娘接受,将来张守仁能不能去陈家小姐多讨一副头面来,还是两可之间的事。

    现在的儿子肯定也是嫡长,将来云娘所出仍然是嫡子,就算有平妻名义,恐怕也只能算是庶子。

    这些当然是前日林家一家前来饮宴时说妥,事前也是向陈家所有透露,取得对方同意。而且连纳吉的仪式都举行过了,张守仁此行不过是纳征,就是送彩礼过去。

    这样的事再做一回,太保大将军都觉得有点儿害臊……

    “怎么?”云娘却是看着好玩儿,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只道:“勾搭人家黄花大闺女时,你可是这般神情?”

    “瞎……”张守仁臊眉搭眼的道:“你怎么说话哪。”

    “速去速回便是……”到底是元配夫妻,知道自己丈夫的性子,云娘收了取笑的神情,温柔语道:“早点定了日子把人家接回来吧,独木不成林,你的部下也巴望着你多生几个儿子呢。”

    “这话更不中听了……”张守仁郁闷道:“我又不是种马。”

    他正色道:“别听人家说的那些浑话,大舅的也别听。我将来,不会做什么自毁心血的事情的,放心。”

    “嗯,外头的事我不理,只要你高兴就好……”

    夫妻两个刚团聚两天,张守仁又要出门,虽说登州不过几百里地,但来回再快也得五六天功夫,云娘只觉十分不舍,由保姆抱着的大胖小子也是瞪眼看着他爹……这男子来去如风,怕是小家伙也纳闷了。

    “今儿高兴……”张守仁一半是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一半也是真心高兴,用食指和中指夹了自己儿子的胖脸一下,笑着道:“爹给你把大号取了。”

    “快吧。”云娘拍手道:“上下都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你这么说,好象我这当爹的有多不合格似的……”张守仁笑道:“咱们这一辈是世字辈,下一辈就是嘉,这小子现在独挑大梁,就叫嘉木得了。”

    “好名字,好名字。”云娘现在读书也不少了,一听之下就是十分满意,笑意盈盈的瞧着意气风发的丈夫,又是瞧着刚得佳名的儿子,满心之中,也就唯有幸福之感了。

    ……

    告别了云娘,张守仁沿着往登州的大道急行。先从莱州府那边走,莱州现在也是极富,秦大府是垂拱而治,反正府里的事情交给浮山的人办准没错儿,太保大驾光临,自是整个莱州府都轰动起来,阖城士绅商民,倾巢而出,也是与胶州一样,远迎十余里,在看到张守仁一行时,城中数十万军民,俱是欢呼鼓舞起来。

    在莱州府城呆了一天,招远县及矿上两日,看到蚂蚁般的矿工昼夜不停的采矿时,张守仁也是深受震动。

    于采矿一事上,他所知道的一点常识已经用光,现在无非也就是以洗金法出金,除了沙盘之外就是碎石上有所进步,然而想与后世的采矿效率相比,还是差的太远。现在无非就是用人海战术,加快采金速度,好在现在的招远矿才刚刚开采,矿脉较浅,开挖容易,若是后世那样深藏于山脉之中的话,没有先进的器械是不可能有多大成效。

    就是现在这样,每日出金都在数千两,最多可过万两,有效的支撑了浮山集团的运行。

    从招远出,便是黄县,再折向东南,便是登州城所在。

    自上任为登州副总兵至今,这座城池他也不知道跑了多少次,唯有这一次,竟是有点儿畏惧心理了。

    但丑媳妇迟早见公婆,大丈夫求亲也得亲力亲为,无人可替。

    与胶、莱情形相同,登州这里也是举城出迎,不过登州官员在上一次的事件中被一扫而空,吏部居然隔了小半年都没有签派新官上任,可能就算有考虑过人选,那些文官一听说到张守仁帐下时肯定都宁愿辞官也不愿上任,如此一来就耽搁下来,从巡抚到监军道和知府都被一扫而空,原本大员云集,绯袍当权的登州城中居然就剩下一个陈兵备是从三品绯袍,在他之下,就是穿着一身绿袍的府城知县,另外还有一些府丞同知通判县丞典史之类的佐杂官,平时当不得什么用,只有在这时候大家云集出迎的时候,一般的乌纱皂靴,替登州官场撑一撑场面了。
正文 第七百一十四章 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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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之中,张守仁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到陈登魁的身影,他微微一笑,知道这个即将上任的新岳父肯定抹不开面子来迎接自己,这边还在谈亲事没定下来,要是陈登魁出迎,确实也容易被人说闲话。%&*";

    人群之中,最引人瞩目的不是官员,而是穿着浮山吏员服饰的人们,初看过去,足有千人之多。

    任何一个大明城市,除了南北两京之外,怕是没有哪个地方能一个子找出这么多的吏员出来!

    和大明愚蠢的做法不同,浮山的吏员工资待遇高,形象也佳,挑的时候就是按大唐挑公务员的挑法,讲究身、貌、书、判,就是长相身材书法和实际能力缺一不可,前两年的吏科学校是一年一毕业,为登莱两地输送了大量的人才,现在情形和以前大有不同,登莱的声威已经足够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投入其中,所以吏科学校学制已经改为三年,张守仁希望在学校里培养出更多的品德能力兼优的好学生来成为他推行各种政策的助手最新章节。

    眼前的这些,是先驱者,虽然未必有多高的学识,经过短短的培养就已经参与到工作中去,但从实际的效果来看,这些小伙子们干的不坏。

    按大明的规矩,吏员不能为官,工资俸禄待遇极低,社会待遇也低,可能是大明太祖想用这种法子来限制那些为祸乡里的小吏,但事实上就是吏治更进一步的败坏了。

    看不到前途和希望,也没有廉耻心,但偏生实权极重,想叫这些吏员不贪污舞弊也难啊。

    浮山的吏员自然不同,首先要身家清白,然后是身貌书判,再是专业培训,然后是高俸禄和严格的管理和审查的制度,今夏开始,还启动了换装计划,眼前登州的吏员就是最早的一批。

    和传统的穿戴吏巾穿着青衣盘领的猥琐吏员形象不同,张守仁给吏员们设计的新吏服类似忠静冠服,不过是缩短和简化版的,漂亮之余,使其更加方便穿着和实用。

    看到大将军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那些衣着华美漂亮的浮山吏员,登州的文官们也是心思各异。

    他们有幸在登州见识了一场变革的发生,不过也是十分不幸,这些官员算是最没有实权的大明地方官了。

    哪怕是在江南被士绅和吏员架空,好歹他们还是人人尊敬的大老爷。而在登莱,连最老实的农民都知道他们是样子货,知府和知县衙门前的状鼓已经一年多没有人敲响,鼓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每个衙门保留的六房吏员全部被吸收在浮山系统内,衙役被治安局吸收了,几个亲民官大老爷干脆连师爷都辞光了……左右无事可做,每日在浮山各局呈上来的公文上画押用印就可以了。%&*";

    六房会把这些处局的公事尽可能的转成旧有的刑工礼兵等六房范围内的公文,以备上查。

    但很明显,府县之上,巡抚这个官职都空置了,甚至已经有风声传来,如果再选拔不出新任的登莱巡抚人选,朝廷考虑将罢撤登莱巡抚与巡按,只设一个兵备道就完事。

    这算是大家都好看的做法,不过,张守仁另有打算。

    从密不透风的人群中一路过来,看到张守仁所向方向时,所有人都是在脸上露出笑容来。

    陈家小姐夜奔之事,几乎演绎了无数个版本,其中当然不乏香艳的。恶意中伤者原本也有,不过特务处顺藤摸瓜,颇抓了一些用心不良的家伙,在这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人编排的太过难听……但总归对陈家的脸面是有很大的伤害。

    陈兵备到现在不上任不履职,当然是和脸面有关。

    兵备衙门就在府前待的西侧,沿着城中大道一路直行便可,张守仁一路走,跟在身边汇集的人也是越来越多,放眼看去,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而每张脸上,颜色也是十足精采。

    “大人,要不要想办法驱散?”

    这么多人,对安保工作也是一项极严重的挑战,眼看人越来越多,不仅是官员相随,士绅百姓也是跟来不少,人山人海,令得王云峰和李灼然两人都为之头大。

    “不必了,这样正好。”

    此时此刻,张守仁脸上也是一脸笑容,到得陈家跟前,陈家上下早就得到消息,不过大约是陈兵备故意矜持,所以门户还是闭掩着。

    待一个内卫上前打门之后,才有几个脑袋伸头探脑的看出来,这个内卫也不多话,笑着呈上一张大红双帖,笑道:“我家大将军来拜,请贵府老爷收帖子。”

    “是,我们知道,请稍候。”

    大约是门政收了帖子,不过大白天的,仍然是掩门闭户。众人只道陈兵备很快就要来接,不过一柱香后,里头却是毫无动静。

    投帖子的内卫武官等的焦燥,另外围观的人太多,使得他也心浮气燥起来,等了这么一会,这个内卫武官就要上前再敲门。

    “莫急,再等等。”

    时交五月,搁后世是七月的天,登州虽临海,但也是酷热非常了。

    张守仁今日没有穿自己麒麟补服,一身茧绸直裰,头戴软罗巾,两条垂带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摆动,整个人都是显的潇洒出尘,不仅没有武夫气,论气质来说,还远远盖过了普通的士子。

    这会子陈家明显是在发泄一下怨气,要是急切了反而坏事,若是这一点担待和耐性也没有,想来陈兵备也不会把女儿轻易嫁给自己。

    又耐心等待了一柱香的功夫,四周的登州官员都在不停的擦着汗,若是在以前,进士及第甲科出身还是兵备职务的与伯爵分庭抗礼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但到了崇祯十三年的时候,文官的傲气差不多也快消失殆尽了,在登莱这样的地方,张守仁还是一手遮天的强势人物,陈兵备未免也是把架子摆的太大了一些……

    官兵擦汗,百姓也是议论纷纷,懂得一些内情的当然是人群中心,讲的眉飞色舞,格外开心。

    提到大人物的香艳之事,哪怕再老实的也会是这样的表现,张守仁远远听得几句,只能摇头苦笑。

    “下官拜见太保大人!”

    好在陈登魁是个有数的,两柱香功夫算是一个自己计算过的时间,时间一到,兵备府中门大门,神采奕奕的陈兵备一身三品文官的绯袍补服,腰间系金带,大步到得门庭之前,长揖下拜。

    张守仁早就下马,牵马于阶前等候,此时当然也是忙不迭的还之以大礼:“今日登门是行纳征之礼,岳父大人如何反以礼拜我!”

    纳征礼后女方虽然还住在家里,不过已经不算是娘家的人,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夫婿死了,在大明就只能算改嫁再嫁,不算头婚了,在清朝理学更僵化的年头,守望门寡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纳征之后,剩下的就是亲迎,也就是新郎倌上门迎亲。

    以前古人结婚是最少六礼,唐末到五代十国天下实在乱的太厉害,生民十不存一,特别是中原之地原本是礼教大防最讲究的地方,也是死伤最厉害破坏最厉害的地方,待北宋建立之后,六礼就简化成了三礼,除了皇家和贵族之外,朝野上下都是默认事实,不做恢复古礼的打算和努力了。

    所以现在称岳父也不算为过,只是纳征礼其实还没有正式进行,张守仁也算是厚着脸皮把这个称呼给提前了。

    面对这样一个厚脸皮的大人物女婿,陈兵备先是一征,然后眼中隐现怒气,紧接着,又是喟然一叹……他已经只能接受现实了。

    “贤婿,请进来吧。”

    陈兵备肃容揖客,在张守仁身后则是钟荣等高级属吏,张世强王云峰李灼然等武将,文吏也罢了,都是穿着蓝色官服和六七品的补子,武官却是清一色的麒麟补服,统统都是一品武臣,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群衣着鲜亮的内卫官兵,正在从马背上卸下大堆大堆的礼品……这些就是彩礼了。

    表面上两家的大媒是莱州府正堂秦大府,此次也是跟随前来,与陈兵备寒暄致意。

    一应俱全,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陈家上下都是喜气洋洋,有一些小丫鬟在往后宅奔去,显然是给小姐报喜去了。

    等把外人安置毕,又叫府中下人赶紧准备酒宴,陈兵备与张守仁这翁婿二人才来到上房,彼此大眼瞪小眼的坐住了。

    “我只问你一句。”陈兵备才四十余岁,保养的好,看起来潇洒英俊,年纪也只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此时却是咬着牙齿,风度全无的向张守仁道:“你将来行事,底线在哪里?”

    “底线便是国泰民安,物阜民康。”

    “空泛!”

    “是……”张守仁知道这个便宜岳父不是好敷衍的,陈家也是江南望族,岳父的态度也能影响到相当的江南士绅,于是肃容正色道:“大人可能现在不能了然,但在下敢断言,国家照这样子下去,亡国只在几年之间。”

    “唔,那么,你要趁乱而起吗?”

    “大人误会了……”张守仁苦笑道:“革命易鼎只会使生灵涂炭,虽然战祸不可避免,但在下只想看到天下安定,破坏在最小程度。”

    “说说罢了。”

    “不,在下一直是这么努力的……”涉及自己的理想,张守仁当然寸步不让:“练兵,改制,农庄,诸如种种,无非是使老大的大明重复活力。”

    “光做这些,怕是不够。”

    张守仁的话足够煽动一些热血青年,不过对陈兵备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和士族来说,还真是远远不够。
正文 第七百一十五章 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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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不够。i^”张守仁坦诚道:“军伍之事是小事,兴振军伍其实是最易的一件事TXT下载。再往下,才是真正的困难。”

    “是哪些,还请贤契说来听听。”

    “一曰宗室,二曰东南士绅,三曰财赋,四曰天灾,五曰人才,六曰东虏,七曰流寇……”

    “别的也罢了,”陈登魁分外警惕的问道:“东南士绅是怎么回事?”

    “岳父,东南一带借开海贸易,商贸十分繁荣,而士大夫与官商却不肯纳税,同时还抗缴国家赋税。一人中举,则隐田数千,一旦为进士,隐田投献可达数万亩。东南一带文教兴盛,能纳入国家财税之中的原就有限,就这样,士绅之家还拖欠赋税不交,年年拖欠,已经积重难返,尾大不掉了。”

    “你想对东南士绅动手?”

    陈登魁闻言骇然,差点就有想把这女婿撵出门的冲动。

    张守仁所说的这些,他如何能不明白?北方官绅肯定也做这样的事,但北方的文教远不及南方,经济也远不及南方发达,在南方,隐田和商税这两块绝对是不能碰的禁脔,哪怕就是官居一品,当朝首辅,或是本朝皇帝,想在这一块上头打什么主意,肯定也是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当年万历固然是贪财,但万历做的其实和大官绅没有区别,沿长江要津地方设税官征税,其实各地的豪强也是在做一样的事,只是太监贪得无厌,而地方势力不愿皇家来分一杯羹……每次城市暴乱,一下子就起来几万人,哪里有这般心齐,这里头没有人捣鬼也是不可能的。

    每次打死税监太监,就等于是抡起巴掌在抽皇帝的脸,万历被抽成猪头状,却是从来不肯撤回,哪怕是病重之时从善如流,病一好了,立刻就赖帐。

    如果不是这样不要脸的做法,万历也不会在福王身上花费几百万,自己地宫花几百万,在太仓无银的情况下,仍然是无度的挥霍。

    后人因为反对文官集团,把万历也拔高了,其实他善财难舍,前方再缺军费,皇帝也不大愿意自己掏钱,万历临死时内帑银超过七百万,前方请饷他就是装傻不付,后来还是他死后,泰昌皇帝立刻就拔内帑银二百万至辽东,皇帝这般吝啬,也是因为银钱着实来之不易。

    要是张守仁想打东南士绅的主意,陈兵备已经十分后悔答应这门亲事了。i^

    “在下现在还没有这个实力。”张守仁当然不会全盘托出自己的做法和打算,不过他现在对东南鞭长莫及,同时也不打算干涉,当下只是冷笑道:“过几年自然会有人去东南,给尾大不掉的士绅们来一个狠狠的教训。在那之后,才是浮山介入之时。”

    “只要你没有操之过急的打算就好。”陈兵备胸中有千言万语,不过眼看着这个“贵婿”实在不是自己能影响和掌握的,沉吟再三,终道:“我陈家是已经与你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有什么要我做的,贤契只管开口便是了。”

    “岳父大人这般说最好,将来少不得有劳烦之处。”

    “唉,罢了。”陈登魁站起身来,一脸郁闷的道:“盼儿不知道看中你哪一点了?回来这么久,不说立刻上门,过来了,连一句问好的话也没有。”

    张守仁也是汗颜,忙道:“这不是怕岳父有什么顾虑,所以……”

    “我这里有什么可顾虑的!”陈兵备一针见血的道:“你把她哄成这样,我家与你已经成一体,难道你还怕我有什么反复不成。”

    “翁婿之间,最好是和衷共济……”张守仁再三解释道:“非对她无思慕之心,实在是只想两家和睦而已。”

    “若是这样还差不多!”

    老丈人这一关终于过去,陈登魁拂袖道:“我要去陪客人,你到内院去吧!”

    这一下也不客气了,直接你我相称,张守仁连忙答应,也是一溜烟的往内宅去了。

    此番能搞定这个岳父还是很合算的,将来总有和江南士绅打交道的一天,陈家是望族,有陈子龙和陈兵备两个进来,算是在江南打进一根楔子,将来着手时,总算有相帮的自己人和下手的地方。

    只是想起来也确实是有点羞愧,自己现在位子越来越高,考虑事情总是以事业为重,对这些小儿女的东西想的太少,怪不得连岳父都表达不满了……

    “姑爷来了!”

    陈家的内宅住的是家眷,肯定不是外人能进的来的,一道垂花门隔开内外,就象是宫禁的内廷和外朝一样。守门的小厮引领着张守仁进来时,沿着蜿蜒的小径绕过一从从的竹林,但见一座精舍横亘于前,张守仁知道,这就是内宅所在了。

    进入精舍内堂,内里窗花之下,正有一个穿着天青色绫质服饰的女孩子,脸庞俏丽,美艳不可方物,眼神中似有泪花,四目相对之后,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欢喜神色。

    “委屈你了……”

    眼前的这个女孩子,美艳之余,更有兰心慧质,大家闺秀的教养在此刻尽显无余。张守仁上前两步,执住她手,叹道:“我来晚了。”

    “大将军公务繁忙……”

    “莫说这样的话讥刺我了……”当着人面,张守仁才知道,自己的矜持和退缩毫无道理。她的决绝与思慕只是自己愿娶的小小理由,更多的,却是对眼前这个女孩子的爱慕与激赏。

    云娘是贤慧的妻子,而眼前这位,有可能成为他的知音。

    陈盼儿心中还是有点疙瘩的,这冤家一去半年多,除了来过几封措词不大亲密的信件之外,几乎是全无消息。自己在家坐困愁城,父亲半年多不曾办事见人,一家老小,都是有点无脸见人的感觉。

    如果张守仁早点派人来提亲,一切当然是换一个模样。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是眼前这个男子最吸引自己的地方,重情义,身上的责任特别沉重,而忧国忧民之心,远比那些词章写的漂亮,却只知道追欢买笑的江南男子强一百倍。

    她的父亲,曾经多次问她为什么会中意一个武夫,而她虽不肯明言,心中却是明白,自己看厌了江南的那些文弱书生心口不一的模样,眼前的这个高大的山东汉子,才是她心中真正可寄托终生的良人。

    “好,我不说……”当着张守仁的面,一点点的不满立刻被驱赶的干干净净,既然是要寄托终生的人,何必在这样久别重逢的一天,给自己和他招惹不痛快。

    一时间,室内寂寂无言,唯有清风拂面,带来后园的阵阵花香,而两个人,也是在久别之后,终于长长的拥在一处。

    ……

    张守仁在陈家并没有耽搁太久,毕竟虽有名份,却不曾亲迎,不是正式夫妻,耽的久了,会有物议伤人,对自己和对陈家都不算好。

    傍晚时分,在连续两场酒宴之后,他便与秦知府等人出来,到城中浮山会馆中居住。

    原本浮山在这里也有不少公舍陆续修筑出来,张守仁随便住哪里都行,不过会馆居有接待的功能,所以他还是住会馆。

    从陈府到会馆距离不近,等他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会馆中人已经得到通知,一队负责守备的士兵在一个排正目的带领下迎出来,在正门前排成队列欢迎自己的主将,登州城的士兵已经几乎被调光,借着戳灯的亮光,张守仁看的出来这是水师营的官兵,穿着的是水师将士的服饰,在马背上,他向将士们还了一个军礼。

    “太保……”

    “老胡,叫你久等了。”

    两个将领也守候在外,一个是水师参将胡得海,另外一个是水师营的参将马洪俊。

    此次出征湖广,几乎每个营的精锐将士都被调动了,只要参加湖广一役的都是升了官,就算军职未升,世职肯定也是升上去不少。而眼前这两位却是奉命留守,马洪俊这个参将当的都快发霉,世职也还只是指挥佥事……现在浮山的军官已经不指望分给多少世田,张守仁有言在先,朝廷的这一套世职授田法看似对大家的恩赏,其实极不负责,长久下去,肯定会形成将门和家丁制度,严重削弱军队的向心力和战斗力。

    世田不要想了,不过世职高也有高的好处,虽然不给田,但有什么样的世职就可以世代领取相应世职的俸禄,比如指挥佥事是朝廷的年俸是二百多石粮,加上授给田地的出产,太保大人已经承诺,只要是浮山存在一天,各级将领都将按俸禄加世田的标准发齐俸禄,不论是本色,还是按当时粮价的折色,悉听尊便。

    有利益,还不必自己辛苦兼并田土,雇佣佃农种地,不管怎么说,这是合算的买卖。

    如此优厚的条件,每个将领当然希望自己节节升高,替子孙后代争一个打不碎的金饭碗在手。此时两人都知道暂时没有什么仗打,水师这边已经是战船和商船分开,胡得海指挥的是十一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最大的四百料,最小的是二百料,每日在登州到旅顺和觉华,再到皮岛一带的海域巡逻,连海盗也见不着一股,虽然如此,两人还是眼巴巴的看向张守仁,目光十分热切……无论如何,能在太保这里常露面也是好的,浮山现在家大业大,参将一级的将领有一百多人,如果不经常涮一下存在感,两个水师的人感觉自己就是边缘人士,快要被浮山上下彻底遗忘了。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六章 叔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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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见太保。”

    在马洪俊和胡得海的簇拥下,张守仁到得会馆门前,在那里,内卫和会馆守备士兵的夹击中,有十余人立于门首之下,看到张守仁过来,为首的一个汉子带头,十余人一起长揖下去。

    “太保,这位就是俺提起过的郑芝豹郑兄弟。”

    胡得海是北地海域的积年老匪,当年北方海匪勾结郑家,意欲对浮山不利,那一役后,胡得海被俘归降,几年下来,俨然有大将之风。

    此时介绍郑芝豹时,落落大方,言语精练得当,张守仁颔首一笑,翻下马来,扶起纳头拜倒的郑芝豹,笑道:“十八芝中,论起精明强干来,芝豹兄弟你当属最强,我久闻大名了。快请起来……我与一官兄弟神交已久,都是自家弟兄,何必作这些生份模样!”

    当初和郑家合作,浮山这边出大量的皮货和人参东珠到南边去,而郑家的船队按时北上,将大量的南货,特别是广州和泉州的南货,用海船运到浮山这边来。

    这两年多下来,济南和临清的商行倾销到北直和河南山东等地的南货,多半就是郑家的船队送过来的。

    在历史上,崇祯十三年时郑芝龙早就搞定了南中国海的一切势力,不论是西班牙人还是英国人,或是强敌荷兰人,又或是刘香等中国人的海上势力,一切都已经被郑家的船队所打败,到此时,郑家已经除了中国式的战船之外,还有能力仿造西式炮舰,整个水师拥众超过十万人,当然,是连同商船水手和岸上的势力在内。

    半个福建其实都已经在郑家之手,朝廷对此心知肚明,此时想来限制郑家,已经是痴人说梦,绝无可能之事了。

    正因如此,张守仁和郑家交往时也是十分客气,虽然现在郑芝龙只是一个副总兵,但大明现在的情形不必拘泥于官职了……一切以实力为上!

    对这些,郑家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的话,张守仁是一个副总兵的时候,郑芝龙何必同他眉来眼去?只因为张守仁控制了登莱,郑家想在北方的海贸中分一杯羹,就非得和张守仁虚与委蛇不可。%&*";

    郑家也不是不曾考虑过甩开张守仁单干,不过想在北方立足,要么和东虏抢旅顺和觉华岛,要么和张守仁抢登州和威海、灵山、浮山等良港,不过看到沿岸密密麻麻的炮台和火炮之后,郑家上下再狂热的疯子也是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吃不下来,又有利可图,两家的关系,当然是越来越好,渐有蜜里调油之势。

    “太保是爵爷,又是大将军,我家大兄不过是副总兵,太保言称为兄弟,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郑芝豹无论如何也得谦逊几句,张守仁哈哈一笑,抓着对方的手,摇头道:“芝豹兄弟,你还是拿我当外人啊,何必说这些场面上的客套话呢!”

    “呃……太保……”

    “不必多说,我们进屋坐着谈。”

    此次郑家的人北上是应张守仁之邀,来的除了郑芝豹之外,还有其侄郑彩,是郑家二代人物中的杰出代表,与穿着各色短打劲装的叔辈们不同,郑彩穿的是长袖飘飘的儒衫,居然是一个面容白净的小白脸模样。

    除了郑芝豹之外,郑彩明显也是一个主事人的模样,所以张守仁不因对方年轻而轻视,也是面带笑容,好生与郑彩聊了几句。

    郑彩受宠若惊,风度上就不如乃叔沉稳,显的有些话多轻浮。

    不过张守仁并不会轻视他们,郑家能在南中国海兴起,本身就证明了他们的实力。在郑芝龙头脑发昏投降之后,郑成功收拾了郑家的残余势力,一样能搞定荷兰人,稳住了日本航线的利益,养起了二十余万大军,阵营中还有一万余人的全身铁甲的铁人军,虽然郑成功的指挥水准实在是悲剧,不过郑氏集团对福建沿途的影响力和自身恢复能力还是由此可见一斑。

    和这样的家族集团打交道,没有任何理由轻视他们。

    “大伙儿都请坐吧。”

    张守仁入座之后,劈头便是进入正题:“请各位过来,就是要商量一下买船和帮助我浮山造船之事。”

    郑芝豹欠一欠身,答道:“此前在下问过胡得海老哥,但就是他也不知道太保大人要何等样的船,未知是商船,或是战船?”

    “战船。”

    张守仁斩钉截铁的答道:“商船我浮山水师已经有近百艘,而且在继续建造之中。当初我同一官兄弟有过承诺,我船不下南海,以长江出水口为界,北地海域不能和南边比,我们有这些商船,足够使了。”

    当初的承诺其实是郑家负责来买货,根本不涉及划分海域之事。不过这几年浮山商船队发展迅速,已经可以南下到吴松口去和江南大商人买整船南货的地步,这无形中也是和郑家的船队有所竟争……但毕竟是当年没有说过的事,郑芝龙也不好说张守仁违规。

    总体来说,两边的贸易都是有利可图,张守仁信守承诺,在有大量商船的前提下,仍然将毛皮等有大利可图的货物仍然交给郑家处理,其实从登莱一带有季风直达日本,一张鹿皮到日本就是十余两银子的利润,狐皮貂皮等利润更高,东虏沈阳城中的几家大毛皮商行都长期供货给浮山,海贸开通后,晋商的传统商路都被张守仁抢来不少。

    再有东珠人参等物,也是利润极高。

    这些货物,全部由郑家转手,比起传统的南货,也就是瓷器和丝织品来,北货的利润要更高一些,郑家这几年来,也是多赚了不少。

    若非如此,就算张守仁是太保大将军,郑家的人可也不会召之即来。

    听到张守仁的话,郑氏诸人都是有在预料之中的表情。

    郑彩看似是书生,其实心机深沉,若非如此,郑芝龙也不会叫这个侄儿早当方面之任。十八芝中,郑芝豹最有心机,郑彩是后起之秀,不遑多让。

    当下郑彩便是直截问道:“太保是有意于南海乎?”

    “呵呵,就知道你们会有这样的疑虑。”

    郑家的疑虑是理所应当,张守仁在陆上已经足够强大,赫赫武功足叫任何人敬服。但在海上,郑家也不会害怕谁,不管是强国海军或是广州福建的海上豪强,都是被郑家打跑或是吞并了。

    现在张守仁要强力经营水师,郑家有所疑虑,实属应有之事。

    “得海,你来和客人解释一下吧。”

    “是,太保。”

    胡得海已经将商船从自己的职能中剥离,他的水师只负责肃清海匪和护航,但以北方海域的平静,水师根本就是闲的蛋疼,此次买船和后续的造舰计划他是最起劲的,一想到自己能指挥相当规模的庞大水师,这个前海盗头子就充满了干劲。

    在胡得海的解释下,郑家的人也是渐渐明白了浮山这边的想法和用意。

    南下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海上争雄不光是船只,还有相当的指挥人员和水手及炮手的素质。如果光是凭船的话,郑家当年也打不赢荷兰人了……郑氏水师的船只有船首炮,一艘船最多十门八门的火炮,荷兰战舰一艘最多三四十门火炮,形成了绝对的碾压的优势。

    就是这样,郑氏仍然是以跳帮战和火船搞定了强大的敌人,郑氏火船相当长时间内是远东的一股强悍的威慑力量,主要是这年头帆船海战洋流流向十分重要,郑家的水手经验十足,往往抢上上游,借洋流急速而下,用火船烧毁敌船,而帆船机动力不足,闪避不开,同时火炮和海战火炮术也在萌芽状态,根本搞不定顺流而下的小火船,加上郑氏水手多凶悍的海上凶徒,跳帮战后荷兰人也不是对手,几次大型海战,郑家就是靠的这一手赢了对手。

    后来郑成功打台湾时,海上的一套就用不上了,打大员岛等荷兰城堡时,敌人千把人,郑成功部下数万精兵,结果根本啃不动,最后仗着人多以围困之法迫敌投降,从这一点来说,恭维郑家在海上的经验和实力,也不算张守仁太过违心。

    在听到胡得海恭维的时候,在场的郑家人都彼此打着眼色,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情。

    不论如何,张守仁在陆上已经开始建设自己无敌名将的形象,最少也是夯实了牢固的基础。只要对东虏再赢几场,这个桂冠就算戴在头顶,谁也夺不去了。

    在这样的人面前,哪怕是郑家的人,也该感到足够的骄傲和自豪了。

    既然无意南下与郑家争雄,在胡得海的解释下,登莱这边十年之内都吃不光北方贸易的利润点,根本无须南下。

    建水师,当然还是着眼于登州对面的旅顺和觉华诸岛。

    胡得海最后结论道:“皇上命太保为征虏大将军,此番援锦之役恐怕是赶不上了,不过我浮山军面对东虏是迟早的事,太保已经上书朝廷,决心恢复皮岛到长生岛等列岛,占据旅顺与觉华,以此成为海上与陆上两路夹击之势,陆由山海关并宁远,海由宽甸到觉华,辽阔达数千里,我军有强大的水师,则东虏无可奈何,牵制其兵,可成事半功倍之势。”
正文 第七百一十七章 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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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胡得海解释的时候,浮山参谋处的缜密和扎实的作风也显示了出来。%&*";

    在丁宏亮等赴辽东细作的努力下,沿广宁到义州,再到沈阳和辽阳,复州盖州金州南关,最后是旅顺,整个辽南的地图都是被成功的绘制了出来。

    当看到觉华岛到旅顺,再到皮岛那绵延不绝的岛屿群时,郑彩与郑芝豹这叔侄俩都是互相使着眼色,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之色。

    行船海上,最难的就是定位,当时的远洋航行风险极大,从伦敦出发三艘船,历时三年重新回到港口最多还只有两艘,三成的损失率是绝对有的,并且是无法避免。

    一直到蒸汽轮船和苏伊士运河的出现,缩短了航程和增加了动力,远洋航行才不再是死亡率极高的畏途。

    在此时的南中国海,郑家肯定掌握了相当的海图和航线,但无论如何,也是比不过眼前浮山海图这样的扎实与详细。

    郑家以往就是对北部海域了解不多,受制于种种因素,虽有北上想法,一直难定决心。

    其实也是郑芝龙的胸襟格局的原故,在黄龙捣腾搞跨了最后的大明北方水师之后的几年间也是郑家飞速发展的时候,控制渤海和黄海绝非难事,但郑芝龙满足于在南中国海日进斗金,不想再北上折腾了,此时郑彩与郑芝豹看到海图之后,两人竟是突然都有极度后悔的感觉。

    如果郑家早下决心北上,占据那些海岛……现在又何必同人谈什么合作?

    只是一起这种心思之后,再看张守仁的神色时,郑氏诸人又是赶紧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按了下去。

    眼前这位,已经不再是几年前那个刚刚冒起的小小游击,现在已经是拥兵数万,镇守一方,无论是实力还是名位都在郑芝龙之上的一方豪强了,此时再来打什么主意就太蠢了。

    浮山这边有计划有行动,自是取信了郑家这一边,郑彩抱拳道:“太保大人看来真是下了决心,光是看这海图,恐怕就要花不小的人力和财力了。”

    “这是自然。”张守仁点头道:“所费花功夫当真不小。”

    “太保胸襟格局,非常人能比。i^”郑芝豹也是恭维道:“复辽之功一定是太保的,将来太保必能封国公!”

    张守仁哈哈大笑,答道:“托郑兄弟吉言了,本朝上次封国公还是永乐年间的事了,不过现下大局比永乐年间还不堪,没准真会有顶国公帽子落在我头上,谁曰不然?”

    郑氏叔侄此来也是有打听大局的任务,听着张守仁这话,叔侄两人使了个眼色,便由口齿更灵便的郑彩接话,打听起天下大局来。

    “松山之役朝廷必败!”张守仁也不隐瞒什么,沉声道:“朝廷集十余万兵,八镇总兵,营兵最多十三四万,以本朝一万兵吃四千空额来算,正兵最多十万,八镇总兵的正兵营和家丁加上一总督一巡抚的督标抚标,精兵不会超过四万人!这么点兵,皇上却以为是雄兵十余万,一心只想速战速胜,朝中兵部多不知兵者,偏喜欢多方掣肘,洪承畴当然知兵,不过上受制于皇帝,中受制于同僚,下受制于诸多的骄兵悍将,焉有不败之理?从大明这一边来说,局面就是如此,东虏那边,却是视锦州之战为举国之战,我们的细作已经有情报传来,东虏全面动员,最少有十六万正兵和余丁奔赴战场,其中披甲兵在十万以上,两相对比,我大明军战力不如人,兵力亦不如人,又不如人上下一心,对已对敌,无有一利,这样看来,岂有获胜的道理?”

    眼前已经是交五月,现在举国上下,最热的话题就是援助锦州之役。

    从十二年开始,皇太极派多尔衮和豪格叔侄围锦州,后来因为包围不利,免了自己儿子和兄弟的亲王,降为郡王,然后派郑亲王济尔哈郎前往主持,清军挖壕的功夫十分了得,在锦州四周挖了几十里周长的长垒出来。

    这是十二年下半年的事了,当时明廷朝议出来,就是决定援助锦州。

    关键是锦州是撑在大凌河与小凌河的一个点,当年丢掉了义州和广宁,使得东虏能顺利越过辽西保垒群,由蒙古草原进军关内。

    崇祯二年之后,朝廷决定修大凌河堡,大凌河堡在锦州西三十里,此堡若成,扼控上游,虏骑若要入关,要么破堡而入,要么就得多绕道百里,对一支大军来说,是一个严重的打击。

    以皇太极的英明决断当然不会容忍大凌军堡建成,不仅不允,还出动四五万人,将祖大寿何可纲等辽镇兵马围在半完工的大凌城堡之内,围城之余,再复打援,将张春等人率领的援兵歼灭了几万人,最后全歼堡中的明军。

    这是一次惨重的教训,但明廷是记吃不记打的,象锦州这样的城市当然十分重要,但如果外无必救之兵,又何谈有必守的城池呢?

    屯田再多,城再坚险,清军只消围城就可以了,而明廷为了一个孤悬在外的城池,动员了自己最后的全部九边精锐,孤掷一注,事前不估算清军战力,对自己一方的将领实力和士气也全无了解,举朝上下,昏昏然不明所以……用张守仁的话说,就是他娘的一群不知死的鬼!

    锦州之围解不成,朝廷丢了十来万精兵,东虏越发势大,河南一带有数百万的饥民,天下大局如此不堪,倒真的是来此之前想不到的事。

    当时明朝大国的架子犹存,整个南方还算太平,以郑家人的见识是绝对想象不到,明朝距离覆亡也没有多久的时间了。

    “替我寄语一官老兄,此是大有为之世,亦是大有为之时。福建中左所只是一隅之地,此时可以想办法往内陆展布了!”

    郑芝豹还未如何,郑彩已经是兜头一揖,赞道:“能闻太保一席话,胜彩读十年书。古人做此语时彩以为是夸张失实之语,今晚之后,再不复怀疑了。”

    “呵呵,你们下去之后,再多想想,回福建后,看看怎么说。”

    张守仁这么一说,算是第一次会面结束了,当下郑氏叔侄二人先行站起,告辞出去。

    “太保,和他们说半天锦州和河南的事做什么?”

    这一次参加会晤的人并不多,最少常跟着张守仁的那些随员都不在场,只有一个书记官和胡得海马洪俊等人在。

    马洪俊听的两眼发直,待客人走后,自是忍不住发问。

    “猪脑子,想不通的话,晚上垫高枕头,仔细想想。”

    对这个老部下,张守仁也不客气,训斥一番之后,便即到自己的客房中休息去了。

    奔波连日,加上搞定了陈家的事,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他自然是困倦的很,估计一挨枕头就着。

    “别看我,我也不懂。”看到马洪俊探询的眼神,胡得海也唯有苦笑着道:“赶明儿找参谋处的人问问吧,那儿我有熟人。”

    ……

    第二天天一亮,张守仁起身后,随员们和水师上的人,加上郑氏叔侄一起,一行过百人,浩浩荡荡的往登州水关而去。

    经过一再的整修之后,登州水关已经完全恢复旧观,并且比较往日犹有胜出。

    从牌楼上看运去,舰船张帆来往不绝,仓储码头上到处都是忙碌着的人群,比起浮山码头那边南货多的情形来说,这里是以海对面的北货为多,明显可以看到,不少六百到八百料的大型商船自海对面扬帆而至,驶入港口之后,立刻就有无数身形健硕的壮汉迎上前去,先卸下一包包的货物,然后是一箱箱的金银,由小车从海边推着,一路推到库房之中。

    这般的景像,就算是从中左所这样的地方过来,看到了也是深有震撼之感。

    “老八,你说说看,太保昨儿晚上和我们说的那些,加上今天叫我们看到的这些场景,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四叔想不明白?”

    “想是想了一些,恐怕没有你年轻见的明白啊。”

    “既然四叔这么说,侄儿就斗胆了……太保昨日所说,无非是告诉我们天下行将大乱,今日所见,无非是证实了他将着力于北方,不会南下与我郑家争利。”

    “竟是如此?”郑芝豹只是想到了一点点,没想到郑彩却是想的十分深远,明白。

    “是啊,四叔。”郑彩由衷道:“太保是人杰啊。诱我们郑家上岸,趁早布局于陆上,又叫我们看到眼前情形,放心他不会在短期内南下,这样自然而然的,我们会满足他所提的要求……毕竟现在是合则两利,分则两败的局面……不论如何,侄儿是服了。”

    “太保这样的手腕,我怕他将来迟早会南下啊……”看着眼前情形,郑芝豹却是有点惊惶畏惧的感觉。

    “到时候我郑家最少也占据了福建,没准两广也在手,加上我们水师的实力,太保再厉害,也是要靠背后的实力,不然的话,他现在何必这样费尽心思?”郑彩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傲气尽显,无论如何,北上之行开启了他的眼界,大变局的帷幕在这里徐徐打开,无论如何,一个年轻人会直面挑战,深入时代之中,而不会选择畏惧退缩!
正文 第七百一十八章 造舰(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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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知太保打算买多少艘战舰,又打算自造多少?”会议室中,郑彩品茗笑问,世家公子的风流气象,尽显无余。i^

    大层面的问题解决之后,第二次会晤时就是涉及到细节问题了。

    原本张守仁不必参加这种层面的会谈,由胡得海和马洪俊这哼哈二将负责总要,营务处参谋处等职权部门派员参加,然后签订协议就可以了。

    不过买舰和造舰都涉及到浮山未来十年的战守大局,特别是关系到未来南中国海的海权争霸,所以实在不是一件小事,也就只能由张守仁亲自来参加会议并拍扳了。

    在张守仁回答之前,郑芝豹也由衷道:“太保所说的向英夷买舰的办法,实在是叫人佩服非常!”

    和后人想象的不同,当时的亚洲海面虽然已经遍及欧洲列强的战船,特别是象荷兰这样的海上强国更是在亚洲拥有强大的军备力量,当时的荷兰拥有一千余艘的各等级战舰保护其在全球的海洋利益,有一千多艘商船进行远洋贸易,六千余艘小型商船用于近海贸易和渔业及短途运输,整个荷兰拥有的商船和战船数量已经是近万艘,还有当时世界上最优秀的水手八万多人。

    只可惜,这么强悍的海上强国,拥有无与伦比的海上力量和造舰的能力……却是中国的敌人。

    当时的荷兰太过强盛,但在亚洲是一个后来者,而且战略态势很有问题。

    在富裕而分散凌乱的印度,英国人已经抢了先手,开始殖民过程。

    亚洲最核心的喉咙马六甲落在葡萄牙人手中。

    吕宋是黄金水道,也就是亚洲往南美航线的起点,但那在西班牙人的掌握之下。

    荷兰只有东印度群岛,也就是今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地,但其在亚洲的存在已经面临着多方的威胁。

    海上马车夫因为没有抢到足够的发展空间和控制战略要地,其实已经开始衰落的过程,其后数十年间,荷兰与英国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海战,海上马车夫被新兴的更强悍也更阴险的英国人给掀翻了,而英国在先后击败西班牙和荷兰之后,成功制霸全球海权,成为在二战之前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帝国。i^

    在英国最强盛时,在全球各地拥有超过三千万平方公里的殖民地,十亿以上的被统治的殖民地人民,最强大的完全无敌的海军,其拥有的一切,毫无疑问,也是张守仁渴盼在几十年后为自己的祖国所争取的!

    而现在的英国还远没有到达顶点,相反,在亚洲除了抢滩印度外,抢夺澳门的打算落了空,两次登陆战都被葡萄牙人击败。

    在台湾,先后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控制,英国人再次落后了。

    在现在的亚洲,英国是孤立的,在短时间内,在欧洲它会抢先动手,与荷兰展开大规模的海战,但在亚洲,它还没有找到这样的机会。

    张守仁给郑家的建议就是寻求与英国的沟通渠道,支付巨款,从英国手中购买大型舰船。

    在英荷海战爆发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使英国佬替郑家和浮山造舰是完全可行的。

    这样最少是比郑家自造的中型战舰要来的先进一些。

    毕竟英国现在的盖伦级战舰的制造技术已经成熟,正在步往建造一级战列舰的路上。

    “两位过奖……”张守仁沉吟着,一时难下决断。

    是造几艘大舰,还是多造一些四级和五级舰?

    以亚洲的情形来说,大规模的海战可能不大,象欧洲那样调动过百艘战列舰对决的情形,几十年内不大可能发生。

    很简单,列强在欧洲争夺过霸权之后,才会慢慢辐射到亚洲这边来,远离本土几万里搞战列舰决战,绝无是理。

    英荷两国海战最严重时,荷兰的商船几乎被逼的不敢出港,而荷兰人的战舰也曾经进入过泰唔士河,弄的英国佬举国惊慌。

    在东亚想把海战打成这样,以目前的情形来说是不可能的。

    但叫他放弃建立远洋海军计划,放弃在二十年内独霸亚洲的打算,那也是绝无可能!

    在崇祯七年时英国建成“海上君王”号,也是英国海军的第一艘有三层统长甲板的大型战。从崇祯六年一月开始设计,一月十六日开始建造,崇祯七年十月下水,总造价为四万英磅,其中一半是付给工匠的工钱。主设计师佩特原本设计是装载九十门火炮,但当时的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却将火炮数字加到一百零四门,使其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吃水最深,火炮最多的超级战舰。

    该舰龙骨长三十九米,总长五十一米,宽十四点七米,深二十三点一七米,吃水六点八米,吃水达一千六百八十三吨!

    这样的巨舰在当时的中国人来说已经是匪夷所思了!

    在领先世界很久之后,在明末这会子肯定是被世界抛下去了,中国的福船用来做固定航线的商船尚算勉强,但远洋能力已经不如西方的多桅帆船,特别是机动力和抵抗风暴的能力更加远逊,而中国所制海船,以吃水二三百吨为主流,四百吨以上就实属罕见,至于这种近两千吨过百门火炮的战列舰,更是想也别想。

    郑家在前几年于澎湖造舰,仿造的成绩尚可,已经可以仿造吨位五百余吨的单桅纵帆船,约有二十到二十八门炮,水手近二百人,可以为商船队提供护航,造价也并不昂贵……当然,是相对战列舰而言,这种小型战舰每艘也要七八万两银子甚至更多,以郑家的财力也就造了寥寥无已的几艘而已。

    “买船的话,就向英夷购买两千料以上的大船,要多桅横帆低舷,船首上甲板都可放置火炮的那种……自造舰的话,我想请福建派老手过来,在浮山这边建造,我们打算造单桅战舰,炮我们自铸,船么,打算造十艘,如果木头够用,可能还不止此数。”

    “霍!”郑彩赞道:“太保真是大手笔!”

    郑家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造的这种战舰也不多,后来还在荷兰人的偷袭下损失不小。郑芝龙一气之下干脆就倚重火船,他的火船战术在这个时代还是十分犀利的,毕竟西方也不是全部都装着百门火炮的超级巨舰,一般的战舰在遇到火舰战术还是较为吃亏的。

    当然后来英国人改进了海上炮战的打法,然后战列舰越来越多,同时操控技术越来越成熟,火船就没有用武之力,到十八世纪时,由于满清的寸板不准下海的海禁,中国既没有商船,也没有水手,更不谈战舰,有海而无海防的时代开始,就更加不必提造舰之事了。

    “太保,”郑芝豹老成的多,提醒道:“这种舰船非一般商船可比,一艘总得照十万两造价为打算的好,另外,有钱也不一定有大木料。象泰西一些大战舰,一艘听说就能用两千株上好的橡木。”

    “呵呵,这个我已经有成算了。”

    张守仁确实已经有打算,以水师目前的实力,大规模封锁清国的海岸线尚属吃力,人家毕竟也有一些船只,是三顺王带过去的,还有一些东江水师留下来的家底,加上这些年自建的,也不算完全无海防,另外在皇太极的主持下,沈阳一带铸炮和火器部队的建设搞的如火如荼,汉八旗建立,石廷柱和三顺王等汉人为汉八旗旗主,多以火器部队为主,一两次袭扰问题不大,如果想真的搞成全面封锁,现在的水师实力尚且不足。

    再说,现在的双边贸易搞的十分火爆,张守仁也不想自毁钱包。

    但小规模的袭扰还是能搞一定的。

    从皮岛一带侵入镇江,宽甸,扶起那里的东江残余……别的事不要他们做,只要求一样:伐树。

    大量的几人抱的大木材在宽甸一带简直是取之不绝,绵延千里的树林里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树木,在当时的中国南方的大木已经被砍的差不多了,特别是名贵木材更是如此,在东北尚且是一块没有动过的处女地,想要大规模造舰的话,东北的木头不用就太浪费了。

    郑氏叔侄对张守仁的打算也是抱着十分赞同的态度,郑彩更是打下包票,等他返回福建后,最多半个月的时间,工匠和技师就会派过来,同时也会向英国咨询购买战列舰之事,一定会以最快的时间回复过来。

    “只是费用恐怕不低……”郑芝豹较为稳重,在自己侄儿大打包票的时候,只有他神色凝重,提醒着张守仁不要太小瞧了买船的费用。

    超大型的战舰,用木就要在一千株以上,甚至达两千株,全是生长几十年以上的上等木才能使用。

    树木本身的价格就不低,加上伐木和几千个造舰工匠的费用,另外火炮肯定也是随船购买,加起来,一艘船在欧洲制造出来就得二三十万两白银,到亚洲来,少说加个几万两的运费才合算。

    一艘巨舰,三十万是起步价,只有更高没有最高,在普通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昂贵。

    “无妨,不过是朝廷养关宁兵的十分之一。”张守仁露齿冷笑:“三百万养一群打不得野战守不得城的废物,吾买十艘大舰,最少能叫建奴不敢过海口一步,关宁兵成么?”
正文 第七百一十九章 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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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之间,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八月中旬。i^

    天气在这个时候是热极了,吐火流金,不过如此TXT下载。

    在这一年到明年,是决定明朝命运的一年多的时间,在关外,在河南,在大明广袤的土地上,无数由内而外,由浅及深的变化在发酵和剧变的过程中。

    以前的十余年间,流寇,东虏,灾异,来来回回的折腾,一次又一次的消弥,这也是给很多人以错觉,似乎是没有什么能动摇这个大帝国的根基,国事虽然不顺,皇帝和朝官焦头烂额,但大明毕竟根深叶茂,不论是外夷或是内乱,迟早都有平息的一天。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外,明朝的崩亡,这个历史上汉人帝国的最后一抹余辉行将熄灭,给后人留下无数的遗憾。

    苏州的几千人的织厂……

    泉州那连接到天边的云帆……

    华美的衣裳和风度翩翩的士人们拥有强烈的自信与自主意识,绝不会把自己当成皇家的狗或奴才!

    拥有开放意识,拿来精神,没有自卑感与莫名的虚骄,一切都还可以从实际出发,而不是妄顾现实。

    这个帝国还走在武器革新的路上,可以大规模的自铸火炮和火枪,而不是在异**队以四千人就能横扫的时代,也不是总兵看到敌人放枪放炮,就用妇人的经血来破除妖法的时代。

    这个时代有好有坏,有进步有愚昧,但好的一切仍然在萌芽之中……

    仍有希望,血仍未冷……

    原本的历史之中,山东大地在这个时候特别的沉寂,没有强大的军镇,没有南方士子的闹腾劲和名士派头,也没有秦淮八艳的艳名四播,有的只是一片死寂。

    崇祯十年到十一年给山东的伤害,一直到几十年后仍然存在。

    康熙年间著名的小说家蒲松龄曾经到过崇祯十一年的战场,在那时,过去几十年了,仍然是白骨露于野,鬼火遍地,创伤之深,到那时仍然没有恢复。

    在此时,因为张守仁的横空出世,一切变的不同,而变化之深刻,对未来发生的一切有多么深远和重要,除了布局者之外,当时的人,绝无了解的可能!

    三月底时,在临清一役后加封为太子少保的山东镇副总兵曲瑞领军深入兖州西南,从阳谷咬上了李青山部的主力。i^

    一路上被曲瑞部追的鸡飞狗跳的临清贼很快销声匿迹,只把猝不及防的李青山闪在后头,而李青山在面对曲瑞的三千官兵之时,在阳谷城西还集结了近三万人,号称要将这一部不知死活的官兵给撵回去。

    结果曲瑞率部打了一场教科书般的战事。

    少量的骑兵护卫辎重和步兵推进,一千不到的火铳手排着这些山东响马们见都没见过的密集队列,在长枪兵和铁戟手们的掩护下,十荡十决,连续击退了响马打了鸡血般的十次进攻!

    打到最后,后阵的一百五十余门抓地的虎蹲炮有四成炸膛,火铳手的优质火铳在战后也有三成出现要大修的毛病,而在曲瑞将旗之下的军前,响马们伏尸……只有两千……

    死了十分之一的将士之后,李青山精神先崩溃,响马们呼啸而走,散奔往阳谷到东阿、寿张,再往南的东平州等地,两万余人,跑的漫山遍野,村寨城镇,到处都是。

    曲瑞在后不紧不慢的领军扫荡,同时告捷。

    又是两千斩首,朝野仍然为之失声。

    自大明出现流寇和大股的响马之后,只有浮山军有这么犀利的打法和超多的斩首。其余各部官兵,鲜有如此的成绩,而此次首级呈上之后,焦头烂额的当然是兵部。

    上一次临清一役,还可以推到张守仁阵前斩杀州官是不是非法逾权之上,而到了此时,山东官场已经被张守仁所收服,从上到下,从巡按到布政使司和按察司兵备道,以及府县正印官佐杂官,众口一词,调查毫无疑问,该临清州就是罪该万死,太保大将军阵前杀之,完全应当,是理所当然之事。

    摘清了临清的事,也是叫朝廷心里明白,张守仁非吴下阿蒙,回到山东,犹如蛟龙入水,再不复当日模样了。

    至于皇帝和兵部等若干决策人是怎么个后悔法,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李青山窜逃的路线,好死不死正是往兖州的核心地带济宁方向去。

    一路上鸡飞狗走,曲瑞领军在后头缀着,同时济南的官员开始上疏朝廷,不论是公折还是小本,都提起刘泽清不堪大用,兖州有数万响马,刘部兵马难制,请山东镇总兵官速派兵马南下剿贼。

    朝廷自然不会乐意允准,兖州地方的豪强也是接连上书,言道兖州可以自保无虞,完全不需太保派兵来援。

    这话是五月间的事,但后来的发展却是与朝野之间想象的完全不同……

    ……

    “啐,这帮驴日的动了!”

    八月间的天气,穿着短打小褂在树荫下不动弹都是一身的汗,更不必提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闷在铁罐头里头站在大太阳底下了!

    所有的突骑将士都是满头大汗,他们的战马也被闷热的天气弄的十分烦燥,不安的尥蹶子刨着地,骑兵们穿着甲叶外露的铁甲,头戴帽儿盔,汗水从脖子间不停的流淌下来,他们却顾不上擦,只是搂着战马的脖子,不停的安抚着这些焦燥的畜生,或是给它们饮着水,再喂一些豆料。

    天气太热,对李部残余的战事打的太顺,但除了没有装上马铠之外,所有的骑兵仍然是穿着两层或三层的重甲,这一身负担在盛夏时节肯定是热的不成,所有人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但所有人也都是和他们的首领朱王礼一样,一手牵马,一手叉腰,个个都是站立的笔直。

    “真往孔府逃了啊!”

    “龟孙们急眼了呗。”

    “现在这时候谁还顾什么圣人不圣人?”

    入兖州已经两个月,战马换了两匹,将士们却是一个没换,不仅如此,突骑还调来一千五百人的新军来锻炼……以突骑现在的储备人才来说,除了实在不能调派的新手外,能带来的几乎全来了。

    这两千多突骑在兖州来回追逐着李青山的残部,有再多的机会剿灭也是不下手,倒是不停的驱使这些人冲击富家大户的庄园……时间久了,连李青山等人都明白过来,一旦被撵的没法子了,就往哪个世家大族的庄园一窜……底下的事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打从五月到八月,三个月的时间,兖州三十几户有名有姓势力豪强,与准扬盐商和晋商徽商都有紧密联系的世家被连根铲除了,家族败亡,庄园被毁,整个势力被铲平,最著名的刘家,郭家,李家,都是首当其冲,这几个家族,比如郭家和刘家,都是振臂一呼就能召集过万丁壮的大世家,至于眼前的孔府,更是兖州另人仰亮的存在。

    兖州济宁,在登莱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地位还在临清和济南、德州之上。

    论文教与地方的富裕,还有朝野关注的程度,都是远在他处之上,山东所出的棉花有七成出自济宁,淮盐之利,南货北上,都要在济宁做停留和调度。

    加上有孔府等超级世家的存在,济宁自然是成其大府地位,远非普通的山东城市可比。

    可以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济宁比济南这个山东首府的地位要高的多,也受重视的多。济南的地位更多的是体现在国初是因靖难之役展露出来的军事重镇的地位而已。

    现在突骑已经深入济宁的腹地,在这里,他们要面对的已经不在是普通的世家所遇到的那种考验……孔府,才是横亘在他们眼前的真正的庞然大物。

    在朱王礼等人暂时休息的地方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孔林,除了茂密的树木之外,更多的就是各种碑石组成的密林。

    其中有名士,大臣,世家,任何一块不起眼的石碑可能就代表着先人不可动摇的意志……任何有智识之士,在这样的碑林面前,绝对会感到有无与伦比的战栗和压迫感!

    与孔林相隔不远的地方,是大大小小依孔府而建的庄园式的建筑群落,孔圣的苗裔已经遍及全国,但最繁盛的肯定还是在山东孔府,也就是在朱王礼这一群人所在的地方!

    占地方圆二百余亩地,四百八十多间房舍,绵延不绝,象征着孔圣余荫所在的地方!

    东撵西赶,终是把李青山残部数百人赶到这里,所为何来,无非也就是要砸碎孔府这一块金字招牌!

    南方是绅权重,是一个又一个的百年科举世家靠同年和联姻建筑起来的势力,任何一家都无法独大,所以靠的是结社之法来团结起来。

    既然是结社,除了一些最基本的利益之争以外,结社的宗旨肯定是致天下于太平,所以东林也好,复社也好,其宗旨都是积极向上,不论社首如何堕落,普通的社友总有一些急公好义的主,而山东这边的世家就不同了,冥顽僵化,残忍刻毒,论起压迫地方盘剥百姓来,实不在亲藩之下。

    此次兖州的动作,就是一定要动一动孔府世家!
正文 第七百二十章 泥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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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竟敢,他们真的敢啊!”孔府的高楼之上,一个头戴梁冠,身着中单绛纱袍的中年男子,凭栏大怒,厉声喝骂着。i^

    此人,便是孔胤值,也是孔府家主。

    这一世的孔府家主衍圣公孔胤植不仅是公爵,还是兼任的曲阜县,另外还是太子太傅,尊荣之至。

    崇祯十三年初时,因山东大饥,孔胤植奏请减免田租,并开仓放粮,朝野以为贤。

    而就是这位贤德的衍圣公却在济宁府一带拥有超过十万亩的土地,所减免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至于放赈,更是车水杯薪。

    他家的佃户可以直接拿问,孔府自己就有刑房,可以拿佃户进来关押或是仗责,济宁一带,孔府是一手遮天,为所欲为。

    其实这一世的衍圣公已经算是收敛,前几世的根本就是无恶不作的都有,正德年间曾经有衍圣公惹动众怒遭弹劾的事,一般的文官都是圣人门徒,如果不是孔府做的太过份了,又岂能犯这等众怒。

    此次兖州之事,孔府早就察觉不对,以兖州府等地方官员的名义接连上奏,请朝廷调回山东镇兵,由本地官府组织义勇团练,以保甲民兵形式来抵抗响马即可。

    奏疏上去,朝廷尚在争议之时,兖州的世家大族已经遭遇重创,更叫孔府上下没有想到的就是朱王礼等人敢于杀到孔府门前!

    千年之下,除了是胡元在易代之初曾经侮辱孔圣,导致天下读书人无不痛恨之外,两千年来,孔家已经成为不可动摇的象征,孔胤植等人在愤怒之余,也是感到十分的害怕……

    “快看,兵马动了!”

    从孔府高处眺望过去,但见东西两边的孔林外头哨骑奔驰,旗海飘扬,密密麻麻的闪亮兵刀,在旭日阳光之下,熠熠生辉,散发着摄人心魂的光芒。

    所有骑士都是如巨灵神一般,甲叶外露,闪闪发光,高举的骑矛长而锋锐,骑兵以密集队形过来的时候,给人的震慑之感,确实是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好几千骑啊……”

    “都是十分精强!”

    “怪不得刘泽清已经叫人家撵到沂州、郯城那边去了。”

    “不要提那个没用的废物了!”

    孔胤值面色阴沉,愤怒之余,也是有震惊和害怕等诸多的情绪。i^

    刘泽清从济南刚回兖州时还有雄心壮志,和各大世家保证,两年之内恢复实力,有他在,确保兖州无事。

    话音未落,李青山的几万人被撵羊一样赶到兖州来。

    对着浮山军这些响马象一群羊,对着刘泽清那几千残兵,这些响马又成了狼。

    几个月功夫,刘泽清的实力又损实一半还多,现在带着不到三千人跑到沂州和郯城一带……那里靠近沂蒙山区,地方十分贫瘠,刘泽清已经是一条丧家的死狗了。

    特别是曲瑞领军从东阿一路南下之后,寿张,东平州,郓城一路得手,兵锋直入曹州,借征剿之名,大军已经屯驻于曹州城中。

    至此,张守仁借前方军情复杂,替曲瑞辞保定总兵,请就任曹州总兵。

    事已定局,朝廷无可奈何,只能允准。

    此时湖广战局陷入焦灼状况,杨嗣昌督促近二十万大军,分做两路,主力在英、霍山脉,陷于复杂地形之中,所得十分有限。

    连新上任的凤阳总督刘景曜在内,安庆巡抚史可法等诸督抚兵也被调动,但义军潜伏深山,动辄一夜数百里移动,官兵得不到确切消息,往往徒劳无功,而西营虽然人不满万,战斗力反比张献忠在时为强,前往征剿官兵,大股合围时西营就逃离战场,小股接触时,往往为西营的锐兵所败。

    与此同时,洪承畴已经率八镇总兵抵宁远,距离塔山不过数十里,距离杏山、松山等战场不过百里,距离锦州距离也并不远,但洪承畴似乎过于持重,到目前为止,十三万步骑仍然云集于宁远到山海关之间,并无确切的进兵计划。

    朝廷为供给大军,调集的民夫也超过十万人,每天耗费的粮食和银子是天文数字,整个兵部和户部都焦头烂额,但以明清相争的经验教训来看,冒进多半会有战败和全军覆灭的可能,所以在目前来说,对洪承畴的方略虽有人感觉不满,持重在战略上总是叫人觉得稳妥……但朝野上下,对眼下大局感觉十分焦灼也是无可避免。

    在此情形之下,山东的小小变数朝廷只能隐忍。

    不仅是山东,福建副总兵郑芝龙也显的更加跋扈,朝廷也只能优容。

    相比张守仁,郑芝龙出身海盗,根本无忠义二字可言,而郑氏是家族集团,不仅在陆上有实力,海上也根本近乎无敌,南方官绅对福建情形十分焦虑,奏疏接连送到中枢,在此情形下,也掩盖了山东变局,算是打了个掩护。

    ……

    面对危局,孔府当然也有应对。孔家名义上是公爵,其实就是曲阜的土霸王,一般的亲藩还要受到种种限制,对孔圣苗裔朝廷却向来优容,这也使得孔家的家丁极多。

    一看到李青山的残部奔逃而来,孔胤植等立刻下令,两千孔府家丁持各式兵器,出府门迎敌。

    无论如何,不使这些残余的响马逃到孔府之中,给浮山军口实,这是事前确定的方针。

    这些家丁,迅速与李青山的残部厮杀在一起。

    孔府这边人数众多,其中有不少孔氏族人督促,虽然多是没上过战场的菜鸟,但厮杀时杀声大起,威势也并不算小。

    李青山这边却是惊弓之鸟,这几个月来,他的部下从几万人一路被扫荡到只剩下这几百人,好在是跟随多年的心腹,也是多年响马生涯下来,临危不惧。

    两边迅速厮杀在一起,也没有阵形,但见刀枪上下翻飞,鲜血狂涌,杀声震天。

    “替我好好杀!”

    “打的好!”

    孔胤值等衍圣公府的大人物们站在府前西侧的高楼之上,看的心驰神摇,大声喝采。

    而与此同时,孔府上下终是发觉朱王礼等人横绝东西,数千甲骑如铁流一般奔涌而至,将厮杀中的李青山和孔府家丁都包在了新月般的半圆形阵列之中。

    “出府告诫他们,孔府非寻常地方,我们自能剿灭响马,无劳浮山军出动。”

    孔胤植满头大汗,迅速吩咐下去,在他身边的人都是孔府的核心人物,包括济宁府地方上最有名望的一批官绅在内,此时都是十分的紧张。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一个穿着华美的孔府族人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奔驰出府,手中持着衍圣公的帖子,向着朱王礼等人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请大军暂缓,请大军暂缓,在下有衍圣公的帖子,有数语要告之领军的将军!”

    这个孔府族人声嘶力竭的叫喊着,将帖子奉在头顶,到朱王礼军前时,看到浮山雄壮的军容时,禁不住浑身打战,声音都颤抖的厉害。

    但留在孔府中的人也没有人嘲笑于他,这几个月下来,兖州的世家如同被秋风扫落的落叶一般扫平,孔府这里,其实已经是最后的堡垒。

    “告诉他,现在是打仗的时候,没功夫搭理他。”

    朱王礼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微笑,将旗直指前方,千骑卷过,轰隆隆的马蹄声震动大地,却是把一小群孔府中人,直接抛在了身后。

    而在骑兵群中,那个孔府族人站立不住,摔倒在地,手中的帖子也是掉落在地,被纷至沓来的战马踩踏在泥途之中。

    看到这样的场景,孔府中人都似白天撞邪一般,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很多年纪大的孔府族人忍不住痛哭失声……他们很多人还是万历年间生人,国朝国力雄厚时,也是孔府十分昌盛之时,上到兖州府正堂,下到济宁,曲阜一带的地方官吏和士绅,无不对孔府十分尊敬。

    有一些利益之争,哪怕是鲁王这样的亲藩也对孔府多有退让之处。

    衍圣公到京师觐见皇帝时,一路上文武大员都要悉心照料行程起居,仪仗比同郡王,而声势显赫之处,还在亲王之上。

    毕竟本朝亲王无故不得擅离封国,没有朝廷同意,连出城扫墓都不被允准,而衍圣公当然不会受此限制,光这一点就强出不知道多少。

    遍及兖州的土地,丰厚的棉花利润,盐利,铁利,反正来钱的东西都在孔府之手,更妙的是,和一般世家相比,孔府根本就不必担心朝代更迭和帝王易位,反正就算是蒙古人卷土重来,孔圣的地位也是无可触动的……

    在自己眼前,看到这些如狼似虎的甲士对当世衍圣公的致意和尊严踩落泥途时,很多人都忍不住痛哭起来。

    “哈哈,今天算死定了。”

    李青山也是和浮山军“交手”若干次了。

    一看今日的布置,他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今天对方不会再放过自己了。

    身前是孔府家兵,身后是如铁流滚滚而来的浮山军,这个名噪一时,在山东赫赫有名的响马头目却是做了一个别人万万想象不到的举动……李青山横过腰刀,在自己脖子上重重一抹,鲜血溢出之后,这个响马头子一脸的如释重负,身躯自马上颓然跌落。

    这几个月来,他过的想必太过痛苦了。

    李青山自杀,余众溃逃,但浮山军根本没有停住追杀的脚步,大军继续前攻,一直到杀入孔府家丁的阵中为止。

    两千五百名突骑有九成全部使用马槊或铁戟,少数用长枪,宝贵的骑枪被收了起来。

    他们在马上用种种动作,刺、挑、抡、砸,当者披靡,无有人是一合之敌。

    短短一接触间,对面的家丁已经最少死了四五百人,余者都魂飞魄散,开始四散奔逃。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一章 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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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军杀响马的同时,当着孔府的面开始追杀那些有兵器的家丁,一时间孔府中人死伤极为惨重。%&*";

    好在只要抛掉兵器,这些突骑也就不怎么追杀,只是把人渐渐赶拢到一堆。

    以突骑现有的战力,想屠光这两千多人不过是眨眼间事,实在是太轻松了,但确实是杀俘不祥,胜之不武,各人在开始暴起杀人之后,脸上神色都变的懒洋洋的最新章节。

    “问他们要干什么,不管怎样,我们都答应。”

    在望楼之上,孔胤植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的矜持与自负,整张脸都跨了下来。

    对方就是用这样强梁霸道,不容商量的态度叫他明白,现在的山东谁是老大!

    就杀你的人,怎样?

    就在你眼皮底下杀你的族人家兵,怎样?

    杀过之后,如果你再强顶,人家挥师冲入孔府之内,叫你来个玉石俱焚,你又如何?

    天下人现在都知道李青山是被浮山军所驱赶,可是没有任何办法,在绝对的强权之下,张守仁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拳头大就是道理之所在!

    “交出孔三等人,按名单上交。”

    孔府派人出来之后,朱王礼这一次很爽快,直接就是开出条件。没过多久,孔府之中闹腾起来,等再次安静之时,连同孔三在内,残余的数十名大商和世家中人,被一起捆缚了送了出来。

    “你们这样得罪了全部的读书人和官绅,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孔三的眼中满是怨毒,这几个月他东躲西藏,但两次济南之事他插手其中已经被浮山军情处查的清清楚楚,不管逃到哪里,浮山军都如影随行,连孔府都护不住他,他也是绝望了。

    “这是将来的事,你不必多操这种心了。来,将这厮按住,砍了脑袋送到济南!”

    朱王礼傲然一笑,擒杀孔三,他在兖州的任务大体完成,底下就是营务处各局的事了,扫清大户,屯田,编户为农庄,世家大族已经被大体荡平,从曹州等地归曲瑞镇守,济宁沿大运河一线,由他驻防,沂州一带,孙良栋已经率五千七百人南下,刘泽清的日子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i^

    “山东和淮泗一带,都将是我们大人的囊中之物!”

    在下令将孔三等人斩首之时,朱王礼傲然看向孔府之内。但见那些穿戴梁冠或是乌纱补服的官绅们十分狼狈的躲避着他的眼光,那些孔府家兵匍匐于地,不敢抬头,他心中自是感觉十分骄傲。

    大将军入临清和济南后,接连发力,短短数月之间,整个山东除沂州数城外,几乎全部到手。

    以浮山的经营之功,一两年后,整个山东就旧貌换新颜。

    想到此,朱王礼感觉十分激动,他眯着眼,眼神却越过眼前堂皇的府邸,根本不去看那些腐朽无用之辈,在他眼前,已经可以看千里如画江山。

    厚积薄发,浮山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

    “到了,大军准备下船!”

    八月间,山东到淮泗间都是十分热闹。

    孙良栋就任淮安副总兵在朝廷绝对是一个昏招,事隔不久,不知道是谁提醒了崇祯,皇帝心中已经颇觉后悔。

    事实上当时辽系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祖家和吴家和其亲朋故旧任职满蓟辽,都是担任游击以上的重任,几十年间,整个蓟辽盘根错节,全部是祖家和吴家的人,势大难制,崇祯二年祖大寿率部逃走,朝廷不仅不能追责,还得派孙承宗去安抚辽系兵马,无非是怕祖家一怒之下把宁远山海关都献出去……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还好最恶劣的局面没有发生,不过锦州到宁远和山海关始终是祖吴两家的囊中之物,任何外系将领都无法捍动辽西的局面。

    朝廷在辽西已经无法可想,但总不能在山东又栽培出一个超级将门势力来?

    可惜旨意已下,叫谁到济南和张守仁并浮山军打商量收回旨意,朝廷也是没这个脸,不过还是放出风声,希望孙良栋能自己请辞。

    这种情形下,浮山自是会加一把劲……

    六百料的商船已经够资格参加远洋,最少也够资格顺着往返洋流参加对日本的海洋贸易了。在现今的浮山,这种三百吨的单桅帆船却只够资格沿海岸线做近海航线的航行,最多是参加登州往旅顺或皮岛的短途海贸……浮山现在的船只还是太少,经不起冒险和损耗。

    此次从浮山港南下,于海州一带港口下船的将士有三千人左右,一成是老兵,七成是去年入伍的新军将士,两成是东昌府农兵系统中挑出来的优秀将士……从打击刘泽清部,再到围困临清,农兵之中确实涌现出了不少够资格补入战兵队列中的好苗子,挑选入营又经过两个月的新兵训练之后,此次南下任务一下来,这些有过实战经验的将士就被编入其中,乘坐海船南下。

    此时海上十分安静,正是拂晓时分,光线已经足够做任何危险的动作。

    在大船两侧已经挂上了网状的粗绳,在富有经验的老水手的操作下,十五艘海船先后抵达事先勘察过的港口泊地,降帆,靠岸,然后抛下铁锚,固定船身,接着便是水手们帮着步兵将士们从网绳上往下攀去。

    “老赵,咱们也下吧。”

    此次任务又是伪装,虽然上次装的是响马,这一次是装扮的是海匪,不过身为营将指挥的崔余也足够郁闷了……上头是没有忘了他的功劳,已经升到参将,想当年整个登莱一带也没有几个参将,从把总到千总,再到守备,再上去是都司,再上去是游击,武官到了游击就能称将军,其实对一般人来说当个把总就足够光宗耀祖了……当年的崔余发梦时也没有想到自己能位在游击将军之上!

    不过官儿是当的大,论起实打实的战功来,不要说和曲瑞孙良栋几个大将相比,就是当初一起入伍的兄弟伙们也是差的远了,甚至朱王礼这种后来者也居上了,李耀武入伍时,崔余可是他的哨官,现在已经是平起平座……

    “多咱大人能别叫我再装什么响马,海匪,那真是谢天谢地……”

    崔余和普通将士一样也不曾受到什么优待,船上就那么点大的地方,船长有一个独立的小房间,其余水手都在大统舱里睡,全部是睡的吊床……这玩意儿是和泰西来的夷鬼学的,极省空间,三百吨的小船也就二十几个水手,除了睡觉的地方,剩下的空间全部用来装货也不嫌够呢。

    此次南下,动员大小船只十五艘,平均每船二百余人,平时装船的货物全部卸下,沿浮山海面扬帆南下,从动员到抵达海州一共用了四天时间……如果是陆行,劳师动众不说,还容易引人耳目,同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海州。

    “下,咱下!”

    被崔余称为“老赵”的是崔余的副将,游击赵应元。

    这是个青州的土著,素有豪侠之名,在浮山军政系统初入青州时,此人和他的势力没有少找麻烦。

    换了别人,恐怕尸体都化成泥了,但张守仁依稀对此人有点印象,似乎在清军刚入山东时这人组织过抵抗,虽然不幸失败,好歹也是山东豪杰好汉的代表……毕竟在剃发令下之后,比起风起云涌的南方,北方的抵抗显的薄弱和十分沉寂,象赵应元这样的汉子,张守仁毕竟还是有几分敬佩的。

    此时这个原本该气宇轩昂的山东大汉却是一脸的萎顿,才几天的海上生涯就使这个从来没上过船的内陆汉子经受了这一生最大的考验……晕船使得不少人感觉比死还难过,事实上在第二天时就有不少第一次上海船的将士想投海自尽了,如果不是有经验的老水手不停的在观察,在每个想跳海的倒霉鬼付诸行动时总有一双有力的大手抓着他们,恐怕这一次南下行动在登陆前,就会有相当数字的伤亡了。

    虽然山东是一个几面环海的沿海省份,但在济南和东昌还有青州等地,一辈子没见过大海的人大有人在。

    哪怕是登莱这样的半岛地带,一辈子没见过海的也并不少见。

    以当时的交通条件和人的经济能力,哪怕相隔只有一百里也可能就是一生都不曾迈过的天堑……家里有老有小待奉养抚育,谁会翻过百里去看海?

    徐霞客是一个伟大的旅行家,不过前提也是他是世族出身,向来不愁吃喝的原故啊……

    在呕尽胆汁之后,虽然还是十分的恶心难受,好歹大多数将士都能吃下饭了,赵应元也是其中一个,在上船之前,身经百战,阅尽世情的他还真是没有想到,自己能在小小风浪里头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还难受吧?”

    崔余先是关切,后来又抿嘴笑道:“太保这一次调兵,一则海运省事,避人耳目,二来也是练兵,将来会有大用处的。”

    “你是说将来可能直接渡海攻打建虏身后吧?”赵应元有气无力应道:“如果不是为了这个,你当我对装海盗有瘾?这里撑死了就是盐场有一点护丁,咱们这一次来,只当是锻炼坐海船的本事了。”

    “对喽。”崔余点头称是,不过紧接着又道:“咱们分小股分散开来,和军情处的人配合摸清情况,临行时太保有交待,八月过后,风起云涌,天下大势都有大变化,到那时,咱们再雷霆一击好了!”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二章 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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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中旬的河南仍然是与前两年一样,天空是明晃晃的太阳,炽热无比,使劲的把热力晒向人间,不要说庄稼,就是连树木都有不少干枯死去了,河流除了大的干流之外,小的支流几乎都断流了。%&*";

    在这样的三年以上的干旱面前,人力实在是显的十分渺小而无力,不少地方不要说庄稼不能种了,就连生活用水也大成问题了。

    其实不要说是后世,就是以现在的人力物力条件,如果官府一向重视水利工程,引水为渠,或是在大河沿岸多用大型水车,又或是在没有河流的地方打深水井来灌溉,以当时完全没有工业设施抽地下水的情形,就算连续干旱十年八年的,地下水一样能够满足灌溉要求,可惜的是,大明的官僚明显不会把精力和时间放在这上头,地方财政也不会允许,如果擅自筹款,事成会被视为好大喜功,事败则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如此这般,连续十几个月没下雨后就成为三百年未遇之奇灾,整个河南大地,除了少数地方之外,已经遍布饥民,人相食的惨剧,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

    ……

    在八月底的某一天,一支小小的队伍从商洛山中越武关而出。

    天气炎热,虽放眼过去苍山碧翠,到处都是一片绿色,但热浪蒸人,山石都似乎被烤化了一般,在烈日之下,散发出阵阵波浪形的热气上来。

    这样的天气,委实难捱,特别是长达十一个月不雨,沿途的山水小溪都干涸了,饮水不足,使得这个小小队伍行进起来加倍困难了。人们沉默不语,只有马匹不停的因口喝而低声嘶鸣着,从大山深入潜行数百里,越过戒备森严的关隘抵达河南的商南地界之后,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能使士气高昂的情形。

    到处是大田主和乡绅结成的寨子,多数数千人,少也有数百人,多以宗族和秀才举人为核心聚集而民,编练民兵,结寨自保。

    除了这些寨子之外,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伏尸处处,不少尸体在烈日下已经腐烂成了一堆白骨或烂肉,成堆的苍蝇嗡嗡聚成一群,沿途过来,犹如在鬼蜮中穿行,完全不似人间。

    少量的村子和城镇还有人居住,不过都是衰败的十分厉害,居民的身上都肿的厉害,有不少人眼睛凸出,如同蛤蟆一样,看起来十分可怖。i^

    到商南地界之后,整个队伍也听说了不少人相食的惨事,使得士气更为低落。

    如果这一千余人的队伍不是千锤百炼打出来的话,恐怕军心都不稳了。

    整支队伍分成三截,后阵是少量的劲卒骑兵配数百匹骡马和一些大车,然后便是一些十余岁的少年,或步行,或骑马,身上背着弓箭和腰刀宝剑,随队而行,年纪虽不大,却都是神采奕奕,一副精锐强兵模样。

    孩儿兵内围则是一些同样佩戴弓箭的妇人女子,乱世之中,妇人随军而行,一晃经年,纵开始时不能骑马射箭,几年军伍下来,开得强弓,骑得烈马的妇人大有人在。

    在孩儿兵和健妇之内,才是一些最普通的随军家眷,有一些坐车,有一些骑马,虽不能临阵,但多是穿着易骑马和走路的紧身衣服,一旦遇警,她们将携老扶幼,尽速逃走离开战场,免成大军拖累。

    后阵之前则是七八百人的中军队伍,步卒二百余人,大半是骑兵。要说这支人马虽然困居在商洛山中经年,人数一直保持在千余左右,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得到一些资助之后,很容易就将部曲装备的十分精强。

    前队是一百多骑的哨探侦骑,都是一些百战余生的精兵锐卒,身手骑术都十分了得,其中有相当部份是当年榆林延绥一带的三边边军,在崇祯二年援助京师勤王时,户部和兵部来回推诿,数日不给勤王军粮食,边军千里勤王还遭遇如此苛待,不少将士一怒之下呼啸而去,回到陕西后直接加入了造反队伍。

    一晃十年下来,原本就十分精锐的边军将士残留下来的全部是骑射枪矛俱佳的老营和内营将士,虽止一百余骑,却是人人束有甲胃在身,纵然不全部是铁甲,亦是有皮甲或棉甲在身,呼啸前行,与最前头的侦骑隐相呼应,纵是突然中伏,这一百余骑也能替中军拖延好长一段时间。

    前队的队列最前头是两个身形长大,气宇轩昂的大汉。

    一个是红脸大汉,脸庞上瘦骨棱棱,两只眼随便一扫,便是劲光四射,凛然生威的模样。

    他身上穿着劲衣长袍,马身上斜插一支镔铁长铁枪,另外一侧马身上插着一柄长大的步弓,步弓之侧,挂着三个插袋,其中装满了长短不一的铁箭。

    普通的将士束甲,这个大汉虽未束甲,但随行一马,上面背负的显然是一身重铁甲,紧随在这大汉马身之后,一旦有警讯,随时束甲,到时策马而出,将甲胃一穿,便是冲阵厮杀的一员虎将。

    另外一人,却是并没有携带长兵器,只是腰间一柄长剑悬挂,剑身较一般宝剑为长,剑柄之间,用布条缠绕着,使用起来时自是更加称手,布条之间,隐见黑红色的血迹,显这这一柄宝剑并不是当时军官束在身上用来装饰的器具有,而是实实在在的使用过的杀人利器。

    大热的天,这个浓眉大眼的长脸高鼻的大汉也是热的满头大汗,但一身薄土布所制的箭衣仍然穿的整整齐齐,纽扣也是一颗未解,因为他这般模样,前哨这一百余人,要么是束甲整齐,要么也是把衣襟穿的整整齐齐,纹丝不乱。

    “闯王,前头有水源了!”

    前队之前,其实在一二十里内都有撒出去的老练侦骑,也是三边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夜不收出身,不论是潜行,埋伏,哨探,马上射箭甚至几天不下马的骑术,这些夜不收都是个中好手,甚至放火,在水源上头下毒,在上风头放毒烟,这些九边的好男儿也全部不在话下。

    由他们在前头撒开一张哨探的大网,自是能叫李自成和刘宗敏两人十分放心,否则的话,蓝袍箭衣只是平时穿着,真正有警讯要做战时,自然还是要束甲方能领军向前。

    “好,传话给中军和老营,加快脚步,前方有水可饮用!”

    自出大山之后,诸事不谐,连全军饮水都成了问题,不少村落的井水打的浅,百姓又纷纷逃亡,日久失修坍塌或是干涸,不要说粮食补给大成问题,连饮水都十分麻烦,这也严重打击了全军的士气,甚至有不少人在暗中嘀咕,河南受灾成这般模样,还不如掉转头去,往革、左五营那边去,在那里,至少可以得到人员和战马的补充,老回回和革里眼几个为人十分仗义,不会坐视闯营的窘迫模样而置之不理的。

    有水源,总是好事,可以暂解全军干渴。

    将士们的议论和河南的惨况他都十分清楚,但以他的见识,当然不会理会将士们的那些抱怨的话语。

    义军领袖很多,很多人因为他闯王的名号把他归在高迎祥的部将里头,但其实李自成起事时就号称闯将,别立一队,根本就是自成其事。

    “自成”而自成格局,这才是他起这个名字的用意。

    自起兵之日起,以他的坚韧性格就打算以推翻明朝为目标,哪怕最困窘之时,他也没有放弃过。

    眼下河南的情况,对将士们看来是困局,对李自成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大好良机!

    能见识到此的,不光是他,当然还有刘宗敏等大将,各员大将都是难得的人才,不论到哪个营里都能舒舒服服的过日子,留在他李自成身边的,无不是心志坚强,不贪图享乐胸怀大志的豪强!

    辛苦多年,现在成功就在眼前了!

    李自成眼中精光闪烁,两腿夹着战马开始加快速度,往前方赶去。

    在几个村落的中间,果然有一条小河蜿蜒流淌而过,河水清流,虽然流速缓慢,显然是快到了见底的边缘,但千多人在这样的河流面前,怎么补充水份都是够了。

    当下除了留下警备的兵马之外,所有人都是欢呼大笑,卸下衣甲,牵着战马一起趟入河中,性急的人,干脆就直接跳进河里,把整个脸都埋在河中,畅饮起来,战马也不用人带,也是将嘴放在河水里,咴咴的饮起水来。

    李自成到底是一军之主,不会随人趟在河里胡闹,他的亲军自然拿起葫芦,打了满满一葫芦水过来,李自成接过来,先小饮一口,感觉河水清洌干净,甚至有点甘甜,在连续数日饮水困难之后,喝到这样的河水,令他感觉心神为之一畅。

    但好消息还在其后。

    在李自成出商洛之前,三个月前已经派了几个将领率一百余骑出来,做先期的准备工作,另外,替他连络一斗谷等豫南一带的豪强壮士,待他一出关来,竖起大旗,便是招揽若辈,攻掠四方的开始。

    此时侦骑返回来报,大将白旺率步骑五千余人,自内乡一带赶来。

    “好,速传他来!”

    李自成眼中精芒大射,右手扶剑,站立起身,大声传令。

    在他一侧的刘宗敏冷然一笑,喝令道:“命中军赶来,前队将士散开,将闯王护在中间!”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人心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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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捷轩,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听到刘宗敏的命令,李自成并没有说什么,倒是地位与刘宗敏相当,在军中向来以仁厚闻名的田见秀觉得不以为然,摇头道:“白旺也十分忠诚,何必摆出这样阵势,要防伤了将士的心。%&*";”

    “玉峰,你真糊涂。”事关大局,刘宗敏也顾不得客气,低声道:“要是白旺的人不多,跟来的是一斗谷他们的人,你看我是不是还多事来着?”

    “我明白了……我叫我的人戒备!”

    田见秀有一个好处,从善如流,并不固执,而且不会介意别人对他的态度。一听刘宗敏的话有理,立刻就是离开,安排自己的人在四周加强戒备。

    老营将士都是最少征战数年以上的老兵,都能克制自己的**,虽然不少人想在河流中痛痛快快的痛饮一番,最好再洗个澡,但军令一下,没有人有半点儿犹豫,所有将士都从河流中撤出,牵回战马,穿好衣服束好战甲,在李自成四周持兵戒备。

    虽然整个闯营不过千余人,但几乎个个有甲,人人有马,千余人排成戒备的阵势之后,铁枪如林,杀气弥漫,百战余生的强军,方有这样的肃杀气氛。

    相形之下,白旺带来的五千余众,旗帜虽多,但较为散乱,列不成阵,而且战马十分稀少,只有不到四百骑,也就是说,扩充了不到一倍。

    其余四千余众皆是步卒,不仅无甲,衣衫袍服都是各异,根本谈不上整齐划一,手中的兵器也是乱七八糟,十分杂乱,十个有九个是拿的竹子削尖的长棍,或是木杆上镶嵌一个枪头,这样的长枪,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艺……真正的铁枪,枪头开槽开刃,与枪杆相接部份用铁包裹,做工十分精巧,枪杆尾部,根据枪身重量,取其平衡来制作铁尾,好的长枪,就算不能如马槊那样在中间以一指便可平衡,但也会让使用者得心应手,十斤左右的铁枪,能够被轻巧的长时间使用而不致人疲惫。

    衣衫不齐,兵器全无,这几千人确实是乌合之众,若不是人人都在头上裹着红色的折上巾,几乎就象一群赶出来逃荒的流民。

    好在,白旺身边有千余人看样子是全军的精锐,骑兵也全部在阵中,步调稍显一致,有长枪铁矛和腰刀等兵器,还有少量的盾牌,更有五六十人的弓箭手,身上背着的铁弓虽然一般,但弓手十分难得,也算难能可贵了。i^

    “末将拜见闯王!”

    “你辛苦了,起来!”

    李自成骑在马上,看着白旺一路小跑过来,他并没有下马,等白旺在大军面前跪下嗑头之后,他才将手一扬,命令白旺起来。

    “谢闯王。”

    白旺起身后又是一抱拳,谢过闯王免礼之恩。

    他的部下,都是十分安静,用敬畏的眼神看着骑在黄膘马上的红脸大汉,蓝布袍箭衣,油毡帽,腰按宝剑……果然李闯就是传闻中的这副模样和打扮,乍看起来比那些穿着甲胃的将官要弱上三分,但仔细看过去之后,万军从中,只有李自成一人做这般的军汉打扮,反而是在随和之余,又更添了几分神秘和高贵……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李自成成为领袖已经近十年,这样的小事细节,当不在话下。

    “一斗谷兄弟在不在?”看着白旺,李自成轻声问道。

    “他没有过来,我也没有通知他闯王已经到了。”白旺也是轻声回答,看看李自成身边只有刘宗敏等大将,便又接着道:“一斗谷已经拥众十万,虽然没有不臣之心,但如果现在就相见,末将觉得不大好,擅自作主,请闯王重重责罚。”

    李自成眼中波光闪烁,转头看了一眼刘宗敏和田见秀等人,见大伙儿都在点头,他便对着白旺轻声而亲热的道:“好小子,你做的对极了,责罚你做什么。你二百人到商南,现在带出几千人出来,这般大功,奖你还差不离!”

    “嘿嘿,谢闯王夸奖!”

    一般的将领,确实没有白旺的心气和手腕,区区二百人,变成拥众五千,并且打了三四个寨子,拥有几百石粮和几万银子,在内乡一带已经扎下根来,李自成如果再迟来一个月,白旺有把握将人马发展到两万,当然,现在只能是挑选精壮,至于武器体格体能和性格等各方面是没有办法顾及了。

    “好,我来阅看你的部下!”

    既然眼前的兵马都是白旺带来,李自成雄心顿起,策马扬鞭,要去检阅部属。

    “是闯王的部下!”

    白旺上马相随,朗声叫道。

    李自成在马上哈哈大笑,策马奔驰,他的亲兵头目李强率数十束甲亲兵,紧随在后,白旺等大将也是相随而至,在几千新军面前,策骑而行。

    所有裹着红巾的新军都是用敬慕的眼光打量着这位三十余岁的统帅,李闯之名,与张献忠一样都是在河南和陕西一带十分响亮,当时的义军领袖,各有毛病,如曹操罗汝才的好色,革左五营的胸无大志,扫地王和过天星等人的庸懦无能……只有张献忠与李自成二人,曾经各拥众近十万,雄怀大志,军纪较其余各部较好,经常能开仓放粮,或是诛杀那些恶名在外的贪官,加上本身年轻,以民间传闻来说,如果崇祯朝大明气数尽了的话,毫无疑问,一定是这两人之中的一个会是颠覆大明江山的那人!

    这种威望光环实在了得,后世的人自是难以想象气运之说对当时人的影响,现在张献忠已死,所有的光环都落在了李自成的头上,白旺在商南这里发展如此迅速快捷,自己的才干固然重要,但李自成的威望加成,绝对也是十分重要的原因。

    此时李自成意气风发,策马在新军之前,所有将士,无不心悦臣服,先是远远低头,接着在少数的老兵带领下,用各式的简陋兵器击打地面,口中一直不停的呼叫道:“闯王,闯王,闯王!”

    数千人一起呼喊,自是威势不小,李自成一边奔驰,一边挥舞着左手,向所有的新军将士们致意着。

    待他回来时,额角冒汗,战马身上更是冒起大滴的汗珠。

    虽然疲累,但李自成神采奕奕,夸赞白旺道:“白旺你挑的好兵,虽然无甚兵器,衣衫也不整,不过这只是小节。我已经看的出来,他们都是穷苦人出身,能活下来的都是十分壮实坚强的汉子!”

    “闯王说的是。”刘宗敏也跟着跑了一圈,不过他没有如李自成那样与将士们打招呼,而是专注观察这些新募集来的将士,李自成说的对,白旺挑人还是有一手的,这些将士,一个个目光坚定,眼神之中有一种狂热,那是渴欲杀戮和报复的狂热眼神……刘宗敏叹息一声,郁郁道:“他娘的朱家皇帝真不是东西,河南人叫崇祯给糟践坏了。”

    “嗯。”白旺道:“这些活下来的,怕是都受了不少苦楚,有多半都没有家人之累了。咱们以前造反,裹挟的多,有不少人宁死也不愿造反,怕坏了名声,死后入不得宗祠,葬不入祖坟,宁死也不跟咱们走。这一次,我都没敢竖大旗,只悄悄放了一点风,说是替闯王在招募兵马,两个月不到,尽着我挑,把灾民中的精壮全挑在这里了……以前哪里敢想这样的事!”

    确实如白旺所说,以前陕北人是活不下去造反,其中以边军和驿卒和陕北百姓为主,还有一些是郁郁不得志的有野心的人物,看出天下要乱,所以出头作乱。

    不过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起义之初,主要就是一群不甘饿死的流民为主,几万人也打不过几千官兵,被撵的到处跑,如果不是崇祯二年东虏入寇,三边精锐全部被调走,陕北的这些流寇早就被剿灭了。

    良善人家肯定不愿跟着他们混,流寇的队伍想招募新人是招不到的,只能招杆子土匪,但这些人匪气太重,不好使。

    最好的办法就是裹挟!

    杀老弱,奸妇孺,然后抢掠走一切可抢的,再烧村,剩下的人不跟着一起“趟”,就只能等死。

    就算不死于贼手,也一定死于官兵之手。

    贼来如梳,兵来如蓖!

    用这样的手段,流贼的队伍才能越滚越大,多少良善百姓,裹挟其中,时间久了,也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兵。

    李自成不大愿用这样的手法,多半是在路过的穷苦地方,用放赈等法子吸引百姓,但有时无奈之下,也只能用这样的办法强迫丁壮加入,不然的话,如何能在极盛时拉起近十万人的队伍出来?

    这年头,官兵都不是好人当的,辽东边军多是犯罪的刑徒充军过去,要么就是下等的军户投军,都是盗墓者,罪犯,混混无赖等人充入军伍,形象十分不堪,贼的名声比官兵还差,谁会主动从贼?

    “人心变了!”

    听到新弟兄们在不停的大骂朝廷和皇帝,把崇祯一家都侮辱的十分厉害,听到这样的话,田见秀也是由衷感慨。

    辱骂皇帝,这在普通人心中是要下拔舌地狱的事,以前少有,现在却是这般景像,由不得人不感慨万分!
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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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天黑之后,整个义军分成外围内营老营等三层,分别在几个村落住下全文阅读。%&*";

    要紧的官道要隘当然派了哨探侦骑,在豫南没有什么有力的官兵,但李自成在吃过洪承畴和孙传庭这师徒俩的亏后,变的格外谨慎。

    在前几年,他的实力很强,不过脾气也不算好,变的十分骄傲,不愿听人言。

    往甘肃一带去,就是他固执已见,结果到了那边,民风剽悍,无法裹挟扩大,地方十分贫瘠,无法补充,也没有战略回旋。

    结果有一次被洪承畴率曹变蛟等精锐秦军追击,相差不过半天路程,在那种地方被咬住了,就只有全军覆没一途了。

    此次从商洛山再出来,不似以前那样心中没谱,天下大势,尽在心中。

    这一年多,他与浮山那位几番秘密往来,受益良多!

    只是对方为何如此,到现在他也没有想通。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位希望大明江山倾覆,那位就可以出来收拾残局了。

    “我已经到了这一方天地,就如蛟龙出水……将来大家逐鹿中原,看谁是真正的天命之主罢!”昏黄的油灯下,李自成展开一本资治通鉴,在大将到来之前,他都会看一会之际,他这般默默想着。

    浮山那位和他提起过东虏威胁,李自成最多信了三成,鞑虏固然可恶,但局限于关外,根本不是要紧威胁,那位应该是又想他扩大实力,动摇明廷,又担心他势大难制,所以故作危言,事实上,李自成觉得,论起威胁来,浮山那位爷比起东虏要大过百倍……

    “自成,又在看书?”

    刘宗敏永远是动静最大的一个,走在院子外头,就是一阵狂风暴雨一样,隔着几十步远就能听到他的说话声,永远是那么带劲,那么有力,总哨刘爷是军中的定海神针,不管是什么危急的情况,人们一看到刘宗敏的身影过来,信心就会油然而生,跟随在他身后,就算是十倍百倍的官兵,大家也敢挥刀纵骑而上!

    军中也就只有刘宗敏这一个人坦然的称呼李自成的字号,而不是称他为“闯王”,尽管全军将士已经习惯了这么称呼,但刘宗敏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了。

    “多读读史,能长见识,你也该读读!”

    “我的见识,从人情世故里来,从谈话里来,从眼里看的东西里出来。i^你是掌盘子的,更多道道,还是你来掌总就是了。”

    “你就改不了这号熊脾气!”

    两人说笑着,接着便是高一功和老营总管一起过来,再接着是李过、李强和罗虎、双喜,李十二等李家的后起之秀一起说笑着进来。

    这房子是一个地主乡绅的正屋,北墙上挂着一副八虎图,两边是乌沉木镶金的楹联,再下是花梨木的贡桌,上头原本该摆着五贡,不过这年头的田主要么到省城逃荒,要么就是结寨自保,贵重易拿的物品断然不会放在家里,所以除了桌椅之外,到处都是空荡荡的,桌子上放的铜壶和茶碗都是义军自己常用的,取了出来,烧了茶水,由大家自己随便饮用解渴。

    等田见秀和袁宗第、刘芳亮带着谷可成与刘体纯,谢君友、谷英、马世耀和白旺等将领进来的时候,这屋子正堂虽大,也是济济一堂,十分热闹了。

    这会子李自成也是十分高兴,无论如何,麾下将领极多,而且都十分优秀……曹营的将领,简直没有一个能与自己部下相比的,不论是袁宗第这样的大将,或是李过这样的猛将,在曹营或革左五营里头,都挑不出能与之比拟的。

    西营的大将,也差的远,只有张可旺与张定国这兄弟俩,一个善经营,一个晓畅军事,如果再给几年锻炼的时间,会成长为很好的大将,不过现在的局面险恶,这兄弟二人和张文秀等西营将领能否成才,那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差迟的,就是文士军师,不过在商洛山中时,已经有牛举人主动投效,现在他已经到豫南,牛金星迟早来投,有了通地理军事钱粮兵谷诸事的牛金星赞襄左右,就等于是如虎添翼!

    “白旺此番立了大功,叫他也坐着。”

    在李自成打量诸将的时候,刘宗敏也是声如雷鸣的下令。

    屋中座椅不多,李自成和高一功田见秀等大将肯定坐着,李过也是坐了下来,其余的诸将都只能站在椅背之后,象双喜和罗虎这样的小将还帮着李强和李十二准备着茶水点心,帮着打杂做事。

    “谢总哨!”

    白旺高兴的满脸放光,抱拳一礼,坦坦荡荡的坐了下来。

    马世耀等人都有点不满,但在这样的场合,白旺又确实立了大功,众人无话可说,只有郝摇旗冷哼了一声。

    李自成也不理会,郝摇旗向来有点二乎,在商洛山中就犯过过错,不是看他是外系将领的代表,早就干挺了他了。

    当下呵呵一笑,对着白旺夸赞道:“你此番确实做的不错,这五千兵来之不易,我看我们就在此好生练一下兵……”

    白旺闻言,神色却是变的十分古怪。

    田见秀十分心细,向白旺笑道:“白兄弟有什么就直说吧,我们刚到,豫南的情形还不大了然。”

    “是,末将就直说了吧!”

    白旺将心一横,大声道:“内乡一带,一个月内,可得胜兵十万!”

    李自成正端起杯子喝茶,闻言一惊,“啪”的一声,手一松,将用了多年的茶杯摔的粉碎!

    屋中一时寂寂无言,良久之后,郝摇旗重重一哼,冷然道:“白旺,你小子招了五千兵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是不是?十万胜兵?老子和自成趟了十年,人马最多时是接近过这个数,不过还得有两三万老弱和家属,真正的精兵从来没超过三万人,你小子,嘴一开一合,一下子就胜兵十万,你在这豫南是学了什么妖法,学会撒豆成兵了?”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中殊乏热情,所有人的目光仍然投在白旺身上……这个白旺,并不是大将,但确实有主见,并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但无论如何,十万这个数字还是太惊人了!

    面对众人,白旺也是有点激动,压低了嗓门,但还是有点吼出来的感觉:“一斗谷只是河南群盗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是勇将也不是智将,也没有什么好名声,也不是大世家出身,连他都有十来万人,为什么?”

    河南群盗,能叫的上名号的就有十几二十处,包括袁时中的小袁营在内,都已经为闯营上下所熟知。

    白旺这么一说,众人无不悚然,刘宗敏盯着白旺,一字一顿的道:“你是说,现在河南的情形,比咱们陕北当年还要糟?”

    “嗯,还要糟糕十倍!”

    白旺大声道:“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子火星溅上去,就直接炸上天!到处是饥民,到处在骂皇上,骂官府,实在是被压的太狠,糟践的太狠了。去年张太保过河南往襄阳时,还放过赈,活过不少人,后来他奉调回山东,一路急行,没有顾上放赈,死的人更多了,官府不说赈济,还不停的催比,亲藩又多,全省亲王就七个,郡王几十个,加上乡绅一起吸百姓的膏血,又是三年大旱,十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百姓哪里还活的下去!我在商南这里,靠着大山,已经招募几千精壮,内乡一带,到处都是饥民,聚集百万以上,到处流动,咱们打起大旗,可劲在壮汉里头挑,十万人,还是往少了说!”

    李自成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的跳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也是不停的跳动,整个人身上的血都是往脑门子上冲……多年统帅生涯,他已经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了。

    这一次出商南,原本已经足够乐观,但万万没有想到,河南的情形居然是这样,此次行动,真的是最英明的一次选择!

    “十万人,不能再多。最少半年之内,只能是十万人。”

    高一功和老营总管,再加一个田见秀都是军政上比较在行,也是十分稳妥的几个。白旺说的有理,他们一听就明白,三人短暂商议之后,便是一起道:“十万精壮,奠定我军精锐的基础,然后打破一个大城,获得一个大仓,再取一根基之地,然后再多征召壮丁入我军伍,到三十万,五十万人,但,今年年前,最多十万人,不能再多了。”

    刘宗敏想了一想,也是十分赞同,点头道:“不能一下子就多招太多人,也不能打大城,最多拔县城,这样粮食就不够多,养不了太多人!”

    “这么多饥民,咱们何必缩手缩脚?一下子就弄个百万人,把河南大城全占了,然后再练兵不是一样?”

    “不成,这么做朝廷就慌乱了,调集十几万精兵过来,不要看你说的百万,一样打不过十万官兵。”

    “对,是这个理。不象样练几个月兵当不得什么用!”

    “兵器,最要紧的是兵器,有百万兵,你有百万支长枪不?不要说装个枪头的木杆子了,你削竹子都找不到一百万的毛竹,铁在哪,你有那么多精铁么!”

    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理智的声响所压服,最要紧的,还是吴汝义的论断最能说服不同的声音,是啊,没有粮,还能想办法多打一些寨子和城池,没有精铁就意味着没有铁甲和刀枪,一支空手的军队,就算百万又有什么用!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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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更前后,议事的诸多大将先后离开,李双喜和罗虎几个小将都是兴奋的满脸通红,说笑着离开了。i^

    闯军前程看好,之前还担心一斗谷会不服闯王的领导,现在看来,完全不必有此担心了。

    而闯军自己练成十万精兵后,半年之内,人马最少也能到三十万人甚至到五十万人。

    到那时,就算是与朝廷进剿的官兵展开一场正面对决,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了。

    在几年之前,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众将在兴奋之中,十分高兴的离开,而众人始终没有注意到,李自成的神色从十分开心高兴,却是渐渐转为沉郁。

    在众人大多离开后,只有老营总管吴汝义和李过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留了下来。

    “补之,你怎么还不走?”

    一盏孤灯之下,李自成准备展书再读,却是感觉读不进去,转头一看,见李过和吴汝义都在,不觉奇道:“你们还有什么要紧事情?”

    “闯王心中有心事吧?”

    “是有……”李自成喟然一叹,道:“也不瞒你们,我在发愁兵器甲仗之事。没有足够的兵器甲仗,人虽多,今年之前,恐怕我们只能潜伏在豫南,不能轻易动弹。”

    “嘿嘿,闯王,你怎么把一件事给忘了?”

    “什么?”

    “莱芜那边早就有话,我们但凡需要,他们把我们提前花的银子买的铁都储藏起来,一句话过去,铁便能运过来。”

    “什么?”

    李自成浑身一震,霍然起身。

    莱芜那边,前后他给过几万银子,开初不过是想着不无小补,后来道路断绝,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此时,他才感觉到,这件事情,居然是一直在对方的算计之中……按吴汝义和李过的说法,莱芜那边在几个靠近河南的点藏着精铁,数量在五十万斤左右,这个数字如果是生铁倒也罢了,真正的精铁,几万银子,差的老远!

    这么多的精铁,能打制出多少兵器,打出多少长枪长刀和宝剑腰刀?按李自成的练兵经验,先练步法军令队列,再练枪法,挑精壮者为刀牌手,挑机灵精明者为侦骑,挑武艺高强者为骑兵,三月之后,靠着内乡这里的大量流民和储藏的精铁,雄兵十万,不再是不可能之事。i^

    “他究竟要干什么……”

    向来沉稳自信,在部下眼中有霸主雄姿的李自成,头一次感觉茫然失措,甚至是进退失距了……

    ……

    ……

    八月初李自成抵达商南,先与白旺等将领会合,众达六千余人。

    数日之后,全军抵南阳府地,遍及内乡各处。至八月底时,众达十万!

    领十万之师,李自成开始在豫西南一带攻打大乡绅的寨子,满足军粮需求的同时,开仓放赈,旬月之间,民声遍及整个河南。

    九月时,河南举人牛金星,术士宋献策先后抵李自成军中,献计献策。放赈之时,编著口号,比如著名的“迎闯王,不纳粮。”等诸语,皆是出于牛、宋二人的谋划。

    至于“十八子,主神器”,这样的蛊惑人心的妙招,则出于宋献策的精妙谋划。

    至十月,李自成已经粗步将部曲编练完成,同时打造大量兵器,充实于军伍之中,同时一斗谷等河南本地的流民队伍开始融入闯营之中,闯军众达近二十万人,声威大振,已经远在当年之上。

    与此同时,杨嗣昌在英霍山中的剿贼之事陷入泥潭之中,官兵左良玉等部骄矜不法,初胜之后,左良玉顿兵不前,意欲养贼自重,而在四川交界的西营击败了老将张令所部,近万大军进入四川界内,再一次击败四川巡抚邵捷春所部兵马,兵锋直指四川盆地,全师往成都方向而去。

    两路不顺,杨嗣昌已经是焦头烂额,河南这边根本顾不上。再说,河南也没有兵。

    开封有一个总兵官是陈永福,有四五千兵,堪称精锐,不过人数太少,拱卫府城安全尚嫌吃力,调派出去征剿动辄十万人一股的流贼实在是太吃力了。

    洛阳也有一个总兵官王绍禹,贪鄙无能,克扣虐待下属,兵马也只有几千之众,守洛阳都嫌吃力,更不要说出击了。

    到九月间时,李自成已经攻破数县,张起大旗,但没有攻破府城,丁启睿等地方剿贼大吏向上奏报时一则拖延,二则轻描淡写,故意隐瞒李自成的实力和豫南的乱况,就算这样,朝廷上下也是陷入混乱之中,湖广乱未平,尚在苦战之中,河南又乱,叫人不知天下将走向何方?

    ……

    “皇爷,已经快四更了,还是脱了衣服,到床上歇息一会吧?”

    夜漏更深,紫禁城中也是一片寂寂,只有那些被罚的宫女,提着灯笼,摇着响铃,一边发出声响,一边报时,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才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除此之外,占地极广,房舍一万余间的庞大宫城,到处是一片漆黑,整个宫城,都是在一种阴森黑暗的气氛笼罩之中。

    只有在中轴线上的内廷第一殿,规制只下于外朝皇极殿的乾清宫中,仍然有着跳动的烛火。

    外间从乾清门到平台,再到正殿,两边的暖阁内外,都有灯烛照亮。

    不过崇祯皇帝没有在大殿和暖阁中,天气很热,虽交九月,也就是后世十月初的时候,秋风未起,酷暑的威力犹存,皇帝宿在乾清宫殿群后的小院内,这些小院都起着各种好听的名字,有一些是宫女和内监的居所,有几幢则是皇帝在不同节令和时间的宿入。

    在这一天,崇祯又是批了一天的奏折,他实在累坏了,三十岁的人已经当了十几年的皇帝,对万历和天启皇帝来说,当皇帝是休闲和享乐,万历把国事交给内阁,天启把国事交给近侍,反正都是自己不怎么操心,只抓军事大事就可以了。

    但崇祯的性格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事必躬亲,甚至一个知县催科征比是否合格也在他的考核之内,每天大小事情,不论是衙门的题本,还是私人奏疏,每折必看,而且必定有所处断。

    这样的做法,铁人也受不得,何况他性子优柔寡断,不是朱元璋那种阅历深厚,天资聪敏,而且敢于做决断的开国帝王,在崇祯这里,每日重复的其实就是钱粮兵谷之事,他既没有什么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又不知道如何兴利除弊,总观崇祯朝的施政措施,无非就是急功近利,简单的说,什么能省钱,就干什么,什么能来钱,就干什么。

    崇祯早年议河工之患,听说要出钱,皇帝就罢休,听说裁撤驿站一年能省几十万,立刻就去做。

    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其实都是火上浇油之事,换了万历天启年间,一定会大加论证和考量,换了崇祯这种皇帝,却是几个大臣建言之后,立刻施行。

    大明这驾马车,在崇祯这个驭手的带领下,往着悬崖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到皇帝趴在几案上的头动了一下,值更的乾清宫太监急忙上前,小声劝说着。

    灯烛之下,崇祯抬起头来,眼睛中全是血丝。

    这样漏夜不睡,或是趴在几案上打盹的睡法,在他来说也已经是经常有的事情了。

    “不上床了,前方事多且繁,朕哪有心思睡觉。”

    崇祯摇头拒绝,想了一想,又道:“再说今天逢九,是朝会的日子,朕此时睡下已经嫌晚了,不如不睡的好。”

    每逢三六九举行朝会,朝臣有半夜就得起身赶路的,有一些小京官家住在南城,距离宫中十几里远,每次朝会,他们都是苦不堪言。

    便是皇帝自己,朝会之日五更之后天不亮就得起床,穿着通天冠等冗杂的冠服,屏心静气,在外朝被百官瞻仰天颜,无论如何,要保持昂然之态,所以也是一个苦差事。

    此时睡觉,一会精神不足,还真的不如不睡,勉强打起精神的好。

    这屋子之中四角都有太监值宿,墙着挂着衣冠和铜拂尘,一旦有警,可以持铜拂尘与刺客搏斗,这些太监都是崇祯最亲信的近侍,此时皇帝不睡,众内监也不能睡,再听皇帝有此勤政之语,都是感动垂首,红了眼眶。

    崇祯既然不睡,又叫内侍多点了两根巨烛,明晃晃的十分光亮,借着烛光,重又看起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前几天皇帝就曾经下旨,规定了奏本除钱粮兵谷之事外不准超过五百言,所以那些薄薄的奏本他放在一堆,厚实的又放在另外一堆。

    看告急请饷的奏本看完了,就看看薄的,转换一下烦恶的心情。

    今晚几本厚厚的奏本都是河南方向过来的,无非是李自成之事。就算此贼还没有强大到攻克府城的地步,但李自成与张献忠齐名,性格坚韧强悍,无论如何不肯受抚,在流贼中是胸有大志之辈,绝不可小视了他。

    连丢三县,崇祯十分气愤,在题本上对丁启睿等人痛加责骂,命丁启睿等人立刻督师出潼关,往河南一带剿灭李自成。

    他不知道李自成已经拥众二十万,丁启睿只有不到两万人,根本不敢靠近,而李自成现在不肯攻打名城大府,是在潜伏练兵,种种迹象,使得李自成还有实力未复的假像。

    带着这种错误的印象,崇祯开始调兵遣将,希望在年底之前,将李自成剿灭在河南战场。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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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杨嗣昌为何迟迟不能建功?难道真的是如那群‘乌鸦’所说,此人有大功之后,希图入阁为首辅,对朕不肯召回他心怀不满,所以不肯出力?”

    崇祯对人的猜忌之心,在大明列帝中恐怕能直追他的两位开国之初的祖宗,在他之前,首辅干的长的几近二十年,干的短了也有个三五年,只有他,十七年间,历任五十七位首辅,走马灯一样的换帝国首相,政策完全没有延续性不说,大学士也根本建立不了自己的势力,权术手腕根本无从施展。i^

    这样换首辅,确实没有谁能建立自己的党羽,皇帝的大权不虞旁落,但崇祯倒是忘了一点,大学士是替他调和内外廷之间的重要人物,地位不固,无有党羽,就算是真有本事想施展抱负的,又何谈展布呢?

    至于他所说的“乌鸦”也是明末政治生态中十分独特的一群。

    除了少数给事中和科道官中的佼佼者外,被皇帝称为乌鸦的言官已经堕落到没有底线的地步了,买折买参还是小事,沦为政争的工具才十分要命,动辄上言,一窝蜂般的对大臣进行随意的攻讦,喜危言耸听,喜妄言大政,明朝的言官在末年时已经基本上失去了监督皇权和朝臣的原本用意,而是基于利益,立场,成见或意气之争的一个个小集团,蜂拥而出,自视甚高而随意妄言,有时荒诞之处,连皇帝也受不了,所谓乌鸦之称,也是崇祯对这些言官无可奈何的一种表述。

    不过,乌鸦有时候,也确实有乌鸦的用处……使用的妙,足可使政局为之改变……

    最近攻杨嗣昌的言官不多,但都是十分有份量的人物,其中户科给事中吴昌时就是佼佼者。他的奏疏,诛心之至,直接打动了崇祯的内心。

    杨嗣昌在白羊寨大捷后,骄矜自诩,并且因为没有被召还回朝而心怀怨望,在吴昌时看来,嗣昌官宦世家子,自视极高,立功之后未得首辅见赏,怨望之情,虽未溢于言表,然而从这一年湖广战局的拖沓无力来说,也是十分明显的事情了……

    以言官的身份,做这样的诛心之论,虽毫无实据,但厉害之处就在于对皇帝心理的把握。

    皇帝,太多疑了……

    以杨嗣昌的身份,越是受宠,则皇帝相疑相忌越甚……

    在这个夏末的凌晨,在屋角的自鸣钟当当的报时声响之中,崇祯皇帝眼神中的狐疑之色,也是越来越浓郁。%&*";

    半响过后,他才取起另外一封奏疏来。

    这一封,却仍然是一封言兵事奏疏,是由兵科给事中奏上,议论的也是最近正火热的辽东战场。洪承畴到辽东后,沿宁远到山海关摆成了一条线,借口军伍未集,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九月,到现在为止,锦州已经被围了大半年的时间,从祖大寿派使者求救也好几个月了,结果朝廷花费巨资调集重兵,援兵仍然停留在宁远不动,朝野之间自然无比失望。

    以这个兵科给事中为代表而言,就是主张最少要先派兵防备塔山到杏山、松山等诸堡,加以经营稳固,以为将来援助锦州的后镇。

    这些言论,崇祯看来也是十分有道理,只是洪承畴态度十分强硬,表示绝不会在军伍齐集之前冒险,在辽东,前车之鉴太多了。

    两种言论都十分有理,而崇祯无疑是倾向于给事中这样的论调,他在心中暗暗想道:“洪某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朝廷花费巨资支撑调度大军,从延绥到宣大蓟辽左协密云,九边精锐是出,虽则现在还有一些兵马未曾赶到,但以洪某手中的兵力,最少也该控制塔山杏山等地才是……”

    想到这里,便提起朱笔,批复道:“是否可如拟所行,着交付廷议,有司知道。”

    心中有成见,批复时自然也有一些倾向性,只是崇祯自以为无人懂得自己的心思,批复下去时,毫无犹豫之感。

    连续看了两篇长篇大论的奏疏,而且事涉军务,崇祯看的十分仔细,不免有一些头晕,长叹口气后,再看外头天气尚未放出曙光,于是就从薄薄的那一堆中,取了一封出来观阅。

    一看之下,气就不打一处来。

    又是言及山东提督军务总兵官张守仁的奏疏,上个月时,他已经快要下定决心,免除孙良栋淮安副总兵一职,同时允准曲瑞不再任保定总兵,这样算是进一步退一步,免生事端为佳。

    结果就在八月下旬,海州到通、泰一带,长达数百里的海岸线上,突然出现大股海匪!

    杀人放火,将通、泰、海、淮一府三州之地,搅的鸡飞狗跳,请兵的奏折如飞雪一般,落于兵部内阁及崇祯的案头。

    天下虽然大乱,但最南及湖广,最东及凤阳一带,徐淮海通泰这一带地属南直,是朝廷在南方的统治核心地区。

    国初时,淮安地位之高,并不在中都凤阳之下,因为很简单的道理,淮安不仅是漕运的中心点和产盐地,也是一个民风剽悍,战略地位特别要紧的地方……国初时候,国都不是在北京,而是南京,守江必守淮,这是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的道理!

    现在淮安虽不能和国初比,但也是漕运中心,造船和仓储中心,明清易代之后,淮安的地位并不曾下降,和明朝把凤阳巡抚和漕运总督放在淮安一样,清代的南河总督等大员,也是驻节在淮安的清江浦。

    这样的要紧地方,向来防备森严,流寇闹腾最厉害的时候也不曾在淮安讨过什么便宜,东虏入寇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抵达徐淮地界,总之,这里和江南闽浙一样,都是朝廷感觉十分要紧的地方,也是十分太平安稳的地界。

    过千海匪的出现,来的太过诡异,一下子就是叫人嗅出其中的阴谋味道!

    北方已经没有大股海盗,这是张守仁的功绩,报到兵部的海盗首级都有好几千级了,说北方有海盗,那是笑话。

    南方当然还有,不过只是小股的小盗,大股的如刘香等大盗已经被当年的海防游击郑芝龙全部击破,说有海盗大摇大摆从南方海域逃到淮泗一带,不在海上做生意寻买卖,却是上岸抢掠大户,骚扰盐场……再蠢的人,也能发觉出这其中的不对来!

    说到底,张守仁也没有做太多的隐瞒功夫……现在已经和三年前截然不同,和半年前都完全不同了,现在他的态度就是这样,用海匪的手法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不然的话,你们能咬了老子的鸟?

    武夫耍起流氓来比文官们犀利的多了,反正就是这么出招,有本事朝廷不要理,由着海匪慢慢侵吞蚕食……这样就算是换一种法子兼并,朝廷要真不理,张守仁就敢真的这么干!

    无可奈何之下,孙良栋只能如期南下,浮山军一至,海匪立刻销声匿迹,不过破坏的盐场是数以百计,整个淮扬盐业受到了重创,几乎损失了一半左右的产能。

    淮扬盐业每年要给大明供给超过五亿斤的盐,主要供给河南和山东,南直隶,以及湖广一带也是吃的淮盐。

    要是真的产能不足一半,那乐子可就大了去了。

    这本奏疏,说的便是此事。

    山东方面似乎早就有所准备,随大军南下的就是大股的商人,现在淮安城中已经成立商会,重招股本,购买盐引窝本,已经将海州淮安和泰州一带的窝本吃下来不少,同时,从山东运了最少千万斤的盐南下,淮盐失去的产能,暂且是由浮山盐顶上。

    这浮山盐,崇祯都听说过,质量好,使用手法先进,吃起来与上佳的井盐差不多,价格也便宜,早就占领了大半个山东和小半个河北与河南的市场,现在大举进军淮扬,却是将淮扬盐商的市场搅和了大半,真的吃下来,湖广南直的市场也是浮山所有了。

    明朝的盐税收取比起清朝就只能用“失败”这两个字来形容,管理松散,盐引制度十分稀烂,当然清朝也是经过林则徐等名臣的整理,改革改良了盐法之后收入才倍增,所以现在崇祯对盐税可能流失感觉也不大,一年几百万的牙行收入朝廷都见不着一根毛,茶税最少一年才八两银子,八大钞关一年的收入才几十万两,不及清朝的零头,财政收入现在是两千多万两,按银子和铜钱的比值,大明现在一年的财政收入抵得上南宋一年收入的五分之一……

    都已经失败成这样,也不必在乎淮扬盐税的流失,但叫崇祯大为皱眉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奏疏除了攻讦浮山盐商抢掠淮扬盐商窝本的巧取豪夺的手段之外,还着重提起商会之事。

    无视牙行,商会自行决断给官府的杂派摊派,并且养有商团团丁,遇到盗匪火警,可以自行处理。

    对商税的流失这个官员是置之不理,只是振振有词的道:“设若如此,岂不是国中有国,城中有城,安有是理?”

    “说的对!”

    崇祯拍案大怒,提笔批道:“商会如此不法,地方官每不问,是何道理?着有司知道,尽速查拿滑奸!”
正文 第七百二十七章 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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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断完淮安商会之事,明知此事与张守仁有关,当然也是和张守仁扶持的那些山东大商家有关,崇祯的心里气就不打一处来。i^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守仁这厮变的这么可恶了。

    当年到京师来陛见之时,看着他年轻英武,赤胆忠心,千里驰援济南,不计安危,显然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崇祯心中十分欣赏。

    若非如此,张献忠授首后,怎会有如此重赏?

    固然有激励其到辽东效命的用意,但无论如何,皇帝对张守仁还是欣赏的。

    可自回山东之后,张守仁就是改弦更张,越来越发跋扈,兼并刘泽清,甚至于临清城下斩杀文官正印官,又有冒充海匪,兼并淮盐的嫌疑,现在怎么看,都是辽西将门第二。

    想到武将个个负恩,崇祯的眉毛就拧成了一团。

    当然,他不曾想过,自己为了平辽大计,委曲求全,由着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后置之不问,虽然事后斩崇焕时,提起擅斩边帅之事,但因着此事,武将们又是如何想法?

    君不以国士待下,下又如何以国士报君?

    这个道理,崇祯这一辈子是不会明白的啦……

    将这本心烦意乱的奏本丢开,崇祯又翻开一本。

    这一翻,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上一本是隐隐约约牵扯到张守仁,这本却是直接弹劾张守仁了。自从就任山东提督军务总兵官后,张守仁在山东地界算是一手遮天了。

    朝廷拿他没法,很好,反正就此不发他粮饷。

    以前是不给银子,现在干脆从临清仓转运的粮食也打个五折六折,最多能叫军兵们吃他个半饱,饿不死不造反就成了。

    既然山东镇不愿北上效力,内地军镇无甚用处,还指望拿厚饷乎?

    说起来驰援湖广时,朝廷给登州镇额兵是一万三千,照辽镇的八成发饷,已经是内镇中的头一份了,这一下,好歹一年省十来万银子,此事是户部和兵部的官员操持成事,不过崇祯肯定也大约知道,只是不加制止罢了。

    朝廷如此克扣,总以为张守仁吃个闷亏,最多叫上几声也就完了,反正缺饷的奏折朝廷最不缺了,也不差张守仁多上的那几本。%&*";

    谁知道张守仁倒也直截了当,行事十分干脆,临清和德州加济宁这三个大运河上的咽喉城市都在他手中,南货北上或是北货南下,反正这条大明帝国的血脉被他掌握了一部份,自兵部不发饷后,张守仁就直接在三个地方都设了税卡,只要路过的船只,不分是地位高低,不管是大学士家里带的漕米,或是某尚书家从浙江带往京师的金华火腿,又或是苏州的织制品,松江布,杭州书,反正只要是商船货运,经过之处,无不按货物所值来抽分取税。

    这原本是牙行勾当,老实说张守仁现在的地位不比亲藩和地方官差,大家都做的事他做了也不算什么,只是张守仁收费较狠,而且越是大宗货物,利润越高者,抽分就越狠。

    有一些小商小贩,原本在一般的税卡中是肯定不被放过的……税卡都是私设的,大户人家官宦人家不好打交道,容易撞到铁板,小人物小商人多半毫无关系,不管怎么被欺凌也只能忍了。

    但在张守仁的税卡中,大商人大户人家的船队是肯定不被放过,那些小商小贩,三文两文随便给一些就行了……

    这样毫无疑问会得罪很多人,崇祯一看之后,就知道这个奏本只是开始,底下铁定还有。

    再翻几本,确切无疑,张大将军确实私设了税卡,并且按照最高十分之一来抽分。

    京中某大学士一次往南运了二万银子的货物,利润当有四千左右,抽分一次就是四百两。

    京城之中,二两银子就够新科进士拜恩师的门,五两银子就够上大学士府邸的仪金,五十两就是象模的贿赂了……钱谦益曾经带两万银子到京师,不过他那是运作当阁老,也就是国家副国级干部的水平。

    一下子就是几百两的抽分,自是叫人气的发昏,此次好几个言官上本言及此事,肯定背后有人在运作。

    事涉大臣,包括自己的太保大将军在内,崇祯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了。

    这件事,不是那么好处理的……

    张守仁现在跋扈之态虽显,但毕竟以前打下的底子不坏,又不曾骚扰过地方,象刘泽清等地方军镇形同军阀,拦路抢劫都是集团化的流水线运作,张守仁设几个卡子不算什么大事,如果不是对实权人物太过强硬,根本就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老实说,看到张守仁也做这样没品的事,崇祯心里反而放心的多呢。

    “该部知道!”

    沉吟再三之后,崇祯决定先含糊其事,把责任推给下头再说……

    “皇爷,该洗漱啦。”

    连续奋战一夜,崇祯已经疲惫的欲仙欲死,而且事事不顺心,更是叫他一脑门子的官司。

    但今天是朝会之期,按他的脾气,事事按部就班,自己绝不会破坏规矩。

    象祖宗孝宗年间,感冒请假了几次,朝臣就说怪话,说皇帝装病,崇祯年间,打死都不犯这样的错误,就算真有病也硬挺着。

    崇祯的这种硬脾气,也是叫他死后得了一个“毅宗”的谥号,此时的他,虽然疲惫欲死,一听人提醒,再看墙角大钟已经快指向六点,再看窗外,夏天天亮的早,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当下便是将朱笔一搁,吩咐道:“端水上来。”

    “是,皇爷。”

    太监伺候主子当然是无所不用其极,一声吩咐,守了大半夜的太监们就是上来,先呈上上用的上等牙,挤上茯苓和各味中草药制成的牙膏,由皇帝涮了牙齿,再来洁面,最后换上上朝用的冠服龙袍。

    临行之际,崇祯揽镜自照,见冠袍都十分妥帖,便是满意的点一点头。

    只是突然看到鬓角间有几根明显的白发,他的心一沉,暗自道:“天呀,朕才三十,已经有白发出来,国事如此操劳,朕已经用尽全力,从来不敢懈怠,祖宗年间,常年于深宫不问国事,天下却是太平无事,朕这么辛苦,为什么事事都是不顺,天呀,大明还有中兴之望吗?”

    早朝之后,心情沮丧的皇帝终于决定,更换无能的首辅,立刻经内阁下诏,起复在江南闲居的周延儒,复为首辅。

    消息一出,正牌周党之外,东林一脉都是十分欢腾,努力至今,终于成功,排走了薛国观后,原本以为周延儒复位只是时间问题,没成想皇帝还要再等等看看,换了两任首辅,又有杨嗣昌冒起,周延儒的地位岌岌可危。

    现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周延儒虽然不是正牌东林,但现在已经与东林党绑在一起,当年与温体仁一起设计钱谦益的事已经是过去之事,大家一起抬望眼,看将来。

    说起来东林也是心酸,天启年间先也是执掌大权,帝师孙承宗和大学士叶高阳都是东林巨擘,下头还有左光斗和杨涟等所向披靡的战将,放眼天下几无人能敌,后来因为打击异已太厉害,又在宫中损失了盟友王安,结果被魏忠贤联合齐楚各党,先赶孙老头回家,再攻东林六君子,最后秋风扫落叶,把东林党打的元气大伤。

    败给九千岁还能说是政争失败,崇祯早年时十七岁的皇帝十分信任东林党,国事悉数委之,结果还是自己不争气,大臣无能,小臣贪污,治国则国事江河日下,治军则贪污军械粮饷,每战必败。

    到现在来说,东林党除了推出党系色彩不那么浓重的周延儒之外,也是实在没有什么好的人选可推了……

    确定首辅之后,崇祯也是略觉轻松。在他早年的统治生涯中,有三个人是他觉得可资信任,能力和忠诚度都没有话可说的,第一人便是温体仁,然后是周延儒,再下便是杨嗣昌。

    现在温体仁是彻底失势,没有起复的机会,周延儒在朝,杨嗣昌领军,崇祯希望,天下大局,能在这一年内趋向于好转。

    无论如何,他还没有放弃中兴大明,名垂青史的理想……

    大事决断,再有科道提起盐场并山东镇私设税卡一事时,崇祯不愿烦神,想了一想,便道:“滋事体大,有司不能彻查,着首辅北上时,沿途查看,俟回京后于朕召对时回奏便是。”

    大明首辅十分尊贵,张守仁的事交给六部或都察院,或是地方上的巡按去查,查办人员只能自找难看,济南之事便是如此,山东的抚、按根本没有办法和张守仁正面相抗,现在由首辅沿途视看,虽然无有前例,但倒也不失为一个妥当的办法。

    朝官之中,只有此番立了大功的吴昌时紧皱眉头,感觉到崇祯的处断大有不妥。首辅虽然尊贵,但权威也是建立在实力之上,而今周延儒刚刚复起,威信不立,与张守仁也没有什么往来交情,如果在山东碰了钉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只是这种心思也就只能自己想想,大明立国几近三百年,除国初洪武年间外,大学士日趋尊贵,英宗之后,威权日隆,更何况周延儒是东林推出的首领人物和首辅身份,断然不会出什么难堪之事。

    “但愿是我多想了。”人群之中,身着绿色官袍的吴昌时丝毫没有立了大功之后的喜悦,只有一阵阵的无力之感。

    不论如何,有张守仁在,对力量感觉很好的吴昌时已经不能开心展颜!
正文 第七百二十八章 师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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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的谕旨很快就被内阁润色过,并且派出一名内监,并锦衣旗校数名,立刻赶赴江南,传诏给宜兴周家,天子令周延儒为建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消息很快就传出京师,在天使们还在等着诏旨没有出京的时候,无数骑着健骡或是良驹的角巾青衣的汉子飞驰出东便门,往着通州方向赶去。i^

    从京师到通州,良驹飞驰半日可至,到了通州就可以直上码头,找着已经装好货物预备南下的漕船之后,就可以直接放船南下了。

    那一日的通州码头十分热闹,不少才装了半船货的漕船也被高价包下……船老大也十分乐意接这样的生意,不需装载太多货物,银钱还给的十分充足,自是十分高兴乐意。

    沿通州直下,到德州不过几日间事,顺流而下,漕船两边都有纤夫帮着拉纤,夏秋之时正是涨水的时候,河岸中蓄水流量充足,哗啦啦的水流带着漕船飞速直下,到达德州不过是指日间事。

    此时路线可分两边,一路起旱到济南,再下泰安,沂州,徐州,淮安,这是旱道,一般的短途客人或是到山东做生意的,上泰山进香的香客才会走这一条路。另外一路是沿河直下临清,再下济宁,由济宁到宿迁,淮安,再过扬州,过江,抵镇江,到达运河的江南水脉,到那时,就无城不可至了,江南水脉发达,到南京,苏、常、松江、乃至杭州,萧山等地,都可以航船到达,文人出行,商人贩运货物,都是如此。

    很多信使,包括钦使在内,都是走的这一条线路,下旨之日是九月初,等钦差抵达宜兴周府时已经是十余日后的九月中旬,这个时候,天气开始凉爽,钦使们也是贪图舒服,前一阵子天热时,并未认真赶路。

    待他们过来,周家都已经开过几次宴席,宴请亲朋友好最少二三百桌,周延儒是再回冯妇,这一次却比头一回干首辅时心情还要轻松的多。

    头一回有温体仁和他过不去,他自己党羽也没有建立的起来,两派人龙争虎斗,搅和的朝堂上甚不安静。

    当时还有钱谦益这个东林领袖的威胁,一旦老钱入阁,不管是不是吊尾的东阁大学士,对周、温二人来说都是了不得的威胁。

    清流领袖,党羽甚多,简在帝心,任何一条都能要命,无奈之下,周延儒和温体仁一起设计搞翻了老钱,并且使崇祯对钱谦益十分厌恶,十年下来,断然听不得此人名字,当日嫌恶,可想而知有多深。i^

    此番起复,有东林盟友在,确实是与当日完全不同了……

    这些日子周家宾客如云,不少都是江南一带的名士,全部是东林或复社中人,这么多人过来,当然不是白跑,而是与周延儒站台助威,其中的含义,十分鲜明。

    传旨钦差一入宜兴,从航船上下来,到得码头上,周家的人就在码头上放起鞭炮,地方官吏上前迎接,送上水酒,替钦差接风洗尘。沿岸道路,当然也是全部清扫过了,百姓在道路两边观看迎接,由保甲衙差们约束着,不得捣乱生事。

    如此的规模,当然堪称盛事,钦差们也是很少经历这样的事情,当下都是挺胸凸肚,骑在宜兴地方官准备的高头大马之上,向着周府缓缓而行。

    “听听,你们听听,天如说的这是甚话。”

    钦差将至,周府中堂之侧的书房之中,却是有一场十分激烈的争吵。

    周延儒十九岁考中状元为官,到现在也就是四十余岁,年未至五十,身子将养的极佳,面色白皙,身上穿着宽大的绛色道袍,头戴正阳巾,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模样。

    此时虽然面露薄怒,脸上仍然带着一缕微笑,只是笑容发苦,显然周延儒觉得自己正处在一场难堪之中。

    “天如,你适才是有些无礼了。”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书生,打扮也是近似周延儒,只是衣角用料不似周延儒那般讲究,多出几分俭朴之气来。

    “是,彝仲兄见教的是,我和老师说话时是词气太盛,近似无礼。”

    张溥会试中魁,主考正是周延儒,所以见面时以师徒相称,但其实时人都知道,周延儒第一次拜相时,张溥出力就不少,但当时周延儒与复社东林意见甚深,未能利用好这一股庞大的势力,此番周延儒起复,坊间传言是张溥以复社凑出来的二十万金遍贿当道,包括太监在内,这才使崇祯最终下定了决心。

    这会师徒争执的,便是类似闲谈的山东之事。

    自张溥回南之后,四处游历,在很多人眼中近乎疯魔了。浮山的农庄,听着和结寨自保的庄园也没甚大差别,只是做的好一些罢了,值当大惊小怪?

    至于练兵,采盐,挖矿,无非是莽撞武夫行诸事弄钱,换了大伙儿在那里,行事岂不是一样?没准儿比张守仁干的更好。

    张溥深受震动的事,在江南一带说出来竟是无人理会,他心中的气苦可想而知。

    其实也不怪江南众人,这些所谓名士,无非是诗酒唱和,于国事而言,真正通晓明白的寥寥无已,象陈子龙在复社中威望几近于张溥,勉强在浮山够资格做个农政官,其余复社或东林诸人,通晓世情,懂得细微变化,见微知著的,又能有几人呢?

    未曾亲历,自是不解张溥的风情,此番听闻周延儒奉旨入朝,同时有经历山东,查察税卡盐场之事,张溥极力建议,要周延儒以首辅之尊,在济南联合倪宠等,立刻将张定仁以不法诸情事拿下。

    张溥断言,此时不趁机动手,再无机会可言。

    而周延儒则以为此举孟浪,张守仁毕竟于国有功,地位尊崇,不是寻常武将,不是这么容易被对付的,就算是倪宠等人依命行事,突然在宴席中抓了人,但底下的事怎么办?人家的大军不服又将如何?

    张溥却只是坚持已见,甚至说浮山军反,则调动大军弹压平叛,不能再坐视浮山发展的话来。

    这样的话,已经类似负气,周延儒忍不住,说他书生之见。

    张溥也是怒了,说是自己书生之见,老师却赖书生之见才得以复位首辅,书生之见,可见也不是完全的没有用处。

    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周延儒当然气的无可奈何,只能跌足长叹,表情颇为无奈。

    “不过一书生,天如何必如此放在心上?”劝说他们的夏允彝也是复社中的头面人物,松江望族出身,此时他缓缓道:“天下乱时,才有此辈兴起之机,今挹斋公复为首相,只要致天下于清平,一镇之力,能与天下抗乎?”

    “彝仲兄此言有理,且十分精到。”

    “大哉斯言!”

    在接旨前的书房中,列席而坐的都是江南一带的顶级人物,而且都与周延儒有不坏的交情,也是张溥一系中的头面人物,这么多人与自己持相反的意见,张溥却只是面色铁青,熟知他的人都是知道,这是表示绝不让步。

    “唉……”

    周延儒无奈叹息,承诺道:“吾辈沿运河北上,俟至济南时,若果然张浮山有不可忍不可言之事,吾备列宰相之位,却也不会尸位素餐。”

    这般允诺之后,张溥脸色才回转过来,对着周延儒兜头一揖,多余的话竟是一句也没有。

    “天如虽然已经年近不惑,但心地犹如赤子。”周延儒捋须微笑,似乎对张溥欣赏多过指责,只是眼神之中,那一点阴沉冷峻之色,却是十分浓郁。

    这个太仓来的赤佬,把持到如此地步,究竟他周延儒是首辅,还是他太仓张溥?

    此人,不可不除了……

    座中诸人,却是完全看不懂周延儒眼神中的阴冷之色,看到事情解决,都是面目欢快起来,听到外头山崩海啸般的声响时,顾炎武笑道:“今日是挹斋公大喜的日子,我等就不要在此碍事了,还是退到外头,与江南诸公同乐吧。”

    他虽然年轻,不过向来才思敏捷,也善于交游,复社之中的头面人物,也有顾炎武一个。

    只是此时尚没有写出那著名的明夷待访录,所以在才学上,稍逊陈子龙等人一筹。

    说起来当时的东林复社,真的是人才济济,论起学术学问,也就是王阳明唐顺之那一代人能比明末时节要强一些了……

    “小顾言之有理,我等向挹斋公告辞。”

    此时钦使将至,周家一定有不少事要料理,周延儒少不得会有要紧事吩咐家人,所以夏允彝第一个赞同,站起身来,率众而出。

    原本这是张溥的事,只是张溥此时尚未清醒过来似的,只能由夏允彝带头出来。

    张溥也是随着众人被推出来,见他还是魂不守舍的模样,顾炎武笑道:“天如兄,那张守仁怎么就如此不凡,此番你回南来,对此人实在是太重视了。”

    “唉……”张溥悠然长叹,摇头道:“你们未曾亲见,肯定不会明白,等吴次尾回来了,你们亲自问他吧。嗯,此番北上,我要随挹斋公同行,若有机变之处,我当随机应变,临机决断!”
正文 第七百二十九章 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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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张溥所惦记的吴次尾吴应箕,此时正斯文尽丧,狼狈不堪。i^

    他在登州是和总兵官一起,不论走到哪里,尤世威都尽其所能的帮着吴应箕解决麻烦和困难,以老总兵的身份地位,说调动兵马布置地方军政事务就算了,保护一个好友在登州各地游历,自是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等到七月前后,张世福走马上任,接任登州总兵,尤世威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没有回朝中等兵部的新任命,也没有回榆林老家养老,而是在登州府城内买了一座宅邸住了下来,同时修书回榆林,着令族中老者前来登莱养老,年轻者仍愿从军效力者,不妨到登莱军中报名投效。

    这两年尤世威冷眼旁观,知道浮山军体系已经完全,不论是领兵的大将还是下层军官都十分充足,军校在一两年内还会补充几千名的年轻军官和士官,而缺乏的就是有经验的中层军官。他尤家的子弟和榆林的一些将门世家,论起忠勇和能力来,在大明军中都是佼佼者,在浮山这边,上来先训练,融入体系,几个月后干到下层军官和中层,当不在话下。

    吴应箕一听,就知道尤世威的打算是与张守仁沟通过的,否则的话,这样大规模的在百人或数百人之间的军官融入计划是不可能被通过的。

    “嘿嘿,老夫看的很准,大将军的部下山头太少了,军中无山头,不是好事啊!”

    尤世威提起此事时,自是以自己的眼光为傲,不过他也不大清楚,张守仁愿接纳这些秦军将门,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忠勇和朴实的家风,秦军是明末时各大军镇吃的最少,穿的最差,却打的最顽强的一支强军,孙传庭最后用来拯救明王朝的出潼关的十万大军,就是秦军最后的余烬,如果秦军不亡,明朝就尚有一线生机。

    最后李自成入关中之后,一路北伐,所有城池都望风而降,只有在尤世威的家乡榆林遇到了殊死抵抗,最后城破之后,城中的秦军将门世家被屠戮一空,几个解任的总兵官都死于此役……这样的忠勇,在明末军镇中是十分罕见的。

    如果是辽镇那样的将门,不要说加入数百人,就算是一个,张守仁也是叫他有多远便滚多远。

    ……

    对尤世威的打算,吴应箕并不赞同,他比张溥看的还要深远,还要多,受到的震动当然也更大。i^

    张守仁的一些举措,比如种种在民政上的努力,还有使耕者有其田的做法对每个读书人来说都不算错误,但有一些,在吴应箕来说也是不可接受的狂悖之举。

    毁经灭道,完全就是颠覆既往的统治根基。

    说白了,中国自从以汉代秦之后,就是以儒为表,以法为本。外儒内法,这才是统治之基。当然,一般的读书人不知道,看破了的读书人不会说出来。

    庞大的帝国不可能实行精细化的管理,在信息条件达不到的情况下,只能是以礼法为核,以帝王为表率,成为在世的圣人,以儒家和士大夫为统治的延续,用士绅绅权和族权融合交替的办法来施行有效统治。

    所以名流青史的青官肯定不是因为在任内修桥补路而闻名于世并且广受赞美,而一定是轻省徭役,与民休息的那种。这样的官员,才看透了统治的实质,并且以自身的能力调和地方的阴阳,使矛盾消弥在无形之中。

    由下及上,所谓宰相的调和阴阳,不过如此。

    如果不敬畏这一套规矩,好大喜功,重则如隋炀帝那样丢掉江山,轻则也如正德皇帝那样,失名**。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法家的权术势成为帝王驭下的手腕,儒家的经义成为愚民的根本,不论是心学或是理学,都跳不出这个藩篱。

    现在张守仁所为的一切,并没有理论支持,也没有发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声音,但种种行为,毫无疑问是跳出了儒法甚至是释道的范围之外,吴应箕看的越多,心中越是觉得十分的痛苦……

    这种痛苦不是源自张溥那样的事物超出掌握的愤怒,也不是害怕一个武夫的坐大,而是一个求知和探索欲十分强烈,儒家经义学术功底十分扎实,世界观和人生观已经成型,几乎难以动摇的一个十分杰出的才智之士对眼前事实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迷惑和困惑……按孔孟学说和一贯的传承,张守仁的所为无疑是十分危险的……与民争利,大兴商贾,武夫秉政……每一条都是如与虎同笼那样危险,但登莱两地看下去,看到的却是物阜民康,百业兴盛,商业固然是发达,但农业也一样无话可说,种种迹象看来,已经不在江南之下。工农矿商,无不兴盛,无不发达,兼有强盛武力,种种兴旺景像,看在眼中,对吴应箕的打击,也是无与伦比的巨大。

    带着受到巨创的小心灵,吴应箕从登州折返,步履艰难,他在想些什么,或是犹豫些什么,有时候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崇祯十三年九月初时,吴应箕出了莱州境内,步入青州府境,又数日,抵青州府城附近。

    一路尚算平安,吴应箕自己体气健旺,也不似候大公子和张溥那样讲究享受和体例,身边只带着两个贴身的伴当,主仆三人带着不多的行李,安步当车,所行之处都是通衢大道,秋风乍起之时,行路也不甚难,累了遇到客栈旅舍便投宿,错过宿处的话,随意不拘找一个村庄投入农家居住,也不嫌鄙陋粗俗。

    这一日黄昏时原本已经有一个较大的集镇可当宿处,镇上也有好几座客栈,都是百年老店模样,原本可以住下来,不过吴应箕算算距离青州府城已经不到四十里,往前赶一赶,明日一早就可以到府城之中打尖歇息,这一阵子尽在途中,青州地方比起登莱的条件差的太远,不论是官道的平整清洁,还是客栈的繁富干净,或是饮食的洁净和口味,都是有不小的差距,到这样的地方,才感觉到山东到底比江南有不小的差距,若都是登莱那样,江南的繁荣也就变的不那么吸引人了。

    这贪图赶路,一直走到天色将黑,却再无集镇,倒是一路上遇着三个税卡,一个比一个凶横,吴应箕穿着的是儒服长衫,在江南税卡虽多,却无人敢惹士人,在登莱也是一个卡子不曾遇到,不曾想临近青州府城地方,却是有这么多卡子。

    “你们这些厮鸟,驴行的蠢货,不给银子想过卡子,却要害老子吃鞭子不成?”

    走了不到二十里,却是遇到第四个卡子,天色将黑,却是查的十分认真,税丁们将皮鞭舞的山响,凡过路者,一个也不曾放过。

    两边却是荒地,想逃也避不开人家耳目去,往前头不到二里地是一个集镇模样,隐隐闪过灯火亮光过来……眼看人家搜查过来,吴应箕的伴当上去一个,招呼道:“速放我主仆三人过去,我家主人是秀才,我等并非过路行商,亦非百姓。”

    前头几个卡子都是这般过的,听说是秀才,好歹不曾有人多话,但眼前这个却是理也不理,那为首的税丁是个黑大汉,劈头一鞭就下来:“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白搭,知道这是谁的卡子?这是俺们衡王殿下设的卡子!”

    “唉,与他银钱便是。”

    一听说是亲藩的税卡,此地又不是江南地方,吴应箕叹一口气,不愿惹事生非,直接便令给钱。

    若是他亮出字号,眼前这些人又懂得门道的话,倒也不会收他的钱……以吴应箕的身份,漫说可免税过关,就算是想到衡王府当座上宾也是满够格的。

    崇祯早年,他就已经名满天下了。

    “俺们只有书……又不是商旅……”

    吴府的两个下人却是十分不服,被抽的那个更是一脸的怒气。其实在游历天下时他们也是曾给亲藩的税卡交过税,倒也没有什么,这一次在登莱呆了几个月,一文钱不曾交过,买卖公平,官员按张守仁的理念是服务型为主,种种规矩之下管的服服帖帖,根本没有什么勒索之事。

    到了青州,劈头就遇着这样的事,又被抽了一鞭,这两人当然十分不服,嘴里也是不停的嘟囊着。

    “一看就知道是打登莱那边过来,都是惯的!”

    为首的黑大汉倒也知道端底,冷笑着道:“在俺们青州府地界,管太保大将军多么厉害,俺们衡王府也不买他的帐……你们少说几句废话,早交了银子早些走,大家省事些可好……”

    这黑厮说话倒是直指人心,两个吴府伴当都是一呆,都觉得是自己犯贱,以前的规矩就是这样,怎么在登莱住了几个月,就这般不能接受了?

    便是吴应箕也是一呆,接着便是征征发呆,再之后,便只能在脸上露出苦笑来了。

    “站住,莫跑,刘富,放狗咬,快,放狗!”

    正发呆时,税卡东侧却是突然闹起来,人喊狗叫,闹成一团。
正文 第七百三十章 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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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卡子设在一处要紧地方,两侧俱是荒野坟地,隔着不远还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所以只能从此地经过,而在此天色昏黑之时,四野寂寂,突然传来这样的声响,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吓了一跳。%&*";

    “入他娘,出了甚事……”

    税丁头目也是转过头去,打量着发出声响的地方,没过一回,就听到人叫道:“刘武,你他娘的别楞神,带人把卡子给堵结实了,跑了一个,老子剥你的皮全文阅读。”

    “哟,是东主!”

    这税丁头目原来是叫刘武,听着远处那人的叫骂,不仅不恼,反而是精神一振,在这边朗声答道:“三老爷,小的知道了,若是跑了人,你老只管拿小的是问!”

    说罢,就是厉声吆喝,叫几个税丁将火把点起来,剩下的人全部拿起兵器,堵在税卡四周,遇到来人,拿了再说。

    说起来慢,其实不过就是眨眼功夫,那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却是有五六人从对面跑来,想是想绕道过去,不料这刘武准备的十分充分,网散的开,脚步声一传来,便是立刻带人上去,如狼似虎一样,将那几个人全部抓了。

    “***魏老三你怎么了,哟,老四,老七,全是魏家的人……还有两个婆姨,三个娃,好嘛,你老魏家是叫俺一锅端了。”

    被抓的人有三四个壮年汉子,三四个十来岁的孩童,有男有女,还有几个中年妇人,都是扎着绑腿,身上穿的十分利索,背上背着旧布纳的包裹,此时被税丁们擒住了,妇人们已经嚎啕大哭起来,孩童们也是十分害怕,吓的瑟瑟发抖,只有那几个壮年汉子,一个个拼命扭着,不过税丁们都是泼皮无赖,这样的事做的多了,两三人按一个,任他们怎么挣扎,也是挣不脱手去。

    过不多时,听到马蹄声,火把也近了,将卡子附近照的通明雪亮。

    一看到来人是谁,这边等着过卡的也都是吓了个半死,当下就有人悄没声的往后走。

    吴应箕当然不怕,只是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切……老实说,以前看的很多,这几个月来,倒是见的少了,乍一见之后,倒有违和的亲切感出来。

    他是南北走过几次的人,见的多经历的也多,眼前这小小场面,自是吓不住他。便是两个吴府伴当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主仆三人都是丝毫不惧,站在前列,一时自是十分显眼。i^

    “都不要走,俺刘从哲处置佃户,你们看个热闹,做个见证,谁敢走,俺可拿他做个伐子,和这些不知道死活的佃户一起做个伴。”

    这般一说,自是无人敢走,迈出去的脚又是悄悄的迈了回来。

    说话的这人显然是个有名的狠角色,吴应箕原本以为是个狠人的长相,最少不比眼前这个刘武差,谁知马匹驰近过来,一看过去,吴应箕就是噫了一声,感觉十分的意外。

    来人居然是个二十来岁的乡绅,不仅是乡绅,还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头上的头巾,身上的儒衫,无不说明这人是一个在学的禀膳生员,此人不仅是秀才,而且十分年轻,长相亦不俗,只是脸色十分阴沉,眼神之中凶光湛然,无形之中,却是将长相的好处削减了许多。

    “三老爷!”

    “给三老爷见礼。”

    见到这个生员老爷,在场的税丁也好,等着盘查的小商人和过路的百姓也罢,各人都是趴在地上,向这个“三老爷”见礼。

    这么一来,昂然直立的吴应箕主仆就显得很扎眼了。

    “你是何人?”见对方穿着儒衫,这个三老爷也不造次,但仍是骑在马上,问询的语气也是十分不敬。

    “学生是南都生员,游历至此。”

    “南都的生员,跑俺们青州做甚?”

    听说只是一个秀才,这个姓刘的生员便是不当回事了,只是眼神中的狐疑之色却越发深厚浓重起来。

    当时生员秀才确有游学之事,但一般是山东的往京师去,江南的往南京去,复社东林在南都闹的那么多大的动静,主要还是因为聚集的人多,一旦出事,几百几千个秀才一起上街,这威力可真是不小。

    著名的留都防乱公揭,就是这么出炉。

    这个刘三老爷自己也是学校中人,对生员游历这种事十分清楚,疑点一旦出现,他自然是换了几种猜想,到想到最后时,刘三老爷的脸色一变,对着吴应箕十分阴沉冷漠的哼了一声。

    “刘兄,这里是你的家事,我等不愿干涉,是否能放我主仆三人先过去?”

    “嘿嘿,游历生员……先别走,在这里等着,等着看一场好戏!”

    对方不容质疑的拒绝,吴应箕原待反驳,再看人家身后跟着几十个豪奴,都是鲜衣怒马,十分堂皇气派,见吴应箕被拦下,便有不少人不怀好意的看过来。

    吴应箕心中一沉,知道眼前这事麻烦,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刘姓秀才。

    原本这种追打逃奴或佃户的事,在河南山东一带他见的多了,管亦管不过来,吴应箕只想独善其身,谁知道竟不可得。

    当下露出一丝苦笑,对着身边的一个布商轻声问道:“这位刘三老爷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么大的气派威风?”

    “回老爷的话,三老爷是秀才……”知道眼前这位也是“诸生老爷”后,这个布商也是用敬畏的眼神瞟着吴应箕,见说出三老爷身份时这个外地人不以为然,便又大着胆子接着道:“三老爷还是衡王府的王舅老爷咧……”

    吴应箕这才恍然,怪不得这姓刘的这么嚣张跋扈,原来是衡王的亲眷,乡人眼界浅,一个亲王的亲戚就当成是天上人一样,其实在吴应箕这等海内名士看来,王府官或王府的亲戚,实在无足挂齿。

    知道底蕴,吴应箕也就放心,只是看到眼前的事,着实叫他大为皱眉。

    这十来个被按住的百姓果然是逃佃的,其实逃佃在南方是没有的事,大家和气生财,合则留,不合则去。

    不过在北方就不同了,佃农被盘剥的很惨,以山东来说,亲藩和世家的佃农日子是最难过的,可以说用暗无天日来形容也不为过。

    眼前这些佃农就是受不得苦楚想逃,不料半路就被截住了。

    “想去什么农庄?”一群人被按着,刘三老爷提着皮鞭过去,看到一个便是劈头盖脸的打过去。被鞭打的男子都是一声不哼,但见刘三往小孩那边过去时,便是一个个求起饶来。

    “晚了。叫你们敢有二心,叫你们敢逃!”

    刘三此行十分辛苦,他哪骑过几回马,此番追逃过来,大腿皮也磨破不少,他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因此十分的愤怒,此时不分老幼,劈头就是用皮鞭打过去,几个年龄还在十岁之下的孩童被打的满地打滚,刘三的皮鞭下的飞快,渐渐都快哭不出来。

    “俺杀了你!”

    “畜生!”

    几个壮实汉子开始还咬牙忍着,见这般情形,忍不住都跳起身来。

    他们身上都是左一道右一道的鞭痕,起身之后指着刘三便骂道:“龟孙的你就不是人,下来收租就闹的鸡飞狗跳,奸人qi女,见人便打,俺们租你的地已经比别家多缴了三成,还要受你这般欺侮不成!”

    有人开头,其余各人也是想挣扎起来,一个个都对刘家破口大骂起来。

    这刘家因为是王亲,加上有几个男子有生员和举人的身份,这在大明地方就是无敌的存在,所以向来横行霸道惯了,对佃户也如同待奴才一般苛待,这刘三更是坏的头顶生疮,在自己家的各个庄子上凌虐佃户,奸人qi女,反正什么坏事都干的出来,眼前这些佃户原本也能忍了,此次听说青州要加大扩庄的步伐,在府城西不到五十里开始新建一个农庄,浮山农庄的种种福利待遇早就传遍整个山东,听到这样的消息,谁还按捺的住?

    可惜事机不秘被追逃成功,不过想想也不奇怪,这样老小皆走,能逃的掉才怪。

    “好,你们骂的爷好。”

    刘三一脸的狞笑,相看了一下,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拉起来,笑道:“你们不是说老子喜欢淫人qi女?这就当众叫你们看看,什么叫淫人qi女。”

    见到这样的事情,吴应箕终是忍耐不住,出声道:“这位老友,这样做法与禽兽无异,身为圣人门徒,岂可为之?”

    “呸,早就等你露狐狸尾巴了!”

    刘三倒是真的早就等着吴应箕,他一说话,刘三将手一挥,五六个豪奴飞扑过来,两人一组,将吴应箕主仆三人给按住了。

    “啊?”这一下在吴应箕来说是奇峰突起,他走南闯北行万里路,还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事。

    “你肯定就是屯田官,装什么秀才!”

    刘三粗暴的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吴应箕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从未有人碰过他一根手指头,连早年启蒙时都因为着实灵秀而未被老师责罚打过手心,这一耳光,对他来说真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 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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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竟敢如此……”

    脸被打了,偏还动不得,吴应箕眼睁的老大,竟是难以置信。%&*";

    “呸,打的就是你。”

    既然打开了头,刘三也不客气,正手反手噼里啪啦的打了吴应箕十几个耳光,他的两个仆人也没躲开,也是被打的猪头一样。

    见刘府的人打人,税卡外的人都见惯不怪的样子,只是躲开的距离又远了一些而已。

    “你们这些浮山屯田官,充什么秀才生员?”刘三一时打累了,喘着粗气道:“无事生非,就是有你们,这些泥腿子才拼了命的要逃佃,今日不止打你,还要将你关起来,到县里吃几天牢饭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这个刘三眼神中满是阴冷之色,连吴应箕也知道,这年头的县狱不是好相与的,他这样的外地人原本就最易倒霉,大明的牢房没人送饭,吃的就是溲水,几天下来,人怕就死挺了。

    等浮山那边知道消息,这边只管推诿责任,谅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民政吏员,浮山那边还能和一个亲王的舅老爷过不去不成?

    也就是打个哈哈赔几两银子的事嘛……

    看到对方眼中这样的凶光,吴应箕一看就明白过来对方所图何事,他心中自是大为着急,想要张嘴大叫公布自己身份,谁料刘三一个眼色,底下豪奴将一块破布塞进吴应箕的嘴里,一时间支支吾吾,却是说不出话来。

    如此众人都被捆绑了起来,好在经过吴应箕这一打岔,刘三放弃了当众强x的打算,只是吩咐人将那小姑娘带回去,别居一室,洗干净了再说。

    十几个人被捆成一串,佃农们自忖下场不妙,一路上都是骂骂咧咧不提,刘三听了也只是冷笑,倒是那些奴仆们听了不顺耳,时不时的用棍子打一下,骂声与惨叫之声,顿时就混杂成一片。

    吴应箕象是做恶梦一样,踉踉跄跄的被一绳子捆了,然后带到前方庄园之中,与那些佃户一起被推入一间柴房,关了起来。

    到这时吴应箕才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落到狼窝里了。

    这柴房里不仅是关着这几个佃户,里头还有十余人,房舍不大,却是关的满满当当的,里头恶臭十分难闻,而且血迹斑斑,显然是一处常设私刑打人的所在。

    “天下事就是这样,俺们老百姓不在这里挨打,就在县衙门外头照壁前被大枷枷着,那个滋味也不好受。%&*";”

    “唉,刘家若不是这三老爷喜欢欺男霸女,其实是比给朝廷纳赋税要强的多了……”

    “黄榜无多,白榜要命,俺不合和二老爷斗气……俺家娘子被相中了,其实是她的福气来着……”

    所在屋中的百姓都是唉声叹气,除了刚抓进来的都咬牙不语外,更多的已经被折磨的认命了。吴应箕在屋中听着,才感觉自己以前是井底之蛙,自以为见多识广,却原来真的是孤陋寡闻,根本就是一个呆书生,所见之处,不过是皮毛罢了。

    这青州一带已经算好,毕竟纳入浮山体系多日,其实别处地方已经有不少农庄兴建,百姓都十分乐意加入其中,只是在这青州府城附近因为是靠近亲藩属地,城中有衡王和若干家宗室,城外有这些亲藩的庄田,张守仁为了不激化矛盾,所以对衡王多有隐忍,这个刘三爷仗着是王亲敢为所欲为,就是这个道理了。

    吴应箕听了一会,已经知道自己陷入险境,看来明天顾不得丢人,只要人多的地方,自己便大声叫出来……以他复社名士的身份,总不能莫名其妙被害于此?

    心中盘算已定,靠墙休息便听众人说话,无非是稼穑之事,而百姓苦楚,种种不一,自是伤心惨毒。

    而提起浮山农庄之时,所有佃户都是心向往之,对那些能加入其中的人,无不十分羡慕。

    “俺们族长说农庄分族而居,都是杂姓杂种,这什么屁话。”

    “就是,俺们同族也不得娶外姓?”

    “人家娃儿念书看病都不要钱,宗族里是有族学,可没有给族里交过钱的,谁能把儿郎送去读书?”

    “族里还不是富贵人当家说话,族长全是田主大户,当然不愿咱们去投了农庄,叫他没了佃户。”

    “天下乌鸦一般黑,也就太保大将军是好人。”

    “俺们已经贡了他老人家的牌位,但盼早点如登莱那样才好。”

    “就这样,还有不少读书人私下骂太保,说太保武夫当权,离经叛道,不是好人。”

    “放他娘的骚屁,他们读书人不纳粮不交税,苦的只是俺们,有人偏帮俺们百姓,在他们眼里偏是恶人,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们也落不得好,俺听说登莱一带的书生都叫大将军收服了……不服也得有这个本事!”

    众人说话时,也是忍不住斜眼看向吴应箕,适才有人暗暗向他打听是否是浮山的吏员,吴应箕坚决否认,并再三强调自己是生员……结果这个在大江南北备受尊敬的身份,在这里却是碰了壁……百姓们一听他真的是秀才老爷,态度便立刻不同了。

    “吾真是没有想到,浮山一吏,在山东竟是地位高过诸生……”

    带着这样想法,吴应箕也是陷入了迷茫之中。

    及至半夜时,众人都昏昏睡去,柴房外却是传来细微的响动。

    外间的狗儿刚吠一声,便是传来呜咽声,显是被人勒死了。接着有几个护院庄丁,刚刚发觉不对,喉咙上便是都中了一箭。

    吴应箕睡的不沉,环境太差,他睡不沉,外边有了动静,他便爬了起来。

    这柴房却是有窗子,趴在窗前一看,但看几十个黑衣人提着灯笼,一边前行,一边用弩弓在杀人。

    每行一步,便杀一人。

    弓弦声不停的响起,不少人是面门和喉咙中箭,咯咯连声,扒着自己中箭之处,不停的蹬腿而亡。

    很快鲜血流了一地,强烈的血腥味道弥漫开来。

    吱呀一声,有人开了柴房的门首。

    外间的动静,屋里人都知道了,此时都是吓的面如白纸。

    “补刀,莫漏了一个。”

    黑衣人中,犹自有人在吩咐部下,除了前头的弩手外,其余人等都亮出雪亮狭长的长刀,那些在地下扭动着的伤者还在呻吟求饶,这些人却是不管不顾,上前便是一刀了帐。

    眼前的这些人都是这刘府豪奴,吴应箕看到死者中有不少是今晚追人打人的人,想起自己被殴打时的痛楚,看到这些人被杀时,心中竟是一阵阵的快意舒坦。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到王亲的府邸来杀人!”

    刘氏庄园的外围眨眼间就被肃清,最少有三十人左右的护院被杀,内院也被打开,七八十个刘家的族人和丫鬟小厮,再带管家护院仆妇,对一个普通的王亲家族来说,这刘家算是一个大家族和富贵之家了。

    “仆人丫鬟都带到一边,那些狗腿子全部杀了。”

    “这几个庄田管家执事都与我杀了。”

    “这些人留着甚用,也杀了。”

    为首的黑衣汉子,傲然独行,不与众人站在一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雨来,细雨蒙蒙,这高大汉子左手提灯,右手打着一柄油纸伞,看起来如同西湖漫步的读书士子,只是这深夜之中,嘴里却是一直在下达着杀人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之下,黑衣客们手中长刀翻飞,众人但听得扑哧扑哧之声接连响起,刀刀入肉,或是直接挥刀暴起斩首,不过眨眼功夫,场中刘府之中又死了数十。

    “你们……”

    刘府老太爷已经七十老翁,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女嫁与衡王,成了王亲,长子已经四十余,幼子便是刘三爷,才二十余岁,今日不曾想被这小儿子引了杀星进来,老头子又怕又急又气,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

    “装什么死狗?”

    打伞提灯的汉子声调冷的吓人,根本毫无怜悯之心:“老狗才的地田租定的最高,几十年下来打死的佃客好几十人,糟蹋的好人家的女儿不知道多少,看着现在仙风道骨也似,其实死不足惜……来,看这老狗年迈,与我绞死了他。”

    “是,俺来!”

    一个矮壮汉子也不曾打伞,一脸虬须在脸上根根暴起,这会子从怀中掏出一根软索,大踏步到刘老翁身前,毫不犹豫便是将绞索套在了老头子的脖子上。

    “老爷,你们这些天杀的贼,快放过老爷。”

    刘老头人老心不老,正室早死,还有好几个姨太太,这会子就在老头子身边打滚撒泼起来。

    “原待放她们一条生路,既然这么不甘心,成全她们罢。”

    “是。”

    这一次的吩咐,又是几个黑衣人上前,长刀翻飞,几个妇人顿时了帐。

    强烈的血腥气中,吴应箕觉得胸前烦恶,差点儿吐了出来。

    “吴相公,看的不舒服吧?”那个发令的大汉一直注意着吴应箕,此时便冷然道:“赠你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你瞧这些人死的甚是凄惨,却也要想想,他们平时欺男霸女时的狠辣,这等无人性之辈,某这两年屠的多了,杀他们,如屠一狗如杀一鸡。”

    这样强烈的宣言之中,连同刘三在内,刘家所有的男丁都是被几刀了帐,外院和内院之间的照壁和门首处,到处都是喷溅而出的鲜血。
正文 第七百三十二章 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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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魂未定的吴应箕被救了出来,在刘氏庄园的熊熊烈火之中被塞进一辆十分舒服的马车,往着济南方向疾驰而去。%&*";

    转道到青州府西南时,官道两边到处都是扛着各式工具的农人,笑呵呵的正在官道两边劳作着。

    吴应箕知道,张守仁的一切举措,不论是农庄或是各民政部门,都要仰赖快捷的通信,所以对官道的要求和标准都非常的高……对普通的大明官吏就没有这种问题,除了几条大的通道和运河必须时常维修疏浚之外,帝国的任何道路都可以放着不管,官员连水利都不放在心上,更不必提用来走人的道路了。

    在登莱转了一圈后,吴应箕已经知道什么是精细化的管理,而精细化管理的显著标志就是笔直畅通的道路和高效快捷的迅息传递系统。

    “按筹领钱了啊,人人有份,凭筹领钱!”

    “一筐土三文钱,有力气你一天就搬一百筐!”

    “搅石灰一个时辰十文钱,自己带遮面的巾帕和帽子!”

    每走五六百步的距离,就有穿着浮山吏员服饰的小吏神气活现的站在桌子之后,成筐的铜钱在筐中堆积如山,铜钱若不够,便是成筐的散碎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银子和铜钱就在眼前,现在是九月,已经是半农闲的时候了,此时不赚力气活,老百姓还能在家睡着不成?

    听到哗啦啦的散钱和数钱声的时候,那些整修道路的百姓,手中的铁铲木锹就挥舞的更加起劲了。

    如此一路逶逦而行,沿途所见要么在修路,要么在选址盖农庄,吴应箕心中也是慨叹,知道张守仁正位山东镇后,无人能节制于他,所以势力不容质疑的将深入青州和济南并兖州,将这几府之地也经常妥当……想到这里,吴应箕摇了摇头,心中感觉一阵悲凉。

    到达济南城郊外,看到绵延几十里的羊马墙和城墙,还有那星罗棋布的村落集镇,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旅行人时,想到前几天的遭遇,吴应箕也是如梦初醒,有再世为人之感。

    济南入城的规矩也是完全和登莱一样,上次张溥等人前来时就是如此,现在副总兵官黄胤昌被张守仁保举为临清副将,已经到临清上任去了,济南城守营完全撤并加入浮山军体系之中,在吴应箕看来,种种举措都与正经的大明经制之师截然不同,不过,他也只能长叹两声就罢了。i^

    他就算再昧着良心,也知道浮山这一套体系在防患奸人细作,查察不法奸徒等治安之事上比其余地方强的太多了……

    入城之后,便是沿着大道直行,张守仁现在已经不住在军营中了,他现在不是把全部精力用在军务上,当年的规矩说不得也只得改改。

    不住兵营,便是住在都司衙门,三司在国初时是并立共尊,衙门也修的差不多远近,加上巡抚衙门和府衙等省城中特有的大衙门,构成了决定一省之地命运的府前街,多少大事,便是在这里一言而决,付储实施。

    现在的府前街也是和以前大有不同了,张守仁住进都司衙门只是一个开始,营务处是搬在都司衙门里,原本都司衙门只有几十人,包括同知佥事等高级武官在内,底下还有经历司镇抚司等辅助部门,管辖山东帐面上十几万卫所军的就是这样的数十人而已。

    浮山这边的机构一过来,立刻就是叫所有人都开了眼。

    钟显钟荣张德齐李鑫等人的营务处连官带吏就有超过三百人,这还只是总部人员,是秘书局等近侍各局,包括中军处的公务局在内,基本上是负责中枢运转核心部门。

    再下头的民政、治安、屯田、文教等各局派驻济南的加起来也有过千人了,都司衙门根本安排不下,由财税出钱,在府前街购买了大量的豪宅民居,加以改建之后,就成了各处各局的办公场所。

    等吴应箕等人赶到府前街的时候,原本那些穿着蓝袍绿袍的官员看不到几个,青衣盘领的小吏更是寥寥无已,更多的就是穿着类似忠静冠服的浮山吏员们匆忙经过,手中都是拿着公文档案之类的物件,都是十分的忙碌。

    “唉……”

    尽管在心中已经接受现实,但看到这样的场景之后,吴应箕还是痛苦的扭过脸去……

    张守仁这一手,无非就是改明制为唐,大唐时,一个县就有仓曹粮曹兵曹等诸曹,上元县这样的京县,一县的官吏就有五六百人,所以事无巨细,都能管理的十分妥当。当时官吏不分,以吏为官的并不在少数,而且有不少都成为赫赫有名的名臣。

    宋时吏员地位较唐时就已经较唐有所下降,不过宋朝亦是官吏不分,直到大明才断绝吏员上进前途,而且朱元璋为了减少开支,把各县官府的吏员削减了大半,以明朝官员的庸懦无能,尚且因这样的制度感觉到办事吃力,不得不自掏腰包雇佣师爷,所谓绍兴师爷大行其道,也就是从明朝开始了。

    当然,因为吏员品流趋于下流,对读书人的尊崇在本朝也是水涨船高,现在张守仁重吏,一切都是截然不同了……

    ……

    “学生拜见太保。”

    吴应箕的身份相较张守仁差的太远,就算文贵武贱的年头,他见着太保大将军伯爵这样身份的武臣也得下跪请安,被带进都司衙门之后,直入二堂,经过公务局的人盘查之后,吴应箕被带进了二堂的签押房之中,来拜见张守仁。

    “无需多礼。”

    一双有力的臂膀挽住了吴应箕,使得他没有跪下去,等吴应箕抬头的时候,正好是与张守仁的双目接触对视。

    但见一双眸子黑亮通透,闪烁着别样的光芒,看到吴应箕有点发呆,张守仁微微一笑,指着自己左手侧的圈椅,笑道:“坐吧。”

    这处签押房是精心收拾过来,没有用当时常例的方砖铺地,而是用的上好的榆木地板,擦的雪亮,来往的军人很多,马靴踩在地板上,哔叽作响,令人感觉也是十分不同。

    吴应箕在圈椅上坐下,先拱手道:“学生要谢过太保的部下施救之恩。”

    “他们是一直跟着足下,直到发觉失去踪迹,那可了不得,快马到济南来,我的特务处的头子亲自赶去处置,动员了过千人,这才在那个庄子找到你啊。”

    “学生有一事不明……”

    一直以来的疑问眨眼间就有了答案,自己在登莱一带的顺顺当当的行程,所见到的一切,还有很多次蹊跷诡异的事件都有了答案……原本自己就是在人家的掌握之中,亏得自己还以为行踪隐秘,现在想想,十足可笑。

    带着一点羞恼,吴应箕毫不客气的问道:“太保麾下才智之士极多,想来也不在意吴某一个落魄文人,何以见重如此?”

    “若论足下之才干,兵、谷、钱、粮诸事,你是未有什么特异独到之处。我这里效力数年的心腹,在这些方面,一定强过足下。”

    “是,太保所言极是,然而……”

    “然而我非要用你不可!”

    张守仁斩钉截铁,看着吴应箕,正色道:“一晃数月下来,想你在登莱见了许多,经历许多,以你之才,想必思索也很多?”

    “是……”

    “我这里,论做事,已经做到极致,下余的无非就是细节上的修修补补……”

    在制度上来说,目前的浮山制度确实已经是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极致了。再往下,非得出现蒸汽动力加橡胶轮胎来改善交通,或是出现电报等划时代的科学技术的发明,这样才能更进一步的改革政府机构和设施。

    以当前的政治经济格局而言,张守仁已经把一锅饭做熟了,而眼前这位吴大才子,就是他急等着使用的一味“佐料”!

    “一件事做的不管怎样,背后一定要有理来支持,我现在所需要的,便是建成一套体系,解释登莱青济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一切!”

    张守仁俯视着眼前这个战战兢兢的才子名士,一时间,颇有睥睨万方之感。

    “赠次尾每年五万金,何如?”

    吴应箕沉默不语,半响过后,才兜头一揖,起身之后,那种战战兢兢的神色一扫而空,他面色平静,语气却是十分坚定的道:“如果太保是以这样的条件来诱惑吴某,既看轻了吴某,也是侮辱了太保自己啊……”

    “哈哈,次尾果然不凡……十万金如何?”

    “太保!”

    “好吧……”张守仁终于相信,眼前这位名士绝不会被一年十万两这样的巨额收入所买动,毕竟是海内名士,也不枉他观察了这么久。

    一个知识份子和名士身上肯定有不少毛病,比如恃才傲物等等,或是在钱粮兵谷诸事上不如实干的人,但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需要一个全民认同尊崇的体系,张守仁现在的做法总体上还在儒家的范围之内,只是与唐宋以下的儒学有显著的不同,来自西学的部份也有,但并不算多。

    以他的私心而论,并不希望在数百年后,中国的一切体系和思想都被西人占领,一切都在人家的体系之内运作,那太憋屈了!

    穿越客的雄心,岂是寻常人能比!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三章 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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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的打算是在浮山建一所高级的学院,宗旨并非讲学,而以研习为主。i^就象是当年李贽成立的小组织一样,只是李贽被时人认为是离经叛道,最后落的一个割颈自杀的下场,而吴应箕和其组织的人手有张守仁的关心和支持,想必在学术研究上要轻松和愉快的多。

    “然学生有一言,不吐不快。”

    无论如何,张守仁在吴应箕身上还是看到了这个时代读书人应有的风骨和气节,他向着对方欣然答道:“次尾请说。”

    “青州之事,固然痛快,然而毕竟是非刑而杀,以当权者行刺客事,十分不妥……太保,刀子太快,须防割伤自己。”

    这个书生,倒也并不全呆,张守仁呵呵一笑,坦然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耳,次尾放心,日后自当行法度而制之,不再用此非常手段便是。”

    “如此,”吴应箕正色道:“学生会竭尽全力的,太保在登莱所行,也值得学生等如此。”

    “哈哈,次尾可将家眷取来……数年之内,天崩地坼,大变将生,吾恐次尾会悬心呢。”

    以吴应箕的身份,和张守仁这样帝国最高级的武臣有这么推心置腹的谈话,这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一听此语,脸色顿时紧张起来。

    以张守仁的身份,都做这样的结论,大明结局,可想而知!

    “太保……”吴应箕脸色大变,吃吃道:“前景就这么不乐观么?”

    “次尾,你肯定也是饱读史书的人,纵观历朝,有象大明这样贫富悬殊,赤地千里流民百万,朝廷却能稳如泰山的么?崇祯八年,流贼将寇凤阳,有司奏请皇上减免中都一带赋税,灾情过重不得不耳,而皇上置之不理,结果流贼入中都时,满城文武官员懵懂无所知……你当时亦在南都吧,只此一事,可谓落一叶而知秋耳……”

    面对目瞪口呆的吴应箕,张守仁面色也渐渐转为沉郁……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你是复社中人,过几天张溥将与周宜兴过此,见或不见,悉听次尾之便。”

    这个消息一般人还不知道,吴应箕也是有点吃惊,不知道周延儒和张溥一起到济南来是干什么勾当,以张溥回南后上窜下跳反对张守仁的那副德性,想必此来也没有什么好的用意。i^

    见或不见,倒是真的为难了……

    ……

    且不提吴应箕的遭际,此时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九月中旬,后世已经是十月下旬的光景,金秋送爽,是一年时最好的时节。

    过江之后,沿淮扬北上,官道两边的田地多半是空着,或是翻犁开来,预备种上冬麦,周延儒和自己的家人元随有一百余人,加上张溥等人,一共用了十余艘大航船,自镇江过江,扬州府县以上官员,自是风闻而至,恭谨而迎。

    自扬州原本可以沿河到宿迁,再由宿迁到济宁,再到临清,转德州,直入通州和京师,一路不必下船,比起陆行来舒服的多。

    北人骑马,南人乘船,原本如此,不足为怪。

    可惜周延儒这一次北上注定无法这般逍遥了,皇帝一道谕旨,他在扬州就得转道往淮安去,再从陆路往济南,加倍的辛苦,真正的晦气。

    而所谓就便查察盐场并私设税卡诸情事,其实就是叫他拿首辅之尊,压一压张守仁的气焰……这几个月来,很多明的暗的消息都直指山东地方,在张守仁的管制之下,山东正在发生着剧变,临清城下的果决和杀戮,加上兖州之事,还有孙良栋在沂州一带欺负刘泽清残部之事,种种情状,无不说明大将军荣成伯在回到山东之后,势大难制,已经颇不把朝廷法令和潜规则放在眼里了。

    所谓潜规则,最基本的一条就是大小相制,祖宗的法度就是如此,在朝廷行有余力的前提下,绝不会容许一家独大的情形发生。

    只是这规矩早在崇祯默许东江镇被兼并消灭时就已经破坏无余了,如果当今皇帝稍有手腕,一定不会允许东江镇在毛文龙身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如果有完整的东江尚在,且不说对东虏的牵制之功,就是对辽镇来说,有东江在,将门世家的嘴脸和吃相也要好看的多……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周延儒不大愿去想,他原本应该风光北上,一路舒舒服服的拿着地方官的仪金,享用美食好酒,饮酒观戏,或是赏受那些地方名士文人的诗词吹捧,这样才是首辅的风光享受。

    查案办事,还是得罪人的勾当,想着便是叫人心烦。

    这般郁郁不欢情形上下皆知,大家都是陪着小心,不敢惹首辅大人心烦。

    如此一路到得淮安,此地也是名城大府,但规制虽大,繁华程度并不能与江南相比,较之扬州也远远不如,好在到了此地就有正事可办,周延儒不免接见弹劾张守仁的几个地方官员,当面垂询问及详情……不管如何,将来到北京时他要回奏给皇帝,对此事也需要有自己的看法。

    先见官员,隔着数日后,再召见盐商。

    当然都是淮扬盐商中的头面人物,一共十余人,借了淮安府二堂的签押房当公事房,周延儒上座,盐商们叩头之后,都是站着回话。

    “阁老,我等实在是眼看没有活路了。”

    “阁老,我家十一处窝本,盐工一万七千余人,现在全部星散,一个人也不剩下,寒家一年额定产盐三千万斤,今年怕是一斤也交不出来了。”

    “湖广来人,已经在与浮山盐商接洽,国朝制度,可是败坏无余了。”

    “还请阁老替我等做主啊。”

    这些盐商也算是有备而来,不论是自家的引票窝本凭证,或是盐场被破坏的证据,甚至还有看到浮山那边海船接济假扮海盗的浮山军的船只的证言与证人,再加上湖广南直一带确实已经有不少盐行在商议购买浮山盐,涉及到的利益之争是外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这里头涉及的国公怕就有三家,侯伯之家和太监更多,南京某国公在秦淮河迎娶一个小妾就动员了五千禁军,一路搬抬之物无数,光凭国公俸禄和世袭的那点田产够什么使的?

    盐商向来与勋旧之家眉来眼去,和太监勾结甚深,当年盐引制度和开中法的破坏,就是盐商与太监联手施为,现在张守仁的行径当然是捅了马蜂窝,盐商们左一句右一句,无非是坐实了此前官员所陈奏的事实罢了。

    这两天下来,周延儒左右也是被盐商们用银子喂饱了,此事又简单明白,周延儒略一思忖,便是表态道:“此事本阁部已经知道,回京之后,自有区处。汝等也要奉公守法,不可因此事而自行其事,坏朝廷法度。”

    众盐商此前已经花费重金,朝廷已经在准备调集兵马往淮安一带过来,但有周延儒这样首辅重臣的表态,自是如虎添翼。

    当下都是大喜,不要本钱的把奉承话儿递上来。

    待众盐商退下后,周延儒的几个幕客都凑上来,纷纷道:“东翁此番应承的好,太保此番行事有吃独食之嫌,这么大利,他一家如何咽的下,总要叫大家好看才是。”

    “南京和北京都对太保此番行止大为不满,东翁此次可谓两边得利。”

    “复社诸公也常有遏制太保之念,此番对张天如也算有所交待。”

    提起张溥,周延儒面色略显阴沉,好在众幕客又继续纷纷讨好,算是把他的这一点小小不快给压了下去。

    到最后,周延儒也是志得意满,微笑道:“这事情闹的大家快下不来台,如果本阁部途经济南时,张太保能幡然悔悟,大家都有台阶可下,那是最好不过了。”

    ……

    在淮安的情形,相随同行的张溥当然是心知肚明。

    他上一次是在周延儒去位之后,被温体仁排挤出京,此番周延儒复相,张溥随行至京之后,当然也是另有重用。

    复社中人,因此也有不少人相随同行,以为张溥臂助。

    加上在京的吴昌时和龚鼎孳陈名夏等人,复社的力量很大,张溥此次进京,也是有满脸的雄心壮志。

    “挹公此次肯公开表态,还是值得首肯的。”

    夏允彝也是随行人员之一,他讲话向来中肯,所以一出声就很有力量:“所以哪怕小节偶有所亏,天如也不要追究了。”

    此次周延儒复起,张溥预先有话在前,不准他收受贿赂和以权谋私,要以大局为重,周延儒也是全盘答应下来,张溥这才替他谋复,此次在淮安时,周家上下收受贿赂很多,夏允彝怕张溥找周延儒的麻烦,所以预先要打一个招呼。

    “我岂是这般不识高低上下的人?”

    张溥对夏允彝的话不以为然,拂然道:“此事何劳老兄嘱咐。”

    “这便好,这便好。”

    夏允彝一脸安慰,捋须笑道:“只要吾等上下一心,在这里先把声势造出来,以挹公首辅之尊,到济南时,张太保少不得要有一番说辞才是。只要淮安之事解决,济南税卡之事不算什么,武夫天性贪鄙无义,他要捞钱,由得他捞几个便是了……国家能省一事就复一份元气啊……”
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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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淮入徐,再由徐州这个通衢之地直入山东,沂南一带孙良栋正率着大军剿匪,曹州总兵曲瑞也带着自己部下保护着孙良栋的侧翼,原本的总兵刘泽清却是被一群“山匪”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实力已经比一群土匪强不了多少……现在已经没有人关注这个人了,和很多原本要在历史上留名的大人物一样,因为张守仁的横空出世,他们已经变的不那么重要,或是改变了人生的轨迹,就这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激不起一朵浪花来了最新章节。i^

    沿沂、泰、济一线直接北上,经过朱王礼和孙良栋的先后扫荡之后,这些地方的官道之上已经罕见盗匪响马,如果不是在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兵火之后的痕迹,恐怕路过的人还以为是在太平盛世之间。

    路途之中,观察各府州县情形之后,周延儒也曾私下对自己的幕僚们道:“无论如何,张国华确实是世间罕见的良将。”

    乌七八糟的事周延儒见的多了,十九岁的状元也是世间罕有的聪明人,大明各地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除了南直隶一带的富庶地方外,其余各地都是乱象环生,山东这里原本也不是什么太平所在,现在却是与以前截然不同了。

    “东翁若想稳坐首辅之位,就不能听张天如的,对这样的大将,还是要以安抚为主。”

    “将来若有战事,皇上难道就一直倚重杨阁老?东翁也不妨展布一番。”

    幕僚们的奉承真真假假不必太较真了,但最后一句周延儒还是动了心。张守仁以前是依附薛国观,老薛现在侥幸得了性命在老家韩城闲居,屁事不敢理,留下来的班底没有核心人物,也就是和张守仁保持着相对良好的关系,但关系肯定是不能和薛国观在的时候比了。

    若是此时自己招揽一下此人……

    想了一想,自是不免意动,当下只道:“且到了济南再说。”

    一路逶迤而行,金秋时节,赶路十分舒服,沿途官府也算给面子,驿站提供食宿人力,也不要自己花一分钱,等到了济南近郊的时候,周家的车队已经有四十多辆大车,都是沿途的官府和士绅们的贽敬,积少成多,到这会子,大家反是喜欢陆行了……船行虽然舒服,哪里有这么多的礼物可拿?

    此次周延儒起复,虽然预先说好要改弦更张,不过多年积习难改,世风也是如此,就算这些相府中人当着张溥等人的面接受礼物,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话别人也不好干涉,只是积少成多,渐渐就显的十分扎眼。i^

    九月二十这一天,周延儒一行抵达济南城南,距离城池不到二十里。

    阁老大驾光临,且是首辅,按官场惯例,济南的文武官员当远途出迎,只是这一次却是出奇,一路攒行,周家的车队十分显眼,济南城中竟是一个官员的影子也没瞧着。

    从人之中,有人愤然道:“济南的抚、按十分不得力,监军,兵备,亦形同虚设!”

    周延儒听了,心中自是十分不满,但碍着宰相风度,隐忍不语。

    如此又是前行数里,一路上商旅行人不绝,都是用好奇的眼神看向周家的车队。如果有出迎官员,当然就会隔绝百姓,用仪卫迎接首辅入城,现在这样,弄的鱼龙混杂,周家的人都是十分不满,先是忙着将官眷的大车围了起来,然后才又接着上路,未行多久,前方却是有不少行人被隔绝阻挡,人流车队骡马都是聚集起来,排的有二三里路长。

    众人知道这就是济南的税关,是张守仁所设,周延儒此行正要查察此事,当下也是叫人掀开车帘,自己站在车前观看起来。

    这里的税关比起大明所谓的八大钞关是壮观的多了,横亘官道南北,木制牌楼之下是几十道开关不停的夹道,纳了税的人拿了凭条,便是从这个夹道中过去便可以了。

    这样的法子倒也新鲜,不象别的钞关,税丁们要到处乱走,在这里,除非是绕道几十里从别的地方走,不然的话,铁定逃不过这一关。

    这样的灵感肯定是张守仁脑子里想出来的,周延儒看的暗自点头……崇文门就是一处税关,每天堵的不成,要是也建这么一座税卡,效率可就高的多了。

    仔细再看,就是瞧出门道来了。

    那些有车马骡驴的大型商队都得纳税,车队规模越大的大商,纳的税额似乎也是越高,盘查的也紧。

    那些肩扛手提的,或是空着手的普通百姓和游客,直接由另外的夹道出关,不需纳税。

    “其实这样倒是十分合理……”

    在自己心底听到这样的话,周延儒自己都吓了一跳,当即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士大夫就是士大夫,宋人宰相文彦博说的话才是正理儿……皇帝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是和细民百姓!

    周府的车队挤在人群之中,不停向前,带队的车把头也是灵醒,眼看有一些通道是不收税的,便是赶着车马往那几个夹道过去。

    正行间,对面哨声大作,一队百余人的兵丁扛着火铳,铳口处是明晃光的雪白锋锐的刺刀,人人身着上蓝下红铜纽扣的漂亮军服,马靴擦的闪闪发光,虽然只有百余人,但队列十分齐整,加上火器和刺刀相配,更添几分凶煞之气,所以人虽不多,气势却是似乎有千军万马一般。

    这些兵丁,加上十几个穿着吏服的税丁一起过来,中间是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员,手中拿着的是笔和本子等物,一路过来,皱眉对周家人道:“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过卡要交税查货么?就这么直楞楞的往这边走,这是你们走的道?”

    “回这位大人。”周家的车马总管也是府中的执事管家,宰相门前都是七品官,何况他是正经的二管事,哪里将一个小小的税官看在眼里?当下昂起头来,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我们周府的车马,听清楚了,是宜兴周府。”

    “什么宜兴周府?本官不懂,本官只要查验你们的车队是否携带货物,按值抽分取税,其余一律不问。”

    “什么?你好大胆子!”这个管事大怒,斜眼骂道:“哪个贱货裤当破了,漏出你这么个玩意来?宜兴周府都不知道,你也敢出来做官儿?听好了,咱们是当朝首辅大人的家人,这是首辅大人的车队,懂么?”

    这税官是马三标所扮,今日之事特务处总领其责,他是杀人杀的太多自己都记不得数的凶人,两眼只冷冷往那个周府管事一看,对方但见眼前这人目光凶的吓人,被盯了一眼之后,似乎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样,当下只觉得毛骨悚然,吓的连忙后退两步。

    “不和你们废话,只说,让查不让查?”

    两边争执一起,不少过关的百姓和行商都是围拢过来瞧热闹,国人这么一点儿天性几百年后也没改,现在看到山东的这些税官和阁老家人起了冲突,所有人都一下子打了鸡血般兴奋,原本有一些小商人被抽分之后还颇觉心疼,这会子也拢着袖子,一脸是笑,眉飞色舞的看向这边……交几两银子瞧这一场热闹,值!

    “不让,没这规矩!”

    “就是,就算锦衣卫也不敢查咱们!”

    “山东还有没有一点规矩王法了?”

    两边一呛起来,周府这边当然也不甘示弱,千里长途行走,当然不可能全带一些普通的下人和妇孺随行,也得有几十个识枪棒的壮汉随行,凡着宵小贼盗,堂堂阁老,不能身边一点儿护卫也没有。

    这会子冲突一起,周家的这些护卫自然也是全拥了上来,毫不示弱的护住自家的车队,绝不允许这边检查。

    “你等已经涉及武装抗税,按律可当场予以格杀,退后,立刻退后!”

    看到周家的人拥上来,马三标脸色一变,开始大声警告起来。

    周府这边还不知道厉害,一群护院见这税官儿虚张声势的模样,都是挺胸凸肚,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做出威武雄壮的模样出来。

    “他们就是在这里凌辱士大夫……”张溥面色阴沉,两只眼中尽是狂热之色,看着起冲突的双方,恨声道:“今日叫他们踢到大府豪奴的铁板,也算是领受一番教训才好。”

    “怕就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此番顾炎武也是跟随北上,原本他不该在此,不过事前接到陈子龙一封言词恳切的信函,顾炎武动了心思,正好与张溥等人结伴同行。

    “还能怎么不简单?”张溥看了顾炎武一眼,不满道:“难道他们还敢对阁老无礼不成?”

    心中不存成见,脑子也是清醒的多,眼前这情形顾炎武怎么瞧都不对,但张溥等人却是自信满满的模样,他暗自叹息一声,皱紧眉头,却是只能一语不发。

    眼前情形,周延儒也是看到了,既然山东官员如此不顾及他的面子,他自然也不会去约束下人,近城地方,他坐车坐腻味了,已经预备换乘马匹,此时等人牵马过来,他侧身而立,只当没看到前头发生的事,不过心中不满也是渐渐升腾而起,结合淮安之事,看来在济南必须好生敲打一下张守仁,能收为所用就点拔他一下,否则的话,不妨想办法除去这个无法无天的总兵官。

    “只当安抚一下张天如也好。”张溥现在神经病一样,提起山东就十分亢奋,周延儒也不胜其烦,现在这会子,倒是有点儿理解张溥所说的张守仁在山东一手遮天,胡作非为是什么意思了。
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章 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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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次警告……”

    马三标面色如铁,右臂缓缓竖起……

    周府下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还在嬉笑着,叫骂着,这些当护卫的肯定不是老实人,老实人干不了这个活,当着人家举起来的铳口,他们丝毫不惧,只是用吴语不停的骂着。i^

    这边的兵都是山东或是河南兵,新募集的纤夫为主的新军也是以河北和徐淮一带为主,周家的人全是宜兴人,骂起来的口音这边自然也是听不懂,只是知道七嘴八舌,脸上神色配手上动作,肯定是相骂无好口,不会是好听的就是了。

    周家的人骂的嘴响,也是十分痛快,但他们是没有发觉,四周围观的百姓已经退后了好多,不少人脸上早就变了颜色,显露出十分恐怖的神情来。

    “眼前凶顽武力抗拒税关,按律,格杀无论!”

    马三标诱的这么多人跳进大坑,眼看一条条鲜活的性命难保,他却早锻炼的心如铁石,冷冷一笑,便是将手臂一落。

    看到马三标下落的手臂,带队的火枪兵哨官毫不犹豫,也是将自己的手臂重重一挥!

    “放,哨官有令,开火!”

    “开火!”

    一个个排正目官和什长伍长们分别下令,悠长的军令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很多面色苍白的过路人扭过脸去不敢看,就算是胆大的,也是觉得浑身发软……这样的情形,在这个税关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就举枪的这些士兵而言,眼前的差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这一百多兵全是浮山营的一部,现在浮山营的主力驻在曹州,另外一部驻在东昌,还有这一部驻在济南,现在没有什么作战任务,分别驻营也无所谓……军中的后勤和军法仓储参谋各处都是分别行事,各队按上头的命令做事就可以了,平时的训练也有作训处负责统筹安排,练的不好,军法处的镇抚官们可盯着下头,专逮典型给自己立功,这样分权立处,使得各营的主将无形中轻省了很多,只有在行军做战的时候,整个营的事权才统一起来。

    这样的做法,更大的好处还是不仅任何一营主将能够擅专作大,在各处的掣肘和监督之下,各营参将想私调一什之兵都困难,更不要说谋叛图反……

    这一百五十多火枪兵是浮山营丙队的全部人手,现在火枪兵的编成和训练操典已经和两年前截然不同,武器的变化带来的就是训练方法和编成的变化,有了刺刀和燧发枪之后,以前的队列和编成已经落伍了,现在火枪兵全部自编一哨,不再与长枪手和刀牌手混编了。%&*";

    军中也取消了刀牌手,进一步的削弱了冷兵器时代的残余。

    这主要还是铠甲的数量大大增加,同时火炮从小及大,火力输出威力足够,加上铁甲充足,部队已经不必再多担心敌人的远程打击了。

    种种变化,都是在浮山内部发生着,只有在其中的人才能感觉到浮山力量的庞大和可怖,那种潜力,已经不是这个时代任何势力能够想象或是匹敌,身处其中的人,唯有感觉庆幸,自己不是在浮山的敌对一方!

    身为军人,对军纪的遵守已经烙在了他们的骨子里头,在这个税关轮值之后,他们已经行霹雳手段打死不少人,一听到开火命令,看到杜哨官挥落的手臂,所有人都是将扳机一扣!

    先是听到火石击火的咔咔声,接着便是引药点燃,然后是发射药燃烧起来,火药形成的推力将八钱重的铅子以最快的速度推出枪膛,在出膛的同时,炸响!

    “啪,啪啪啪……”

    一百多支火枪瞄准二三十人,又是近距离不到十步的地方开火,击发之后的情形,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那二十多个周府的下人,包括管事在内,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打烂了,所有人都是中了不止一枪,滑膛枪的穿透力再弱,这么近的距离也是够把人打的稀烂了,况且浮山的火药已经经过无数次的改良,枪管减短,射程略有下限,但打击力却以倍加!

    几乎无人呻吟,无人挣扎,放眼看去,几乎所有站在头里的周府护卫都被打死了,不少人是被瞄准脑袋或心脏部份打的,要么是胸前一个窟窿,要么就是脑袋被打的稀烂,在近处,头一回看到这样场景的人们已经在一个接一个的呕吐起来了……

    在强烈的血腥气中,周延儒惊呆了,张溥也是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四周的人,夏允彝和顾炎武都是呆了,在场的不论是官场随员或是周延儒的私人幕僚,又或是张溥等复社中人,都是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自己眼前发生这样的事。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周延儒隔的较远,但此时气的浑身发抖,犹如秋天的落叶一般,在他身边的几个下人唯恐老爷气晕摔倒过去,连忙上前搀扶着,周延儒被众人揽着,全身都在强烈的颤抖之中,手指指着前方,感觉一阵阵的气血攻心。

    急怒之下,周府中人倒没有觉得怎么畏惧,有几个向来胆大的红了眼睛,一边高声叫骂着,一边冲了过去。

    “开火。”

    杜伏虎是指挥官,刚刚需要马三标确定程序,既然开火了,不需要别人再指挥第二次,看到这几个不知死的货冲过来,他一声令下,这一次只是十几支火铳一起动作,砰然几次巨响,对面冲过来的人也算求仁得仁,仆地立死。

    看到自己的家人又被打死几个,周延儒觉得这世界完全颠倒过来了,他的眼前金星乱冒,如果不是人搀扶着,怕是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张溥等人,也全部是目瞪口呆,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张溥更是面色发白,他对张守仁的敌视就是来自于文官对武将固有的打压心理,加上登莱地方种种在他看来离经叛道之举,所以才使得他对山东之事特别的上心。

    但当枪声响起,铅子乱飞,将人打的一团模糊,血淋淋的死在地上的时候,张溥这才赫然发觉,自己向来所倚仗的一切,在这枪口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他当年赶走苏州的地方官,靠的是自己的名声,同年和同社的好友,靠的是舆论支持,当然,还有江南士林向来一支独秀的潜势力……这一切,在眼前的这些火枪兵面前算得了什么?自己所坚持的大道公义,敢于挺身和这些火枪兵们分说吗?

    顾炎武等人也是与张溥一样,虽然顾炎武年轻气盛一些,但也是不敢前行,只有夏允彝先是吃惊,接着便是露出特别愤怒的神情,他看了一下左右,见同列都胆怯,暗暗叹息一声,却是提了提袍角,向着前方踏步前去。

    “请兄稍待,弟愿相随。”

    顾炎武到底年轻气盛,看到夏允彝如此行止,脸涨的通红,当下也是紧紧跟随,相随向前。

    张溥见此,跺了跺足,轻声道:“这是意气,何益于大局,不如暂且隐忍,待回南都后,以公揭披露此獠便是了!”

    这般轻语,当然也没有人理他,众人仍然亦步亦趋,跟着夏允彝前行。

    这边的情形,杜伏虎也是看见了,若是登州之时,他一定会惊慌犹豫,但在此时,他却是毫无犹豫之意,只是将右臂一抬,待这几个秀才接近时,便可再次下令开枪杀人。

    “快拦下几位先生!”

    周延儒气的发晕,但还是知道厉害的,这些兵杀气腾腾,根本不会有什么忌惮,上前去,不过是白送死。

    “国朝从所未有之事,发生在我身上了……”

    一边派家人拦住张溥等人,周延儒也是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堂堂首辅之尊,被阻于税关,家人被杀,毫无办法,这样等于威信扫地,脸上被人扫了几十个巴掌,不要说脸被打肿了,怕是连底裤都被剥掉了,自明朝有内阁和首辅大臣以来,这确实是前所未闻之事。

    这件事,自然很快就传遍了天下。

    朝廷的邸抄上当然含糊其词,不肯说明详细。

    事情这样处理是明显的,这边坚持税关之人无错,对方有武装抗税之嫌,守关士兵开枪还击此理所应当之举,又能怪得谁来?

    怪就怪豪奴无礼,宰相门前七品官,肯定是平时巧取豪夺惯了,以至有济南税关之惨遇。

    这样义正言词的反驳回去,周延儒这个首辅压根没敢进济南,绕道临清取水道直赴京师,崇祯听闻此事之后,愤怒之余,也是感觉毫无办法。

    张守仁在济南已经拥众十万,实力还在当年登州乱时的孔有德之上,当时就调集了大量兵马,包括关宁兵在内才剿平孔有德等人,现在张守仁实力犹在其上,又得派多少兵马征剿?

    就算他能下得了这个决心,现在九边劲旅精兵也集中于关宁,正在洪承畴麾下准备援助锦州,哪里又有兵马可抽调?

    “朕一误于薛国观,再误杨嗣昌,实痛悔无及也!”

    崇祯于深宫之中,不免暴跳,他向来不肯自认其过,现在张守仁伸手啪啪抽他的脸,皇帝痛楚之余,只能诿过于人了。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六章 崩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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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派出传骑,锦衣卫旗校奔老薛家,开读之后,将老薛骂的狗血淋头。%&*";”

    张守仁在济南的签押房中,林文远意态悠闲的与他对坐着,已经是黄昏时分,过了办正事的时候,两人都换了公服,穿着一身燕服的服饰。

    济南这边势必要常居了,公务局已经在替参将以上的将领挑房子,地方选好,就能把家眷们取来。

    张守仁和陈家小姐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预计在十月迎娶回来。

    一正一平两妻,以张守仁现在的年纪,又有嫡子,暂且可以不必再做拈花惹草的打算了。

    “皇帝这脾气……”张守仁笑笑,安闲说道:“不止老薛吧,杨嗣昌准定逃不过。”

    “没错儿。”林文远哈哈一笑,答道:“另外有旗校奔凤阳,申斥杨嗣昌,当然,不是因为他奏调咱们的事,朝廷现在还要脸面,不好用这个事来说话,明面上的理由就是杨相剿贼不利,拖延战机,虚耗粮草。”

    “呵呵,皇上也急眼了,现在辽东要大打,湖广在打,四川在打,河南李自成又起来了……这可真够他喝一壶的。”

    现在私下谈论起崇祯来,张守仁已经十分随意,甚至有点鄙夷的感觉。

    以前做为一个穿越客,他对崇祯的感情较为复杂。又不似当世人那样以君皇视之,心中又隐隐有同情的感觉。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死社稷的帝王,性子刚烈,一生不曾对谁低头,而且日子过的太苦了一些,十七为君,十七年皇帝生涯遭遇的就是天崩地坼的大变局,最终下场也十分凄惨TXT下载。

    皇后也死社稷,几个妃子死社稷,女儿被他砍伤一个,砍死一个,几个儿子,全被阴狠的东虏以假皇子的名义给斩首了……自古帝王遭际之惨,恐怕无过于崇祯。

    这种同情,使得前两年的张守仁对崇祯还是抱有尊敬之意,浮山虽然有强大的实力,但一直没有展露出来,甚至有时候受制于大明官场的规则,就是因为张守仁一直在隐忍……

    此番湖广之行,固然使得他从一个副总兵成为大明的顶级武臣,但同时也是使张守仁更开拓了眼界,所思所想,也是大有变更了。

    崇祯虽惨,又能惨过人市上那些买卖人肉的百姓?能惨过吃观音土的百姓?能惨过易子而食的百姓?

    差太远了……

    “李闯那边派了人过来,我替你见了,说是感激咱们的援手,同时问,以后还能不能再供给他们精铁?”

    “回绝了罢。%&*";”

    张守仁神色淡淡的,却是不容商量的道:“和他们保留一点渠道联络就是,以后不再有什么瓜葛了。”

    “又何苦?”林文远不解:“也算是咱们花了大心血扶起来的。”

    “李闯非池中物啊……”张守仁悠然道:“将来迟早要化蛟为龙的。”

    “就他?”林文远笑道:“老实说你一直高看他一眼,目前来说,还真瞧不出来。要说人多势众,陕寇最盛时达二百万人,在当时的陕北也是一呼万应,崇祯八年时皇帝东南用卢象升,西北用洪承畴和孙传庭,没两年功夫就削平了。现在李闯不超三十万人,其中最少十万是妇孺,我还真瞧不出来他有化蛟为龙的意思。”

    “姑且待之。”张守仁闲闲吩咐道:“你看着就是了,你别忘了,凤阳那边还有一个曹操,那也是个拥兵十来万的豪强。杨嗣昌奈何不了他的,再有,我那老师也在哪。”

    林文远点头道:“说的也是,姑且待之便是,先做好俺们的份内事,笑观风云也好。”

    这样的事张守仁也不打算多聊了,李自成在年前肯定就发力了,到时林文远自知端底,至于说的化蛟为龙,不过是一种托词。事实上,他是不打算在农民军的事情上干涉太多了,再插手下去,于大局无补,反自乱阵脚。

    他如果剿李自成,参与松山之役,不过是为明朝续命几十年,上有崇祯压制,下有士大夫掣肘,加上关辽武夫集团捣乱,大局暧昧不明的前提下,打赢几场仗,顶得屁用!

    打赢一百个松山和李自成也没用!

    “我们回一趟浮山吧。”

    他对林文远笑道:“又有一阵子没回家,等咱们的宅邸都选好了,就亲自跑一趟得了。接媳妇嘛,谅谁也说不出什么怪话来。”

    “听太保的便是。”

    林文远呵呵一笑,自是无可不可的答应下来。

    ……

    ……

    “臣,杨嗣昌永服辞训……领旨谢恩。”

    锦衣卫的旗校和一个传旨内侍直入军营,在接到通传的时候,杨嗣昌几乎站立不住,他正在自己的军帐之中与幕僚和监军万元吉,还有自己的长子一起研究军情,现在有十几万官兵沿着英、霍山一带追剿曹操和革左五营,加上追击西营的兵马也归他节制,朝廷在荆川两湖一带有超过二十万人和十几个总兵,五六个巡抚都受他节制,加上他的名位之高在地方无人能及,原本应该是十分顺利的战事却是打的极为不顺,现在革左五营往凤阳一带跑,曹营却是过了淮河,在汝宁一带摆脱了追兵,现在往确山一带去了。

    一过确山,就是南阳地界,再往西北方向就是内乡一带,以杨嗣昌的经验判断,曹营肯定是有和李自成汇合一起的打算。

    虽然现在内乡一带的地方官隐瞒实情,不肯暴露李自成的实力有多大,而李自成还没有攻打州府,也似乎并未恢复元气,不过杨嗣昌这一年多督师生涯已经使他份外警惕,想到曹操和李自成两股巨寇汇合的后果,就是忍不住汗流浃背。

    “檄调贺人龙、黄得功两部,并安庆巡抚史可法部渡淮水,衔尾追剿。再令左良玉飞速赶往确山,务要阻住曹操所部,不使其往南阳府方向去。”

    布置完毕之后,杨嗣昌往椅背一靠,面色惨然,已经有不胜重负之感。

    这几个月下来,他已经形销骨立,感觉十分疲惫和无能为力了。

    “只是少了一个张守仁,为何竟至如此?”

    这个问题,杨嗣昌怎么也没有想通。

    ……

    督师军令飞速送往各处,不过到黄得功和贺人龙两人军中的时候,却是晚了。

    绵延数里的军营已经是空空荡荡,寥无一人,只有那些残存的痕迹犹存。

    杨嗣昌接到回报时,气的发昏,再派使者去召两军前来听令,贺人龙和黄得功却都是不肯受命。

    两军已经得到凤阳总督刘景曜的全面接济和重用,朝廷因为凤阳要紧,在军需上虽不能和九边比,但也是重要地方,加上浮山这边的暗中相助,两个将军麾下兵马经过这么久的扩充编练,贺人龙部有核心秦军四千人,多半是他从陕北带出来的秦军精锐,再有凤阳编成的数千兵马,已经有直属兵马七千余人,其中军马两千余匹。

    黄得功部直接转为督标兵马,提升为副将,兵马万二千人,军马四千匹。

    两部实力强劲已经不在左良玉之下,这也是杨嗣昌开始倚重他们的原因。

    “请上复督师大人,我等身为凤阳镇将领,只能奉凤阳总督之命,如果没有总督之命,督师大人令下当然遵行,可现在已经有总督将令……”

    “嗯,就是这个理儿,赶紧回去复命吧。”

    打发走那个神色难看的文官使者,两个穿着明甲,头戴樱盔的大将都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贺人龙笑道:“杨阁老一定会行文给咱们总督大人的……”

    “那又如何?总督大人复他一声,凤阳西面又有大量陕寇集结,他敢打保票说凤阳中都没事?祖陵没事?再烧一回祖陵他敢担着?”

    “哼,他自然不敢担。”

    “就是,咱们还是呆在凤阳好,打打革左五营老回回他们,一样有斩首军功。大将军早就有言在先,河南这浑水不能趟。”

    “老子穷了十来年,朝廷和杨嗣昌连个吊毛也不曾给过,现在儿郎们吃的饱,饷也按时拿,咱们秦军什么时候有过这般的好待遇?”

    “我亦是在京营困守十余年,若非大将军暗中使力,安能有今日?”

    两人明面上算是凤阳系的将领,但刘景曜不是那种能撑起盘子的人,彼此都心知肚明,自己算是太保张守仁系的人了。

    彼此说明白了,心中更觉畅快,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贺人龙试探着道:“最近济南之事,老哥听说没有?”

    “听说了。”黄得功舔舔嘴唇,狞笑道:“杀的好啊,俺听说了,高兴的连喝三大碗酒,太保不愧是太保。”

    “咱们武人叫文官压了二百年,也该出个太保这样的人物了。”

    “谁说不是,俺现在是一点窝囊气也不想受了。”

    “以后,俺们有事就多和太保那边的人商量,免得吃亏啊。”

    话说至此,两人都是大有深意的对视一眼,多余的话,亦是不必再说。

    他们两人都是张守仁亲自选入凤阳军中来,得到补给,军队得到发展,铠甲被服军器都发下来,朝廷才给多少,浮山那边给的才多。

    这些是大恩,另外就是这两人商量的这一点小心思了。

    武将也是人,武夫也一样有集团利益,国初时朱元璋知道文官治国是必然,所以故意提高武官待遇,压制文官品级,以文武并重,洪武早年秀才还要习骑射才够资格科举,老朱也不是太糊涂,但惯性是可怕的,二百年后,武将被压的服服帖帖,差点喘不上气来。

    被压的越惨,反弹就越大,原本是左良玉为代表人物,现在有一个张守仁,天下武将,自然有了主心骨一般。

    只是从这一点来看,大明其实已经开始崩盘了……文官有千般不是,但也代表着秩序和稳定啊……
正文 第七百三十七章 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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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黑厮,好生乖巧,他们回凤阳,难道想把老子闪在确山么?”

    大帐之中,左良玉大马金刀的坐着,听说贺黄两部回转之后,便是对众人这般笑语。%&*";

    杨嗣昌调不到贺人龙与黄得功,只得又督促左良玉展开全军,务必要把曹操这十万人堵在汝宁东边,或是赶回大山里头。

    这一年多来,左良玉受了张守仁的教,开始不那么注重家丁,而是训练步卒。

    同时,加强火器。

    南方明军的火器远不及北方军镇犀利,这也是有传统的,大明的火器是国之重器,在中期之前只能由工部铸造,后来才放权给九边重镇自造,左良玉这个湖广镇总兵现在才想明白,朝廷还能管这些个枝枝节节的事?

    练营兵,增火器,现在的左军仍然是东南最强的一支兵马,实力应该是贺人龙和黄得功两镇之和TXT下载。

    以曹操的兵力实力,麾下将领的本事,左良玉收拾他毫不费事儿。但今日的老左,明显无此打算了。

    听说贺、黄两部折还,左良玉便是决定不打这一仗,倒也巧,曹操也派了使者过来。

    随行而来的,还有十车金银珠宝。

    “俺们曹帅十年所得全部在此,大帅就算剿了俺们,也是没有什么添头了。”

    来者明显是个泼皮,在左军大帐中,刀斧环列,他却是丝毫不惧,侃侃而言,一点儿不将左良玉这杀神看在眼里。

    这一年里,左军和曹操等联营打过几次,次次大胜,若非如此,曹操也不肯下这么大的本钱,卑词来求。

    这个使者也知道是九死一生的差事,所以只是横起一条心罢了。

    “嗯,你回转去吧。”左良玉看也不看那堆财宝,尽管是金光耀眼,珠玉当前,淡然一笑,吩咐道:“告诉你家曹帅,下次就没有这么便宜了,俺迟早砍了他的头当尿壶。”

    “俺们曹帅说了,河南才是真正热闹所在,左帅要是放俺们过去,明年河南开封见。”

    “哈哈,那是最好不过。”

    这使者不曾料想事情办的这般容易,当下驰马回转,数日之后,折回曹操营中。

    一入大帅,曹操罗汝才挥退歌妓,详细询问详细经过,待这人说完之后,便是对自己的军师吉圭笑道:“子玉,果然成了。%&*";”

    “大帅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还还不简单?”曹操狡黠一笑,答道:“自成入河南,朝廷慌了手脚,咱们这里已经成鸡肋一样,没看到皇帝都说曹贼等素非强梁,这话都有了,下头这些军将怎么肯卖力打咱们?”

    “大帅是说,左良玉他们嫌功劳太小。”

    “对了。这么剿了咱们,不能显示多大劳绩,还得巴巴的再调去打自成,或是追西营,何苦来着?不如养着咱们,闹腾大了再打,朝廷的赏赐当然就不同了。就算朝廷因为张太保的事不再肯重赏武将,有咱们在,武将们的地位也就安稳了。”

    “明朝失尽人心,由此可见了。”

    “正是。”曹操笑的欢然,他已经暗中派人与李自成致意,两边要合营一处,合营之后,实力大涨的他们就远非普通官兵可敌,到时候,又是另外一番格局了。

    “最后还有一宗,”曹操笑道:“杨嗣昌是大学士督师,管的这些人太难受,给他下绊子,叫他难受,最好早早滚回京师,这样地方上的总督巡抚大将都不这么被节制约束,老左这些歪心眼子,一宗也瞒不过咱!”

    ……

    “闯王,曹操又有信来了,说是十一月前准定到内乡一带和咱们会师。”

    李自成住在内乡县南一个镇子上,最近这三个月,他一直在豫西南一带练兵,新招集的十万精壮在练,一斗谷等投效来的河南流民武装要重新编练,要给他们立规矩,下笼头。

    他每天都在督促大将练兵,练阵法,练枪术,练刀法,练攻城,练弓箭。

    每日凌晨天麻花亮就起来,一直忙到两更三更才睡。

    这日子过的充实,几个月时间,几乎一眨眼功夫就晃过去了。

    今日他到十二弟那边观看了一阵练兵,他的族人跟随起义的很多,现在剩下来的只有堂侄李过,还有十二弟李鸿恩等寥寥几人,其余的,都在长达十年的造反生涯中死去了。

    一时看毕,又帮人调校了弓箭准头,指点了刀法枪术,刚回自己住的院子里头,刘宗敏和李过等人联袂而至,刘金星和宋献策这两个文人也是紧一步慢一脚的赶过来了。

    “杨嗣昌要完了。”

    看完书子之后,李自成很沉稳,眨着眼道:“底下这些将领各怀心思,都嫌他威权太重……偏生有张太保的事在这,杨嗣昌不敢给谁重赏,连许诺也不敢……这谁还愿卖命?”

    湖广的变化是张守仁在的时候就有布局,给左良玉支招,扩大他的影响力和实力,当然也助长了老左的野心。

    原本左良玉是要在打了几场胜仗之后才渐渐骄狂,一直到最后张献忠被逼无奈,献上金银,劝说其养贼自重之后,杨嗣昌拿他没有办法,而且几次军事上的争执后,事后还证明了是老左对,这使得左良玉对杨嗣昌这个督师辅臣肚子里的货看的极浅,将领看不起督师,在大明文官权重时一定是将领倒霉,削职是轻的,论斩很正常,但现在的明朝则是督师倒霉,左良玉消极避战,最终张献忠翻盘成功,杨嗣昌死于沙市。

    现在张守仁的布置提前发作了,贺人龙和黄得功两个骁勇善战的将领收在囊中,最少是半个浮山系,左良玉这边跋扈的毛病提前发作……当然,老左肯定也是醋劲儿上来了,张守仁在济南敢当首辅面大杀宰相家人,他老左就得给杨嗣昌老老实实的擦屁股?

    以老左的脾气,肯干才怪。

    其中种种,李自成一一分析出来,众人无不心悦臣服。

    “麾下近来每日挑灯夜读通鉴,看来所得颇多啊。”

    宋献策虽是夸赞李自成,无疑也是在买好牛金星……谁都知道,最近李自成读通鉴时,都是牛金星在一旁解读。

    “启东分析的好。”

    闯王呵呵一笑,目视众人,问道:“现在汝才要过来和我们拢在一堆,这是好事,你们看是不是?”

    “当然是好事。”刘宗敏道:“曹操自己心明眼亮不说,麾下还有两三万老兵劲旅,当面和左良玉单打是打不过,加上咱们,就能和老左和贺疯子他们掰掰手腕了!”

    “总哨说的是,合则两便。”

    “当初各家联营一起时,力量很大,官兵等闲不敢来犯,所以还是拢堆好啊。”

    众将纷纷发言,只有两个文人因为初来乍到,虽然是主动来投,得到了李自成和闯营上下的热烈欢迎,因为牛金星来投,闯营上层连摆了几天的流水营,大小头目一个个上来拜见,对牛金星是尊敬到了骨子里……但到底还是初来乍到,遇事都是等各大将领说完了之后,如果还有要补充的地方,或是当面委婉说出,或是背地和闯王详细解释,两个月下来,军中无不敬服。

    要说这些农民起义的将领,后世小说家言中似乎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而闯营上下确实也汇集了一批英才,比如勇猛敢战的刘宗敏,敦厚长者田见秀,枪术武艺出众的刘芳亮等等,甚至谷英,马世耀,还有白旺等二三等的将领,也自有可取之处。

    但总体来说,毕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出身,眼界和见识,胸襟气度等等,都是差了一筹。

    论起见识来,比起牛金星这个举人,还有宋献策这个江湖卖解的奇人来说都差的远了,每当议事之后,牛宋二人拾遗补缺都比诸将要详细周到的多,李自成这点见识还是有,待众将说完,便是拿眼看向这两人。

    “麾下……”

    牛宋二人对视一眼,牛金星欠一欠身,微笑道:“麾下明察决断,招致曹帅前来合营,这是毫无疑问的两利之举,我等也是十分赞同。只是以在下之见,合营之前,我军宜先取洛阳。”

    “哦?”李自成身体前倾,很注意的看向牛宋二人,沉声道:“这是为何?”

    “声威!”

    “盟主之位!”

    两个文人却不是骚客,一个是对历史变局有过精研,懂钱粮兵谷山川地理的举人,也是体制内的精英人物,一个是卖卜行游多年,见多识广的卜士,这两个人已经摸清闯营虚实,异口同声,竟是毫无隐藏。

    “麾下一定要夺先声,自夺三县后,兵马已经三十万,因老弱太多,新附尚无战力,已经隐忍数月,现在部属虽不能全算精锐,但也可堪一战。自即日起,一路攻夺州府,预为先声……曹帅来此之前,咱们先得把大旗打的越高越好!”

    “打下州府,得金银饷械,人力也会越来越充足。”

    “与曹帅会盟当然在年后,那时麾下当有十五万精壮,精兵十万,足够了!”

    两人你一语我一言,把现在动手的好处和重要意义说的十分清楚,李自成怦然心动,刘宗敏已经一拳砸在桌上,大声道:“干了!”

    “打哪里?”李自成按住情绪,看向牛金星和宋献策两人。

    “洛阳。”

    “自然是洛阳!”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之后,在场诸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正文 第七百三十八章 朝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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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崇祯十三年的十二月初,一年的风云变幻,至此已经接近尾声。i^

    每当新的一年开始时,不论是皇亲国戚,又或是勋旧文武大臣,或是普通百姓,士农工商僧尼道士,不论是谁,总是希望能天下太平,少些灾荒和战乱。

    但在崇祯年间,这些盼望却毫无例外的落了空。

    在这又一年的年末时,种种消息,仍然是叫人心头沉甸甸的,对国事稍有关切的人们,都是知道,这一年仍然是难过的一年,就算转眼将至的新年,也未必是有什么新年佳兆……刚交十一月,北京城已经下了三次大雪,一次比一次雪大,年前雪这么大,年后必定又是大旱,而且天时太冷,对人们和农作物来说,都是严酷的考验。

    天时不好,各地的消息也糟,洪承畴在辽东这一年的表现只能用糟糕来形容,到了年尾这会子,八总兵的十三万兵马已经全汇齐了,由山海关到宁远这二百里不到的地方聚集了十几万劲兵,几万匹马,十几万匹挽马和骡子,还得加上超过二十万人的民夫在不停的运送着粮草,每天的消耗是巨资数字……这样的支出之下,就算是大明这样的庞大帝国在嘉靖、万历年间都未必支撑的住,更不必提现在是崇祯年!

    支出这么浩大,洪承畴坐拥大兵却畏怯不前,松山塔山杏山这一路的堡垒没有收复一个,大军这半年来就是在宁远坐视锦州被围而纹丝不动,在这场大明已经赌上国运的倾力一战中,辽东的局势已经叫人十分焦虑,稍知兵事者,无有一天不在担忧锦州之围,不再担心大明最后的一点精兵,将会全部葬送在辽东。

    湖广的局面更加糟糕,左良玉顿兵不战,罗汝才已经进入豫南一带,开始准备与李自成会师,一旦两股巨寇合营之后,将会有五十万以上的庞大兵力,就算是去掉妇孺老弱,最少也有十万以上的精兵,上一次有这种局面时,是调关宁兵加上秦兵,东南用卢象升,西北用洪承畴,通力合作,这才把局势压制下来。

    这一次,又将如何?

    特别是,李自成声威大振,在崇祯十三年以前,他的名气是在张献忠之下,和罗汝才持平,在崇祯十年之后,因为他的主力被打散,麾下只余一两千人,在去年李自成越过汉水想与张献忠会师时又曾被埋伏的贺人龙伏击,损失十分惨重……谁能料想,去年还不到两千人的残寇,今年一下子就扩充到三十万人之多?

    而且现在李自成已经扫清了洛阳外围,兵锋直指洛阳,洛阳的战略地位虽然不及开封,但也是河南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一旦洛阳失陷,城中大量的物资落入敌手,将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i^

    当然,这还只是有识之士的担心,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曾预料到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农民军闹的最厉害时,无非也就是攻克凤阳,其余的名城大府,尚未有失陷的经历。

    这样的情形之下,农民军是否敢于攻打洛阳这样的城池,谁能知晓?

    ……

    今日是朝会的日子,住在皇城东西两侧,距离很近的官员尚可在五更后从容起身,由家中坐轿出来,从东安西安门进入皇城和宫城,参加朝会。

    而住的稍远一些的官员就格外辛苦了,朝会是在六七点钟的时候开始,每逢这样的日子,他们就得在四点左右起床,甚至西洋钟点三点多的时候就得从床上爬起来了。

    梳洗过后再赶路,十几里路赶下来,到皇城的时候天也麻花亮了,起的晚了,必定就迟到晚到,御史记下一笔,处分肯定是罚俸之类,小穷京官遭受不起,只能咬牙苦捱。

    不过近年以来,朝会迟到的人越来越多,法不责众,无形之中,朝会的时间也稍有推迟了一些。

    等到崇祯十七年间时,朝会已经经常有官员迟到或不到,最后一次李自成围城时,新年朝会居然只有寥寥无已的几个官员到宫中参加……谁说士大夫忠君来说?反正明末的儒臣士大夫就是这般的德性了,说是忠君,不过是嘴上好听罢了。

    今日的朝会,午门外文武官员待朝的东朝房里却是格外热闹,一群穿着蓝色或青色的中低层的官员们聚集在一堆,听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五品官员说话。

    此人便是兵部职方司的主事张廷麟,这官职,搁后世就是参谋长了,大明以兵部主兵事,兵部尚书待郎就是国防部长副部长,武选司武库司执掌的是武官的升迁和器械储存发放之事,职方司就是专责谋划战略,所以张廷麟这个五品的主事,位卑而权重,在兵部算是最重要的一个主事了。

    杨嗣昌在京的时候,张廷麟就是风头很劲的一个人物,很多谋划,都出自此人之手。论说起来,能在杨嗣昌手下干到兵部职方,张廷麟也不是全无能力的废物,最少在大明的年轻京官之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一个人物了。

    结果在张守仁第一次入京前后,张廷麟在浮山这边吃了几次大亏,脸面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再后来张守仁离京,从一个小小游击一路到太保伯爵大将军,两边地位相差越来越大,张廷麟虽是郁愤难消,却也只得将报复的心暂且按了下来。

    此番洪承畴为督师,辽东巡抚邱民仰等文官也都出现在战场之上,张廷麟则为陈新甲的代表,于辽东前线和京师之间,来回奔波。

    两年功夫下来,他似乎于军务赞画更加了然,此次解说辽东局面,在朝房中等待朝会的官员们都是围拢在张廷麟的身边,听着他的解读。

    “洪督师锐气全无,老师靡饷,学生此番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围观的人越多,张廷麟精神便是越足,目视众人,大声道:“现大军已经云集宁远,距塔山百里,距杏山百十五里,距松山百三十里,若骑兵突骑,大半日就能到!这么一点距离,洪督已经在此数月,不曾派一兵一卒向前,试问,何成道理!”

    “若不是怕虏在此埋伏?”

    “屁的埋伏!”张廷麟眉飞色舞的道:“三城全空,至乳峰山一带只有少量虏骑,东虏大队皆在锦州城下,布数十里长围,现在哪有兵力放在松山到塔山之间,若是这样,也就谈不上锦州之围了!”

    在场的人,对辽东地图还算有点研究,各人也是点头承认此点……确实,以清军的兵力,现在是办不到将松山到塔山各城全占领的实力,若是如此的话,洪承畴要援助锦州就得一路打过去……但事实肯定不是如此。

    “总之就是胆小畏怯!”张廷麟唾沫横飞道:“学生已经决定上疏,请皇上并本兵严令洪督,开春之后,立刻就得进兵!”

    “开春时虏骑马匹较瘦,确为用兵良机啊。”

    “最少也要推到松山一线,松山距锦州十五里,相隔乳峰山与女儿河而已,城中军民知援兵到,士气必振。”

    “十余万兵全是九边精锐,自万历年之后未有这般大军云集景像,这一仗,非打好不可。”

    “东虏已经畏怯了,九边精锐一至,锦州之围必解!”

    议论的全是自诩知兵的朝官,那些年纪大的老成一些的就只站着听热闹就完,品流在上的更是不便吱声,只是听到这些“知兵”的青年官员们说的话出来,老成者不免在唇间露出一抹苦笑来……无论如何,这些话听着都象是夜行人拼了命的吆喝,无非也就是给自己壮胆罢了。

    “来之兄,来之兄。”

    张廷麟在人群中看到了兵科给事中吴昌时,因挤过人群,先互相拱手致意问好,吴昌时是远道赶过来的,外面天不好,他这样的小官只能一路走过来,被冻的够呛,好在朝房里头暖和,一股热气迎面而来,好过很多。

    他和张廷麟也是老熟人了,张廷麟也不同吴昌时客气,劈头便问道:“弟打算独自上疏,请朝廷督促洪督师来春进兵,来之兄有什么看法没有?”

    兵科给事中是监督兵部行为的官员,对任何与兵部有关的事情都能发表看法,张廷麟也是怕朝官中有人给自己和陈新甲唱反调,所以干脆在大庭广众之间,当面询问。

    “直接进兵,可有把握么?”

    吴昌时脸色又青又白,旁人知道他是被热气熏着,所以也不奇怪,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注过来,吴昌时搓了搓手脸,先不回答,而是反问。

    “行军做战,谁能云必胜?”张廷麟傲然答道:“不过若不进兵,顿兵不敢战,恐怕就是必败之局了吧?”

    “对了!”张廷麟盯着吴昌时,正色道:“贵复社的社首张天如是不是痰迷了心?连上十余疏,请朝廷调回宁锦大兵,会合湖广大兵一起去剿山东镇兵?这不是失心疯了么?”
正文 第七百三十九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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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廷麟的话也是引起一阵窃笑声。%&*";

    周延儒和复社的人在济南受辱之事已经成了举国皆闻的丑闻,大明自开国至今,尚未有文官首辅如此窘迫之事。

    但这事儿,也提不到台面上来说。

    用张守仁的复奏来说,周家车队二百余车,上有货物奇珍无数,税关的人误会也是事属必然了……您老北京去上任,还是一路刮地皮来的?

    税关之事,张守仁干脆就把军饷搬了出来,山东和登莱两镇额兵也有好几万人,给足了一年几十万的银子和几十万石的粮食,还得有布匹和各种物资,到目前为止,朝廷每年给付的连全额的三成都不到,无有养兵之财,难道还不准山东镇自行贴补?

    明面上来说当然不准,不过各镇都在做的事,朝廷难道就不知道?

    这么回奏过来,周延儒的脸被打的啪啪响,张守仁杀了几个周家的豪奴,又不是称兵造反,朝廷虽然难堪,又能如何?

    无非就是崇祯皇帝在后宫多摔了几个茶杯罢了……

    这事情说起来就是一桩丑闻,张廷麟在此说来,张溥的表现更是丑闻中的丑闻了。

    绕道入京之后,张溥就是疯了一样,连上十几疏,极言山东之事,将他的见闻全部奏上,并且将张守仁的威胁加大十倍奏了上去,在他的奏疏中,朝廷现在不要管任何事,连锦州亦不必救,反正就是把所有兵马都集结到山东一带,以利诱威逼加实战诸多方式,一定要将山东和登莱两镇瓦解。

    且不提这样的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算能成,估计明朝也就彻底完了。

    此事已经是朝中东林党和复社中人都感觉十分丢脸的事了,张廷麟这么当众说出来,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个……”吴昌时勉强笑道:“此事确实荒唐,请放心,我等没有赞同天如兄的意思。”

    “这便好。”张廷麟点了点头,道:“只是这么闹法,蛊惑祸乱人心,并非好事。”

    他这么咄咄逼人,一旁的陈名夏是个脾气不饶人的,眼眉一挑,反击道:“近来河南连失滑县、商南、郾城、内乡……李自成这一个月连克我十余个州县,现兵锋想来已经至洛阳城下不远,兵部有何打算?”

    “此事皇上已经着令督师辅臣率大军前往征剿,何需多言?”

    张廷麟战斗力也不是盖的,一下子便将事情推给了崇祯。%&*";

    “督师辅臣一别经年,剿贼竟是越剿越多,未知他入河南之后,又能有什么善策出来?”陈新甲讥诮道:“不要到了河南,就把洛阳给丢了。”

    “这怎么可能?”事关自己兵部的颜面,加上杨嗣昌和陈新甲两个恩主的脸面,张廷麟变色道:“洛阳亦是坚城,城中尚有总兵官与数千官兵在,尚有过路川兵,兵部已经急命移镇洛阳,城中再编练保甲团练,怎么也不会被闯逆攻下的。”

    陈新甲也只是换个攻击方向,并不是要和张廷麟较真……谁也不信洛阳这样的坚城会被攻下来,李自成就算有几十万兵,但陕寇做战能力向来低下,甲胃不全,更不提攻城器械,所以人多亦是无用。

    说不定,李自成连去也不敢去。

    不过想是这么想,表情却是一脸不屑,似乎是不把张廷麟的话放在眼里。

    文官之间彼此争强斗胜,这样彼此攻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张廷麟大怒,正要反唇相讥,突然看到自己的直属上司陈新甲过来,便是立刻闭了嘴巴。

    陈新甲的模样却是很不对劲,面色惨白,神色黯然,甚至全身都在发抖,如同受了凉打摆子一样。

    “本兵冒了风么?”

    “是不是适才下轿之后受凉了?”

    “天时不好,似乎又要下雪,本兵大人要注意不要受了风寒啊。”

    大学士有自己专用的地方候朝,这个朝房之中,除了吏部尚书之外,现在各部尚书中就以兵部责权最重,陈新甲几乎无一日不面君,很多大学士都不如他这个兵部尚书被宠,所以一见陈新甲显露这般表情,一下子就有不少官员冲了上去。

    张廷麟也在其中,不过他知道必定有变,一时不敢胡乱说话,只看向陈新甲,等着看对方是否说出。

    “洛阳……丢了。”

    一句话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所有在朝房中的官员都是腾的一下,全部站了起来!

    “本兵所说是真?”

    “洛阳怎么会丢?这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哪怕是拿这个做伐子的陈新甲都是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的模样。洛阳是方圆十几里,高三丈的坚城,有翁城,马面,箭楼,藏兵洞,外有羊马墙为屏障,城中粮草充足,兵马足够守城有余,怎么就说丢就丢了?

    “李闯现在已经兵精粮足,十一月中已经扫清洛阳外围,为了麻痹城中所以一直未攻,五日之前,他买通了总兵官王绍禹,突然至城下,王绍禹并其部下开城门而降,城池就这样失陷了……”

    “怪不得,这般坚城,只能坏于内应之手。”

    “王某人疯了么,总兵官降贼,这还是头一回吧?”

    “看来李闯兵多势大,非是传言了。”

    李自成兵马众至三十万以上,京师也有不少传言,不过京官多半不肯相信,流贼闹了十来年了,所谓几十万大军多半是裹挟的百姓和老弱,当不得什么用。现在洛阳总兵都开城投降,一下子就说明了问题核心所在!

    张廷麟问道:“福王如何?”

    “福王殿下……”陈新甲咽了一口唾沫,艰难道:“听说殿下已经被弑了。”

    “唉……”

    “这下糟了……”

    不论是真是假,是情真意切还是虚情假意,在场官员都是面色凝重,甚至落下泪来。

    国事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堂堂亲藩,被弑于贼人之手!

    陈新甲面色十分难看,他确实被宠,但亲藩陷于贼手,而且被杀,这个事情肯定落在他这个本兵头上,杨嗣昌也讨不了好,他和杨嗣昌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一次都是倒霉定了。

    “皇上有旨,今日朝会取消。”

    朝房内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宫中也是派人传来迅息,皇帝免朝了。

    这自然是因为消息传进宫中的原因,崇祯是要面子的,亲叔死了,他有何面目见大臣?而且崇祯得知的消息比大臣们详细,福王不仅被杀了,还死的很没面子,因为这王爷太胖了,李自成叫人将他杀了,与鹿肉一锅煮了,几百斤肉混在一起,洛阳百姓人人有份,个个都来品尝。

    这样的事,实在太糟心,皇帝哪里还有心情举行朝会。

    再者说,洛阳一失,下一步就可能是开封,现在最要紧的是调集大兵往开封去。

    这一件事十分要紧,皇帝已经问过陈新甲等大臣的意思,现在最矛盾的就是派不派张守仁这个山东镇总兵出战!

    辽东是肯定赶不上,河南和山东这么近,唇齿相依,如果张守仁肯出兵,朝廷就可以安下一半的心了。

    这些事,都是陆续传了出来,等天色大亮,过了辰时大家散出之后,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皇城,一时间,河南和张守仁都成了舆论的中心。

    吴昌时和陈新甲等人都是一起出来,他们都是复社中人,在此突闻大变之时,自然也是一路谈谈说说,一起出来。

    他们多是住在南城,京城居,大不易,普通的京官开销又大,收入太少,就算是一些世家出身的江南京官也负担不起住在东城或西城的花费,只能住在物价和房价便宜很多的南城。这样一路逶迤而行,刚出皇城门口时,众人都是一征,穿着青布长袍,头戴一顶旧幞头的张溥也是从一辆破车上跳了下来。

    “你们来的正好。”张溥衣袍上全是油渍汗污,头发也乱的稻草一样,眼神中全是狂热之色,看到复社的这些好友,便是将手中的小本奏折向众人晃了一晃,十分得意的道:“这是我的第十四疏,诸君,可愿同列名否?”

    张溥在山东受辱,又大谈武夫当国之害,所以上疏之初,复社中人也是有一起列名的。此时大家都是用嫌恶的眼神看向他,吴昌时将张溥手中的奏本接下,看也不看,丢掷在一边,怒道:“洛阳丢了,李自成要和曹操会师,拥劲兵几十万,这个时候,朝廷只能倚重张国华和山东镇,你这疏,上一百回也白搭!”

    “天哪……”张溥先是楞征住了,半天过后才明白过来,他眼中的狂热已经被迷茫和凄惶所取代,他仰面向天,狂呼道:“真是要绝我大明,绝我圣道么?”

    ……

    张溥对“圣道”夷陵的担忧并没有打动朝中的大臣们,内阁和兵部与皇帝都是一样的看法,河南大局要想迅速破局,非得张守仁出动不可。

    当然,也不能全然倚重张守仁,山东镇为主,凤阳镇和杨嗣昌所部左良玉等大将为辅,调官兵劲旅三十万人,全力出击,灭此朝食。

    在这个时候,局势直转而下,所有人都明白,河南腹心之地不容有失,大明,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章 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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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派到济南传旨的是宫内监的一个少监,一般传旨都是由内监和旗校一起出京,如果是重要重大事情,也可以由高级文官代传圣旨,不过这样的情形就少了。i^

    就算是旨意,也分很多种,如送往济南的这道旨意,经皇帝批准,司礼批红,内阁和兵部转发,手续齐全,涉及到几个最高权责的部门,这样的旨意,不论文武官员或是勋旧国戚,接旨之后,必须凛然遵循执行。

    从京师出来,候少监一路急驰南下,不敢有丝毫耽搁。

    福王被杀,京师震动犹在当年祖陵被焚之上,如果稍有怠慢,误了差事,那就完了。

    一路风驰电掣,传旨自然是住沿途驿站,南北通途的驿站还算完好,所以并不耽搁功夫,每天的行程,都在三百里左右。

    这样的速度之下,他们却不知道,消息更早一步,传到了济南。

    “天崩地坼啊……”

    “俺也不相信,但事实就在眼前,李自成真起来了,朝廷,也真溜檐儿了。”

    “大人真是神人也。”

    “大人莫非有刘青田的那个什么烧饼歌推背图,不然怎么算的凭的准?”

    能在张守仁屋子里头这么随意说笑的,自然都是副将以上的那些大将们。

    除去张世福在登州,孙良栋在淮安,曲瑞在曹州之外,其余大将,几乎全部到齐了。

    京城已经派了使者在路上,战鼓似乎再次敲响,屋中的空气也是十分的紧张和热烈,只是众人议论的不是出兵于否或是怎么个打法,而是在说起张守仁的判断与决断来。

    光是这一细节来看,几年功夫,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发生着改变了。

    “你们这些家伙,尽说无用的。”张守仁瞪眼看着这些部下,喝道:“咱们要不要出兵,谁去,怎么打,你们不想想么?”

    “大人。”张世禄挺身答道:“大明已经日暮途穷,最少,当今皇上当国,就没有救。我等虽是武夫,有保家卫国之责,但从河南回来后,俺就想,这样的国,俺不保!”

    “俺也是这么想,当朝全是虎狼,俺们这些武夫反去保他们?”

    “这样的大明,早完蛋早好。%&*";”

    “甚好,你们没有叫我失望。”张守仁面露欣慰之色,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重了。

    军心如此,将心如此,浮山军已经由他一手打造并且完成了蜕变!军人当然以不干政为好,但那是在政治清明,国家太平的前提下。

    武勇如岳飞,愚忠也如岳飞。

    事隔几百年,如果大家还是如岳飞一样,他的浮山军仍然是岳家军一样听话,那才是一件叫他失望的事。

    “君视臣如国士,臣自然以国士报君,君视臣民如草芥,臣民自然视君为寇仇。李自成他们造反,固然害了不少人,但也是被君上所逼迫,叫我提刀杀这些人,却是真下不得手了。”

    张守仁神色淡然,却是斩钉截铁的道:“这个旨,咱们不接!”

    ……

    ……

    “传旨钦使到,各人闪开,闪开!”

    崇祯十三年十二月初九日,钦使一行十余人赶至济南北门,一路风驰电掣般的赶过来,到城门处时,皮鞭挥舞着,打的啪啪直响,驱赶着官道上稠密的行人和客商。

    “真他娘的怪,怎么就济南城有这么多客商和行人,这都什么日子了。”

    商人虽然没有农闲或农忙之分,但年初岁尾时,除了出远门要债的倒霉蛋外,一般的商人肯定也不出门了,在家数数货,倒倒帐,来年开了春再说。

    大明的商业在当世算发达了,但毕竟还是小农社会,几百年后就算是工业社会了,年初岁尾时商行歇业休息的也不少……再忙也不差过年这一点时间。

    但现在济南这里却是与大明别处地方完全不同,一路看过去,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商人结成的商队。

    商人使用的驼队和骡马队很多,更多的是车辆,都是新样子,似乎就是山东地方有,看样子车身很轻便,拉的货物却是不少,大商人之外,还有很多自己赶着骡马的小行商,一个个都是穿着交领毛皮的大袄,走的热气腾腾,汗淋淋的,显然是走路时还得帮着牲口使劲儿,所以自己也得出力不少。

    另外杠房的力夫们几十人一群,扛着扁担在城外等活计,菜农们络绎不绝的行走于途,小车上居然多是些绿盈盈的新鲜蔬菜……这叫见多识广的锦衣卫和太监们也是瞪大了两眼……这东西京师当然也有,丰台的坑房专门做这个,冬令时节出菜和黄瓜,都不是一般人能吃的起的,一根黄瓜一两二两银子,一碟拍黄瓜够百姓过几个月的了……就算是宫中的人等闲也是看得吃不得,不过看着上头们用,他们自己瞧个新鲜罢了。

    “济南这儿,可是真富啊。”

    “以前没听说山东地界这么有钱啊。”

    快到城门时,看到这样的情形,这一群传旨的钦差们都是为之意动了。

    以前听说的是山东济宁富,另外就是临清,德州就一般了,济南似乎更差一些。

    这会子和后世资源往省会城市倾斜的制度有点不同,省城府城肯定规制大,但商贸就不一定发达,比如苏州在商业上比南京要发达,济宁在这个时代就超过济南,临清也是如此。

    这些钦差万没想到,济南城也富裕的很,他们过德州时没敢进城,也没靠近城池,只是一路从驿站过来的。

    入了山东境就感觉到不同,道路平整,坚硬如铁,平滑如镜,两侧有排水沟渠,一路上的田地里也有井和沟渠,一看就和河北完全不同。

    还有一些怪模怪样,有着大风叶的高大建筑,听说是风车,也是取水和磨面用的。

    这些情形,已经叫他们开了眼,而那些比北京下来一路上多达十倍的递铺也是叫他们开了眼,十里一铺,内设马车和递马,十分方便,道路两边的建筑都多是新建的,富丽堂皇,干净大气。

    来往行人也多,客商更多,都是太平富足的模样。

    在京师中,传言山东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遭遇兵灾,被东虏祸害的不轻,现在眼见为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情形都是这半年多来,张守仁花费百万白银,动员百万次的人力,填埋废村,并荒村,在荒地村落中间设农庄,大搞建设,整个济南的投入就是这么大,半年时间,集中人力物力,把济南城到德州,南到莱芜这一段,道路重修,水利设施重修,农忙时雇人,农闲时发力役,当然也是给钱给物,所以百姓都十分乐意参加,也不怕出力,劲头心气都很高。

    众人努力之下,才有这些钦差眼前的富足情形。

    “嘿嘿,这一次买差买的不亏……”

    “就是,咱们这一次赚了。”

    这些钦差,七停是锦衣卫,三停是宫里出来的,这样出来办差的活计不是随便派下来的,每次一有差使,就在是宫中和锦衣卫分别竟价。

    富足地方是富足的价码,穷地方就是穷地方的价格。

    此番他们是出了中等份子,在上头的大太监和锦衣卫使手中买得这样的传旨差事,花钱不多,地方却是这样富裕,地方官能穷了?

    虽说传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差使,但好歹地方上都会给点好处仪金,此番到这样的地方,仪金肯定要加倍了,再想办法勒索一些商家,等几天后回宫时,各人肯定赚的盆满钵满了。

    “走,赶紧进城!”

    在城门处,这些人挥动鞭花,驱赶着那些在官道两侧行走的人们,鲜衣怒马,马鞭甩的噼里啪啦直响,一时间自是行人侧目。

    看到众人怒目而视,这些心理扭曲的家伙反而是哈哈大笑,感觉是十分的得意。

    “站住!”

    “下马,城门五百步内不准骑马,不分商旅官员兵士一律等同,没有看到告示牌吗?”

    “是不是不识字?”

    接近城门时,这些钦差却是被拦了下来。

    几十个穿着漂亮军服,手中持着火铳的城守官兵,在一个副哨官的带领下,将这些嚣张之极的家伙给拦了下来。

    “放肆!”

    为首的宦官大怒,尖着嗓门骂道:“我们是钦使,没看到吗?”

    “钦差也敢拦,你们要造反?”

    “好胆,给我们跪下!”

    钦差们一发话,锦衣卫的旗校们也是跟上,这些家伙,在万历年间还能潜伏到日本挖情报,还能横穿朝鲜三千里河山,为大军获得详细的情报,到天启年间时,就成了魏忠贤的爪牙,等到崇祯年间时,当爪牙都嫌废物,也真不知道这几十年下来,锦衣卫是怎么混的。

    这会子听到正使发话了,这些家伙才张牙舞爪,在一边狐假虎威起来。

    “什么钦差不钦差的我们不管,在济南就要守济南的规矩。”守门的副哨官哪里将这些阉人和小丑帮闲看在眼里,眼神冷然,打量着这些丑类。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一章 内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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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这些城守营兵是掺过沙子的,里头有不少在湖广和临清一带杀过人的老兵。i^

    副哨官眼神冷峻,带着杀气,这些大兵们的眼神也是不善,都是冷冰冰的打量着这些北京来的钦差们。

    看到城守兵和钦差起了冲突,四周的百姓疯了一样跑过来……这样的热闹怕是百年才遇上一回,不看太可惜了。

    “咱们太保真牛啊。”

    张守仁在济南的威信已经是没话说了,百姓们谈起他来已经是“咱们”长“咱们”短的了,俨然已经是把他当自家人。

    倒是兢兢业业当了几年巡抚的倪宠心里委屈和苦哇……自己也是拼了命的做官做事,怎么就不如张守仁一丁点呢?

    这会子百姓们都兴奋起来,有人意味深长的道:“先打杀宰相家人,再打杀几个天使,这乐子可就大了。”

    “瞧他们那副模样,传个旨而已,至于这么张狂?”

    “太保说过,法度就是法度,他也不在法外,天使也得守城门这里的规矩!”

    要说这济南百姓也是被张守仁惯坏了,这会子说出话来,已经颇有几分大逆不道的感觉。

    人群之中,只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面色难看,在暗自摇头。

    可是读书人在山东的影响却是越来越小了,登莱两府几乎没有读书人说话的余地,就算是在济南这儿读书人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小了。

    士农工商加医学算术军学吏学……事事都有学校,出来就包分配工作……张守仁把后世大锅饭的法子拿到现在用来促人进学校,这倒是个好法子。

    读书中秀才中举掌握话语权毕竟只是少数人,而山东的学校大兴,已经在深入的影响民间,最直接的就是读书人在舆论上的掌控和形象上的霸权被打破了。

    “你们……你们疯了?”

    传旨的是宫内监的少监,好歹再上一次也是太监了,内阁的大学士见了他也要点点头,笑着问声好,底下这些跟来的也都是有名位的小内使,就是锦衣卫,也都是总旗百户的官身在身上呢……这些济南的兵,生就是敢拦下他们?

    “我们是天使,是天使啊!”

    许是对方眼神中的森冷慑服震住了这个少监,他呐呐道:“是钦差,见官大一级……”

    “咱们济南没有这个规矩,济南的规矩就是所有人都得守规矩……包括我们太保在内。i^”

    副哨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豪……这才是大家爱戴和尊敬张守仁的源头,没有例外,连他自己在内,这才是浮山上下一心的源头。

    “反了,反了!”

    一个暴燥的锦衣卫在马上跳起来,马鞭就是抽向身边的一个火铳手。

    他是世袭千户,先祖在景泰八年还参加过夺门之变,是功臣之后,身为锦衣卫武官,又有京营武官的纨绔气,还有锦衣卫的桀骜与傲气,虎死不倒架,这个军官他不敢抽,一个小兵他还是敢动手的。

    “好胆!”

    副哨官眼中杀气显露,喝道:“还击!”

    两边的动作都很快,电光火石一般,那个被袭的火铳手不避不让,由着对方鞭子抽来,自己却是将火铳举起,枪托往对方面门重重击来。

    一个是下了狠心,一个事出不备,虽然皮鞭抽到了这个火铳手的头上,打飞军帽,在头脸上打出一道血痕来,但这一枪托也是砸实了,正好砸在这个锦衣卫的面门上。

    “啊……呃……”

    每支制式火铳是十一斤,枪托占了多半的重量,每枪的枪托都是用上等实木削成,再镶嵌铁器,十分沉重,原本就考虑过短兵相接时,可以用刺刀刺,也可以用枪托砸。

    这一下砸上去,那个锦衣卫只发出短促的惨叫,然后就呃呃连声,翻滚下马,整个鼻梁骨都被砸的趴了下去,整个鼻子成了血淋淋的一团,这样的伤势,叫人看了就是觉得心悸。

    “好……你们打的好。”

    候少监又惊又怒,他想调头就走,不敢,还手,更不敢,当下气歪了鼻子,指着眼前的这些大兵,却是一句强横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找你们太保去!”

    到了最后,也就是丢下这么一句话下来……

    “请便。”

    坚持职守的副哨官还查验了他们的官照和关防,最后确定是北京来的官差之后,这才挥手下令放行。

    这一次,所有的钦差都是老老实实的下了马,就是被打趴了鼻子的那位爷,也是被搀扶着走,不敢再骑马了。

    太监们是穿着红色和蓝色的曳撒,足下白皮靴子,头戴三山帽,都是打扮的十分华美,锦衣卫则是飞鱼服,类以蟒袍和麒麟服,腰间佩细长长刀,足踩官靴,原本是十分威风的打扮,这一身衣服在天启年间也确实凶狠,能止小儿夜啼。

    九千岁得势的那些年,东林党确实被整的惨不说,普通的百姓,又能置身事外?

    这么一身强梁霸道的衣服和皇权的象征,就这么老老实实的行走在济南城的城门口,看到眼前这一切的,先是有一阵难以置信的感觉,再下来,则是止不住的欢欣感涌上心头,很多人都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

    除了最贱的贱人之外,谁愿附合强权,谁又甘心被人鱼肉?

    山东济南还好,德州和临清,一年不知道有多少京使出来的太监和锦衣卫经过,骚扰地方,残害百姓,为恶非止一次,再强悍的地方官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只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这些人就算是有普通的使命都是不可一世,更何况是有正经的传旨差事在身,这一下,浮山军人真是把皇权的威风给彻底打倒了!

    城门口的事情很快也传到了张守仁的耳朵里头,听到这样的事,自然是叫他十分开心,惬意。

    时近正午,他正在吃午饭。

    饭就摆在签押房里头,这里是二堂,也是公厅,是他办事见人的地方,原本吃饭是在签押房北,过一个夹道,穿月洞门,是内宅所在,有三四个院落,加一个逐水而修的花园,足够后宅生活和休憩用了。

    此处地方,靠近东牌楼一带,离德王府邸等中心地带很近,距离他的都司衙门也不远,是一处难得的好地方。

    原本是一个大商人的家宅,公务局与人再三商量,花重金买了下来,重新装修过后,张守仁亲到浮山,先到登州迎娶了陈盼儿回来,再取了浮山家眷一起,都住到了这大宅邸里头来。

    将领们也是纷纷将家属接到济南这边,毕竟这里是山东的重心,未来的时间大家多半是要呆在济南了。

    原本的家属区除了张守仁的留着不动外,别的将领的家宅让给了留守浮山的中下级的将领武官。

    浮山还是很重要,那里是浮山集团的新兵整训中心,炮营的装备和训练中心,将作处所在,也就是工业商业军工业军事等一切中心所在,济南和浮山两头跑是难免了。

    修路是必然之事了,此番搬取家眷回来,一路上到处都在修路,青州路段十分颠簸,不过相信明年就会大有好转。

    从浮山到济南,也是浮山集团的一个蜕变了。

    中午这会不办公见人,所以云娘和盼儿两个也都从内宅出来,帮着两个仆妇摆盘放菜,云娘身段已经恢复了,阿大由一个仆妇抱着,生的虎头虎脑,张守仁坐在坑上逗着他,看到儿子笑时,就也哈哈笑出声来。

    “吃饭啦,看到儿子就欺付他。”

    云娘看到张守仁手中指和食指夹着儿子肉乎乎的脸蛋,不觉大发娇嗔。

    陈盼儿看的眼热,她已经嫁过来一个月,新为妇人,但已经一心想怀上身子,也给张守仁生个大胖儿子。

    “好,来了,来了。”

    这样的齐人之福,加上儿子在眼前,张守仁心里有点懒洋洋的,感觉十分的舒适。

    如果在太平盛世,他真的想辞官不做了,有五千户的封地,世袭伯爵在身上,就算不当大将军总兵官,这一生一世也吃穿用度不愁了。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

    “哟,吃饭呢。”

    “得,蹭饭的又来了。”

    这个钟点,敢直接掀门就进来,卫兵也不拦着的,肯定就是厚脸皮的大舅老爷过来了。

    林文远原本也要取家眷过来,但林老爷子这一季的烟叶还没有收,现在浮山烟厂大量收购烟叶,东虏那边需求量极大,就算大明这边,烟草销量也是一步步攀升。

    浮山厂的卷烟作工细致,包装漂亮,烟丝选的好不说,还加了酒或是丁香等香料,味道比起普通的烟叶来更加香淳的多,整个北方,只要是吸烟区,无不在食用浮山的香烟,林家有几十亩烟地,虽说不指着这点钱过活,但老爷子苦了大半辈子的人,这烟草不收上来晒干烤完事了,老头子说什么也不肯到济南来……这一下林文远成了孤魂野鬼,每天跑张守仁这边蹭饭来了。

    “说什么哪?”林云娘难得的白了张守仁一眼,怒道:“咱家还差这一点饭……大哥,你也不准说公事!”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二章 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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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说公事,不说公事。i^”

    林文远笑嘻嘻答应下来,又向陈盼儿这边笑道:“见过陈家娘子最新章节。”

    他倒是执礼甚恭,陈盼儿忙抿嘴笑道:“大舅太客气了,自家人不需如此客气。”

    “好,不客气,俺坐下了。”

    林文远说着坐下,云娘早就叫把他的碗筷备在一边,林文远举目一看,因笑道:“今儿有口福享,吃的是淮扬菜,是不是?”

    后世的几大菜系中,鲁菜是占有一席之地,不过常年吃的饭菜也就不稀奇了,陈家是江南世族,吃喝上很讲究,家厨是讲究食材和刀工的淮扬厨子,连带着张守仁的生活品味也是上去不少。

    “好,这鳜鱼烧的极好……嗯,这道干丝刀工十分地道……”

    “哪里就能有什么区别了?”

    看到林文远饕餮模样,张守仁摇头道:“都是差不多的感觉。”

    他吃喝上是不大讲究……后世的佐料和厨子的厨艺比大明现在要强出很多,毕竟这年头很多东西不全,而且肯在外吃饭的撒漫花钱的也少,不象后世,遍地的大酒楼,厨子手艺早练出来了。

    只是食材新鲜和天然上,现在比后世要强的多。

    以张守仁的经历,到了大明对现在的厨子和菜式不感兴趣,所以吃喝上都不是很讲究。别人不知,只说他天性俭朴,张守仁听了笑笑,也不多解释。

    林文远却夹着一块软兜长鱼,先填在嘴里,下了肚,这才笑道:“俺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说味道淡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自家大舅哥从来不瞎扯,张守仁立刻便是笑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说的那个辣椒种子,俺们军情处的人找到了。”

    “好,甚好!”

    张守仁依稀记得,辣椒和玉米土豆西红柿等作物都是在明末时差不多的时间进入中国,吩咐了林文远去找一找……这事情是私事,辣椒毕竟不是高产作物和主食,所以不好动用别人,只能劳烦林文远了。i^

    时间不长,林文远果然把好消息带回来了。

    “俺着人到倭国找,没有,到吕宋,现在有些不便利。俺一想,南方距离大海近,怕是能传进来,着人到两广没找着,倒是在云贵找到了。”

    “哦?咱们的人进云贵了?”

    “是。”

    “干的好!”

    两个男子都是笑起来,眉来眼去,十分开心的模样。

    “今年俺们一共用银一百五十三万两,买马七千六百多匹,健骡和挽马一万一千匹,光是买马费用就好几十万……招募新人七千余,用在邮传通信上四千余人,其余情报搜集传递人员一千五百余人,其余就是潜伏、盯梢和特别行动人员,费用足,人手足……进云贵不奇怪,不进去才奇怪。”

    军情处四处铺设情报网点,在容易产生情报的地方官府衙门收买吏员甚至是官员,潜伏和发展自己的人手,和特务处一样有自己的行动组,铲除那些碍事的敌人,同时以盯梢和强行窃取等手段获得打探不到的情报等等,然后有专门的情报分析人员,还有情报递送系统,解码人员等等,再之后才是情报传递系统,就是现在在山东半军用半民用的邮传递铺。

    表面上,递铺可以做民间的生意,代送货品,信件,甚至已经在登莱开展运送人员的生意了,浮山的马充足,这几年不停的在买马,自己也开始大量购买种马和母马,预备开设马场,未来的日子里,战马和挽马骡子都会越来越多,不会有无马使用的窘况出现。

    这样就有了开展人员运送的基础,道路条件好,车辆经过革新,主要是传动轴从中国式改为西方马车的构件,铁矿的出铁足,马车用铁有保障,这使得马车可以批量出产。

    浮山递铺急剧发展,使得人员和金钱有了良性的循环,加上有了一定的名声和信用,往南方发展的时候就方便了许多。

    否则的话,光有银子也未必能这么顺畅!

    有了自己的邮传局,林文远才能源源不断的把云贵和江西福建等地的情报送回济南,当然,顺带弄一些辣椒种子,自然也不在话下。

    “赶紧叫人种下,广种薄收,来年再扩地多种些!”

    “这何消说得?已经叫人在处理了。”

    “甚好,甚好!”

    张守仁高兴的直搓手,两个夫人忍不住都是笑将起来,云娘嗔道:“说是不准说公事,借着这个什么辣椒,你们又是说了半天。”

    “妹子,年底到了。”林文远笑道:“我等都是端的太保的碗,不好生把工作汇报一下,明年财税局编预算的时候,我怎么好腆着脸找太保要钱呢?”

    他这也算是大实话了,现在浮山上层都是暗流涌动,眼看就要编明年的预算,预算高低不仅意味着这一年上头对自己工作是不是肯定,还意味着来年能做多少事情,立多少的功营,在浮山系统中,是不是还能更上一层?

    李耀武等后起之秀都起来了,有一些最早跟随的老人还有在干哨官的,相比之下,岂不惭愧?各处、局的头头脑脑们都是疯了一样……贿赂什么的肯定不敢,吃饭也是有标准,不管是公务还是私交,吃饭不能超过一定的标准,军法处的镇抚官们天天闲的发慌,谁犯在他们手里,肯定大倒其霉,再者说,浮山还是一个向上的团体,一个团体在向上时,规矩不大都容易自我遵守,因为大家的上升空间还是有,都还有希望,不大可能因为一点小节而坐失美好的将来。

    不能走别的门路,往张守仁这边来撞木钟的很不在少数,当然,也是看自己有没有这样大的面子才行。

    如林文远这样,饭桌上禀报事情,当然也是夸耀功劳,这就是大舅哥的独到之处了。

    张守仁也是莞尔一笑,两个夫人的表情也是各异,陈盼儿只是微笑,云娘眼中倒是有一点渴盼的神采了。

    虽说女生外向,但云娘是个孝顺的,自家大哥的忙,当然是能帮则帮,虽说不愿干涉军政事务,不愿被人说三道四,但这么一点小心思,张守仁不懂才怪。

    “大舅,放心吧,明年军情处的预算,给你再翻一番好了。”

    “三百万?”

    林文远正在撕扯一条鸡腿,闻言差点没噎死过去,翻白两眼,咳了半天,才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了张守仁一眼,问道:“翻倍?明年三百万?”

    “差不离吧……将作处明年的预算我估摸着得有一千五百万,是你们的五倍以上,然后就是作训处和总后,明年要招募齐十万新军,你算算,器械先不急,这军服,被褥,营地,伙食,多大开销?这两处之后,就数你们军情处银子多了……不过现在还不能确定,能财税那边拿出真正的数字来,才能做定论。”

    “好家伙……”林文远这会子只能摸着自己的鼻子苦笑了……他哼来哼去,还把辣椒种子拿出来献宝,无非就是怀着这么一点小心思……做张守仁的大舅哥,亲情这方面不需要多说什么,但私人归私人,公务是公务,身为一个部门的主管,特别是已经是人员接近万人的大部门……军情处如果把几个对口学校已经预定了的学员全算上,妥妥的过万的超级大部门,整个浮山现在人最多的部门是营务处……几个大工厂和盐场加农庄全是营务处下的,有好几十万人,然后就是军队系统了,十几个营的浮山劲旅,加陆巡营和水师等等。

    再下来就是军情处了,然后才是特务处等部门,各部门这会子都是卯足了劲争经费,他这个主官如果坐视不理,下头的人肯定会嘀咕和不满……但经费加上一倍,就算是他发梦也没有发过这么多啊……

    “财税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张守仁看着目光灼灼若贼的林文远,失笑道:“打劫也没有这么着急的?不过你问的正好,钟荣下午就送报表过来,年尾了,他们已经有了帐了……大家都准备过年了嘛。”

    “是啊,又是快一年的新年了……”

    听说财税要来报帐,林文远的心里安定了很多,能把这事情定下来就好。

    三百万两银子在手,有过万部属,同时学校里还在源源不断的向他输送着最优秀的人才,进入云贵只是一个开始,底下他还能做多少大事出来?

    很多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恐怕也能提上真正的讨论和实施流程了吧?

    “你们的邮传局要把生意拓展开来,你有经费,就不要再约束自己的手脚。等邮传赚钱了,我告诉你,三百万你就不看在眼里了。”

    看到大舅哥如此忠于职守,张守仁也是十分感动,不免出言指点着,当然,他也知道林文远精明外露,十分能干,这些事情,他应该是自己有成算的。

    “是的,我们已经在考虑这件事,预计是往京师和淮扬一带,这几个地方还算安稳,饥民少,虽然有大运河,但走旱路的也不少……”

    林文远笑嘻嘻的回答,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三章 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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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娘虽然忙着喂儿子,不过也没有放了这边,见郎舅二人说妥,她心里自然偎贴舒服,但还是警告道:“都说了多少次不要谈公事……汤都冷了!”

    “是,咱们喝汤,不然的话母老虎要发威。%&*";”

    张守仁笑吟吟的拿云娘打趣,丫鬟端上一碗汤来,他端起便饮,正好看到陈盼儿看向自己,眼神中也是充满了敬佩,他微微一笑,低声道:“怎么?”

    “以前在邸抄上总看到朝廷忧虑银钱粮饷一事,心里总是替皇帝有些委屈……这么大的国家,国用就是不足,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全文阅读。”

    陈盼儿说到这里,也是已经笑意盈盈:“还是我的夫君厉害,半个山东,已经赚到了大明举国才能有的银子。”

    “不止咧。”

    张守仁心下也是十分得意,低声道:“粮食,布匹、药材、生铁、黄金,你夫君的本事可是大的很呢……”

    他待要细说,突见门帘闪动,当下只得坐直了,因见是王云峰进来,便笑着举筷道:“云峰来了,一起吃罢。”

    “谢太保,卑职已经吃完了。”

    王云峰仍然是穿着灰黑色的军服,两排军官银纽扣擦的雪亮,立领笔直,是一个很利落的军官形象……浮山的一品武官,有不少正常是穿着朝廷赐给的一品麒麟武官服饰,腰佩象牙牙牌,威武之余,更添了几分官威出来。

    只有王云峰一直是保持着浮山军人的本色,以穿着本身的服饰为荣……在他的带动之下,也颇有一部份人将穿着朝廷服饰的习惯又改了回来……谁都知道,王云峰是大人身边心腹中的心腹,谁知道他的做法,是不是太保大人的授意?

    反正浮山上下,早就和朝廷离心离德,又何苦穿着朝廷的武服?

    张守仁当然不会授意这种事,未免无聊,不过他对王云峰的这种军人式的坚持倒是十分赏识,至于对方有没有揣摩他的意思……这就没必要深究啦。

    王云峰向林文远点了点头,致意之后,才又向张守仁笑道:“城门处出了点事。”

    “哦?”

    能叫王云峰这个特务头子跑过来的肯定不是小事,不过张守仁神色淡然,仍然端碗饮汤,丝毫不放在心上。i^

    他已经把浮山团体带出来了,这个团体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力和能量,要是在这个时候自己遇事还惊慌失措,这几年的功夫也算白搭了。

    放眼天下,不要说大明,就算把全世界都捆上,能在现在这会子威胁到浮山的势力,很简单两字:没有!

    “呵呵,是城守营的人,一枪托打了天使……”

    王云峰也是不慌不忙,将今日城门处的事情了。

    张守仁在听到“一枪托”时,忍不住呵呵一笑,待听到最后,才听到他低声嘀咕道:“这一枪托不知道能不能流传下去,要是能,也算一桩妙事……”

    “大人,钦差此时估计快到棋盘街了,如何处置?”

    这旨意不接,山东镇也绝不会出兵河南,这事情已经是定局,不会再有所更改了。王云峰问的,当然就是张守仁要不要接见钦差,还是想办法打发了了事?

    “要见。”张守仁沉吟道:“不过不在这里见,也不到都司衙门,带他们到兵营去见。”

    “卑职明白了。”

    王云峰难得笑了一笑,行了一个军礼,又向屋中诸人点头致意,然后匆忙离去。

    林文远也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守仁的用意,接旨是要接的,当然要找一个借口把钦差打发走。不过北京那边肯定十分失望,有人会想再次下旨,严旨督促张守仁出征,有人会如张溥闹腾的那样,干脆打山东镇的主意。

    张守仁要在兵营见,自然是展布实力,威慑来使,使朝野噤声,不敢再强迫他做什么事了。

    这样做法,当然痛快了,不过也代表浮山要和朝廷真正决裂了。

    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大人……”林文远面色凝重,有点欲言又止的感觉。

    “放心吧,朝廷这会子是着急,下一步就该狗急跳墙了……”

    张守仁知道李自成已经有了突袭开封的计划,看样子是和历史上的发展没有任何不同,不过李自成在历史上打开封一直打了三次,除了第三次实力确实可以取下开封外,头两次其实是不足以打下开封的。

    毕竟开封是河南省城,有周王和巡抚等大吏,加上有王鑫和黄澍等干吏,更有陈永福这个明军将领中难得的干才,有这些人的开封不是那个李自成能拿下的……满打满算,李自成从进入商南一带到拥众十万,再到下洛阳之后,不过半年时间,从一千多人扩张到十万人以上,能有多少铁打兵器,能有多少甲胃?

    人多没用!

    精兵多,武器多,那才是真正的劲旅,要说李自成原本是离这个目标很远,现在么……张守仁呵呵一笑。

    现在的李自成当然不同了,开封能不能守住,两说。

    开封丢了,朝廷还能理会山东的事儿?他张守仁又没造反,无非是跋扈些儿。要知道,原本的历史上,崇祯十四年调刘泽清,老刘到黄河边打个转,见李自成不好惹,拍拍屁股就回了曹州老家,崇祯拿他怎么了?屁也没有。

    后来想把刘泽清调离老巢,任他为通州总兵,刘泽清表面上遵旨,其实就拖着不上任,理由随便编就是。

    这样一直拖着,哪怕北京都被围了,老刘和诸多军阀就不动身,吴三桂也是如此,等崇祯吊颈一死,各人就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崇祯御极十七年,就是把原本听话的军队弄成这副模样,怨得谁来?

    张守仁这么一说,林文远才放下心来……浮山上下,视张守仁为神,只要张守仁说不碍,那自然就是不碍的。

    当下爽郎一笑,对着张守仁道:“我陪你去,一会财税上的人来了,当面锣对面鼓把三百万落实了,我晚上要摆酒的。”

    “也不要过于张扬了。”张守仁警告他道:“我这里乱蜂蛰头的时候,你甭给我添乱。”

    “是是,晓得。”

    银子再多,也经不过恶虎群狼,除了林文远,谁不要经费?就刚刚云淡风轻的王云峰,他的特务处光是内卫队的开销就不知道有多少,他不想要银子?

    当下林文远满脸是笑,只不停点头道:“省得,断不会叫你为难。”

    大舅哥是这般德性,张守仁只横他一眼,与云娘两个打过招呼,叫人来换了燕居的袍服,穿着军服,把网巾戴好,再戴上军帽,虽然他的军服是士兵服,只两排铜纽扣,而且不曾有银星标志,但一身军装在身上,果然英姿飒爽,神威凛然,一时两个女人都是从眼中冒出小星星来。

    出得自家府邸,内卫们迎上来,头领却不是李灼然,换了个大高个黑大汉,姓王名柱,也是个老人,李灼然在张守仁身边几近两年,锻炼的十分了得,行事温润得体有大将之风,武艺也是十分了得,加上久在中枢,对大局也很了解,这样的人才放在身边太浪费了,张守仁已经将李灼然放到了淮安那边,也是副将,不过却是孙良栋的副手。

    看到张守仁出来,王柱自是招呼内卫们将张守仁团团围住,然后百余骑分为几股,打起仪仗,向着城东南方向的大校场军营飞驰而去。

    一路上自是动静不小,不过张守仁每日在城中来往多了,见怪不怪,大家也就不太当一回事,除了主干道上的人们让道之外,其余人等,都是自行其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等到得军营附近时,虽是岁末年关之时,但军营之中仍然杀声震天,上午跑圈和体能,下午队列和技战术,这会子喊杀之声,显然就是在锻炼技战术了。

    一路飞驰而入,果然营中正在校场上按队分列,每队四百五十人左右,火铳手们举着雪亮锋锐的上了刺刀的长枪,正在练习松散阵列的方阵,雪亮的刺刀举的老高,看起来比那些举着长枪的长枪手们还要震慑人心的多。

    长枪手和铁戟手们则是在练习对抗骑兵,破阵,冲阵,阵中还有少量的短斧手和刀手,穿着轻甲,于各队之间游走,一旦有敌人的游骑进入,便是他们来处理。

    各队之间,井井有条,训练时,教官们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懈怠。

    全军上下,士气饱满器械精良,虽然不是在真的打仗,但是杀气也直冲云霄。

    这处校场上,同时就有一万五千余人在训练,那边还有两千多火铳手在练习打靶,火炮手们练习操炮,没有在校场上的,也是各有训练方式,整个校场,看上去就是兵器和铁甲的海洋。

    这样的情形,张守仁每天都看到,但每次看到,都是心旷神怡,感觉无比自豪。

    “大将军!”

    营门缓缓打开,所有的将士都是看到了张守仁进营来,在军官们的带领下,一起叫喊起来。

    这样的喊声,如山崩地裂,那种阳刚之气,壮美之感,不是身处其中的人,真的很难体会出来。

    而并不身处其中的人,也不会感觉到呼喊时的壮美……一群锦衣卫簇拥着颁旨太监们狼狈而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样的叫声,所有人都是被这样强大的力量所震慑和惊吓住了!
正文 第七百四十四章 明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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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动作。i^”

    张守仁挥动右手,口中同时致意问候和命令,看到他的动作后,军官们开始督促部下继续刚刚的动作,整个校场从沸腾的状态又转为平静,各阵列之间,又是开始了适才的训练动作。

    凝神看去,但见枪阵整齐肃杀,每个动作都是整齐划一,而且力道十足,力道强劲之余,又复精准,每一枪出来,都能正中目标。

    如果是大阵前行,则按鼓点,旗号,有进无退,不听命令,动作不变。

    有一些阵列前,挖有沟渠,地方坑洼不平,甚至有腐烂了的死猪死鸡,味道难闻之极,但长枪手们眉头也是不皱一下,于其中趟水而过,丝毫不乱阵列,过去之后,听命戳刺,数百支长枪一起出来,似乎天地都为之颤抖!

    火铳手们练习打靶的,几乎是枪枪正中靶心,不论是五十步或八十步,一百步,一百二十步,皆是如此。

    随便挑一个出来放在别的军镇就是难得的神枪手最新章节!

    不练打靶练阵列的也是十分得力,不论是密集队列,还是齐头并进,或是三段击,或是两段击,连环击,每种射击队列都练的十分纯熟,老练。

    练空心方阵也是十分纯熟,每一支火铳向前戳刺时,为了增加声势,火铳手们都是开声喝一声“杀”,每次听到时,张守仁都有回到后世军营的感觉!

    “钟荣,你知道火铳手们为什么打这么准?”

    “这个,下官不知道啊。”

    钟荣向来是负责财税的,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他的俸禄已经加到一千二百两一个月,这是浮山文官系统中最高等级,一年一万多两的俸禄,加上柴米补贴,一年近两万银子的收入,这在大明,怕是能惊掉一地的眼珠子……大明第一等的宰相大学士,一年的俸禄不过是一百八十两银子,朱元璋立国时承诺的一品官一年俸禄才一千多石,折银才几百两,就这样也从来没有发足过!

    老朱家养官是这般吝啬,张守仁这里的养官费用已经到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当然,钟荣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一般的文吏一年几百两的俸禄就算优厚了。但就算是一年几百,也是普通的大明官员无法想象的巨款,山东的地价是水田八两到十两左右,旱田四两到六两之间,这个价格是太平年景,如果遇到灾荒什么的,一两银子都能买到田。

    一幢三进的小院,一般的府县州城之中要值一百两,如果是临街的四五间屋子的小院,五六十两就买的下来,也就是说,这些官吏的俸禄,一年下来,随便就能买百来亩地,十进八进的院子。i^

    这样的厚禄之下,加上严密的监督,当然是贪污绝迹,而人人卖力。

    银子多也不是好拿的,达不到考成标准就降等,多次降等就会开革,想吃大锅饭,除非是战场立功又残疾的荣军,不然的话,还是免了。

    武官的俸禄比文官当然要更高一些,象孙良栋这样的大将,一年收入肯定是在两万以上,以他们的眼界和地位当然不会与喝兵血喝空额有关,什么走私和抢掠之事,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因为太过忙碌,钟荣显的又黑又瘦,说话也是又急又快,中气也略有点儿不足。

    当张守仁的部下就是这样,没累出毛病来是因为文吏们也得早起跑圈锻炼身体,这种习惯算是张守仁带来的后世机关的作风,跑圈加做操,好歹这些家伙没有累出病来。

    “打的准,是枪坏了有银子修或是换,财大气粗。”看着钟荣,张守仁微笑道:“这个月济南大营打的火药是十五万斤,这个量够辽镇打三年的!咱们的火药硫磺是从琉球和倭国买来的……没钱,成么?所以是你当的家好,理的财好,咱们大军才养的起来,钟荣,你是有大功的,我心里记的清楚。”

    “下官,愧不敢当……”

    钟荣红了眼圈,感觉是有点儿惭愧。他理财确实是很精细,支出上俭省,收入上尽可能的挖掘潜力……但无论如何,他觉得大功不是自己的,几宗大财源,全部是张守仁自己的开创所得,自己的功劳,实在是有限的很。

    但张守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赞于他,钟荣也不好太多的贬损自己,只得强按情绪,长揖致谢。

    “等着你的财报呢。”张守仁呵呵一笑,道:“看见没有,这边我大舅爷还在等着呢……见天苍蝇一样的盯着我,今天得给他一个准话才行。”

    “林将军放心。”各主办间没事是要有会议的,执委经常会开会,部门间也会有协同,所以交往较多,不象普通文官和那些普通的将领没有什么交集,钟荣和林文远都是老熟人,当下笑道:“咱们现在真的不比当年了,明年的预计收入会更多,所以编预算时,咱们都是从宽算的……请到节堂中说话吧。”

    林文远过来就是为的这事,当下哪还客气,立刻笑吟吟答应了,一行人便往大校场正中的节堂而去。

    张守仁平素是不在这里办公的,还好公务局和秘书局都留了值守人员,听说今天下午要起用,早早的准备停当了,钟荣和张守仁一行过来,这些留守人员已经把场所准备好了,财税处的人也是将大堆的帐本子抱了进来,预备一会检阅。

    在外寒暄过了,原本不必再说什么,但张守仁还是向财税处的各人点头致意,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意。

    这在很多最下面的小吏来说是难得的荣宠……浮山现在军队系统十几万人,工商系统农庄系统好几十万人,张守仁已经不能如在刚创业的那个阶段那样,对每个人的性格特点都十分了解,并且如数家珍了。

    “我们浮山的收入,分为田地租税、销售商品利润、商税、金矿、铁矿等各项收入,明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预计收入是这样……”

    汇报工作十分冗长,在汇报过程中,钟显也赶了过来,营务处秘书局正李鑫自然也在,档案局的好手们负责会议纪要,分列摘抄归档。

    林文远虽然与文吏们多有交道,但骨子里这几年还是拿军人的标准来要求和量化自己,军情处军情处,要紧的还是“军”这个字,所以关注的更多是军务。

    开始他听的昏昏欲睡,待听到钟荣说起今年给军情处的拨款若干,而其中经过考核,多少有一些浪费行为,而邮传部门带来的能力虚耗和浪费更大,令得财税处上下有难以容忍之感……

    听到这里,林文远汗落如雨,一种惭愧之感,油然而生。

    妻舅大哥如此模样,张守仁当然看在眼中,也是感到十分欣慰。

    浮山在变化,浮山也一直在前行,每一个人他都希望能带着一起前进,但也注定会有一些人被落下。

    值得欣慰的是,目前为止,大家还跟得上来。

    如果林文远不为所动,只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打算,明年再给他做一年,毕竟军情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熟门熟路,把南方的架构铺设好后,就可以叫他赋闲,给一个荣职,养着算了。

    现在看来,还不必如此。

    “根据当月明细,还有明年全国战事演变的发展,商路是否稳定,人口是否增长,我们财税处预计了明年的当年收入明细表如下……”

    终于说到戏肉了,林文远精神一振,竖耳倾听。

    正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一阵吵嚷声,堂中上下内外都是表情为之一变……大家都知道是传旨的钦使来了。

    “无妨,钟荣继续说。”

    张守仁微微一笑,仍然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巍然不动。

    他的仪表,风度,气质,无不是标准的军人形象,就算看似随便的坐姿也是如此,标准,挺直,没有丝毫叫人觉得不适的地方。

    听到张守仁的吩咐,钟荣只能继续宣读,并将表格展示给众人看。

    林文远眼神极好,记心也好,看了这表格之后,脑海中竟是被什么东西冲击过一样,感觉头晕的厉害。

    商税、浮山总行营销总入计有:19917761

    盐:5745000

    金矿:5415000

    铁矿:784902

    鱼:24500

    茶:73100

    落地杂税:358000

    田房契税:190000

    ……

    共计,崇祯十四年入银38871763两!

    另,田赋征粮可达817700石,猪110300头,牛57000头,羊37000头,鸡过百万只,鱼也过百万斤,暂时不预详细数目。

    轰的一声……却不是林文远,而是李鑫这个不大列席财税会议的书记局的人倒在了地下,被人扶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是迷迷瞪瞪的神情,一时间还回不过味来。

    今天财税处用的是阿刺伯数字,大家早学习过,认的很清楚。

    三千八百八十多万两,大明一年财税收入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七成!

    “我的天!”林文远也忍不住了,大叫道:“这么多银子,各部门畅开用也用不完啊!”

    “嗯,有这么多银子,大炮千门计划,军队扩充到二十万人计划,部门官吏和军情处的扩充计划,都可进行了。更要紧的,还有水师计划,一艘船就得几十万,太他娘的烧钱了啊……”

    郑家那边有回话了,英国的东印度公司表示可以承建大船,英国现在在筹备与荷兰的海上决战,钱也是花的海落石枯,远东的土财主愿意拿大捧的成倍的银子来叫英国的船厂不停的开工造船,这是好事,至于亚洲这边海上力量的转变……这和英国人有关系吗?他们,原本就是创造混乱的高手!
正文 第七百四十五章 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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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张守仁的计划,装备火炮在五十门以上的风帆战列舰是最少要买十艘以上,郑家现在也就不到这个数字,有这么多战列舰后,以后才谈的上和郑家掰手腕。%&*";

    自造船则最少在五十艘以上,不造那种只有船首炮和船尾炮的大明戎克船,也是直接西式帆船,低舷,三桅,两侧舷装火炮,最少三十门起TXT下载。

    每船用资都不会低于十万,这两年光是造舰就得千万的白银。

    看到林文远等人冒冷汗,张守仁露齿笑道:“你们别以为这银子多……根本就九牛一毛。现在泰西那边,荷兰只是一小国,地方和咱们一个省差不多大,但其战船数字是一千余艘,远洋商船是一千艘,近海船说是近海短途运输和贸易,但也和咱们的福船差不多了……你们说,这差距大不大?”

    “一千艘战船?”

    张守仁的计划打造出来的浮山水师也就不到百艘战船,用的银子已经是千万级别,还不提港口建设和水手的训练,还有水师学堂的建设和费用了。

    这么庞大的开支,换了大明朝廷想也不敢想……造舰的费用够养三个辽镇还多,用这么多钱来养船,岂不是疯了?

    但听到荷兰这个不知名的万里之外的小国居然有千艘战舰,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呼吸急促起来。

    所谓“战列舰”就是两舷有舰炮的风帆战舰,为了海战时最大的发挥火力输出,所有的船只都是一字排列,所以就以战列舰为名。一艘船有数十门火炮,百艘千艘是多少?

    “怪不得大人前几年不管怎样都要花费巨资,在浮山近岸修筑炮台!”

    林文远憬然而悟,此时才彻底明白了张守仁的用意。

    几百艘敌船从海上来,几千门火炮将浮山近岸数里内的精华地带轰的稀巴烂,民居,学校,盐场,将作处……一想想,自是不寒而栗!

    “呵呵,现在可放心的多了。”张守仁微微一笑,也是颇为自得。当然,他不会告诉这些人,修炮台主要防范的不是荷兰,是郑家。

    荷兰人和大明算是小有敌意,但不会来触犯这个庞大大物,他们主要的敌人是郑家,核心的利益之争是澎湖和台湾,当然,还有对日贸易的独占权。

    西班牙人倒是有野心和大明掰一掰手腕,甚至有雄心勃勃的征服大明的计划……所谓的两万五千精锐就能打到南京,在后世不少人觉得是痴人说梦,但以南方明军在奢安之乱的表现来说,真有两万五千西班牙精锐登陆南方沿海,一路北上,估计打到南京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当然,想灭亡中国还是太狂妄了一些。%&*";

    葡萄牙是小国,国力有限,更不会与大明为敌。

    真正叫张守仁警惕的是郑家,原本是郑家是没有北上,一直在福建发展势力,与荷兰等国在海上争雄。

    但现在历史有了变化,山东沿海越来越富庶,谁知道郑家会怎么选择?

    反而预则立,不预则废啊……

    总之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放心的时候了,英国同意造舰,全力开工之下,两年之内,十艘或更多的顶级战列舰可以装备到浮山水师。

    自己可以造舰数十艘,加上原本的中小型战船,一支立体的,在亚洲是顶级的海上力量就出现了。

    等天下底定后,以浮山水师为底子,建立一支雄霸天下的海上雄师,也不再是梦想了。

    想到这里,张守仁也是心驰神往……在他的努力下,山东一地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未来的海上风云,看起来也会有截然不同的走向了。

    “这么说,银子还是不能散漫去花啊……”

    一年小四千万的收入,说起来能把朝廷上下都吓的失声不语,但在浮山这边,用钱的地方却是更多。

    水师用钱多,陆师也不少,铸六磅炮到九磅炮十二磅炮十八磅炮,最大到三十二磅的攻城炮,全部炮营未来可能达两个主力营一千门野战大炮加过万门小炮的水平,整个陆师还会拥有十万匹以上的战马和挽马和骡子,还会有五千到一万辆左右的战车……整个陆师将会有一百个营,总数将达到六十万,光是火铳手的数量就会超过十万人!

    “真是……壮美!”

    听完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后,林文远觉得自己的词汇量明显不够用了。

    耗资千万的造舰计划,千门以上的主力野战炮,十几万人的火铳手,六十万人的主力部队……真是想一想,就能叫人心驰神摇。

    “大明顶不住建奴,当然只能由我来。”

    张守仁神色不变,语气却也是有点掩饰不住的激动:“待有一日,我领五十万虎贲,驱虎豹之士,与皇太极会猎与赫图阿拉,四十年之耻,数百万被屠之汉人之血海深仇,定会在我手中,一一讨还!”

    这般掷地有声,壮怀激烈话语,哪怕是在场文吏,也是为之动容。

    众人深深揖下身去,均道:“愿为大人效死!”

    “大伙儿戮力同心吧……”

    张守仁呵呵一笑,虚抬一下右手,算是一一扶起众人了。要是以前,他可能真的会一一上手,但今时真的不同往日了,地位不同,有些事也不便再坚持下去。

    正当众人激动之时,一群更激动的人出现了。

    神色愤然,也带着狼狈模样的候少监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他身后,是三个四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小内使,再于后,便是一群神色慌乱的锦衣卫。

    十来个传旨的钦差,换了任何地方都是耀武扬威无人敢得罪的角色,要不然,大家也不会在宫中开拍卖场一样,一有外差,都是价高者得,或是有硬关系的才有机会捞着这种出外传旨的差事。

    赚仪金盘缠,勒索地方官和商户,这都是钦差来钱的好门路。

    可这一群钦差却是撞上了铁板,在城门口的事情还能说是误会,可刚刚在营门时,高举圣旨的钦差一样被拦了下来,两个锦衣卫刚出言不逊,立刻又是遭了几枪托……这一次打下来,所有人才明白过来,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传说中可以捞钱的好地方,这里是有规矩,而且明显是军规大于圣旨,大于皇帝,大于皇权的一个特异的想以想象的所在。

    种种一切,叫这些依附于皇权,视皇帝为天,丝毫不敢有所冒犯的人们感觉到无比的紧张,惶恐,还有害怕。

    他们向来依仗的一切在这里毫无意义,他们一下子就成了天子家奴和近臣变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小丑,这种失落感也是叫他们感觉格外的难受。

    在进入营门后,候少监向着身边众人发狠道:“回京之后,一定要向皇爷详细禀报,倒不想信,大明天下,究竟是他张守仁大,还是咱们皇爷大!”

    这样的狠话放下来,他们的心里才舒服的多,然而一进军营,越往里走,这些天子家奴们受到的震撼也就越大。

    长枪如林,火铳轰击的声音震的他们耳朵疼,一队队的兵是那么雄壮威武,杀气腾腾,看到那些长枪手们在烂泥和血污之中奋勇向前时,这些人简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山东镇的兵怕都是疯子吧……”

    “就是,咱也去宣府传过旨,宣府兵也是强镇啊,怎么感觉差很多啊……”

    “他们哪来这么多铁甲?宣府大同山西咱都跑过,加起来也没他们这么多甲啊。”

    校场四周,到处都是穿着铁甲或是把铁甲放置在校场边上的浮山将士,这样的情形,已经是超出这些京师来人的认知了!

    一点点好不容易聚积起来的气焰又如冰雪遇到烈日,迅速消弥的无影无踪。

    人家的地盘上,这么多虎狼之士就在眼前,两次遭遇已经说明,自己这一点钦差的身份山东这边根本没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何必自寻难堪?

    抱着这样的认知,在他们进入节堂,发觉堂中正中张守仁端坐不动的时候,候少监眼眉虽然一挑,眼神中有一股怨毒之气喷薄而出,但他喉头上下涌动一下,竟是不敢说什么指责的话语。

    “来者是传旨的钦差吧?”

    张守仁端坐不动,却是将右腿翘了起来,他是一个讲究军人仪表和风度的人,任何时候,就算盛夏时节也是衣着整齐,军容军姿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地方,这样的行止,也算难得了。

    见他翘腿,两个内卫忍住笑,却是将一截毛毯抱在张守仁的腿上,小心翼翼的包好。

    除了张守仁外,别的人倒是全部站起身来了,只是包括林文远在内,大家都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笑话了,在听到这样的雄心勃勃的计划之后,谁还能保持着平静和若无其事?

    有六十万大军在手之后,以朝廷现在的这德性……很多以前隐约想过的事,现在看来,却只怕很快就成为现实了……

    “咱家是传旨来的……”候少监到底忍不住,咯咯一笑,阴沉沉道:“太保是不是要设一下香案,跪下接旨啊?”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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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案可设,这不成问题,不过起身跪下,请恕我无礼了。i^”张守仁皱眉道:“我现在患了足疾,不要说起立下跪,便是行走也是无法的事了……”

    “既然如此,请太保接旨吧……”

    候少监无奈,也不敢和张守仁有什么争执,只得环顾左右,想等有了香案再说最新章节。

    “什么香案臭案,咱们太保立功无数,坐着接一张旨也不成?”

    王柱是个粗豪汉子,性格和李灼然简直是冰火九重天,见候少监还在犹豫,便是大步上前,伸手便接了那明黄旨意,然后转身大步向前,递给了张守仁。

    这样的举措,自有明二百余年下来,怕也真的是头一回了。

    造反啊,大胆啊,狂悖啊……这样的指责的话语在一群京师来客脑海中盘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哪个傻子叫出声来……

    人家就是真造反又是如何?眼前夺旨这将军,身高怕不有八丈,一身铁甲,粗大的右手上满是练刀练剑弄出来的茧子……这些人虽然自己无甚本事,眼光还是很毒的……不要说身后校场上还有那么多兵马,就眼前这个一个大汉,一柄剑一个人,搞定自己这十来个人恐怕还是很轻松的吧……

    当下不要说争执喝骂,便是老老实实站着,也是压力山大啊……

    “哦,我知道了。”

    张守仁坐在椅中,随随便便的将旨意看了,笑道:“请上使回去吧,上复皇上,就说俺遵旨就是了。”

    “太保肯遵旨,这太好了……不知道山东镇何时出兵,皇爷要立等回信的。”

    候少监出京时,心急如焚的崇祯再三再四的吩咐,叫他催促山东镇尽快出兵,不要耽搁,河南那边的战事是真的耽搁不起。

    “本太保身患足疾,这不是急的事情,上复皇上,等我足疾痊愈之后,便立刻出兵。”

    “好……”

    候少监这才知道,人家就是这么当面耍弄自己,顺带也耍弄了皇帝!

    他心中感觉一阵悲凉,也很吃惊,大明皇帝已经御权十三年眼看要到第十四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毫无失德之处,吃的俭朴之极,用度也是能省则省……他已经是宫中老人,五十二岁的人了,万历年间的事他已经正值壮年,虽然他这一生没有当上太监,但地位在宫中并不能算低……内宫监也是一个实权部门,太监之下就是少监,换在外朝的话,就算是为官当到侍郎了。i^

    到这样地步的宦官,心志智慧和运气缺一不可,当然,也有一定的忠诚。

    候少监想起宫中岁月,想起万历年间天下太平皇权独大的辉煌过往,一时间,心中无限酸楚。他不敢做太激烈的表示,只是委婉道:“军情如火,圣心十分忧虑,太保大将军受恩深重,难道就不想报答圣恩吗?”

    “圣恩……”张守仁并没有如候少监盼望的那样显露出一点感动的表情,只淡淡的道:“君恩似海,容臣缓报吧。”

    说罢,竟是从容起身,手中持着那道旨意,踱入后堂去了。

    “我等告辞。”

    候少监眼中显露出强烈的怨毒色彩,他心中已经认定张守仁不仅是跋扈不臣的武夫,还是一个巨奸,是曹操般的人物。

    “不知道皇上当初看中了此人什么地方,竟是将他提到如此高位!”

    “如此罔顾圣恩,实在不当人子。”

    “我等回京后,当然据实禀报。”

    “这样没人性的太保大将军,真是我大明的悲哀。”

    十几个天子家奴气性也是真的不小,出门之外,忍不住小声议论,只是看到校场上的甲士之后,议论的声响才小了下去,此行倒霉不顺已经是注定了,他们聚集在一起,小声商量了一阵,然后索性就是翻身上马,往着济南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了。

    这伙人,不打算留在城中了,他们要直接出城,在城外打尖休息,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他们都是从京师出来,已经深深明白,济南这里发生的变化,影响也是不小,万一处置不利,恐怕会是比河南战场更麻烦的地方!

    ……

    “如果我不是亲身从河南回来,我也会觉得大将军是一个没品的武夫的。”

    这样的话,也就是林文远敢说……京城来人走了之后,张守仁又从后堂出来,神色之间,也是有隐藏不住的疲惫。

    无论如何,崇祯对他有私恩,用这样蹩脚的理由和嚣张跋扈的态度,毫无疑问是在打崇祯的脸,左一巴掌右一耳光,打的噼里啪啦直响。

    这件事后,对崇祯的形象和大明的气运会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而张守仁,当然是有意为之。

    大明没救了!

    最少,在崇祯手中的大明是没救的!

    “私恩是私恩啊……”张守仁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他,他很快从没有必要的低沉情绪中恢复出来,对着林文远笑道:“三年之后,我会报答皇帝的私恩,不过,叫我拿私恩影响到国运和国事,那也是绝无可能。”

    “在这件事上,我毫无疑问支持大将军。”林文远难得严肃起来:“宗室亲藩,太监,军队,文官,士绅,一个个都在吸血,而皇上毫无办法,处置乖张,老实说,从来不以民间疾苦为念,所谓圣君,不过是文官替皇上营造的一张遮羞布罢了。”

    “我等也是支持大将军。”

    在浮山来说,这样的决定也是一个艰难时刻,忠君和爱国在大明其实是一体的,而国家和民族的概念反而不是那么的清楚……国与君,怎么分开,很多人也不明白。

    在这个时刻,张守仁迈出了自己最要紧的一步,在场的人,对此也唯有支持而已!

    “孙良栋这厮也聪明了。”张守仁微笑道:“河南事出,他已经写信来,说是皇帝派钦差来宣调我们,万不可出兵。”

    “张世福也有信来,也是和孙良栋一样的意见。”

    “曲瑞也是如此。”

    张守仁看向众人,笑道:“无论何事,只要我浮山上下同心,那也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

    ……

    天色刚黑时,济南城成了一座到处闪亮着光彩的华灯之城。现在的济南,市政建设到了外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城门处和几条主干道全部有了高挑入云的煤油灯,灯罩是透明的玻璃所制成,灯芯和油都经过改良和特制,所以灯光特别的明亮。

    在东牌楼附近,这种高大的,一根灯柱上有五六个玻璃灯柱每隔五六十步就是一座,整个三里多长的长街上,到处都是明亮的灯光,从府前街到这里,三条主要的干道和五六条支道上都是被照映的十分明亮……济南城有十几个坊,每个坊的坊门处也是有高大的明亮入云的灯火,每日都是将半个城市照的通明雪亮。

    每天晚上,都有不少喜欢读本,凑在灯火下头读书。

    不过这样的情形没有维持太久的时间,城中按距离修了几个读书馆,也是用的这种玻璃灯,每个馆都是可容纳数百人一起读书,这个善政,当然不是纯粹为了儒学,书馆中儒家的经义恰恰是翻动最少的……除了那些还对应试中举有兴趣的书呆子,在这里翻动最多的就是浮山商务印书馆所出的唐人的志怪和宋明的话本小说。

    都是用雕版精心印了,很多口口相传的评书也是印的十分精致,不少读书人看了之后,委实感觉怪异。

    这年头,就只有百分之五的人识字,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是文盲,很多秀才也买不起来获得学习的机会……抄书在大明还是一项职业,毕竟刊印刻版的书籍数量太少,还是抄书比较方便。

    结果在济南这儿,大量的读书馆同时有扫盲班的作用,不仅有扫盲的教材,还有这些很吸引人的向善,在中国向来是不愁没有人来看书的,如果在东西牌楼和府前街一带的高处向下眺望,便可以看见大量的人群在图书馆中进出,换了别的城市,除了酒楼妓馆和少量的达官贵人之家,哪里还有可能看到如此的情形!

    除了图书馆,还有茶馆等公众场所到了晚间也一样热闹,在城市中心,还打算分别建几个戏院……在张守仁心中,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将由他一手改变,当然,是变的更加美好。

    在这样的夜色之中,人人脸上都带着欢愉和微笑,但在人群之中,也是有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穿着箭装,在几个青衣奴仆的簇拥之下,怒气冲冲的纵马疾驰着。

    过不多时,在一幢府邸的大门前,少女翻身下马,手中的马鞭都忘了丢下,从大门处急匆匆的往府邸内宅赶去,等到了一幢被盛开的梅花围拢住的精舍书房外时,看到烛火掩映下有一个戴着幞头的青年男子正倚窗读书,少女咬了咬嘴唇,将书房门猛然一推,提着马鞭便是冲了进去。

    书房中灯火灿然,十分明亮,面容靓丽的朱九妮对着半躺在竹椅之中,盖着一条毛毯正读书的朱恩赏怒气冲冲的叫道:“大哥,你怎么还有精神在这里看书!”
正文 第七百四十七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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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看书去看戏么?”朱恩赏将书放在一边的小几上,笑道:“我又不爱听戏文,再者说,国华说了,过一阵子在东牌楼这修一个大戏院,白天唱戏,晚上演杂耍杂技什么的,看那个,我还有点兴致。i^”

    “看杂技?”朱九妮怒道:“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成了一出好戏了。”

    “你今晚气不顺啊妹子,怎么了?”

    看到气的小脸通红,胸膛也一起一伏的朱九妮,朱恩赏终于是收敛了脸上嬉笑的神色,正色询问道:“有什么事,便说来与大哥听。”

    “今晚我去了王府……”

    明朝的宗室是分藩一处以为帝室屏障,按宗法来说,皇室是大宗,亲藩是小宗。但在封地,王室是大宗,然后分出来的郡王和镇国将军们又是小宗了。

    在这种年节时候,不论平素关系是否融洽和睦,大宗小宗之间的往来也是少不了的,等三十那天,挂祖宗景像,上五福贡品,德王这个大宗宗主主祭,然后各小宗的男丁和女眷分别在内宅和外堂祭祀。

    朱九妮去王府,也是送贡品去了,这事情在父母在时当然不用她操心,此时只剩下兄妹二人,朱恩赏又是个万事不操心的,只能她这个女孩子多操持一些了。

    说起来,外表是英姿飒爽的宗室娇女,其实骨子里头,还是十分懂事的啊……

    今晚过去,正事没有什么波折,横竖年年是这样,不过到后宅之中,德王妃和几个侧妃,加上几个郡王妃和镇国将军夫人,加起来十几个妇人,将朱九妮叫到身边,将今日之事,添油加醋的说了。

    这些人,当然不是搬弄事非,实际上估计也是有点儿心慌意乱。

    说到最后,德王妃两目含泪,抽泣着道:“听说衡王府已经被围了,每日固定有人送吃食进去,内不得出,外不得入,说是亲王,其实是罪囚……现在我们也不敢求别的,只要大将军留我们全家性命,或是干脆起事之前,由得我们离开,那就是谢天谢地了……”

    朱九妮听的纳闷,心道各王府原本不就是如此么?再者说,她前些天就听张守仁说了,衡王府为恶太多,逼死人命就好几十条,如果张守仁放手叫山东文官弹劾,恐怕衡王的王位都不一定保的住……张居正权势重时,可是轻易废了辽王,现在张守仁在山东的权势可是比当年的张居正要大的多了。%&*";

    衡王之事,她听着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倒是德王妃等人俯地求恳时,这小妮子有点儿受不住了。

    以前在话本小说中曾看到宋朝亡国时,公主们和后妃们遭遇十分凄惨,实不曾想到,这一天也有可能落在自己的头上。

    这么一想,再看到眼前这些婶婶姨娘们泪眼相向,朱九妮终于忍受不住,拔起腿便是离开了德王府。

    她离开之后,自是不会知道,人家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哭泣的表情,显露出复杂的神色出来。这一次哭泣哀求,无非是想试探一些事情出来,最少,是想看看近期内张守仁有没有造反逼宫的打算,最不济,也是想知道,德王府和各家郡王和镇国将军们是不是有危险……至于她们所说的国事,谁理它……

    朱九妮却不懂,她只觉得心中有难以遏制的恐慌和害怕,同时也是有强烈的愤慨与不满。

    国家大事,她懂得的不多,不过张守仁受恩深重她还是知道的……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张守仁从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变成了太保伯爵大将军,国朝自麻贵被命为平倭大将军之后,这几十年没有过第二个大将军,最贵也就是镇朔将军了,此人受恩如此之重,现在却是这般跋扈,这叫小妮子心中有一种受骗的感觉……

    “唉,妹子,你还真的是一个小孩子呢……”

    听着朱九妮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朱恩赏的脸上没有出现意料之中的愤慨神情,相反,却是有一种萧索之感。

    被大哥这么数落也是常有的事,朱九妮倒也不恼,只是道:“若是别的事也罢了,今日之事,实在叫人有难以忍受之感。”

    “那么我问你,国华平素为人如何?”

    “嗯……”若是往常,朱九妮不免会觉得忸怩,她心中对张守仁素有好感,但两人是不可能的……所以谈起来肯定有点别扭,不过今天她很大方,很沉稳的答道:“他人很好,待下没有架子,很体贴人心,对百姓也好,很仁厚……最要紧的,很念情义,不是那种典型的武夫。”

    “呵呵,他优点很多,妹子你说的真是太直观了……”

    朱恩赏打了个哈哈,自己却又正色道:“皇上如果是普通人,对张守仁有那么多恩德,国华他会不惜一切来报答……但天子无私恩啊,妹子!”

    “国事弄成这样,妹子你说,到底是怪底下的大臣还是怪皇上自己呢?如果说全怪大臣不怪皇帝,这说不过去吧?”

    “以大臣来说,山东只出了一个张国华,现在是什么局面?山东为什么变这么好,还不是张国华上能抗的住皇上和朝官,下能扼住亲藩和士绅,不使其与民争利,然后他还利于民么?”

    “婶子她们说山东镇军收税都打死了宰相家人,那叫不与民争利?”

    “傻妹子,宰相是民么……”

    “呃……”

    朱恩赏极宠溺的拍了拍妹子肩膀,笑道:“这里头的门道多的是呢。就拿婶子们来说,她们哪里管朝堂的事,不过就是因为这半年来,大将军对他们约束的太多,什么利也没有了……田庄官庄收回大半,收的粮只够王府上下食用,卡子一个不准设,商行只准入股,想用权势左右商人,巧取豪夺,那是别想了。有这么多事出来,想心平气和,难不难?今日之事,不过就是个导火索,她们心里清楚的很,以国华的为人,杀响马杀山匪海盗是从不手软,但在平素,做事还是很讲规矩的……”

    “那他,那他也不能这么抗旨不遵哇……”

    “遵旨么?”朱恩赏眼中波光一闪,将手中的书本递给妹子,轻声道:“这是李灼然写的,你看看书名。”

    “这是什么……喔,《随征漫记》,大哥,这是讲什么的?”

    “李灼然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到咱家来多少回了……”

    “内卫队官嘛,授参将衔来着,好一阵没见了,说是去淮安了吧?”

    “嗯,这是他随张国华往征湖广的手记,已经刊印成册发行了,湖广和河南,还有咱们山东地方的一些情形,尽在书中,你得闲了就看看吧。”

    “嗯,一会拿回房去看。”

    朱九妮虽然任性,在大哥认真的时候也是十分听话的,乖乖的就答应了下来。

    “唉,看完之后,你大约就不会再想着朝堂之事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平……大将军这样的雄杰之士也不会被私恩羁绊住的……那样也是太小瞧了他,私恩但用私情来报,于国于民,大将军挑的是另外一条道路啊……”

    灯光之下,朱恩赏侃侃而谈,只有在妹子面前,他才抛掉那些隐藏和面具,对国之大事也好,对人对物也好,都是分析的十分精到准确。

    “好了,回房歇息去吧。”讲了半天,朱恩赏自己也是觉得可笑,对着妹子笑道:“不是局中人,非说局中事,岂不可笑?说白了,咱们镇国将军府在大将军也好,在朝廷也好,都是小门小户,也就是国华兄对我青眼相加,似乎有那么一点交情,婶娘她们才有今晚这样的举动,待我哪天到王府去一次……其实大将军这样的人物,和他有私交是全无用处的,真正到了为了国事的时候,他是不会留情的。”

    “啊?他会为难我们?”

    “这怎么会呢……真傻。”朱恩赏哈哈大笑,不再与妹子多说,将朱九妮撵了回去。

    待妹子离开之后,他才站在窗前,往院落外那根散发着炽热光芒的灯柱看过去。

    半响过后,才悠然一叹,这一次,神情真的是轻松了很多。

    无论如何,在光辉之下,能安闲度过余生,笑看潮生潮灭,岂不也是一件快事?虽然朱恩赏是宗室,而且是镇国将军,但心中也早就有所警惕,并且并没有把自己宗室的身份太当回事了。

    自古无不灭的王朝,也没有永远的皇族宗室,况且以大明现在的情形来说,宗室数十万人,镇国将军以下不免饥寒的比比皆是,前几年还有一个镇国中尉上书给崇祯皇帝,言及饥寒之事,惨不堪言,最后要求能自己经商或是读说同情这个宗室,却又表明祖制不敢更改,最终此事还是不了了之。

    宗室中困窘的人太多了,朱恩赏现在是镇国将军,还有几十个下人伺候,其子其孙就降为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到那时,分室而居,一年才几石米分下来,饭都吃不饱,这个帝国存在于否,真的很相关么?

    “国华啊国华,如果你真的有天子之份,但去取便是了,只是,莫离初衷才是啊……”
正文 第七百四十八章 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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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哥,俺和麾下儿郎都准备好了!”

    “闯王,请下令吧。%&*";”

    “闯王,事不宜迟,下决心吧!”

    打下洛阳之后,李自成已经拥有从洛阳到商南一带的十几个州府县的地盘,方圆千里,人口数百万。

    不过,他和历史上一样,并没有设官留守,就算是洛阳这里,他也并不打算镇守。

    虽然牛金星和宋献策两人都有派大将镇守之意,但李自成的意思是和曹操合营在即,不愿分兵削弱了自己的力量……他打下洛阳,杀掉福王之后,声望已经远在曹操之上,合营之后,就是商量立新旗号的大事,这个时候,分兵不得。

    他的顾虑也有一定的道理,留守兵马多了,自削其力,留守兵马少了,则无甚用处,凭白被人吃掉。

    说到底,冒起太快,四周还有大股明军。

    保定有张秉文军,万五千人,朝廷自通州遵化一带,还能调万把人左右,保定巡抚随时能带两三总兵,三万人左右南下。

    西面是秦军,丁启睿手中还有两三万人,与保定合起来就是五万人左右TXT下载。

    这些官兵,火器较多,攻城时助力较大,而且河南离京师近,没准京营兵马也会出动。这样的话,官兵实力就雄厚的多了。

    除了这些方向的官兵,还有左良玉的兵马更为可虑,另外杨嗣昌有直领数万人,是原本的河南总兵等部,另外还有剿贼总理虎大威部,京营精锐也有部份兵马在湖广,加起来,二十万到三十万的数字左右总有。

    这个实力,其实强过历史上的朱仙镇一役,朱仙镇一役,是保定兵和少量秦兵,加左良玉兵,一共是十七万人。

    而杨嗣昌等部兵马,当时还被张献忠拖在湖广不少,朱仙镇一役时,明廷顾此失彼,十分为难,而现在张献忠已死,朝廷一定会尽可能的调集主力往河南腹心地来,局面是和历史上有所不同了。

    凤阳和安庆、淮安都有官兵,不过李自成不大相信他们敢置南都空虚于不顾,所有兵马都调到河南来。

    革左五营只要还在英霍山中,威胁凤阳,那里的官兵就不必太过担忧。

    就算只是这些官兵,也是够他烦忧了。

    这一仗,打赢了就好,打不赢,想再起身翻本……难!

    大势就是这样,你一次扑跌,人家相信你还有下次,再次扑跌输个精光呢?

    人心就是这样,无非是顺流逆流而已……

    在官兵云集之前,汇五十万兵,集二十万以上精壮,训练士卒,稳定人心,确立战守核心,这,才是当务之急!

    至于占据州府,设郡治,李自成以为,操之过急了。%&*";

    留在他身后的那些州县,大军旋离,便立刻被士绅和官兵重新占领,他没有人心!

    这人心,不是说的百姓的人心,百姓已经全然和他站在一起。牛金星和宋献策很好,一个出的开仓放粮的主张,另外一个,则是献十八子主神器的谣言。

    双管齐下,河南原本就是人心怨恨,此时更是全部转在李自成身上。

    人心不附,说的是士绅之心,豪强之心。这些人,掌握钱粮和人力,多则几千,少则数百,大股兵马过时,他们隐忍不出,躲在山寨之中。

    大军一走,他们就聚集一起,重新归附到明朝治下,所失州县,就是为他们所夺。

    现今河南的局势十分微妙,李自成决定,暂时不在经营地方上下精力和投入钱财人力,现在要紧的是汇集精兵,声势越大越好!

    “定了!”

    他两眼有些赤红,是几天没有睡好觉的缘故。开洛阳仓,取福王藩库百万金银放赈,整个洛阳百姓为之归心。

    除了王绍禹的河南兵全部吃下来,过境的川兵也吃下来,一天之内,洛阳还有几万精壮入伍!

    负责打造兵器的铁匠已经超过千人,洛阳城中放粮热闹时,城门外十几里地方,火光灿然,尽是打造兵器的熊熊炉火。

    再得开封,确立核心,半年内兵马至百万,非是难事。

    洛阳和开封这等大城之中,藏储粮食甚多,而且李自成行伍流窜多年,对打粮有独得之法,只要从他的人,一定会有粮吃。

    至于牛金星等人所提的确立地方,行以军屯等法,李自成觉得缓不济急,还是有些太慢了。现在这会子,发展和壮大,才是最要紧之事。

    至于他心中为何如此急迫,实在是心有隐忧的原故。

    这个隐忧,使他经常在半夜时惊醒,甚至是满头大汗……做恶梦的感觉,实在是太坏。而造成这种情形的那人,便是给他休养生息,还给了大量生铁,等于给了百万金银的山东镇总兵官,太保张守仁!

    山东镇兵之精锐,之敢战,甲仗之精良,调度之果决,种种潜藏于下的潜实力,这些李自成都是知道的十分清楚,知道的越多,便是越叫他心惊胆寒。

    此次计较兵力,李自成从头到尾没有把山东镇兵计较在内。

    宋献策曾经计较山东镇出兵两万步骑的数字,在演算该当如何抵御,如何应敌,派遣谁为大将……山东兵来,肯定是在黄河北岸,以宋矮子看来,胜敌不易,却敌不难。

    但李自成却是禁止军师演算胜机,只算败,不算胜。

    山东兵不来也罢,来了,便走。

    往陕西,往湖广,随意不拘何处,总之,以走为上。

    “此当世雄杰,自成现在虽有小成,然而,无以与之争锋也。”

    虽然感觉惭愧,当着两个文职部下的面,李自成却是坦承自己根本不是张守仁的对手,甚至根本不考虑与他对抗。

    而以李自成的想法,山东兵前来的可能性也不大。张守仁明显要据地自守,扩充实力和地盘,在这一段时间,有他在河南闹腾,山东那边安若泰山,不会被朝堂上下太过注意和攻讦。

    闯营这边,也是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并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不理世事。

    刘体纯领的小刘营,广收江湖卖解人和车船店脚牙这样的江湖人物,打听起消息来十分方便快捷。前一阵子,张守仁悍然杀掉宰相家人的事,在闯营上下的核心人物中引起轩然大波。

    “张太保这是要自立门户了。”

    “大明乱象已成,局面看似还太平,其实凶险过唐末,辽东的东虏和我们互为表里,左良玉这样的跋扈将军也会越来越多,太保必定是看出这一点,所以有了自立之心。”

    “若真的如此,我等无忧矣。”

    一听说张守仁可能会真的置身事外,李自成就感觉到一股由衷的轻松之感……他是太不想与张守仁为敌了。

    “动身吧!”

    再三再四的下定决心,李自成终于站起身来。这样的冬夜,岁末年初之时,他比历史上提前一个月取得了洛阳,获得了洛阳人心和从未有的过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在此之前,造反十年最大的成就无非就是打开了中都凤阳,但论起富庶程度,洛阳十倍于中都。

    今次突袭开封,路途很近,所虑者就是开封有备,然而洛阳是急促而下,根本没有几个人想到洛阳这样的坚城会一鼓而下,现在消息传开不过几天,京师各处恐怕也是刚刚听到消息,朝廷应该还处在震动之中,就算有什么调遣,哪怕是十分精准得当的调遣,此时怕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哪怕是最近的保定兵马,现在恐怕连动员也没有完成。

    大明官僚体系的陈旧和无能,军队的**和拖沓,李自成也是早就深知其中三味了。

    至于开封……此番兵马精强,突袭而至,先冲城门,冲宋门或曹门等城门,若能冲入,则城池唾手可得,纵不能这般轻易,立刻砍伐开封城郊树木,做云梯攻城,蚁附攀城,在城中没有动员起所有力量,军心也没有稳定鼓动起来之时,一举破城!

    在他的命令之下,最先出现的郝摇旗先行带着部下开拔了,两千多骑兵在郝字大旗之下,缓缓前行,离开了洛阳城。

    在郝摇旗部离开之后,紧接着又是刘芳亮,他引领着三千多骑。

    然后是罗虎和李双喜,这两个小将领着三百多孩儿兵,和李自成的中军骑兵混编在一起,高一功,吴汝义等大将也是在中军之中,李自成穿着蓝袍箭衣,在闯字大旗之下,神情肃穆,决绝。

    牛金星也换了一身利落的打扮,片刻不离李自成的身边左右。

    宋献策仍然是做术士打扮,他身形虽矮,但常年行走江湖,骑术比牛金星要好的多。

    中军有近四千骑,这些骑兵的大小头目全部是内营老卒和骁将,带的骑兵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官兵和积年的悍贼,这几千骑,是李自成主力中的主力,核心中的核心,不论是战力还是装备,或是忠心,都是无可挑剔。

    在他称帝之后,这些骑术就是御营中军骑兵,一片石战后,几乎损失殆尽。

    在中军之后,刘宗敏和袁宗第两人分领自己麾下兵马,紧随在中军之后。

    最后殿后的是李过的八千多骑,除去中军之外,就属李过麾下兵马最多,练的也最好,是闯营最多最大最强的骑兵力量。

    诸军相加,一共近三万骑,闯营所有的骑兵全部被拿了出来,留守大军,全为步兵,所余马匹,几乎不足百匹。

    李自成下定了所有决心,要一战定河南,此时近三万骑绵延十余里,旌旗飘扬,铁甲耀眼,刀枪闪烁寒光,显露出威武之极的一副画面出来。

    而闯字大旗直指的,便是河南的核心……开封!
正文 第七百四十九章 灯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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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正月十五时,皇宫中会堆几座超大型的灯山,各式彩灯扎成高大的彩山,到晚上一点亮,宫中灯火辉煌,漂亮之极。i^

    所有的太监,会换上灯景补子,应节,应景,也鄣显着皇家的风光和皇权的威风。

    这些玩意花费的民脂民膏当然不在少数,若是不然,自也显示不出皇室的尊严出来。

    除了皇宫大内,从东安门到西安门,灯市胡同到金银胡同,棋盘街再到正阳门,整个皇城四周的京城精华地带,到处都是灯火的海洋,高门大户只有在这一天才会放下身段,在自家门户跟前扎出灯山彩棚,所图的无非就是细民百姓的声声赞叹……自家花了钱,图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个,否则的话,所为何来?

    在这一天,大街上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看灯赏灯的人群,过年的辛劳到这一天也差不多过去了,年虽然好,但年前债主登门,那滋味并不好受,年初一开始就得四处拜年,这活儿差不多也是成体力活了,穷人也有几门穷亲戚,总得走动走动,年节时再古怪的人也得和光同尘,不能在这种时候弄的一家老小不开心……总之,事儿少不了。

    也就是到元宵节时,过年的这些繁文缛节已经过去了,元宵节就是自己一家人在一起开开心心,说说笑笑的就把节过了,等华灯初上时,一家老小出去看个灯,小媳妇们去正阳门摸铜灯,挤在人群中摸着了,就象征着来年一家都能平平安安……这是当家媳妇才有的特权,祈祷一家平安的重任在肩上,摸着的才能满心欢喜的离开,摸不着的,哪怕被那些浮浪的登徒子摸着了,也只是红着脸咬着牙忍着,非得等摸到那颗被摸的闪闪发亮的铜钉之后,才能心满意足的离开……

    若是换了两宋时节,这一天还不光是老百姓的节日,皇室也会在这一天与民同乐……金明池的龙舟大赛,皇帝登楼观灯,与民同乐,甚至是微服出来,到开封最繁华的地方和百姓一起到樊楼里吃上几十盏酒,最后才醉醺醺的返回那狭小的由节度使府邸改成的皇宫。

    当然,大明天子没有这种亲民的举动,每年时节,不过是按节庆的规矩摆出种种灯山彩棚来,至于皇帝爱看不爱,甚至看或不看,谁又理会了?

    崇祯是例遵循,无例不兴的那种保守的君皇,扎灯山,穿灯景补子,这些规矩既然是老例,只要不太过靡费,反正照老例办就是了。%&*";

    今年元宵,原本是一点儿过的心思也没有,锦州那边还在被围,张廷麟等兵部官兵再三再四的催促,洪承畴却只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心思,打死不肯再前进半步……也不知道他的兵力展布,究竟是要到哪一天才肯真正前行?

    锦州之围未解,举国之战尚未有结果,河南那边又是洛阳失陷!

    这一个年,崇祯真的没有过好,每天辗转反侧,实在自安。大年三十那天,皇帝还在乾清宫办事,初一那天,也没有停止叫送进奏折来。

    多少年的规矩,也没挡的住皇帝这种焦虑难安的心思所做出的反常举动。

    一直到初五之后,河南等地的奏疏飞驰送到京师,初七日,杨嗣昌的奏疏也送到了……当然是先请罪,失陷亲藩,他这个在外的督师辅臣,专责兵事的阁臣肯定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有斩首张献忠的大功在前,崇祯十三年战事总体还算顺利的话,恐怕杨嗣昌也逃不过崇祯的问责,杀头免官当然不至于,不过光是失去皇帝宠信就够杨嗣昌喝一壶了……他和别的大臣不一样,别的大臣要么是楚党要么浙党,要么有大量的同年保着,或是东林党那样的无敌内斗党派中人,杨嗣昌可是孤臣……特别是崇祯朝招骂犯忌的事全是他来干,两次加饷,一次剿饷一次练饷,全部是他的主张,在一些士大夫眼中,他就是“逢君之恶”,没有皇帝的宠信,他死定了!

    皇帝,可是最善变的一种生物!

    好在杨嗣昌此次奏疏来的及时,处断也很果决……革左五营扔了不管了,这五个头目虽然名声不小,实力也不弱,但明显的全部是胸无大志的人物,核心是老回回这样的人物,畏首畏尾,行事拖沓,不必管他们了,交给凤阳镇便是,杨嗣昌督虎大威猛如虎张任学等诸多总兵官,包括京营兵马,监军太监卢九德等在内,加上左良玉所部,十五万大军由湖广入河南,全军衔尾追击曹操,同时进剿李自成!

    杨嗣昌自责之余,当然也是将责任推了不少在凤阳镇身上,将贺人龙和黄得功等将领不听指挥的情弊奏上……至于皇帝能不能拿刘景曜做法,又能将凤阳镇的骄兵悍将如保,他自然也是不管了。

    崇祯所高兴的,就是杨嗣昌暗示左良玉放了曹操过境,心不自安,已经颇有悔意。

    此番誓师北上,戮力剿贼,以左部数万精锐,配合杨嗣昌所统驭之大军,剿贼当不是难事。

    有此承诺,崇祯才在痛苦之余,得到一点慰藉。

    山东镇兵调不动,这是张守仁在他心头重重一刀!

    真是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小游击,看起来忠诚谨慎,自己也一意赏识,提拔重用,谁知到最紧要关头,竟是罔顾圣恩若此!

    当日得到候少监等人回报之后,崇祯差点不敢相信候少监等所说的是事实。

    后来多方查证,才知山东镇确实如此,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与藩镇没有什么区别了!

    所不同者,无非就是文臣尚且听话,而且张守仁尚且没有把手伸在政经两面,文官尚是朝廷派遣,赋税尚不敢插手,无非就是设几个卡子,用以养兵。

    所行所为,一年也就能捞几十万两银子,养几万私兵。

    崇祯暗下决心,现在是无力管他顾他,待锦州战事毕,一定要将张守仁一免到底,纵是出什么乱子,也是要用重兵征伐,绝不能叫其余的大明军镇,有样学样,最后弄出一堆不听招呼的跋扈将军来!

    “皇爷,两位皇后娘娘并田娘娘,袁娘娘都已经在外候着了,请皇爷出来赏灯了。”

    按旧年规制,灯山就架在乾清宫门之前,这里地方广,是内廷之中最大的一处广阔所在,贵人们坐在乾清宫大殿外的平台上,居高而看,十分方便。

    冬日天冷,刚刚天黑不久,太监们就已经来请过几回,各娘娘并几个皇子都出来了,长公主是长平公主,刚刚十一岁,正当稚龄,然眉目如画,显是个美人胎子,崇祯十分宠爱,一时还没舍得指给人家,小公主刚刚两岁,尚未赐给称号,也不知道君臣,就知道穿皇袍有胡子是的父亲,每次见了就张臂要抱,崇祯也是怜惜非常。

    这两个公主,大变生时,崇祯一剑砍死小的,又一剑砍断了长平的胳膊,天家惨事,莫过于此。

    此时的崇祯当然不计如此,国事虽然崩坏,崇祯有时隐约也有过大事不妙的想法,不过都是一闪念就过去了……现在除了辽东失去不少祖宗故土,别的地方还完好无缺,沿边长城一线的九边重镇防范蒙古人绰绰有余,一道山海关和锦州宁远只要完好,东虏就只能间关万里绕道进来,无法威胁到大明的生存……至于畿内的那些流贼,无非就是痛剿罢了!

    再怎么闹腾,不过是北方几省,江南闽浙两湖云贵都十分太平,自古这样情形的国家就算渐渐趋于亡国之祸,但最少几十年内,尚且无覆鼎之忧。

    前头吴祥几个御前牌子请不动崇祯,这一番却是王承恩亲自过来。

    崇祯瞟他一眼,心中略觉有一些不满。

    山东镇那边不知道送了王承恩等内宦多少好处,这一两年来,崇祯不知道被灌了多少迷汤在耳朵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那么抬举张守仁了。

    现在一想,自然十分狐疑,不过自从颁旨之事后,内廷对山东镇都是一片骂声……他们原本就是依附皇权所生的一群人,所谓的富贵与权力全部来自于皇权的外延,只有猪油蒙了心的人才会和乱臣贼子并做一路……当然,如果是真的王朝末路了,这些人卖起皇帝来也绝不会比外臣慢……这一点,皇帝在几年后就会明白,并且痛彻心扉。

    现在崇祯皇帝却念不及此,想到内廷与张守仁已经划清界限,那么也不必给家奴们太多的难堪,见是王承恩加倍的赔着小心来请,便是轻轻点头,答道:“朕立刻就出去。”

    “是,来人,给皇爷加一件大毛衣裳……皇爷,平台上冷,风也大,还是多穿些儿的好。”

    “唔。”崇祯点头答应着,几个小内侍上来替他换衣服,虽然尽可能的轻手轻脚,他还是觉得太监做这些活太笨拙了,但再叫都人前来又大费周章,他不愿皇嫂在外久候,所以由着太监们替他穿了一身燕居的丝棉五团龙龙袍,披上玄狐披风,再戴上一顶仿蒙古人制式的镶嵌着东珠的貂毛大帽,紧束一身后,便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便是崇祯自己也觉得暖和利落,瘦削白皙的脸庞上,也是露出一抹笑容出来。
正文 第七百五十章 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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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妾恭迎皇上。i^”

    “儿臣给父皇请安。”

    “女儿拜,拜见父皇……”

    两位皇后,都是穿着华贵的服饰,在一大群太监和都人的簇拥下,站在平台上观赏着宫中的灯景。

    她们已经带着皇子和公主到东华门和西华门上看过宫外的胜景了,京师靠近宫城的地方无不是璀璨夺目的灯火亮光,令她们大开眼界,感觉十分欣喜。

    身为帝王后妃,她们素来只能呆在深宫之中,如果是万历以前,皇帝一年总有几次出宫的机会,比如去昌平谒陵,或是去某座名山进香,要么近一些,出城到二十多里外的南苑去消夏……总有可去的地方。

    正德年间,几次到山西或是到扬州,南京,后妃也有幸跟随,不过那是百多年前的旧例了,正德皇帝因着此事也成为文官笔下最荒唐的大明皇帝,以今上的性格,断然不会有此举了。

    就算是万历年间,皇祖也是几十年未出禁城,不仅不曾有什么南巡的念头,甚至皇帝多谒陵几次也被文官上疏说话,说皇帝谒陵是假,游幸是真……万历皇帝接到上疏之后,沉默不语,不过自二十余岁一直到死,就再也不曾出城谒陵了。

    不仅不再谒陵,连南苑也不去了,甚至城中的南内和西苑也不大去,三十多年的时光,皇帝就是在紫禁城中度过,宫中还分内朝和外朝,去掉三大殿的外朝之内,内廷的空间其实真的不大……也真不知道皇祖父怎么忍的下来。

    崇祯虽然不至于和他祖父一样等若囚居,但国事一直不顺,所以也不大有游幸的念头,只有在春天时偶然游一游西苑和景山,随着国事越来越败坏,连这样的机会也少的多了。

    等他一出来,看到皇后和田妃、袁妃都是盛装打扮,脸冻的红扑扑的,但眉角眼神之中都是有洋溢着的快乐神情,崇祯突然感觉心中一阵酸楚……自国事日坏以来,皇后和后妃们都看着他的眼色过日子,他一不开心,整个后营都是郁郁不欢,皇后也是整日没有笑颜,就算是崇祯下旨叫她们去景山游玩,或是去西苑散心,皇后和诸妃也都是不去,宁愿也在这冰冷而无趣的宫城之中陪伴自己。

    “等开春之后,春暖花开之时,一定要带着她们登上万岁山顶,烹茶下棋,以为一日之欢。i^”

    在一瞬之间,崇祯也是暗下决心,打算过一阵子,就带着后妃和皇子公主们一起到万岁山去游玩踏春。

    至于田妃,更是叫他觉得心疼,田妃替他生了三个皇子,五皇子夭折了之后,田妃的身体就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看去,面色灰暗,下巴尖的厉害,虽然努力在脸上调匀宫粉,仍然是明显能看的出来,不论是气色还是神采,田妃都大不如前。

    他顾不上先和田妃说话,而是急匆匆的赶到张皇后跟前,深施一揖,行礼道:“朕给皇嫂问安了。”

    “皇上快快请起!”

    张后微侧身体,同时福了一福,就算是给崇祯还礼。

    不是这样特别的日子,张后和崇祯是避而不见,一年也见不上几回面的。小叔子和嫂子的身份十分尴尬,张皇后平素只在自己的宫中起居,并不见任何人,只有周皇后和几个后妃每天过去请安,替崇祯照顾好自己守寡的嫂子……当年崇祯还是信王时,正是十几岁的少年,每常入宫,张后替皇帝款待小叔子,那个时候对崇祯不薄,后来天启病危时,是张皇后坚持崇祯入宫即皇帝位,并且在魏忠贤环伺左右时,张后也暗中保护他。

    种种情谊,使得崇祯对皇嫂十分尊敬,今日见面,施礼过后,崇祯竟是破天荒的感觉一阵尴尬。

    他对父亲没有什么感情……光宗常洛为太子二十年,谨小慎微,唯恐见罪于父皇。因为不得宠,太子宫中用度不足,事事俭省,也是诸多不顺心。

    常年这样下来,人的性格自然会压抑甚至变态,崇祯的生母就是因为一件小事触怒了朱常洛而被赐死的,崇祯自幼没有父爱,天家父子感情十分冷淡,加上生母被赐死的怨恨,还有对父亲不节制身体,死于女色的鄙夷,崇祯一朝十七年,根本没有他追思父亲的丝毫记录。

    倒是对母亲,崇祯有很多记录,寻找母亲家人,画影像追思等等。

    对自己的哥哥朱由校,他有一些感情,但更多的还是鄙夷。

    天下崩坏,在崇祯看来就是被大哥给搞坏了,重用奸邪,国家元气被损坏,自己虽然小心修补调理,到底是曾经伤到根本,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

    这种往常安慰自己的说法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一般的大臣为了掩饰崇祯朝“众臣盈朝”之后仍然国事如江河日下的局面时,也是将责任推给万历或天启,不过这事儿自己私下想想和议论一下就算了,当头对面的撞上皇嫂之后,崇祯脸上还是有点儿难堪……无论如何,天启年间除了东虏之患外,朝廷内部还算安稳,自己当国十四年,东虏比以前更强悍,内部还有流寇为祸,连亲藩也杀害了,再有山东镇这样的强藩出现,这都是天启年间所没有的……

    “皇帝有些清减了,这一年过的太繁劳了。”

    张皇后不知道崇祯心里的小九九,只是难得一见,总不能相对无话,一边看着眼前绚丽的彩灯,一边对崇祯道:“国事是处置不完的,皇帝不宜每天半夜才睡,清晨又起,这样做法太过伤身了。”

    “是,皇嫂教训的是。”崇祯心中也是一阵伤感,由衷道:“皇祖年间天下无事,常常整年不见几个大臣,天下安然,到朕手中,尽自努力,却总不能如皇祖年间那般太平。”

    “积重难返,皇上宵旰图治,朝中又多正臣,总会慢慢好转的。”

    皇嫂在前,崇祯也不宜将内心最深处的隐忧说出,只得应和道:“俟官兵赶到河南,剿灭闯逆,只剩下革左五营和西营残部之后,陕寇之乱,也就不足为患了。”

    “我等居于深宫,不宜过问外面的军国大政,只能盼皇上好生将养身体,善自珍重。”

    叔嫂二人对答至此,也就不必再说下去,接着周皇后和田妃等上来,不免也是劝慰崇祯不要太过着急焦虑,要珍重身体。

    从年前到如今,崇祯的焦虑是人人看在眼里的,此时有了机会,众后妃当然苦苦相劝。

    众皇子也是环列左右,皇太子已经十二岁,渐渐成年,加上有王铎和吴伟业等名士大儒教导,学业颇过的去,肯定比他的皇叔强的多……朱由校和朱由检是幼年失学的,当时皇太子朱常洛地位不稳,用度被削减,皇太子亦不敢争,皇子成年,也没有人敢请万历皇帝替皇子们讲学,于是朱由校成年之后,几乎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就算后来勉强学习,也就是勉强能到听懂奏折的地步。

    朱由检比他兄长要强的多,虽然也是幼年失学,不过后来坚持学习不缀,到登基为帝后已经能文能诗,阅览奏折毫无困难,他所书大字很有根底,书法水准不低,所赐的几首流传后世的诗文对皇帝来说,也是上乘之作……做为幼年失学的人,他对皇太子和诸王的学业都十分上心,太子的窗课本子,皇帝是天天都看的。

    见父皇眼光扫向自己,太子有点畏怯,把头低了下去。

    崇祯想盘问一下皇太子的功课,一想今天情况较为特殊,便就转过头,看了看其余的几个皇子。

    诸皇子都成年了,已经知道君臣大礼,先是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不常见面的父皇,待崇祯严厉的眼神扫过时,这些半大不大的小子们就又赶紧低了头。

    “天家无父子啊……可惜小五儿他福命不永……”崇祯幼时也不知道何为父爱,现在当然也不可能对儿子们展露出慈父的一面,他心中只是这样感慨着,却突然想起了前年夭折的皇五子。

    皇五子说是五岁,其实才三岁,稚嫩的小儿不知道何为皇帝威严和礼仪,跪拜时还当着在玩闹,不停的咯咯嘻笑,崇祯也十分喜欢这个儿子,只可惜,在逼迫勋戚助饷前后,这个皇子突然染了天花,没几天就死去了。

    “父皇,父皇……”就在人群渐渐没了声音,渐渐寂寥下去之时,是两岁多的小公主奶声奶气的声响。

    “呵呵,来,父皇抱抱。”

    对着这个幼女,崇祯终于恢复了慈父本性,整张瘦削的脸都放出光彩来,他环开臂膀,将小人儿抱在怀中,闻着对方身上的奶香气,开始和小女儿你一言我一语的逗着说笑起来。

    看到皇帝如此开心模样,张皇后脸上带笑,周皇后则是一脸高兴的神情,其余嫔妃,也是都露出开心的神采。

    后宫之中,这样放心和阖家团聚的情况,怕是一年也没有几回。

    天家的富贵是百姓们无法想象的,只是这其中的甘苦,有时候也确实不如当一个寻常人来的更舒服啊……

    “皇爷,皇爷……”

    就在天家一家阖家其乐融融之时,王德化却是举着一纸奏报,一脸仓惶的狂奔而来。

    这个时候,宫门闭锁,只有“急变”一类的紧急奏报才能送进宫里来,王德化这么急着跑来,肯定是出了天大的紧急军情!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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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的面色已经变的惨白,身边的后妃和诸皇子都是神情紧张,看向王德化跑过来的方向。%&*";这个时候,又是王德化亲自送奏报来,很多人已经隐约猜到了是什么地方出了大事,但他们并不敢说,所有人都是屏住呼吸,等着迷底揭开的那一刻。

    小公主已经急急放了下来,刚和父皇没亲热几下就被放下,小公主嘟起了嘴巴,不过此刻没有人敢安抚她,长平公主急忙将这个不懂事的小妹子带到大人们的身后,悄悄藏了起来。

    崇祯的臂膀还保持着抱人时的半圆状态,看着有几分滑稽。

    他的脸上,也是明显的畏惧神情显露出来,为君十四年,他已经被吓怕了。

    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接连而来,今日之事,怕是前所未有的大变局要发生了。

    王承恩原本伺候在天家一侧,今日原本他可以回到自己的府邸,和老娘团聚,但因为山东镇的事情他知道皇帝并不高兴,为着此事,他已经多日不敢回家,每天在宫中伺候皇帝起居,指望用勤谨来挽回天心……不成想,居然突然遇见此事!

    “宗主爷……”

    王承恩远远迎了下去,见他上来,王德化楞征了一下,这个老太监向来喜怒不动于色,深沉内敛,在魏忠贤当权的年代他还不显山露水的,崇祯这十几年,他牢牢把握住了内廷,并且在不动声色中,完成了对外朝的影响。

    象九千岁那样搞的天下怨望,自己落个上吊的下场,王德化甚为不取……何苦来哉?尽可从容行事,细雨润物无声,这才是王德化期许的境界。

    事实上他办到了,崇祯十七年间,王德化虽未如魏忠贤那样一手遮天,但在他经营把持之下,太监势力其实比天启年间只强不弱。

    监军撤了又设,而且越设越多,越来越重要,朝中诸党,没有内廷的首肯和认可,谁也坐不上首辅的位子,坐了也是坐不长。

    温体仁和周延儒都得走内监的路子,不然的话,内廷有多种办法叫首辅吃不消。

    为太监者,到如许地步,得有多高明的手腕,多高深的功力才能如此?最厉害的,便是王朝更迭时,王德化先降李自成,再降满清,居然最后得以善终,此人和明末内廷的一批太监,可谓明朝太监史中的一群成功者了。%&*";

    而此时的秉笔宗主爷却是一脸的惶急,丝毫不见往日的那种安详和稳重,他理也不理王承恩,直直的走到崇祯面前,先打了个躬,崇祯已经急道:“快说,出了什么事,何地来的紧急奏报?”

    “回皇爷,是河南……”

    话未说完,崇祯已经连连跺脚,急道:“是开封是不是?”

    “是,皇爷,是开封……”

    王德化失魂落魄,语无伦次的道:“李自成雪夜袭开封,领轻骑三万直插开封城门,幸得祥符县令王鑫机警,率众关闭城门,贼逆没有得逞。但开封城大,城中兵马止有陈永福部几千人还算精锐,仓促间难以尽数防备各段城墙,闯逆下定决心,立刻在城外拆屋毁房,伐木造梯,第二日午间又再攻城,至傍晚时,多段城墙告失守,眼看城池不守,陈永福护卫周王殿下自西门而出,往归德府去,巡抚李仙凤投井自裁,其余各官,或逃出,或自尽,不能一一尽述……”

    这一段奏报,应该是逃到归德府的陈永福和当地官员一起联名上奏,过程十分详细,如何丢失,贼众多少,如何破城,都是说的十分仔细,崇祯一听之下就明白,这是十分准确的奏报,没有不实之处,开封之失,事出突然,李自成率兵多而精,打的又十分坚决,开封城真正称的上是正经官兵的只有陈永福部,其有家丁不到两千,正兵营不到两千,一共是三千多精兵,再加上普通营兵,不过五六千人。

    这么一点兵力,想把方圆几十里的大城给守下来,无异是痴人说梦。

    历史上李自成三次打开封,头一次突袭失败,第二次第三次都强攻不成,后来改为长期围困。主要原因是第一次决心不够,突袭失败以后就放弃了强攻,后来开封城有备,李仙凤和陈永福算是很尽职的文武高官,底下推官黄澍和知县王鑫是明末难得的超级实干型的人才,他们动员城中百姓,请周王发内帑鼓励人心,用谣言使城中百姓畏惧李自成的闯营兵马,成功的组织了几万民壮成立了义勇大社,帮助正规军守城,在城头堆积守城用的物资,一座有羊马墙和马面墙,垛口,箭楼的大城,只要城中有必守之心,凭硬攻是基本上攻不下来的。

    李自成三打开封失败,使其无法在河南建立政权,后来流窜到湖广,击败孙传庭后又远赴关中,最后选择了从九边再入北京,在中原腹地和山东都毫无根基的建国之法。

    丢失开封的意义,王德化懂,王承恩懂,崇祯当然也懂。

    便是向来聪慧的张皇后也隐约懂得,眼看崇祯失了神,张皇后不愿他在后妃和皇子公主面前丢丑,向周后使了一个眼色,带着其余众人离开了。

    “皇嫂,开封很要紧么?”

    离开平台,沿着汉白玉的阶梯向下时,周后忍不住向皇嫂张皇后发问。

    “是很要紧……”张皇后深深叹一口气,轻声道:“开封是河南的重心,河南是中原腹地,现在灾害很厉害,李自成据开封竖大旗,号令全部反贼,只怕众者如云,聚众百万,非是难事。据河南之后,南下湖广,西向关中,北上京师,都由得他了。所幸的是……山东有征虏大将军镇守,虽说他不听皇命,但此人好歹不会和贼联成一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不然的话,山东河南成一气,南直一定守不住,湖广闽浙亦难保,我朝南方的大半江山就归于敌手了。”

    张皇后在天启年间皇帝胡闹时,出于无耐关心政事,此时分析起来,果然是头头是道,十分准确,就算是崇祯听了,怕也没有办法反驳他这个皇嫂。

    “还好,还好……”

    周后是一点儿也不懂,只是顺着张后最后的话,喃喃自语着。

    虽然如此,大家听说局面如此之坏,就算身处深宫之中,这情绪又如何能好的起来?当下边走边行,所有人都渐渐沉默下来,便是体弱多病,除了固宠不想其它事的田贵妃,此时也是心惊胆战起来。

    “大明,可千万不要在我们有生之年,走到那一步啊……”

    连同张皇后在内,这一刻,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着。

    后妃们担忧的同时,崇祯因为身边没有碍眼的人,此时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剿贼平贼,妄想中心,十四年来,只有在这一刻对他的打击是无比的巨烈和强大。开封的意义,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人口近百万,城中储有大量军资,地理位置十分紧要,中原是四战之地,也是夺得王业的根基之所。

    关中,中原,在以南伐北的大明出现之前,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得此一处而得天下,刘汉和李唐是关中,五代与宋都是据有中原而鼎定天下,现在丢了开封,大明王朝,已经走在了一个极为险峻的分岔口上了。

    “皇爷请放心,随疏而来的还有一段话,陈永福说,督师辅臣杨嗣昌的前锋已经至归德,他已经见着杨阁部的人了,他说请皇上放心,无论如何,会护卫周王守备住归德府不失,归德不失,贼锋不能渡淮河到南直,而豫南一带,督师已经率大军撵着曹操过来了,中原一场大战,三十万王师扫荡如此丑类是十分轻松之事,请皇爷千万放心……”

    陈永福大约是害怕皇帝盛怒之下,下旨将他斩首。虽说这十年来,朝廷从未斩过一个有兵马在身边的将领,都是杀的那些损兵折将,身边一个兵将也没有的光杆总兵,和杀巡抚,总督一样的轻松写意。

    现在他身边有两千余骑,都是自己的家丁和正兵营的亲军,皇帝真要杀,说不得也只好反了。不过能不反当然是不反的好,他在紧急之中,救出周王和世子王妃,这功劳不算小了,朝廷再怎么也会留他性命,叫他戴罪立功。

    再加上确实是和杨嗣昌有了联络,在归德府只要守上一阵子,杨嗣昌领大军赶到开封附近时,就算他戴罪立功了。

    如此一来,自然是大打包票,拼命许诺,这其中肯定有一些不实之词,不过仓促之间能做到如此地步,确实也算不易了。

    崇祯眼中含泪,心中也升起了一丝希望,在此时,他恨不得飞身扑到宁远城中,逼令洪承畴立刻与东虏决战,但仅余的一丝理智又约束住了他,片刻之后,他用十分冷峻的声音对着王德化道:“司礼立刻拟旨,给内阁值班的拿去用印,今夜办妥,明早城门一开,立刻投递出去!着令,杨嗣昌务必飞驰赶往开封,杨文岳、丁启睿、张秉文等,立刻督师,皆往河南去!再令本兵垂询洪承畴,何时能与奴交战?”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二章 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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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河南局面的严重恶化,崇祯的质询在兵部成了滔天的怒火,把以前主张持重的陈新甲烧的外焦里嫩,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况且,他也认为洪承畴过份持重了一些!

    坐拥十三万大军,粮草的消耗是天文数字,最近户部尚书李侍问已经十分有意见,坦言这样的情形再过几个月,朝廷可能就难以为继,坚持不下去了。

    “告诉洪享九,必须立刻进兵,无论如何,做个样子也得做。”

    陈新甲告诉在京中待命的张廷麟,已经正式任命他为军前赞画,以兵部职方司主事的身份担任此职,洪承畴没有办法拿他当下属来看,只能是当作监军,张廷麟秉持着陈新甲的意思赶到锦州的时候,洪承畴这个老于世故的官僚当然会有所取舍。

    “请本兵大人放心,学生一定督促洪制台急速进兵,最少在三四月份时,就能听到消息。”

    “嗯。”

    陈新甲面色阴沉,点了点头,虽然在此之前他也认为应该持重,也是一直支持洪承畴的,同时他也明白皇帝的心理也是如此。

    但现在局面发生了变化,辽东的战事再也拖不得了。

    只是他的心中,不免也是有点疑惑。

    点头应和一声后,陈新甲问张廷麟道:“以老兄之见,进兵有把握么?”

    “自然有把握!”

    张廷麟以书兵论兵,前方将士对他不服气居多,便是洪承畴和邱民仰等人对他也是若即若离,为了改变自己的不利局面,洪承畴等人主张持重,他自然就主张前进决战。

    同时和他持相同论调的也不乏其人,马绍榆等陈新甲的亲信都是持立刻决战的态度,论调当然就是趁明军锐气尚在,粮草充足时,把握胜机,一击获胜。

    这样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明军现在大军集结一处,确实是士气正旺之时,每常关宁兵根本不敢与清军进行前哨站,此时因为兵马充足,大军云集,几次小规模的前哨战都打赢了,这更支撑了张廷麟和马绍榆等人的决心。%&*";

    不过在此之前,主战派算是势单力孤,此次若是皇帝和兵部尚书都一力主战的话,局面自然就会不同。

    而如果力战得胜,张廷麟等人的仕途就截然不同了!

    因此他信心满满,油然道:“请本兵放心,学生自关宁返回,亲见我大军云集,胜兵无数,甲仗遮天蔽日,兵将士气俱旺,只要洪制台下定决心,挥戈击鼓而进,断然没有不能战胜的道理。”

    “好,既然如此,由我亲自手书一封,由你带去宁远!”

    陈新甲终下决心,现在山东镇用不上,在河南战场上杨嗣昌把握并不大,压力全集于一身,他和杨嗣昌常有书信还往,知道对方已经有顶不住的感觉,杨阁老一倒,陈新甲自觉是众矢之的,很难立足。

    虽然他的愿望也是入阁,但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时候。

    当下便是亲自手书一封,措词自是不再如以前那样用商量询问的口吻,更多的是隐约的责备和催促。

    洪承畴老于世故,自然知道陈新甲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但愿如张某人所说吧……”

    看到张廷麟意气骄横,志得意满的从兵部正堂昂然而出,陈新甲隐绝感觉到一阵后悔。

    眼前此人,当然是第一等的聪明人,但惟其聪明,所以才容易自以为是!

    一场泼天般要紧的战事,在张廷麟看来似乎无甚要紧,这也太过儿戏。

    但此人是杨嗣昌亲自任用,是未来十年的本兵人选,也是入阁的热门人选,此人的求功心切,自然也是可以理解。

    加上被张守仁折辱后,也是一心想在军务上有所建树……

    “总之,山东镇十分可恶。”陈新甲一脸阴郁的想着,但心中也是明白,未来数年之内,朝廷根本腾不出手来,也只能由张守仁为所欲为了。

    从现在看来,张守仁一心经营自己山东的地盘,此番不出兵虽然可恶,但也说明了此人无甚野心,固步自封?

    这么一想,陈新甲也是释然,顾盼之时,终是又恢复些许自信。

    ……

    新年之时,从遵化到密云,通州到山海关这一路上,所有州府都遭遇大雪,一路上雪深过膝,官道都是大雪遮蔽,由此十分难行。

    兵部派出的专差,还有皇帝派出的信使前后相隔了几天出发,后来都是困在遵化,十余天后,雪虽未化尽,但勉强可以骑行,这时候,京师又派出几队人马出来,张廷麟也是带着自己的仆人和几个亲随,乘着几辆大车和十几匹骡马,在泥泞稀烂的官道上艰难前行。

    由京师到山海关不到三百里,快马一天飞速可至,但这么一耽搁,又是半个月光景下来,大家才前后赶到宁远,此时已经是崇祯十四年的三月初了。

    若在江南,已经是草长莺飞的季节,但在辽东,仍然是一片酷寒。

    宁远城建造的十分坚固,就城防工程来说,当今天下,无有几个能相比的。城强高而险固,各种辅助设施齐全,更叫人心生敬畏的就是城头上那几十门红夷大炮。

    这种大炮,是朝廷花费巨资辛苦铸成,每一门都重在数千斤,每发炮弹,都有十几二十斤,这样的巨炮放在城头,且有数十门之多,当敌靠近在数里开外时就能轰击了,根本无法靠近城池来扎营,也就是说,只要城头的这些大炮在,任何军队,都无法用强攻或是围城之法来攻破这座城池。

    终明之世,亡国之后宁远仍在手中,只是吴三桂尽撤军民之后弃守,这才落后清国一方,否则的话,此城是无法以强攻之法攻克的。

    待张廷麟等人到宁远城下时,虽然已经多次抵达此城,但当看到城堞高耸入云,城头大炮昂然俯视四周时,众人仍然有一种自豪和安全之感。

    也怪不得洪承畴一头扎进此地,几个月不肯向前行一步。

    此时宁远已经成为一座军城,原本百姓就少,现在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一片片扎的如大片蘑菇般的营地,到处都是留着的给军马奔驰的道路,不少传骑奔驰于其中,急驰之时,身后的令旗不停的飘扬摆动着。各营之间,都竖着不同高低的大旗,正中的是洪承畴的三军司命总督大旗,然后是巡抚旗,兵备旗,监军旗,丈六总兵旗,丈二副将参将旗,种种大旗在各营间隙中竖立着,放眼看去,就是一片旗帜的海洋。

    除此之外,就是连绵不绝的帐篷和营地中往来不绝的人头,放眼看去,犹如一群群的蚁群一般,令人一见之下,豪气顿生!

    而宁远城头之上,更是有数不清的大小火炮耸立着,此番除了固有的大炮之外,朝廷还派出了京师神机营,虽然神机营已经不复大明成祖年间的勇猛,二百年下,只剩下一堆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但这几十年来,朝廷兵事连接,兵部和工部对火器的制造十分上心,再怎么废物也得先满足神机营的需求,所以大炮虽然没有几门,但从佛郎机到盏口炮,大小将军炮,还有神机箭,神火飞鸦等火器应有尽有,此次战事十分要紧,连这些天子脚下的火器部队也是都给派了出来。

    城头之上,自然也遍布着神机营和辽东各镇的官兵,整个城头,刀枪剑戟闪烁寒光,将士的铁甲披缚在身,更显威武雄壮。

    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戴着折上巾,或是戴着铁盔的边军将士们,他们中当然也有一些面黄瘦弱的普通营兵,挤在大锅前吃一些杂粮饼子充饥,但也有相当的魁梧雄壮的军兵,多半有马,就算无马,也是穿着皮扎靴,腰间挎刀,手中持有长短斧等利器,身形健壮,在人群中昂然而过。

    一等的是将领家丁,有肉菜有精粮可食,还能把马食卖了换银子,所以还能有酒喝,这些人都是面色阴沉,身形特别强壮,眼神中带有彪悍狂野之气。

    这些家丁都是将领的心尖子,也是保命的最后的倚仗,所以军法不能约束,纵是杀人行凶,总兵官等将领也会替家丁们扛下来,所以家丁们在宁远一带,不敢惹的人着实很少,而平民百姓遭殃者,真是不计其数。

    第二等,便是各总兵副将参将们的正兵营援兵营奇兵营游兵营中的精兵,特别是总兵正兵营,是全军精锐所在,他们虽不及家丁雄壮彪悍,但也是选的精壮汉子,张廷麟等人经过营地时,一群正兵营将士正在路边不远处休息吃饭,皮甲或是对襟棉甲脱在一边,铁盔都脱了下来,大冷的天,光着脑袋吃的满头大汗,他们的锅子里只有一些肥肉片子,精粮粗粮各半,但好歹能吃饱,所以士气看起来也不弱。

    就算是最下等的营兵和辅兵们,也是有粗粮和腌菜可食用,所以一路过来,欢声笑语,马匹嘶吼,是一副士气腾满的模样。

    见此情形,在君前和陈新甲面前都打了包票的张廷麟自是十分高兴,他捋须微笑,眉宇之间,充满着自得之色。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三章 逼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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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廷麟返回,马绍榆和他同为陈新甲的亲信,自是赶出城来迎接。i^

    马绍榆是长袖善舞之士,嘴皮子十分了得,待人接物也很有风度,在城门处同张廷麟说话时,先问全家安好,再谈及京师风物,军情紧急,但仍然是不愠不火,一副士大夫视万物为无物的谦谦君子之态。

    “我兄可知最近增加了哪路人马?”张廷麟与他寒暄了半响过后,终是问道:“似乎比上次弟前来之前,兵马多了不少。”

    “密云总兵和大同总兵都赶过来了,”马绍榆微笑道:“挟弓弄箭之士,确实是又多了几万出来。”

    “如此,战兵当有十万以上了。”

    张廷麟喜动颜色,十分高兴的道:“八总兵官终于是全部来齐了TXT下载。”

    “确实。”马绍榆笑道:“兵马数字虽然洪制军等想要保密,但瞒骗不了人的……每日消耗的军粮数字可是实打实的,最近粮台上头,可是和我述了不少苦头。”

    “花费太厉害了一些。”

    马绍榆当然也是主战派,他的私心倒不是很多,只是觉得宜速战速决,趁士气尚旺时寻找胜机,不能耽搁太久。

    当然,军粮消耗也确实很大,以明廷的能力来说,已经接近极限。

    至于辽东也是连年雪灾加旱灾,且百姓被努儿哈赤杀戮一空,抓来的几十万壮丁到底不能和辽南辽西全盛时近七百万汉民的能力相比,所以清国相比大明其实更加的困难,如果真的下定决心,就不如和对方拼国力,打消耗战,大军对峙军前,彼此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肯定是国力弱的一方先顶不住。

    但这一点,当时明朝的上上下下,都是无人能够认知。

    只是密云大同总兵一至,加上山海关宁远遵化东协宣府蓟镇,八总兵控兵十三万,甲胃最少有万具以上的铁甲,五六万的棉甲和皮甲锁甲,战马也在三万以上,这么多的劲兵,是明廷这二十年来从来未有之事。

    自明清交战以来,确实从未有过这般的兵力集结。

    这也是张廷麟等人的信心来源,十几万兵马全部是九边的精锐,非寻常明军可比。历来和东虏交战,先前是东江兵在后掣肘捣乱,辽镇兵马在前为主战,调集川兵浙兵等南兵为辅助。

    因为精锐不多,辽镇缺乏必胜的信念,所以屡战屡败。%&*";

    此番前来助战的却全部是北方军镇中的精华,都是与蒙古等诸番部落长期做战的精锐,在长期的征讨农民军的战争中,九边精兵也立下不少功劳,展现也不俗的战力出来。

    此时放眼看去,到处都是穿甲胃于身,骑烈马,手持兵刃的精兵劲卒,张廷麟等人的信心,便是因此而来。

    从城门处穿行入内,一路上但见文武官员来往不绝,此番进兵,兵马总数十三万,游击以上和七品以上的文官加起来二百余人,此时全部集中在这一座城池之中,自是十分拥挤。

    张廷麟是兵部主事,有监军身份,加上是中枢赶来,新承帝命,同时是阁老和本兵的亲信,所以沿途过来,武将无不下马,文官也是停轿下轿与他打招呼。

    若是大将和清流贵官,张廷麟便停下还礼或是打个招呼,一般的将佐和官员,他是理也不理。

    在督师所居停的衙门之外,张廷麟和马绍榆遇到兵备道张斗,张斗先向两人拱手致意,张廷麟草率一拱手,便算还礼。

    张斗知他向来眼高于顶,也不同他计较,自顾自的去了。

    “老兄于张兵备似乎有些不对?”

    马绍榆是谁也不得罪的,张斗致意时他也是微笑还礼,见张廷麟傲然模样,不觉有些奇怪。

    “此人无甚骨气,人云亦云,学生向来瞧他不起。”

    张斗为人豪气,修桥补路的事做的不少,在刑部主事任上时嫉恶如仇,素有政声,而到辽东战场是任兵备道,官居三品,连续献议都很中肯,已经有知兵内行的名声传扬开来。

    张廷麟无非是嫉妒,惟恐此人抢了自己风头,所以才百般排挤,当然,这种心思,他是不会对马绍榆直言的。

    待进了二堂,洪承畴没有叫他二人久待,待两人入内行礼后,但见他清瘦的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皇帝的旨意和兵部的催促已经先到了,待张廷麟将陈新甲的亲笔信也拿出来时,洪承畴终是向椅背上一靠,有不胜负荷之感。

    “制军大人以为如何?”

    张廷麟心中无限得意,面上还是勉强按捺住了自己的得意之情,但仍然是向洪承畴逼问着。

    “若论老夫本意,还是要以持重为主。”

    “然而粮草不济,制军大人有良法否?”

    洪承畴本心本意的话,他是根本不想打这一仗!

    他在关内,打农民军还算得心应手,对方的编成,士气,战法,他已经摸熟了。他不象卢象升是书生如同武将,行事雷厉风行,十分果决,加上有天雄军的班底,所以到宣大任总督后就把骄兵悍将给制服了。

    结果皇帝赶鸭子上架,也是国朝确实无人可用了,袁崇焕之后历任总督至此,他已经是最不可替代的优秀人选。

    卢象升当然更合适,但上次东虏入侵时,皇帝却一心想避战求和,纵容高起潜和陈新甲分宣大之兵,然后又坐视地方官不接济卢象升粮草,最终将这个一心求战的总督害死在巨鹿战场上。

    数年之后,皇帝却又要孤掷一注,将所有的边军精锐拿出来与东虏决战……洪承畴想破脑袋,也是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对东虏的战法和编成都不算了解,但也知道,虏骑已经连打二十年以上的仗了,精兵良将远比大明为多,战马数字和铁甲兵器也为多,只是火器略有不足,但大明也不是独有火器之利了……自三顺王投清之后,清国也有自己的火器部队,取名乌真超哈,有火炮和受过葡萄牙人训练过的火枪手,实力其实已经在辽东的火器部队之上。

    而以人数来说,东虏已经编有满蒙八旗,汉八旗也在筹备之中,如锦州这样事关生死存亡的大战,东虏一定会举族前来。

    汉军和蒙古军当在三四万人左右,满洲在五六万人之间,最少亦有十万大军,枕戈以待!

    满洲丁口此时不足七万人,但还有索伦兵和鄂伦春兵等补充,加上只要是“丁”便可持矛上阵,只是不算“披甲人”,不是满洲军中的精锐罢了。

    但以满洲全民皆兵的传统,还有骑射虽不及传言那般犀利无敌,但确实也是骑射民族,成丁之后,射术和骑术都远远超过汉人,这样的余丁,恐怕未必比明军营兵差,只是未必比的上那些将领的家丁精锐罢了。

    这十来万兵,人数并不比明军少多少,而明军号称十三万人,其中普通的营兵是多少?真正的战斗力,只在将领的正兵营和家丁之中,有三四万人就算不错了。

    这样一算,此消彼长,这一仗,根本就毫无把握可言!

    但说不战,或是辞官,都是洪承畴不愿意的选择。

    他的功利心不容他辞官,好不容易位至督师,只要能熬过这一关,将来位至阁部也未可知,为官数十载,岂不就为此事,此时辞官,前功尽弃,他绝不会选。

    抗旨不遵,更加不可能。

    他的能力不弱,但天生没有卢象升那样的铮铮铁骨,想与皇帝当面争执,或是以奏疏形式抗命不从,都无可能。

    以柔媚事君,这是他的为官之道。

    左右皆不成,所以在此耽搁,借口自然就是兵马尚不足,不可轻动。好在萨尔浒等战事的前车之鉴犹在,他的借口也说的过去。

    拖至现在,终无法再拖延下去!

    见洪承畴面露犹豫之色,马绍榆趁机道:“制军大人何妨趁锐邀击?纵虏骑大队前来,我师亦有一战之力,不趁锐邀击,恐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啊。”

    对张廷麟洪承畴不便发火,对马绍榆,他却不妨泄一泄心头火气。

    当下起身拂袖,弗然道:“我为十二年老督师,汝一书生,何得浪言战守?”

    说罢,竟是转身离去,回到后堂去了。

    马绍榆脸涨的通红,却也不敢表达有何不满,对方确为十二年督师,现在朝廷最倚重的一方督抚重臣。

    其实论起在前方指挥的经验和能力,恐怕洪承畴能力还在杨嗣昌之上,朝堂之上,大家多持一样的看法。

    若不然,这样重大的军事行动由洪承畴来指挥,杨嗣昌只是指挥次要一点的剿贼战场,两人高下立判。

    “马兄莫恼。”张廷麟也是有被刺伤的感觉,洪承畴此举等于是当面警告他,不要太过嚣张!

    但想起结果来,便是勉强笑道:“制军大人已经决意进兵了。”

    “哦?”

    “他决意进兵,又不愿说是被我们胁迫,自然对老兄口出恶语。”

    两人并肩而行,张廷麟心中委实得意,看到眼前彪悍兵马不停来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情壮志来。

    影响天下的大势,将会由他一手操控,在此时此刻,被张守仁所伤害的自尊心,终又再度膨胀起来!
正文 第七百五十四 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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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畴回到后堂之后,仍是一脸阴沉。i^

    他的幕僚们自是围拢过来,洪承畴长叹道:“张廷麟为了一已之私,说动陈新甲,对我行逼迫之事,看来,不出兵也是不行了。”

    “邱巡抚亦立主出兵,部堂大人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然而,出兵则必败!”

    有人敢做这样的直言,自然是洪承畴的老友刘子政无疑。

    此人六十出头年纪,但精神瞿烁旺盛,一点也不象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长年的戎马生涯使他精神健旺,眼神锐利,而削瘦的脸庞和暗沉的皮肤又说明他确实是老了,只是在以精神强撑而已。

    此时做这样的直言,洪承畴也只能苦笑道:“你又何必在出兵前说这样的话!”

    “大人寻我来,不会是叫我来逢迎拍马吧?”

    刘子政确实感觉到一种无力和紧迫感,他深知无力阻止,但话在喉咙,也是不吐不快:“朝廷上都是一群混帐东西,天下事到如此地步,关外四王子虎视眈眈,人家打锦州为的是什么,不过是大凌河故事,可偏生朝廷上下丝毫没有一点儿的记性,否则的话,大人又如何会有此行?朝堂之内肉食者鄙,全是一群庸材,吾等就算是有什么妙法,也根本就是无法。”

    骂的这般痛快,洪承畴心中也涌起一阵赞同之感,想到刚刚张廷麟那张可恶的脸,还有背后崇祯皇帝的严旨,当下也是忍不住接口道:“皇上只凭一些塘报,一些奏张,自以为英明天纵,事事掣肘,事事焦急,事事插手,用心虽然良苦,而且也确实是我大明少有的勤政君皇……但实言而论,皇上竟不如少插手一些为妙!”

    刘子政苦笑一下,心知当今一切事情的矛盾总根子就在崇祯皇帝身上,他若是天启帝那样只在后宫打木匠,恐怕大明的事还落不到现在这样的九死一生的局面。

    但为人臣者,实在不宜再往下说了,否则就算没有泄密之忧,自己这一关也是过不去。

    当下还是回到援锦之战上来说,冷然道:“此战若是依君命而行,非得浪掷一空不可。虏骑虽然不到十万人,但上下一心,四王子黄台吉已经控制全局,所以上下用命,如臂使指,而我方巡抚与大人不一心,监军掣肘多事,八总兵官良莠不齐,大人真正能掌握的无非是当年在陕西剿贼时的旧部,左光先与曹变蛟二人耳。%&*";舍此之外,王朴奸滑,曾有杀良冒功的劣迹在前,白广恩大人也统驭过,深知其人不可信。而吴三桂号称是少年英雄,我观他所为,无非是沽名钓誉。张廷麟等人前来宁远,吴三桂迎来送往,开诗会,饱食饮宴,环列的名妓还是从京师专门请来,这样的总兵大将,临阵能奋勇无私乎?只有杨国柱还算是老将,但也是瞻前顾后,我看,也只能死节而已。这样人各一心,战力有长有短,大人还不能控制如意,皇帝还在北京庙算千里,大人你上受皇帝和兵部遥控,下受监军和总兵,不能见机而作,因利乘便,指挥上就已经败定了。再者虏方虽土地和人口少,但内无隐忧,百姓皆编为八旗之民或是为旗奴,高压之下,无有敢抗者,是以虽小国,但能聚集大量粮草支撑战事,锦州之围已经近一年,虏方毫无退却吃力之感,便是明证。此是国势国力皆不如人,虏方如朝阳升起,而我大明却处处烽火,七下冒烟,是谓国势不如人也。如果不是在宁远这里与敌相峙,海运粮食与陆运都方便,依着兵部和那些书呆子的话早早到松山塔山一带,多出一百多里的陆路粮道,大明早就拖跨了!至于兵员,八旗战而能胜,二十年未尝一败,除了原本的数万精骑之外,尚有蒙古骑射助阵,我方已经失一城,而虏方又有孔有德等人控制火炮和火铳,我方又再失一城,指挥不如人,国势不如人,兵员亦不如人,老实说,我看不出来胜机在哪里呢?”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刘子政已经落下泪来。

    他是兵事上的名家,所以洪承畴不惜在他面前长揖恳求,将他留在军中,刘子政虽不挂名,其实大家也是拿他当兵事赞画来看的。

    可惜这一次,他是真的看不到一点胜机,而与洪承畴交情不坏,也不忍心拿别的话来糊弄,所以说开了头,就一气说了下来。

    说到最后的时候,不仅洪承畴面色铁青,四周几个洪承畴的心腹幕僚都是脸上变色。

    众人有不少就想中途反驳和插话的,但刘子政说的无不是十分精到,根本没有半点可挑剔的地方,众人便是想插嘴,也是根本说不上话。

    “老兄有何以教我?”

    洪承畴原本是想大发雷霆,但看到刘子政的表情之后,他内心震动,同时,也是不是不承认,自己耽搁在宁远,诸多借口,其实也是畏惧不敢战而已。

    现在不战势不可能,战则必败,为官二十余年,为督师十二年,到如今,真的是他洪某人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了么?

    在这种深深的绝望之下,刘子政的无礼和狂悖之处,洪承畴也只能选择不计较了。

    “唯有战而不战,方能脱此困局。”

    刘子政也是早有定论,只是不把当前危局说破的话,他害怕洪承畴不会听从他的建议,所以才有如此的表现。

    “何谓战而不战?”

    “大军可以沿塔山,杏山,松山一线排开,大张声势,前阵不妨以少数精骑与虏骑交战,纵不得胜,也不会吃大亏,而督师大人以塔山宁远等城联成一线,主力始终摆在宁远不动,前阵稍有失利便后退,这样虏骑无可埋伏,前队纵败,后有塔山和宁远等城接应,不会出现被虏骑追击百里而全师尽丧的局面……沈阳一役,大凌河一役,辽阳,广宁,皆是虏骑破阵,我军损伤不大,而后数日后虏骑以精骑追击不停,数万人倒毙于数百里的逃亡途中,援锦一战,大人若抱有必败之心,充实后阵而虚前,纵败,亦不过小厄而已,纵皇上一时见责,事后想明白了,大人也会不失荣宠,只有以此法,我大明还有吊命留一线生机的机会,舍此之外,再无他法。”

    洪承畴听闻此法,也是眼前一亮,但此法顾虑多多,最怕朝中的政敌拿来攻讦自己,皇上的耳根子特别软,若是被下了诏狱……一时间,他也有不寒而栗之感。

    特别是张廷麟就在眼前,若是这样的战法被张某人告到朝堂之上,朝中也是有明白人的,一旦被人群起而攻……

    “如果大人不能用此法,那么就得重前阵,不分兵,以堂堂正正之师驻松山一带与敌相峙……请大人切记,绝对不能分兵。”

    “前几日总兵官祖大寿也有密函送达,也是劝本部堂不要分兵的话。”

    “虏骑主力在十万上下,还得留一些包围锦州,我兵号称十三万,也有十万上下,其中有数万精锐,也和虏骑中的精兵差不多数字。这一仗,不分兵总还能拖延一些时日,可能会有变化,东虏也会疲惫,拖到秋后冬至,大家都打累了,可以收兵,锦州之围可能也会顺势而解……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这个结果,是洪承畴能接受的,他轻轻点头,脸上终是露出一抹笑容来。

    “有你在此赞画,我无忧矣。”

    以堂堂挂兵部尚书衔的督师大人说这样的话,一边的几个幕僚都露出了羡慕和嫉妒交替的表情,不过刘子政却没有一丝得意的表情,只淡淡的道:“在下已经是竭尽全力,留在军前,也是毫无用处,在此饶舌,凭白惹大人讨厌,就此告辞了。”

    在当处延揽刘子政时,洪承畴就费了不小的力气,此时见对方要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上前几步,想要再劝。

    “请大人不必再劝了。”刘子政语气平缓,却也是无比坚决:“锦州之战,在下能报效大人的也就是适才的这些话,听或不听,悉听大人之便。然而我大明的生死存亡绝不是这一场战事能决断下来,在下心力交疲,已经不堪驱使了。”

    “那么,你想去何处?”

    刘子政牢骚太盛,加上锋芒毕露,洪承畴转念一想,此人确实也不大适合留在军前,当下改了主意,便是问对方意欲何往。

    “呵呵,”刘子政微微一笑,答道:“在下想去山东一行。”

    “怎么?你在山东与谁有旧?”

    “这,倒不是。”

    “那么是想去游历?”

    “正是了。”

    刘子政不好说是看到了吴应箕的一些文字,所以对山东军政事物都有好奇心理,这才想去山东一行。

    他是向来关注天下大事,对各地的情形向来十分注意,做为一个著名的兵学上的专家,山川地理河流固然要关注,但各方势力的主要首脑,其性格经历能力更是考察和关注的重中之重。

    张守仁的崛起,自然也是他关注的重点!

    既然是有这样的理由,洪承畴也是素知他的,这倒是个双方都好下台的借口和理由。

    当下点了点头,笑道:“此时海面从天津运粮来的船只甚多,我写张条子叫人送你去登州便是。”

    “承情之至!”

    刘子政慨然长揖,不再多说,转过身去,昂然而行。

    在他身后,洪承畴眼神复杂之至,却是始终未开口挽留!
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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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策如何?”

    刘子政出来不久,在街角等他的张斗已经迎上前来。i^

    “不佳,效果不佳。”

    刘子政摇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遗憾的神色来。君皇如此,大臣如此,将领如此,兵士如此,自己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努力,无愧于心!

    “怎么?部堂不受上策?”张斗身为兵备,刘子政只是白衣,但两人对答之时显然有十分的默契,私底下,自是经常有这样的谈话。

    “是的,他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个上策自然就是刘子政说的战而不战之法,说白了就是做出大打的假象,弃锦州于不顾,保有杏山塔山松山一线,必要时放弃这些地方,只专守宁远就可以了。

    其实这样的做法在天启年间就有高官提出,当时打算是连宁远都放弃,直接就守山海关就可以了。

    这样做的话,可以省二百万一年的军费,还能够充实蓟镇,使虏骑不能轻易破边而入,在当时是遭遇强烈的反对,而且孙承宗很快赶至关宁前线,稳定人心,训练出四十万的民兵,渐渐收复失土,等老孙头去职的时候,关宁兵已经恢复实力和野心,开始有往大凌河增铸城堡的想法了。

    如果关宁兵有实力打野战,同时铸堡成功,慢慢再沿大小凌河往西,把广宁一带收回来,这样也可以扼制虏骑绕道入关的线路,最少使其进出的成本变的十分高昂,但关宁集团不能野战,修堡成了送菜,大凌河是这样,锦州又是如此,现在刘子政和张斗等有识之士回顾过往之时,已经扼腕叹息了!

    如果只守山海关和蓟镇边墙,关宁集团没法一家独大,不会跋扈到无法节制,而朝廷在粮饷上的压力就小很多,也能多调边军入关剿贼,不会被拖的疲惫不堪,到了现在难以支撑的地步了。

    甚至守关宁两地,结果也和现在截然不同。

    现在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局面,刘子政认为,不妨弃锦州不顾,张斗等人也深以为然。

    救不下来,再填进去十几万精兵,内外皆空,人尽丧尽,事实上就已经是亡国了!

    但公然持此论肯定不行,关宁集团内外一体,祖家的亲谊故旧遍布军中,现在祖大寿被围,还有祖家大小不少人都被围困在锦州城中,还有过万关宁精兵在城中,说是不救,不仅是关宁集团这一关难过,朝廷之上,肯定也会极力反对。%&*";

    “唉,部堂也是害怕乱蜂蛰头啊。”张斗倒不是太失望,只叹息着道:“我大明朝堂自土木之变以后就向来强硬,但现在也是被这个强硬害死了。”

    “失土弃土之责,皇帝也扛不起来,更不提下头这些大臣了。”

    “若我等议论被人听去,恐怕也是要臭名远扬了。”

    “也罢了。我等已经尽了全力,以后之事,我是不会再关注了。”

    “倒也没有这么绝望。”张斗问刘子政道:“不取上策,部堂是不是取全阵压上,全军密集一处之法?”

    “这倒是,如果连此策也不取,部堂就不配在这个位子上了。”

    “马绍榆鼓吹说趁锐而击,大军一拥而上,我怕是一拥而败啊。”张斗摇头,油然道:“不知兵而指手划脚者太多,部堂其实也很难。”

    “是以此地我也不久留了,反正该抖的全抖出来了,我又不是那种善于结交的人,不妨离去。”

    张斗会意,点头道:“我兄是想去登州吧?”

    “是啊。”刘子政眼中露出复杂神色,点头道:“山东那里欣欣向荣,张守仁现在已经成海内名将,我要去看看他到底如何。我们现在不仅是有亡国之危,其实是有亡天下之危!上天,真不知道华夏如何遭你的厌弃,蒙元之后,还要再染一次膻腥!”

    刘子政眼中有泪而下,他急急一抹,不想再说,向张斗拱一拱手,道:“军前事事小心,一有不对,不妨先期脱身……我们已经尽力,殉国的事,就不必了。”

    张斗自有主意,当然也不会多说,只是在刘子政将行之时,他突然想起一事,高声道:“老兄献策时,有没有叫部堂大人要注意粮道,以防身后?”

    刘子政摇头道:“此兵家常识,部堂领兵十余年,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大军有前权而无后阵,前重后轻,自然要对粮道更加着紧,放置地点和接应,事前一定要下好功夫。多派游骑,防敌挖沟反围,防敌抄袭后路,这样的事连你我也知道,部堂不会不懂吧?”

    “也是!”张斗自失一笑,颇为汗颜的道:“是我将部堂看的小了。”

    “关心则乱么。”

    刘子政无所谓一笑,道:“部堂是人不是神,若真有疏漏之处,老兄再提醒他便是了。”

    “这个也是自然。”张斗点了点头,又笑问道:“未知你下一步行止如何?”

    “等我游历完山东再说。”刘子政到底放不下眼前这一块热土,颇为不舍的道:“亦可能转回这里来……我知道,你必定不肯走的,若真是要到那一日,不妨与老兄一起,在这里为国捐躯,亦是一桩快事。”

    他的意思,就是看不到希望的话,又不愿再见华夏染上膻腥,所以不如在这最重要的战场之上,殉国了事。

    这样的意思,张斗自然明白,而且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对刘子政他并不劝阻,只是微微一笑而已。

    “珍重再会。”

    刘子政长揖告辞,孑然一身,萧然离去。

    在他身后,张斗长揖而别,口中默祝的,无非就是祝其平安而已!

    ……

    刘子政离开宁远时是三月初,觉华岛距离宁远极近,但粮船不是每日都走,就算他有督师的条子也不管用,人家送了粮来,水手要休息调整,要等回程的货物,这么一来自然就是得耽搁下来。

    偏生刘子政是急脾气,虽然六十来岁了,多年戎马生涯使得他不愿久待,好不容易等了半个月辰光,这一日到得码头,因见还是没有往天津的航船,不觉便是焦急起来。

    他连续来了多次,又不喜欢打赏,这些粮船上的都是些脾气尖酸的,这会子哪里有好话对他,顿时便是都讥嘲起来。

    刘子政老于江湖,有什么事不明白?哪里会同这一群人计较,众人原看他虽着布衣,却是有上等战马骑乘,身佩宝剑,还不怎么敢过份,见他没有脾气,航船的人都是冒着风险博命,嘴巴一个个臭的可以,脾气更臭,一时都是加倍的阴损起来。

    “老丈要到天津?”

    刘子政正无可奈何之时,一个身量不高,但肩宽体壮,虬髯满面,看着十分豪雄的年轻人从一艘大船上跳下,经过之时看到眼前这样的场面,不觉大为皱眉。

    “打算去登州。”刘子政老于江湖,一下子就看出这年轻人不同凡俗,因而不似对船夫那样视为无物,笑答道:“但此地粮船只到天津,想雇海船往登州去,费用不菲,可不是我这样的人负担的起,所以只能耽搁在此了。怎奈这些厮们十分惫懒无礼,倒是叫小哥你看了笑话了。”

    听他这样说话,码头四周的船民们原是要反驳还骂,但那个虬髯青年只是随意一瞥,所有人都感觉一股庞大的压力如山而至,顿时都是噤口不语,不敢再说话了。

    “老丈莫这般说,只是在下好奇,不知老丈去登州是探亲访友,还是游历玩乐?”

    “呵呵,老头子无甚家人亲戚,去登州是听说那里地方情形不坏,寻一个养老游玩的地方罢了。”

    “原来如此。”

    一小一老都不是什么善茬子,刘子政话语不实,不过这青年也是暗藏机锋,是在盘查他的动向和用意,只是两人都互相敷衍对方,不肯吐实而已。

    这个青年便是现在军情处的干员之一,已经保举了游击将军,以一个特工来说,他算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了。

    从山东到北京,沿着遵化到东协前屯,再到宁远,辽阳沈阳,总之是在东虏的地盘上转悠了一大圈,建立了好些个情报点,最后还安然从旅顺寻了一艘小船,偷偷渡海返回登州。

    这样的功勋,自然是情报人员的奇迹,他也从一个新人摇身一变,成为浮山升迁最快的武职官员之一。

    此番再到辽东,自然也是有任务在身,此时不便与刘子政多谈,以免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下丁宏广豪爽一笑,对刘子政道:“在下正是从登州来,也是打算做一些粮食生意,登莱两府这两年确实富裕的很,粮食多的没地方卖,在下是来贩粮来了。”

    “原来是个大商家,老夫愿足下发财了。”

    “托老丈吉言,在下一时不会走,船是立返登州,老丈不嫌船小浪大,不妨坐船离开,直放登州,不比你到天津强的多?”

    这自然是再好不过,刘子政闻言大喜,当下也忘了查探对方身份的心思,再三再四的谢过了,因见对方是三百料的小船,他倒也不嫌弃,也不害怕,从觉华这里沿海边往南走不远,到了旅顺海附近,直渡登州,几天功夫也就到了,除了横渡时是在茫茫大海之中,其余时候也就是沿海岸行船,没有太多的危险可言。

    当下自是登船而行,彼此揖让而别,刘子政是伤心人离伤心地,只想早走,丁宏广虽然深入险境,却是胸有成竹,看起来,却是比白发满头的刘子政笃定的多了。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六章 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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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政放舟南下,果然是如他所想,不过数日之后,便是横渡大海,抵达了登州水关。%&*";

    当年在辽东时,他也曾多次往还于旅顺金州和登州,当时的东江镇受登莱巡抚节制,刘子政自是多次往还。

    待此时看到巍峨高耸的登州水关时,却是有恍然隔世之感。

    “已经又恢复旧观了啊……不,比当年还要雄伟壮阔的多!”

    刘子政是在崇祯六年以后也抵达过登州,当时的登州水关经过孔有德等人的破坏之后已经不复当年,完全是残破了的模样,当年叛军据登州城而守,后来守不住时破水关乘船而逃,整个登州几乎都被破坏了。

    时隔数年后,在崇祯十年之前刘子政又来过登州,虽然登州城勉强恢复旧观,但人口密集程度和繁华是远远不能和当年比了。

    至于水关,更是十分残破。

    而此时放眼看去,水关修饰一新,破损的地方已经修葺好了,而且雕饰粉涮一新,似乎还加高加固了一些,城墙之上,明显有大量的火炮放置于上,用沙包压着,是一个个十分牢固的炮台。

    炮台四周,有穿着怪异军服的军人昂然而立,用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水面。

    在水关之下,则是三排并联的庞大码头,天津已经是海运重镇,觉华亦是,但两地相加的船只都不及登州这里一处多!

    樯橹如云,风帆联成一片,水关之下的登州码头,已经一般云和帆的世界。

    到处都是刘子政很少能见到的三桅帆船,三桅之上是大小过百面的白帆,主帆前帆侧帆三角帆,海风吹动时,所有船只上的帆布都鼓成一团,船只似箭一般飞速向前。

    在水关附近,到处都是这样的船只在行进着。

    到此时,刘子政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在觉华时那个年轻人说什么小船将就乘坐的话,他的船已经是三百料,在北方海域已经算是不错的商船,刘子政当时还以为是年轻人好作大言要面子的话,现在放眼看去,眼前这些造型漂亮,看起来坚固异常的三桅帆船全部是四百料以上,六百料和八百料比比皆是,而其中还有那些庞然大物,两舷上炮口陈列,不用细数,就可以看到三四十门火炮,加上前后船首和船尾的大炮,火炮数字最少在四十以上!

    光是一艘船就装配有这么多火炮,加上庞大的一千料以上的船身,这样的战舰,刘子政还是头一回见到!

    如果不是看到有“登州水师”这样的大旗字样,刘子政几乎以为这些战船是传闻之中的在南洋一带活动的荷兰战舰了。%&*";

    毕竟对他这样关注天下事的人来说,郑家和荷兰发生的几次海战,其后仿制荷兰战舰的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看来登州水师野心勃勃,雄心也不小啊。”

    刘子政暗中点头,知道这肯定是张守仁授意给登州这边,水师除了大量的几百料到一千料的商船之外,还有一些装备火炮的战舰用来保护航线的安全,同时他也注意到了,普通的商船的船头和船尾也装配有火炮,不过数字都在十门以下,不过遇到紧急情况时,这些商船经过商单的改装之后,立刻就可以当成小型战船来使用。

    这么一来,登州水师的实力显然不止是那些数字不多的战舰,算上商船的话,实力显然还只是冰山一角。

    辽东方面,对登州往旅顺一带运送货物,再运出毛皮东珠等辽东货的事情都十分清楚……原因很简单,晋商急的跳脚,除了粮食登州不卖外,晋商传统的商业地盘已经被抢的七七八八了……相比于长途陆运的晋商,登州这边的货物全,南货从海运过来,十分齐全,运到对海去货运的成本比起晋商的陆运来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这么一来,成本下降,价格自然也跌了不少。

    至于毛皮等大宗辽东土货,登州的收购价也比晋商要高一些,毕竟他们是卖往南方,货运途径也比晋商更为广阔,鹿皮直接卖到日本,一张皮子品相稍好一些的就是十五到二十两银子,有多少要多少,这晋商如何比得?

    现在辽阳和沈阳城中的几家有名的大皮货商已经不向晋商供货了,晋商如果光是走私粮食到辽东的话,利润不足以支撑他们的利益链条,现在这链条已经岌岌可危,所以晋商上窜下跳,除了恳请清国查禁登州商人进出辽东外,还在辽西上窜下跳,散布谣言,说是张守仁与八旗有勾结,彼此的贸易,便是明证。

    这一套用在毛文龙身上还有一些效果,毕竟毛文龙再跋扈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起自己的体系来,他的部下必须经过朝廷的支持才能撑的下来,所以无论如何,他不能肆意妄为,当年在皮岛的贸易主要是对朝鲜和山东沿海,就算这样,也有不少人眼红,现在登州的生意做的更大,但辽西上下在晋商的努力下却毫无动静,甚至朝中的言官们都懒得发声……能位列中枢的没有笨蛋,自周延儒之事后,加上圣旨都毫无用处,朝野上下都知道山东登莱形同自立,这个光景下人家不起兵造反就已经是祖宗家山有灵,你还去找别人的麻烦,岂不就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辽西那边的议论刘子政当然听到不少,他对这种行商之事兴趣不大,也不是很关注,但此时才赫然惊觉,这种跨海贸易之事,却是无形之中,突然就崛起了这么一支庞大的具有庞大力量的炮舰舰队!

    “只可惜东虏向来不注重大海,无寸板下海,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啊。”

    看着眼前樯橹如云的盛景,刘子政却是忧心忡忡,一种无力之感,油然涌上心头。

    他乘坐的船只很快进入到验关的主航线之中,在一些小船的牵引之下,轻松靠岸。

    甫至岸边,便有一些穿着古怪的两截式军服的官兵涌上前来,开始对船只进行检查。

    这些官兵穿着蓝色上装的军服,铜纽扣熠熠生辉,立领上镶嵌铁叶,打造的十分精巧,长裤马靴,身后佩剑,看起来着实英武。

    刘子政看到大队官兵涌上船来,想想自己未付一文钱到此,便是从褡裢中掏出一锭五两的大银来,递给一个军官模样的,笑道:“老朽一点心意,请将爷拿去喝茶,还有一些碎银,给弟兄们拿去吃酒。”

    说着,便又摸出几两碎银出来。

    这样的出手已经算大方了,若不是欠了诺大人情,自是不必如此。

    刘子政眼光算是不坏,别的将士的领章是铜制,他看到的这位似乎是银底,上饰铜星,其实是一位副队官,见一锭大银递过来,不觉笑道:“老丈还真是出手豪阔,一下子就是小十两银子……不过这银子俺们不能收,一会盘查清楚了,一文钱也不要老丈你的。不过,如果是东虏细作,或是什么密探之类,老丈也要趁早说清楚了,免得生事受苦。”

    “老夫只是一个寻常人,哪边的探子也不是。”

    刘子政此行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所以也真的是十分坦然,对答起来,十分从容。

    这种态度也是感染了盘察的官兵,虽然这个老者孤身一人,携马带剑,不是凡人,但登莱这边的规矩只是盘查东虏细作最为严格,而刘子政是从宁远过来,这种可能性极少,所以也就不必多管了。

    “老丈,你的银子拿好。”最后在刘子政将要离开之前,带队的副队官将他的银子还了回去,笑着道:“瞧着岸上有穿全黑军装的没有?那是我们的镇抚军法官,要是我收了你的银子,今天晚上就得被拿下关起来,官职肯定保不住,这身皮多半也被剥了去,这实在是得不偿失啊老丈……好歹俺们副队官一级年俸也有好几百两呢!”

    “霍!”刘子政知道浮山的军制,副队官协助队官管四百来人,大约就是辽镇千总一级的武官。

    这个级别,一年居然明面上的俸禄就有几百两之多,而辽镇千总只是一个小武官,一年靠吃空额喝兵血,加上贪污饷械军粮马料费用等等也未必捞的着。

    “怪不得人家不肯收这么一点银子。”

    刘子政眼中波光闪烁,心中十分感慨。

    在验关时,每船都要报上自己携带多少货物,然后领取通关的证明,这才能招呼岸上等候多时的商行伙计和力气行的人一起上船开始卸货。

    每船都是按所携带的货物价格来报关,货越值钱,利润越高者,过关就得付出更多的金钱,十分合理。

    只是刘子政看到的十艘船里最少有七艘是浮山自己的船,所带的货物由浮山总社销售,利润直接归公,只有少量的船只是郑家和登莱当地士绅商家集资凑股造的商船,他们利润是自己的,不过要缴纳一定的税关费用,没有任何人能例外。

    等刘子政踏上登州水关码头,踩在登莱大地之上的时候,眼神中已经是一片迷惘。

    他是知道登莱这里与大明别处有所不同,但看到成百上千的小船穿梭于港口各处,扛包的伙计力夫足有几千人,挥汗如雨,将数百艘商船的货物不停的搬运下来和搬抬上去的情形时,看到这样热火朝天的繁盛景像,而自己却是从宁远那样金戈铁马的危急之处过来,这种反差,叫他一时之间,实在是难以适应,也难以释怀。
正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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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丈,来点羊脸肉?”

    “爆脆肚尝点来老客?”

    “全烤肥羊,正经的百年老店,手艺不含糊!”

    “瞧咱这扒鸡,正经的德州老店货,是邮传局的马车按期从德州运过来,错不了!”

    从水关吏员和官兵们的环绕中钻出来,也摆脱了那些一身铜臭味的海商和船员们,刘子政却是又钻进了另外一个迷宫。%&*";

    一眼看过去,根本就是看不到头的一条长街,大约是有一百多步宽,都是青色瓦房的房檐做顶,青砖为墙,建筑的十分坚固,漂亮,各店之中,却是常见的饮食小店居多,当然,象样的酒楼饭庄也不在少数。

    然后就是大量的商行充斥其中,各种南货,包括书籍和各色瓷器,紫砂、布匹、丝绸等等,光是松江的布店就有好几十家,从一两一匹的粗布到几十两一匹的最上等的货色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泰西人开的铺子,而且还不止一家,金发蓝眼站着吆喝生意,听着口音着实滑稽,但那种热闹安闲的感觉,刘子政已经是多年没有看到了。

    不知怎地,看到那些陈列着的倭刀折扇,看到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厚实的布匹,看到堆成商摆的老高的洋货,刘子政却是想哭。

    这十余年来,他担心亡国亡天下,所见之处,到处都是凋敝破败,虽然南方热闹,但盛景之中有隐忧,南方士绅权重,重桑轻谷,而且南都之中,十里秦淮金粉,看似繁富,不过是少数富裕者争强斗富追欢买笑的地方,那种繁富,叫人瞧着心中哪里有丝毫喜悦。

    纸醉金迷罢了!

    而登州这里,才登海边就是这般景像,放眼看去,都是些普通的商家和百姓,那种热闹与富足,还有那些从小食店和酒楼饭庄中漫步出来饮足饱食后的满足与惬意,只有在刘子政少年和青年时的万历时期,在北京或南京扬州苏州等大型的城市之中,方能得见。

    “乃至如此乎!”

    在刘子政的心中,这般的狂呼着!

    他是知道登莱的富足和安定,但真的没有想到,居然到如此地步了。

    “太保大人的车驾已经进登州城了。”

    “嗯,往水关这边过来了。”

    “上次他过来还是两个月前了,此次当是为了新船下水之事前来吧?”

    “不止,不止。%&*";”

    在刘子政面前,是一群穿着华美的士绅,都是正当盛年,一个个都精明外露的模样,谈吐起事情来,都是用十分笃定的腔调,一看就知道是登莱两地很吃的开的大士绅。

    只是他们身边又有商行的伙计,不停的来汇报着船只进入和卸货入货的情形,这些士绅也是不停的安排着事情,看行止,也是和商家无异了。

    这样的怪事,在大明别的地方是瞧不着的……江南的士绅当然也行商,不过总得避人耳目,真正的世家,绝不会在街头叫人看到宗族中人有眼前这样的行止。

    说不止的那个士绅消息很灵通,摇头晃脑的道:“今日还是登州水师学堂第一期学员毕业的日子,太保大人应该是亲自来观看典礼了。”

    “这事情有意思,水师学堂距离不远,不到三里地,我们去看看如何?”

    “嗯,我登莱大小事情,百姓士绅商民都可参与观看,左右是一场大热闹,去看看也不坏。”

    这些士绅,提起登莱诸事,都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豪之感,听说张守仁过来,有不少人眼神中都露出崇拜之色,寥寥数语后都放下眼前的事,往水师学堂的方向去了。

    刘子政尚在吃惊之中,长街上听闻此事的人们,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人伙计,又或是普通的行人百姓,都是兴高采烈,往着南边的水师学堂所在的地方涌过去了。

    “张国华得人心,竟至如此!”

    登州之行,原本就是一次情报的搜集和查探的活动,但眼前的事情显然是出于刘子政的想象力之外……在辽西时,洪承畴闲时自然也会议论张守仁的行止……说张守仁离经叛道是复社宣扬的主流说法,不过洪承畴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张守仁不过就是拿利来吸引人,可以迷惑人一时,算不得太了不起的能耐。

    真正叫洪承畴高看一眼的还是张守仁高超的战术能力和练兵的能力,在宁远闲谈时经常感慨,如果张守仁率几千精锐劲兵过来,可能他的选择就是和眼前大为不同了。

    当时刘子政也是赞同洪承畴的说法,现在看来,自己和洪承畴都是井底之蛙,将世人都瞧的小了!

    当下自不必多想,刘子政问清楚方向,也是向着那水师学堂赶过去。

    一路上人流甚多,等赶到学堂附近时,看到半山坡上几十幢相邻的建筑时,附近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小贩们闻风而动,不少人瞧热闹的同时是把小食和货郎摊子都搬到这里来了,人流密集,小孩子不少,倒是好生意。

    过不多时,人群开始轰动起来,先是几十匹马做先导,几十个穿着漂亮军服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的仪卫疾驰而来,在道路两边分开道路后,接着便又是数十骑策马缓缓而至,中间有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高大汉子,下唇上刚留出一抹胡须来,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勃勃,眼睛中神采飞扬,在他向左右挥动手臂时,四周的人群就是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

    在这欢呼声中,刘子政神色黯然。他知道,便是崇祯皇帝此时出巡,亦不要想有眼前这般的风光模样。

    一个地方总兵官能得人心至此,有如许的财力,连水师都建有讲武学堂,这样的总兵,还能以寻常武夫视之么?

    时正是崇祯十四年的四月,登莱这样的近海地方,山坡上已经是一片绿色,刘子政随人群上去,感觉两边的树木和草坪都是有意剪裁,布局十分得当,叫人感觉赏心悦目。

    人群中,有穿着灰色军服的军人在巡行,看到有人乱丢物什,便是上前劝阻。

    这是浮山的治安军官,与陆巡营海防营多位一体,构筑成完整的立体的治安防御体系。

    人群中不乏一些獐头鼠目的,但一看到这些巡逻的治安官,便是立刻抱头鼠窜。

    眼前的一切,对刘子政来说都是鲜奇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什么时候,在大明,居然会出现眼前这一切!

    待他上去之后,发现十几幢建筑正中是一座硕大的可容纳数千人的校场。

    此时在校场之上,升起的是丈六的总兵官大旗,自然,这是因为张守仁赶过来的原故。

    在大旗之下,响起了一阵激昂的军乐声,配合着鼓点声声,大约是有三百余穿着白蓝相间军服的军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在所有观众的面前,用华丽到无法想象的动作,瞬间完成了连续几个向左向右转再齐步成方阵列阵前行的动作。

    刘子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身为一个资深的知兵者,眼前这些军人做的这些动作,在战场上得有多大的作用!

    以他所知的大明任何一支精兵而论,不论是宣大还是关宁,都是绝无可能在瞬间做出这么多的阵列变化……绝不可能!

    “登州水师讲武学堂第一期毕业学员集结完毕,应到三百一十四人,实到三百一十四人,请山长检阅!”

    在所有人的目视之下,一个高大的学员迈着正步向前,到张守仁身前举手行礼,嘶声大吼着。

    这样的吼叫,在一听时感觉有点好笑,有点声嘶力竭之感。

    但听到最后时,听到这完全发自胸腹,竭尽全力的嘶吼声时,所有人都觉得一阵凛然,有一种陌生的敬畏之感,油然而生。

    “好,请归列。”

    张守仁声音清朗,下令之后,在那个高个学员归列之后,他轻轻策马前行。

    微风徐徐,天空碧蓝,今日倒确实是一个阅视学员的好日子。

    张守仁心中一片清明,但眉宇之间,也是有掩饰不住的骄傲神采。

    眼前这些学员是崇祯十二年时挑选出来的,当时水师学堂只是搭了几间瓦房,然后叫胡得海找了几个老经验的水手先从最基本的教起,后来到崇祯十三年时,和郑家的合作更加深入了,于是又从郑家请了一些航海和炮战水战都精通的好手来当教官,崇祯十三年的下半年和十四年的年初时,从澳门和郑家的关系请来几十个英国和葡萄牙的水手和退役的海军军官,加上修筑的学堂校舍和训练用的战舰,总算把水师学堂弄成初具规模的庞大学校。

    对这样规模的水师学堂,哪怕是英国等海上强国的军官也是赞不绝口。

    不论是日常的体能和步战的训练,或是文化课的训练,甚至海上营养搭配的教学,海风讯风海图的辩识记忆,六分仪的使用等实用课程,还有升帆下帆等水手需学的东西,军官们也是要初步掌握。

    两年的学习时间过去,这些受训的学员,终于也是有资格上舰学习了。

    其实以英国的海军军官养成来说,是以少年就任见习军官,然后在舰上开始实习,经历任何所有的岗位后,再有多次实际的海战经历,只要存活下来到成年,就是一个十分优秀和合格的海军军官了。

    水师学堂挑学员时,也是十几岁的少年,并且是自幼在海边,多半上过船,只是缺乏远洋经验和海战的见识而已。

    现在,终于到了他们上舰的时刻,数年之后,结合所学,他们必将成长为不逊于当世任何海上强军的优秀的海军军官!
正文 第七百五十八章 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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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员们好!”

    “山长好!”

    骑着高大的黑马,张守仁终是来到整齐威武的队列之前。i^

    他轻轻举手,却是用力一挥,在他挥手之际,三百一十四名学员都是肃然挺立,大声呐喊。

    虽止有三百余人,却是有一股成千上万人都没有的昂然气势。

    “你们都是刚满十八岁的儿郎,这个年纪,其实是还小,半大孩子一样。就算结了婚成了家,也只是听父母的事行事,自己是做不得主,当不得家的。”

    张守仁开始训话,四周的人一片寂静,却不曾想到,他竟是用这样的家常话语,打开了话题。

    虽然意外,内外数万人都是鸦雀无声,听静静的听着。

    从这一点来说,他的威望,已经无人能及。

    “但上船之后,你们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当家作主的人,你们之中,一两年内可能就会有人指挥一艘战舰……今日登州船厂就会有一艘装着五十五门火炮的大舰下海,这是一艘两千料的大船,也是我登州水师目前为止造出来的最大一艘,预备给水师的胡参将当座舰用,但以后我们的大型炮船会越来越多,可能会出现八十门炮,九十门炮,甚至百门以上火炮的巨舰!两千料,四千料,谁能知道?所以数年之后,可能你们中的一个,就会指挥两千料的大船,光是船员就得过百人,还可能搭载水师营陆战队的将士,一艘船数百人,其生或死,皆在你手。至于我每船花费数十万的巨资打造出来的战舰,亦是掌握在你的手中,诸君,岂可不慎,又岂可不努力呢!可能有人会觉得,我们远离南方,那些红毛夷到不了咱们这里,有南边的郑家挡着,咱们横竖做生意买卖也就完事了……谁敢这样想,老子立刻就踢他出局,别的地方能呆,水师是断然容不得他了!为什么呢?老子建水师不是花钱买玩意儿,水师得用多少,你们不知道,老子也不会说给你们听,但老子也不是拿钱砸一堆没用玩意的人……建水师,就是要用,东虏杀我数百万辽东汉民,残害我几十万登莱百姓的孔有德几个,现在就躲在辽东,咱们老祖宗说的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抱怨,以德报德!东虏是畜生般的野人,对这些野人不能讲客气,不要指望仁义有用,你和狼说仁义,他听的懂吗?对他们,就要用刀枪,就他娘的得用大炮……老子养你们,训练你们,就是要等有一天你们替死难的汉人报仇……杀掉杀害我们的丑虏和汉奸!”

    这一番话,不仅在场的三百一十四名水师军官学员们听的入神,便是一边的刘子政也是听的大汗淋漓。%&*";

    这一艘船几十万两的巨资,几十门火炮,几百人员,可能就交给这些毛还没长齐的娃娃……想一想,刘子政都是觉得自己疯了。

    可眼前这些人,却是个个觉得理所当然的模样……浮山的朝气在此亦是尽显无余!

    而更叫刘子政和登莱百姓们觉得痛快的,自然是其后的那些话。

    酣畅淋漓!

    哪怕就是当国当朝者,又有谁发出过这样的强音?

    无非是张守仁一人耳。

    突然之间,刘子政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为什么能牢牢控制住整个山东,为什么能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财源,为什么有十万大军替他效死,为什么此人能够在数年之间,突然冒起。

    就冲着眼前的这一番演说,便已经值得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在这一瞬间,连刘子政自己,亦是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他的心念之中,大明王朝和华夏最大最危险的敌人就是东虏,这个通古斯小族从极寒冰原南下,其实和女真完全不是一回事,据刘子政所知,努儿哈赤和皇太极先后用几十年时间把女真完颜部的后人斩杀干净,然后就宣布自己是女真和大金的后裔,在得到不少异族效忠后,也是为了将来入关后的打算,改金为清,把女真改为满族,其中的奸滑狡诈和残忍暴烈酷厉,令人思之而胆寒。

    至于在辽东辽南等地施行的屠杀,将七百万汉人杀的只剩下几十万人,象宁完我等汉人生员或秀才,就是当年屠杀剩下的幸存者。

    刀砍,活埋,全村屠光,米不足五斗者便是吾敌,可杀之。

    这些虽然是老奴年间的事,但毫无疑问,这一笔血债是要记在现在的满蒙八旗头上的。

    他们不仅欠下关外汉民的帐,在河北地区,他们杀害的汉人在百万以上,掠走的有几十万人,在山东,临清城几乎被屠杀一空,那是有几十万人口的大城,不论男女老幼,屠戮一空,这般的残暴,已经是世间少有的禽兽般的行径了。

    而蒙古人助纣为虐,帮着屠杀和攻打明朝的同时,也掠走大量的人口,特别是女人。

    草原上缺乏大量的汉族女人,除了和晋商买,最省心省事也省钱的法子就是进关来抢。现在跟随满八旗入关的蒙古小部族越来越多,几乎已经全面投向了清国,这一笔帐,自然也会记下来,迟早有清算的一天。

    在张守仁这里,绝不会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怜悯和宽恕。

    只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至于宽恕与和解,那是实施了报复之后的事,是胜利者的事,讲仁义,也是如此。对某些大儒和白痴所谓的以仁德感化这些异族,张守仁只能送他们一个字:呸!

    在场众人,无不被张守仁的演说所打动,哪怕是刘子政这样的外人和老者都是,更不必提那些军人和普通的百姓了。

    而训话的参与者们,那些年轻的水师军官们,一个个都已经是激动的无以复加,胸膛挺立的更高,人也站的更加的笔直,远远看去,就是一根根的标枪扎在地上一般。

    所有人都是看向张守仁,眼神之中,也是无比的坚毅果决。

    不用怀疑,此时张守仁只要一声令下,这些热血沸腾,激动的无以复加的青年们,一定就会直接杀到大海的对岸去!

    “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你们经过训练,成绩优异方能有站在这里的一天,来,我替你们颁发军官告身和腰牌。”

    一场演讲之后,张守仁却又慢慢平静下来,他站在军官们的面前,拿过一张张盖了印信填了姓名和籍贯三代履历加上个人长相的告身,颁给每一个人。随之还有铜铸的铜牌,云纹下头是个人的姓名和所任的职务,每一个接到的人,都是行过军礼之后,又复深深一揖。

    以现在登莱的情况,能拿到这块腰牌和告身,可谓从此翻过龙门了。

    不少人眼中含有热泪,在张守仁过来的时候再打一个立正,响亮的问好之后,便是说一些愿意效死的话出来。

    而张守仁也是笑着对每一个人,不论是谁,他都是微笑以应,不叫任何人失望。

    这样的仪式,一直进行了一个半时辰才结束,在响亮的鼓号声中,气氛一直没有冷下来,除了一些还有事的人走开之外,连围观的百姓都是津津有味的看到结束。

    这个年代,生活的节奏还是很慢,而新鲜的事情不怕多,百姓可以把眼前看到的一切,津津有味的说上好些天。

    对他们来说,发生在眼前的这些事情,实在是新鲜也叫人感觉振奋和高兴,一桩桩一件件的,无一不是令人感觉到生活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而所有的变化都是和眼前的太保大将军有关,不要说眼前还有事情可看,是十分新鲜好玩的事情,就算是张守仁坐在这里发呆,围观的人一样都不会少……这就是这个当世之雄自己一手创造和打拼出来的威望,最少在山东地界,还有在河南和南直的一些地方,他的威望,十个天子都比不了了!

    ……

    就在刘子政渡海之后,丁宏亮在宁远找到了军情处的分站,与当地的主事人接了头之后,他开始继续北上,一直到原本的广宁以西,在一处山谷之中,找到了潜藏的一队车队。

    与他上一次与那一伙刀客的车队相比,这个车队并不算大,只有二十来辆车,用的是骡子和驴子拉车,护卫人员也就几个,勉强能打跑一些不开眼的小贼。

    很明显,这是因为最近战事激烈,晋商因为贸易的事对清国一方也是满腹怨气,对辽东的贸易大受影响……这一次的车队应该是范家派出来的,一共才三万多斤粮食,对一个国家来说,简直是少的可笑的程度。

    丁宏广有上次的经验,加上其余刀客不愿在这个敏感时刻涉足辽东,终是叫他找到机会,自己单独率领军情处的干练细作探子,沿着广宁以西地方,向着沈阳方向,逶迤而行。

    到崇祯十四年四月中旬,历经千辛万苦,终是抵达沈阳近郊。

    象他们这样暗中送粮的车队,清国一方见的多了,事实上在广宁一带他们就遭遇过不少次清国的小股骑兵部队,好在丁宏广应付的很好,他们也确实是范家的车队,所以一路上有惊无险,顺利抵达清国的国都。
正文 第七百五十九章 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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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阳南门,在老奴时代就是铁匠铺子集中的地带,此时是更加的密集和集中。i^相隔十几里远,就能看到火光冲天,再近一些,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直不停歇,再近些,便能听到无数铁匠的呼喝口号声。

    等车队抵达近时,看到无数剃光了大半个头颅,只在脑后留一小撮辫子的汉民奴隶在拼命挥动着铁锤,敲打着那些被烈火融化了的铁块,把铁块中的杂质拼命敲打而出,然后锤炼成精铁,最后再打造成一柄柄精良无比的兵器。

    清国八旗的兵器,不论是虎枪,长枪,短枪,又或是挑刀、镰刀,长柄大刀,还有重斧,飞斧,投枪,任何一种,都是十分的精良,全部是熟精铁打制而成,论起精良程度,一般的明军绝比不上。

    除了兵器之外,便是在打造铁甲,打造此物更加费时和费铁,就算是一直重视甲坚兵利的清国也没有办法打造很多,他们的铁甲,更多的是从明军那边俘虏缴获过来的。

    老奴身前最后的宁远一战,开始冲向辽西时,孙承宗费千万白银修成的几百个堡垒和十几万明军不战而降,大量的物资被八旗兵抢走,推小车的汉民包衣排成了长队,从沈阳一路排到辽西,一直到宁远城下和觉华岛上,过百万的金银也就算了,大量的铠甲和兵器被充实到了八旗军中,此役过后,八旗兵的战力上了几个台阶,铠甲的缺口被有效的弥补了,从那时起,他们才真正从一个部落强盗武装,成为成就大国霸业的基础。

    若是一般的汉民百姓或是商队成员,看到沈阳城外这样的场景时自然会心生敬畏,冷兵器时代,对重铁甲和优良兵器的畏惧是后世人无法想象的,而且除了眼前这些之外,清国一方还有传闻中骑射无敌的骑兵和长弓大箭。

    看到粮队过来,这些工匠都用希翼的眼光打量着丁宏广一行。

    在他们的身后是破烂的窝棚,一股恶臭从这些窝棚中发散出来,在还算健康的匠人身后的自然是他们的家人。

    都是一些面黄肌瘦的妇人带着一些头大身子小的小孩,一个个都是目光呆滞,瘦弱不堪的模样。

    已经快四月了,但沈阳这里仍然是十分寒冷,这些妇人和孩子没有什么御寒的衣服,一个个都缩在破烂的棉絮里头不敢出来,就算如此,也是冻的瑟瑟发抖,面色铁青,小孩子们都是鼻涕流个不停,看着粮车时,眼睛里好象有勾子一样……这些小孩和女人,显然都是饿的十分厉害。%&*";

    “老爷,卖点粮给俺吧,俺这里有积攒的银子,是上头主子赏赐下来的,把粮卖点给俺吧,俺全家都感激不尽,给老爷你立长生牌位。”

    就在丁宏广带着人往前走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工匠闯了过来,趴在他们车队的前头跪下,把头在地上砰砰的叩着,一边哀求丁宏广等人卖点粮食给他。

    “李忠旗你是不是想找死?”

    这些工匠都是归汉官来管理,毕竟汉官管理上比较负责,也不象八旗的主子们那么粗暴,动辄就杀人。

    此时汉军编旗已经开始了,原本是十五年的事却是提前进行,原本汉军旗是分为左右翼两旗,石廷柱和马光远分掌一旗,后来又分为四旗,加了王世选和巴颜执掌两旗,现在又分八旗,加了祖泽润和刘之源、吴守进金砺还有佟图赖李国瀚等。

    马光远仍掌汉军正黄旗,实力雄厚,这些匠人编在正黄旗下,不过当然不算旗丁,只能算包衣,汉军正黄旗的固山额真是马光远,也是十几年前投降老奴的辽东汉将,十几年下来,在汉军势力中马光远和石廷柱等人算是老势力,还有转为文职的张存仁等人都是和他们声气相连,加上皇太极有意扶持汉人势力来对抗其余的满洲各旗,所以这些汉官汉将们的势力其实并不算弱。

    沈阳城外的这些铺子都归马光远管,他当然不是三头六臂,底下还有大批的参领佐领官帮着管理,这个跪下去的工匠刚刚没叩几个头,他的牛录额真便走了过来,作势要踢他。

    “官爷,不必打他,看样子也是苦捱不下,叫他走便是了。”

    丁宏广现在是一副普通的江湖刀客头领的模样,有点谨慎,但更多的还是大大咧咧,漫不在乎的神色。

    “大人,俺实在是苦得,但孩子和女人实在受不了了……”

    李忠旗又转过来,向着自己的牛录拼命叩头,他知道这事情不小,所以拼了命的叩首,不一会就把额头叩烂了,鲜血直流。

    他的女人和孩子见到自家男人和父亲这副模样,都是哀哀哭起来。

    四周的匠人都是按棚而居,路边往里延伸过去,象一个个村庄一样,大家景况都差不多,看到李忠旗家的模样,不少人家都一起哭起来,一时间哀声四起。

    “都别嚎丧了,你们想死,不要拉我一起!”

    这个牛录是个善心人,原本是打算放李忠旗一马,但事情一下子闹大了,他也是面如土色,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你们这些尼堪要反不成?”

    哭声一起,一群光头留辫子马甲和步甲旗兵策马飞奔赶了过来,一看到李忠旗趴在地上,不由分说,立刻就有两个满脸横肉的健壮旗兵下来,一个扯辫子,另外一个将自己身上的顺刀解了下来,这是一柄精铁打造的好刀,刀刃闪烁寒光,刀背厚实,这个清军马甲也不多话,只是用两眼的凶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所有的汉军工匠都不敢出声,刚刚上前一起哭诉的都退了回去,只有那个李忠旗的家人趴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着,几个小孩想上前,却被妇人按着,手指抓地,不一会指甲把地抓的十分零乱,自己的指甲也翻过来,鲜血淋漓。

    “丁哥,他们这是为什么?”

    一个军情处的见习武官也是打扮成了刀客,看到鞑兵拉着匠人就要杀,气愤不过,但也知道不便多事,只得侧转过身,为了分散注意力,便是向丁宏广打听此事端底。

    “清国缺粮呗,咱们是干什么来了。”

    丁宏广却是面无表情,看到要杀人,根本就视若无睹。

    在去年的辽东之行里,他见了太多的惨剧了!

    皇太极号称满汉一家,确实是在对汉民的政策上有所改变,总体来说就是叫汉民有活路,但高抬的还是那些为他效力的汉人奴才们,比如石廷柱和张存仁宁完我这样的忠心耿耿的汉人奴才。

    他要靠他们来对抗女真八旗的贵胃们,若不是他扶持汉人势力,恐怕他早就被几个兄弟和侄儿们撕的粉碎了。

    这一手当然高妙,不过对普通的汉民来说,他们除了不会被大规模的屠杀外,其待遇和老奴在时没有什么变化。

    清军入关辛辛苦苦千山万水抢来的男女丁口,女的卖到草原去换粮食换牛羊马匹,男的就肯定是做苦力耕地种田,或是在这里辛苦打铁。

    想舒服,除非是甘为异族鹰犬,加入汉军之中,替主子扛枪上阵,当炮灰,效力疆场。如果上几次战场后侥幸不死,抬旗解除包衣身份,那时候就可以转回头来,重新奴役其余的汉人同胞了。

    曹雪芹先祖就是在辽东为包衣,不过他们不是普通的包衣,而是上三旗的旗鼓包衣,是用来在战场上打着大旗或是击鼓助战的专门用场的奴才,地位不低。

    更多的汉人包衣,挣扎在死亡线上,受到的是残酷的虐待和欺压,生命也随时不保。

    眼前这些工匠,辛苦做活,发下的口粮自己都不一定吃饱,家中的妇人孩子自然饿的够呛,而且他们还是包衣的身份,不准自己随意离开,也不准买粮,就算有钱也不准,挨冻受饿,果然是十分辛苦。

    “这是在做什么?”

    眼见那清军马甲已经挥刀,不远处马蹄声响起,一个穿着明甲,头顶樱盔的将领急驰而来,远远便是语带不悦,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怎敢擅杀我的旗人?”

    来者却是正黄旗的固山额真马光远,按满洲话的意思其实只是一旗的总兵官,后来改称为都统,也是满清武职一品的高官,只在各地的驻防将军之下。

    此时固山额真的地位比后来要高的多,马光远一至,汉人工匠们都喜动颜色,几个闻讯过来又不敢出声的牛录额真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几个马甲看甲胃镶边是正白旗下,马光远一看就大为皱眉。正白旗主是多尔衮睿王爷,是那种绵里藏针的脾气,不是好打交道的人,但凡事讲理,事事以皇太极的主张为自己的主意,所以对汉八旗的人还算客气,不象别的王爷贝勒,看到汉八旗的人直当看到一条狗,不管你是固山额真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睿王爷的人就好办了,怕就是是武英郡王阿济格的人,当年阿济格犯法,多尔衮奉皇太极之命兼并了阿济格的牛录,兄弟二人因此而反目,现在阿济格的牛录发还了给他,但兄弟之间有严重的裂痕,阿济格反而和肃亲王豪格十分交好,武英郡王脾气十分暴燥,对汉人也十分歧视,更加不守法度,因此被皇太极多次严责,却只是不肯悔改。
正文 第七百六十章 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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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狗,要你来多什么事!”

    一个固山额真前来,眼前这几个马甲和步甲只是寻常旗兵,连分得拔什库都不是,但马光远的训斥和阻止他们根本不理,那沉重的顺刀毫不犹豫的向下,刀光闪烁,血光溅起,一颗人头瞬间就被从脖子上分离了开来。i^

    “当家的,你死的好惨啊……”

    “爹……”

    李家的人顿时炸了营,小孩子前冲,女人晕了过去,用刀的旗丁满脸狞笑,因见有人冲过来,便是提着刀迎上前去TXT下载。

    “你们是武英郡王下的旗兵吧?”马光远怒极,他投降多年,满语说的极溜,当下便怒喝道:“我是固山额真,今日之事,一定会找武英郡王要个说法,也要请皇上裁决!”

    听到这样的话,这几个旗兵才停下脚步,不过还是一脸的不屑。

    他们虽然是普通的旗兵,不是军官,也不是白甲和葛礼什贤,但一个汉军旗的固山额真想因为杀了一条汉狗而责罚他们,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事。

    真要闹大了,满洲各旗肯定炸了营,皇太极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公开立挺汉军旗……皇太极做事十分讲方法,手腕阴柔,最近成立汉军旗和火器部队,他已经暗中使了不少力气,现在这时候再来触怒满洲各旗,皇太极不会这么蠢。

    马光远也知道共中的道理,知道今日这几个旗兵是故意生事,当下只能喘着粗气,怒视这些旗兵不语。

    “兀那汉狗,怎么才送这么一点粮来?”

    旗兵收刀擦拭,其余几个翻身上马欲行,其中一个头领用刀指着丁宏广,用生涩的汉语警告道:“回报你的主人,下次再只送这么一点粮食来,你们就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辽东。”

    “回军爷,我等只是奉命办事……”

    “不必多说,再说就杀了你。”

    这几个旗兵横眉立目,在场汉军旗人并不在少数,却没有人再敢说什么,只留下一具无头尸体横亘在路边,一群哀哭的家人哭的十分凄惨,却也无人过问,就是看着这几个旗兵大摇大摆的走了。

    “沈阳粮价已经超过十两,仍然在不停上涨,而且有价无市,很多人买不到粮。i^”马光远身边有一个小军官看到了全程经过,对马光远解释道:“这几个人送粮来,数目太少,这阵子一直就这样,都是这么几辆粮车过来,八旗旗兵们买粮也难,怨气很重……”

    马光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几个旗兵可能看到粮队数字很少,心中不悦,他们虽然怒指丁宏广,但其实心里也明白,杀了送粮的人,以后粮食肯定不会增多,只会减少,所以威胁几句之后,也就立刻离开。

    只有李忠旗这个倒霉鬼,平白因为想私下买粮丢了性命。

    “与他家五两银子,发送埋了也罢。自己犯了禁,死亦不能怨别人啊。”

    马光远听完事非曲直,知道这事儿没法说,八旗上下现在正满腹怨气……这样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在一些地方已经涨到二十两一石,就算是八旗兵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入关抢劫都发了财,平时又有包衣奴才帮着种地,但一般的旗下余丁是没有这种待遇的,还有一些受了伤没有战斗力入关的,日子更是困难。

    这样一来,八旗肯定有不小的怨言,这在所难免。若自己此时替一个匠人出头,言说到粮车一事,肯定成众矢之的,实在得不偿失。

    发落几句之后,马光远便是盯向丁宏广,打算下令将这一队粮车中人带来好生盘问敲打一番,以泄心中怨气。

    “老马,这粮队是我来负责,你就不必辛苦了。”

    “哦,是老石?”

    马光远眼中精芒一闪,原本有点疲沓的腰背瞬间挺直了起来。

    来的是镶红旗固山额真石廷柱,也是投降很早的降将之一,在万历年间,石廷柱就是广宁守备,石家也是辽东将门的世家,只是多为千总和守备一级的中下级武官,不能和祖家吴家这样的显赫世家相比。

    广宁一役石廷柱投降,然后屡立战功,从世职游击到固山额真,手中沾染的汉人鲜血自然也不在少数。

    当年石廷柱掌左翼,马光远掌右翼,彼此间的争斗当然少不了。

    现在马光远掌铁匠诸事,石廷柱却是掌大炮铸造,相形之间,地位似乎又在马光远之上,而马光远是正黄旗固山额真,石廷柱却只是镶红旗,又是等而下之,皇太极为了平衡这些汉臣,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最近铸炮所用匠人甚多,我已经向皇上请求过,皇上也答允了。”

    石廷柱心中笃定,脸上神色却是比马光远轻松许多。

    “原来如此。”马光远打算落空,加上这队粮队他也想要,此时心中大感不愤,当下只是十分冷淡的拱一拱手,便是看着石廷柱带着护卫,将这队粮车给接收走了。

    “丁兄弟远来辛苦了。”

    等到了石廷柱的官衙,当着自己的僚属,石廷柱神色更是轻松,着人卸下粮包之后,他便笑道:“其余的货色是藏在车身之中么?”

    丁宏广笑道:“这自然是瞒骗不了固山大人,是在车身之中。”

    “好,取出来!”

    石廷柱搓了搓手,脸上尽是有难掩的狂热之色。

    最近皇太极可能查察到情形不对,这一年多来,辽东的金银大量流失,各王府和显爵之家都有大量的奢侈品入府,还有抽烟的恶习已经浸染到了下场的披甲人和余丁身上,他已经下旨严禁,在海边派了各旗的骑兵巡逻,盘查可疑人等,严禁购买走私南货,更有禁止吸烟的严旨,连续下了好多道。

    可惜这一次已经是积重难返了,最少,他所倚重的汉军旗的大臣们已经离不得那些耗银子的南货了。

    至于普通的百姓来说,辽东地方苦寒,普通的旗丁也没有太多的享受,除了打包衣玩老婆生孩子外,就是得苦练骑射,日子过的十分无聊无趣,加上连年的小冰河时期的雪灾使得辽东大地天寒地冻,这样的情形下,烟草和新奇精巧的南方来的玩意自然十分受欢迎……这种事根本禁不绝,越是严禁,冰山之下的暗流也就越发涌动起来。

    粮车劈开之后,果然是大量的包装精美的烟草被取了出来,另外还有金制或银制的怀表,小自鸣钟,起花夷刀,倭刀等等,都是十分昂贵精巧的货色。

    “三万两,老夫一文不少你丁小哥的,回去上复你家主人,下次还是按这个数字带……你们带多少粮我不管,那是皇上和户部和你们打交道,带给我的这些南货,每一个月一次,不能少于眼前这些,可成?”

    “请固山大人放心,俺们一定不负嘱托。”

    “嗯。”

    石廷柱点点头,背着手在货物面前转了一圈,却是突然自失一笑。

    他看向丁宏广,笑道:“我这么着,你们是不是觉着大清有毛病了,固山额真也做这样的事,简直不成体统?”

    丁宏广吓了一跳,忙道:“小人是什么样人,怎么敢这般想固山额真。”

    “呵呵,你还算本份人,就怕你后头的那些大东主们是这样想的,不然的话,粮车怎么越来越少?你不要怕……我是说的他们,和你这样办事的人不相关。”

    丁宏广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试探道:“最近大明大发精兵,确实有点奋起的感觉。”

    “原本我不想多嘴,不过看你们这般无知,还是点你们几句吧!”

    石廷柱冷笑道:“我近日上了一道奏折,便是言锦州战事,背几句你听听:明援兵自宁远至松山,所携行粮不过六七日,其锋少挫,势必速退,即宿留数日,终且托粮尽而返。宜设伏于高桥险处,凿壕截击,仍发劲兵缀其后,使进退无路,则彼援兵皆折而降我矣。我师遇敌步兵,每奋勇陷阵,彼军多火哭器,恐致伤夷。宜致敌远离城郭,或凭据高阜,水竭粮绝,乃环而击之。夜则凿壕以守,昼则发炮以击,不一二日,势且生变,其毙可俟也。洪承畴,书生耳,所统援辽诸镇皆乌合亡命,外张声势,内实怯慑……”

    背至此,石廷柱乃止,目视丁宏广时,见对方似懂非懂,不觉失笑道:“我竟糊涂了,俏媚眼竟抛给瞎子看……你只回去说,我们汉臣和八旗一条心,满洲上下团结,即将奋勇破敌。锦州战后,明国再无机会矣!”

    他虽然只是一个汉臣,但此时言说起来,竟是充满自豪之感,那种油然而生的豪气与自信,令得丁宏广等人大恨。

    丁宏广不觉问道:“适才看固山大人,似乎和正黄旗的固山大人略有不合?”

    “哈哈。”石廷柱仰首笑道:“我等之间自有争执,和孔有德等亦有相争之意,但内争不坏国事,这是大家共识。适才我所背的,虽然是我上的奏本,但实在是大家的意思。你听到那句没有……昼则发炮以击,我大清的火器,可全部在汉军手中啊!”

    到此,丁宏广才憬然道:“原是小人见识浅薄。”

    “哼,你身后的主子们见识才浅薄呢。告诉他们,生意照做,甚至海边登州走私船只我们也不会禁绝,皇上不过是心疼银子,不过天下我们都争的下来,何必疼惜那点银子花费?”

    石廷柱最后傲然道:“总之叫他们看清楚了,将来能得天下的是谁,是上下一心八旗铁骑所向无敌的我们,还是那彼此内斗不休,事权不一,军伍疲弊的大明!”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一章 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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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石廷柱处出来,丁宏广但觉大汗淋漓,一时半会都是说不出话来全文阅读。i^

    随员之中,也有几个军情处的人,此时也都是面色凝重。

    不可否认,石廷柱贪婪下作,这才给了浮山可乘之机。八旗之中,包括满洲在内,尽有一些蛀虫可以收买,否则的话,在皇太极的严禁之下,浮山一年要损失几百万的纯利。

    在这样的贸易顺差之下,满清确实是在大失血,只是这个时代的人对贸易顺差逆差毫无感觉,只是皇太极害怕贸易之下走漏军情,同时是隐约感觉到了金银流失,这才下了禁令。

    不过和后世一样,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破坏禁令的肯定反而是与下令者关系最密切的一群,这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张守仁在当初建立贸易体系时,就从来没有担忧过禁绝这一点。

    在后世那么强大的科技面前,走私一样是难解决的难题,在这个时代,传递几百里外的信息要好几天的时间,反应和决断就更久了,能在辽南数千里的海域将走私船只全挡在国土之外,除非是动员十万大军,迁走沿途数十里内的所有居民,并常设大军防备看守……问题是,皇太极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吗?

    从走私这一角度来说,丁宏广利用晋商的关系又搭起了陆路这一条线,利润一样可观,顺道还能和蒙古人贸易一番,所得更多。

    但是从整个明清做战的角度来说,石廷柱适才所言,却是将众人的信心击的粉碎!

    一路过来,虽然不免有局外之感,但看到无数的大明好儿郎挥师东向,看到无数的百姓民夫运送粮草,看到无数的官员将领,运筹帷幄,私心而论,自然是无比渴望大明能够战胜强敌,恢复失土。

    哪怕是身在浮山这个集团之中,隐然有自立之气象的时候,大家的心思,仍然如此!

    已经好几年的民族大防的教育,使得登莱青济诸府的有识之士,无不意识到东虏的危害之深重,在山东,只要提起东虏,自然而然的就是切齿痛恨。

    八旗多次对汉民的屠杀,特别是当年老奴在时杀戮甚惨,这是现成的教育题材,加上前两年山东遭遇极惨,很容易就是同仇敌忾。

    现在被这姓石的一说,众人都有信心粉碎之感。i^

    “这家伙所说的也未必就对……”

    一个新毕业的军情武官毕竟不愿这么轻易被敌人的言辞所折服,小声的嘀咕着。

    众人沉默的走着,四月的沈阳仍然十足冰寒,晋商在城中有固定的落脚地方,众人一起向落脚点走着。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海螺号声,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纷纷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着。

    沈阳城中汉民较少,留在城中的多半是汉军旗人,此外就是穿着箭衣和蒙古皮袍的蒙古人最多,还有一些喇嘛萨满模样的人们在沿街转经行走,海螺号声一响起来,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停住了脚步。

    很快,第二次海螺号声响起来了,这一次确定无误后,很多行人开始在街上跑起来,在巷子里头,则是跑出来大量的满洲男人,这些人多半都是矮壮身材,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

    丁宏广等人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看到那些健壮如狗熊,脸上刀疤纵横的女真汉子时,心中也是禁不住十分的紧张。

    众人出来之后,都是站在巷子口的路边等着,不少人翘首顾盼,一副焦急的模样。

    丁宏广回头去看,但见石廷柱等人也是从府邸中出来,也是在路边等候着,尽管身份高贵,但也是不能例外。

    他心中不觉凛然生畏……无论如何,眼前所见的,确实是浮山将来必须战胜的强敌!

    过不多时,大路上过一队背着背旗的精壮骑兵,都是明盔亮甲,十分威武雄壮,尤其叫人注意的是盔管上插着的雕翎獭尾,背后带着二尺飞虎狐尾旗的家伙!

    这些人,比起他所见的鞑子白甲兵,还要多带几分彪悍勇厉之色!每个人顾盼之时,眼中熠熠生辉,身上明盔亮甲,而且明显是多重的重甲,马匹两侧的插袋中都是长兵利器,所用弓箭,也是看上去就很吓人的铁制步弓。

    “葛礼什贤营!”

    在场的人有识货的,轻声叫了出来。

    这个营和白甲及普通的旗兵不一样,这是皇太极先将各旗的巴牙喇兵集中使用之后,又从巴牙喇兵中,也就是白甲兵中精中选精的结果。

    他们都是最强悍的战士,是皇太极的御营亲兵,也是他直接掌握的最强悍的武装力量!

    哪怕是各旗的旗主,最少在此时是没有资格管理和调动葛礼什贤营!

    “皇上有令,所有旗下人,不论是披甲人还是养育兵,或是余丁,男丁六十以下,十五以上,全部到各牛录额真处报道,听命时起三日之内出兵,迟误者,定斩不饶!”

    奔驰到各人近前时,所有的葛礼什贤营的兵丁都是大声叫喊着,命令着。

    他们是皇帝亲军,所宣布的命令毫无疑问是皇太极的亲命,没有半点的疑惑可言。

    而命令一下,就必须立刻执行,也是没得商量。

    在皇太极即汗位之初,虽然也是成年的立有大功的大贝勒,但有代善和阿敏几个掣肘,甚至议事时大家并排坐,他的权威还是只限于自己的一旗,后来用尽手段,现在直接掌握三旗,影响遍及各旗,他的一句话,就是不需要什么八旗会议,其权威性,已经超过了努儿哈赤狂乱昏悖的晚年!

    令行禁止,不过就是眼前的情形!

    听到命令之后,所有人都是毫不犹豫,立刻转过身去,折向自己的家中。

    过不多时,就听到战马的嘶鸣声,然后是不同的兵种穿着不同的甲胃,开始向外奔腾着。

    穿着箭衣袍服的是旗下余丁,多半是老人和少年,不过他们骑术一样精良,也有人身上披着自备的锁甲或棉甲,虽然老旧残破,也是擦的雪亮发光,穿在身上。

    他们也是携带着步弓,和蒙古人喜欢用的小弓不同,满洲全部旗下人都几乎全用步弓,下马步射,这是他们的特色。

    这样的余丁和养育兵的数字最多,几乎是川流不息一般的奔涌出来。

    接着就是穿着镶嵌铜钉的对襟棉甲,头顶樱盔的士兵们,他们的甲胃一般,但武器比余丁要精良的多,都是精铁打造的镰刀和顺刀。

    棉甲群中,开始涌现戴着明盔,头顶黑樱,在棉甲内加穿一层皮甲或锁甲的马甲兵,有一些人身后插着黑二尺方的黑色认旗,那就是领催一级的武官,再上者,就是分得拔什库和拔什库,也就是后世的骁骑校。

    比马甲更少的,便是那些身形壮如狗熊,脸上胸前遍及伤痕,一脸骄傲之色,目露凶悍精光的白甲兵们。

    他们直受命于各自的甲喇章京和纛章京,或是直接在旗主面前听命,做为一支一锤定音的战略力量,白甲兵们的动作反而很慢,他们慢条斯理的把所有甲胃都穿好,连马匹也套上了棉甲,然后才拿着自己各式的长枪虎枪挑刀镰刀,还有飞斧投枪等物,一一插在插袋里头。

    他们的动作娴熟而老练,每个人都是上过多少次,在生死关头不知道闯过多少次的老手,在他们在前,上战场不过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和打猎一样的平常……可能还没有打猎那么累!

    巴牙喇兵,是八旗勇士中的勇士,精中选精,只有最优秀的战士才会被选拔入其中,一般都是二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体能一般都在巅峰时期,而且战斗经验最丰富的将士才能够资格加入其中。

    等白甲兵也离开之后,整个道路之上,空寥几乎无人,只有汉人包衣仓惶而过,还有就是穿着华贵,但毫无品味的女真女人们,带着自己家里的包衣奴才,昂然而过。

    几乎就是眨眼之间,整个沈阳就成了空城。

    而那些传令的葛礼什贤兵们并没有回到皇宫复命,而是分成若干个小队,穿城而出,一路上不停的叫喊着,传达着皇太极的命令。

    “鞑子要倾巢而出了!”

    “看来是洪制军动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离了,我们从宁远过来,大军前锋确有开拔迹象。”

    “鞑子在锦州人马不多,现在看来是全部动员,出尽全力了。”

    “相形之下,我大明真的是……唉!”

    相比较而言,清国现在虽然编有满蒙汉八旗,控制了到鄂尔多斯和喀尔喀边界,北到贝加尔湖和贝叶岛,然后是辽东辽中辽南以及朝鲜的万里疆域,但人口不多,清末时八旗有五百万人,现在全部加起来满洲丁口才七万人,无论皇太极怎么努力,怎么从通古斯密林里不停的抓人补丁,不停的把索伦和鄂伦春族的兵拉进自己的队伍之中,怎么把海西女真的男丁几乎打光,和大明相比,他们的动员潜力实在是太薄弱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二章 军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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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明朝国力虽强,内耗却是太严重。i^而满清的国力虽稍弱,却是从来能出尽全力,打击敌人。

    萨尔浒之战时,清方出动六万丁,其实是当时的全族之力。而因为刚刚造反,缺铁少甲,战斗力并不强,当是时就是出尽全力,而明朝统帅自分其兵,导致惨败最新章节。

    现在的松锦之战,明朝虽然搜罗了十几万的边军精锐,但也有相当强劲的兵力留在内地,不能动员北上。

    杨嗣昌和丁启睿的秦军,凤阳军,九江军,加起来几近四十万,这一股兵力如果出现在辽东战场上,清军只能撤围,不停的用消耗战狙击明军,而没有办法正面决战了。

    这样的事,也只能想想罢了……

    “东虏举族动员,最少是六万男丁,披甲两万到三万,加上一万五六的蒙古兵,两万多汉军,已经有十万大兵,而另族尚有一两万人的兵马可容调动,其实兵力在明军之上。”

    丁宏广向来沉稳,此时也只能持悲观论调:“完了,洪承畴必败,援锦军多半要全军覆没。”

    他旁顾左右,令道:“燕小七回登州,将此事禀报给太保大人,我等继续留在此地,最好是一起随大军前往锦州……鞑子打大仗,前方要用的人手可多,咱们有机会!”

    事实也确实如此,皇太极先是在锦州四周挖了长垒,将锦州城与松山等处隔断,使明军失去突围的机会和希望。

    后来听说洪承畴率大军前行,他不顾自己鼻血长流,下令举族动员。

    在崇祯十七年多尔衮率整个八旗十五万人入关之前,这也是最大的一次动员,算是一次举族之战的预演。

    在松锦之役以后,皇太极志得意满,宣布明朝这颗大树已经被砍光了枝叶,底下的事,就是轻轻将其推倒了。

    可惜的是,他做完了所有的准备工作,自己却天不假年,收割麦子摘桃子的事,给自己向来在表面上听话的十五弟给拿去了。同时他这个好弟弟还抢了他的老婆,杀了他最爱的长子豪格,还逼他的儿子福临管自己叫亲爸爸……如果不是多尔衮身子不好,突然逝世,很难说他会不会最后走上篡夺皇位的那一步。

    此次总动员,皇太极动员的兵力在十万人左右,而包衣奴才汉人奴隶却是动员极多,很多人奉命往锦州一带前进的时候,除了携带粮草之外,得到的通知就是要携带铲子耙子等挖沟的工具。i^

    这些劳力抵达前线后,和八旗余丁们一起,十万人开展了轰轰烈烈的挖沟活动,在高桥一线,也就是明军和宁远中间挖了一条长垒出来,后来笔架山的粮草被夺之后,洪承畴麾下各总兵以行其事,纷纷出逃,在中间遇到伏兵和长垒,一战就死了近六万人,多少明军将士死在铁骑追击砍杀之下,还有相当多的明军将士为了不死于刀剑之下,滔海而死,沿海地方,到处可以看到死亡的明军。

    此时此刻,看到蜂拥而出,兴高采烈去“打西边”的八旗兵和余丁们,看到他们手中的刀剑和身上的甲胃,还有那种上下齐心的昂然之气,再想到皇太极和其下诸王都是英勇善战,而反观大明一方,却是上下离心,根本就是事权不一,也根本谈不上士气。

    想到这些,悲惨的一幕似乎就在丁宏广等人的眼前上演着。

    不是身处其中的人,不知道对眼前这一场战事身为明朝一方的人有多么的无助和绝望!

    “松山……松山……此役的关键和最终的结果,定然就是在松山。”丁宏广紧握双拳,恨不得飞身而至,然而他也知道,没有浮山军,没有张守仁在,一切的结果是已经注定了的,自己前往松山,不过就是亲眼看到一个王朝最后菁华的覆灭罢了!

    “且等大人有何指示吧……”

    人群越来越多,自己一行人呆立在街上太过扎眼,丁宏广最后看了一眼聚集中的人群,也是迅即带着自己一行人,往预定的落脚点赶去。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包括丁宏广在内,都是无比的思慕浮山,也是无比的思慕着张守仁。

    只有想到浮山军的雄姿,还有张守仁挥臂时的雄武形象,在场诸人,才有继续下去的勇气和信念,否则的话,在这样潮起云涌的时刻,所有人都会被这异族所展现出来的力量所慑服!

    ……

    “老先生,请留步。”

    看完了水师学堂的典礼之后,刘子政虽然有意犹未尽之感,但也没有停留下来的理由,于是也是顺着人流往外走。

    等到了水师学堂门前时,几个穿着灰黑色军服的军官迎了过来,为首的虚拦一下,不过脸上带着笑容,十分客气有礼的道:“太保大人想见见老丈。”

    “咦?”

    刘子政心头一跳,笑道:“老夫不过是个寻常过客,到登莱是游山玩水来着。不知道太保大人见我,有什么吩咐吗?”

    “这个我们不知道。”那个军官是内卫成员,向来是只听命令不问原由的传统风格,当下只是坚持延请,却没有半个字的解释。

    刘子政心知自己行迹暴露,此时坚持不认反而叫人小瞧了去,于是笑而点头,这几个内卫却没有带他回转,而是在道边等着。

    过不多时,人流散去差不多了,那三百多水师官兵却是换了礼服,穿着跑步作训服,按排方阵排列好了,队列十分整齐的跑了过来。

    在他们出了校区之后,沿着青条石码成的山道一直往东南方向跑去,在方阵之后,才是百余匹战马奔驰而来,却是刚刚跟随张守仁的护卫和随员。

    “刘老丈,冒昧请你同行,请。”

    路过的时候,张守仁向刘子政点了点头,神色平和,没有手握大权的那种倨傲之色。

    二十来岁的年纪,手握重兵,执掌大权,居然没有一点飘飘然的感觉,刘子政暗中点头,心中自是十分感慨。

    这些年来,他见的权贵多了去了,多半是那种傲气逼人的感觉,就算有个把涵养极好的官员,也只是后天的学识压着而已,就如洪承畴来说,看着是没有架子,其实内里十分高傲,大明的官员,多半如此。

    而眼前的这位,确实是异数了。

    想到这,刘子政突然心念一动……莫非,真的有天命之说?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张守仁一行却是策马前行,刘子政慌忙跟随,一直往东南行了五里余许,山势变缓,以斜坡向下,放眼看去,但见天水一色,一片碧蓝。

    在山坡之下,是一眼看不到边也似的云帆,大量的战舰停泊在海港之内,除了穿军服的水手和军官之外,再无旁人。

    刘子政心中一震,整个人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

    他跳下马来,眼神之中,满是震惊之色。

    原来在刚刚的登州水关,展露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浮山水师的实力!

    “这里是军港。”

    张守仁已经下马,他也是用满意的神色打量着军港中的大小战舰,两眼之中,也是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

    这里是他除了陆师之外使用心血最多的地方,而且将来势比是要比陆军更耗费他的精力和金钱,原因也很简单,很多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水师上投入这么大,但只有他自己心中完全明白……未来的世界属于海洋,只有掌握大洋和有海洋精神的国家,才会成为真正的伟业,成为世界的霸主,而舍此之外,再无他途!

    看着刘子政震惊的表情,张守仁也很得意。眼前这位是知兵的,比那些纯粹不懂的人要强的多,刘子政此时肯定想到了这一支庞大舰队能做很多事情,所以才会显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不知道的话,也就不会有所敬畏。

    当然,如果是郑家的人在此,表现出来的东西就更可堪玩味了。

    看着刘子政,张守仁欣然道:“这里有四百料小型战船三十五艘,纵火小船一百五十,六百到八百料装三十到四十门炮的战舰二十八艘,八百料以上战舰二十二艘,其中最大的一千料新下水装五十五门火炮的,便是眼前这艘了济南号了。还有现在出任务的各级战船三十一艘,我军水师舰船已经过百了。”

    一千料的大船就是五百吨以上,在当时的海船来说已经是中大型战舰,当时中国的海船被西方人称为戎克船,一般都是百来吨的小船,二百吨就是很少见了,三百吨更是凤毛麟角。

    眼前这艘五百吨的大舰,三桅低舷,船尾方形,船首流线,两侧舷边有数十门大炮,炮口正对着岸边,展露出硬朗霸气的风采。

    “这些都是太保自制的战船吗?”

    刘子政见识过黄龙和其前任的辽东水师,黄龙是最后一任,在觉华岛和皮岛等处的水战之后,辽东水师彻底完蛋,导致北方海域陷入真空,当然,也是给了浮山水师崛起的空间。

    甚至整个浮山的起家,也是从当初打海盗起来的。

    北方水师的实力在以前看来并不弱,也是有过千艘战船,当年孙承宗建水师营,有大型海船和小型的河船等等,数量惊人,但现在看来,当年的辽东水师和浮山水师相比,就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可笑!

    两者的实力,相差太大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三章 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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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保建这般规模的水师,意欲南下争雄吗?”

    刘子政十分震惊,忍不住盯视张守仁,口气也有点咄咄逼人最新章节。%&*";

    “呵呵,老丈你也是知兵的人,赫赫有名的人物,难道这舰船就非得南下才有用?”

    其实要封锁北部海域,甚至登陆辽东,战船都过剩了,但张守仁现在也不必多谈将来的打算,只正色道:“未来数年之内,当见我水师战舰,横列于鸭绿江水面到旅顺之间。”

    “原来如此!”

    刘子政低头一想,抬头时神色已经十分激动:“太保向来有仇视丑虏的传闻,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只是现在松锦大战在即,太保为何不出兵辽东,以增胜算呢?”

    他的话隐隐有责备之意,张守仁不肯去剿贼,并不需要询问原因,倒是不肯北上,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

    “大明积弊,一战可解否?”

    “这……”

    张守仁不曾守,却是凌厉反攻,这也叫刘子政无所措词。

    总不能睁眼说瞎话,硬说大明的所有问题,可以借松锦一战化解。

    “吾辈为国为民,总需不计成败。”

    “错了,错了。”张守仁大为摇头:“在我这里,只能言胜,不能言败。我胜,则天下存,我败,则不止大明灭亡,还将亡我汉人天下。老丈,易位而处,你会和我一样选择的。”

    刘子政闻言大震,彼此都是明白人,他已经彻底懂得了张守仁的意思。

    明朝天下已经不足挽回,种种弊端没有解决之途,以张守仁的身份地位,现在振臂一呼改朝易代是不可能。但坐观明朝失败,在天下危亡之后,出来挽救危急。

    这个年轻人,好打算,也是好野心!

    刘子政不知如何措词时,张守仁已经再度出招:“老丈曾经在宁远为军前赞画,此番到登莱这边,想必是对战局已经绝望。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我处,且看将来如何?”

    “这……”

    刘子政沉吟不语,他对登州这边的情况颇为心动,确实是叫他看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i^不过就是眼前这些,还不足以叫他信服。

    凭借船只,确实能保海面平安,也能威胁到东虏的根基所在,但作用肯定不是决定性的,不然当年的毛文龙也能拿下赫图阿拉了……没有强悍的陆师,想打跨东虏,仍然是痴人说梦。

    “老丈看来还需看到更多啊。”张守仁爽朗一笑,道:“正好,此番我从济南来登州,也是有几件事要到浮山处理一下,老丈不嫌弃的话,不妨同行,如何?”

    “受之有愧,却之不恭。”刘子政也是一个豁达大度的人,不然不会以知兵而闻名海内,成为了一个不是官员的军事名家。

    张守仁能知道他,肯定是有强悍的情报系统和能力,不知怎地,刘子政想起了那个虬髯神目的年轻人,他现在已经醒悟过来,对方肯定不凡,没准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故意让船帮忙。

    只是在这种时候,这个青年潜入到辽东那样的险境之中,所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只有在眼前微笑着的张守仁身上,才能找到答案。

    刘子政深吸口气,点头应道:“在下就随太保一行便是!”

    张守仁哈哈大笑,道:“老丈定不会失望!”

    他确实是有意招揽刘子政在内的一些杰出优异之士,参谋处不光要有一些杰出的青年,更需要刘子政和与其相似的全面的经验丰富的人才来充实其中。

    决定民族命运的大决战在几年后会到来,张守仁需要集合一切的力量在手中。除了必须放弃的,他一个也不会放手。

    现在的山东看似繁花似锦,但是却是在战争的阴云之下。只有张守仁和他麾下的将领和中层以上的军官们才明白,战争,必不可免,山东这里所做的一切,无非都是为了战争而做准备罢了。

    ……

    其后数日,张守仁在登州巡视农庄,阅看水师,检视登州沿海炮台,特别是荣成和威海卫一带,随着登州的发展,从登州水关到威海荣成文登一带也是海防重点,特别是军港和造船厂都在一处,海防也至关重要。

    一直到四月下旬,张守仁才带着刘子政等一行,开始往浮山折回。

    等刘子政等一行人到招远时,看到数万矿徒弟于矿山上上下不停之际,队伍之中,颇有一些人有恍然大悟之感。

    刘子政不免也做如此想法,不过随员之中,似乎有不少和他身份相同之士,当下有一个黑瘦汉子对着众人冷笑道:“各位若以为大将军的财货皆来自于此,那就成了笑话了,不仅看轻了大将军,也看轻了我等。”

    “这一矿一年最少得数百万两银子,如何是看轻?”

    与刘子政等人一起行动的,看起来都不是凡俗之辈,只有刘子政是半路加入其中,其余众人,似乎是跟随不短日子了,言谈之中,对张守仁都是十分的佩服,只是此时各人抬起扛来,却也是绝不肯相让半点。

    “呵呵,跟随旬月,老兄看的还不够清楚吗?”

    黑瘦汉子似乎也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峻急,话语转柔:“济南一府就有五万精兵,临清,淮安,曹州,还有登莱,浮山根本之地也有几万精兵在练,一营兵就算按辽兵的标准没有十几二十万也下不来,大将军这里只怕要翻两倍,现在最少有二三十营,这是多少使费?另外水师亦需几百万,我等看到的大量军马所费亦不在少,另外各地修路和水利工程,那么多工厂的使费,铠甲,火炮,列位老兄,没有千万以上,可能到现今的模样?”

    不要说别人,便是刘子政只从登州至莱州两府行了十余县、卫地方,所见已经足够吃惊,他游历大明南北,还真没有见到如登莱两地有这么花钱的水利农田设施,更不曾见过这般整齐宽阔的官道,官道之上,奔驰的邮车就是络绎不绝,将邸抄和信件还有百姓的物品甚至是人运到山东各地,种种措施,加上遍及各地的农庄得花多少银子?

    随便算一算,都不止是千万两白银了。

    整个大明,一年税赋所入三千万,但那是要投入全国那么大的地方,杯水车薪,除了有几百万用在边军,几百万用在维持中枢外,更多的是在各地就消耗掉了。

    而山东这里却是以一省之内吸纳使用了超过千万的白银,这样自然就很容易看到成效。

    “果然如兄所说。”

    先前被说的还有点面子上下不来,有个面若冠玉的年轻人之前可能是和那人一个立场,此时恍然大悟,一点不嫌难堪的道:“适才我也以为大将军养兵不过是靠的盐场与金矿,现在看来,当是生财有道,远不止如此。”

    “自然!”

    黑瘦汉子起了劲,大声道:“一路看来,盐场,铁矿,金矿,海船,农庄,无一处不是欣欣向荣,无一处不是日进斗金,光是这生财之道,大将军就远在朝野任何人之上了。”

    “唉,这经世致用之道,向来以为说着简单,做起来毫无头绪,山东这里,算是叫人大开眼界了。”

    “浮山那边还有不少可观之处,我等再细看之。”

    这些人,肯定是张守仁拉拢过来预备大用的人才,谈吐,反应,甚至包括为人处事的态度都有十足可取之处,刘子政也是被勾起谈兴,与众人一起说笑起来。

    至晚间,大家歇宿之时,叫人送上几坛酒来,刘子政与那黑瘦汉子和相貌不俗的年轻人甚觉投缘,三人一个是老人,一个中年,另外一个只是二十来岁,年纪相差虽大,谈吐时却是感觉很对味道,彼此都有一点知已的感觉,待酒过三巡之后,彼此通了姓名,黑瘦汉子叫阎应元,通县人,京话说的很好,宏亮清楚,辛巳年任江阴典史,也就是后世的公安局长,上任不久,海盗顾三麻子率数百小船进犯江阴,阎应元用江阴乡兵和招募来的义勇大破之,他自己在船上连射三箭,箭箭中的,每箭都有人应弦而倒,海寇由是大惊,大败而走。

    此事过后,阎应元却没有任何的升赏,原本想辞官离去,正好有张守仁开出高薪月俸来请,阎应元是孝子,家累很重,虽然山东镇有跋扈之态,好歹没有造反,张守仁还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思索之下,加上山东离家很近,于是便借着回乡探亲的名义,前来山东考察。

    至于那个年青人则来自岭南,举人身份,少而慧,过目不忘,读而能诵……这其实是明末才子们的通用技能,而这个岭南青年还有一个不同于常人之处,就是任侠尚气,生性豪爽,乐于助人,所以虽然年轻,在岭南一带已经颇有声名,十几岁的年纪就仗剑游历天下,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刘子政对这个叫张家玉的青年有着强烈的好感,因为他也是举人,也是少而任侠,喜欢一人萧然独游,一骑一剑,天下随意哪里也去得。

    “太保行事不凡,也只是叫人好奇。最要紧的,他能使治下百姓富足,并且开创出一条不同于以往的路子和做法,这才是真正吸引我的地方。”
正文 第七百六十四章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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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般说法,倒也新奇,不过刘子政承认,这个青年那种油然而生的自信神态也是打动了他。i^而看完吴应箕等人所述的登莱纪行的文章之后,刘子政也是心有戚戚。

    是啊,为什么登莱几府是这么富庶?没有行礼教,没有那些书本上的说教,只是扎扎实实的做了一些事情,没有礼崩乐坏,县学府学一样在,一样可以自由的学习孔孟之道,然而愿意学习的人却是减少了……大家都去经商和学习各种“经济之道”去了。

    这里的经济之道,和学者所说的经世致用是一个意思,并不是后世的经济这个词的含义,而是指实际的解决问题的方法。

    学算,学律学,学医,学财赋制度……为什么大明为民困国穷,制度之上,是不是有要改进和彻底推翻的地方?说是祖宗之法不可轻易,可自秦治到唐宋,哪里有一成不变的理财之法?国初时是蒙元刚被推翻,大明新立,民间几乎没有任何贵金属,所以朱元璋设计的那一套小农经济也有切合时代的现实意义,现在来说,是否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

    种种问题,在山东这里可以大胆提出,就算是向来文风昌盛,言行无忌的江南地方,也绝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这一份包容。

    也正是在这种渐渐开明的学风之下,吸引了这个时代真正的才学之士前来山东,而不是那些所谓的“名士”。

    张守仁用吴应箕,费了不小的功夫布置,最终的效果极佳。

    东林诸子之中,吴应箕,陈子龙,是少有的立足实际的才学之士,在他们的带动下,前来山东的还有陈贞慧和顾炎武等,最少在号召力上,已经具有很强的阵容了。

    而张守仁把张家玉这样的人带在身边,自然是更欣赏这个青年人积极进取和洒脱任侠的性格,比起纯粹的书生来,这样的人更容易成为有用的实际型的人才。

    当晚众人侃侃而言,酒虽不多,却终都是酩酊大醉。

    从招远再到莱州府,再继续前行,过了极为繁富,商行数字还在登州之上的胶州便是到了。

    这里张家玉等人已经呆过了一阵子,虽然仍是新奇,相对而言,刘子政和当初的吴应箕一样,完全被震撼了。

    好在他不是唯一的一个,除了他们这一群人外,尚有不少闻名到胶莱游历的书生,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不少秀才模样的书生嘴巴张的比鸭蛋还大,时不时的发出一阵阵的惊叹声出来。%&*";

    商行的人们似乎都看的多了,一个个都是想笑又忍着的模样,这群呆书生过去,又是过来一群,已经成了胶州一景。

    “从太保的行止来看,似乎不是那种对圣学特别敬畏,并且喜欢文士书生的人。他招致人才,更重实学。当年太祖高皇帝经营天下,刘基刘伯温是给蒙元当官的,几次为难红巾失败后才归乡隐居,不过已经是海内名士了。太祖高皇帝派人去招揽他,直接带着一车财货和一柄剑,要么受职出来效力,要么就赐死。”

    刘子政和张家玉阎应元特别的投缘,三个人都是奇人异士,都对兵学有浓烈的兴趣,所以这些日子下来,已经无话不谈。刘子政兴致勃勃的道:“而太保从未有这样的事,相反,他管辖之内的名士要么销声敛迹,要么就出外别居,想以名士或乡绅身份效力,或是干扰地方,下场一定不妙。现在胶州的情形和以前大有不同,难道太保已经改弦更张?”

    言下之意,无非是说张守仁实力到了一定层次,可以“问鼎”,而想掩有天下,创造出无人能比的声望,读书人,特别是名士们的吹捧,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非也,非也。”

    张家玉呵呵一笑,说出自己的判断:“太保极本不在意这些纯粹的读书人,连装点门面的兴趣也是没有。这些人过来一定不是太保的本意,他的本意很明显,留几个名士就够了。现在这么多人到胶莱这边来,只能说明一点:天下人耳目聪明!”

    “你是说?”

    刘子政吓了一跳,但阎应元板着脸,却也是默默点头。

    事情是很明显的,张家玉的意思就是说张守仁的“望”已经养成,最少,在很多读书人眼中,他也是改朝换代的选择之一!

    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李自成一直没有养成这个天下之望。在士大夫眼中,他始终就是一个贼!

    这种“望”的事情,看似奇妙,其实是有轨迹可循的。

    无非是建立基业,确定秩序,有军队不成,得有真正实打实的根基,有根基还不成,你还得是新秩序的建立者。

    当年蒙元末年,刘福通统领百万红巾,打下过元上都,山东,辽东,河南,这些都是红巾统治的核心,但从头到尾,刘太保都被人视为草头王,是一个巨寇大贼,而不是新的统治者,原因就在于他不能建立一个新秩序,没有秩序,就谈不上王霸之业。

    而朱元璋就不同,他天生就是一个领袖,在他的统治下,占一地则经营一地,地盘虽小,运用却妙,在和张士诚陈友谅的争斗中,他的地盘最少,但动员军队的能力最强,储积粮草的本事最强,驭下最严,所以老前辈张士诚完了,强大的对手陈友谅完了,朱元璋笑到了最后。

    现在张守仁明显已经被视为可能的新朝之主,不然的话,不会有这么多苍蝇一般的文人士绅跑到山东这边来。

    这是一种表态,最少也是一种试探!

    李自成和张献忠都始终没获得这种认可,张献忠最后着急,设下陷井,几乎杀尽全川读书人,你不投他,他便杀你。

    这样的做法,无非更使人离心而已。

    李自成攻克北京后,短暂的获得一部份人心,北京的官员逃走和殉国的不多,更多的是观望与合作。

    但李自成夹打士绅,追比脏款,虽然痛快,也是把短暂归附的人心又打没了。

    从此之后,哪怕东虏入关了,江南的史可法和马士英都宁愿联合东虏这种异族大敌,也坚决不与李自成合作。

    这便是养望失败的下场,而张守仁却轻松获得了。

    这其中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各人都有不同的体悟,而眼前这三人都是明末的杰出之士,刘子政对辽东战事的了解是顶尖的,张家玉是书生领军中较重视练兵和选取精锐的现实者,阎应元更是鼎鼎大名,是明末顶尖的守城和动员组织高手。

    这些人,能成就大名,显然就不是普通人,拥有的意志品质和智慧都不是常人能及。而在此时,想到张家玉话语中包含的深意,一时之间,众人都是沉默了下来。

    ……

    四月十七日回到浮山,不过到四月二十日张守仁才又重新邀请众人见面。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要紧事,而是大将军太保大人在家里结结实实的休息了几天。

    好在也没有人怪他,两个夫人都是从济南回到了浮山,浮山近海,风景和天气都远胜济南,而两位夫人都怀了身子,这在浮山整个集团来说是天大的喜事。

    孤木不成林,光有一个嫡长子是不能叫众人放心的,两个夫人几乎同时怀上身子,在整个山东,这是一件不宜宣扬,但都叫上下人等将喜色溢于言表的大喜事。

    眼看要到盛夏,这一年在中国大地上要发生很多改变未来几百年气运的大事,比如河南战场的战事,比如辽东战场的战事,又比如在山东登莱大地的种种变化,而在两个女人心里,关注的却是在浮山养胎比在济南舒服,看着大海和山水,比在济南对着院子里的四方天要舒服的多了。

    两个夫人一起过来,张守仁事前早就吩咐公务局用最好的车,安排大量护卫,还有医生跟随,这年头长途奔波不是容易的事,特别是两个产妇,如果不是山东路好走,车也好,他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待接到两个夫人之后,张守仁因为连日奔波,又得替她们操心安顿的事,还得逗逗儿子,好生陪陪已经会叫爹娘的长子,这一晃,不小心就是几天功夫过去了。

    一看到刘子政等人,他也不摆架子,抱了抱拳,笑道:“家中事多,原本以为叫几位耽搁一两天功夫,谁想一下子就是四五天下来,委实不恭,尚乞诸位恕罪啊。”

    “岂敢!”

    “我等这几日正好在胶州观风,公务局每日好酒好菜招待,毫无苦闷之感,太保大人就不必致歉了!”

    “哈哈。”张守仁大笑道:“每日每人二两银子的标准,十分克俭了,玄著你居然还吃的十分满意吗?”

    “嘿嘿,十分满意。不瞒太保,舍下家贫,每月只朔、望两日吃肉,其余时间一半精粮一半粗粮,能有一天二两的标准……太保,这标准定的有些高了。”

    “不高,银价已经非万历年间事了……不过玄著,你家也是官宦世家,令太尊曾至刑部员外郎,你现在也是秀才,明年乡试中举不是难事,何清贫至此耶?”

    被称为玄著的就是浙东人张煌言,二十出头,已经是一方名士。与张家玉的经历相差仿佛,都是少慧能读书,早早就中了秀才,举业上头没有任何困难,而且好谈兵,喜知兵事,这和普通的秀才是完全不懂的两条道路。
正文 第七百六十五章 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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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下就是浙东张玄著?”

    张家玉两眼放光,同行多日,这些人都是张守仁千辛万苦收罗来的顶级人才,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特别是少年人物,很少将别人看在眼里的。%&*";

    和刘子政阎应元的交往,是这两个一个老年一个中年,对张家玉曲意结纳的结果,否则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攀上交情。

    少年人,就是这般的傲气自尊,倒也不足为怪。

    听说这个岭南青年也知道自己的名号,张煌言脸上难得的露出一抹骄傲的神采,他向张家玉微微一揖,笑答道:“正是在下。”

    “足下中秀才时,曾经要求加试骑射,自国初之后,秀才再无试骑射者,足下不仅韬略精通,骑射时走马射鞍,三箭皆中红心,了不得,了不得!”

    在大明,最少有数百万的读书人,其中能中秀才的根本就是寥寥无已。后世小说中秀才似乎十分凄惨落魄,给人穷酸秀才的错觉,其实进士是官,举人是官员的后备,而秀才已经是介于统治者与平民之间的缓冲。

    秀才联手可以与官府对抗,掌诉讼,管宗族,或是教书育人,出路多的很,除非是十足无能的人,不然怎么也能使家族变的殷实富裕起来。

    秀才地位不低,当然也十分难重,一个发达地方的县学最少几百过千人,多是童生,其中的佼佼者才会成为秀才。

    象张煌言这样的官宦世家,子弟能骑射,实在是异数中的异数,只能说是天赋超过常人,非普通人能比的了。

    “兄长过奖了,弟愧不敢当。”

    张煌言很利落的一抱拳,感谢张家玉的高看,彼此是少年心性,这互相一揖一抱拳,已经是奠定了好友的基础。

    只是抱拳之后,他还是回转过身,向张守仁正色道:“太保公,在下先君只取当取者,只凭俸禄过活,凡冰炭敬,同乡印结银子都未曾取过。”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满是自得之色:“如果不是先祖尚且有几亩薄田,恐怕吾家将与海刚锋一样的难过了。”

    海瑞就是只拿朱元璋给的官俸,不取其余分毫,包括默认的灰色收入也不取的清官。

    但这样官员一则是异数,二则也是十分不合理,朱元璋定俸禄的时代物价很低,后来物价涨了,官俸不涨,朝廷还死不要脸的把一文钱不值的宝钞算成俸禄的一份子,或是用一些香料什么的抵银子,象张煌言的父亲那样清廉的话,不靠祖产,真的能饿死。i^

    这话一出来,四周人都是感慨连声,张煌言也面露得色。

    张守仁先是一征,接着思索了一会儿,便向张煌言问道:“令尊的节操令人尊敬,不过玄著啊,你觉得俸禄低是应该的么?”

    “嗯,这个……”张煌言有点狼狈,他很想说一番大道理出来,但众所周知,一百个官员有一百个都是有灰色收入的,他父亲的所为这才受人尊敬,不过说叫自己为官也和父亲学,那他也自问没有这样的的高尚品质……好不容易熬出来……

    “好,我再问你,县官不请幕僚就无法掌握地方情事,那么取一点公费,也就是多收一点火耗,你觉得应该么?”

    “这,我觉得应该。”

    “多少合适呢?”

    “这个……只能看各地的情形……”

    “只能是自由心证啊。”张守仁感慨道:“以令尊那种性子,做亲民官会雇不起师爷,那么他能不能掌握地方?我看悬,光是三班六房那些油条就能哄的他团团转了,地方的乡绅宗族又怎么办?所以这火耗收是得收,但遇到贪酷的亲民官,二两银子的正赋他敢收一两的火耗,生生给加一半赋税上去,加上驿传杂派力役折现,百姓还有活路吗?换个说法,因为俸禄太低,所以大家都收印结银子,可是收多少合适呢?又是一个只能凭心证的事情,所以为什么不直接规定好给官员的俸禄,又把地方的幕僚职务给配给好呢?”

    一番话,循循善诱,不摆太保的架子,也不疾颜厉色,在场的全是第一等的聪明人,哪有听不明白的?

    张煌言脸上的傲气渐渐消失,低头道:“学生明白太保所训示的了,今观山东各地,就是如太保所说的行事方法。”

    “我这里也只是因地制宜,暂且这样做,老实说,是瞎子摸象,盲人过河,很没有体系。”

    张守仁环顾左右,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诚挚而道:“诸位都是第一等聪明人,有人精于算,有人精于杂学,有人兵学钱谷山川地理无不精通,请各位来,当然也不必隐瞒什么……就是请大家有以助我。或是兵事,或是政务,或是文教,总之各尽其力,我大明别处咱们先不管,山东地方,本官好歹可以自专,诸位心中所思所学,可以用在正道上……留或不留,由大家自己决断。”

    “不摆架子,不花言巧语,又可以做事,某愿留下。”久久不出声的阎应元却是头一个说话的,虽然不是向着张守仁奉迎,只是类似自己沉声自语。

    在场的人,也有一些当众就愿留下的,当然也有一些沉默不语的。

    刘子政和张家玉等人就是有点犹豫,不能立下决断。

    他们都是举人,也是大明官场的后备人员,比起白丁或是秀才,他们更明白自己如果留下的话,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如唐朝时的文人那样,得意在朝,不得意就到藩镇中去投效,无论当时如何得意,百年之后,就是被后人非议和责骂的对象。

    中枢的权威是不容破坏的,哪怕在藩镇时也是劝农桑,兴水利,但只要是替强藩效力对抗中央的,绝没有好名声留下来。

    现在大家就得赌一把,大明是不是很快灭亡,山东是能自成体系,还是张守仁有未来天子之象?

    这个事,不是那么容易决断的啊……

    “大家倒不必着急。”

    张守仁呵呵一笑,对眼前的场面显然是有着十分充足的心理准备,当下便是吩咐公务局的人将众人引领参观,自然是从盐场到烟厂和将作处,一路看下来。

    他自己就不必随着一起了,而是到将作处去,那里有要紧的东西,请他观看。

    待眼前的人群渐渐离开之后,王柱等内卫将他围拢起来,然后是秘书局和公务局的人上前来,他们是每天都要跟随的,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早在多少天前就由各局之间协调安排好了。

    当然,突发事件除外。

    “张煌言和张家玉这一对要能留下来就太好了。”

    林文远和王云峰,再加参谋处的姜敏,这一次登莱之行,跟随的大员就只这三个。

    和当年创业时的情形不同,能够始终跟随在张守仁身边的都是各处的负责人员了,甚至各处也是专门人员才跟着,林文远这样的大忙人就不可能每次都当随员,只是这一次回浮山,他也借着名义跟着一起跑回来而已。

    他的话并没有引发共鸣,王云峰笑道:“阎应元如果到特务处,我会直接给他加一个帮办,游击衔。”

    阎应元现在只是一个典史,后世的县公安局长,说官也不是官,在一个小县里算是一号人物,但见了县官还得叩头请安叫大老爷,游击是五品武职,最少也能和七品文职平起平坐了。

    “霍,好大的本钱。”

    林文远没挑到自己属意的人,一想那阎应元似乎真的适合到特务处去,心中不觉气闷。

    张守仁笑道:“特务处当然他适合,不过我看军法处他也挺适合的。”

    “不错,严刚坚毅,城府深远,确实适合。”

    林文远唯恐天下不乱,他是张守仁的大舅哥,说话没有什么忌讳,王云峰只笑了一笑,便不再争执下去。

    姜敏虽也年轻,但向来沉稳,只笑着道:“刘子政若是肯到参谋处来,我可以扫榻相迎,这个老人家,确实是一宝啊。”

    这一次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刘子政向来在洪承畴身边,大家也久闻其名了,此老自己动了心思到登莱来,若是不留下他来,简直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张守仁悠然道:“只能期盼将作处能将此老留下来了!”

    ……

    从盐场一路看过来,参观线路都是各职能部门经过长期的演练后确定下来的。一路上,但见孩童欢歌笑语,面色红润而健康,穿着的校服也是精心设计,用的布料都十分讲究,这叫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大明,除了显贵和士绅之家,还有哪一家能讲究孩子的衣着?

    便算是小康之家,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而眼前这些小孩,一个个都是穿着整齐,干净,叫人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切俱是事实。

    加起来几万人之多的各大校区,更是令人大开眼界,有如在梦幻之中的感觉。

    等再到居民区,再从海边参观了炮台和盐场,每个人都是十分疲惫了,但也是兴致越来越高。

    刘子政在等候往将作处马车的时候,由衷道:“无论如何,老夫已经决意在此地终老了。”

    “老丈,这里的房子可不便宜。”

    显然有人早就打听过了,一听他这么说,便是有人笑道:“一幢三进的院子得二百银子不还价,带个小花园的就得三百两以上,这个价格,够在京师买一套四合院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六章 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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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价格自然是将刘子政吓了一跳,但想起浮山这里令人恐怖的高薪,不分文武都是吓死人的俸禄,他只能摇头苦笑,叹道:“老夫还是罢了,一生积蓄,也不够在这里置产啊。i^”

    “此地百姓皆富,令人羡慕。”

    “都说江南好,不过江南也只是士绅多,文教确实倡盛,但比起均贫富来,似乎浮山更佳。”

    “只是俺们这样的外路人想在这里均贫富就难了。”

    “凭本事嘛。实在不行想留下来,进农庄好了,凭我等身份学识,当个教师还是不成问题的吧。”

    这些人自然也是在说笑,能被延揽招致过来的,没有一个是凡俗之辈,只要愿意留下,年俸千两不是件难事,只是留或不留,各人彼此心照罢了全文阅读。

    过不多时,一队马车赶了过来,都是驷马高车,装饰一新,内里有转垫等物减震,刘子政特意看了看马车前驱部份,果然是和普通的大明制式马车有不同。

    “听说大将军即将派船往倭国去,在那里虾夷地方养马。”

    “倭国贫弱,只要郑家不反对,养马的地方只是小事。”

    “地方不小啊,有咱们胶东那么大的所在,专用来养马放牧,这可真是阔气。”

    “说的俺都想去瞧瞧了。”

    “那马可贵,几年之后能赶那样的大马,俺这车把式这一辈子也值了。”

    赶车的人不理会眼前这些人的心思,这半年来浮山发力,到处招致人才,见的多了,也就不是太稀奇,客人上车的时候,他们三五成群,抱着马鞭在一边闲聊着。

    刘子政看了眼前的马,见多是矮小的蒙古马,甚至还有一些更矮小的川马,而眼前这些车夫所说的,却是肩高超过五尺的大马,不仅神骏非常,冲刺力佳,耐力也不错。

    只是这样的马当然不是用来拉车的,大量放养这样的好马肯定是骑兵所骑,这些车把式啥也不懂,满嘴的胡说八道,听的刘子政暗笑不已。

    只是上车之后,心中也是十分感慨。

    眼前一切都是这样的不同,一切都是欣欣向荣,而反观大明一方,日薄西山,两边一对比,差距实在是太明显了。%&*";

    漫说大明没有这个财力,就算有这样的财力,登莱这里的一切就又能做到如何?

    其实朝廷也不是完全没钱,前年开始加征练饷,七百多万一年用来练兵,结果如何?各地督抚总兵说是练兵,不过是分钱自肥罢了。

    “各位老爷,咱们下一站是将作处,这也是咱们浮山最核心的地界,各位老爷如果不是咱们太保大人最看重的人物,绝计到不了那里。”

    车把式也有头,等众人全上车后,先说了这第一句,然后才下令赶车。

    车行甚快,但也很平衡,走了小半个时辰后,到得一处高大的门禁之前,验过众人身份后,守门的陆巡营的官兵才挥手放行,然后马车继续往里头走,这时候已经看见很多壮观的奇景。

    到处都是水力驱动的器械在动作着,人当然更多,多是打着赤膊,挥动着手中的工具。

    将作处最外围是制造各式冷兵器的地方,从刺刀到长枪铁戟铁斧等军中所用的兵器,还有铁制饭盒和很多边边角角所用的器物,在这里引水为渠,方圆几里之内,到处都是冲床和击铁所发出的声响。

    车上的人,尽有一些内行的,他们一看就知道,所用的铁虽然不是闽铁,但全部是上等的精熟铁。

    光是这一点,大明所有的军镇绑在一起也比不了了。

    再往里,则是制作火铳的所在。

    放眼看去,几百两一台的机床排的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边,水力镗床,冲床,各种各样的机床开始时从泰西购买,从机床的形状就能看的出来……大明也借由耶苏会买过好几次机床,不过加在一起,也不如这里一个角落的多。

    因为铳管难钻,可以看到放置如山的铳管,都是用上等精铁,打磨的十分光滑。

    至于堆积如山的铠甲,各式军资军需,人群之中,只要是知兵的,谁不知道眼前这些东西的可贵之处?

    九边军镇加大明的工部摞在一块儿,所制成的兵器也不如这里的冰山一角。

    “我山东登莱两镇迟早要练成数十万大军,现在兵器和铠甲不是多,而是还远远不够!”

    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将作处的会办,口若悬河,大言炎炎,唾沫横飞,显然是参加这样的接待工作不是头一回了。

    张煌言闻言骇然:“难道你们打算给每个士兵都配铁甲吗?”

    “那是自然。”将作会办傲然道:“火铳手配锁甲和铁盔铁面具,护膝护心镜一应俱全,那已经是最省铁最轻的铁甲啦!”

    众人闻言都是相顾骇然。

    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配精铁制成的优良火铳,持上等强兵,人人束甲……这样的军队,自华夏有史以来,怕是还从来没有在这块土地上出现过。

    “什么东虏,流贼陕寇,等咱们浮山大军成了,都是被横扫的命。”

    提起张守仁的练兵计划,将作处的这个主力更是在嘴上把大明所有的敌人都横扫了一圈,其骄狂之态,令人侧目。

    好在也没有人和他计较,再说这里的人确实也是都被震撼住了。

    在此时,很多人在隐约摸到了近现代国家体制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办大事的……不过也只是隐约的感觉而已。

    张守仁不过就是把后世的一些体制搬到现在的地方上来,加上运气好些,有铁矿和金矿盐矿,这些东西都是来钱的好玩意,有钱有体制有人力物力,把地方经营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时间问题。

    而在场的人并不完全了然,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超出他们想象能力的世界,似乎是有一切力量都掌握在一个人手中的手中,整个山东,都形同一体。

    将所有的力量聚集在一起的感觉,就是他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在这里,他们才隐约感觉到,什么是近代国家的动员力量,张守仁就是以这种力量,凭借山东一省之力,如果现在大明和他拼国力的话,已经未必是他的对手了!

    “前方是炮局……今儿正好是炮营来接炮的日子,你们算是赶着了。”

    这阵子确实是接炮的时候,不过是不是有这么巧,那就仁者见仁。

    既然这么说,刘子政等人就知道这炮局肯定有得一观。事实上浮山的炮多已经够叫他们震撼了……沿海炮台星罗棋布,特别是几个要紧口隘那里,炮台一座接一座,而且都是大口径的红夷大炮,都是能打十几二十斤药子,上发射药也得满满一包十来斤重,一打出来,怕是得地动山摇,声势一定骇人之至。

    “这里怕也是有不少红夷大炮。”

    “浮山炮我看了,炮膛光滑,望山准确,还将标尺铸成炮身,这样炮组使用起来十分省心省力。”

    “难得的是他们发射快,打的准,炮膛还不算热的太厉害。真是奇怪,一样的炮,换了别处地方,三炮下来,炮管就热的不成,他们能打五炮,真真是奇事一桩。”

    “尚有不少隐秘,可惜我问了这些炮兵便是打死也不说,说是有保密条例。”

    刘子政在一边听的心里十分痒痒,不过他也知道,有一些事情是军事机密,就算眼前没有东虏的细作,但传扬开来肯定不是好事,如果自己加入其中那肯定能知道,不过也肯定会被约束不准外泄……真是一个叫他两难的选择啊。

    进入火炮铸造的地界之后,果然是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的高炉高矮不同,分类也很不相同,倾倒铁水时的那种景像,很多人还是头一回看见,那种力量之美,阳钢之美,令得很多人感觉十分的过瘾,大呼不虚此行。

    而排列整齐的炮管和各种配件更令那些懂炮的内行两眼放光,无论是从铁质或是铸工,还是设计,每一环都是环环相扣,十分的完美。

    他们也看到不少大胡子金黄头发碧蓝眼睛夷人,正在炮局各处走动,时不时的喊叫几声。

    “夷人善铸炮,果不其然。”

    “人家也不止是铸炮,几何算学,还有制作机械,甚至画画儿都很拿手。”

    会办果然是一心要替浮山争光,连浮山雇佣的夷人都是拼了命的吹捧起来。好在这里的人都是识货的,听他虽然口气大,但也说的是事实……中国的山水画讲意境,但对透视法等绘画的技巧上远输西洋画,这也是几十年后清朝宫廷画师一直有西方人身影的原因所在。

    这一点小事肯定没有人和此人争执,大家一笑而罢。

    “来了,来了!”

    正说笑的当口,炮局内墙一处大门洞开,却是里头炮营的官兵们领了炮,手续完全后,开始往外拉炮了。

    按刘子政等人的预想中是得有十来头牛拉一门炮,脚下的地面都会颤抖……在辽东,火炮移动时就是这样的景像。

    在城头的火炮一般都是固位的,炮口想做一点微调都是十分困难的事,太过沉重的火炮不仅难以移动,也很难调校炮口。

    在皇太极的主持下,后金使用了磨盘升降法,好歹解决了调校的难题,这些刘子政等人并不知道,但眼前的情形,已经足够他们震撼。
正文 第七百六十七章 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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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门门火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每门炮都是由四匹挽马拖拉着,先是马匹,用挽具牵引着车辆,车身上坐着的应该是接炮的炮组成员,都是很年轻的小伙子,他们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在场旁观的人们。%&*";

    在车辆之后,才是火炮,两轮之间是炮身,在马匹的牵引下,很轻松的沿道路向前,没有想象中十几头牛拉一门炮的情形,也没有炮手们汗如雨下推炮的情形,一切都是那么轻松写意。

    “似乎是六七百斤到千斤之间?”

    这样的炮组过了五六组之后,又是骑马的炮军军官经过,然后是纯粹的大车,上头坐着的人更多一些最新章节。

    接下来又是一门门的火炮和弹药车,加上人员,最大的火炮应是一千五百斤左右的重量,按炮口的口径,应该是十二磅炮。

    “西夷说的十二磅炮,也就是十斤炮便是最大口径了。”

    刘子政一开始有点愕然,现在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火炮口径太大,搞到四五千斤的重量,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机动了。

    象辽西明军那样,大炮几乎只能用来守城,红夷炮就是守城的利器,而出战的话,用的最多的就是佛郎机和盏口炮及虎蹲炮等小炮。

    这些火炮的威力,只能在一二百步内发挥,就算是大将军二将军炮,威力也十分有限。红夷炮威力是大,但想用在战场上太困难了,等它们运到,仗已经打完了。

    历史上清军倒是拖着红夷大炮南下,炮队历经千辛万苦,只在潼关发挥过作用,老旧的关城经不起红夷大炮的轰击,后来阎庆元守江阴近三个月,也没见红夷大炮去轰开城墙,至于南明纷纷投降的军队,更不劳红夷大炮的轰击。

    这些大炮,后来有的放在荆州,有的放在南京,渐渐都失去了用处,清军和南明的战争主要是靠的投降的汉奸军,和郑成功和李定国的战事要么是海上和沿海地区,要么是云贵山区,炮根本用不上。

    等到清末时,火炮已经是传说中的神器,或是清朝宫廷的大玩具,皇帝的爱宠,英军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南方某部清军还把二百多年前的藏炮给请出来了……当然,那指定是没啥用处了。

    眼前这些火炮,轻便,打的是六磅到十二磅之间的炮弹,威力远远超过明朝本土的那些火器,但又不是太过笨重,按现在浮山炮营的做法,高速移动是不成问题的。i^

    主要就是炮架和牵引车的工艺已经十分成熟,拖动行走时毫无滞碍之处,一切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

    这样的情形,不仅是那些年轻人,就是刘子政这样老于兵事的,也是头一回得见。

    “一百五十九了……”

    “已经一百五十九门红夷炮了。”

    张家玉的脸膛放光,感觉无比激动。每门炮的炮组成员是六到八人,最多是十二人,挽马数量一般是四匹,因为做工合格,马匹拉着一个基数的火药和炮弹,加上炮组成员和一门炮毫无困难,行动速度十分快捷。

    红夷炮在宁远城头不过二十门,大明费几十年之功,连在宁远和山海关,还有北京蓟镇等要塞地方一共才铸了不到二百门红夷炮。

    就算是那些火炮的重量和口径要比浮山这边大不少,但眼前的数字还是震惊了所有人!

    “还早的很呢……”

    将作处的主办一脸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表情……但他的嘴巴也是张的老大,口水都不知不觉的掉落下来。

    尽管身在将作处,但是眼见这么多火炮络绎不绝的从眼前经过时,听到车轮和马车一起哗哗的转动声时,听到炮轮在行动时特有的吱呀声时,这个会办还是激动的难以自恃。

    在四年前,这里是一片荒郊野岭,距离海边近,土地有一部份还是盐碱地,浮山千户所下的各百户都不掂记这种贫瘠的土地,后来浮山营开始发力,将作处在这里跑马圈地,当时一共才不到二百的匠人,每天用手工钻铳管,后来开始学习铸炮,当时根本谈不上炮架身管平滑的技术,也谈不上望山和标尺,只是老林按着在辽东学铸炮的记忆,和一群辽民匠人慢慢摸索出来。

    头一批铸的是铜炮,而且全部是小口径,做工十分的粗糙和原始,成功只是能发炮而已。

    后来张守仁实力渐渐上来,给予的支持也越来越大,将作处火器局下火铳和火炮的发展,从崇祯十二年过后,开始井喷式的爆发起来。

    而火炮的发展,特别是红夷炮的发展还是十三年后,张守仁决意将小口径炮与炮营分开,小口径只做步兵支援和车营构筑防线时使用,真正在战场上克刻致胜形成火力压制,还是得靠这些红夷大炮。

    “二百四十多了……”

    张家玉的眼已经数花了,张煌言也比他强不到哪里,阎应元紧握双拳,虎目圆睁,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而刘子政已经陷入一种拔不出来的惶惑情绪之中……

    一个军镇,随随便便就是二百多辆炮车拉着二百多门火炮,还不是小炮,最小的也是重七百斤的六磅炮,这样的事,叫刘子政如何能够接受并深信不疑?

    眼前的这些火炮,九边军镇全部加起来也是比不上了……

    更何况张守仁还有水师和海防炮台,加起来怕也有千门以上的火炮,虽然那种火炮不需搬动,工艺要简单的多,但毕竟也是要太多的生铁才能铸成。

    一门炮,最少也得二百银子,这么多火炮,就是得一座银山才买的下来了。

    但给刘子政一行人的震撼,才是刚刚开始。

    “三百以上了!”

    超过二百以后,很多人就放弃了细数每一门炮的打算,只是大约盘点着火炮的数字,大致差不离就行了。

    等超过三百之后,不少人觉得自己的思维已经限入僵滞状态,现在数数,只是下意识的思维惯性。

    这样的钢铁洪流,就算是几百年后都是一大胜景,更何况是很突兀的出现在这些明朝精英们的面前。

    超过四百门后,刘子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已经没有力量支撑他继续站立了。

    到五百门时,几乎所有人都是汗流浃背,嘴干舌燥。

    最终,数字就是在五百门到六百门之间。

    这个数字,叫很多人难以相信。

    刘子政下意识道:“会不会是周而复始?”

    没有人答他,刘子政自己也是苦笑起来……这里是一望无际的靶场,车队出去后就一直向前,哪里能有机会再折返回头而不被发觉?

    六百多门火炮,这个数字,彻底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这只是一营的火炮吗?”

    “呃,这个,似乎是吧。”

    将作处的会办也是被眼前的壮美景像所震撼,今日之事,当然是最上层的安排,连他也不大明白浮山炮营的组建和构成,当下也只能含含糊糊的答应下来。

    其实今日的火炮已经是浮山从去年夏到今年夏初近一年时间的全部产出储备,一则到了交接的时候,张守仁故意压了一下,把几批火炮压在一批交接,是四个炮营一万四千官兵的全部装备!

    以前炮营所用的火炮已经转到车营或步兵营去了,浮山炮营也增加到四个营,每营三千余人,配给火炮一百二十门,四个营编为炮兵左协和右协,分别由赵启年等炮兵军官统领。

    浮山炮营的实力,在张守仁的大力栽培之下,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炮兵肯定还不止这两协,估计将来的最终数字是三协九营,加上各步兵协的直属炮兵营,炮营的数字会在十五个左右。

    也就是说,所有的大炮配置齐全,将会达到一千八百门!

    这是雄心勃勃的计划,没有一年几千万的银子和优质铁矿的不断的出铁,没有过百个高炉和几千以上的熟练铸炮工匠,这个数字,只能是痴人说梦。

    不过想想明朝那样大一统而内政无力的王朝,十几年时间也铸了几百门数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连东虏铸炮都在百门以上,浮山以三四年的时间,铸成这一千八百门的火炮,又岂能是完全不可能的神话?

    事在人为耳!

    在同一个世纪,古斯塔夫国王将火枪手的比例提到百分之五十,同时还在欧洲率先使用了燧发火枪,同时他减轻了火炮的重量,使装填减化,通过种种努力,这个当世的欧洲战神每每以长矛手和火枪手加火炮的混编部队,击败了当时欧洲诸多的强国,甚至以这样的纯步兵部队,多次击败了强悍的战斗力和装备远在东虏之上的波兰翼骑兵。

    公平来说,当时的东西方,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中国已经多方面的落后。如东虏这样的蛮族武力,其核心不过两三万人的战士,不论碰上哪一个欧洲强国,东虏只有被纯虐的份了。

    在中国,文明的退化使得向来统治东亚的武力也严重退化,现在张守仁所做的一切,正是这个时代能以目前的科技和经济能力所能做到的一切。

    在众人眼前,这一群群的战争之神就是决心与力量,一切,都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文 第七百六十八章 霸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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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之后,一群醒转过来的客人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可能会走的话了。i^

    刚刚的炮群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拥有强劲的,标准的,威力巨大的可以快速移动的火炮,同时拥有强悍和技艺熟练的炮组士兵,拥有强大的陆师和无敌的水师,山东和登莱两镇相加的力量,加上张守仁的经济之道和已经很高的声望,这样的实力,纵使不能最终登顶,但将来成为决定性的力量,在天下大乱的局面下,最少能保证自己与家族的平安最新章节。

    越是人杰,所需要考虑的事情便是越深远而复杂,而一旦足以下决心时,他们也是会毫不犹豫,立下判断。

    一辆辆马车又将沉默的客人们载入其中,从到处都是锻打铁器声响,火光闪烁的将作处拉出去,在沿官道两侧往北行不久,便是驰入一座军营之中。

    浮山军人的军姿和训练,这些时日来大家看过不少了。

    最弱的浮山新兵也能比最强劲的大明总兵的正兵营或是抚标营强过百倍,这也是大家的共识了。

    从体能到日常技战术的训练,差距都是全方位的。

    浮山的军人选来的时候未必是最强,但几个月新兵期过后,所有的汉子都肯定会是一群识文断字,执行军令不含糊,精通各种杀人技巧,同时又是大块头肌肉男的可怕族群。

    从军营门前进去,正好一群火铳手在练习黄昏时刻的战斗,靶场上这些火铳手按命令行进着,突然转换着队线,一百五十人为一队的火铳手不停的斜向行走,每行多少步后,按命令停下,开火,然后装药,捅实,继续调整队列,继续开火。

    硕大的校场上,就看到一队队的穿着漂亮军服,在响亮的军号声中,打着各色旗帜,在不停训练着的军人们。

    这样的训练,每日每日每刻都在浮山的军营中进行着。而不论是大明还是东虏,绝没有眼前一半的训练强度。

    别的不说,不论是辽镇的火器营,或是东虏的乌真超哈营的火枪手,在浮山,任何一天打出来的火药弹丸,可能都是他们的十倍到一百倍。

    每个浮山铳手从新兵到能上战场,最少都得打过上千发的实弹。

    用孙良栋的话说,就是叫每个新兵打火铳打到手起茧,手心没茧子的,不合格!

    这样的疯狂训练,支撑下来的除了严苛的军纪和勋章军属制度建立的荣誉感外,就是沉甸甸的银子加上大块的红烧肉……缺一不可。i^

    “火铳……放!”

    “第三队,向左小跑五十步,再小跑向前三百步,起步,跑!”

    黄昏的阳光并不炽热,在校场上所有的士兵都是汗流浃背,每个军官都晒的脸色焦黑,但风纪扣扣的紧紧的,马靴闪亮,腰板挺直,所有人都叫的声嘶力竭,却是没有人敢于有半点懈怠!

    不远处,一群群的军法镇抚官来回的巡逻着。

    他们不是故意找麻烦,只要你做了自己份内事,就绝不会惧怕他们,但每当军官和士兵们被这群眼光似毒蛇的家伙们盯上之后,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感觉浑身战栗。

    阎应元对这些军法官们有很大的兴趣,最少,这是这里和他专业最对口的位置了。

    车厢里,没有惯常有的长途行走的大车里有的臭脚丫子味,也没有汗味,咸鱼味,只有香熏过的淡淡清香,垫子洗的雪白,脚下还有小毛毯,实在是叫人觉得太过奢侈……在这样的车厢里头,张煌言却是汗流浃背的向着张家玉和刘子政等人道:“大将军实在是忠诚不二,如果他要造反,北京一个月就失陷了。”

    “半个月。”

    张家玉笃定的道:“不信问刘老伯,看看以浮山从德州出兵算,打下京师要多久?”

    “咳……”刘子政实在不愿介入这个话题,不过也只能答道:“如果是轻兵偷袭,半个月也不要。如果是带炮队正面强攻,半个月时间也够了。”

    他想了想,又苦笑道:“德州北面,除了天津还有一些兵马外,保定兵都南下到河南去了,朝廷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河南那边事急,北京就不顾了。”

    他屈着手指头,算道:“去年就把黄得功等京营兵马派了出去,那几部都是京营中最后的精兵了,现在又派了一部份京营,加上保定兵南下,希图一下子把李自成打跨,李自成跨不跨是两说,但京师已经空空如也了。天津只有抚标和漕运兵,以浮山的战力,一个队四百人就能横扫了,北方平原沿官道直趋北上,浮山现在有近十万兵,你们说,京师能守的住吗?京师一陷落,张太保据京师河北山东等地,纵不能成帝业,王霸之业已成了。”

    “山海关现在也空虚啊,蓟镇,宣大,都空了。”

    “不错……现在八总兵都在宁远与东虏相峙了……”

    众人不停惊呼起来,张守仁如果真的有不臣之心,现在悍然起兵,轻松就能得到大明整个北疆!

    除了宁夏等地远不可及外,三个月内,从山海关到宣大,再到河北,山东,全将落入张守仁的囊中。

    而河南是官兵和闯逆大打出手,官兵纵不会降张守仁,可也不会降李自成,多半是星散而去,而张守仁率几万精兵,可轻松击败李自成的三十万杂鱼,这样河南到手,可以预备下南直隶了。

    “侥幸,侥幸。”

    刘子政额角上黄豆大的汗珠,拱手道:“还好太保是不愿在此与东虏大战之时,行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否则的话……真是侥幸啊。”

    ……

    “呵呵,他们真是高看我了呢。”

    在接见了加倍恭敬的人群之后,张守仁下令将他们带入驿馆,好生安置,第二天再继续行程。

    在听到特务处关于众人谈话的纪要汇报之后,张守仁莞尔:“如果真的有这么容易得到天下,在一两年内就收拾好残局,我也很愿意的……”

    眼前济济一堂,他说话也是没有丝毫隐晦,众人却是站的笔直,没有人做仗马之鸣……反正大家也是都习惯了大人惯为惊人之语了。

    “东虏才是大敌,大明,我在等它自己的变化。”张守仁看看左右,沉声道:“得天下易,守天下难,我们现在这局面,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步也错不得呢。”

    “我等只追随大人。”

    “请大人放心,一切都以大人的意旨行事,我等决无丝毫异议。”

    “有异议也是不成,不瞒大家说,特务处就是盯着大家的,军法处只管日常违纪犯法,但特务处却是盯着大家,我绝不允许有与我不同心的部下。在这个时候,我担负的是天下的责任,凡有乱者,绝不宽贷!”

    张守仁站起身来,环顾左右,发表着霸气之极的话语,而他所有的部下却是没有半点异议,众人也惟有凛遵而已。

    这一年来,浮山的变化也太大了。

    农业,商业,军事训练,招兵,铸炮,水师,变化如翻天覆地,身处局中的人,也有眼花缭乱之感。

    在这样的变化面前,大家视张守仁为圣神一般的人物,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就以今日之事来说,招揽的人全部都是在名士之余,又兼有真才实学。

    而每招揽一人,都是张守仁的个人决断。

    如阎应元这样的人,在此前根本是默默无闻,而人一来之后,通过仔细的观察和交流,自然就知道这人并非凡品,是一个可堪重用的精英人才。

    这样的事,张守仁做的多了。在以前,他可能还会想办法解释,现在这样的行为渐渐越来越神秘,特别是在和他有一些距离的普通将士和百姓之间,对他的传言已经很多……

    这样的事情,特务处和职能部门不会禁止,甚至会有意的推波助澜……

    张守仁不会以李自成那样搞什么十八子主神器,不过既然有人将他神圣化,他自然也不可能自己出头反对。

    这一年的浮山,种种事情都上正轨,一切都在高速的发展着,自然而然的,张守仁也是拥有了比以前完全不同的一面。

    可能普通的将领会真的心动,在他眼前的这些人却是明白,大人不动,一定就是未到动的时候,现在的浮山,仍然需要不停的发展,发展,再发展。

    一切,都要等待大人认为的一个合适的时机。

    到那时,一发动起来,自然就是天崩地坼!

    张守仁说完之后,便是目视着眼前桌上的一堆闪闪发亮的东西。

    在他的面前,是一堆堆的金元和银元……他已经决意开始铸币发行了。

    这件事已经久在他心中,以前迟迟未行,一则铸币机器要试验和铸造,这玩意不同于普通的机械,十分复杂,在英国,牛顿也是一个改革铸币机的高手,牛顿除了科学家的一面外,还是皇家铸币局的主管,这个就很少为人所知了。
正文 第七百六十九章 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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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辽东已经进入了初冬,最少也是深秋的感觉。i^早起的时候,可以看到落叶从树上落了下来,在树底下铺了厚厚的一层,最上层的落叶上,有一层浅浅的白霜。

    在当时的东北大地上,人烟稀少,远不及后世三省相加过亿规模之谱,就算是后世时,东北也是地广人稀的肥沃黑土地,甚至引起岛国强邻的觊觎野心。

    在此时,辽东一共才有不到百万的汉人被当成奴隶来统驭和奴役着,加上二十万不到的所谓满洲八旗,另外在密林深处还有少量的原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还有索伦、鄂伦春等少数民数,相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这使得当时的关辽大地到处都是肥沃之极的旷野,到处都是深而密的原始森林,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哪怕是在战火纷飞,围城战和打援战已经超过一年之久的时候,除了在战场最近的地方树木被砍伐一空,其余的苍茫大地上,仍然可以看到一片又一片的密林,在秋风轻拂下,密林深处,发出一阵阵的呜咽般的声响,似乎是有一个身形落拓的巨人,在从林深处发出着悲伤的声响。

    在锦州到松山堡,从松山过女儿河,到浮峰山,再到塔山,再到高桥,如果天地有灵,一定也确实会感觉到深切的悲伤!

    伏尸过百里!

    松山一役的走向因为没有张守仁的参与是与历史完全的相似。

    崇祯和陈新甲等人为中枢,不了解大势,只知道催促进兵,缓解户部供给粮饷的压力,却全然不顾这一场大战可能会战败所带来的后果。

    智识之士,都是完全了然,这一场战事中十几万大明边军精锐全军覆没的后果是什么,然而崇祯却是一心求好,他的这种性格已经不必再多说,吊死煤山虽然是悲剧,是帝王的一曲悲歌,但平心而论,这种最悲惨的后果绝对是崇祯自己一手造成的。

    哪怕他是天启帝那样的做法,以明朝的国力,可能拖到后金也腐化,或是最少能再多拖一二十年,甚至是拖过小冰河时期,都是不可知的事情。

    但无论是谁来做,甚至是福王和弘光父子一脉相承,绝对会比崇祯在位要好的多。

    王朝末世之时,最忌操切急燥,最忌改弦更张,最忌眼高手低,崇祯是把一切都占全了。

    于是在眼前,锦州这座雄城陷落了!

    松山堡被围,洪承畴和杨国柱等文官武将和不到一万人的残兵困守其中,无粮无草,失守不过是时间问题。i^

    而从松山到高桥之间,皇太极使大量精锐埋伏其间,在清军打下笔架山,夺取了明军的军资之后,当时马绍榆的建议仍然是明军主力全上,与清军决战,这个建议被洪承畴否决了。

    事实上以后人的眼光来看,这个建议确实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

    八总兵首鼠两端,其心各异,而且战斗力也是参差不齐。

    象王朴这样的大同总兵,家丁少,劲兵少,军纪一向是明军倒数,其人向来卑劣无能,而白广恩也是与之类似,只是能力稍强,再如杨国柱和吴三桂等,洪承畴约束不住,真正听他的,也就是左光先和曹变蛟这两个在陕西剿贼的旧部。

    枝强干弱,洪承畴根本无力统驭部下,一切献策都只是虚妄。

    就如洪承畴能接受刘子政的建言,将八总兵十三万众集结在一处,甚至连后路也不保,难道他十二年的督师就真的不如张斗,不知道自己有前权无后阵,头重脚轻?

    实在也是无能为力之举……八总兵其心各异,部下良莠不齐,打这样的仗,明军前阵稍弱一些,就很可能是一触即溃的局面……事实也正如洪承畴所预想的那样,明军因为主力汇集在一处,士气还算饱满,在与清军的前哨战中,屡有斩获。

    但侥幸心理毫无益处,皇太极这样的在青年时期就跟随其父与明国交战,然后在险恶的条件下攻占明国边城,再打下沈阳辽阳,在其父死后,他力挽狂澜,尽量缓解满汉之间的矛盾,恢复生产,同时在崇祯二年开始入关,此举使得蒙古各部渐渐对满清归心,同时他解决了毛文龙和朝鲜,使清国无后顾之忧,再打跨了林丹汗,使草原一体,尽归满清。

    就在此人手中,后金为清,从一个部落小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家,这样的一个雄杰人主,怎么会看不出明军阵列打法的矛盾之处?

    洪承畴和十三万明军的悲剧,从他们出战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后人重演一万次的松山之战,其实无非是痛苦情绪的一种发泄,但只要当时的大明皇帝是崇祯,就算松山之战被改演一次,仍然可能会有塔山之战,杏山之战,用后世论坛上常常调侃的话来说,明清之间的问题,真的是体制问题啊……

    在丁宏广和他的小组成员们面前就是这样的惨景!

    他们是在四月进入辽东,同时开始了在辽东参与进松锦之战的计划。

    这也是军情处成立以来,最为雄心勃勃的计划。

    全程参与其中,观察明军的战斗力,战法,指挥,包括后勤旗号金鼓等一系列的所有的动作。同时,更为深入的,全面的观察清军的战法,从个人到各牛录,各甲喇额真,各旗,观察每个余丁,步甲,马甲,白甲和葛礼什贤,观察清军的动员和后备,观察他们的后勤系统和武器储备等等。

    光是完成这些已经是难得的伟业,而在计划的核心,还有一个叫丁宏广想起来都为之战栗的计划。

    但所有一切,都是从无到有,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们是做为粮队押解官被“征调”到汉人包衣为主的队伍之中的。

    有超过十万人的包衣,还有满清的一些余丁在内,各异族的男丁在内,十几万人在锦州到松山的土地上活动着。

    在高桥一带,他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挖出了一条几十里长的壕沟!

    深过人,有尖锐的木桩埋于其中,犬牙交错,蜿蜒数十里,将明军彻底隔断。在清军主力与明军接触后,老辣的皇太极一边着人毁笔架山的明军粮饷,一边派劲兵伏于明军后阵,同时掘壕乱明军阵脚人心。

    数招连下,明军毫无能力,原本洪承畴计议大军一起退后,折返宁远。

    如果全军一起行动的话,明军还有一线生机,最少有可能且战且退。毕竟当时战场距离宁远不过百里,明军十几万主力仍然抱成一团的话,有可能损失惨重,但亦不至于落到几乎全军覆灭的结局。

    可惜事实无法逆转,那一夜十几万明军所驻防的大营风声鹤唳,大同总兵王朴先逃,然后是白广恩,接着是吴三桂等奔逃,十万明军毫无章法的南逃,在途中遇到了早就有准备的八旗骑兵……结局可想而知!

    就在松山往宁远的这一百二十里路上,在高桥附近,清军大砍大杀,几乎将奔逃的明军杀了个干净!

    五万九千余明军余尸于途,尚有两三万人在其后被搜捕杀害,只有几千人逃了出来,其中包括几个先逃的总兵官。

    而剩下的明军就在曹变蛟等总兵的率领下,簇拥着洪承畴等文官进入松山,在这个小小的军堡中,进行着毫无希望的抵抗。

    因为好歹有点身份,丁宏广等五人不算是包衣的身份,他们的待遇和抬旗的汉人旗丁差不多,吃住也和抬旗的汉人旗丁一起,他们有的是监工的身份,督促着包衣们运粮草,挖壕沟,干些杂活之类的事情。

    在漫长的四个月的时间里,几个人跟随清军行动,经历过明军与清军前哨战,亲眼看到了曹变蛟总兵官率领的秦军精锐突入八旗军中,那些平时威风凛凛,号称是百战精锐的白甲兵们在忠勇无双的秦军将士们面前也是黯然失色,纷纷辟易,秦军的大旗似火,铠甲似火,连同座骑一起成为一道道火红的掠影,秦军将士以无所畏惧的决心,勇猛向前,多次动摇了清军的阵脚,什么马甲,步甲,白甲,全部为之辟易,被秦军如山般的决心击的粉碎!

    在最关键的时刻,秦军已经打到了距离皇太极最近的黄罗伞盖附近,如果不是最精锐的葛礼什贤营迎击上去,并且秦军是以寡击众的话,松山之战的结局没准就因为一次决死的突击而改写了!

    在秦军突击之时,丁宏广等人都是热泪盈眶,感动的无以复加。

    只有在秦军身上,他们才感觉到与浮山军人有一样的气质,一样的决心,一样的勇气和坚毅,一种民族的精神在秦军身上也有延续和流传!

    何谓军人,保家卫国!

    在那场战事之后,所看到的,无非就是地狱一般的惨景。

    到八月之后,连续的大规模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甚至是松山堡的围城之战也是接近尾声了。

    城头的明军已经疲惫不堪,城防守备已经十分松懈,破城不过是指日间事了。

    清军营中已经隐约有流言,大约是城中某些明军将领已经决意投降,只是皇太极对明清两方都有严令,务必要活捉洪承畴,因为这个条件十分苛刻难办,所以这军堡才一时未破。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文 第七百七十章 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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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惨,好惨……”

    站在高岗上,目视着眼前的情形,丁宏广发出慨叹。i^

    在距离松山几十里的地方,丁宏广一群人混迹在衣衫褴褛的包衣之中,他们十分辛苦,类比旗丁的身份每天也只能吃个半饱,粮食补给严重不足,从沈阳这个后勤中心运粮到锦州一带,这对清军原本不强的后勤能力来说根本就是一场灾难,在这样的情形下,当然是优先保证披甲兵们的吃食,至于包衣阿哈们,能吃上口饭不饿死就行了。

    打扫战场的事情当然就交给汉人包衣们在进行着,八月的天虽然已经是有初冬的感觉,早晚都下霜了,再过十天半个月随时可能下雪,但战事过后已经有好些天,明军的尸体已经有不少高度**了,在绵延几十里的战场上,到处都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丁宏广几个都是用布帛把口鼻掩了,就算如此,恶臭也是透过毛巾,冲到鼻子里来,甚至是直冲入脑,叫人感觉十分的难过。

    放眼看去,到处是成群的乌鸦,嘎嘎叫着,在战场四周成群的飞着。

    还有三五成群的野狗,红着眼睛,躲着人多的地方,它们和乌鸦一样,都是在吞食着死者的尸体。

    “嘿嘿,这最少是个游击,瞧这甲!”

    在丁宏广面前,是一群明军死难之所,在一个将军的身边有十几匹死马,还有几十个穿着棉甲的亲丁模样的战死明军,他们的身上都是刀砍斧削的痕迹,伤口都大的惊人,而且多半在背后,只有少数在胸前,战马的身上都满是弓箭插着,也有一部份身上无伤,可能是明军拼死打马狂奔,把战马活活累死了。

    这样的情形说明正中的穿着厚实铁甲的将领地位不低,这几十个人全部是他的亲丁。在一般的战事中,这样的将领因为有亲丁的保护而很少会有生命危险,而在这样的五六万人被杀的大型战事中,除了总兵官的家丁多而得力,保护他们的主人脱难外,副将以下到参将,游击,死难的军官就不在少数了。

    眼前这个估计不是游击也是参将,拥有好几十个家丁,如果是在普通的战事中,这些勇悍的家丁为了主人是不惜拼命的……这也是契约道德,他们平时吃香的喝辣的,主人护着,什么样为非作歹的事都敢做,主人也为他们擦屁股,他们拿着比营兵高十倍二十倍的饷,穿着尽可能搞到的好甲,骑着好马,练武练骑射的时候也是下真功夫……他们原本也是精中选精,没有一定的体魄和胆气加上高明的骑射武艺也不会入选。%&*";

    家丁算是大明帝国的落日余辉,而整个九边最精锐的家丁,恐怕也是在这一场战事之中,折损的差不多了。

    包衣们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但脸上都是高兴的放光。

    他们三四个人,费了全力才剥下那个将领身上的山文甲,再脱下衬里的锁子甲,摆到一边后用水冲洗干净,用布擦好,整整齐齐的放好。

    “俺剥到第十副铁甲了,咱们的牛录额真说了,交十具甲的,就有机会抬旗!”

    “俺也差不离了。”

    “俺可差的远……俺再去远处瞅瞅,看有没有落单的。”

    此次大战,清军大获全胜,不过死伤也肯定不低。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明军也是全副武装,虽然失去建制的抵抗带来的损失不大,但毕竟还是有相当的损失。

    而且现在立了汉军旗,可以叫大量的汉人壮丁抬旗进入其中,成为满清争夺天下的炮灰……既叫包衣们有希望,使得内部稳定,又有了更多的稳定的兵源,何乐而不为?

    汉军旗现在有近三万人的披甲,已经是在蒙古八旗之上,特别是石廷柱等人大量铸炮铸枪之后,汉军旗的实力已经在蒙古八旗之上……当然,蒙古人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好几万人在昼夜不停的打扫着战场,同时也开始焚烧尸体,到处都是滚滚而起的黑烟,烟雾呛人,发出恶臭,令人感觉到压抑,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清军没有割首级的习惯,这是骄傲,他们不象明军那样以首级记功,所以不需要抢割首级,在战后就更不屑如此。

    骄傲的满洲八旗根本不会把打败明军当一回事,伏尸几十里的惨烈景像,只是他们在酒后吃白肉时的几句谈资而已。

    一具具的尸身被剥了有用的甲胃,甚至是稍微完整的衣服全被剥了下来……辽东汉民都是奴才,这年头的衣服十分难得,特别是辽东的冬天十分难捱,多两件衣服,有可能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就算是破布都没有人会浪费,所有的布匹都是梭织出来的,十分结实耐用,破了的也可以当抹布,当裹脚布,冬天的时候裹手,裹脸,十分有用。

    等搬抬过来尸体焚烧的时候,那些明军都是一具具光着的尸身了。

    包衣们一个个瘦的皮包骨头,却是在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拿这些死了的明军将士打趣,在他们的心里,已经无所谓同族了。

    有骨气的多死了,留下来的是何等人,不言自明。

    “这明狗真沉。”

    “他吃的好呗,你看,死了多少天了,这脸还是胖乎乎的。”

    “***在宁远和关内吃香的喝辣的,屁用不顶,明狗,呸,屁用不顶!”

    听到“明狗”这样的称呼,丁宏广的脸都抽搐了一下,但再听到后来的话,心中的那股子不平之气就渐渐消弥了……是啊,明军死伤虽然惨烈,但于事何补呢?

    自有后金变乱以来,多少次屠杀之下,朝廷的兵将又在哪里?

    辽民,也确实是死中求活,求生而恶死,亦是人之本能,又何罪之有呢……

    只是他也不愿听这些话了,因此尽力离开人多的地方,反正他算是临时抓差,当时征调时有言在先,仗打完了,他们随时能回关内……毕竟清国这边粮食没有一年能够自给自足,朝鲜这样的藩国也是穷的底儿掉,再勒也是勒不出几石粮来,蒙古这种盟友穷的当裤子,不找清国这边打饥荒就算是万幸了,所以山西的粮队断然不能断……经过锦州大战之后,想必晋商们肯定能分的清楚谁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以现在的局面来看,内有流贼外有强敌,大明亡国是指日间事,而将来的清国就算不能如蒙元那样掩有天下,如大金那样占有汉人的半壁江山那是也是十分稳妥的事了……进关,只是时间问题了!

    有这样的打算,清国方面当然不会把丁宏广一行人扣着不放,将来还是要指望他们运粮的,有着这重身份,丁宏广他们做的事也不算多,也没有受虐待,相反,八旗上下对他们还算有点客气,颇有点后世旗人内务府对皇商伙计们的感觉……使唤时带一点亲热,就算是责罚,也是外人捞不着的好处。

    前行不远,可以看到大海,辽海一样的壮阔,海天一色,白云之下是碧蓝的海天一色的景像,这年头的海滩没有开发,原生态的同时虽然有点荒凉,但也是有一种后世精致打磨过的沙滩没有的粗犷之美……但此时所有的美都被破坏了。

    整个海滩上,包括潮头涌动上下时都能看到死尸,这一片海滩和海面上最少有五六千具尸体,随着海水的涌动而上下滚动着,在近海处,有几千阿哈包衣手中拿着挠钩,在不停的把那些尸体勾上来,然后又是剥下甲胃,衣襟,剥光之后,也是堆起来焚烧。

    这样的景像,实在太过凄惨,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甲胃,还有那些精良的兵器,成群的乱跑的无主战马,这一切,都是大明的百姓苦弯了腰供给朝廷的,现在,却是全部落在敌人的手中了!

    这样的情形,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老丁啊老丁,你还是心慈啊。这样的事看多了也就这么回事,有什么好转头的?”

    在丁宏广转头的时候,一个戴着红樱帽,穿着崭新的蓝布箭衣,缎子官靴,腰佩上等精铁腰刀的虬髯汉子疾驰而来,在距离丁宏广不到几步的地方才勒住战马,那马在原地跃起老高,扬蹄咴咴叫了几声,这才立定下来。

    在马身半挺立的时候,那个骑手神闲气定的用双腿轻轻夹着马腹,身形稳稳当当的一点儿不见狼狈,这样的精良骑术按说是蒙古人和满人的特长,不过眼前这位,从五官长相来看,却是标准的不折不扣的汉人模样。

    “是老曹。”

    丁宏广按住自己的情绪,呵呵一笑,对着那汉子拱手道:“有日子没见了,看你的模样,似乎是十分得意啊?”

    他刚到锦州一带时就结识了这个叫曹振彦的人,两人都是年轻人,还都一脸大胡子,加上丁宏广刻意结交,算是一见如故。

    曹振彦其人当时虽然只是一个旗鼓包衣,但已经是在旗下两世效力的老人了,抚顺陷落时就投降了老汗,这几十年来一直效力,虽说是包衣,但曹家好歹也巴结了不少满洲的达官显贵,甚至能和贝勒贝子说上话,而这曹振彦更是一个机灵鬼,曹家原本是在正蓝和正白两旗旗下,不过曹振彦明显看出来上三旗的势力将会力压其余五旗,所以拼了命往正黄或是镶黄旗钻……就算当包衣奴才也是有追求的,在上三旗和下五旗就是不同。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一章 杀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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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厮现在满面春风,看来是在这一次的大战中有所斩获了。i^

    “俺现在已经转到汉军正黄旗,巴结上了一个小官儿。”

    曹振彦神色变的十分矜持,话语虽随意,官威却是已经拿捏起来了。

    “恭喜,恭喜曹大老爷!”

    丁宏广是一个十分会来事的人,以他的相貌体格,说这些话的时候还十分诚挚,不丢份,又叫人十分舒服,曹振彦听了,顿时十分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什么老爷,刚当了牛录章京,管着二百五六十人……这真算不得什么……倒是皇上听说了我的贱名,知道我在高桥指挥炮队开炮,二十多炮几乎全中明狗阵中,皇上十分欣悦,说是我汉军火器也已经超过明国,实在令人欣慰……你想,能得皇上褒奖,不比当个牛录章京要好的多了?而且皇上也不亏待我,叫恭顺王实授我炮队教官一职,着我教练炮队,遇到战事,就以佐领炮官身份出战……有了战功,将来荫子荫孙,俺老曹这一生也就不亏了。”

    这样的话,算是推心置腹,将丁宏广当好朋友了来看待了。

    丁宏广心中听的烦闷,但亦没有办法说什么。

    眼前这位,也算是为国尽忠,而且是顾家的好人,做战勇猛,心细如发,虽然学打火炮没两年,却是手艺水平不俗,能被授为教官,肯定说明技术在一般人之上,这样的人,当然是难得的人才了……

    可惜的是,这位心里绝没有民族大防,最多是有隐约的夷狄之分,但这一身衣服穿了几十年下来,那金钱鼠尾的辫子也留了几十年,这一身的装束反而习惯了,习惯了当然也就无所谓了……绝大多数的辽民肯定也是如此适应了下来。

    至于夷狄之防,反正有读书人的顺天应人改朝换代天命已经在清的一套说辞来开解,这年头根本没有现代意义的民族国家的意识,能隐约想到夷狄大防已经算多心了,又怎么能经的起那些无良书生的忽悠?

    所以曹振彦的表现才是这年头一个优秀汉人青年应有的表现,从个人而言,这个人是无可指摘的……

    丁宏广心中气闷,却也只能拿一些好话来恭喜洋洋得意的曹振彦,好在对方也是有差事,不能多呆,没过一会儿,就拱手告辞。i^

    “老兄这么忙,看来我回山西前咱们是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丁宏广套话的技巧很好,曹振彦不曾怀疑,顺着丁宏广的话便拍腿道:“那可真不巧,还打算这阵子过去找你吃肉来着……既然这样,就等你下次来再说吧……我这倒霉差事,现在是实在脱不开身。”

    “老兄也是能者多劳。”

    “算不上,只是跑腿帮闲,松山堡里只有万把人,明狗也知道守不住,皇上吩咐下来,年前年后必定破堡,叫肃亲王准备一拔人,乱中抢出洪承畴来……这个人,还算有本事的汉官,皇上大约是想要用他。不过,明官读书的很讲气节,我看皇上未必能如愿……”

    曹振彦说的口滑,把自己的想法也说了出来,当下大为紧张,不过丁宏广却显出外行的模样,故意说了几句不在点子上的话,看到他如此,曹振彦放下心来,两人又客套了几句,旗人多礼数,在旗的汉人也沾染了这种风气,说走不走,又聊了好一气,尽到了友朋之道以后,曹振彦才高高兴兴的打马走了。

    他走了之后,丁宏广深吸口气,感觉挑战已经在眼前了!

    洪承畴这样的大官在乱军之中是很显著的目标,破堡之夜,清军肯定会组织一拨人去尽量俘虏明朝的大官,至于总兵副将一级,现在清方已经很多投降的汉将,倒不会很着紧。当然,明将要投降的话也会接受,只是不大可能出现三顺王归降时皇太极亲自出迎,行抱见礼,一步步封到王爵的这种待遇了。

    至于洪承畴,皇太极看重他是应该的,明清交战以来,投降的是不少,不过文人只有范文程这一个秀才,真正的文官投降的是一个也没有,象张存仁这样的辽西副将投降后都授了参政,算是以武转文了,要是真得到一个在明朝专任方面,是皇帝心腹大臣,位置眼光远在一个辽东土秀才之上的总督级别的大官,皇太极怎么可能会不动心?

    对辽东到辽西的局面,包括明朝京师到山东的情形,清国通过几次入关算是有所了解,但明国太大,光是北方清军没有到达的地方就太多了,山西,陕西,甘肃,宁夏,往南还有十几个行省,想想都是头皮发麻,蕴藏多大的力量,有多少人力,兵力,财力,驻守官兵多少,分布如何,官员操守……会不会如大金当年那样,越往南打越是困难,不仅受制于对方的力量,还会受制于长江等地形的限制……对这些,就算是皇太极这样夷狄之中难得的雄才大略者也是无解的难题,对后世人而言,受过良好的初中教育已经足够了解全国的山川地利风土人情了,而对信息传送封密缓慢的明清之交时来说,普通的百姓对隔县的情形可能就是一无所知,而就算是大国的君主,对自己疆域之外的事情亦没有办法深入了解,这样的事,就象是皇太极不能尽然了解明朝,而大明的天子也不会真的了解越南和倭国,更无法知道万里之外的泰西已经开始崛起的过程一样的道理。

    洪承畴,无疑就是最佳选择了。

    在这个夷人雄主想着要得到洪承畴,使自己了解关内局势的同时,在与他隔海相望的山东,在胶莱半岛上,丁宏广在离开登莱之前,预备潜往辽东之时,张守仁也是亲自召见了他。

    军情处的人见面不需经过公务局的登记和允许,而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不记档的见面。

    至于会面的情形经过,谈话纪要,当然是由军情处和秘书局建密档,密级视情形而定,如果是最高密级,没有张守仁的同意,可能永远都无法开禁。

    “洪某人领兵不能自专,他性子太软!”

    灯光之下,张守仁直接便直入主题,对着丁宏广道:“他若是孙传庭那样的性子,锦州之战肯定不会打成惨败的局面,孙某人是宁愿自己被关起来也不会屈从,他皇帝都不一定买帐,更加不会听陈新甲的,但洪某人不同,他太精于为官之道,不仅不会顶撞皇帝,他也会屈从于陈新甲的压力。阵前主帅,事事被人掣肘,自己没有主张,这仗不打已经败了。败有几种败法,松山一役肯定是惨败,叫你去,无非是看和记,但看和记只是次要的任务,最要紧的,是杀洪承畴!”

    “杀洪承畴?”

    “是的。”张守仁目光灼灼,眼神中已经一片冰冷。身为一方之主,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主,这样下令,看着丁宏广,他道:“此人通晓我大明内地情形,而且是居高临下,他的性子,不会自杀,这又是他不如卢象升和孙传庭的地方,这两位老哥,不会打成烂仗惨败,也不会活着落到东虏之手,洪某人是不会自杀的,他下不了这么狠心对自己。你去,就要带几个最好的人手,一有机会,就杀掉他。”

    “是,属下领命。”

    “必要时,牺牲你们全部也可以。”

    张守仁神色郑重,缓缓道:“我很少给人下这样的命令,不过这个洪某人如果落于皇太极之手,十分危险,宏广,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到这时,丁宏广才彻底明白这一次任务的重要程度。他感觉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在这样的时候,他没有紧张,有的只是兴奋,当然,兴奋之中也有一点害怕……不过这不重要,他只是昂首挺胸,大声将这个任务接了下来。

    对张守仁来说,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足够和满清单挑了,但整个天下这一局棋太大了,任何变数都可能会毁了他此前的全部努力。

    山东毕竟只是一省之地,加上淮扬力量仍然有限。况且,在淮扬他也放不开手脚如山东这般经营,所以获得的支持最多是盐业收入和招收兵员的便利上,更多的就难了。

    要和东虏展开决战,他要做的事前准备工作实在太多了!

    洪承畴此人,可以说是明末最无耻的汉奸,是汉奸之首!

    没有他,虽有三顺王,吴三桂,满清也得不到天下。

    入关的决心,时机,动员的程度,可以说都是他帮满清贵族定下来的,怎么和农民军打交道,农民军的虚实,亦是他提供出来。

    后来因为剃发令下,整个江南反叛,关键时刻,又是将他放到江南为五省总督,他也果然不负主子厚望,短短时间,就把江南稳定下来,满清能在风起云涌的反抗大潮中撑下来,没有崩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洪承畴稳住了江南大局,源源不断的向湖广和闽浙战场,后来的云贵战场提供着粮食布匹和银两。

    要知道当时小冰河时期还没过去,北方仍然是连年的灾荒,加上清军入关杀戮太狠,北方根本无力供养军队。清廷就算有了江南,最穷的顺治六年,户部存银不足五万,百官俸禄都欠了很久没发,一切都供给前线去了,就算这样,也是差点撑不下来。

    仅从这一点来说,洪承畴就够千刀万剐!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二章 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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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当然不害怕谁,但如果能有机会使自己未来面对的局面更轻松一些,他当然还是很乐意做一点事情的。i^

    而且他对清的通盘战略已经成型,有一些计划如果有洪承畴在的话,恐怕满清贵族是不会上当的,既然如此,杀掉洪承畴,便是重中之重的辽东情报网的第一要事,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的多!

    “事情就是这样,找到机会就必须动手,如果在城破之后,清军派了人去找洪某,我们才几个人,拿什么和人家的千军万马斗?”

    “组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俺们听命便是。”

    “此番出来,说是甲字级的任务,俺已经把后事都交代过了……俺有两个小子,死后每年俸禄金有一百八十多两,俺听说是和大学士的年俸一个样,俺有什么不知足的?有这笔钱,俺孩他娘能守着娃长大,不会早早改嫁,军烈属的身份,那可是千金不换。”

    “嘿嘿,刘国藩这厮平时憨憨的不出声,心里还真明白。”

    “俺也是一样,交代过了。老刘刚没说全,除了银子,一年最少有两千斤柴炭送上门,各种酒、肉、糖、布、鞋,按时按节的给,军烈属只有欺负人,绝不会被人欺负,俺大小子已经九岁,几年就成人了,俺给他说了,还跟着咱们大人干!”

    “好,大家都说的很好。”看着众人,丁宏广一字一顿的道:“那就随时准备行动吧!”

    丁宏广此次出来也是交代过后事,他家兄弟好几个,出息的就是他和宏亮两个,现在都是浮山的军官,不过宏亮成了亲,他还是条光棍。

    父母肯定有人奉养,而且兄弟也很有出息,丁宏广只是和他的几个兄弟说起此次任务,在父母面前却是只字未提,只是临行之际,好好陪了父母几天。

    此时他心中十分激荡,但脸上面容渐渐平静下来,都是吃这行饭的,早前在训练时大人早就说过,他们是军人,不要想着这俸禄是凭流汗就挣的到……得凭血!

    任何一部,不论是车营炮营步兵营,哪怕是辎重营的工兵,也得预备在敌人的炮火下造桥修工事,挖城洞放炸药,都得玩命,这俸禄,这沉甸甸的银子……现在是换了金元银元铜币,这些钱,不是容易得来的!

    “杀!”

    连同丁宏广在内,躲在这个小树林里的五个军情处的成员都站起身来,形成一个圆圈,大家抱在一起,用低沉声嗓音叫了一声。%&*";

    没有人听到,只有一群吃饱了人肉的乌鸦在林中休息,被低沉的而饱含杀气的声音吓的又重新飞了起来。

    ……

    “闯王,嘿,自成,自成!官兵前哨来了,快到朱仙镇了!”

    在开封城中原本的巡抚衙门之中,风风火火的刘宗敏穿着一身厚重的冷锻瘊子甲,浑身的甲叶哗哗直响,他瘦骨棱棱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和紧张的神色,有的只是掩不住的兴奋!

    身为总哨,自是一直在关注着全局军情,而李自成这阵子在军事上的关注却是少的多了。

    没有办法,一战下了洛阳和开封,这个时代这两个城市是河南乃至中原大明腹心之地最重要最要紧的两个城池了,特别是开封,宋时疏浚的水道还有一部份能用,运输能力不弱,是中原的商旅集散地和转运中心,加上有周王等各亲郡王王府在,消费能力不弱,是一个半商业中心。

    同时又是中原腹地不折不扣的政治中心,军事中心,由开封为中心,李自成和他的部下已经牢牢控制了相当大的一块地方。

    占据开封几个月后,来投的举人和秀才已经有二十余名,这在以前是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的事情。

    人心向背就是这样,在现代资讯发达,人们可以通过报纸新闻杂志等各种渠道来了解事情,来挖掘真相,来做自己的判断。

    甚至网络通信交流,可以使信息以爆炸的方法来传递。

    在这个时代却是决然不同,信息传递缓慢,人们的判断也是按固定的定式在变化着。

    以前,李自成没有占据过名城,他就是流贼陕寇。

    现在,他拥有开封和洛阳,许昌等几个千年之下的名城,控制着河南的腹心之地,他就是真的有可能主神器的十八子。

    人心变换,在缓慢的发生着。

    投效人多,加上控制了二十多个州县,要派官,派兵,去年秋天的时候防备黄河秋汛……一向喜欢流动的李自成算是在开封吃了不小的苦头。

    最近他派了袁宗第和马世耀等人,领步骑三万,把归德府一带的官兵和沿途的堡寨扫了一个干净,为将来拿下归德,继续往南做前期的准备。

    在战事途中,听到官兵已经开始进袭的消息后,李自成飞檄调袁宗第等人赶回,同时决意放弃洛阳许昌等城,把所有的兵马集中到开封城内外。

    到此时,他进入河南已经近一年,由于铁器充足,所以打造了大量的精铁兵器和镶铁棉甲,甚至闯营还开始铸炮,他们得到了河南镇的一些铸过大铳的师傅,同时义军自己也有一些会铸铳的工匠,凑活到一起,半年多来,也是造了几十门口径不一的大炮,李自成一律命名为奉天倡义大将军炮。

    甲胃精良,还有大炮,义军的实力远非历史上的同时期可比。

    闯营分为五哨,分别由五位大将统领,每一哨都有十几万人,能称的上精兵,也就是有正经兵器,经过几个月训练,每几人就有一身甲的部队也有三十来万人。

    曹营到河南时就有十来万,半年下来也扩张到三十万人,精兵也有十四五万,两营相加,可战之兵超过五十万!

    任何时候,这些从陕西出来的义军领袖都没有统驭过这么多的兵马!

    每天光是军中的各种事务就叫李自成十分头疼了,更为重要的训练他是交给刘宗敏和李过等人,他自己则管理全局,象以前那样手把手教导新军将士枪术和箭术的事,是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以前在高迎祥为主帅的时候,义军也曾发展到五六十万人,但那是拖家带口,连老弱都算上的数字。真正能战的,从来没有超过二十万人。

    若不是这样,怎么会被卢象升带着几千辽兵为核心的天雄军打的满地找牙?

    又怎么会被曹文诏领几千骑兵前前后后杀了小十万人?

    最后还是各家合力,才把曹文诏这杀神给打败了,但好景不长,高闯王被逮到北京,受了千刀万剐,众家义军开始各打打的,但不论是最强的西营,还是与之并列的闯营,又或是曹营,革左五营,各家营头,人马最盛时不过十万人左右,一般也就四五万人,精兵两万左右的规模。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也会领雄兵五十万?

    连同军人的家属,前来投效的举人秀才和他们的家人,还有大量的工匠和其家人,僧道黄冠之流,加在一起,整个义军是超过百万的庞大规模了。

    当然,对外宣称,也是说有雄兵百万。

    这也使杨嗣昌格外的小心谨慎,几个月来,一直在调兵遣将,试图用尽全力,以狮博兔,出尽全力,一战定河南大局。

    此时发现官兵前哨,说明大战一触即发,迫在眉睫了。

    “是哪一部兵马?”

    “老熟人了!”

    “丁启睿?”

    “没错,就是这个龟孙!”刘宗敏两眼放光,摩拳擦掌道:“自成,叫我去杀杀丁启睿的锐气,最好是擒了他来,如何?”

    丁启睿所统领的是秦兵,是孙传庭留下的一部份兵马,加上后来筹练的新军,人数不多,和洪承畴师徒在时是相差极远。

    不过在李自成落魄时,丁启睿可没少叫闯营上下受罪,多次搜山追剿,打的闯营一直没有办法安生落脚休息,可以说,当初最打败是洪承畴下的手,后来落魄不能翻身,郑崇俭之后,丁启睿出力最大。

    提起这人,刘宗敏当然是一肚皮的火气,十分的手痒。

    “你这号熊脾气,总哨何能轻出?”李自成瞪了刘宗敏一眼,搓了搓自己的手脚,在这当口,刘金星和宋献策先后赶到,见李自成在沉思着,便都是静立一边,并不出声,等着李自成开口说话。

    “杨嗣昌准备了半年,核心当然是他的湖广兵,加上左良玉部,还有猛如虎,从北边调过来的虎大威,还有张任学,二十五六万人是有,此外还有河北的保定兵,一总督一巡抚,三万人左右,丁启睿的部下也有三万人,归德那边的陈永德叫咱打缩了,不会出来,算算官兵的总额子,三十万出头,号称五十万大军,说起来,朝廷调集兵马,军容之盛,无过于这一回了。”

    “朝廷是内囊上来了。”

    半响没说话的牛金星无掩自己话语中的兴奋:“麾下说的不错,朝廷历次兴兵,没有这一次这么出尽全力,郑重其事。所为何来?无非就是我们的力量已经到了朝廷要兴举国之师来讨伐的地步,而此番观朝廷调兵,由一个大学士主持,有三个总督和五六个巡抚,二十几个总兵官,兵马三十万,看着吓人,但更说明什么?”

    环顾众人,牛金星仰首大笑:“朝廷出尽全力了!”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三章 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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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幸亏东虏势大,朝廷不能调辽东兵和宣府兵南下,听说边军几乎尽丧于松山一役,不策算。%&*";还有,山东镇咱没算上。”

    刘宗敏是一个十分豪爽直率的人,在场众人不愿说起的话题,也只有他敢这么直言不讳的当众说出来。

    “朝廷糜烂于东事,这也是诸帅当初奋起的理由。情形是和隋末很象,所以我要劝大元帅,得天下后,需调养国家元气,东虏之事,慢慢图之。”

    牛金星皱眉道:“向来只要中原安定,虏事不过是边患小事。”

    “嗯。”李自成点头道:“东虏与明相仇,和咱们向来无怨无仇,我灭明之后,申明此节,以抚慰为主便是。”

    他已经称大元帅,曹操为副帅,地位与往日绝然不同,沉声发话的时候,自有一股常人难以触犯的威严气度。

    对东虏的认识,义军上下就是这样的水平了。牛金星就是一个河南举人,到过几次京城,交际圈子和眼界使他能辅助李自成梳理内部军政关系就不错了,想有全局性的眼光,他差的远。

    宋献策则是一个江湖卖解的术士,他对闯营最大的贡献就是十八子主神器的童谣流传开来,争得了不少的人心。

    刘宗敏等人,先前或是铁匠或是农民,知识面多窄就不必说了,闯荡十年下来,无非是对大明的事情有了深刻的了解,但对整个天下大势,对关外那个异族敌人有多凶恶,野心有多巨大,他们却是懵懂无知,全然不明白其中的严峻之处。

    从李自成入京师,到他对关宁兵招揽的态度和作为,再到他匆忙亲征的草率,从头到尾,农民军上下是没有一点儿防备的心理,这种彻底的茫然无视,比起清国上层对农民军的重视和一直想连络,包括后来动员时下的举族出动的决心等等,两边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在此时,李自成所想的,无非就是击败明军主力,问鼎北京!

    “捷轩你不能去,叫李过去,带上他的部下,给老左狠狠一击!”

    “嗯,我这就和补之说,叫他出尽全力。我和摇旗这***带兵做补之的后阵。”

    “还有玉峰,一功,所有人都调齐了。%&*";”李自成神色平静,呼吸却也带着一点急促出来,他强行按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心道:“稳住,要稳住,这是最要紧的关头,绝不能出错,这一仗打胜了……嗯,一定会打胜!”

    在决战之前,他和牛金星还有刘宗敏等人多次计较定了,就决心在河南在开封打这么一场大仗。

    一来,河南还有不少饥民可资利用,因为他多次放赈,在河南人心归附,一直不停的有饥民来投,吃上一个月饱饭后,这些饥民就能挑出不少精壮来。第二,中原是腹心之地,据中原而掩有天下,才是正办。原本他一心想到关中去,占了西安再往外打,但如果能盘踞开封,自然是比到关中一隅之地要好的多。总之,开封是必争之处,打赢了这一仗,经略河南,往南夺荆襄,打下归德府后往徐淮,经略水师,沿江而下,南京可得。

    唯一可虑者,就是淮安到徐州,再到沂州这一带有山东镇兵,这使李自成深为忌惮,他已经决心,干脆在打赢这一仗后联合革左五营,打掉凤阳镇,夺安庆,九江,把长江联成一片,经略好南直隶后,再入关中,夺下这些地方之后,大军在百万以上,以这样的力量,到时候才够力量与山东镇去打!

    原本以他的流动作战的想法,河南一役未必能打成这样的规模,坚守不退,也有张守仁给他太大的压力的原故。

    必须在短时间内,多占地盘,多招兵,所幸就是此前精铁足够,靠着练和打两种法子齐头并进,打出了一支核心力量,虽不能和内营老兵比,但也不比官兵精锐差一点儿!

    “我会赢……”李自成默默想着:“杨嗣昌再扑腾,他麾下还是这些人。老左这一群将领,私心重,内斗多,杨嗣昌再是阁老,也约束不住他们,所以同心协力,比多搜罗几支兵马要强的多……”

    一念及此,他竖起手掌,叫住急着要走的刘宗敏,吩咐道:“捷轩你亲自到曹帅那里,请他派一支精兵,和补之一起行动。”

    “我们能包打的,何必……”刘宗敏话说了半截,看到李自成的脸色和责备的眼神,他突然醒悟过来,重重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

    他是向来说做便做的性子,在这里已经耽搁半天,想到官兵前锋已经接近过来,刘宗敏觉得浑身都是力量,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感觉。

    在咚咚的脚步声中,刘宗敏大步而行,在他出去之后,牛金星才满面笑容的向李自成拱手道:“麾下能在最后关头想到曹帅,确实是叫人感觉麾下的胸襟气度与常人不同,有人主之气质!”

    李自成微微苦笑,心中有一些不足人道的想法,但就算对牛金星,他也不愿说出。

    曹操这人,奸滑似鬼,两边合营之后,明明曹操的年纪比李自成大,但坚称以前说错了,认了李自成当大哥。

    合营之后,事事也是摆出以闯营为主的姿式,看似十分恭敬听命。

    但这些全是糊弄人的表面功夫,曹营仍然是一体,闯营插不进手去,另外在这几个月来闯营在不停的招兵扩大实力,曹营也是没有闲着,也是在拼命的招兵拉夫,训练士卒,对这样的事,李自成只能隐忍,他要做天下共主,如果现在就没有容人之量,谁还信他能得天下?革左五营也会和他分道扬镳。

    曹营抓着这样的机会,一下子也扩大到三十万人,令李自成十分嫉恨。

    再有,曹营军纪不严,当头对面的说过多少次,曹操只是打哈哈,转头又放纵部下抢掠百姓,使闯营也受了连累,这使闯营上下十分不满。

    再有曹操喜欢享乐,全营也被他带的都一样,声色犬马,样样齐全。闯营打大仗,做苦活,却是不如人家能享福,无形之中,坏了士气。

    种种行迹,李自成心中的感觉,也是十分郁闷。

    但在此时,只能与曹操更加强联络和团结,此中甘苦,唯有自己心知。

    “启东勿在夸我了。”李自成苦笑:“唯隐忍为将来耳。”

    “将来大元帅一定能万事如意。”

    牛金星话语中似有深意,不过李自成也没有功夫细究了。现在,不是和这些书生品头论足的时候……将来的一切,还得靠自己和麾下将士,踏踏实实的用手中的刀剑打下来!

    一时间,李自成豪气顿生,他一迭声的吩咐着,下令叫人牵自己的马来,备好佩剑,拿来他的强弓,取来箭袋,捆在马身上绑好,同时下令给总管等人,准备豆料,粮草,咸肉和盐加上干饼子,炒面等等军需……这一场大仗打起来,顺当不顺当现在谁也不知道,唯有必胜的信念在心中燃烧,如果相峙日久,打的就是军需和粮草了!

    ……

    在距离朱仙镇二百多里的地方,在一处原本荒凉,百姓多去逃荒不在家中的大集镇上,此时却是换了另外一番景像。

    大量的穿着盔甲的明军将士在集镇中心四处游逛着,原本还有几个不曾逃走的百姓,看到官兵在此,都是吓的急忙逃走了,唯有大队的士兵在镇子外围四处游荡着,天将薄暮,今天的行粮还没有发下来,昨天在路过一个县的时候,那个知县眼看大军经过,吓的封堵了城门,不要说粮食,连人也不曾见一个。

    督师辅臣杨嗣昌大怒,但也不能就此将一县正印官给杀了,当下只能严词斥责,他的中军在城下喝骂,督师中军盔明甲亮,威武非凡,将那知县吓了个半死,后来偷偷开了城,送了二百石粮出来,相对三十万大军和几万匹军马和大量的挽马、骡子,毛驴来说,杯水车薪,根本不抵大用。

    不过杨嗣昌也知道这不是地方上成心不给,皇帝迭下严旨,下令讨贼,皇帝的脾气大家都是十分明白,这样的旨意之下,谁敢当出头鸟抗旨就是必死无疑……各地是真的没粮了。

    大军人数多,士气也不算低,人马多,士气自然就起来了。

    但河南缺粮,特别是临近湖广的地方,南阳府汝宁府各府过百州县,赤地千里,到处是成群结队的流民,到处都是倒毙的饿殍,连续三年的大旱使河南已经成了绝地,而临近河南的湖北地方也是受灾颇重。

    在张守仁离开谷城附近之后,千里大山之内也一样是流民众多,饥民处处。

    好在朝廷再穷,也不会短了征剿大军的粮饷,在几个月的调兵过程中,也是有大量的粮草饷械经由各种途径,不停的送往军中,原本并不缺粮,然而河南一地,几乎毫无补给,大军粮草尽数由后方往前输送,消耗太大不说,还有接济不上的危险。所以杨嗣昌凭王命旗牌下令,强令各地州县,一定要给大军补充军粮。

    原本不缺粮的时候,不要说他亲至,就算是他一纸手书,这些州县一定拼力接济,以使督师大人心中高兴,现在这种时候,杨嗣昌哪怕亲自在城下时,沿途各城也拿不出多少粮食出来。

    时势易转,就是这般残酷!
正文 第七百七十四章 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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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嗣昌没有住在镇子中的宅邸里头,而是在镇外叫人扎下帐篷,就住在大帐之中。%&*";他嫌地方晦气……这几年来,河南地方不安,大户要么结寨子,要么就在各大城中,集镇之上很少有大户留着,时间久了,就算留着人看门也是白搭,不知道住进多少乱七八糟的人,就算打扫了,心里也嫌不洁静。

    他的身子已经很不好了,在离京的时候,只是体气较弱,但没有什么毛病,精神也很健旺,若不然,也顶不住天天围着皇帝转,一天要处理多少公务事情。

    一路急赶到襄阳也是雷厉风行,显的干练,身体也好,但在襄阳地方久了,日久顽生,不要说左良玉了,就是猛如虎和虎大威,还有张任学等将领都不怎么听话了,四川巡抚邵捷春因为不听指挥,加上平时贪污厉害,川军毫无战力,结果坐视西营残部五六千人打破防线,进入四川,并且往川西去了。

    这一下如同游鱼入海,短时间内,西营残余是没有办法追剿了。

    杨嗣昌急怒之下,狠狠告了一状,邵捷春这个巡抚性命多半不保,但这也晚了。

    种种不顺,加上李自成杀害福王,他失陷亲藩这一条罪不轻,崇祯虽未将他治罪,但平日诏旨口吻明显已经失宠,杨嗣昌彻夜不能安寝,梦魂不安,后来曹操又被放入河南,纵虎归山,杨嗣昌恨极,他是心高气傲之人,对左良玉却是一点办法没有,郁结于心,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

    昨天他与三边、陕西总督丁启睿会师,兵马增到到近三十五万,而杨文岳和张秉文等人的兵马在黄河北岸,他们人马极少,战斗力也不强,真正靠的住的还是眼前这些兵马,其中仍然是以左良玉的兵马最多,也最精锐。

    杨嗣昌曾经力请调凤阳兵和安庆兵前来,人马多上五六万人,其中凤阳兵还很精锐,是这两年加征练饷后唯一练出来的新营兵。

    但凤阳总督刘景曜接连上书反对,表示无法从命,凤阳军虽有几万精兵,但革左五营也有十万之众,现在是被打的缩回山里,但如果大军调走,贼兵重新攻陷凤阳,这个责任他是担当不起。

    他当不起,杨嗣昌当然也当不起,便是崇祯也当不起。

    所以明知道凤阳军名义上是防贼,实则和山东镇眉来眼去,但朝堂上下也是无可奈何。%&*";

    强藩军阀,但知保存实力,不知忠义,但也不可逼迫过甚……这么多朝廷养出来的精兵被逼反了,到时候是不是哭也哭不出来?

    没有山东镇,也没调动凤阳镇,兵马虽盛,杨嗣昌的心里反而没底。

    在和丁启睿,还有陕西巡抚汪乔年会师之前,已经通过信使往还,确定了基本方略,以稳重为上,徐徐推进,通过收复了的洛阳给河北保定军来经略,由西向东,归德方向,调一部份兵马过去,给陈永福指挥,由归德往开封打。

    主力则是由南向北,推到朱仙镇一带时,才是大打出手之时。

    但方略虽定,却不抵一纸手诏。

    就在昨天,他们分别接到了崇祯的手诏,限期剿灭李自成。

    皇帝心中焦急,只知催战,不管后果。虽然松山一役已经折损了大半的边军精锐,只有几个总兵官带着少量兵马出逃,而书生监军张若麒借口在觉华催饷等粮,战败之后,坐着小船便逃了。回到京师后,上了奏本,把责任全推在洪承畴等人身上,崇祯居然也信之不疑,引的朝野哗然,为之大愤。

    松山一役后,崇祯皇帝的权威已经严重下跌,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在河南这里,因为李自成占据开封腹心之地,崇祯彻夜难安,所以连下措词严厉的手诏,对丁启睿等人喊打喊杀,对杨嗣昌虽然措词客气不少,但也是少有的严厉。

    得到手诏后,杨嗣昌已经决定立刻进兵,不再有片刻迟缓,哪怕他知道现在官兵虽然云集,但缺乏主力,没有一锤定音的力量的力量,但皇帝不知道,崇祯对中原大局很不清楚,对李自成暴涨的实力没有认识,还以为流寇如前几年那样,只要官兵云集,就能大获全胜。

    皇帝在宫中脑门一热,就会立下手诏,催兵部督战,这样的情形,杨嗣昌很清楚,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失了圣眷,不论是辩论驳回还是抗旨不遵,下场都会十分凄惨……皇帝对诛杀武将顾虑重重,对杀戮大臣却是没有丝毫的顾忌,崇祯早年时,杀兵部尚书王洽,杀蓟辽总督袁崇焕,皇帝当时未满二十,却是说杀便杀,杀大臣如屠一鸡,根本浑然无事。

    天启年间,号称是阉党得势,残害正臣,但细细一想,整个天启年间杀掉的部堂高官,加起来也不如崇祯年间的一个零头。

    在去年,崇祯因为要起复周延儒为首辅,想起温体仁的一些错处,加上薛国观也叫他十分不满,但薛某没有大的错处,所以崇祯随便找了一个理由,将温体仁这个前任的首辅大学士赐死了。

    堂堂辅臣,皇帝称先生而不称官职姓名,说杀也杀了,杨嗣昌自问自己的圣眷并不在温体仁之上,现在哪里还有抗旨不遵的胆量?

    对现在的决断,杨嗣昌和丁启睿汪乔年都感到不满意。这两年来,他们感觉到人心有明显的变化,哪怕是向来自傲如杨嗣昌,也是感觉到历次加征都是苦了小民百姓,而河南等地灾荒太过严重,朝廷不加理会,更行加赋,事情到如此地步,朝廷责任也是不少。

    但他向来不愿自责,更加不愿当着众人的面说崇祯或是自己的不是,所以虽然对大局无可奈何,也只能藏在心里。日久积郁,身形越来越瘦弱,面孔也憔悴的厉害。

    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当着丁启睿等人相顾愁眉苦脸之时,杨嗣昌突然想到张守仁,想起当初剿贼顺利,而这个青年将领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模样时,竟是没来由的一叹。

    他知空想无益,连忙抛却情绪,对着丁、汪两人和湖广巡抚宋一鹤,方孔昭等人道:“诸位位大人,左镇所部前锋已经赶到朱仙镇,我等亦当督促部属,急行赶上,立刻与贼决战。”

    此时会议的只是文官,而且全部是督、抚级别的高官,连监军道、兵备道这样的三四品的高级文官都没有被叫进来参加。

    大家都是知道,此次动兵是倾尽全力,除了较远的云贵和无甚兵马的闽浙没有动员外,湖广,南直,河北,陕西,诸省兵力,能调度的精兵几乎全调来了。如果不是九边兵马损失太惨,还得留一些兵马守备京师外,朝廷几乎是把能调的兵马全部调过来了。

    三十万大军,其中战兵也近二十万,这样的兵力动员为历年所未有,就算在这个时候,杨嗣昌也不免感觉遗憾……如果朝廷能把这几十万大军投入辽东战场,就算是不能全胜,最少能保证粮道,前锋以边军精锐充当,后阵粮道以三十万大军保障,东虏毫无机会获胜,锦州之围必解……可惜,这是痴人说梦了。

    “左镇较为精锐,自是由他们打头阵较为妥当。”汪乔年是新上任的陕西巡抚,是个庸才,大家都瞧不起他,不过他却是有话说,看着众人,只苦笑着道:“我的抚标和麾下总官、副将的正兵、援兵营已经欠饷六个月,诸位大人知道,督师大人明鉴,秦兵向来能忍,只是欠饷时间太长,下官前来之时,军中又有几个出头闹饷的,虽然被下官用王命旗牌斩了,可以震慑一时,但可一不可再,再有此事,怕就有兵变了。”

    杨嗣昌尚不及答话,方孔昭也是面无表情的一欠身,拱手道:“勋阳镇亦是欠饷三个月,出兵以来,耗费马料豆料极多,再不补给,恐怕要饿死战马了。”

    “草束亦不足,不仅无法喂马,连烧火煮饭都成问题。”

    “无有银两,不可挑选锋陷阵,请督师大人明查。”

    话题一起,一群总督、巡抚,竟是全部一迭声的哭起穷来。

    朝廷确实是内囊上来了,这一年多下来,几乎九成的劲都使在了辽东,把边军打光了不说,户部也是花的河干水落,没银子了。

    此次动员,大军云集,花费比辽东还要多些,粮食好歹还能保障,但也不是各镇都能齐全,至于银子就更少了,各巡抚所说的各镇欠饷之事,当然全部是真的,毫无虚言。

    欠饷军心不稳,杨嗣昌当然也是知道,不过他有什么办法?

    当下只得正色道:“诸位大人,我等率军出征,是为了解君父之忧,朝廷还能一直欠饷不成?现在正是收秋税的时候,想来年前必有银子拔给,请诸位回去安抚军心,不要生乱子,以使君父忧心,好么?”

    他拿大帽子压人,隐隐还抬出崇祯来,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欠饷,缺粮,人心不齐,诸将跋扈,军伍虽众,隐忧重重,但所有人都没有多说,开始讨论起具体的用兵方略来。
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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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时分,众人纷纷散去了,杨嗣昌又,他形销骨立,禁不住半夜风寒,一直不停的咳嗽,但仍然坚持把当日的事情做完。i^

    大军云集,各种事务千头万绪,其余的总督巡抚只管自己的一块,杨嗣昌以辅臣督师之尊,却是要放眼全局。

    种种烦忧,令他难以开解自己,他心中隐约明白,大明王朝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了。

    看似还掌握大半国土,而且多半地方平安无事,只有河南湖广南直部份地方闹贼寇,但他心中明白,眼前战事就是关键,打赢了,内地还有几年太平,不过流贼四窜,又会恢复到几年前的局面。

    打输了,两三年内,大明就会亡国了。

    “可惜,诸多文官都是庸懦无能之辈,而武臣跋扈骄纵,心思各异,根本不会出尽全力!”

    明朝武将从如同奴仆一般,到现在骄纵不法,一上一下成了一个极端,客观来说,崇祯自己驭下不当是一回事,王朝末世法度不行是一回事,比如粮饷,盛世时文官掌握着这要紧东西,听话便有,不听就无,兵丁指着粮饷养家糊口,当然听话,将领便算是想造反,亦是无人跟随。

    到现在,朝廷经常半年一年的不发饷,兵丁只能抢掠民财养活自己,时间久了,当然就不把朝廷法度看在眼里,而武将也就能拥兵自重,跋扈不法。

    这些情形,杨嗣昌心里十分明白,但他也不会把全部实情上奏,崇祯身居九重,性子又刚愎自用,刻忌寡恩,一时奏上可能会使皇帝有所感觉,但很短时间过后,崇祯便又会故态重萌,根本不会认真的考虑前方的情形,而只会恨文武俱无能。

    在料峭寒风之中,杨嗣昌披着自己的大毛衣服,却仍然感觉到刺骨的寒气。

    他望北看去,突然想到了被困松山堡的洪承畴。

    从八月下旬战败,与邱民仰和曹变蛟,王廷臣等人率万余残兵避入堡中,而不是一意南逃,杨嗣昌对洪承畴的选择也是十分欣赏。

    这才是真正的疆臣!

    仓促之际,没有一味只顾逃走,而是避入军堡,吸引敌军精兵不能一味追袭,使吴三桂等总兵得以保全一些实力,惨败之后,能做到这样,也算不容易了。i^

    只是松山堡缺食少粮,没有冬衣,辽东苦寒的很,现在辽东想必已经下过多少次雪,而清军围而不攻,王廷臣和曹变蛟曾经劫过皇太极的御营中军,可惜功亏一篑。

    现在想来,在松山堡中的洪承畴无非就是等死了。

    杨嗣昌自伤其类,感伤了好一阵子,他嫌帐中气闷,一时不想回去,只披着衣服,在大营中随意行走着。

    明军军纪在条文上极严,天黑之后更是严厉的变态,比如不准说话,违者斩,不准哭泣,违者亦斩,甚至不准放响屁,违者也可能被心情糟糕的将领下令斩首。

    一切原因,都是因为军士平时受到虐待,怨气很重,军心散乱,几声低泣,可能引发听到者同样悲伤的心理,然后一起怨恨愤怒,引发暴乱。

    而一个响屁,可能会被有心人夸大失实,引发营啸,大军云集的地方,一个响屁把军队给搞跨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汉唐之后,汉人武力衰微到大明这般地步,也当为有识者深深慨叹。

    如杨嗣昌这样半夜在大营中行走的情形,换了一般军士就被擒下斩了,对他来说自是无碍。

    不过现在的军营也是与以往不同,杨嗣昌走了一圈,发觉军帐中少有军士睡觉,多半是空的,甚至一些地方将军马散乱扣着,也不曾喂水喂料,战马又渴又饿,在不安的不停的用马蹄刨地,听到人的脚步声,就用大大的马眼看过来。

    “着人喂水喂料!”

    这里是杨嗣昌的督标营,算是他的直属,所以杨嗣昌大发脾气,着人立刻唤了一个督标参将过来,带着人喂好督标营下所有的战马。

    那个参将已经睡下,脸上带了一点不耐烦的神色过来,好在他不敢违命,带着自己的人手挑了一些豆料和水过来,开始喝骂着叫人喂马。

    杨嗣昌板着脸,看着刁斗林立的绵延极广的军营,心知这样的情形肯定是不止一处,还不知道有多少战马无人喂养,不知道多少病号丢在那里任其生死,而将官们肯定在花天酒地,根本不会管这些小事。

    只有左良玉似乎在被张守仁刺激过后,有振作的感觉,他的营兵军纪较严,管束的比别镇要厉害的多,但左良玉本人却不大听话,杨嗣昌感觉摸不着他的心思,好在这一次左良玉有立功的打算,已经指挥人马赶到了朱仙镇的外围,这一仗如果左良玉听话用命好好打,未始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数里外,杨嗣昌看到到处都是火光,房屋在大火中燃烧着,隐约有哭叫的声响传过来。

    他问:“监军何在?”

    监军万元吉是大理评事,是个小官,但深得杨嗣昌倚重,加上监军身份,便是寻常总兵也不敢开罪于他。

    以小制大,这也是大明的祖制。

    “监军已经睡了。”一个杨府家生子家奴走上前来,低声道:“请老爷睁只眼闭只眼吧。”

    杨嗣昌心中明白,万元吉意思是现在大战将起,不必多事,杨嗣昌自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他虽然久在京中,但现在出镇已经近两年,地方军伍之事深知情弊,就算他拿一些将领发作,或罚或打,但将领们也不会去处罚那些违纪的兵丁,现在是皇帝之令只行于督抚,督抚之命未必行于总兵,而总兵之命,肯定不行于兵丁。

    一旦激怒乱兵,立刻就会引起极大祸事,哪怕他们残害百姓,但归结到欠饷上就振振有词,只能暂且不管了。

    有了这样的事,杨嗣昌无心在外久呆,回到帐中后,又咳了老半天,这才勉强入睡。

    次日黎明,杨嗣昌本部兵马和丁启睿的秦军会合,一直向北方进发。他们驻兵地方距离朱仙镇只有三四十里,一路上连小沟小河都很少,只有一条汝河,蜿蜒流淌,在大军行进的地方如一条玉带一般,远远可以望的见。

    此次做战,总兵级别的就有近二十员,一路行军向北,到处都是游击旗,参将旗,都看不过来,官兵多是青绿色折上巾,穿着深色军服,那种鸳鸯战袄式的卫所军的军服,极少有人穿着了,如果是各将的亲丁或总兵的正兵营,多是明盔亮甲,刀矛闪烁寒光,纵马之时,马蹄声轰隆隆如雷鸣一般,颇增了几分威势。

    往北方去的官道全部是大股大股的兵丁,按预先的布置,各镇依次展开,跟着将领的大旗,按金鼓声行进。

    官道不够走,便是走田野,天旱了好几年,田野里全是及膝高的杂草,走在前头的兵丁们用长矛或是枪杆拨打着杂草,以防草中有蛇,暴起伤人。

    杨嗣昌坐在八人抬的大轿中,顾不得天冷寒气袭人,着人将前面和左右的轿帘都打开了,在大轿中,他看到这样的景像,心中突然生起了几分信心。

    ……

    李过是在十月初七的一早晨接到了李自成的老营亲兵传来的军令,叫他预备开拔往朱仙镇迎敌,同时言明曹营也会出兵,大约也是两万左右的骑兵,由曹营的大将杨承祖统领,往李过这边来会合。

    闯营现在有五六万骑兵,刘宗敏和袁宗第,刘芳亮还有田见秀等大将各领一些,郝摇旗也有三四千骑兵,此外闯王身边的老营骑兵十分精锐,有五六千人。

    李过这边有三万五千人,一半多是精骑,有少量步兵夹杂其中。

    这其中只有几百人是从商洛山出来的老人,全部是军官,其余的骑兵,是进入河南之后,边打边练打出来的,虽不能和老营骁骑相比,但也算是可以令行禁止,骑在马上奔行数百里的精兵了。

    他的骑兵还做不到一人双马,但三万五千余人也有近四万匹马匹,这么多马匹是高一功在北方和蒙古人交易买来的,还有在宁夏等河套地区买的河套马,少部份是这段时间在河南等地打仗的缴获,不仅是官兵的,也有拔下来的寨子里的马匹,积水成多,细大不捐,渐渐形成了现在这样战马数目接近十万的规模。

    历史上的闯营骑兵数字也差不多是这样,马匹来源也是如此,后来李自成在一片石战败后,渴欲重建骑兵队伍,但到那个时候,西部蒙古也知道他是死狗一条,不肯再卖马给他了。

    接到命令之后,李过知道事情紧急,他打算率八千精骑先出发,大队人马在后跟随,无论如何,朱仙镇是这一次战事的中心所在,绝不能坐视官兵先行占据。

    在他将要出发时,杨承祖率五千骑兵赶到,他也是害怕耽搁时间叫官兵得了手,所以先带着随时能出动的这一部份精骑赶了过来。

    这两人都是曹营和闯营的大将,又很年轻,脾气直爽,马上相会之后,更无别话,直接便是带着一万多骑兵,从开封城的曹门方向,往着朱仙镇急急赶了过去。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六章 朱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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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仙镇距离开封极近,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大镇,它是由湖广和河南南部通往开封这个中心城市的集散地,商人很多,平时很热闹,但在李过和杨承祖率兵赶到镇子北边的时候,镇外的旷野上到处都是扶老携幼逃出来的人群,在相隔十里之外,可以看到大股官兵赶过来时踩踏出来的烟尘。i^

    “着一千骑兵,护送这些百姓到开封去。”

    李过下令之后,从他的队尾出来千余骑,成散列横阵,将这些朱仙镇上的百姓护在其中,还有人跳下马来,将年老无力的百姓扶上马背上去。

    杨承祖看了,不以为然:“补之哥,大战当前,何苦自削咱们的力量,老百姓就是这样,跑跑就没事了。”

    “瞎,咱们以前还不都是老百姓?”

    杨承祖叫李过说的脸上发红,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他对李过有点畏惧,一只虎严刚坚毅,言必行,行必果,为人如此,加上闯王侄儿的身份,还是握有重兵的骑兵大将,一般人在他面前,哪里有辩论的胆量?

    “我是说,”李过知道自己语气有些重,笑着解释道:“越是大敌当前的当口,咱们越是要注意人心向背。官兵此来,多少兵马,士气如何,粮草是否充足,沿何处道路河流进兵,闯王早就一清二楚,还不是河南各地的百姓向着咱,替咱通风报信?”

    杨承祖心知现在闯营情报来源主要是靠小刘营,百姓知道一些枝枝节节的事,抵得什么用?曹营上下对闯营现在收买人心的这些举措并不赞同,但也不好破脸,他在心里暗想:“曹帅当初投闯王真是一个错处,凭白叫人指手划脚的说咱。”

    心里有异议,脸上当然有些怪样,李过倒也不好再说,两人对视勉强一笑,立刻又督促着麾下兵马继续前行了。

    在他们身后,是两部的精锐骑兵大队和少量的部兵跟随,他们全部是精兵,队列展开来,旌旗遮天蔽日,沿途的百姓看了,都是露出笑容,不顾避讳的大声赞叹着。

    这两年来,明朝在河南人心丧尽,在这种时候,除了少数的士绅因为自身的利益受到侵犯而仇视闯王和其部下,还有一些食古不化的生员秀才抱着忠君的思想不放外,大半的河南各阶层的人民已经是站在了明朝的对面,也就是以往他们十分害怕或是仇视的贼寇那一边。i^

    此时看到李自成的兵马盛壮,一些心怀敌视的人心情异样,感觉十分矛盾,他们一边坚信朝廷能剿灭贼寇,使天下重复太平,一边眼看到这样的情形就在眼前发生,感觉义军兵力十分强盛,不论是铠甲,或是兵器,马匹,都十分精良盛壮,而且士气高昂的可怕,这些义军明明是赶赴前线,但却是有说有笑,有一些路过的步兵还时不时的帮着逃往开封城的百姓搬抬一下笨重的物品,不论是将领还是士兵,都是一副气定神闲,信心饱满的模样。

    这样的情形,对开封这里惯见官兵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与地这么大的分别。

    官兵驻营之后,四处骚扰,一听拔营,就是哀声叹气,有时候简直就要炸营,而扛起长矛行军的时候,面色沮丧,如同死了老子娘一样的哀伤,这还只是普通的开拔,如果是知道要上阵打仗,事前简直就有十分的可能会发生几起小规模的暴动。

    有经验的将领都会在开拔前或出征前做一些必要的准备,有时候将领索饷就不一定是给上官施加压力,而是必须替士兵讨要一些好处。

    “老乡们不必惊慌!”

    一个穿着蓝布箭袍,打扮的利利索索的二十来岁的义军小伙子在马上大声叫道:“慢点儿走,不必着急,我们迎上去,官兵过不来!”

    “放心吧,”不远处,另外一个骑马的小伙子脸上带笑,也是大声道:“官兵人数没咱多,兵马不及咱精锐,傅宗龙和丁启睿都是咱闯王的手下败将,他们加在一起,也咬不到咱爷们的吊!”

    “杨嗣昌这半年多拿咱们曹帅和革左五营一点法子也没有,就是一个无能之辈。”

    这些喊话的都是李过特别交代派出来的,看似是向百姓喊话,趁机宣扬闯营强大,造起舆论来,其实也是在替自己的兵将打气。这一次大战毕竟是空前的激战,按以前义军的打法,是把新附的没有战斗力的新兵放在外围,纯粹是炮灰,用他们来试探官兵,看看官兵是真想打,还是摆摆样子。

    内围是精锐马步兵,步兵在前,马军在后,再内围才是老营骁骑,都是以一当十当百的精兵和骁将。

    一旦外围不利,内围兵可以撤走,如果官兵紧咬,就抛下金银便是。

    十年来,这样的法子屡试不爽,败仗没少打,却根本没怎么伤着筋骨,伤的全是皮毛。

    李自成惨败到只有千把人,身边的大将一个不曾折过,道理就是在这儿。

    这一会却是精锐先出,闯营上下,都显示着十足的必胜信念!

    在一个多时辰以后,驻营就在曹门附近的曹营将士开始开拔,与闯营一样,曹营也是精锐全出,除了派出杨承祖外,曹操的大旗打了出来,这一次他亲率步骑十二万人,从曹门到宋门的羊马墙附近,密密麻麻如蚁群一样,都是曹营的步骑军伍。

    比起闯营来,曹营兵马精锐程度要弱上不少。

    不管怎么努力,曹营上下就是缺乏一股精气神,虽然都是精心选拔的壮汉,军服也算齐整,每个人头上和闯营一样都用红巾包头,看着十分齐楚威武,但这些兵一看就是曹营兵马,懒洋洋的扛着长矛和铁枪,走也走的歪歪斜斜的,骑兵夹在步兵之中,经常迈不动步子,要不停的吆喝步兵让开,这才勉强奔驰一阵子。

    好在曹营的内营兵十分精锐,一个个眉宇间都有明显的戾气,个个都十分精壮,铠甲,兵器,都象模象样,曹营在这几年和张献忠合作打过不少漂亮仗,也曾独立和杨嗣昌周旋很久,要是没有一点拿的出手的东西,早就被吞的骨头也不剩下了。

    在曹营之后,才是闯营各大将率的精兵,绵延不绝的旗帜在半空中飘扬着,一杆接着一杆,一股步兵又接一股步兵,骑兵和步兵拉的很开,轰隆隆的不停的向朱仙镇方向奔驰着,大股大股的骑兵激起了漫天的烟尘,在黄土之中,无数穿着青灰色军袄,手中持着各色兵器,头上戴着红巾的闯营步卒,向着朱仙镇的方向开过去。

    ……

    傍晚时分,左良玉在大股亲兵和一些心腹大将的簇拥下,也在他儿子左梦庚的陪伴下,策马在朱仙镇东南方向不到十里的地方,用着千里镜往镇子方向窥探过去。

    他的前锋是在中午已经抵达,几百骑兵抢在镇子外围进行试探,但当时李过的前锋也赶到了镇子中间,两股骑兵猛然撞在一起,都是精兵碰精兵,都是各不相让,当时便打了个昏天黑地。

    左良玉也曾在远处水坡集这边观看战局,他看到自己的部下还算骁勇,他这一年来专注练兵,原本左良玉打仗就有一手,在崇祯早年时,他在辽东以小兵身份被提拔成武官,领兵作战立刻获胜,后来在辽东战场上,只有他和曹文诏、满桂、赵率教等少数武官才能获得胜利,左良玉也由此一路被提拔为总兵。

    他原本十分自负,但在看到浮山营和张守仁之后,这种自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好在张守仁对他还算客气,抽身离开后给了他发展空间,同时还教授一些练兵之法。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左良玉在原本的一两万精兵的底子上又加练了几万兵马,加上他的辅兵和外围的杂兵,他已经拥有十万之众,是大明在南方的第一强藩,重兵在手,加上原本就很刚愎自用的性格,加上杨嗣昌几件事处断失措,叫他看出底细来,现在的湖广到河南的战场上,左良玉已经不大受别人节制,哪怕是杨嗣昌替他请来平贼将军的印信也是不成,几乎毫无效用。

    毕竟,和伯爵,征虏大将军,太保这些头衔比起来,平贼将军简直就是个跑腿的小伙计一样的感觉。

    在看到战局之前,左良玉心中满是自信,如果自己提十万兵,虽然劲兵只有五六万人,但他判定贼寇的精锐也就十来万人,而且精锐程度肯定远不及自己……这是他领兵讨贼十余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绝不会有错。

    而看到自己的几百精骑与贼寇战在一处时,双方刀来剑往,不停的发出刀剑相交的金铁鸣声,还有刀剑砍到人身的闷响,人摔倒在马下的震响,骨头被砍断时的脆裂响声,还有便是人的惨嚎声,呻吟声,种种声响汇集在一起,虽然相隔很远,但仍然能听的十分清楚!

    一场前锋战打成如此模样,双方竟是不相上下,令得自信满满的左良玉感觉十分愕然!
正文 第七百七十七章 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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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东洪承畴被围松山已经几个月,屡次突围都失败,不过被困的万余兵马还没有伤着筋骨,如果清兵想硬攻的话,定会付出惨烈代价。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官兵终于聚集起大量的力量,由黄河南北两岸开始同时向开封发动进攻。

    北岸是杨文岳为主,麾下大将以虎大威的保定军为主要力量,他们在北岸扎营,控制着黄河水道,但沿开封的城池都被义军占据,官兵虽然在北岸,也控制了水道和拥有水师船只,但想直接渡河参与对开封的战事,无奈这是办不到的事情。

    现在保定军只有沿洛阳一线,经许昌等地,往开封进发,保定军少,虎大威等诸将没有战意,杨文岳也无能为力,这一支兵马,根本靠不住。

    南岸是主力所在,杨嗣昌亲在军中,还有丁启睿方孔昭宋一鹤等总督巡抚级别的文臣十数员,兵备道等三四品官数十人,五六品到七品的文官几近百人。可以说,除了京师和南京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聚集了这么多官员,文官就有这么多了,三十几万官兵,游击以上的武将就有五百多人,参将三百余人,副将也有过百,总兵官近二十员,旌旗飘扬之处,到处都是大股大股的官兵,以水坡集为中心,以朱仙镇为目标,官兵梯次展开,中间为重心的是左良玉部,然后西边是剿贼总理猛如虎和总兵张任学等部,东边则是川兵张令和总兵陈洪范等部,在各部之后,是杨嗣昌以京营兵为核心的督标兵马,官兵梯次展开,层次分明。

    除了三十余万官兵外,还有最少二十万的民夫在官兵身后,将储藏在沿线的陈留和杞县,再到汝宁府,再到南阳府,再到新野,襄阳,再到九江,南都,由督饷的户部侍郎总理其事,将大量的粮食经由水道和旱路,源源不断的送往前方。

    “这么巨大的物资消耗,根本不是现在的大明能受得了。”

    接到开封前方塘报的时候已经过去好些天,济南城下了场雪,断银扯絮,飘飘扬扬的落了半天,站在城池的高处,可以看到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

    比起河南来,山东这里竟是冷的早了很多。

    在张守仁于城中的官邸之中,议事的签押房里,地龙烧的热热的,窗外一片雪白,几株腊梅似开未开,张守仁不喜欢用窗纸,虽未倒腾出玻璃来,用的却是透明度极好的琉璃,在室中议事,看着窗外胜景,相比较在浮山时,已经是另外一番天地了。

    接近年底,曲瑞和孙良栋,还有这半年多镇守登州的张世福都赶了回来。

    用他们的话说,是很久不见大人,十分想念,所以务必要在年前赶回来一趟。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年来,编练新兵超过十万,整个山东、登莱、曹州、淮安四镇已经有超过二十万的兵员,农庄系统的农民做为后备还不在其中,而到了明年,新一年的编练计划最少又是十万起步了。

    “相较而言,我等追随大人,应该感觉庆幸。”

    曲瑞欠了欠身,说笑着。他是部下中最有大将风范的一个,也是第一个独立领兵的,一年下来,锤炼的更是有独当一面的自信从容。

    不过抢着说话,甚至在抓耳挠腮,一脸猴急样的孙良栋之前,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好在曲瑞还算掌的住,云淡风轻的转向钟显,笑道:“营务处当为首功。”

    “岂敢。”钟显已经由即墨县被提升为济南府,象他这样吏员出身的能大挑到知县已经是烧了高香,很多举人出身的终其一身也很难从知县的任上升迁上来,而他任知县不过两年时间,直接由正印县令升为省会首府的四品衔的知府,其中的关节,也算人尽皆知。

    他心中自然感激,每日不停的奔忙,可以说,在张守仁的事业中,很幸运的找到了一批虽然在历史上名声不显,但一样十分能干的干吏。

    当然,在历史上有大名的人才,这一年也是加入浮山者极多。

    钟显转向自己的族兄,又对着李鑫和张德齐点头致意,微笑着道:“诸君才是十分辛苦,总兵官们若谢,谢他们吧。”

    又向参谋处的姜敏和刘子政二人笑道:“编练新军是练兵处的事,然而参谋处也出力很多,编练新兵的办法条例,讲武堂的教材,地图,实例,参谋处贡献良多。”

    “不敢居功。”

    虽然参谋处的人是军职,不过对着钟显,军官们还是十分尊敬,姜敏和刘子政都站起来,表示不敢当。

    “老刘你当的起的,请坐下。”

    一直坐着不吱声,听着大家议论,在慵懒的气氛下感觉着自己拥有强大力量的张守仁终于开口,他请刘子政坐下,换了别人,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毕竟刘子政在辽东时是洪承畴保举的赞画,挂着兵备道的官衔,四品文职,又是实打实的举人,年过花甲,在朝野是知名的兵家,这样的人,还是要有三分敬意的。

    特别是刘子政这几个月下来,精力没有一点用在做官上,授给参谋会办,连实职武职也没有……人家是保举到兵备道的人,总不能直接授给总兵?好在刘子政并不在乎,一心扑在讲武堂上,几个月时间把教材融会贯通,加入了自己不少实际的经验进去。

    以张守仁看来,自己以前加入的后世的东西多,还有实际的做战经验多一些,但他毕竟只是在少数地方转战过,很多地方,包括宁夏固原,还有云贵地方根本没有去过,所以经验丰富的刘子政成了一座富矿,他的经验,特别是对东虏和辽东大地的经验来说,他有常人难及的地方。

    对刘子政,哪怕是张守仁,所展露的敬意也是应该的。

    至于阎应元,此时静静的站在王云峰的身后,和他的上司一样,阎应元是一个低调做事的人,这几个月下来,他应该掌握了不少特务处运作的规律和轨迹,从王云峰事事带着他一起来看,对这个人的能力和操守,王主办应该是十分满意的。

    陈子龙已经正式主持农政处,原本的屯田局也话在这个处里,张德齐给他打下手,两个书生对农事有强烈的兴趣,也算是相对单纯的人,配合起来十分的高兴和开心。

    他的官职加到了布政副使,从六品通判到三品参政,跨越不可谓不大。

    这样的升迁法,当然也是为了塞住江南悠悠众人之口,陈子龙是复社的灵魂人物之一,被张守仁招致过来,就算张守仁对这些文士不感兴趣,但表面功夫也是要做一些的,陈子龙的官职,也就是最明显的表面功夫了。

    李鑫仍然负责秘书局,张家玉给他打副手,张煌言虽对兵事有兴趣,不过也被安排到民政局去做一些实际的工作。

    顾炎武等江南来的名士负责文宣,也算是专业对口,每天照旧写文章,不亦乐乎。

    只有吴应箕是真正沉了下去,潜心做研究,顾炎武对这一套也有兴趣,有了空就过去找吴应箕探讨一番。

    整个山东,从临清到济南,再到兖州,青州,特别是登莱,现在已经是文士云集,实干者越来越多,名士也并不少,这已经在朝野之间引起很多官职的侧目和注意,甚至引发了京师和南京两边官场的议论!

    山东兵强也罢了,现在居然操弄起文事民政来,而且,放眼全国,虽然江南等一些地方也算富裕,但论起政治清明,官府得力,百姓受益而民间富足来,竟是山东这个北方省份为第一。

    这是一个不小的奇迹,其实若不是这个奇迹,张守仁也不用想能招揽到这么多的人才,毕竟很多读书人不仅要名利,也要名声。

    如果他是一个恶行累累的纯粹的军阀,所能招揽的,无非就是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为多,或是阴谋家野心家为多,真正纯粹的正人君子是不会来趟浮山的浑水的。

    正人君子可能无甚大用,但一个地方,一个政权,一定要正人多,这是最基本的稳定性的力量,正人多正气足,建立好的制度,才能招揽别的人才,所谓不拘一格招致人才,一定要底蕴足够才行。

    总之,和日薄西山的大明相比,山东地方,已经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兴盛局面。

    “大人也以为曲大说的对,官兵在河南必败吗?”

    孙良栋也沉稳的多了,跟着曲瑞一起,和诸将对文官们表示感谢和敬意之后,这才又重拾刚刚的话题。

    他摸摸刮的趣青的下巴,摇头道:“那朝廷也太惨了,这边松山还没兵去救,河南也是孤掷一注了,再败,想想皇帝老儿这个年可真没法过了。”

    “也是皇上咎由自取吧。”

    刘子政向来是对皇帝缺乏敬意,在宁远时,因这个事没少被洪承畴所警告,在济南,好歹能畅所欲言,他当然也不会对崇祯有什么同情的话语,看向众人,他冷然道:“官兵的进兵早了最少半年,应该先围而不打,徐徐进逼,要紧的是支持归德和洛阳一线,渐渐合围,河南地方穷困,李闯现在声势浩大是因为连续多年干旱,但越是如此,地方越是疲惫……”
正文 第七百七十八章 编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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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子政话到一半,大家都是心头雪亮。

    朝廷又是搞的太急了,这和崇祯向来施政为政的宗旨是一脉相承的。遇事操切,不做细致功夫,想干便干。

    比如在天启年间被贬落的袁崇焕,上来就被崇祯授给一切大权,重辽而轻蓟,埋下被清兵轻松入关的危机种子,然后坐视袁杀毛文龙不顾,埋下武将跋扈的种子,裁撤驿站的事也是崇祯脑门一热就上了,松山之战也是如此,其实不论是洪承畴还有刘子政都还有第三个办法,就是一路保持粮道的通畅,然后不与清军正面决战,正面相峙,帮着锦州打通往海边的通道,使粮船能运粮和柴薪到锦州城去。

    这样的打法,算是最稳妥的法子,可惜崇祯和朝中大臣们连稳重缓进都不允许,这样的计划劳师费饷,不说别人,急功近利的皇帝第一个不答应。

    河南的战事现在来看,动员很急,兵力虽足而隐忧重重,最关键的是只有左良玉一路核心,其余的部队只能是打酱油的命,如果能缓上半年,由北方抽调集结十几万人的部队,两面包抄过去,效果自然好的多。

    “退而求其次,也该是杨嗣昌与左良玉等不打朱仙镇,而是由陈留直奔禹王台等开封城东南,打通黄河水道,北边有源源不断的接济,同时可以与洛阳前来的保定军成钳势……这样的打法其实是先立于不败之地,不过么,耗时更久,迟迟而不能见功,皇上嘛,自福王被弑之后日日想的是剿灭李闯,不会允许官兵这么拖延的。”

    “按说皇上也是天天看塘报邸抄,看奏折题本,为什么还是这么糊涂?”

    “题本奏折上还能有什么真话不成?”听了孙良栋的疑问,刘子政微微摇头,笑道:“大抵是诿过争功,混淆事非,皇上就算是明察英主,没准都能叫人给哄了,况且是生长于深宫,除了书本之外,根本不懂世道人心的今上呢。”

    “老刘说的是啊。”

    张守仁站起身上,试了试脚上踩的新鞋子,云娘的针脚功夫向来不错,对他的喜好又清楚,这双鞋纳的不错,叫他十分欢喜。

    虽则两个夫人都大着肚子,不过在女红之事上,能亲力亲为还是自己动手,光是这一点,也叫张守仁心中十分的欢喜。

    外事不管如何,家中能和睦才是最要紧的。

    他踩了踩,极舒适的踱了几步,才接着道:“皇上深居九重,做事但凭自己的主见为先,而且有一般大臣根本不知兵事,只知道攻讦为乐。象杨阁老吧,为人骄傲自负,在京时得罪不少人,又因为皇帝宠爱敢于任务,各方势力都被他踩过,现在他督师在外,下头的人不说他怎么不容易,反而拼了命的攻他,大事小事,每常必有奏本上奏,从克扣粮饷到因循误事,到胆怯惧战,或是不能调和将领矛盾,或是骄恣慢下,得罪督抚,罪名反正多,一直攻上去,皇上一时不信,时间久了,自然会想,某人确实是这个脾气,此本怕是真的……有这样的想法,杨嗣昌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布置,皇帝肯定心中不悦,隐隐有猜疑之心。而皇帝有这种心思,最为恐惧的便是臣子啊……所以杨嗣昌就算有什么必胜之法也是根本不敢提……因为必胜就是以稳为先,以势博人,可皇上的性子,能容忍杨阁老用这样损耗国力的法子么?”

    “皇上事功心切,事事都急,结果事事都是事与愿违。”

    刘子政苦笑一声,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深远厚重。

    “这么说,此战官兵毫无机会?”

    “倒不一定。”张守仁的判断倒是和参谋处完全不同,听到的人,都是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大家已经融入山东这个团体之中,但毫无疑问,论起闯逆和朝廷两边,肯定多半的人都选择希望朝廷能够获胜。

    李自成在河南是扭转了形象,但以前流寇的形象十分沉远,在很多人心里不是短时间能够消弥的。

    这年头造反闯荡的人,就算一开始是不得已,时间久了,都是满手血债,杀官杀士绅时,纵然这其中有不少是该杀的,但肯定也会误杀好官,更不必提那些被迫一起造反的普通百姓了。

    人心,永远都是希望过安定的生活,对这些胆大包天之徒,不会有多少人从心底里喜欢并认同。

    “只要诸文臣不掣肘多事,诸武将肯与左良玉同心协力,不争功不诿过,劲往一起使的话……”张守仁微笑着道:“官兵打赢的机会还是有的,老左经过我一番调教开了窍,练兵比以前讲究的多。你们别小瞧了他,他是从辽东打东虏起的家,对张献忠也打赢过多次,是个能用兵和找机会的将领,兵练的也不坏,所差的就是他实力不如曹营和闯营联合的力量,但如果诸将和他一心,配合他一起好好打,这一仗还有机会。其实直插朱仙镇也是不错的办法,打下朱仙镇,扼住了开封南边门户,洛阳那边李闯又弃守,东南还有归德,想往山东这边咱们肯定不让,所以李闯活动空间有限,官兵再一心狠打,会使得他再度落到崇祯十一年前后的窘况。”

    “但太保心里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刘子政苦笑道:“想叫文官不生事,太监不克扣粮饷,武将同心协力,大人说的不是现在的大明,那是我太祖太宗年间的大明啊。”

    “哈哈,是啊,所以我等也只能等待结果了。”

    “大人不愿介入,也是应该的。”

    “此等朝廷,唯有等它烂到底了,再有人出来收拾残局的好。”

    “豺狼不除,除掉一个李闯,还有一千一万个。”

    这个话题,也是多次谈过,但大家的认识也是越来越趋于一同,看的越多,心里就越是明白,凭着这样的朝廷和皇帝,这样的文官和武将,绝不会有能力致天下于太平!

    唯一的希望,便是眼前这位!

    “真是天佑我华夏……”

    刘子政不愿看到大明亡国,但他更加不愿看到再有宋蒙之交那样亡天下的事了。宋末有十万书生跳海殉国,明末这德性,刘子政很怀疑有没有一百个士大夫殉国,再有亡天下之事,华夏的道统就完了。

    明末时节,有识之士无不持这样的忧心,并不是全部懵懂无知,可惜朝野之间,清醒的人太少了。

    “松山怕是还能守一阵。”

    “亦不会太久了,东虏只是不愿折损兵力攻伐一个军堡,必得之城,何必折损人手?”

    “朝廷就是把河南战场所有的兵马调去,亦是晚了。”

    “松山一完,锦州必降,东虏面前只有一个宁远和一个关城了。想入关,随时可以办到的事。”

    “大人就东虏入关之事叫我们参谋处研究过,根据此前我们对东虏历次入关时间和迹象的分析,崇祯十五年夏初到秋,这一段时间,东虏随时可能再次入寇。”

    “此次入寇抢掠的意思少,入关侦察的用意会深一些。”

    “大明好比一颗巨树,现在他们已经把外围的强枝砍伐一空,是预备真正放倒树木的一天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会尽可能的南下,多窥探一些我大明南方的虚实,抢掠只是捎带手的行为了。”

    “真是想不到啊,一个几万人的小小异族,野心已经膨胀到如此地步了。”

    “几十年来,大明未尝一胜,二十年前你和东虏一群贝勒说他们可以混元天下,怕是他自己就要笑死了,那时他们做梦都想和我大明和谈,保有占据的辽阳和沈阳等地,成为我大明的一个藩国,安享富贵就知足了。现在么……嘿嘿,大明就是想和谈,也是叫人家耍弄罢了。”

    “当务之急,是要壮大我们自己。”

    “这一句最有道理。”张守仁肃容道:“壮大自己,是当务之急。”

    钟显道:“练兵处已经有新的计划,现在我数镇兵力已经有二十一万九千余人,还不包括陆巡营的三万余人,各农庄的七万余人,全部动员,已经有三十余万人的兵力。”

    “这是远远不够的。”

    张守仁道:“农兵只能做一些策应的事,陆巡营其实是治安军人,不宜算在内。野战部队,最少要在崇祯十七年前达到五十万人的规模,而且得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以,不能再十万十万一年的编练了,崇祯十五年,我们浮山的总兵力最少要达到四十万人的规模!”

    在场众人都是呼吸急促起来……四十万人,还只是崇祯十五年,到崇祯十七年,二十年呢?难道山东一地,能养的起百万大军?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张守仁的计划也就是到十七年为止了。

    到十七年后,天崩地坼,那时候军队规模必须达到一定的水准,否则的话,一切都晚了。

    不过,以明末这种水准的战争,几十万山东镇兵练出来,怕是能够横扫吧?

    看着激动的诸人,张守仁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正文 第七百七十九章 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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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队扩充,旧的营制已经不足以满足编练,调度,还有指挥的需要了。i^”

    今天这一场会议可以说是人来的最全的一次。

    文官中从营务处到农政处,再到治安、民政、财税等各处,全部都赶来了。武将系统,连张世福和孙良栋等人都赶了过来,几乎是副将身份资格的,全部都在这签押房中。

    一看到张守仁的表情,所有人的神色都郑重起来,这一次的重编应该是在未来对东虏战事中的编制,十年之内都未必再变,面对新的局面,全面重新梳理营务,从文官系统到武职和官阶,编制,再甚至是军衔系统,全部重新编制一回,已经是势所必然之事了。

    而在这一次编制中占据的位置越高,责任越重,将来获得的战功也就越高。

    在新朝……现在很多人已经在想着张守仁一定会建立新的王朝了。

    这种趋势,实在是越来越明显。

    文官们还有不小的疑虑,而武将们几乎是在公然谈论起来了。

    新的王朝,新的皇帝,他们也肯定是新的公侯伯群体中的一员,封妻荫子,富贵荣华终其一身不说,还会荣及子孙……

    对这样的心理,张守仁太清楚了,他的案头经常会有类似的报告,特务处的工作越来越得力了,几乎没有什么浮山内部的动向能瞒的过张守仁和王云峰的耳目。

    太过火的人,会受到一类程度的警告,象孙良栋这种级别的还会被张守仁手书斥骂……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谈论改朝换代的时候。

    对大家的这种心理,张守仁倒不是特别的反感,封妻荫子,荣华富贵,谁能免俗呢?

    不过他所谋甚大,到目前为止,他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击败东虏,挽救华夏文明危亡于万一。

    再然后,才能考虑到浮山群体和自身的利益。

    张守仁有信心,在自己的经营之下,现在浮山系统的模式能推向全国,大政府精细化管理,权力分散,互相制衡……其实想跳出兴亡周期不是那么困难,有后人的经验和自己一手遮天的权势还做不好,那就太愚蠢了。%&*";

    如果能建立一个强盛千年的大国,何妨叫自己和眼前这些倚为手足的部下们和其子孙们,共同享受富强的结果呢?

    人皆有私欲,如果真的到了毫无私欲的地步,于自身来说可能是一种心灵的升华,而于国家和民族来说,可能会失去前进的动力。

    最要紧的,是建立一个约束私欲的制度,不能使帝王或权臣,或军阀出现为所欲为的局面,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将来与东虏交战,也可能与各方的势力交战……”

    张世福做为张守仁的左右手,将话题接了过去……练兵处之上有一个编练会议,只有浮山的核心人物才在其中,张世福没有明言的大家都明白,几年后天下大乱,流寇,东虏,还得加上各地的明军,浮山军一统天下的过程,可能会是异常的辛苦。

    “以大人的意思,将来列位统领的兵力最高应该在六万人左右。”

    “六万……嘿嘿,六万!”

    “孙良栋,莫要这般模样。”

    “是是,世福哥,俺是个泼皮破落户,当年最多领过五个人打群架,俺这辈子还真没想过能统领六万大军……”

    “你个龟孙,谁说你一定能领六万?”

    “俺好歹是一镇副总兵了,说是副总兵,也没个正的,俺就是一镇总兵,俺不能领六万人,谁能?”

    “好了!”

    也就张守仁能镇住这泼皮混混,黄二和钱文路几个早就偷笑起来,孙良栋被劈头这么一喝,顿时就是坐的笔直,脸上嘻笑的神情也是没有了。

    当着编制新军制这样的大事,其实上下都是十分的紧张,孙良栋也是成心搅和一下,缓和一下室中的气氛罢了……

    “六万人的规模,以我浮山的装备,训练,补给,士气,武装,保守估计,能正面迎击相同数字的东虏,并击败之……不要怀疑,哪怕是六万浮山军对六万东虏的白甲,马甲,步甲,全部是披甲精锐,也能击败之!”

    “世福哥,有点托大吧?”

    孙良栋这一次是诚心发问,不是怀疑,先顶了张世福一句,又向着姜敏和刘子政挤了挤眼,笑道:“咱们当然和东虏打,那可是使了老鼻子的劲,老实说,开始不是守在坚城里头,还真不一定能打的那么好。”

    “那是当年了。”

    张守仁斜睨孙良栋一眼,笑道:“当年我们多少门炮,火铳是用什么铳?有马铳没有?有好马没有?”

    “这,倒是都没有。”

    “兵士之强壮,可胜于前?”

    “确实是胜于前……大人,俺们的徐淮兵真不比浮山子弟差,老实说,在勇悍好斗方面,徐淮一带的人比俺们山东人可狠多了。这些家伙,好好操练出来,真是强!就是那些运河上的纤夫,狠辣差点,但从小拉纤,辛苦比咱们当年煮盐还苦,都打熬的十分好身体,又听话顺教,这样的兵和徐淮兵夹杂着,俺觉着,比纯粹的山东兵和河南兵都强。”

    “河南兵也坚忍,不过比徐淮兵是差点儿。”

    “这个谁带谁知道,怪不得古书里说自古徐淮一带是出劲兵的地方,真不白给。”

    “孙良栋这厮干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在徐淮一带招了这么多好兵啊。”

    说起练兵的事儿,不仅是孙良栋,曲瑞等一群带兵的将领都是眉飞色舞,说的十分开心。

    他们都是跟着张守仁好几年了,自己也是从小兵到将军,带兵的事情也是十分清楚,兵员素质怎么样,是勇敢还是怯懦,带几天就知道成色有多好了。

    最近一年招的兵马,要么是沿运河的纤夫,也是淮泗人多,要么就是在徐州和淮安泗州一带招的徐淮兵,这里确实是从古代至今出精兵劲卒的地方,从汉朝时争天下,唐朝时徐州兵横行天下,再到淮泗子弟助朱元璋夺天下,在这里招收的兵员素质远远超出诸将的期许之上,所以一提起来,大家都是眉飞色舞,格外开心。

    “就是这个道理。”姜敏这个参谋军官十分尽职,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说话也是不多,而且不是必要,不会说话,言之必定有物:“六万人编成,兵员素质和训练方法远胜于前,现在我们用的是一三九零式步兵铳,马铳是一二九九式,都是燧发火铳,简化了零件,增加了稳定性,击发率在七成以上,有效杀伤达到二百步左右,这样的火铳我们已经可以大规模批量列装了……这六万人,我们命名为镇,每镇六万人,每镇分为左中右三协,每协一万五到一万六千人,每协下分左中右三旅,每旅四千五百到五千人。每旅则是由五百人一个营组成,其中有四个长枪手步兵营,三个火铳手营,两个炮兵营,一个辎重工兵营。旅部会有直属的骑兵队,镇部会有直属的骑兵营和炮兵旅和辎重工兵旅……营以下是队,每队一百五十人,分为长枪手队和铁戟手队,队以下为排,每排三十人,每排分三什,每什两个伍,新的编制,大体上就是这样。另外,镇部有军法处派出的分支机构,后勤、特务、军情、参谋,当然也都有分支机构,军法处和军情等处当然不受镇部管理,他们只对自己的总部负责,嗯,诸位有什么问题?”

    在姜敏说话的时候,最喜欢嘻闹的将领都是闭了嘴,仔细的听着他说的每句话,唯恐遗漏了一个字眼。

    在听的同时,将领们也是在思索着,考虑着新编成的做战方式是不是有什么变化……变化是很明显的。

    营一级改小了,多了旅一级,从编成来看,旅一级可能也会是一个有效的单方面的做战单位,比如攻打一个不重要的州府等等,或是与几万战斗力低下的贼寇做战……五六千人的新浮山军,完全能打十倍的大明官兵或贼寇,大家都有这样的信心!

    至于协一级,就是负责某个大区域的做战了,到镇一级,就是战役层面的大战指挥者了。

    镇一级虽然六万人,但可能会有相当多的部队配合,任何一个镇拿出来,诸将都有信心横行数省,就现在的河南战事来说,给六万浮山的老兵加入任何一方,胜利就到手了……这不是狂妄,是用成山堆般的训练记录档案和演习记录包括兵员素质战斗力的调查记录撑起来的,这还不论实战的光辉过往给大家带来的强悍信心!

    火力输出这一块,变化尤其的明显。

    镇一级的有炮兵旅,旅一级的就掌握炮兵营,新的炮兵编成来说,一个炮兵营就是一个火炮做战集成,拥有大小口径火炮七十余门,一个旅就有五百余门火炮,当然,不可能全部是红夷大炮,其中有相当多的佛郎机炮,至于盏口炮,已经改名为大铳,直接编入火铳手队,做为前线支援火器,不列入火炮集群之中了。

    就算如此,每个镇,最少有一百五十门以上的六磅炮以上口径的红夷大炮,这是何等恐怖的火力输出!
正文 第七百八十章 十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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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崇祯十七年,张守仁打算编成十个镇,其中其中两个骑兵镇。%&*";

    骑兵使用的是佛郎机和盏口炮和虎蹲炮等小型火炮,当然也有少量的红夷大炮,都是轻便的四磅炮和六磅炮,没有更大口径的。

    骑兵要紧的是突击,两个镇仍然是枪骑镇和突骑镇两镇,突骑几乎没有重型火器,靠的是巨大的长骑枪和重甲,枪骑营则几乎每个骑兵都装备长短马铳各一支,甚至是三支或更多,标准是两支,但允许士兵用自己的俸禄自买。

    虽然马铳价格并不便宜,均价在十五到二十五银元之间,但购买的士兵和骑兵军官趋之若鹜,有一些疯子甚至给自己装备了十几支长短火铳,依次挂在马身上,十分的拉风,见之骇之。

    骑兵镇当然不可能是满编的各六万人一镇,要是这样,战马数字将达到恐怖的四十万匹才够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把当时的蒙古草原和各大养马地的全部战马加起来也不一定到百万,山东就算再有钱也买不到这么多。骑兵镇是小编制,两万五千人一镇,分为左右两协,每协也只有两个旅,倒是每个旅营的数字,和步兵镇是一样的。

    加上水师的陆战旅和水师官兵,崇祯十七年时,不连陆巡营的治安官兵,也不连农庄里头的农兵,张守仁麾下的将士人数将达到可怖的六十万人。

    装备着最好的兵器和火器,超过同时代欧洲几倍的火炮配给,有着最严格和最长时间训练的精良士兵,有一群参加过几次大型战事的优秀军官团,还有超越时代的参谋制度和后勤补给制度,超过时代的辎重工兵,超过时代的肉食补给,超过时代的军人荣誉感和军医制度……

    这么一群虎狼般的士兵,不仅是他们手中的兵器是最强的,他们的军纪也是最强的,他们的信心和荣誉感也是最强的,甚至是俸禄,收入,还有身上穿着的漂亮军服,都是远远超过这个时代,如果要一定类比的话,这一支军队是训练残忍程度超过近代军队,而民族危亡感和责任感类似现代军队,是脱胎于不是本时代出身的但也是最好的军人之手设计训练而成,这是一个怪胎般的,完全超越时代的划时代的杰出产物,甚至是火枪手的新式头盔都不是本时代所有的产物,而是几百年后暴力美学的结晶了。%&*";

    每个人都被雄心勃勃的计划所震惊,每个人都陶醉于其中。

    所有人都明白按现在浮山招兵和训练一整套的办法锻打出来的士兵有多么专业和强悍,新兵训练期就长达六个月,还有六个月的高密度的整训期,远程拉练,不停的演习,甚至寻找给士兵实战杀人的机会……最少一年时间,浮山兵才算合格。

    先是用大量肉食补充体能,三个月不停的体能训练能把一颗豆芽菜锻炼成孔武彪悍的大汉,况且原本招收的就是优质兵员,三个月体能和队列训练之后,每个新兵都是合格的杀手,赤手杀人都不再是困难的事。

    然后还要不停的练技战术,长枪手的戳刺和队列配合,对鼓点的掌握,中下级的武官和军士长们要练习根据战场地形不停的调整阵形,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得学习文化课……从最简单的识字课程开始,学习拼音,学习汉字,再下来才能学习最简单的军事学课程……包括很多最基本的科目。

    每个明军将领掌握的东西,未必比一个浮山优秀士官掌握的更多。

    这样的一支军队到达六十万之众时,那是多么可怕的景像!

    “你们不必惊疑,几年之后,我们的实力就是要碾压。我们要叫东虏绝望,要叫这些野人知道,在真正的文明面前,他们所自恃的那一套,完全就是世间最可笑的笑话而已……”

    张守仁也是十分激动,距离他所要的目标越来越接近了,他有理由激动和自豪。

    东虏向来以骑射自豪,虽然他们一样重视火器,就算没有张守仁的介入,东虏也是在辽东不停的铸炮,在历史上的锦州战役,甚至更前的大凌河战事中,他们都大量使用了火炮,没有火炮的压制,明军的外围堡垒可没有那么容易被拿下,有外围堡垒的城池就有补给能力,最少不会出现锦州有的是粮食,却因为没有柴草煮食而饿肚子的尴尬局面。

    东虏的三顺王,也就是孔有德等汉奸部队就是火器部队,现在因为张守仁的介入三顺王的汉奸火器部队更加强了,但这样也无用,张守仁现在已经有绝对的信心,在他打造的虽然武器代差只有几十年,但精神面貌和训练却是几百年的强悍军队面前,在真正的文明面前,东虏那野蛮的力量,靠杀戮和恐吓出来的力量,不过就是被辗压的笑话而已。

    所谓的骑射对火器无敌是东虏编造出来的神话,很多战事的记录也是如此,浑河之战,五千川兵用娴熟的枪阵叫东虏无计可施,他们的骑兵根本没有本事突破,死伤惨重,后来调来大炮轰开川兵的战阵,这才把这支强悍的部队给吃掉。

    在战事,当然不可能记录大炮的功劳,一切还是骑射之功。

    不久前的松山之战,清军明明损失不轻,战死就近三千人,明军垂死之时,也是奋起杀伤了不少八旗兵。

    结果在皇太极的授意下,清军成了死伤只有八人,而十几万明军成了十几万头猪,几乎没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类似这样无耻的事情在“我大清”的建国史上是数不胜数,当时也确实忽悠了不少大明这边的人,辫子兵一来,满城惊惶,广州就是李成栋用少数兵马就抢下来的例证。明军剃了辫子,立刻就有勇武加成,南明实际上就是一群剃了头的汉奸给灭亡的……吴三桂和三顺王加李成栋等人冲杀在前,只有他们不灵时,北京才会派出满洲大兵,给予敌人雷霆一击。

    可惜这忽悠神功到最后把自己人也忽悠了,清朝末世那些乌七八糟出丑的事一桩接一桩,丢尽了华夏的脸。

    张守仁决定不给满清施展忽悠**的机会,六十万大军编练计划,就是甩向东虏的响亮耳光!

    “可惜我记得皇太极完成了一切准备工作,却在崇祯十七年之前就死了……”

    皇太极倒在了胜利前夜,摘桃子的成了他的好弟弟多尔衮,这位睿王爷不愧是个聪明人,在他的好八哥在世时他老老实实的投靠过去,杀他妈他不出声,欺负他哥他弟弟他不出声,夺他的牛录他忍了,削他的亲王也是忍了,反正就是施展乌龟神功,任八哥怎么欺负我就乐呵呵的受着,打了左脸再给右脸……这样的神功之下,皇太极也是没有办法,结果他一死,多尔衮就变了脸,两黄旗和豪格的正蓝旗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多个牛录,可多尔衮兄弟三人也掌握了近一百牛录,两边实力相差不多,而豪格的人脉比多尔衮就差远了,结果豪格这个长子不能上位,换了六岁的福临,多尔衮先辅政再摄政,欺负自己的寡妇嫂子和福临大侄儿,再逼死了豪格,然后逼迫两黄旗大臣改旗易帜投靠,大权渐渐在手之后,从摄政王又成了皇叔父摄政王,后来又是皇父摄政王,皇太极头顶的帽子绿了再绿,如果灵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满地打滚……可惜了,要是能与皇太极会猎于沈阳,再会猎于赫图阿拉,痛快淋漓的报一报当年萨尔浒的仇,当年的八贝勒也是亲自持弓纵马,是冲击明军一员悍将,如果能当着他的面将他和他父亲所创造的一切都击的粉碎,那将是一件多么畅快的事!

    “黄台吉,你可千万要活到崇祯十七年啊……”

    大将军,太保,荣成伯,山东镇提督军务总兵官张守仁,面向琉璃窗,对着明媚纯净的阳光,虔诚的祈祷着……

    “营务处会改名为山东镇总务处,原本管辖军务的营务处改为陆军处,与之平行的还有水师事务处,参谋处仍然为平行的部门,军法、后勤亦是平行。原本的财税等处,全部并入总兵之下,分为财税、民政、外务、警备、建设、邮传、工商等各局,各主持人员,仍然是分主办,会办,帮办各级,主办等同总兵官,会办等同副总兵官,文职官员,保举为何官则是大人自行随时决断,并不与总务处日常工作和俸禄标准相关。”

    基本上,经过改革的军制和百年之下的欧洲军制相同,在当今的通信和火力覆盖的标准下,大兵团以五六万人左右的规模,事实上欧洲此时两三万人的战争就是大规模了,几十万人的会战要到拿破仑时代才辉煌壮丽的展开,不过战争规模不大不代表人家的编成不先行,大兵团是几万人,然后展开做战以旅为单位,几百人的一个营分为步兵骑兵炮兵各种兵,在旅级单位下兵种编制完全,成为犀利的小规模做战单位。

    结合大明这边的情况,考虑到将来波澜壮阔的超级大战场,新的陆军编制无疑是结合时代的优秀产物!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一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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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编成,张守仁只是一个主导,很多细节上的事,包括每个步兵队配几门虎蹲炮或是盏口炮,新式小型火炮配给多少弹药为一个战场压制的基数弹药,新的操练教程和典范等等,一切都是参谋军官和作训军官们集体会议商讨的结晶。

    他很欣慰的看到,固然大家是被他带着上路,但很多优秀的人才已经大步赶了上来,在他的有生之年,没准会出现比他更优秀的军事专家和人才,对这一点,张守仁深信不疑最新章节!

    “好了,你们这些家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吧!”

    能被召集过来的,多半是一镇总兵的人选。

    虽然朝廷不可能承认张守仁私下授给的总兵,不过眼前这些家伙认可就行了。他们眼中的狂热之色一点不因为这些镇总兵是张守仁私设就减弱半点。

    朝廷的威信不仅不如万历、天启年间,就连崇祯十年之前也是远远比不上了。

    十镇总兵,两个骑兵镇毫无疑问是朱王礼和李勇新为总兵官,陆军八镇张世禄和世强这哥儿俩都没有被授给总兵……张世强是新任的陆军处主办,总理陆军所有的事务,虽然不是总兵,不过明显职位更加重要。

    张世禄则是管理后勤处的主办,后勤辎重在大明别的军镇只是行军开拔时埋锅做饭的差事,甚至有的军镇连埋锅造饭都省了,做的飨饭几过几次蒸煮之后晒干,然后各军士带着,饿了就吃几口这样的馊饭,吃的饱或不饱,营养够不够,还有行军之前的道路勘察,资源调配,弹药基数准备,兵器更换保养……这些事情,谁来理会?

    在浮山,后勤工作一样重要,特别是辎重部队也归后勤部管理,甚至将作处的新产品后勤部会评估性价比,是否装备,后勤部的意见也是十分的重要,张世禄精细任劳怨的性子,担任这个职务十分恰当。

    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是张世福领第一镇,他不再专领炮兵,赵启年会授副总兵衔,在会战时担任炮兵总指挥,在平时,负责训练所有的炮兵官兵。

    此外孙良栋和曲瑞、苏万年、钱文路等各领一镇,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杜伏虎和李耀武从诸多的老资格中杀出重围,也得到了两镇总兵的职位。

    除了少数人之外,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自是皆大欢喜。

    曲瑞和林文路一起出来,他们都是当年的甲队出身,林文远是甲队最老的老队官,而曲瑞是接任者,现在甲队不复存在,如果说要有后续的话,曲瑞的第四镇就是甲队的延续了。

    “恭喜你。”

    两个老队官现在都是身负重任的大将,在大门处,彼此的亲兵都迎了上来。

    在这种要紧时候,两人都不便在私宅聚会,哪怕是孙良栋和黄二这种粗胚都不会做这样的事……黄二没有得到总镇,预料中的总镇职务被在临清一役后兖州战事中大放异彩的崔余抢了去,这一次派给了曲瑞打下手,心中不怎么愉快,已经是早早离开。

    有人失意当然就有人得意,林文远向曲瑞行了个军礼,神色间没有什么嘻闹的意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恭喜。

    “相比较而言,我是很幸运。”

    曲瑞很沉稳,没有什么庆幸之色,只是对林文远道:“如果不是大人令你搞军情,我想你会是我们浮山最优秀的将领。”

    “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文远很感慨的道:“我等都是依附大人而生,现在我已经发觉,相比带兵来说,能做我眼下手头的事,似乎更适合我……繁杂混乱,对付的是人心和人性,相比较于找战场上的感觉和敌人的弱处,搞这个更适合我。”

    曲瑞沉默一会,终是问道:“辽东有最新的消息么?”

    “我们的人已经打听到了,东虏在松山堡中找了一个副将投降,现在已经有眉目,估计年后就会有具体的举措出来。松山失陷,锦州投降,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如此看来,大明亡国,也就是这两三年内了。”

    “是的,我浮山奋起,正合其时。”

    “我们追随大人,及此一身都是大人所赐,按说无论如何都不必说什么。”曲瑞沉吟着道:“只是这样改朝易代,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这话,还是大人前几年授课时说的吧?”

    “是的。”曲瑞坦诚答道:“当时给我很大的震动,感觉有一扇门徐徐打开,我真是未曾料想,浮山短短几年之内,竟会走到如此地步。”

    “放心吧,大人是不会叫我们失望的。”林文远却没有曲瑞的疑虑,他在张守仁身边久矣,对这个妹夫是无比信任,他笑着道:“兴亡周期罢了,大人说过,无非就是权力的制衡,以制度来约束人心。”

    “看来还是我想的多了。”曲瑞默然半响,似乎是在咀嚼着林文远的话,半响过后,才爽朗一笑,答说道:“不论如何,先做好我等的份内事是最要紧的。”

    “没错。”林文远饱含深意的道:“你回兖州之后,静待消息便是。”

    “好,珍重再会。”

    曲瑞从曹州已经移镇到兖州府城,那里有鲁王,有大世家,有大商人,情况复杂,虽然被朱王礼杀的人头滚滚,不少人已经吓破了胆,但暗流潜动,仍然需要他这样的人去坐镇方可。

    当下便是与林文远相揖而别,在亲兵们的簇拥下,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济南虽好,但在这些武将心中,舞台却绝不会在这里。

    ……

    “请客,请客!”

    不远处,孙良栋一群人却是另外一番景像。

    在张守仁的调教下,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性格在成长着。孙良栋可能没有曲瑞那么有大将风度,行事也不如张世福那么老于世故,又或者不如朱王礼武艺精强,性烈如火,但孙良栋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对外人和敌人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交办事情,一定做到完美,张守仁麾下这么多将领,就是以孙良栋办事较他放心。

    若不然,在前一段时间,他也不会先后把曲瑞和孙良栋都放出去。

    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是无名之辈,远不如崔余和赵应元这一对搭挡,一个缜密,一个有豪侠之风,而且是历史上的知名之辈。

    但在大时代的冲涮之下,在张守仁的调教之下,历史上无名的庸懦之辈,被洗涮去他们身上那些杂质,显露出漂亮炫目的夺人光采。

    “请便请。”

    孙良栋揽过黄二,笑道:“老弟,没捞着总镇就想敲哥哥的竹杠?好吧,济南最好的酒楼,你们点上八珍的最好的席面,我请便是。”

    “唉。”黄二已经取了象模象样的大号,叫做黄去病,也是仿当年勒石燕然的霍去病这个骠骑大将军的意思,其心昭然若揭,这会子被孙良栋这么一打哈哈,心里的郁结之气去了不少,当下摇头叹息,只道:“我确实不如崔余那小子精细,他当总镇,赵应元这地头蛇当副手,确实比我强。”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孙良栋很亲热的在黄二胸前捶一下,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家能有如许地步都是靠的大人,不管任何职,大人不忘了咱们就成。”

    “那是!”黄二咧嘴笑道:“俺一个煮盐的灶户,除了乐户贱籍就数俺们,发梦也没想过有今天,哪里敢不念大人的恩德!”

    他这话出自挚诚,孙良栋一听也放了心。他的个性是对外凶恶残忍,对友人亲朋是十分照顾,现在特务处的耳目十分厉害,孙良栋小小的吃过几回亏,心里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当年大家全和张守仁一个锅里捞饭吃,有什么磕磕碰碰一转眼当头对脸的解释了就完了,现在张守仁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一样亲切和关怀下属,但毕竟不是当年天天见面的时候了。

    执掌重兵的大将心怀怨望,谁也不能放心啊……

    不知不觉间,每个人的心态都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不是有意为之,却是细雨润物无声一般的潜入每个人的心头,好在,它并没有影响到浮山团体的团结和朝气,毕竟这是一个刚刚萌芽的新团体,向上,才是它的主流。

    “你小子知足也是应该的!”

    孙良栋对众人笑道:“一个煮盐的泥腿子,官拜副总镇,就算朝廷官爵大人也保举到副将,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世职也是卫指挥佥事了……这才是开始,将来么……嘿嘿,将来肯定会更好。”

    众人都是心照不宣,一起仰首大笑起来。

    此次改制,还会有新的军衔制度,张守仁已经决定在原本的基础上将军衔细化。

    这个制度被证明是好制度,也是数百年后全球都遵循的良制,既然如此,拿来使用他就毫无心理负担。

    现在的军制也已经开始适应后世的编成方法,正式使用全套的军衔,也是理所应当了。

    在未来,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军人都会肩扛将星,在历史的天空下,会是十分璀璨的一群!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二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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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如虎等明军将领是在杨嗣昌的严令之下,慢慢的往夹坡集一带靠拢。

    因为做战的地域太大了,他们在途中遇到好几条河流,在向北进发的时候,不少文官立马在道左,或是河岸两边,督促着武将统带官兵,迅即进兵。

    因为左良玉已经在朱仙镇一线展开,并且同闯营的前锋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双方都是死伤惨重,左良玉吃惊于义军强悍的战斗力,感觉现在的闯营已经非两年前印象下的农民军可比,论起战斗力来,现在的闯营精锐已经在当年的西营之上,绝对是犹有过之。

    在这种印象下,左良玉派人飞驰手书,向杨嗣昌求援,请求派猛如虎等总兵官立率精兵,从他的左右两侧包夹过来,越过洪河,控制水道上游,以钳制之势,向镇中间包过来。

    这样官兵全部力量使用上来之后,战事可以就在沿朱仙镇的几十里的地方展开,以精锐对精锐,劲兵对劲兵,只要两翼有其余各部的配合,这一仗左良玉仍然有一些胜利的把握。

    张守仁判断的很对,左良玉经过一年多的蛰伏,加上训练出一批精兵,他对张守仁的功业也十分嫉妒眼红,朱仙镇这一仗,左良玉是出心出力,确实想打好。

    这和历史上的左良玉是恰恰相反,历史的吊诡之处,便在于此。

    大部份的人马在杨嗣昌的督促下在洪河南岸打了尖,然后继续北进。昨夜就下了军令,但将士拖延,不愿早早渡河,惟恐中伏,加上木料不够,所以到第三天的酉时才把浮桥搭好……两天多的时间搭一座浮桥,三十余万人如蚁群一般拥挤在洪河两岸,等人马渡河成功之后,左良玉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猛如虎和张任学,陈宏范等人不愿见我立功。他们自觉抢不到功劳,和京营的那几个并做一处,成心拖延怠慢!”

    在夹坡集,左良玉的大营在杨嗣昌军帐之前近十里处,两边每天公文来往,塘马不绝,但到此时为止,左良玉已经明白,杨嗣昌的督师大印和尚方剑已经吓不到人了,所谓的督师尊严,到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大家都想看我左某的笑话,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上了架,和李闯的精锐对上了,不然的话,老子也不打这一仗,左右是后退避战,这一手谁还能玩的过我?”

    身为辽镇出身的老军人,左良玉这一次被人晾在干滩上了,算是辽镇成立以来对友军的最大败绩,向来是以辽镇出卖友军为第一,别的军镇绝不敢抢这份殊荣,不论是在崇祯二年卖宣大军,还是出卖金国凤这样的总兵官,又或是广宁之战祖大寿卖同僚,反正和辽镇合作下来,几乎没有哪一个军镇能占着便宜。

    如今因为立功心切,反而被别的军镇闪在前方,因为已经接触又只能硬顶着不动,左良玉心中的痛苦,委实难以用语言表现出万一。

    到这个时候,他只能对左右道:“只能再上书督师大人,叫他切实催那些丘八,把其中的关节再好生多说几次,不然的话,这一仗咱们老底都得赔光!”

    ……

    左良玉寄望于杨嗣昌,却不知道杨嗣昌已经在行动了。他带着万元吉和一群穿着五六品官袍的幕僚赞画,在自己儿子杨大洪的陪同下,带着几百亲兵,亲自赶赴前方督战。

    两天半时间才搭好浮桥,这其中的道理杨嗣昌也是十分清楚,无非就是饷械不足,将领没有战意,士气低落,将士故意拖延过河的时间。

    在这种重要的时候却是出这样的事,杨嗣昌也是心急如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当然顾不得自己督师的架子,也顾不得危险,十六人抬的大轿在道路上飞驰着,盔明甲亮的亲兵们在四周中戒备,喝骂着挡道的官兵,替他空出道路来。

    等到达河岸边时,官兵人数越来越多,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戴着毡帽或是头顶青色折上巾的官兵人群。

    陕兵戴用毡帽,湖北和河南的兵马用折上巾,泾渭分明,一眼就看的出来。

    可以看出,步兵十分疲惫,颇有怨言,哪怕是杨嗣昌当面,仍然不停的有风言风语传来,听到人说话,亲兵们怒目以向,却是都被杨嗣昌阻止了。

    对这样的事,杨嗣昌已经习惯了,无非就是说欠饷,骂朝廷差饿兵,抱怨行军辛苦,或是干脆说没有银子下发,就不会认真做战。

    平时将领喝兵血,对士兵如同奴隶,但对这样众多将士一起抱怨,怨气已经起来的情况时,将领们就会装作没有听到,视而不见,根本就不加理会。

    因为在此时此刻,再摆将领的架子,要打要杀,很有可能激起兵变,兵变一起,杀掉总兵和巡抚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再蠢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摆什么总兵副将的架子。

    好在有杨嗣昌自告奋勇来吸引火力,督师大人一来,士兵们嘴里脏话更多,几乎全部都奔着督师大人去了。

    诸如“龟孙,驴日的”之类的话不绝于耳,杨嗣昌听若不闻,待到了河边,着人停了轿,他立刻下轿,等候诸将来见。

    好在众兵对文官的敬畏来自骨子里头,他们当兵前都是百姓,见着七品官就是天上人一样,眼前杨嗣昌穿着的是一品文官袍服,大红官袍当风飘摆,飘飘若仙,四周甲兵兵器鲜亮,几十个文官簇拥左右,看到这样的场面,大兵们好歹闭上了嘴巴,不过指望他们精勤奋勇……还是算了吧。

    在凛冽的寒风中,似乎能看到黑云翻滚,杨嗣昌看似平静,心中已经波涛万丈。

    这个天气,再拖下去就不妙了。天气恶劣,对士气原本就低沉的官兵一方是严重的打击,而义军方向背倚坚城,根据一些有限的情报,杨嗣昌也知道李自成在河南很受拥护,这使得闯营后勤方面没有问题……而杨嗣昌的麻烦就大了!

    现在的补给线已经有千里之遥,如果一旦有下雪这样的恶劣天气发生,对后勤补给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现在不管是不是皇帝逼迫,他也非得督促众将迅即进兵,立刻开战不可了。

    至于成败……想到这里,杨嗣昌心中一沉,一股极不自信的感觉袭上心头。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办法对眼前的战事有乐观的看法。

    站在这河流旁边,放眼眺望,千年闻名的朱仙镇就似乎在眼前一般,再往北一些,则是中原腹地名城开封。

    超过百万以上的人们将会在这里爆发一场大战,而身为主攻的一方统帅,却毫无必胜的信念,一念及此,杨嗣昌面若死灰。

    “无论成败,终将青史留名。”

    感觉到失败情绪无可逆转的时候,杨嗣昌也唯有这样开解自己。

    最少,眼前这铁灰一般的天空,天空之下呈现铁灰色的苍茫大地,莽莽之间,似乎无数甲兵,潜伏其中。

    这样的景像,想想也是令人激动而神往,无论如何,能成为一方的主角,似乎也是一桩幸事了。

    “只可惜,张国华不在此处,不然,我一定是另外一番心情了。”

    山东镇兵马超过十万,这是杨嗣昌多方打听过后才知道的情形,以张守仁所率七千兵展露出来的实力,杨嗣昌相信只要有三万山东兵过河而来,收拾闯营就跟玩儿似的。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国家无力,武将不能归心,文官驾驭无力,而且杨嗣昌近来发觉,文官之中,忠君爱国的也渐渐少了,对武将趾高气扬的也少了,大家都变的谨慎,小心,不愿得罪人。

    这很明显的说明,众多文官的感觉也不大妙。

    “末将等,拜见督师大人。”

    猛如虎和张任学,李国奇,李国能等总兵官和副将、参将以上的武官过百人,奉命前高,众将都是打马前来,到了杨嗣昌面前百步开外就下马,步行前来。

    所有人都披着铁甲,数百人一起行进,铁甲之声哗哗直响,令人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

    杨嗣昌也是精神大振,双手虚扶,大声道:“众位将军请免礼!”

    最近这几个月,杨嗣昌都是脸有病容,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今日看上去却是容光焕发,精神十足。

    不仅如此,他对诸将也十分客气,以前召见诸将都在白虎节堂,外头仪卫森严,众将进入后都要叩头拜见,左良玉就是因为不堪这样的大礼参拜,多次军事会议都不肯参加,到这时,杨嗣昌却是赶紧宣布免礼,这样谦和的态度,也是十分少有。

    众将心中却是凛然,知道督师越是客气,说明就是决战前夕,在这个时候,委实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眼前大地一片苍茫,到处都是蚁群般活动着的士兵,间或有大股骑兵经过,引起一阵骚动,渐渐再趋于平静。

    往前看,是一座千古闻名的集镇,一条河流如玉带般蜿蜒流淌着,眼看着神色各异的诸将,杨嗣昌提起一股气来,便欲开口说话,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喉咙处一阵悸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一股腥甜之气弥漫开来。

    杨嗣昌眼睛扫视眼前众人,不动声色的将这一口鲜血咽了回去!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三章 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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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剿贼以来,已经有十余年矣。为将者不能尽心协力,以致流贼一日盛于一日,国家大局一日危于一日。今日本督师亲自于此督战,诸位将军,万不可如以前那样避战,必要全力以赴,为国家解除危亡的局面,以后,大家也能共享太平之福,解下盔甲,放下刀剑,居于乡里,与好友至亲和儿孙为伍,何必弄到铠甲生虱,不能安闲?一战毕其功之后,免去早晚奔波之苦,居家为官,一样尊荣富贵,诸君,此理可明否?”

    “督师大人开解的甚是有理,我等都是明白。”

    “末将等遵命行事,请督师大人放心。”

    声调虽然是七零八落,没有什么声势出来,杨嗣昌勉强也满意了,当下又道:“诸位一定要约束部下,奋勇戮力,千万不要辜负朝廷,也辜负本阁部的殷切期望。”

    “末将等绝不敢。”

    “好,下面,本阁部再来说一次具体的机宜。”

    诸将都是俯首听命,杨嗣昌心中感觉高兴很多,当下叫来一群赞画,对着诸多将军开始指示具体的机宜。

    无非就是何时渡河,在何地扎营,何时会师,何时进军,以何战法,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等等。

    猛如虎在这一年多来,被左良玉排挤压迫,心中有很多不满的地方,他原本死掉几个子侄,对农民军恨之入骨,是剿贼最坚决的一个总兵,若不然,也不会被授给剿贼总理一职全文阅读。但现在,他对打仗没有什么兴趣,一心只想保存实力,这两年来,大家都是这样的做法,朝廷毫无办法,连他这个向来忠勇的老将,也是如此了。

    至于张任学和陈宏范等人,向来就是十分奸滑,从来都是出工不出力。

    而且因为他们的部下不够精锐,本人也不是良将,所以补给向来都是最后,欠饷缺粮是常有的事,所以他们的军纪很坏,根本毫无打仗的意愿。

    只有刘国能这样的降将,部下虽然只几千人,但跟随多年十分悍勇,本人也想建功立业,所以精神奕奕,有几分战将的样子。

    诸将都是各怀心思,到最后却都是装出凛然的模样,齐声说道:“我等一定矢尽忠心,报效朝廷,明后日对贼作战,有进无退,请督师大人放心。”

    在送走诸将之后,杨嗣昌又叫来一个赞画,亲自吩咐他去一趟左营,将今日军议之事,还有布置好的动态都告之左良玉,叫左镇在其余各部动作的时候,配合做战,齐头并进,一举在明后日两天破贼。

    在一切都结束之后,看着蜿蜒流淌的河流,杨嗣昌无声叹息,他知道今日会议虽顺,诸将没有表达异议,很多督抚也表示要带着自己的督标和抚标亲自上阵,但结果如何,殊难逆料。

    在这个时候,他惟有期盼上天赐下奇迹,替大明,替天子,也替他自己解决危局了。

    ……

    “今日督师大人差点吐血,你看到没有?”

    “怎么没有?”

    离开军议之后,张任学和陈宏范因为驻地相近,两个总兵并马而骑,他们的亲兵遥遥跟在两人的马后。

    “嘿嘿,兆头不好啊。”

    “狗屁兆头,今日之事,无非是督师不放心,战前给我们鼓劲,不过,你瞧这劲鼓的起来么?”

    “除了刘国能,怕是没有人有心气吧?”

    “就是,咱们兵少粮少无饷,凭什么卖这把子力气?”

    “左良玉想当大将军,想封伯,我们凭什么替他效力卖命?他给咱们什么好处?”

    “老兄和我一样的想法,嘿嘿……”

    “嗯,明后日相机行事,若是不用出什么力气,自然有便宜大家一起上。若是要硬碰硬,嘿嘿,恕我等不能奉陪。”

    “天下大事明显要有变化,这个时候,留有兵力才是真的,别的全是虚话。你看唐末宋末之时,手握重兵相机而动的,谁吃亏了?”

    “嘿嘿,就是这话!”

    这样的对话,想来也是发生在猛如虎等诸多大将身上,而这样的情形,杨嗣昌当然是不会知道,也是绝不可能知道了。

    ……

    自从入秋以来,田妃的身体变的极差,原本是一个婉转承欢,心思灵动的女子,不管怎样,都会伺候的崇祯十分舒适。

    不论是用具,吃食,甚至是伺候的宫人,都是十分精巧,伶俐,国事烦忧,崇祯只有在田妃的宫中才会感觉到为天子的乐趣,才会吃的多一些,玩的多一些,笑声也多一些。

    但在此时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什么乐趣了。

    田妃已经病入膏肓,并且对他避而不见,每见时,都用轻纱遮面,不肯叫他看见。每次来时,宫中都是冷冷清清,只有田妃所出的几个皇子跪接,然后他视疾,说一些废话,再匆忙离去。

    此番前来,他怀着沉重的心事,脚步几乎要抬不起来。

    兵部已经向他坦承,现在根本凑不起解救松山的兵马,勉强凑起一些兵来,连宁远都不敢去,吴三桂等辽兵总兵根本不敢与东虏交战,也就是说,朝廷根本无力援助松山了。

    不可否认,洪承畴是崇祯十分喜欢和欣赏的臣子,在感觉自己无力援救他之时,崇祯心中,罕有的出现了天子很少有的抱愧和惋惜的情绪。

    这样的情绪已经够坏,而接到开封送来的奏报,官兵已经云集在前线,据杨嗣昌等人奏报,已经连接打了几个胜仗,斩首数百级,贼势受挫。

    在崇祯登基为帝的早年,他还可能相信这些奏报,不过在此时,他已经明白这是在大战刚起时为了提升朝野士气,增强他这个皇帝的信心,督抚和总兵官们都会有不尽不实之言,就算以他的性格,也是知道不必深究严查,否则的话,就是太不给前方督抚和总兵们脸面了。

    但就算如此,他也是在这些奏疏阅看之后,下了几封措词异常严厉的手诏,严令杨嗣昌等立刻进兵,务必要在年前剿灭李自成,收复开封。

    中原腹心之地,绝不能久落贼手,否则的话,贼逆愈炽,将会难以遏止。

    他对杨嗣昌已经基本上失去信心和信任,几次和陈新甲密议,都是打算换人,但陈新甲却坚决认为,在当前阶段下,已经没有人具有杨嗣昌的指挥和协调能力,更不具有杨嗣昌的威望,在当前空前危险的局面下,阵前易帅,是自掘坟墓。

    陈新甲还算精明干练,特别是敢于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崇祯对此还算满意,虽然有时感觉自己帝王威严受到触犯,不过在当下无人可用的局面下,也只能忍了。

    在松山之围不可解,开封将爆发决定命运的大战之时,他踉踉跄跄的赶到田妃宫中,却是有更深的心事,想要与自己的爱妃倾述。

    在往常,他不是这般脆弱的人,他的庙号说明了一切。

    而且,崇祯很注意不叫后妃干政,以致留下恶名。

    不过眼下皇贵妃已经命在顷刻,也就无所谓顾忌了。

    在宫门前,几个皇子跪下迎接他,口称父皇不迭。崇祯用冷漠的眼神瞟了儿子们一眼,天家父子无亲情,皇帝也就是对太子有几分注意和刻意栽培,对这些普通的将来之国的皇子,几乎没有任何关注。

    在他袍袖轻拂之后,诸皇子连忙后退,在崇祯十四年的冬天,最年长的皇子才十二三岁,未脱童稚之声,实在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待他赶到田妃寝宫的时候,见对方仍然是轻纱遮面,崇祯心中不觉气苦,叹道:“我知道你是害怕我见你的容颜而生厌憎之意,但我何尝是这种轻薄之辈?”

    “臣妾并非是如此想,只是不愿陛下见臣妾憔悴的容貌,等臣妾稍稍好转,一定精心收容妆容,再见陛下便是。”

    “唉,随你,不勉强你罢。”

    只有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崇祯才收起帝王威严那一套,象一个心事重重的中年人,重重坐在了床头一边。

    他才三十出头,但已经是鬓角有白发了,经常在白天批阅奏张时就睡着,此时坐在宠妃面前,脸上露出沉郁的表情,眼角的皱纹,也是越发深刻。

    “皇上有什么心事吗?”

    对崇祯的了解,田妃不做第二人想,一看崇祯的表情,她便小心翼翼的打探起来。

    “朕是有一些心事,想要吐露给你知道……”

    崇祯深深叹息,半响也不说话,田妃知他脾性,也不催问。

    “辽事日坏,朕每日每夜睡不着,苦思办法……”

    “皇上莫急,东虏不过一时跳梁,嘉靖年间,曾经有北虏为祸,河套之事,闹到京畿都门,嘉靖皇爷也十分震怒,当时也没有办法,后来不也是渐渐平息了……”

    田妃倒果然是崇祯的知已,寥寥数语,竟然给她隐约探到了皇帝的想法。

    “你不愧是知道朕的人!”

    崇祯大为感动,执住田妃的手,泪水已经滚滚流下。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两人相视对眼,已经都感觉到对方的情意。对一个帝王来说,真是难能可贵。

    “朕知道,议款一事传出,必定有人说朕的不是……不过,朕思祖宗当年,一时忍让,终换百年平安,后来也不曾丢失寸土,今东虏之事比当年北虏相差仿佛,辽东虽然失土,但只要暂行议款,容朕腾手剿灭陕寇,将来国家元气恢复,也是一定能收回来的……”

    崇祯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趴伏在田妃身边,絮絮叨叨,将自己的心事,一一对爱妃吐露着。

    田妃却是知道,要紧的是那句“必有人说朕的不是”那一句,皇帝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崇祯求大求好,绝不会允许后世人议论自己是如赵构那样的求和皇帝,以他的自尊心,绝受不了!
正文 第七百八十四章 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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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将来自己死后,田家没有人庇护,以自己父亲那种为富不仁,横行不法的脾气,得罪的有权有势的人实在不少。

    皇帝一时间可能护着田家,念着和自己的情谊,但时间久了,必定会重重处罚自己的父亲,甚至是整个田家。

    今日倒是一个机会,如果能提醒皇帝,立下一功,将来田家有什么事时,皇帝总会顾忌今日之事,顾着自己脸面,不会过份为难的。

    她想了一想,便是轻声道:“皇上的苦心,为臣下的一定会明白,又怎么会非议君父?况且,行款之事,一定是十分隐秘,或者是臣下擅自妄为,希图为辽事缓解皇上的震怒而擅自行事,亦未可知呢?”

    这话已经说的十分直白,如果不是田妃现在病重,没有精力,她一定会想办法想一些隐晦点的说法,对君王,有时候说话是不能这么直白的。

    “朕明白了……”

    崇祯的面色变的越发苍白,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来。

    对松山,对开封,他的压力都没有对行款这件事来的大。可能后人不大明白他的想法,但以明朝人来说,绝对能够明白崇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压力最新章节。

    宋人的教训,对明朝来说实在是太深刻了!

    而更为直接的教训就是当年的土木之变,京营大军全丧,勋贵武臣全丧,皇帝被俘,当时有人提议南迁时,如果皇太后和景王稍微软弱一些,和宋人的谢太后一样的胆怯的话,大明的半壁江山就没有了!

    以也先的实力,只要北京被他拿下,明朝就算后来能调集几十万大军反扑,但一定不是也先的对手,以当时明军的战斗力来说,象英国公张辅这样的宿将都死了,京营精锐也打光了,那些凑起来的府卫兵,能打的过奸狡如狐的也先?

    所以于谦的坚持至关重要,也使得他名垂青史!

    有这样的先例在,对东虏打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将士,皇帝突然一声说要行款议和,崇祯自己,都是觉得自己在用大耳光使劲的扇自己的脸!

    帝王的脸面,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爱妃算是替他解决了一个难题,虽然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承认这一件事。崇祯眼睛中饱含深意,对着田妃深情道:“卿可以取下面纱了。”

    “是,臣妾遵旨。”

    田妃嫣然一笑,取下面纱,虽然面容憔悴,却是显露出少有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有此一功,田家在崇祯一朝可保无事,至于之后的事,也不必多想了。

    “摆驾文华殿!”

    自田妃宫中出来之后,崇祯威严的喝令着,很快,一声声应和声从九重宫中响了起来,宣示着皇权的无上威严。

    ……

    陈新甲心事重重,站在文华殿的殿阶之下,征仲发呆。

    开封已经打起来了,塘马每天都奔驰在河南往京师的大道上,每隔三天四天时间,才能带来最新的消息。

    现在他知道的,还是左良玉和闯营骑兵在朱仙镇外围打了一场前哨战,互相有所斩获,左营确实下了本钱,出动的全部是正兵营的精锐骑兵,不过并没有取得太大的战果……对皇帝可以报喜不报忧,不过对兵部尚书,当然有话直说。

    因为这个结果,陈新甲感觉开封战事并不乐观,对前方的积弊,他比皇帝清楚的多,他是从宣大总督任上爬上来的,是杨嗣昌的私人,当年夺了卢象升的兵马,内斗成功之后才能够上位。

    虽然如此,并不代表他不知兵,不懂军务。

    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十分危急的地步,只是每天与皇帝见面时,他还要提出办法和建议,有一些明显的大而无当,但为了表现自己,却也必须如此,所以每次见皇帝都是一个苦差,没有确切的最新情报之前,他其实也是无能为力了。

    现在好比色子已经掷出,只能等上天的决定,凡人已经无能为力了。

    听到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后,他知道皇帝已经到金台之上入座,于是连忙进入殿中,并不抬头,到熟悉的地方跪下,叩首,口称:“臣陈新甲,叩见皇上。”

    “卿起身。”

    今日皇帝的语气没有平常的那种惶急和不自信,陈新甲感觉心中略觉宽慰。

    他在君前并没有座位,不过今日皇帝竟是格外破格,在金台上令道:“给本兵取椅子来。”

    “臣谢皇上赐座。”

    “不必了,卿且坐下。”

    “是。”

    崇祯在金台之上,居高临下,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

    穿着的是二品文官袍服,玉带缠腰,面容白净,三缕长须很和顺的垂下来,仪表堂堂,模样十分尊荣,是个长期于高位的权臣模样,胸前的仙鹤飘然欲飞,织工十分精细,漂亮。

    似乎是感觉到崇祯的目光,陈新甲略有一些不安,想说些什么,但皇帝不开口,臣下又不能主动说话,所以感觉十分别扭。

    “于东虏之事,务要急速进行。”

    崇祯感受到陈新甲的别扭,心中十分满意,他声音低沉,却是充满着帝王的威严和决心。

    陈新甲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皇帝关注的却是此事,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对东虏,确实是朝廷上下都知道打是打不赢了!

    “臣一定设法进行……”

    “要秘密,绝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是……”陈新甲这一次身体都抖动起来,以他的宦海经历,怎么能不知道眼前的事是特别危险?

    与君皇共享一个秘密,看似诱惑,其实是最危险的事!

    崇祯很满意这个精明强干的臣下所表露出来的态度,不觉和缓声线,问道:“卿属意派谁出使?”

    “臣举荐马绍榆。”

    陈新甲刚刚天人交战,但知道自己无可选择。在这样的宫殿之中,臣下一切的想法都是荒唐可笑的,一切事情,只能跟随着皇帝的想法而转动,他是一个很有急智的人,立刻便是想到了人选。

    “不错,他很合适。”

    马绍榆久在关外,在朝中形象也不错,对虏事很精通,确实是一个出使的好人选。

    “派他急速与东虏接触,最好是到沈阳去谈,朕这里,一刻也等不得。最好,叫他能带洪承畴回来。”

    “是,臣一定当面嘱咐于他。”

    陈新甲知道想带洪承畴回来十分困难,不过也无可推诿,只能这样应承下来。

    “卿去吧,此事不能耽搁,需急速进行。”

    把这件大事搞定,崇祯身心俱疲,吩咐陈新甲秘密派人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怎么走,还得看和谈的效果如何。

    到那时,才是再出招的时候。

    如果能与东虏议和成功,他心头一块大石就放下来了。

    只要能抽调边军南下,李自成不足为患。

    他感觉一阵疲惫,在陈新甲离开后,便也是昏昏沉沉的上了步辇,在一大群太监的簇拥下,往着乾清宫折返回去。

    “议和……开封若再胜,朕对左良玉,将不吝封侯之赏……哼,张守仁太负朕恩!等朕腾出手来……嗯,一定要严惩!”

    一瞬之间,崇祯又变的十分清醒,眼角之中闪烁寒光,等他回到乾清宫后,又是那个勤政无比的君王,要来水擦洗之后,便又是伏在御案之上,开始批复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疏了。

    ……

    初九日黎明,官兵各部早上饱餐一顿,预备沿大河北岸向东行进,与南岸的左军一起夹击在朱仙镇的闯军。尽管大家都很怯战,但各督抚和各部标营都一起先动身,然后杨嗣昌的大令再次催促,各总督,巡抚,都纷纷派亲兵督促逼战,到天亮之后,大半的官兵都在将领的统率下起身,向着东边方向逼去。

    各将都派出自己的游哨侦骑,远远散开,在方圆一二十里的地方侦视,唯恐中了义军的埋伏。丁启睿等文官在自己的幕僚和家丁、亲兵的围绕下,放弃乘轿,改为骑马,艰难前行。

    往东走出十几里后,前边探马纷纷回报,并没有发觉闯贼大队行踪,只有小股游骑遭遇,双方互相喊话,并且互相射箭,但都没有什么战果斩获,彼此都十分谨慎,所以回报回来的战况和情报都含糊不清,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传回。

    又过了半个时辰,从官兵的身后有探马赶过来回报:“大股贼人出现在侧翼身后,也就是在洪河上游。”

    一听到这样的话,连丁启睿和汪乔年,以及猛如虎等大将在内,都是有魂飞魄散之感。

    众人惊慌之际,又有探马回报:“贼在上游摆下阵势,挖掘壕沟。”

    这样的做法,就是隔断了官兵与许昌、洛阳方面的联络,虽然一直不指望保定兵能起什么作用,但这样一来,十来万的兵马被隔绝开来,而且被人抄掠于后,形成了反包围的态度,一下子就显的大局不妙。

    “务必不准外传,违令者斩!”

    “敢于军中随便传话者,斩!”

    领兵的督、抚,总兵,都知道这个消息至关重要,所以立刻下令封闭消息,不准随便乱传。不过现在的军令根本毫无威慑力,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贼兵绕了一个大圈子,在自己身后形成了反包围,官兵人心惶惶,在前行的时候,人人都情不自禁的回望身后。
正文 第七百八十五章 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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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十分干旱,河南已经是三年不雨,官兵走到中午的时候,距离朱仙镇还有三十多里的距离,闯军的游骑已经十分密集,都是几十人和过百人一股,装备和骑术都十分精良,压的官兵小股骑队根本不敢靠近。

    如果派出大股的骑兵,烟尘飘的到处都是,令人根本张不开眼睛,不敢说话,到处都是浮土,人走,马踏,车碾,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每个人都是弄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到了午时前后,十几万将士又饥又渴,人困马乏,各营的战马由于常年缺乏豆料喂养,十分瘦弱,这几天连续行军,没有人照料,更是疲乏,到了午时光景,战马都是低头啃着地上的荒草,怎么鞭打也不肯再走。

    就算是将士也不想再走,只想歇下停住,距离不到三十里,闯军越来越近,交战的可能也越来越大,加上后路被断,如果要逃,只能越过河流,而现在没有浮桥,距离昨天搭浮桥的地方还有近二十里地,这么多人想一下子逃回昨天的地方,再蠢的士兵也知道可能性太小了。

    保险的做法就是停下来,在这里搭上几座浮桥,万一不敌,可以撤回南岸,一路南逃。

    就算是将领或是督抚们也有这样的想法,勉强又拖了半个时辰后,丁启睿和猛如虎决定分头派人向杨嗣昌汇报这里的情况,大军不便再前行,就在原地几个庄子附近搭建工事营垒,就地立营休息。

    原本将士们都有闲言出来,怨天尤人,骂个不休,军心已经十分不稳,在听到立营的军令之后才是又重新高兴起来,不过摊上扎营差事的人也是十分不高兴,仍然骂骂咧咧,不停的甩着闲话。

    等到黄昏时分,众将和士兵们都听到喊杀声,诸多将领都骑马出来,向朱仙镇的方向眺望着,过不多时,众将看到几个穿红袍的官员在众多仪卫的簇拥下也赶到了河边,向着朱仙镇方向眺望着。

    杀声持续了很久,后来还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响声,听了片刻之后,猛如虎身边一个亲将脸上变色,骇然道:“不是官兵**,是陕寇!”

    “陕寇亦有大炮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猛如虎剿贼十余年,部下都是和农民军打过多次交道了,现在就算明明听到炮响是从北岸发出,但一时间也是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事实,众人脸色苍白,纷纷摇头,表示绝不会相信贼寇亦是学会了铸炮,并且大量装备。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农民军不仅有炮,而且数量并不少,炮声一直不停,显然是火炮分成了几个炮组,打上几炮后,轮流休息,炮声响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才渐渐平息,这说明农民军的炮群最少有五六十门,全部打了近十五发炮弹之后才渐渐停了下来。

    这些炮响,对官兵的士气挫伤更加严重,想到将会在明天有可能被大炮轰击,不仅是步兵们士气低落,就是精锐一些的马军,亲兵,也都是面色凝重。

    向来官兵和流贼交战,多是以少胜多,官兵一两万人打败十几万贼寇的事是常有,特别是在崇祯早年,贼兵虽众,但没有魂魄,没有多少会行军做战的,鼓点和阵法配合都不甚明白,器械也少,几千官兵就能从容击贼。

    到此时,官兵人数仍然不如对方,但自己这一方并没有什么火器,只有少量的鸟铳,还多是年久失修的老货色,有不少还是嘉靖年间流传下来的,因为南兵甚少火器,北兵中只有几个重要军镇才有大炮,猛如虎和陕西秦军多是从三边过来,他们也只有少量火铳,大铳,根本没有什么重型火器。

    听到炮声,说明自己装备已经落后于流贼,一念及此,不少人面如土色。

    猛如虎等将领都是十分有经验的将领,知道此时的军心已经十分散乱,稍有不慎,连自己也会被陷入溃军之中,很难脱身。

    他们彼此商量过后,一起来见丁启睿和汪乔年等。

    “总督大人,虽则督师大人严令今日进兵,不过也曾说明后日决战,现在听炮声已经停歇,可能左镇亦是退兵,我等刚刚立营,如果逼迫士卒出战,可能会使将士不满,到时不但不能帮忙,反而可能使自己陷于混乱,不知大人等以为然否?”

    丁启睿的才力远不及前任洪承畴,更不如孙传庭果决,他只是比郑崇俭更加听话,负责,所以被委以三边总督的重任。以优势兵力进剿李自成时,处处举措失宜,毫无建树,如果不是崇祯把眼光放在西营和东虏两处,恐怕他早就被罢免了。

    现在面对这种情形,只好说:“如今在这里扎营也好,不过请诸位将军回去之后晓谕将士,一则要谨慎小心,防止夜袭偷营,二则要严明军纪,不能再如前一阵那样散漫,三则要拿出存粮,使将士得以饱食,战马也要有人照料,喂养,如果能做到这样,明日决战,这个责任,由本官向督师大人那里担下来了。”

    他在这里侃侃而言,而将领们只是在心中冷笑不已,不过,待丁启睿说完之后,大家就连声回答“遵令”,同时都是舒了口气。

    扎营之后,酉时末刻时从河南岸来了一队官兵,却是杨嗣昌派来的赞画,在这一小队骑兵的护卫下,前来丁启睿营中。

    在中午时,果然是左良玉与闯营的骑兵精锐狠狠打了一场。

    官兵初至夹坡集时,李过和杨承祖就带着兵马赶来,两边一直在试探,现在闯营和曹营主力已经在身后,左良玉也因为各部官兵赶来而胆气稍壮,两边都有打一场的想法,在官兵渡河时,左良玉便派遣自己的几个大将,领最精锐的五万步骑,往朱仙镇的东南角打过去。官兵的大阵有五六里长,分成三重,旌旗密集,战鼓好几百面一起敲响,这样壮观的景像,连观战的杨嗣昌身为督师辅臣,也是头一回看到。

    看到官兵出动,闯营那边当然也不甘示弱,李过亲率八千步骑为中军,两万多骑兵在两翼,曹营的两万骑兵由杨承祖率领,在闯营左侧结阵,双方彼此配合,摆开临敌阵势,向官兵迎击过去。

    闯营的前锋是白旺和白鸣鹤,两个将领都是后起之秀,也都是十分精细的性格,他们看出来官兵多半有甲胃,装备很好,从喊杀声中感觉的出来,这一股官兵战意昂然,士气不低,看到这样的情形,两个将领决意不去冲阵,而是把队伍展开,步骑杂处,成一字长蛇阵,与官兵正面对决。

    在很短的时间内,两边就接触上了,交杂在一起了,在强烈的鼓点声中,两边都发出了惊人的叫喊声,每个将士都用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叫喊着,官兵一方是弓箭齐发,同时还有少量的鸟铳也打响了,在长达几里的战场上,第一股接触就超过了万人的规模,打响的火铳在战场上激起了强烈的硫磺味道,同时冒出了一股股的白烟。

    而农民军则是以纯弓箭来还击,从箭术上来说,义军练的狠,官兵的射术要稍弱一些,但义军这边战甲不如官兵,所以两边在对射时,死伤都有,大体上持平。

    往常在这样激烈的对射中,死伤上一些人就会有一方退缩,重作调整,今天因为是两边将领都决定狠打一场,确立心理上的优势,闯营方向是知道打败了左良玉这一仗就赢定了,所以必须要狠挫左营的威风和气势,而左良玉一方则是明白,不论官兵有多少股,此仗胜负关键还是在自己这里,所以双方都是拿出了最精锐的兵马和最优秀的将领,在两边长长的阵列中,到处都是高高竖起的大旗,无数穿着明甲戴着铁盔的将领骑着马在阵中不停的喊叫,指挥,因为阵中有大将在,所有的官兵或是农民军都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论身边有多少人受伤,倒下,或是死去,不论鲜血流的越来越多,而在地上形成了一道道的血泊,反正两边都是咬着牙齿,死扛不退。

    这样的情形,实在也是近年来的农民战争史上极少见的情形,两边的前锋部队,不论步骑,都是下马步射,最少有超过五六千人在不停的对射着,天空上遮天蔽日,都是箭矢在来回的飞啸掠过,在快要落地时,箭矢变的又快又急,发出嗡嗡的急切响声。

    李自成已经赶到战场上,他是在几千中军精兵的簇拥下赶到战场,在发觉两边都在对射的时候,他把人马隐蔽在镇子的北角,而他自己寻得一块高地,脚踏在一块磐石之上,静静的观察着战斗情形。

    他看到左良玉的部下确实不同于以往,从杀喊声和鼓声中听的出来,官兵在经过这样的苦战后犹自不惧,士气没有低落的迹象,不仅如此,官兵还因为甲胃稍好,在承受一定的死伤后,已经开始在边对射边突进,李自成的战场经验十分丰富,从官兵后两股大阵的动向看的出来,左营已经在集结骑兵,预备从闯营的长蛇两侧夹击过来。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六章 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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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间还没有突破,两翼就要飞了?”

    看到这样的情形,李自成露齿冷笑,一脸的严峻,眼神之中,透露出不屑的神情。

    以铁枪和大盾为中阵,在规律的鼓点官兵向前压迫,在农民军突不破中阵而被逼退时,再响鼓点,两翼官兵开始齐飞,然后回身包抄。

    这样简单的战术,却是浸透了农民军的鲜血,在起义之初,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这样的战法之上。

    当时的义军,不要说甲胃和马匹,便是兵器也奇缺,官兵虽然也不过是几领破甲和铁矛,但农军却是削木为矛,相差太大了。

    现在仍然想用这样的办法来得到胜利,李自成当然有冷笑的理由。

    他随手将头顶的旧毡帽扶了一下,看到李过亲率主力顶上,得到支援以后,左良玉的部队士气稍挫,准备包抄的部队不得不停了下来,也添入到了中间厮杀最激烈的地方。

    两边不停的呐喊着,打着铳和放着箭,不论是官兵还是义军这边,旗帜都是不停的晃动和挥舞着,两边的将士不停的冲杀着,忽东忽西,忽分忽合,忽进忽退,大股的几千人的厮杀和互相砍杀时不时的发生着,青色折上巾和红巾经常会混杂在一处,大股的人群咬在了一起,只能看到各人的刀矛尖上闪烁着寒光,干涸的土地被踩起了大股的烟尘,经常把几百人的队伍给包在里头,直到人从烟尘里出来,才会使观察的人们放心。

    在最紧要的时候,李过的步骑兵顶不住左军,中阵开始有不稳的迹象,左良玉的这几万精锐不愧是这一年多来下了苦功练成,而且在与曹营和革左五营的战事中得到了真正的锤炼,因为左良玉是名将,大将,所以粮饷很少缺乏,就算粮饷不足,左良玉也会自行征调,所以他的部下军纪很差,十分骄横,但因为不缺乏粮饷,所以战意和士气也真的不低,在战事进行到快一个时辰时,李自成看到官兵后头旗帜连续摇动,大股大股的步骑兵马又是从阵后出现,往前方扑了过来。

    “好家伙,老左真下血本了。”

    左良玉看来也是打出真火来了,似乎也是感觉到朱仙镇这边的闯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并不是特别多,所以又派了三万兵马出来,如果能打退闯营,打下朱仙镇,就可以进窥开封,占据有利的地形了。

    “随我上吧!”

    李自成知道时机已经到达,一边下令叫人传令,命郝摇旗和刘宗敏等全部出击,同时自己猛然拔出宝剑,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宝剑一挥,镫子一磕,他跨下的乌龙驹如闪电一般猛然冲了出去。

    在十万以上的将士眼中,似乎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赤红脸膛的大汉,骑在难得的高大神驹之上,旧毡帽,蓝箭袍,手中长剑,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闯王,闯王!”

    所有的闯营将士一起大喊起来,他们只觉得有一股豪气直冲胸膛,恨不得把自己的胸腔给挤炸了一般的激动,所有人都不顾一切,开始往前猛冲,将士们杀红了眼,拼了命的挥动刀枪,在这样气势的打压下,占据了一点优势的左营将士也顶不住劲,开始有不少地方后撤,阵脚也开始不稳了。

    李自成的乌龙驹如流星一般快捷,很快就赶到了阵前,看到敌军有逃跑的迹象,他挥动宝剑,砍向一个背对着他的敌人,长剑的剑锋掠过,将那人后背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溅出来,李自成感觉一种无比爽快的感觉袭上心头,他顺势将剑收回,又是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在他的带动之下,几千精锐如出柙的猛虎一般,奔腾澎湃,直插敌阵,只听到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杀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武器和武器的金铁交鸣声,还有刀剑砍在人身上和铠甲上的各种声响。

    还有人倒地的声响,惨叫声,呻吟声,垂死的咽气声,种种声响,汇集成一股可怕的声浪,而只要李自成奔袭到哪里,这种声响就会汇集成一股股强大的声浪,摄人心魂,等他冲击几次之后,左军上下,竟是无人再敢当其锋锐。

    此时的战场,已经到处是断臂残肢,到处是鲜血的味道,死人,死马,丢掉的大旗,到处都是,箭矢插的满地都是,火铳手们要么逃走,要么被杀,寥寥无已的几支鸟铳丢的到处都是,而官兵和义军都是少则几百人一股,多则几千人一大股,在绵延十里方圆的战场上,做着生死厮杀。

    “李闯不愧是和献贼齐名的凶顽啊……”

    左良玉手中的千里镜还是张守仁在湖广时送与他的,其实这玩意在苏州就有人仿造,卖价虽然不菲,左良玉也不是买不起,但这玩意用于军事用途,确实还是张守仁教授给他的使用之法。

    现在左军游击以上人人都有,也是他开窍之后自己花钱购得,用处确实很大。

    坐在高大的元戎车上,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形,对掌控全局,自是大有帮助。

    “不过遇到我的大军,任你再坚决,不过是螳臂当车。”

    随着李自成,刘宗敏、郝摇旗等大将的各自加入,战阵上的闯营精兵达到十万余人,骑兵近四万,步兵五万多,对面的官兵人数也是八万人左右,两军十七八万人,在长达十余里的战场上不停的变幻着阵势,不停的互相嘶咬着,厮杀着,双方互相冲击着对方的重要防线,而时刻也是有生力军加入,将防线的漏洞给填补上。

    这样的厮杀,不仅是看的左良玉目驰神摇,而连杨嗣昌等大员,也是看的惊心动魄。

    “今日始知左镇威名,不是浪得虚名。”

    在今日之前,杨嗣昌一直觉得平贼将军这个印信给左良玉给的亏了,不论是贺人龙还是后来冒起的黄得功,都比左良玉更有资格得这个将军印信。

    而现在左军全部精兵全部压上,展开这样惊心动魄的大战时,杨嗣昌才知道不论是练兵还是扩充部曲,又或是战场指挥,调度,左良玉还是远在其余诸将之上。

    他现在才有些后悔,此人虽然跋扈,但武将似乎是越跋扈就越有能力,左良玉是如此,张守仁也是如此。

    如果自己这一年多不以意气为事,而是对左良玉一直支持,并不在意对方于自己的态度,左部的精兵再多上几万人,今日的战局,恐怕结果会大大不同。

    他也看的出来,曹营出的骑兵战斗力稍弱,意志也不坚决,同时他也知道,农民军的兵力不止眼前这一些,现在是仓促交战,为了保住朱仙镇这个开封城的南边门户,调过来的应该是闯营和曹营的精锐。

    所以杨嗣昌的心中是无比的急切,他一边看着眼前的战场,一边期盼着猛如虎等诸将能立刻抓紧进兵,从西北方向,往朱仙镇齐头并进,一起开打。

    这样就算闯曹联营继续调兵,但战场上的主动权就会一直掌握在官兵手中。

    只要年前占住朱仙镇,扼住南边要道,切断西边的联络,闯曹联营百万人困在开封这样的一隅之地,将来剿灭不难。

    军事行动,能得到这样的结果,朝廷一定会满意!

    但在他侧耳倾听很久之后,西北方向却是一直没有半点动静,杨嗣昌当然不会知道,当时的猛如虎等人正在扎营,预备停下休息,而虽然这边已经打响,猛如虎等人却是没有半点一起开打的想法,同时,在上游发现大股闯军的事,也没有报到这边来,所以杨嗣昌不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根本不会成功。

    在指挥部队冲杀了一阵之后,李自成看见敌人又增加了援军,士气又复振起来,他心中对左良玉的统驭能力和兵力也感觉十分吃惊……就在两年前不到的时间里,左良玉的核心战力不过三万人左右,每次和张献忠交手,还得依靠川军或是河南兵来当帮手,和只有三万不到的西营交手时,也是有胜有败,并不能稳操胜券。

    如果两年前左良玉有现在的实力,恐怕西营是打一场输一场,根本就没有机会。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左良玉把养家丁的精力和功夫用来训练营兵,使自己的正兵营更为强大,普通的营兵也能驱使上阵,打的很象一个样子。

    在这样的遭遇战中,一方落败的话,对核心精锐的战意和士气影响会很大,尽管李自成已经有所布置,并且援兵在源源不断的赶来,但此时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点危险和危急,在这样的紧张时刻,多年的戎马生涯使他没有一点后退的打算,相反,他却是挥舞宝剑,哪里的官兵越多,打的越好,他便是往哪里冲去。

    在一处地方,一个官兵将领带着兵马,打的闯军连连后退,李自成挥舞花马剑,不停的大喝,每剑挥下,便是刺死一个敌人。他一直冲到这个将领面前,发出如同霹雳一般的叫喊,那个明将也是一个勇将,但在这时,却是吓的破胆,他不敢抵抗,直接拔马后退,亲兵们则一样后退相随,这样且战且退,迅速脱离战场。

    只是不论李自成如何冲杀,官兵人数多,战意旺盛,一时间,竟是十分胶着,仗打成这样,也是委实十年间少有。
正文 第七百八十七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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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之后,张守仁点评这一场明末农民起义战争史上最后一次辉煌的大战时,也是对农民军的进步大为赞赏。i^

    无论如何,官兵的进步有限,虽然左良玉得到他亲自的提点,做出了不少的改变,但因为整个王朝在组织上的落后,使得左良玉在财力和行动力上远不如他的对手。这样在战役的最关键时刻,左良玉既没有得到友军的支持,也因为在一个细节上的失败而最终导致全局的失败……可以说,朱仙镇这一战虽然只是双方局部兵力的战事,但这一仗打完,左良玉考虑的已经是撤退,而李自成已经把胜利握在手中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投入兵力的双方都显示了决心和得到胜利的渴望,左良玉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可惜,胜利的天平没有向他倾斜,而是倾向了他的对手。

    在酉时之前,李双喜亲自率领的闯营火炮终于被拖拉到了战场之上。

    这是李自成费尽千辛万苦之力打造的一批火炮,不是正经的红夷大炮,打的仍然是碎石和铅块等小型炮子,打三炮就得停下来等炮身冷却,十分原始,发射药少,炮子装填费力而少,炮的重量却很沉重,也没有炮架推拉,只能用牛车来拉,所以行动十分缓慢。

    但无论如何,火炮赶到了战场。

    炮声响起来之后,烟柱腾起,官兵先是愕然,接着士气就崩溃了。

    好在此时已经接近天黑,左良玉将最后的精锐投上战场,掩护撤退,所幸没有造成全军溃败的恶劣局面。

    到双方鸣金收兵时,天已经基本黑透了。

    接着两军都派出大量的人手,赤手空拳,打着火把开始在战场上寻找可以救治的伤患,同时做一些战场清点工作。

    这样的事情有过先例,就算是白天打的头破血流,在这个时候,双方也唯有面对现实。

    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鲜血味道呛鼻,到处都有跑散跑丢的马匹,人们小声呼唤着,将军马重新牵拉回去。

    这一仗,左军阵亡在三千人左右,农民军则超过五千人,光是从数字来看是左营获胜,但双方都明白,这一仗官兵是败了。

    当天晚上,闯营和曹营大股的兵马赶到,彻夜不停,隔着几十里路,官兵这边也能看到朱仙镇的方向灯火通明,大量的兵马趁着月色打着火把赶到,从远处看,仿佛是不停有星辰降落凡间……光是从规模来看,调兵的规模最少也在十万以上,想到今天闯曹联营已经有十余万人,就是说对方又有十万大军赶到,而且对方还有炮营,到这个时候,连杨嗣昌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仗已经输了。%&*";

    “请禀报督师大人,我军现在不能想打赢,而是尽可能的保留实力吧。”

    夜空之下,左良玉神情萧索,他心中并不服气,仅从农民军的组织和指挥还有战力来看,自己未必没有机会,不过是武器装备有差距。

    这种心理,使得他在其后的襄阳和武昌之战都与闯营硬碰硬,打光了多半实力之后,才面对现实,沿江一直东向,过九江,安庆,一直到凤阳军接应之后,才算安定下来。

    这自然已经是后话了,现在的左良玉知道事不可为,盟友太烂,已经有了后撤的心思了。

    “适才有人来报,今日败退之后,督师大人呆立半响,后来吐血了。是他的儿子亲自将督师大人扶了进军帐,看到的人不少,恐怕现在未必能视事啊。”

    “他若是能视事,也得被对岸的人给气死。”

    今日接仗,北岸包抄的友军毫无动静,肯定是有什么猫腻,至于是避战,还是有什么麻烦,左良玉已经不想追究了。

    反正他还在南岸,随时能走,杨嗣昌的中军督标是京营兵为主,颇有战力,双方配合,可以从容后撤。

    沿陈留,杞县,一路后退,料想闯营也不会咬着他不放。

    至于猛如虎和保定军的虎大威,管他们去死。

    想到此,左良玉发出一声长叹,摆摆手道:“如果今日在战场上有七千山东兵,我们已经获胜了。”

    “父亲太瞧的起太保大人的兵马了吧?”左梦庚颇为不服,按大明的制度,左良玉练的这些兵以后大半也听他的,他当然不服气了。

    “小子,”左良玉斜眼看他,道:“你看我们打的热闹,这样的大平原,死伤不过几千人,如果是山东兵在,凭他们那凌厉的攻势和一往无前的打法,还有犀利的火铳和大量火炮,加上甲坚兵利,种种配合指挥如意,这一仗打完,要多死多少人?”

    左梦庚无语之际,左良玉却是被自己的话所惊。

    这两年来,他一直以张守仁为目标,苦苦追赶,但现在才突然在自己嘴里听到对山东兵的总结,而细细一想,张守仁能做到的这一切,除了自己勉强能做到对营兵平等视之,扩大营伍规模,加强训练外,其余各项,自己可是差的太远了。

    这一想,立时有点心灰意冷之感,只是他是逆境中自己一路奋斗到如此地步,虽然一时心灰,但绝不至于叫他绝望。

    只是在此时此刻,他心中明白,自己这一世是没有机会追上张守仁,倒是将来如果真的天下有大变局,紧跟着荣成伯,这才是左家能生存和壮大的机会。

    “夜了,我们早早歇着,明天看看动静再说。”

    最后看了一眼如星辰般闪亮的火把群,左良玉终于进入自己的军帐之中,没过多久,便是鼾声如雷。

    ……

    第二天天亮之后,左营果然看到大量的闯曹联军赶到战场,人数在二十万以上。看到这样的兵力,再强悍的人也不会再有主动进攻的念头了。

    而官兵按着不动,凭借这几年修的工事,闯营当然也不会主动进攻。

    一时之间,两军就陷入对峙之中,整个战场除了小规模的游哨战外,一时间就没有大的动静了。

    这边不打,过了河的官兵当然也不会主动求战,猛如虎等诸将在几个大集镇的中间扎下营来,凭借一些寨墙构成了简单的工事,将一些少量的火器集中在一起,预备闯营打过来时使用。

    他们相隔较远,同时已经在修筑浮桥,预备一旦有什么不对,风吹草动之时,就渡河南逃。

    第二天平安无事,到了晚间,官兵军纪越发败坏,整个北岸的西北方向,到处都是百姓的哭叫声,到了晚上,四处是火光,一个接一个的村落被荼毒残害,官兵们到处抢掠,强x,甚至是杀人取乐,他们抢光了村中的粮食和牛羊,拖拉回自己的住处,彼此为了争抢甚至发生了好多次械斗事件,对这些事,将领们装看不到,甚至会接受自己亲兵抢来的金银和古董等器物,督、抚们心忧大局,对这些事根本也没有弹压意思和想法,方圆二十余里的地方,就这么遭遇到了极为凄惨的境遇,这些地方因为靠近省城,百姓没有出去逃荒,结果万万想不到,却是被官兵残害至此。

    第三天依旧无事,不过大军发觉河流水流从早晨时流速变缓,沿河打水的伙夫们先用水不便,接着饮马的马军也觉得事情不对,等到了中午时,河流渐渐开始有断流的迹象,这些兵将才慌忙将事情层层禀报上去。

    “完了,完了!”

    接到禀报来的军情,丁启睿丢下自己的饭碗,在军帐中吓的浑身发抖,他知道必定是闯营截断上游,使河水断流,使大军无法取水。

    “速传诸总兵,急速拔营起寨,返回南岸。”

    这么多兵马,困守一地,井水有限,根本无法满足大军所需。

    一发觉断流,丁启睿毕竟不是完全没有经验的废物,知道大事不妙,于是立刻下令,全军不再耽于北岸,而是向回回转。

    但就算反应如此迅速,也是晚了。

    就在与左军激战后的当晚,李过率着一万八千轻骑,从远处预先准备好的浮桥渡河,等河水断流后,想从浮桥和干涸河流返回南岸的官兵竟是发觉,对岸却是有闯营的骑兵在活动着。

    在正面,闯军给左军的压力越来越大,左良玉是不可能腾出手来救这些废物,想死中求活,就只能从闯军骑兵这里正面突破,否则,上游闯军包过来,就只有被全灭的结局了。

    眼见如此,丁启睿对着猛如虎等人道:“你们诸位将军随老夫来到河南剿贼,今日遭遇如此险恶局面,只能前进,不可后退,否则,不惟老夫将受国法,诸位将军也不能幸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敌人只有不到两万轻骑,我们有十数万人马,只要一鼓作气,不难将流贼杀败,立大功,报皇恩!眼前只有一条干涸的河流,渡河杀贼,正在其时,诸位将军,勉之!”

    这样苦口婆心,诸将也只能答应,同时开始敲鼓集合。

    一直闹了几个时辰,诸总兵官终于将自己部下集结完毕,约定渡河而击的时间。

    待时间一到,鼓声大作,十几万官兵开始渡河。

    李过率着骑兵迎上,开始邀击那些过河的官兵,他们来去如风,彪悍轻捷,几乎没有对手。

    这样的情形之下,猛如虎暗中集合自己的部属,假作渡河迎敌,其实挑了一处地方,涉过浅水渡河后,立刻向东南方向逃了。
正文 第七百八十八章 行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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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如虎一逃,张任学,陈宏范等立刻跟上,他们早就有准备,根本不管普通营兵的死活,只顾将自己的亲兵家丁和正兵营精兵拢在一起,过河之后,立刻也奔东南方向逃窜。%&*";

    几个总兵官逃走后,督抚的标营也知道事不可为,他们都是这些总督和巡抚的家丁和族人,平时优待,战时效力,所以并不曾抛下主人逃走,在他们的力战之下,护着丁启睿等人也渡过浅水,亦是往东南方向去了。

    那里是陈留方向,也是官兵在东南的后勤中心,有完备的城池和大量粮草,只要入城,一时的安全就有了。

    这边一崩溃,消息传到左良玉处,左良玉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好在他的部下较为精锐,也没有和闯营接触交战,立刻就是拔营后退,等李自成知道消息组织追击时,左营主力已经逃的远了。

    诸总兵纷纷逃走,却是将杨嗣昌闪在身后,好在京营精锐全在督标四周,护着杨嗣昌缓缓而退,终于在乱兵之中,逃得一条生路。

    待十数日后,杨嗣昌在汝宁府立定脚跟,下令检点损伤。

    到这时,才知道虎大威和杨文岳等人早被击败,已经逃回黄河河北,损失过半兵力,甲仗几乎丢光。

    而自己这一边,左良玉部损失不大,但已经一路退回襄阳,屡次严令他不得再退,左良玉根本不理。

    自己身边,督标死伤不重,京营兵跑丢了三四成,而丁启睿和几位督抚,几乎就是仅以身免,只有家人亲丁尚在,部下折损的干干净净。

    十几位总兵,情形相似,十余万大军,所余不足零头,准备了大半年的军粮,甲仗,几乎全部丢光,四万余军马,只剩下不足五千。

    损失之重,两三年内,大明朝廷都是集结不到这样一股人马了。

    虽然慢慢收容,逃散的兵丁无处可去,好歹能再收容几万人回来,不过这样的老兵油子,几乎毫无用处了。

    思前想后,杨嗣昌自知无路可走,在命令人上疏朝廷言明战败前后结过后,一根绳索,结束了自己性命,他已经病了很久,吊死之后,其子与万元吉皆报称病故,与前奏一起,飞章驰入,上疏给皇帝。

    到此时,这一场大战以明廷惨败为告终。

    崇祯十四年,终于成为大明历史的一个拐点,在北方,锦州之战损失了几乎全部的精锐边军,到明亡国时,只有三万多关宁兵尚在,已经救不得崇祯的性命。

    在内陆,只有在崇祯十七年时,余勇尚在的孙传庭勉强凑起几万秦军,一战尽墨,再无翻盘的机会。%&*";

    战报的消息传向京师,传向九边,传向山东,传向南京,传向大江南北。

    知闻者,无不愕然心惊!

    可以说,崇祯早年,失去节制武将的能力,这上头有财政的原因,调度的原因,崇祯本人丧失威信和法度的原因,到崇祯十四年后,皇帝连文官也渐渐差使不动了。

    到十五六年时,崇祯任命总督巡抚,竟有文官推辞不赴任的。这样的事,在崇祯十年之前是不可想象的……帝王威严,不容轻触,但崇祯统治十几年之后,威信尊严已经荡然无存……战事是打一场输一场,财政是完全的胡来,施政手法就是胡作非为,在东虏几次入关,几次加饷,摊派失败,内斗不止的种种不利局面下,崇祯十四年两次大战失败后,所有人都已经明白,大明亡国不仅是时间问题,而是时间很快的问题了!

    ……

    “杨嗣昌误朕,该死,真正该死!这样的王八蛋,就该拿取全家,尽数都杀了……混蛋,朕好恨,好恨!”

    乾清宫中,虽然生着地龙,也关着殿阁的门,不过在场的众多太监,宫人,都是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皇帝有过几次大的情感冲击,比如凤阳祖陵被焚时,还有就是年初福王被害时,皇帝都是十分的伤心,甚至当场就落下泪来,然后好些天不能回复情绪。

    但如这样暴跳如雷,完全没有帝王形象的表现,也真的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

    “本兵大人请小心,皇上正在盛怒之中。”

    王德化自内廷出来,正好在宫门遇到奉召匆忙进宫的陈新甲。

    听到这样的话,陈新甲面色虽然突变,却并没有太惊慌的表情,显然是成竹在胸,并不特别害怕。

    “多谢印公!”

    对王德化的好意,陈新甲倒是十足感谢,拱手笑道:“最近得了一方好印,沉如铁,坚如金,敲击有金铁之音,真是好,今晚便叫人送到印公府上,请印公把玩。”

    “我也不必同你客气,多谢,多谢。”

    这样的小小贽敬,彼此是无所谓的事,王德化也随口谢过,便大摇大摆的出宫去了。

    两人相辞之后,王德化突然呵呵冷笑,低声道:“陈某人怕是命不久矣,可怜,可怜啊。”

    ……

    “臣叩见皇上。”

    “啊哈,是本兵来了啊。”

    崇祯红着眼,瞪着陈新甲,怒道:“开封之事,各地飞章急奏,想来兵部早就知道消息了?”

    “臣已经收到不少奏本,”陈新甲很平静的道:“消息来源不同,细节也有很大出入,不过,王师在朱仙镇败绩,阁臣杨嗣昌身死,这两件事都是确认无疑。”

    “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果然都不负朕望。”这种尖酸的话,崇祯平时倒是很少说。和他祖宗不同,朱元璋和他儿子朱棣的年头,动辄就是“拿去全家都杀了”等语,批复的圣旨上,全是村夫和武夫的话风,后来大明王室读书多了,也就文雅的多,这样的话语当然不会轻易出口。

    崇祯今日,果然是气的狠了,种种讽刺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的出来。

    对杨嗣昌,他也从倚重欣赏,到至为失望,不过现在杨嗣昌已经死了,而且毕竟是他大用过的臣子,有一点情份在,同时也不想教自己丢脸,所以在痛责一阵之后,崇祯的话语已经基本上把责任都怪在陈新甲身上了。

    “臣罪该万死。”

    陈新甲叩首,免冠,光着头,红着眼,请罪道:“请皇上将臣下狱,重重惩罚。”

    崇祯二年时,在平台上当面责备王洽,王洽身为本兵,上任不久,自认责任不重,不过也只能请罪。谁知皇帝居然隔不久就令锦衣卫将他拿捕,然后迅速定了罪名,将他斩首。

    此时崇祯沉吟着:“此番,卿确实有罪……”

    陈新甲心中一寒,松山惨败,开封败的更惨,收罗的大量兵马,一朝尽丧。虽然根据经验,官兵多半是跑散了,半年后最少还能恢复二三十万人的水平,但败了就是败了,皇帝脸上难看,威信受损,看来确实有拿自己当替罪羊的打算了。

    他将心一横,连忙奏报道:“臣本该在家待罪,不过,马绍榆已经有信送回……”

    “哦?”

    崇祯果然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从金台上站起来,颤声道:“他怎么说?”

    “马绍榆已经率部进入沈阳,信上说,刚与东虏接洽,已经和虏之四王子见了面,从礼节上来看,东虏还算是有行款的诚意……”

    “四王子,就是黄台吉吧?”

    “是!”

    “人家已经称帝多年,咱们当然不能认帐,不过既然行款,也不必坚持这样的旧称了……如果款事成功,就称为清国国主吧。”

    “是,皇上英明睿断,臣等一定遵行。”

    “当年他在袁崇焕为蓟辽督师时便多次要行款事,现在看来,并不是欺哄,当是确有诚意。”

    陈新甲知道当年皇太极就是在哄骗袁崇焕和明廷,换取生存的空间和时间,现在的议和之事,更加的不乐观,实在难以说明对方是什么用意。

    不过既然崇祯这么说,他当然也只能同意皇帝的判断,不会在这种事上和他顶牛的。

    事实上马绍榆的议和之事从头到尾就是被皇太极玩弄于股掌之上,到崇祯十四年时,皇太极刚刚大获全胜,彻底打服了明朝的边军,在此之前,明朝总以为没有集中全力和清国交战,所以尚有一点自信心在。

    松山一役后,明军是被彻底打服了,这也造成清军入关之后大明的军头纷纷剃头请降,易帜效力,其实从他们投效后的战斗力来看,把那份精力用在抗清上,以清军的实力,能打到黄河边也就算不错的成绩了。

    现在皇太极挟大胜余威,根本就不可能同意明廷的议和方案,崇祯扭扭捏捏,连议和的名义都不肯承认,还用“行款”的以宗主对藩属的心态来操办此事,皇太极只不过借此事打探明廷的真实想法,同时也是因为松山一役打的筋疲力尽,用议和的名义来换取短暂和平,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罢了。

    这一些,不仅崇祯不会懂,陈新甲也是如在云雾之中,明廷在这个时候,既不了解自己,亦不了解敌人了。

    “卿在此事上要尽速进行,有些细务,不必事事等朕决断!”

    一听说辽东议和之事有了眉目,崇祯的愤怒已经被抛向九霄云外了。

    一直以来,双线作战就是他心头之痛,确实也是奇葩,农民军低潮时,东虏来凑热闹,东虏消停时,农民军就大行其道。

    现在两边都壮大起来,更是叫他头疼脚也疼了。

    但心腹大患,当然还是造反的农民。东虏再闹腾,似乎也不会亡大明的天下,不过是边患,而农民军却是直奔他的天下,他的宝座而来的。

    “款事一行,朕抽调所有边军,一定要在一两年内,尽剿逆匪!”

    吩咐完陈新甲后,崇祯杀气腾腾,如此说道。
正文 第七百八十九章 浮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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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四年的冬天很快过去了,接近年末时的开封大战的余波也渐渐过去了。i^从北京到南京,再到海南,百姓们连讨论的热情也快失去了。

    毕竟李自成还是在河南开封,虽然收复了洛阳和许昌等在此前放弃的城池,不过也仅只限于此。

    在黄河河北,官兵重新集结,鄣德和怀庆等河南地界仍然驻有官兵,义军一直也没有攻击的打算。

    在归德府,陈永福仍然守备着,暂时看来还没有投降的打算。

    在唐、邓、新野方向,战败的京营兵和张任学等部汇集了五六万人的残余,从陈留一路到汝宁,再到唐邓之间,就是他们驻守着。

    左良玉缩的更远,直接退到了襄阳,并且开始四处拉壮丁,补充在河南战场的损失。

    在这样的举动下,被焚烧的房子,抢掠的士绅,百姓当然不在少数。不过现在的左良玉有近十万大军在手,连监军太监他也不买帐了,杨嗣昌已死,丁启睿等向来统驭的是秦军,方孔昭资历够,但叫他来约束左良玉,这只能是笑话,所以在襄阳等地,遭受荼毒的百姓官绅颇不在少数。

    这种行径当然为人所不耻,这也是后来天下太平,不少将领得以封爵,左良玉也立下一些功劳,几次清军的招揽都被他严辞拒绝了……可惜,仍然不得封伯,后人评述,这是张守仁觉得左良玉行事太过有亏于军人操守,所以故意在此事上给了老左一些教训的原故。

    在年尾的时候,官兵消停的多,李自成和其部下们,却是沉浸在一片洋洋喜气之中。

    和往年的河南一样,今年的冬天仍然是雪下的很早,等进了腊月之后,反而无雪了。

    这样的天时,就是说明过冬前后天不太冷,而且降雪量少就意味着来年开春后降雨也少,就说明干旱仍然将继续下去。

    同时,因为干旱,天不曾降大雪,导致蝗灾也会继续这几年的十分严重的传统,在新的一年里头,吃光仅有的一点青苗。

    人们抱怨着,哀叹着,哪怕是心里高兴着李闯打败了官兵,短时间内不再有兵灾,可是想想来年的光景,人们还是止不住的心情沉重。

    “多打几眼井,不要惜力,老百姓心向着咱们,咱们现在也没有甚事,多做些活计累不着你们。%&*";”

    仗打胜之后,李过算是首功,他也并不居功自傲,而是一头脑扎进农事里头来了。

    开封已经定下来当根本,来年开春就四处出击,北上打鄣德,东南打归德府和陈留、杞县,再南下打汝宁府和南阳,半年之后,再视情形而定,下襄阳,沿江下南都。

    这个路线,是经心谋划过的。朝廷在北边还有一些力量,北京这样的城池也不是容易一攻而下的,万一受挫就不好了。现在这样的情形,往南打,夺湖广产粮地,得南都财赋地,和河南联成一片后,再取北京,把握就大了。

    不过与其说是对朝廷这样小心,不如说是李自成不想早早面对山东。

    现在想打北京,不把山东拿下来是不可能的,只有河南和山东联成一片,才谈的上去北伐京师,不然的话,无疑是痴人说梦。

    短期内没有战事,诸将分头练兵和打造器械,李过领了督促农事的差事,他的两三万人的骑兵,除了留下一些操练新军之外,大半叫他撵到了地里头。

    看到大家有点懒洋洋的模样,不怎么上心,李过有些焦燥起来,他用马鞭在半空虚抽一下,厉声喝道:“耕战耕战,没有耕,哪来的战?”

    “嘿嘿,将爷,咱们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只练兵么。”

    “就是,老百姓还能不种地?”

    “等夏初时,好歹会有收成,到时候咱们去征粮就对了。”

    “到时候征粮出队子,咱头一批报名,征不到粮,将爷你打我的板子,打多少都没有二话可说。”

    “挖井实在不是咱能做的,这是手艺活,将爷还是差我去做别的吧。”

    能够胆在“一只虎”面前说这些话的,肯定都是些够资格也够胆气的,他们要是接了令阴奉阳违,李过反而真的会抽他们鞭子,但当面这么顶回来,反而是长期跟着够义气也实诚的,一时间气的他没有话说,只是眨着眼不语。

    “将爷,我的好将爷!”

    一个跟随多年,也是同寨的本家李姓老部下最为敢言,见李过这样,又仗着胆子道:“这些天你老督农,咱们吃点苦没有啥,将士们有怨气可不是小事!大伙儿走出来趟,无非就是想过好日子,不想再吃地里头的苦了。现在不少人都和我说怪话,说要是知道现在比在家务弄庄稼还辛苦,又何必提着脑袋出来?说起来,咱们闯营比起人家曹营已经够苦啦,要是再弄下去……”

    这个部下也不敢把话说圆全了,不过李过心里一片冰冷,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些话都是实情,是部下们的一片好心。

    这些天怪话不少了,不过都是来自别的部将,闯王身边的军师们是很支持的,用宋金星的话来说,明太祖就是靠的练兵和屯田,就是这两手得了天下,现在闯王要得天下,练兵这一块不差了,屯田这一块却是差的太远。

    李自成尚不怎么坚决,刘宗敏不大感兴趣……他是一直想回关中,想在西安建立基业,富贵不回故乡,对刘宗敏等陕西籍的大将来说,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李过却是大为赞同,他的兵马执行屯田的命令最为坚决,现在看来,无形之中就得罪了不少人。

    他看着这些部下,见多是关切的目光,心中感动,一时就想把在山东看到的情形告诉大家。

    除了在莱芜买铁,他还暗中潜到过胶州,只是没敢往浮山核心地带去。

    李自成对山东的事十分好奇,刘体纯也曾经亲自潜入过去,亦是没有敢往核心地带去。毕竟越是往里头,盘查越严,唯恐露馅。

    就算是在外围,见到的东西也是足够叫他们胆战心惊了。

    那些硕大的风车,整齐平整的道路,硕果累累的农田,兴盛的农庄,高达数层楼的巨大水车和星罗棋布的深井,加上治安,水师,商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叫李过深深明白,为什么张守仁的军队装备那么好,士气又是那么高昂。

    所以牛金星的屯田之议,立本之议,他才会那么赞同!

    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是咽了回去。

    和张守仁一直替将士扫盲学习不同,李自成的部下当初全是不识字的农民,就算到现在,士兵们仍然是几乎全部是文盲,而将领中,只有少数几个为了看懂兵书和文告开始学习,多半将领识字仍然十分有限。

    就是李自成本人,前几年还不注意这些,这两年才开始恶补,开始跟着牛金星等文人学习通鉴等史书。

    把自己看到的那些,就算全盘说出,又有何益处?

    一时间,李过亦是有些心灰意冷,只挥手道:“该做的屯田之事还是得做……不过,也不必逼将士们太紧了,年节时候,该歇就歇几天吧。对了,酒不准喝,但多拿些银子买些肉,我们现在不比当年了,肉总归是吃的起。”

    众将闻言大喜,都是深深躬下身去,齐齐道:“遵令!”

    越是这样,李过心中越是难过,只是他做战时勇猛如虎,平时却十分精细,能把情绪藏住,并不出声。

    等他回到开封城外接近城门处时,看到有几百人在地里做着活,冬天活少,不过就是翻翻土,这些人却是做的热火朝天。

    李过心中一动,策马靠前看看,果然见着是田见秀在地里。

    大冷的天,田见秀却是光着背在农田里,背上拉着绳,身边还有两个汉子,都是一样打着赤膊,大冷的天,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

    这是因为没有牛,三个人拉着犁来翻地,人力不能和畜生比,自然是十分吃力了。

    李过下马走过去,笑道:“玉峰哥,你也是一营大将,麾下有五六万人了吧?闯王还都给你精壮,你做这样的事,叫他看到了,说你什么是好啊。”

    “这有什么!”田见秀停住脚步,擦擦额角的汗水,很温和的笑道:“将来天下太平了,总归是要归农的。”

    “不是侯就是伯,还有公,能归农?”

    “再大再多的官,也得吃饭。打仗是打仗,屯田是屯田……”田见秀向来是屯田派,在商洛山时,数他对种地最热心,此时眉宇间满是忧愁,对着李过道:“现在大伙不愿在政务农事上分心,一心都只想着打仗练兵,感觉都呆不住,这怎么是好?”

    李过如遇知音,苦笑道:“我也正在为这事发愁……大家趟惯了,十年来没落过脚,最多只能在一个地方呆几个月,在商洛山,算是咱们呆最久的地方了,那是没有办法,就算这样,大山里也转过好些个地方,现在得了开封,都说要好好经营,不过看样子,从闯王到下头,都有点浮躁,没有定性啊。”
正文 第七百九十章 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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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田见秀说了一阵屯田的话,两人都是支持种地的一派,也不怕人说嫌话,将彼此心中的隐忧说出不少。i^

    虽然说的畅快,不过两人都知道自己是少数派,田见秀虽然很得众望,地位只在李自成之下,和刘宗敏都差不多,但屯田这事儿,他也得不到什么支持。

    既然无可改变,两人也都是在高位的大人物了,一味抱怨无济于事,过不多会,李过便告辞离开,意兴萧索的往自己的驻地而去。

    快到地方时,他看到一队人往城里去,为首的看的眼熟,自己低头想了一会,待想起来之后,便是叫道:“姚应奉,你不是奉命守洛阳,怎么又跑回来了?”

    姚应奉也是老人了,不算大将,李过不是很熟,不过前一阵知道他被派出去镇守洛阳。

    “补之哥!”

    姚应奉见是李过,上前叉手见礼。他也是陕北人,一口浓重的米脂腔调,神色也爽郎,笑着对李过道:“补之哥不知道,洛阳又给官兵夺了去。”

    “啊?”

    李过大惊,喝道:“你怎么敢擅自弃守,还这么大摇大摆跑回来?”

    他的脸色一变,姚应奉也是有点害怕,李过一只虎的名声可不仅仅是对外的,对内也是十分严刚坚毅,大家除了怕总哨刘宗敏外,就属怕李过。

    当下连忙说道:“不是擅自,是闯王和总哨早就有令在先,咱们拢共派了三千步骑在洛阳,如果官兵来个几千或万把人,末将都会打一打看,不能失了咱闯营的威风。不过这一次是杨文岳那厮带着保定兵三万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杀将过来,末将一看没法子,洛阳城羊马墙就十几二十里,手头这三千来人,实在不够守的,没法子,他们前脚到,咱们就后脚撤了。”

    李过心中浮现起一股无力感,洛阳这样重要的城池,头一回闯王觉得兵力单薄,只留了邵氏兄弟领五百人驻守,大军刚走,就被官兵夺回,并不奇怪。

    前一阵击败官兵主力,牛、宋两军师和李过等人都建议设官守土,李自成也嘉纳建议,分派诸将,守备夺来的数十州府县治。

    李过当时觉得十分兴奋,此后他关注屯田,细节上没有注意,现在才是知道,原来闯王只派了三千人去守洛阳!

    这些兵力,是比以前多了不少,不过怎么看也不够守备那么广大和重要的城池。

    当下顾不得和姚应奉多说,自己顾不得回营,而是直奔李自成的下处。%&*";

    自从打败官兵主力后,自成就搬进了原本的周王府中,他现在是自称大元帅,曹操是副帅,刚打下开封时,很多规矩已经和当年在商洛山里不同,不过总体来说,仍然是较为平易近人,不过最近搬到王府之中,关防当然比以前严密很多。

    李过赶到时,看到王府四周有不少大元帅的亲兵在来回巡逻,赶出不相关的闲人,闯曹两营的将士在路过时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王府四周的情形,眼神中不乏自豪和骄傲的色彩。

    将士们的心思是一样的,自家的大元帅住进了原本明朝亲王的府邸之中,这是大家的光彩!

    王府四周,也有不少重要的将领抢了豪富巨室的大宅邸住下,到处都是簇拥着将领的亲兵来来回回,四周数里之内,等闲人是进不来的。

    曹操自忖不够资格住亲王府,不过也抢了附近不远的一座郡王府,李过到来的时候,听到那个原本的郡王府中传来丝竹之声,还有酒宴时特有的笑闹声,他不觉摇了摇头。

    闯曹两营,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分歧,声色享乐上,就是最大的分歧了。

    李过的身份不需要通报,亲兵们都微笑着给他让开了道路,王府从紫禁城到大殿,一切规制都是李过这样的穷小子没见过的,造反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能住进亲王府邸,就算是他一脑门子心事,经行过时,也是忍不住四处张望。

    李自成正在王府的内殿里读书,隆冬时节,未来很久都没有大仗打,行伍十年,也是他难得的安闲日子。

    内殿里生着铜盆取暖,暖烘烘的十分舒服,就算李自成向来不讲究享受,也杜绝过于享受以免将士有样学样耽于安逸,但住进王府之后,一些细微的生活细节的改变,他倒也并不过于排斥。

    牛金星穿着茧绸棉袍,坐在李自成对面,替他讲解几本古人的兵书战略,李自成则结合自己的实际的战斗经验,一边听一边发问,对照。

    他的两眼炯炯有神,虽然在内殿之中,还有几个宫女在不停的替他更换热茶,送上一些茶食点心,但他还是穿着那一身著名的蓝箭袍,浆洗的发白了也并不更换,等李过进来之后,看到闯王这样的衣着和行止之后,竟是情不自禁的松了口气。

    “补之来了。”李自成笑着指一指凳子,道:“坐下,听听牛先生讲书,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听听不坏。”

    “洛阳丢了。”

    “啥?”李自成微微一惊,接着便是懊恼道:“***姚先奉……官兵多少兵马?”

    “保定军,三万步骑。”

    “哦……”李自成方才释然,笑道:“这倒不能怪姚先奉了,三千对三万,他打不出这种仗来。”

    “大元帅!”李过忍不住道:“洛阳地方要紧,是开封西边的门户,城高险峻,地势十分要紧,据有洛阳,可以进窥关中,为什么不派重兵防守呢。”

    他这样说,李自成微觉有些难堪,这阵子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和他说话了……但毕竟是自己侄儿,而且两人年纪相差不多,向来是当亲兄弟一样来处的。李自成有个好处,对刘宗敏和李过这样的陕西籍贯的将领脾气很好,能容的住,当下微微一滞,便是坦承道:“是没有打算守住洛阳和许昌一带,最多是官兵敢往开封来,就派兵去打……不过,杨文岳肯定没有这个胆气过来。”

    文官的战功是守住城池或收复城池,斩首功劳是武将的,杨文岳一定是事前知道洛阳空虚,复洛是一桩大功,可以弥补他在朱仙镇一战前后的失败,到洛阳肯定就是底线,叫他继续往开封这边来,打死也是绝不可能的。

    “我军已经大败官兵,经略地方正合其时,未知大元帅何以不全力派兵设牧,守备地方呢?”

    若是往常,李过不会这么和李自成说话,毕竟叔侄关系。

    但此时他面带薄怒,以部将身份质问统帅,竟是抛开了叔侄亲谊。

    “补之……”

    李自成颇觉软弱,他对经略地方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意识的只想把所有的力量拢在身边……这是多年流寇生涯所带来的积习,洛阳地方要紧,他也知道,但叫他分兵几万或十万去守备,去经略,他却是没有这种打算和胆略。

    同时,他也不知道麾下诸将,谁能当这样的方面之任?

    如果弄到尾大不掉,自成格局又如何?

    这样的担忧,从来就是他不敢放手经营地方的最大阻力,只是这种心思,连李过也不方便透露……毕竟叔侄的同时,也确实是有统帅和部下的关系在。

    “补之将军,麾下有不便明言处啊……”

    牛金星适时出来趟浑水了,看着李过,他苦笑着道:“现在这时候,不是分兵的时候啊。也不方便设立官府,经营地方。”

    “哦?”牛金星这样的说法叫李过十分意外,他对这个大明举人还是十分敬重的,当下叉了下手,问道:“先生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还请开释。”

    “现在闯曹联营,如果我们分兵……”

    “先生担心曹营会有什么异动,这个恐怕不大可能,曹帅不是那么分不清高低上下的人……”

    牛金星森然道:“补之将军能替曹帅做保么,能做这个保人么?”

    “这……”

    “再有,如果我们分占地方,以曹营的做法,我们占两个,他便要占一个,我们占五个,他最少要两个。这不是成了提前的裂土分王?以后想再收拾,可就难喽。”

    李自成原本还不曾想到这一点,牛金星这么一说,他便憬然道:“启东说的不错,现在绝不能设州府县官,过两年再说!”

    李过被牛金星这么一说,也是噎的十分难受,但明知道这样是错的,却是不知道如何辩论反驳。

    “补之兄弟,莫要着急啊。”牛金星也不愿得罪这个闯王的亲侄儿和大将,他用诚挚的语气劝慰道:“开春后我们先南下打归德,把陈永福收服了巩固了东南方向,再打下汝宁,南阳,经新野下襄阳,撵走老左,得湖广产粮地,扩大实力后顺江而下,得江西,南都,那时候,自然设官驻守,地方也大了,投效的人才也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先生说的是……”李过深吸口气,不知怎地,脑海中就想起山东来。但这样的话不要说是说出来,便是想一想也是对李自成的大不敬,于是话到嘴边,便是颓然道:“但愿一切都如先生所说吧。”

    待李过出去后,李自成也有一些不安,对牛金星道:“补之劝我们现在就分守各地,难道是我错了?”

    “麾下顾虑的事也是有道理的。”牛金星现在对李自成已经颇有了解,不慌不忙的笑着劝道:“还是等解决了曹营的麻烦再说吧。”

    “嗯。”李自成重拾自信,眼光中满是坚毅之色:“时间在我,等我收拾了曹营,有百万大军之时,才是真正经营地方之时。”

    “麾下龙姿凤表,现在大明外有强敌,内无大兵,天下,迟早是麾下的!”

    话语一落,内殿之中,立时便是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是啊,在崇祯十四年的开封,在李自成眼中,除了张守仁会造成小小麻烦外,天地之间,又有谁是他的对手呢?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一章 铁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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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山是从八月被围,其间几个月间,洪承畴组织过曹变蛟和王廷臣等精锐部队冲击皇太极的御营,也曾经尝试过突围,甚至想过办法,想逃到锦州去和祖大寿会合……这样当然是从一个绝境跳到另外一个绝境,所以想想也就罢了。i^

    年尾时,洪承畴等高官下令杀了不少战马,凑起一些柴薪,给将领和士兵们分些马肉,过个好年。

    当然是将领和亲兵们领的肉多,普通的营兵能有一根大棒骨啃啃就算祖宗有灵,骂娘的甩闲话要投降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年前,皇太极就派人与城中暗中连络,里头有高级将领应承,但只有少数将领愿降,势单力孤,不能成事。

    到崇祯十五年一月时,时机终于降临。

    一月初,洪承畴听说有援兵来到,这个消息从哪冒出来的已经是个迷,不过肯定是来者不善。听到消息后,洪承畴派了六千人出城夜袭清军大营,试图造起声势,与援兵里应外合。

    打起来之后,杀声震天,清军大举还击,没有丝毫顾忌,这时松山城中才知道根本没有援兵,洪承畴慌乱之下,竟然在出城官兵没有回城之时就下令闭城门。

    十二年老督师,危急之时,也不过就是如此!

    这六千人都是精兵,临危时也只能转道而走,趁夜逃往杏山等处,被清军骑兵尾随追击,斩杀一空,无有脱难者。

    到这时,城中兵力已经严重不足,时机到了。

    ……

    “皇上许你家将军官居原职,原本在松、锦一带的土地,可以留给你家将军,你家将军入汉军旗,也是正经主子,他的富贵,不会被满洲八旗的贵人们谋夺,皇上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曹振彦口舌生津,舌灿莲花,差点就把自己的胸口扒开给人看看了。

    既然他这么有诚意,对方也是个上路的,虽然藏在暗处,但也明显有点头的动作:“好了,我代我们家将军应下来了,我们的少将军夏舒会在约期之前一天晚上吊城出来,做为人质,以取信大清皇上。”

    “怎么破城?”

    “现在城中尚有五六千精兵,都是各家总兵的亲兵家丁和正兵营精兵,但围城很久,粮草不足,大家都很疲乏了,选一个日子,大清兵趁夜攻城,我们趁乱打开城门,城池一定能得手。%&*";”

    “不要人协助吗?”

    “这个,如果可行的话,有大清兵先进城来帮手是最好不过,只是怕进城很难。”

    曹振彦挠挠头,也觉得想翻进城太难,就算挑一二百白甲兵或前锋营的精兵也很难做到悄无声息的进城,想了一下,也不把话说死,只道:“先这么定了,我回去后就禀报皇上。”

    “好……”来使还得趁夜色吊进城,说话之际将一块狗头金塞到曹振彦手中:“将来大家就是同殿为臣了,这位大人真是青年才俊,将来我家将军必定有仰仗的地方,小小敬意,还请笑纳。”

    曹振彦刚是一个牛录章京,另外兼任炮队教官,前者是小官,汉八旗有好几百个牛录,正式的兵丁就有小三万人,他只是汉八旗中不起眼的一个佐领。

    炮队教官倒是一个要紧的实职,不过是军职清苦差事,因为十分要紧,连吃点空额和克扣点军需物资也不敢,只能拿死俸禄。

    上一次入关抢掠他没轮上,所以一直穷的很,金子入手,沉甸甸的,心头一阵狂喜。

    “我会禀报皇上,尽可能帮你家将军,嗯嗯,多谢,多谢。”

    就此拜别之后,曹振彦心情一片轻松,想起好友丁宏广这几天一直邀他去小饮几杯,现在还是上半夜,肃亲王已经休息了,不能回事,不如去扰这个好朋友去。

    一念及此,也就不往大营去,直接奔丁宏广等人所住的地方去了。

    ……

    “时间已经定了,三月初城中副将夏承德趁乱开城投降,清军入内,会有一批人专门负责捕拿洪承畴。”

    丁宏广在曹振彦身上得到的情报很及时,加上在别处获得的消息,几相印证,已经得知松山即将陷落了。

    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等机会,同时也是没闲着。

    在辽东建立了广范的情报网络,大量的情报从沈阳到赫图阿拉,再到铁岭开原,再到盖州金州旅顺,顺着海道,又送回登州,飞报到军情处和张守仁的案头。

    对辽东的情报,浮山军情处已经获得了突破和成功,这是大明锦州想也不敢想的成就。

    在明和清的情报战史上,一直是清军有很好很强大的成绩和实力。

    从老奴时代起清军就擅长用间,情报收集工作十分扎实到位,十分犀利。

    明朝一直是被动挨打的一方,说来奇怪,在壬辰倭乱时十分厉害的锦衣卫在崇祯年间似乎消失了,再也没有一点神奇和有活力的地方,令人扼腕痛惜。

    军情处主要的情报来源不是上层,当时的清国上层是拉拢渗透不了的,要打主意,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但在下层,特别是大量的受苦的包衣奴才中,通过民族大义来感化,或是一点粮食,一块小小的银锭,就能轻松组织起内层核心和外围的情报网络来了。

    不管是驿站,酒店,汉军旗,或是满洲王爷们的王府里头,很多事情都可以通过包衣们彼此闲聊的途径得到确切的情报……这年头,说起情报工作很复杂,但也很简单。虽然清朝上层有用间谍并用的极好,但并不代表清方有良好的军情系统和反间谍的经验。

    他们也就是能抓抓那些从宁远混过来的胆战心惊的细作,真正的受过训练的情报人员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发觉,收集情报的手法和分析归纳法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全然了解的。

    换句话说,某个王爷随便在家里的一句话,可能清朝上层的一些动向就流露出来了。而那个王爷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泄了密。

    就是这样的搞法,丁宏广等人不辞劳苦的在辽东搞了一个庞大而严谨的情报网络出来,哪怕没有人主持,也能自行运转,各部门彼此有联络,但各行其是,环环相扣的同时,又是环环分明,不怕某一环出了事而损坏全局。

    这几个月,是丁宏广一生中最忙碌的时刻,不过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

    “三月初……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召集人手,预备动手吧。”丁宏广眼中寒芒闪烁,决心已经下定。

    ……

    自十四年八月被围入松山城中,洪承畴这半年多来几乎瘦了十斤,但仪容风度,却是一如以前,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是一个十分讲究风度和仪容的中年官员,不管是长角幞头大科花的玉带朝服,或是梁冠礼服,又或是乌纱常服,哪一身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是风度翩翩,一尘不染。

    他有几个仆人,专门替他收拾这些细务上的事,挑白头发,梳头,着衣,每天都要花费大量的精神。

    和那些在困境中不修边幅的同僚和向来粗俗的武将们相比,洪承畴的风度是一等一的,哪怕是在京师被皇帝召见时,崇祯也曾经私下赞赏过洪某人的闲雅气度。

    可是在这末世一般景像的松山城中,他这副模样,就有点讽刺了。

    在上一次早早关闭城门,将六千多人卖了之后,洪承畴在松山城中的威望就一落千丈,几乎跌到谷底。

    他仍然坚持每日巡行,往常一见他和亲兵们过来,士兵和将领们就会起身肃立,现在他路过时,不少士兵假装睡觉,躺着不动,将领们也只当没有看到,歪着头不出声。

    这样的情形,洪承畴当然是自尊心受挫,不过他没有出声,以他的地位和一群丘八较真,形象会进一步受损的。

    “督师大人。”

    “见过督师大人。”

    几个总兵和副将围了过来,大家例行公事,禀报城外情形。

    现在围城的已经不是皇太极的御营兵马了,大半的满洲兵都撤回了沈阳过冬,留下来围松山这个苦差事是肃亲王豪格,这个差事看似辛苦,其实是皇太极为他这个大儿子费了不少的心血。

    这是纯粹的摘桃子的行径,如果皇太极不爱这个儿子,怎么会把正蓝旗一旗交给他,同时替豪格在两黄旗竖起威信,经常在大臣面前解释豪格的鲁莽行为,又把最后攻下松山,俘虏和杀掉大批明朝巡抚总兵级高官的美差,交给豪格?

    豪格也算争气,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探马四布,侦骑到处都是,城中一切行为在这样的防御面前都十分可笑,不论是派使者求援,或是再想偷袭,无疑都是自寻死路,毫无机会。

    在城头上,看着铁桶一般的清军大营,还有蜿蜒数十里的深长壕沟,洪承畴感觉到一阵阵的无力。

    城中粮食越来越少,已经有不少人吃不饱肚子,军心士气越来越低迷,自己已经毫无办法可想。

    他素来深沉多智,但在此时,也唯有捋须茫然,没有丝毫办法。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二章 潜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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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心不稳,大人。i^”

    曹变蛟是秦军总兵,跟随洪承畴多年,直言不讳的道:“城破在即刻了。”

    洪承畴变色道:“未必吧?松山城高险峻,虏想破城强攻,未必有这样的胆量!”

    “但我军已经接近粮竭,而且大家知道没有援兵……外无救兵,则无必守之城啊,大人。”

    如果是一般人,洪承畴一定会变脸,以扰乱军心的罪名,下令将人拉下,轻则打军棍,重则斩首示众。

    但说这样话的偏是曹变蛟,他只得苦笑道:“那依曹帅之见如何呢?”

    “预备突围吧,大人。”

    “突围?”

    洪承畴道:“历次突围,几乎无有成功者啊。”

    “那是普通的营兵,如果弃城突围,我等的家丁和大人的标营精锐全部在一处,轻装精骑,将战马集中一处,普通的营兵殿后,吸引东虏追兵,我等轻骑一路前行,遇到壕沟也能快速通过。”

    曹变蛟很有信心,接着道:“从此地到宁远不过百二十里,方广数百里,东虏没有留下全部主力,我们以两千精锐轻骑一心逃走,猝不及防之下,会有机会逃到宁远的。最少,我敢以性命担心,有我便有大人,没了我,一样会交代我的家丁和亲兵,以护送大人到宁远为第一要务……朝廷,可丢不起这个脸啊。”

    他的话中有警告之意,洪承畴十分不悦,加上心烦意乱,一时不能决断,便道:“此事十分重大,等学生与邱大人等人商量过后,再决断如何?”

    “这是自然,只是要提醒大人,此事要快,城中军心不稳,要小心奸细献城。”

    “这应该不会。”

    虽是这么说,不过洪承畴知道曹变蛟说的才是真的,心中怏怏不乐,惯例的巡行也没有心思进行下去了。

    等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几个贴身的俊俏仆人上前来替他换上家居的衣服,其中一个最得宠爱,一边替洪承畴整理衣饰,一边说道:“曹帅说的突围之事,到底有没有把握,要不然,咱们走了也好。”

    洪承畴也在思忖过此事,不过他很难下决心如一条丧家野狗一样的逃走。

    风险太大,如果被人杀死在逃亡途中,名声难听不说,死相也肯定很惨,想到自己满身血污,披头散发被一群野人杀死在路边的泥污里头,他就绝不愿去尝试着逃跑这件事……哪怕有机会也不行。i^

    至于曹变蛟话中的另外的意思,他也明白了。

    朝廷当然丢不起这个人……曹变蛟是在警告和提醒他,不要有侥幸心理,不要被生俘!

    堂堂挂兵部尚书头衔的总督大员,宫、保等加衔也都在身上,这样的一方重镇大员如果被东虏俘虏,朝廷的脸面确实是没有地方搁了。

    在和东虏的这几十年的战事里头,先是有巡抚一级的文官战死疆场,总兵一级的有十好几个,副将以下就数不胜数了。

    但投降的将领最多也就是副将和参将等级别,象大凌河投降的辽东军的副将张存仁,就是高级武官降敌。

    而当时的副将何可纲宁死不降,祖大寿为了取信皇太极,只得将自己的这个同僚杀掉,然后投降。

    不过祖大寿虽然在大凌河暂时投降,心中却没有真降,瞅了一个时机,又反正回大明这边了。

    一个总兵尚且有忠义之心,如果洪承畴不幸被俘而又活着,朝廷的脸面何在?

    如果洪承畴熬不过投降了东虏……

    这种可怕的事,连洪承畴自己都不愿多想。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不会如丧家犬一样逃走,被人杀死在沟渠之中。

    但他也不会投降,最多在最后熬不过城破之时,一根绳子悬梁,很体面干净的了此残生。

    上报君皇,下也对得起自己了。

    这样的话,哪怕是自己的心腹俊仆他也不愿多说,只微笑着摇摇头,便是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此后数日,城中倒也是安静,城外的清军也没有什么动静,洪承畴感觉稍稍放心,觉得曹变蛟有点危言悚听。

    他还抱着万一之念,朝廷再拼凑十几万大军前来,纵不能救锦州,由宁远一路经塔山和杏山不难,到时候,自己突围才算有望。

    “但愿能逃脱生天……”

    大明蓟辽总督,被困在这四方天之中,惟有向天祈祷,愿上天降下不该有的奇迹了。

    ……

    “好,全上来了。”

    “果然是东……喔不,果然是大清兵啊,各位都是好身手啊。”

    大明崇祯十五年的三月初五,三更过后,在松山的一处城门附近,城头上垂下几根绳索,五六个身手敏捷的全身黑衣的汉子顺着绳索急攀而上,几乎是眨眼功夫,就全部攀到了城头上。

    每个人都穿着全身的夜行衣打扮,身上鼓鼓囊囊的似乎带着不少东西,每个人眼神中都是精芒外露,加上利落的身手,轻悍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是叫人不敢轻视,很明显的精锐模样显露出来。

    负责这城门的就是那天与曹振彦接洽的军官,是一个松山城的游击,官位不低,今晚却是亲自来做这样的事,他十分紧张,辽东三月的天还和冬天差不多,居然额头上全是汗珠。

    原本应该防守严密的城门居然被外人这么攀城直入,原因也很简单,负责这一段防御的就是已经决定投降的副将夏承德,他做这样的事不是十分简单么?

    至于城门,就是害怕有将领私下,是好几家兵马混合驻扎,想打开就难了。

    不过用绳索拉进几个人来,还真的是小事一桩。

    “明晚会有大股人马到城门处来与你们配合,一起打开城门。在此之前,务必要多加小心,谨慎行事,不可孟浪而暴露行迹。”

    一个全身夜行衣,身形高大的汉子,口音听不大出来,但有一股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态度,冷眼看着那个游击,用居高临下的态度吩咐着。

    “是是……”越是这样,那个游击越是将头垂的越低,态度也是越发的恭敬。一边点头称是,一边小心翼翼的道:“上差是来拿捕洪大人的吧?末将已经预备了几个得力的人手,一会领着上差大人前去……”

    “不必了。”

    丁宏广在此之前下过功夫,松山城的地图看过几百次,图都翻烂了。

    地形和各官署的所在,印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一点儿也不会出差错。叫人带路当然更好,不过也更可能出漏子。

    当下冷漠的一摇头,在城头略看了一会地形,便是带着自己的人,分成几截,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不愧是上国专差!”

    到这时,这个游击感觉十分庆幸,追随夏副将投降的决定十分英明,他可不想将自己的性命丢在这里,什么大明大清,当兵的在哪里都是吃粮,无非是剃个头罢了,剃了头,夏天还凉快呢……

    在这个游击喜滋滋的开解自己的同时,丁宏广和他的小组成员们在飞速前进着。

    辽东的夜风凛洌清冷,但他们的脸庞都是一团火热。

    从预先的准备到行动,毫无瑕疵,没有一点可挑剔的地方,若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松山城的街头。

    到处都是沿街睡卧着的大明官兵,衣衫破旧,甲胃开裂,武器的色泽暗沉。

    这样的天,城中的住处都被拆的差不多了,睡在破损的屋中等于是睡在大街上一样,很多人身上裹着七八层的被子,犹自冻的瑟瑟发抖。

    城中前一阵还有粮食,但一直缺乏烧柴,不论是取暖还是煮饭,柴火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这年头的东北只比后世冷,而房屋的密封和取暖性能比后世差的多,不要提暖气空调等物,就连烽窝煤都没有,取暖只能是烧坑,有柴火就一直不停的烧,人在雪天和极冷的天气不出门,就一直缩在坑上,尽可能的保持热量。

    以当时的营养摄入标准,不这么办的人,一般都死的很早。

    实在没柴火,只能抹油在脸上和手上,不然就直接冻死了。

    丁宏广等人一路过来,闻到强烈的油脂味道,每个兵都在身上抹了厚厚的一层油脂,好在是不缺马匹,好的战马还能留一条命,劣马和伤马早杀了,骡子和驴更是杀的一匹也不剩下,在月光下看去,每个兵脸上都是油乎乎的厚厚一层。

    没有这东西,不要说打仗了,冻也冻死了。

    道路是早就熟记在心,无须犹豫。六个人的小组在城中的道路一直不停的疾走着,间或会有巡逻的明军小队,不过都是远远就能听到动静……城门不失,城中巡个什么劲?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从这些巡兵身边潜过时,丁宏广竟是觉得太缺乏成就感了。

    不过,很快他的眼神就凝练起来,洪承畴在松山的住处就在眼前,毕竟是总督居所,四周有不少标营亲兵驻守,他们待遇较好,也比较忠诚,潜入之时,需要小心谨慎,一旦惊醒卫兵,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诸君,前方就是目标所在,也是大人亲自交代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丁宏广目光沉静,话语中却是透露着无比强烈的自信!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三章 刺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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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五年三月初的这一次的刺杀行动,也是浮山军情处的一个标志性的事件。这件事后,间谍,特务,这些词汇开始有另外一层意义。

    在很多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所谓游侠儿,飞剑取敌将首级,千里奔袭改变战局,这种事情不过是传闻,不过在松山的事情之后,很多人才猛然明白,原来战争之中,还真的有这样的手法和做法!

    “其实刺杀改变不了历史的进程。”

    在接到报告之后,张守仁沉默良久,最终才掩卷长叹。

    丁宏广等人的任务是他布置的,杀洪承畴确实是他很想做到的一件事,但并不代表他真的觉得一两件刺杀可以改变整个历史进程。

    “怎么会呢?”

    林文远愕然道:“这件事虽然军情处承受很大牺牲……丁宏广和小组成员在杀掉洪承畴之后被其卫队围攻,六人抵抗到最后,弹尽之后全部光荣,成为军情处的楷模人物……现在很多小伙子给我写血书,请求去出沈阳的任务……刺死几个东虏的王爷,贝勒,没准就是扭转了历史的进程,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

    “有是有的,会有一些微调,但刺杀改变不了历史的主流啊……”

    张守仁虽然合上宗卷,但眼前仍然是丁宏广等人在事前的报告和事后留守辽东的情报组的补充报告的字眼……

    六人用特务手段,潜入洪承畴的住处。

    当时正值四更,怎料洪承畴还没有睡。孤灯一盏在他的书房之中,丁宏广等人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在灯烛之下来回的徘徊,还不停的有喟叹之声。

    有那么一点时间,估计行动组的人都是停在了那书房之外,感受着天地之间最奇特诡秘的一幕。

    里面的是大明的重臣,太子太保,蓟辽总督,兵部尚书。

    他们则是大明的山东镇或是说登州镇的军情处的武官,每个人都有正式的官照印信,在登莱时,他们都有铜牌,刻有他们的姓名和职务,这些铜牌是在北京有备案,他们是正经的大明武官……

    但在这里,他们要做的就是刺杀!

    刺杀大明的重臣,毫不留情的刺杀,要做的干脆利落,绝不留一点后患!

    在来此之前,他们已经深明此行的重要性,不过在行动之前,仍然可能犹豫了。

    这样的细节,由独特的记录方法被保留在原地,隔了几天时间后,松山城破,到处残败,情报组的人捡了出来,送到山东。

    读起来时,张守仁眼中仿佛看到了六个黑衣人,潜伏于窗外,全身都是杀人的武器,而心中却毫无杀机,眼中亦无杀气。

    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二十左右,模样十分俊俏的青年男子走入洪承畴的书房。

    在他过来的时候,丁宏广等人当然是隐藏起来,没有被对方发觉。

    “老爷,这么晚了,还是休息吧。”

    “唔,再等等。”

    “要不,由我伺候老爷你就寝吧……”

    一个男子,说话的声调这么魅惑,柔媚入骨,哪怕和当时的任务关系不大,还是被记录了下来。

    “不必了,今晚很烦……”洪承畴有点意动的感觉,不过还是拒绝了俊仆的好意。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今晚外头很吵,怎么回事?”

    “哦,是王超和王标哥俩瞎闹腾,叫中军大人压下去了。”

    “吵什么?”

    “还不是说没肉吃,吃不饱那些话。”

    “咳,你们压他们做什么?要是吃饱了,凭他们跟我近十年的关系,能没事吵闹吗?”

    “这,我也知道,不过咱们只剩下二百匹战马,都是上等好马,留着将来万一时……”

    “哼,没有大军来援,咱们象野狗一样乱窜吗?我是绝不会逃的,留马太多也无用,杀吧,再挑几十匹出来杀了,给他们吃肉养身子,关键时刻,我和你还有总管,钱先生几个赞画,还有中军诸将,都要靠他们保命,你们晓得么?”

    “是,小人立刻就去吩咐。”

    “立刻也不必了,现在快四更,凭白扰人清梦做什么,明天早晨说吧。”

    “是,老爷要不睡的话,小人给老爷整治一些酒菜来。”

    “好的,要精洁些,叫老郑打起精神来,前日弄的乌七八糟,他打量我现在治不了一个厨子了么?”

    “是,小人这就去吩咐。”

    “昨日换的衣服,叫人仔细浆洗干净,再有污点,一定重责不饶。”

    “是,一并记下了。”

    见洪承畴没有别的话吩咐,这个俊仆才从室内出来,接着当然是耀武扬威的去吩咐厨子给洪承畴做夜宵,再又跑到粗使仆人屋子里,吩咐人连夜浆洗衣服,不得耽误。

    这样的琐事吩咐完之后,洪承畴反而平静很多,不再辗转反侧,而是拿起一本书,在灯下观阅起来。

    过了小半个时辰之后,厨子带着帮手抬着食盒过来,在屋中又点了一盏油灯,更亮了一些,把饭菜和酒取出来的时候,厨子跪下叩头请罪,洪承畴淡淡吩咐了几句,也就作罢了。

    接着院中又闹腾了一会,到底是半夜了,除了几个值夜守更的在外头等着,内间书房洪承畴自己饮酒之外,整个大院之中,已经没有什么动静了。

    “动手吧。”丁宏广静静的道:“又无心逃,又这么讲究享受,这样的人果然是大人判断的软骨头呢……我等诛除了他,就是立下一个大功,就算全部殒命于此,亦是值得了。”

    ……

    记录自然是到此戛然而止了。

    “宏广他们都是好样的。”张守仁的眼睛有点湿润了。

    执掌大权这么久,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有点单纯的青年军官和大明百户官的结合体了。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合格的上位者了。

    眼神之中,有时也有一些冰冷的色彩,行事也有点无所顾忌和不讲手段,只讲结果了。

    但无论如何,此时此刻,他确实是感动的。

    “恨不得我也在松山。”

    看着自己的妹夫,林文远正色道。

    “文远,你不知道,我也恨不得自己在松山。”张守仁苦笑一声,沉声道:“十几万大军被人吃了,死那么多人,一总督,一巡抚,几个兵备道监军道,好几个总兵,朝廷养这么多兵,容易吗?这是多少州县官用夹板和大棍还有重枷枷出来的啊!这都是百姓的血汗供养的军队,这些军人,不管是怎么样的,是不是合格的,也是我大明的子民,就这样被人家杀鸡屠狗一样的宰割杀戮,我的心真的很疼……身为一个武将,一个总兵官,一个大明的军人,松山之战,对我们来说是不折不扣的耻辱……如果我们山东镇在,恐怕结果会不同。但是为了叫天下大势如我所想的那样演变,我又不能去……文远,改变历史的机会曾经摆在眼前,但我不得不放弃,我心中的难受,实在是难以用语言形容之万一啊。”

    丁宏广等人死后,林文远不是没有在心底怪过张守仁。

    那是一群多么优秀的年轻人啊!

    就这么把生命放弃了,就因为张守仁的一句洪承畴是软骨头,是高位的文官,为了这个命令,六个人根本没考虑过进松山执行任务后的后撤计划……是的,没有后撤计划,因为大家都知道,混进城中,潜入洪承畴的住处,将其袭杀,能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了,再想安然的全身而退,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悼念英魂。”张守仁断然道:“无论如何,杀了洪某,杜绝了他投降的可能,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成全了他的名节,无论如何他是必须得死。这是##第一等的大功,授给宏广一等卓越勋章,其余人员每人一枚二等,其家属,都按勋章来配给待遇。”

    卓越勋章是浮山的最高勋章,其余有战役纪念章,优秀工程纪念章,紫心勋章等各式勋章,但卓越勋章是最高荣誉,象征着获得者是战士中最杰出的一位。

    目前为止,丁宏广是一等勋章的唯一获得者。

    “我代宏广谢谢大人了。”

    事涉公务,就算是郎舅至亲,林文远也是一脸肃穆。

    “不必了,英灵不远,他应该知道是自己应得的。”

    张守仁苦笑一声,又有点放松的道:“底下几个月,我烦心的事很少了……我们专注于练兵之事吧。”

    崇祯十五年三月,松山战役彻底结束,在丁宏广等人牺牲的第二天,清军与内应里外配合,很轻松的打开了松山城门。

    巡抚邱民仰死,兵备道张斗死,总兵王廷臣,曹变蛟,死。

    而洪承畴在清军入城的前一天晚上已经被刺,刺客也全部战死,身上没有任何可供查明身份的物品。

    皇太极在知道消息后十分震怒,肃亲王豪格因为此事都被严厉训斥,差点又一次被降级为郡王。

    松山失陷,然后祖大寿绝望,走出内城投降。这一次,他的投降是真心实意了,不过皇太极忌惮祖家和吴家的实力,重用祖大寿的儿子,但对祖大寿本人,却是闲掷在一边,此后祖大寿虽然未死,却也是消失在了历史的滚滚洪流之中。

    辽东暂归于平静,李自成已经开始南下攻打归德,战火燃起,未来大家关注的焦点应该在南方。

    而在山东,崇祯十五年的计划是编练二十万以上的新军将士,训练他们成为合格的战士……任重而道远。
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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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轰,轰!”

    随着轰隆隆的炮声,海面上的靶船应声而粉碎,炮声停歇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一转眼已经是崇祯十五年的九月,秋意袭人,浮山港口外的海面碧蓝喜人,而身后山上已经成了一片浅黄色,树林上落叶纷纷而下,这一年,一晃就过来大半年了。

    张守仁已经留了胡子,他已经不是那个崇祯十年时还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了。

    虽然不过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但身居上位久了,已经叫人忘记了他们的统帅才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朱元璋二十五岁才造反,三十岁左右就拥兵数万,四十岁得到整个天下,张守仁倒没有觉得太过得意的感觉。

    他现在身处于广宁舰上,这是一艘从英国过来的大船,耗资四十万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船,先给付的定金不是银元或银锭,而是浮山自铸的金元。

    现在这种金元已经流通于整个东北亚和东南亚,铸工很好,成色很好,大量发行,欧洲佬也大量收进,他们对黄金的贪婪是没有止境的。

    有了黄金,就有战舰。

    虽然英国人对卖给一个异教徒国家大型战舰有很有些疑虑,但张守仁显然还是赌对了。

    这当口的英国人连印度都是刚刚插进一脚,马六甲在葡萄牙人手里,澳门也是在葡萄牙人手里,在几十年后,英国人考虑过在中国打下一个落脚点,此前考虑过澎湖,被荷兰人赶走,清初时,曾经多次进攻澳门,都被葡萄牙人用炮台顶了回去,这年头的炮舰遇到固定炮台还是很吃力的,英国人撞了一鼻子灰,后来一直到与中国人的贸易额一直超量逆差时,才派了大规模的使团到中国来,企图用珍尼机织的布来打开中国市场,卖给中国人钟表,用来弥被贸易逆差。

    当时的中国是大一统状态,还有表面上的文明帝国的落日余辉,不过使团一至,纸糊的到底就是纸糊的,被人一眼便看穿了端底。

    乾隆还在十全武功里陶醉时,英国这个他眼中的英夷小国已经在打中国的主意,而在几十年后,鸦片战争就开始了。

    而在此时,英国对东亚这边没有大的贸易利润,也没有殖民落脚点,所以没有太多的野心,没有野心,也就没有利益冲突,而张守仁的金元可是硬通货,加上郑家的关系,英国也得考虑东印度公司不能竖敌太多……现阶段的不列颠海军最大的敌人是海上马车夫,在和荷兰苦战几十年后,英国人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拥有无可争议的海上霸权,现在,还早的很呢。

    有钱赚,一切藩篱就不存在了。

    从十四年接单开始造船,到十五年夏天时,船只从英国陆续驶来。

    当时从欧洲到中国需要不短于半年的时间,广宁舰抵达浮山港口时已经是八月,到现在,接船下来不过一个月。

    但一个月的时间也是足够了。

    送船过来的英国佬们原本有十足的傲气,毕竟这个时代欧洲已经开始大航海时代超过百年了,整个世界已经在他们的脚下,整个南美已经被占据,南美的黄金和特产源源不断的供应欧洲,欧洲已经从蒙昧的中世纪走了出来,不论是贵族还是民间都十分富裕,原本阴冷潮湿食物不足的中世纪已经成了回忆中的事情,白人的傲气和自信已经开始膨胀,他们已经确信,自己确实是天之选民,是上帝的宠儿,而异教徒都是野蛮人,是上帝的弃儿,不配拥有财富和文明。

    在这个时代,南美被占,非洲也开始被殖民和贩卖黑奴的历程,北美也有大量的殖民者了,而亚洲的南亚被英国殖民,东南亚是荷兰人和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天下,整个亚洲,只有日本和朝鲜,还有中国等寥寥无已的国家未被殖民,而包括越南缅甸在内的国家,都是有了欧洲人活动的身影,只是这些国家背后毫无例外的有中国的背景存在,所以这些贪婪的殖民者们还不敢随便下手,一直到清朝被凌辱和打跨之后,才渐渐将这些中国的藩属国逐个吞并下去。

    在当时的欧洲人心中,中国勉强也能算文明国家,毕竟和那些南美和南亚的猴子们不同,中国人不会用活人祭祀,也不是懒到什么也不穿,只在树下等椰子掉下来的废物,中国人拥有中央政府,有先进的科举和文官制度,有辉煌和久远的文化,有组织完备的军队,也有火器和水师船队,人民文明富足,有礼仪……这一切都被当时的欧洲人传递回去,在欧洲有相当长时间的中国热,直相一直到乾隆之后,才慢慢揭穿。

    但承认中国是文明国家的同时,这些高傲的白人又觉得中国武力装备十分落后,并不算是一个海洋国家,特别是中国人的戎克船,小而落后,几乎没有远洋能力,只能走日本海路和往吕宋这两条较近的海道,再远一些,就是当时著名的马尼拉大帆船来承担,中国船,不行。

    民船商船不行,战舰更差,西班牙人扬言三万人能征服中国,主要原因是觉得中国人没有海防,毫无抵抗能力。

    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登陆,用娴熟的战术和优良的兵器,横扫中国。

    这个计划当然没实施,不过同为欧洲人,英国人当然也是知道的很清楚。

    或者在造船的过程中,英国的那些造船的工匠,准备接船的海军军官,水手们,都是在嘲笑着中国人的异响天开。

    或者中国佬有制造瓷器和丝制品的天赋,那些见鬼的玩艺确实是好东西,弄的欧洲人神迷不已,从南美搜刮来的财富,被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又带回到了亚洲,每年大量的白银流入中国,令贵族和有识之士心疼不已,但对普通人和下层的民众来说,中国无非就是瓷器的代名词。

    在这个时代,中产之家的伦敦人如果能在下午茶时间由女主人端出一套正经的中国瓷器来,那种光彩,能叫主妇自豪好些天。

    至于中国人开大型战舰,争雄海上……嗯,这个笑话不错……

    等到了登州,看到登州港口成百上千艘商船来往不绝,云帆成片时,英国人的傲气就减少了很多……见鬼的中国人也是和犹太佬一样精明的存在,不知不觉中钱就被中国人给赚去了。

    他们一路北上,看到了广州,泉州一带的无数的商船,成千上万的帆船装载着各色的货物,从南中国海一路过来,几乎就没有一天不看到十艘八艘帆船扬帆出海。

    对中国,他们从开始的不了解和轻视,一路北上过来,已经足够惊奇。

    但一切是在看到浮山水师时,才有了质的改观。

    浮山水师已经拥有四百吨到一千二百吨的战舰一百五十八艘,其中六成是自造,四成是来自英国和郑家水师的出产。

    郑家的船只已经不算主力舰,主力舰全部以大的城市命名,都是八百吨到一千二百吨之间的巨舰。

    按浮山的命名规矩,超过两千吨到三千吨的巨舰以行省命名,张守仁一直期盼有这么一天。

    所以浮山坚持自己造舰,哪怕购买更省心省力也是如此。

    横亘在英国人眼前的就是这么一支庞大的舰队,这样的规模在当时的海上强国来说只算是中等,不过放在亚洲来说,已经是庞大巨物。

    当时的西班牙在亚洲算是较强大的存在,它的亚洲分舰队整个加起来也就三十艘不到的规模,其中还有不少是三四百吨的中小型战舰,只装配三四十门火炮,已经算老旧了。

    荷兰的实力要强一些,不过强的也有限。

    在东亚海面上,英国人的存在感是最弱的,可能就只有几艘船在这里保护着寥寥无已的商船队。

    以纯粹的战舰数量来说,眼前这一支突然冒出来的舰队已经是亚洲顶级!

    英国人惊叹着,不过以约瀚牛的性格来说,能叫他们牵动一下嘴角就是了不起的成就了,战舰虽多,毕竟还不能和英国人的主力舰队相比。

    更多的人心里还在嘀咕着,用钱堆出来的舰队,其实力未必有表现出来的这么强。

    但很快,这样轻率的论断就被推断了。

    不论是牵引小船上的水手们动作是那么的熟练,引领水道时是那么的自信,那些大舰上的水手,升帆降帆时的动作是无比的纯熟,没有丝毫可挑剔的地方!

    指挥的军官不论是仪表,风度,还是下命令的正确程度,都是叫英国人感觉到毫无可挑剔的地方,很多红脸膛,一嘴牙齿快掉光了的老水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牵动脸部皮肤的频率又大了很多。

    他们当然不知道,浮山水师已经成立几年,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海军军官学校培育出大量极其优秀的年轻军官,在船上实习之后,已经飞快成长,成为最优秀的一群海军军官。

    在他们和胡得海等海盗和老水手出身的军官指挥下,登莱一带原本就有大量的合格的弄海的好手,这四五年来商船贸易越来越发达,水手也越来越多,水师都是从精中选精,挑的全部是年轻力壮或是富有经验的好手,交船的英国人挑不出毛病,大感震撼,也就理所应当。
正文 第七百九十五章 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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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你瞧英夷们的那副模样,真是笑死人了。i^”

    接船前后,胡得海这个水师大统领也是安排了一出出的好戏。

    在去年开始接船前后,英国人的傲气叫胡得海这个弄海的老手十分愤怒。海盗出身的人只论强弱,不论别的,英国人敢这么牛气哄哄的,胡爷就是要把他们的这一些莫名其妙的傲气给压下去。

    这个年头的中国人可没有什么软骨头,也不会有崇洋的情节。

    相反,千年以来,中国就一直是亚洲第一强国,不论是典章制度还是军事能力,整个文明一直处于金字塔的顶端,在唐宋之交,先是军事能力,后来是经济和文化先后达到巅峰,如果不是有蒙元之事,中国人的自信还会更强。

    中华文明肯定有缺陷,不然打跑了突厥的唐朝不会灭亡,宋也不会被人屡次打的满地找牙,最终还完全亡于异族之手。

    但中华文明肯定有其优异之处,完全不亚于西方文明的优异之处。

    在古罗马还在叫人与野兽生死搏斗时,中国已经废除了人殉制度,在西方黑暗的中世纪,火刑柱大行其道时,中国人已经将奴婢制度改良为雇佣关系,经济发达的同时,文明向来昌盛,在西方大小领主世袭和拥有初夜权时,中国人已经用考试来决定自身的命运了。

    虽然考试也有其垄断性,但毫无疑问,这是整个世界相对公平的一种办法了。

    这样文明之下的子民,自有其傲气的一面,虽然相比较而言,中国人比同时代的欧洲佬要文明的多,博爱的多,对人对事都公平的多了。

    英国佬头两回交船时,实在叫人觉得无可忍受。那种高高在上,以文明者对愚昧者的态度,令胡得海等海军一干人等有无可容忍之感。

    他们已经不是那种只知道刀头讨生活的海盗了!

    在他们身后,是过千万人的山东人民,他们是张守仁花几千万堆出来的强悍水师,加上大国子民的心态,怎么会容忍这些红毛夷在自己地盘上嚣张?

    今次海上演练,就是要给红毛夷鬼们一下更结实的下马威,叫他们知道中国水手和水师军官也不是吃素的,不要以为自己就海内独步了。

    不得不说,用心良苦,效果很好。i^

    一大排的英国海军军官站在船舷上,从四十多岁的船长到三十岁左右的大副,再到十二三岁的见习海军军官们,哪怕是那些少年也是板着脸,都做出面无表情的模样,但眼神之中的东西是欺瞒不了别人的。

    “约瀚逊船长,我们的炮手水准如何?”

    张守仁也有这么一点恶趣味,在他的时代,英国佬已经没落的厉害,不过抱着美国表弟的大腿还能狐假虎威一番,那种帝国谱就是放不下来,能有机会打击一下眼前这些正如日初升自信满满的英国海军的军官们一下,这也是难得的趣味。

    这个英国船长是叫约瀚逊,这年头叫这名字的英国人不要太多,他也是典型的英国人的形象,刻板,一张亮堂堂的红脸膛,高大的个头已经开始发福,最少肚子明显凸出很多。

    听到张守仁的话,虽然十分不情愿,英国船长还是点头道:“不论是水手的操船技巧,还是军官的指挥,或是炮手的技巧,将军大人的水师已经足够强大了。”

    “但是……”英国人抿了抿嘴唇,好奇的问道:“大人,据我所知,你们的南中国海有郑家的水师,虽然郑氏水师炮舰和大舰不多,但拥有足够多的人手,他们有很多好水手,所以荷兰人几次败在他们的纵火船下,现在双方已经偃旗息鼓,不再敌对。而在贵国的北方,根本没有哪一国的水师舰队在活动,在这里,您的海上商路对贵国北境是独家经营,往南有郑家保护,您为什么要建立这么庞大恐怖的水师呢?”

    “典型的西方逻辑……”

    “什么?”

    眼前的船长眼神中确有好奇之色,西方强盗逻辑色彩尽显无余。

    他们就要发展水师,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不过当别人也要拥有时,他们就觉得不适合不恰当了。

    鉴于还有船只在英国建造,张守仁神情肃穆的道:“在我国北方,有强大的异族敌人……”

    “哦哦,将军说的是鞑靼人?”

    “是的。”

    “不过鞑靼人是以骑兵和陆战见长……”

    “但他们也有足够长的海岸线。”张守仁微笑着道:“您质问的很巧,就在这一段时间,我们的水师就要大举出动,到时候,如果您有兴趣,可以随船一起去观察战事。”

    “太好,太好了。”

    船长用英国人少有的热情态度回应:“正好,我可以带着我们的小伙子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争。”

    鉴于他的热情程度有些过火,显然是加了很多不必要的恭维成份在里头……英国人想必认为中国佬只能做瓷器,或是养点奇妙的小虫子,从各国的情报和亲眼所见来看,大明的武备确实是比较松驰,老实说,不是有张守仁和郑家在撑着,连海防也基本上消失怠尽了。

    对中国水师的认识勉强有一些修正,这些黄皮猴子算是鼓捣起了一支象样的水师,也有一些象样的水手和军官,比如眼前这些。

    就是大家脚下这艘广宁号来说,是一千五百吨的大船,在广州和福建沿海的时候,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眼球。

    这样的船,在中国沿海确实是太少见了。

    各国的远东舰队,到六百到八百吨是常见的吨位,一千吨几乎没有,而一千五百吨装备七十四门火炮的战舰,在英国本土也是十分少见的超级巨舰。

    海军军官们还算有兴趣,不过一边的几个穿着大红军服的龙虾兵,也就是海军陆战队的军官们都是做出一脸怪象出来。

    这年头的欧洲已经在军事上超过了中国,不论是之前的瑞士方阵,还是古斯塔夫的步炮协同,又或是犀利的西班牙方阵,在军事理论上和训练上,装备上,都是全方面的超过了中国。

    这几个陆军军官一路北上,见到的大明卫所兵就是一群叫花子,就算是少见的募兵装备也很烂,更谈不上训练了。使用的兵器极少热兵器,就算有一些鸟铳也是粗制滥造,质量很差,士兵没有训练,更无士气,就是一群杂兵,和南美的那些土著兵比起来当然是强很多,但在真正的全球折腾的英国人面前,实在是不堪一击。

    当时大明有限的精锐兵马要么对农民军做战,要么在九边,就算是南京都没有什么象样的军队,当年的倭寇能一路杀到南京城下,少而精是重要原因,但南方军备很差也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不争气,人家小瞧也是理所应当,张守仁也不多计较,打个哈哈,便是下令舰上人员继续动作。

    从船上下来之后,由港口区直接回到军营区,沿途到处都是穿着黑灰色军服的骑兵,穿着黑色军服的宪兵,穿着蓝色军服的陆军,都是军风纪扣的严实,军容军姿毫无挑剔,个个胸前铜纽扣闪亮,脚下军靴散发着光泽,手中的武器也是一样,不论是冷兵器的长枪或是铁戟,还是火铳,都是擦的闪闪发光。

    那些傲气犹存的英国人一路过来,在这里也是哑了火,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这些天他们只顾做交船和海上演习前的准备工作……因为张守仁要过来,在翻译中,张守仁是这个国家的高级武臣,是伯爵,所以英国人也很慎重,这些天一直在船上和港口区活动,同时他们在港口也有一个联络站,生活设施很齐全,过的不错。

    现在一深入进来,看到军营区过万军人的模样时,所有人都是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难以理解!”

    一个陆战队上尉嘟囔着道:“这位伯爵司令官拥有这么庞大强大的陆军,还有这么强大的海军,为什么这个国家还被鞑靼人这种野蛮人所困扰?”

    “他们还被荷兰人占据了台湾和澎湖,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庞大的帝国,居然还没有殖民地。”

    “可能靠卖瓷器和丝制品就能得到一切,所以他们不愿大费周张……真是奇妙的民族,看来他们是和平主义者啊。”

    上尉一开口,大家都是打开了话匣子,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谈论时都用轻视或鄙夷的口吻,毕竟当时的欧洲已经站在了世界巅峰,加上大明虽大,民间也十分富裕,百姓也有礼教,不论是衣着,谈吐,都是毫不逊色的文明,但毕竟是武备废驰了,一个国家,不论怎么富裕文明,没有军备,仍然会被人轻视,在当时是如此,后世仍然如此,最少在张守仁过来的那个年代,世界仍然是从林法则,可能文明程度进化到讲究战争之外的手段,但核心是没有丝毫改变的。

    “看到眼前的一切,我对这一次所说的突袭行动,还真是充满期待呢。”

    “是啊,回到英国之后,应该是一段可以讲述很久的奇特趣闻。”

    “趣闻?”一直不说话的船长冷然道:“我不觉得是趣闻,我只觉得,欧洲真正的对手出现了,这么庞大的帝国,再拥有这么一位可怕的人物,以后的亚洲,是不是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各位可敬的先生,仔细想想吧!”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六章 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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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人被带到营区参观,接下来的行程是胶州城,相信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会得到一次扎扎实实的教训。%&*";

    不论是学校区还是工业区,或是胶州这样的商业区,不论是富裕程度,文明程度,或是卫生,医疗等覆盖的一切,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远在当时的欧洲之上。

    现在的欧洲虽然已经发达,不象中世纪时那么凄惨,但距离文明尚有一点距离,在大唐的国都拥有百米宽的主干道,拥有完好的绿化工程,拥有明沟和暗渠排水,有大量的公共卫浴设施时,欧洲的罗马文明却在蛮夷的进攻下被焚为一片废墟……就算是现在,大明普通百姓身上都可能出现的丝织品,对肉食和精粮的摄入,仍然不在欧洲之下。

    当然,西北和东北等战区和灾害区除外。

    在胶州这样的地方,商业繁盛到一定地步,对英国人来说还不算什么,居民的文明程度,学校的遍布,还有道路的平整干净,卫生情况,公众秩序等等,这一切想必会叫他们大开眼界。

    在同时期的欧洲,伦敦雨天仍然叫人一脚烂泥,巴黎到处是屎尿,臭不可闻,就算是贵族也不大洗澡和洗头,所以要戴假发和拼命使用香熏除臭。

    除了军事和海洋上的成就外,同时代的欧洲还真没有什么可夸耀太多的成就。

    就算是科学,大明这边也没有落后太多中,宋应星的著作就表明了这一点,当然,欧洲有科学理论有大量的哲学巨匠做为基石,在这方面迟早会把大明甩的老远……好在张守仁出现之后,在理论这一块上,相信也会迎头赶上。

    在张守仁骑马转进军营之后,身后仍然是英国佬们大声的议论声,当然,不乏惊叹之语。

    因为通事馆的翻译不在,这些英国人以为没有人听的懂他们的话……张守仁偷偷一笑,当年学的东西,居然还没有忘光,想来也真是有趣的很呢。

    他在浮山的府邸重新建设和修缮过,由一幢三进的小院转为富丽堂皇的太保和伯爵府邸,这样变化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他如果还住在原本的小院之中,恐怕会有不少人说他矫情了。

    便是实际需要,也是要拓大所居了。

    他的演武场,书房,公厅,还有随行人员的住处,光是这个就要很大的地方,现在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就算是回家也一样大堆人员跟着,不是虚张声势,确实是有大量的公务要回家接着处理。i^

    山东经过简易的人口统计,人口估计在一千五百万左右,整个大明,人口一直没有详细的调查数据,不过估计是在一亿五千万到两亿之间。

    山东的人口密度肯定是北方几省中较为密集的,河北,山东,河南,这几个是人口大省。

    就算是当年的辽东,汉人的人口数量就已经超过七百万,往千万迈进,山东的人密度更大,是辽东的几倍才是合理的数据。

    这么多人口,还有张守仁采取的是在现有道路和通信条件下尽可能精细化管理的路子,所以必定是官员多,各种琐碎事务也多,加上军务分陆师水师两块,还得分将作处和造船两块,无论如何,他的事情算是够多的。

    每天只有早晨才能有机会锻炼一xiati魄,放松一下心情,再有就是晚上九点过后,才能回到后院,和妻儿团聚,小小的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对这些,张守仁没有抱怨过。路是自己挑选的,现在身居高位,多少人的性命和前途是自己一言而决,对男人来说,没有比权力这一味药感觉更好,有得就有失,他不会矫情的说自己付出多少辛苦,以他的位子,付出再多辛苦也是应该的。

    做不下,就退位让贤。

    只是这个时代,能接手他这个位置的人,还直的是一个也挑不出来啊……

    所以也只能自己辛苦到底了。

    “老爷回来了,老爷万福。”

    今天因为演习的关系,各部门跟去的人不少,公事总要重新整理才能汇总报过来,所以张守仁忙里偷闲,没有在外头办公事,直接就进了内宅。

    这一下打了内宅上下一个措手不及,时近响午,里头饭香菜香正浓郁着,厨房里热火朝天,正在忙碌着,没承想张守仁就进了门。

    云娘指挥下人继续奋战,陈盼儿迎了出来,她性子比云娘要活泼的多,嫁过来后肚皮争气,头胎也是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虽然不是嫡长,不过有了儿子之后地位就稳固的多,当大小姐时的活泼本性充分暴露出来了。

    张守仁一进门,陈盼儿便是连福了几福,笑嘻嘻的道:“今儿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老爷居然掌灯之前就进后宅门了。”

    “你都当娘的人,还这么贫嘴恶舌的。”

    张守仁伸手在她的脸颊上狠狠一拧,感觉一阵腻烦,心中一动,不过陈盼儿已经远远逃了开去,不肯再叫他占便宜。

    “来,把虎头和铜锤都抱来。”

    说起来张守仁真是有儿子运,两个女人,云娘是二胎,陈盼儿是头胎,不过两人都又生了两大胖小子。

    当时消息传出,整个山东都是一片欢腾。

    张守仁的地位不必再多说了,有这三个儿子,两个嫡子,一个是平妻所出,都是大胖小子,无论如何,张氏是一定有稳固的传人,不怕出现什么不可测的意外了。

    人就是这样,就拿军中的那些军头来说,张世福是有威望,张守仁不在时也能镇住场面,但如果说张世福接张守仁的位子,不要说别人,他自己首先都不服。

    就是一个性格很谨慎的总旗官,能到现在这地步,哪一步不是张守仁一手拉拔的?凭什么他能接张守仁的位子?

    如果哪一天张守仁不在了,能接他地位的,唯有他的儿孙,换了任何人,军中的各大山头都不会服气,非闹起内乱来不可。

    所以有的时候,上位者的苦衷就是这样,生不生儿子,有没有后嗣,直接关系到下属的忠心诚度啊……

    两个宝贝儿子还在襁褓之中,抱了过来,虎头虎脑的,长的都很健壮。

    有后世的育儿经验,张守仁的三个儿子都很健康,浮山这边,小儿科的投入也不少,婴育儿的成活率大为增加。

    不过总体来说,在抗生素出现之前,夭折婴儿是不可避免的,在后世很容易治好的小毛病,在这个年代仍然足以致命。

    不仅是中医,同时代的西医也是如此,唯有等待时间来慢慢进步了。

    “好家伙,又长肉了啊。”

    “你小子也不错……嗯,多吃点,乖,别被你两哥哥拉下太远。”

    两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张守仁逗了好一阵子,这才又由奶娘又抱了下去。

    他的长子也才一岁多,不过已经能自己走路,在院子里头撅着屁股玩蚂蚁,一点没把他这个大将军爹看在眼里。

    “好了,今儿看你很高兴的样子,有什么喜事么?”

    云娘将饭菜准备好,又将张守仁喜欢的酒取了一壶过来,张守仁居中,两个女人一东一西,打横相陪。

    天还有点暑气,所以饭菜很精洁素淡,都是一些素菜和海味为主,整治的很干净,摆在瓷盘里头,碧绿青红各色,引人食欲。

    张守仁最喜欢的,就是一味辣椒。这东西在后世已经吃习惯了,连续几年用胡椒代替,但终究不是一个味道,去年引入辣椒后,夏天没有什么食欲时就是有这玩意就行,炒什么都引动食欲,令他能饱食加餐。

    对大将军这个爱好,在山东苟同的人还真不多,辣椒进入中国就在此时,不过一直到清朝早期,都是只在四川和云贵流行,因为那里是潮湿多雨地方,冬天湿冷,人们喜食辣椒是驱寒气来着,一直到现代社会之后,运输交通发达,各大菜系在全国都能享用的到,辣椒才进入千家万户,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

    这个时候,看到自己夫君辣的满头大汗,却是吃的格外香甜,云娘和陈盼儿两个相视而笑,心中都觉得一阵满足。

    “喜事是有,不是和你们提过那些英国佬么,今天好好震了他们一下,叫他们明白,咱们中国不是没人。”

    “和一群夷鬼较真还这般得意,大将军是不是太孩子气啦。”

    “就是,英国人也不是三头六臂。”

    张守仁先是被噎住了,接着才是哑然失笑,他后世的思维还是有定式的,教训了英国佬一下感觉很了不起一样,怎奈自己两个妻子是不折不扣的大明人,天朝上国的子民自有一股傲气在,视天下人皆为蛮夷,其实和欧洲佬视白人之外都为野蛮人一样的感觉。

    只是欧洲人不敢视中国人为蛮夷,而中国人却仍然可以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审视他们。

    “好了,好了,赶紧拿汤来,吃了饭,要开军事会议。”

    “好,遵大将军令。”

    两个妻子都刚二十出头的年纪,娇俏可人,此时一起出声调笑张守仁这个太保大将军,他也唯有摇头苦笑,默默承受而已。

    这般的天伦之乐,确实也是一种难得的补充,一顿饭吃下来,等若好好歇息了一会,等他出去之时,又是精力充沛,杀伐果决的大将军总兵官了。
正文 第七百九十七章 水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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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张守仁步入会议室的时候,二十几个副将以上的武官一起站了起来,军靴并拢,发出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行起军礼,向他问好。

    眼前也是将星闪烁了,新军制后,军衔制度基本和后世差不多了,只是延续了一些明军中的特有的东西没有废除,张守仁不是完美主义者,把后世的一切凭空拿来也不是好事,空中楼阁要不得。

    “大家请坐吧。”

    张守仁神色悠然,并不刻意,但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势,油然而生。

    眼前的这些将领,地位最高的是两颗金星的总兵官张世福,此次战事,他是后方的总指挥官,负责协调所有的陆军和水师的协调做战,此时夷然正坐,虽然张守仁在场,他仍然是有前线指挥官的感觉。

    毕竟张守仁只顾大局,真正的细节,还是要靠张世福和前方参谋人员一起商量之后,下达军令由各部执行。

    张世福外,便是总参的姜敏和刘子政,姜敏神色还算是镇定,而刘子政的眉宇之间,却满是激动的神采。

    这一次做战,刘子政几乎熬到了日以继夜的地步,好多次,都是张守仁这个最高上位亲自给他下令,令他必须休息,否则的话,不等开战,刘子政就能把自己累跨了。

    然后便是负责支援做战的第一军的将领们,负责陆战主要任务的水师陆营的马洪俊,靠着这两年在水师和胡得海的互相配合,凭着多少次小规模战事的功劳和经验,马洪俊终于在肩膀上也扛上了一颗闪耀的金星……官拜副将,成为大明武官序列里几乎与总兵相当的高级武官,这个速度,已经走在了他很多同伴的前头,当年在骑兵队里的伙伴,比如韩朝等人,现在不过是参将,肩膀上是银星,马洪俊算是因祸得福了。

    换成两年前,这厮肯定是喜形于色,此时却是神情凝重,一副如临大敌,如对大宾的神情。看到他这样,张守仁轻微的点了点头……大家都在成长,领军做战的人,不管怎么自信,拥有怎么强大的力量,首先就是要有一种对战争戒慎小心的感觉,否则的话,他肯定不愿以小兵的身份在那个将领的麾下!

    再有一个水师总兵官胡得海,眼前这些人,便是此次战事的主要负责人了。

    “大人,适才午宴,一群英夷的态度突然转变,此前那种讨人厌的傲气,一扫无余啊。”

    胡得海搓着手,十分高兴的大笑着。

    做为一个老海盗,虽然一直在北方海域活动,不过见识肯定不是普通的渔民或是长期生活在内陆的人们可比的。

    南方的荷兰夷,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也就是大明说的佛郎机人,还有这些英夷,越来越多的红毛夷涌入南中国海,与中国人争利,争夺海上商路,甚至抢夺中国人的土地。

    光是和荷兰,不论郑家,此前大明福建水师尚在时,就和荷兰有过多次交锋,红毛夷已经出现在中国超过百年,真正影响到南中国海的局势也有几十年了,胡得海这样的老海盗对南方的局面也是知道不少,能叫一个红毛夷在自己面前毕恭毕敬,这是很难想象的极大的成就。

    和内陆那些闭关自守,仍然自以为是天朝上国的人们不同,海盗反而是最早一批开眼看世界的人群了。

    “很好,很好。”张守仁也很高兴,颔首点头,笑道:“既然如此,叫他们跟着一起北上吧,胡提督,叫他们知道我大明水师和陆营官兵真正的实力,好好打一场,叫他们开开眼界。”

    “是,大人,请放心吧。”

    张世福是后方的前线指挥,前方的临敌指挥,也就是提督水陆的总兵,便是由胡得海来担任。由一个差点被斩的海盗,到现在成为浮山军序列中的总兵,甚至是提督水陆总兵,胡得海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至于是不是大明朝廷授给,现在这种局面了,谁还在乎?

    张守仁的人望,在崇祯十五年开始之后,已经再攀新高,得到他的信任和重用,比朝廷的官爵要叫人更加高兴的多。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大明那边是日暮途穷,日薄西山?这一年来,投效山东镇的文人名士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有人过来,甚至,北方军镇中的大同镇,榆林镇,还有山西镇,都有将领派人过来联络感情,这其中的意思,简直是太明显了。

    明朝已经尽失人心了,连武将集团也是在谋求后路。

    这可不是普通的武将集团,是如榆林尤家那样的与大明国运同休,世镇地方二百年的军将世家,连他们都起了异心,对大明的忠诚不是那么足金足赤,那些普通的军镇将领,还有那些没有根骨的文人们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人心就是在这样不经意中就起了变化,在原本的历史天空下,李自成取得了朱仙镇战役的胜利,打跨了保定军和湖广军,但开封没有顺利拿下,影响了他在中原的布局,后来茫然之下,南下湖广,打下襄阳和武昌四府,设官置守,算是真正有了一片基业,但在打跨孙传庭的秦军之后,李自成没有顺势再经略中原,或是沿江而下,去争夺南京,反而一路打回关中去了。

    这样的做法,说明此人就是毫无战略眼光,当时的关中已经不是秦汉时期的关中了,残破不堪,水利破败,连年灾荒,这样的地方,哪里能够做王业之基?

    以张守仁看来,就算李自成现在守住开封,但仍然不象是个能经略基业的模样,李自成在崇祯十四年时尽得河南人心,后来败退,河南和山西等地的百姓和士绅没有人支持他了,仍然视他为流贼,主要就是他在经营地方上太失败了。

    光能打仗是没有用的,会经营地方,叫人看到过太平日子的希望,这一点,比打几场胜仗要困难的多,可惜的是,李自成从始至终,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明末,真是一个缺乏英豪的时代,在张守仁看来,唯一可称道的反而是西营的残余,他们流窜到云贵,真正做了一些经略地方的事,云贵由是成为大西军的牢固基业,李定国在南明末年的辉煌,屡次击败清军的基础,就是在他和孙可望经营云南的那两年打下的,有时候,不经意的民政事务所迸发出来的力量,远比名将们在战场上获得的几场胜利要重要的多。

    只可惜,孙可望私心太重,李定国又过于顾全大局,是英雄,却不是枭雄……

    张守仁对山东的经营,已经在无形之中替他获得了大量的,各阶层人士的认可,不止是儒家阶层,还有工商阶层,普通的民众更是交口赞颂。

    在河北有兵灾和旱灾,河南千里赤地,山西疲弊,陕西是流寇的发源地,甘肃向来是贫瘠之地,辽东更不必提,原本的辽民十不存一的前提下,山东从崇祯十年到十一年清军入寇的创痛中恢复过来,不仅如此,还迸发出更强大的生命力和活力,这样的成绩,在朝廷的文书邸抄上是巡抚和文官们的功劳,但天底下谁不知道,山东在几次大战之后,已经是张守仁的禁脔,一切军政事务,巡抚等各官都仰张守仁鼻息而行,他的农庄系统更覆盖山东全境,民政军事一手全包,这样固然是有跋扈嚣张之讽,但也是叫人明白,山东现在工商发达,治安良好,基础设施建设远超四周,这一切成绩,自然也是张守仁的一手之功。

    在北方残败的基础上,山东就算没有这样的成就,保持正常的状态都会引人注目,更何况现在的山东,富裕超过四周太多,被吸引来的不止是士绅名士,还有大量的百姓。

    河南的流民,除了捱苦的,或是逃难乞食的,或是加入李自成阵营造反的,还有相当一部份逃到山东,被充实进农庄,或是招募其中的精壮,以为军人。

    以一省之力,有得天下之望,这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了。

    “你们讨论细节吧……”张守仁吩咐完了,往椅北上很舒服的一靠,笑道:“我就听着,这一次,事先说过我不干涉细节,你们讨论完了,形成决议案,到时候,我直接批复。”

    已经是到了放手锻炼麾下大将的时候了,曲瑞和孙良栋放在了外面,现在到了放手锻炼水师的时候了。

    张世福和胡得海都是面色凝重,此番进军,确实是浮山这两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不要说兖州之战,临清之战,甚至是湖广之战都不能比。

    湖广之战只是张守仁带去了所有的大将和主力精锐,但人数尚不足万人。

    此次出兵,时间定在九月中,预计攻击的范围极为广范,水师将会全部出动,另外尚有大量的陆师和两个陆战旅,总人数,在五万人左右。

    这样的规模,为浮山成立以来到如今未有过,张守仁放权,他轻松了,眼前这些人,可是如临大敌了。
正文 第七百九十八章 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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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计九月十八日打响,我们水师应该提前三日出动。陆师出动一个旅,要提前一到两天上船,提前十天左右到港口进行适应性训练……”

    “第一波次打响的地方,当是旅顺港,然后直接往金州、南关,过南关之后,往盖、复两州分兵,打下盖复两州后,相机与其来援兵马陆战。”

    “往宽甸方向,水师的偏师会先收复所有的岛屿,从皮岛到长生岛,数十岛屿在半个月内全部收复,再以一旅兵力,经宽甸往赫图阿拉!”

    “东虏在后方,特别是沿宽甸这样的密林一线,原本是有重兵防守的,阿敏的正蓝旗一直防着东江镇和朝鲜,后来毛文龙被杀,东江瓦解,朝鲜被两次征服,东虏后方无事,我大明水师也不复存在,所以沿宽甸到鸭绿江,皮岛这一线,只有不多的汉军防守,人数最多在五千人之间,只有三个汉军游击领军,没有满洲。”

    “沿海岛屿,东虏只放了一些极少的哨探,不足千人。”

    “彼无水师,沿海海域亦无炮防,数千里之地,任我水师随意于何处上岸,何处补给。”

    “金州驻有满洲五六个佐领,没有蒙古佐领,十余个汉军佐领,这一部兵马,我们要全歼他们!”

    “很简单,我们先拿下广鹿岛,直接在金州之后上岸,给东虏包起来再打。一个半岛,又没水师,他们能上天不成?”

    “金州地方,军情处勘察过,虽然没有大的港口,不过我们也没有重炮,补给的辎重还是由旅顺上岸就是。”

    “就这样定了!”

    张世福杀气腾腾,拳头重重打在铺在桌上的海图和地图之上,杀气腾腾的道:“从云从岛和皮岛,再到獐子岛、鹿岛、石城岛、王家岛、大小长山,广鹿岛,偏师扫海岛,陆师从旅顺到南关,再一路到复州和盖州,耀州,海州,另一路经铁山、义州,镇江、凤凰城,往宽甸,牛毛寨,最终到赫图阿拉为止!”

    “给东虏狠狠一击!”

    “努力吧,诸君!”

    所有的将领都是站了起来,刘子政这个花甲之年的老人,都是激动的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以他的经历,自己以为这一生再也没有踏足辽东的一天,或是说,再也不可能看到大明王师还有还击的一天,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到了。

    张守仁站起身来,神情也是变的十分肃穆。

    这一次的战事,细节他不管,战略上当然是他完全当的家,做的主。

    现在是崇祯十五年秋,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隐约记得东虏在甲申之前是入的几次关,同时军情处也没闲着,在锦州大战之后,东虏的主力从去年下半年一直在休息,战马也在放牧,休养生息,围锦州和松山的是豪格的正蓝旗,其余各旗,都是闲着养膘。

    上一次入关抢掠是崇祯十一年,至今已经有四年之前,中间是因为隔着一场松锦大战,这场战事关系到明清的未来,所以东虏当然不能脱身,绕道入关。

    现在锦州拿了下来,横亘在东虏面前的只有宁远孤城和一道山海关,入关的道路前所未有的方便快捷,加上已经休养生息一年之久,上次抢的钱财想来也用的差不多了……打松山和锦州,不止是明朝有财政压力,东虏的财政压力只大不小。

    历年的小冰期灾害,辽东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连年欠收,就算抢来几十万几十万的汉人奴隶来种地,辽东也是严重的缺粮,不是有亢家、范家等晋商八大家不停的送进粮食等军需物资来,东虏早就自己崩盘了。

    打锦州时,东虏是把最后一分力气都使了上去,兵力动员极多,包衣阿哈也几乎全上阵了,那几条数百里长的壕沟,全是用包衣们的力气挖出来的。

    这样打法,耗费的粮食和银两是天文数字,在战争期间,朝鲜国王几次上表,每次都是声泪俱下,朝鲜这个小国,向来是被大国所欺压和奴役的,不过明朝因为是大国,对藩属小国不甚压迫,而东虏的国力只在辽东一地,蒙古虽大,却无法给予什么支持,所以朝鲜被压迫的十分厉害。

    粮食是重要军需物资,也是白银替代不了的,朝鲜的粮库几乎被洗了个干净,它自己也是个国力很弱的小国,怪不得朝鲜国王上的表章里都要哭死了。

    这样的情形下,东虏不入关才奇怪。

    抢粮,抢钱,抢人。

    哪怕是再打赢十次松锦之战,清国和大明在国力上的差距也是弥补不了的,这种差距,只能靠不停的给大明放血来平衡。

    根据情报,东虏在夏末时开始动员,估计在九月之前会完成动员,在九月金秋时,仍然是从蒙古草原绕路,从喜峰口和古北口等长城打破缺口入关。

    此次入关,除了抢掠外,估计还会有南下窥探明朝南方虚实的打算。

    大明的北方虚实,除了山西陕西等西北地方外,河北和河南一部分,山东一部份地方,都被东虏袭击抢掠过,虚实尽知。

    在历史上,崇祯十五年皇太极派贝勒阿巴泰为主帅,率大军破边入关,掠走人口近五十万人,杀戮过百万,抢走金银百万,最南抵南直隶,史可法等南方军镇大军云集之后,阿巴泰才从容退走,没有抵达长江边上。

    松锦之战,张守仁没有插手,但这一次东虏入关,他是打算改变这个历史的进程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插手松锦是因为只要崇祯还在皇位,文官们继续秉政,这个国家就没有救,除非他以大胜余威,直接再攻打北京,改朝换代。

    但这样的做法,等于是以纯粹的暴力得国,只能用不停的杀伐和屠杀来消灭异已,而不能统合能统合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在外有强敌的前提下,这样做法,又险,杀人又过多,张守仁是不会做如此的选择。

    而选择插手,是因为这一次入关对崇祯和明廷不是决定性的打击,他们已经麻木了,这一次阿巴泰入关,明廷的策略就是躺下挨捶,以前还抵抗,这一次干脆就以百姓的财富和人命来换取东虏满足后自动离境,对崇祯这个皇帝来说,这是对他的子民又欠下的一笔还不了的债,对张守仁来说,坐视不理,山东肯定首当其冲,会坏自己的基业,大打出手,又暴露山东镇的实力,与下面的计划冲突。

    这个时候,也是时候出动一下水师和新军将士,给他们适当的锻炼了!

    此次出战,正合时宜!

    ……

    “萨尔浒一役,辽东镇连祭天的刀都是锈的,四路兵马加起来不敌东虏的六万,被杀了个血流成河,辽阳、沈阳,都是迭番大战,我大明战死多位总兵官,死伤惨重。再下来西平堡,广宁,再到宁锦大战,向来都是我大明守,东虏攻,但守都未必守的住,宁锦号称大捷,觉华岛几十万石粮被抢被焚,辽镇损失近万官兵,百姓被屠杀十几万人,老奴临死前几年,几次大屠我汉民,七百万辽东汉人,到现在十不存一。今时此日,我等定下反击的计划,用此祝文,祭奠战死的总兵官及所有将士,英灵不远,当佑我大军,以杀止杀,以血还血,以东虏之擅长之杀戮,还加以东虏其身!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一篇祭文,全以白话文写成,张守仁这个总兵官,太保,大将军亲自宣读。

    在海面上,是已经升帆待发的水师舰船。

    一眼看过去,碧蓝的海面上,五百余艘舰船排的密密麻麻,在上下涌起如峰峦般的海面波涛之下上下起伏,将士们都站在船首和船身两侧的舷边上,静静听着张守仁大声宣读的祭祀文章。

    这样规模的水师,已经不是原本大明南北两支水师可以望其项背了。

    近二百艘战舰,最小的战船也有八百料四百吨的吨位规模,具装的大炮也有三四十门之多,而原本大明的水师,最多是装着小炮,也是最多有三四门的数字,这里随便找几艘大舰出来,就能将当年黄龙等水师将领统帅的辽东水师,一举全歼。

    除了战舰之后,还有数百艘舰船都是由商船和制式的运输运兵船组成,所有的陆战营和陆军的将士们衣甲整齐,大红的军旗和袍服在船只上显的十分夺目,放眼看去,几乎就是红和蓝的海洋。

    而张守仁在装配七十余门大炮,在这个时代的欧洲也是最顶级的战舰广宁号上,在舰首船桥之上,当着数百艘船装运的数万将士面前,大声宣读着复仇的宣言。

    复仇,就是要复仇!

    从萨尔浒开始的仇恨,从沈阳,辽阳,广宁开始的杀戮,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杀戮还其杀戮!

    这无疑是这个世间,这个大明,这个华夏这个时代的最强音,在这样的宣读之下,在场将士,虽然不能尽数听到宣讲,但口口相传,那种振奋之情,也是无以言表!

    “杀,杀,杀!”

    在张守仁宣读完毕之后,所有将士,举起刀枪,一起大声呐喊起来。

    “我的天……这是何等壮观的景像,我有预感,此行会观测到前所未有的奇景!”英国上尉船长等一众英国人,站在广宁号的甲板上,面面相觑,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是感觉到了一种震惊和畏惧相夹杂的感觉!
正文 第八百章 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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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顺原本是东江军的地盘,在东江接近瓦解的后期被清军攻克,在历次大战之后,这个近海的城市已经是一片荒芜,简陋的城池之外,到处都是野草和密林……这样的地方,当然是野兽滋生,东北大地原本就很繁盛的兽群,在这里越发密集起来。

    虽然只一百多人射猎,但鹿角声此起彼伏,声势不小,众披甲人使用长弓大箭,势大力沉,箭术精绝,放在旅顺这样的地方,骑射功夫也居然不坏,身手都十分漂亮,没过一会,就射了小山也似的一堆猎物。

    石章京看着一群包衣阿哈剥皮,他的猎场边缘就在海边,剥皮子,揉制干净,晾上一阵子之后,自然就有登州来的船将皮子收走。

    登州的皮货商人比那些山西老倌大方的多,不抠门,给现银给的十分痛快,要金子也有,好东西特别的多。

    现在石章京家里有大自鸣钟,望远镜,各式各样的泰西玩意儿,还有登州出产的烟草,价值不菲,但味道很好,他的老叔石廷柱就喜欢这种东西,还送了不少给大清的王公贝勒们……一盒烟草最便宜的五百支装的一木盒得二十两,做工十分精细,不仅石章京喜欢,他也知道沈阳的那些大人物们都很喜欢。

    如果不是大家都喜欢,能整船整船的运过来?

    烟草过来,运走毛皮,东珠,人参,草原上和密林里的好东西也是被换走不少,这交易十分公平,石章京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登州的好东西太多了,他的俸禄,田地和祖上入关抢来的金银早用光了,现在不得不自己打猎射毛皮,把旗下披甲当自己家奴来用,弄来皮子换烟草,往内里倒腾,这样才能换来银子使,这里天高皇帝远,他石家又是汉军旗里数一数二的大世家,自然也无人拘管于他。

    沿海地方,皇太极三令五申,不得再用南货,不得再使烟草流通,甚至严厉到以斩刑威胁,但收效甚微。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皇帝的诏令也顶不得什么用了。况且清国只是皇太极强捏在一起才成为一个国家,实际上仍然不脱奴隶部族制的影响,各旗现在只是奉命出征,平时旗下事务很多都是由各旗旗主自专,皇太极任命的固山额真毕竟不能和王爷及贝勒们的权势相比,各旗下人仍然视各亲王贝勒为正经主子。

    禁烟之事的失败,内应就是各旗间各有利益冲突,彼此制衡,皇太极也没有办法。

    “看什么看,找死吗?”

    在石章京眼前是几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包衣阿哈,他们有的在剥兽皮,有的在清洗兽肉,有的在腌制,有的在硝制皮革,整个过程是一道道流水线,所有人手脚不停,深秋时节,仍然累的大汗淋漓,十分辛苦。

    有几个壮汉大约是累坏了,正直着腰休息,眼神也瞟向石章京这边,顿时就把他给激怒了。

    “啪,啪啪!”

    长鞭如毒蛇一般抽打过去,将那些汉子抽的满地乱爬,他们眼中俱是怨毒之色,手上和胳膊都是肌肉隆起,显的十分有力道,但被这个纨绔子弟用皮鞭抽着,却是只能默默忍受。

    石章京抽了一会,累的自己够呛,这才停了手,冷笑道:“你们打量还是吴家的家丁呢?告诉你们,吴家再横,也横不到旅顺这里,就算是祖家,在我们石家面前也不算什么,你们这些明狗,打了败仗,就老老实实的给老子做包衣吧,好好伺候差事,老子也不是苛刻的人,总会赏你们一碗饭吃,哈哈。”

    原来这些包衣是从锦州新运来的,和那些内地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同,他们多是锦州到宁远一带的军户,其中有一些是祖家的军户,那些健壮汉子则是这一次被俘的吴家家丁,还有辽镇或是别的军镇的精锐营兵。

    原本也是地位不低的亲军家丁,现在只能在这里捱苦,听到石章京的话,众人也只能默然忍受。

    那些家丁眼神中还有怨毒的色彩,更多的普通军户眼中也只有冷漠的色彩。

    那么多人死了,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下半生能活一天就算一天吧,他们不比内地的汉民,在辽东久了,对东虏这边的情形都知道一些。

    被抢来的汉民,运气好的姿色好的女子被留在各旗贵胃的府邸里伺候,当然,免不了被凌辱的命运。

    年轻的男子全部是种地,识字的和会武艺的可能在立功后抬旗,成为汉军旗的兵丁。

    一般来说,都是种地到死为止,种种虐待的情形,令人思之就是惶恐害怕。

    更惨的就是被卖到草原,那是生不如死,女子被那些浑身羊骚味道的蒙古鞑子来回转卖,受到种种凌辱,男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替蒙古人放牧,苦不堪言。

    这些事,他们都是知道的很清楚,不过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表面的麻木之下,心里当然是翻江倒海。

    “你们不服?”石章京一针见血的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这些明狗的心思,这些年来,老子手里收过太多的包衣了。劝你们一句,早点认清现实更好,多伺候主子,多卖力气,将来主子高兴了你们就有机会抬旗,等我大清掩有天下时,你们也就是人上人,也成主子了,是不是这个理?哈哈,哈哈。”

    “明狗就是明狗,看他们这个模样。”

    “十几万大军都被斩杀干净,我大清兵伤亡不到百人,你们还敢不服!”

    “再不服,每个人都拉下去痛打几十鞭再说。”

    石章京身边都是披甲人,剃着光头,只在脑勺后头留一小撮辫子,光看打扮,是标准的女真人的模样。

    他们久在旗下,已经视自己为旗人,骂起明国和明狗来,十分顺畅。

    可能是看到有人不服,他们心中久为旗下人的奴性发作起来,跟着石章京一起痛骂的时候,这些汉军旗人都是十分的投入。

    有人指着大海,狞笑道:“明国已经一败再败,你们看这大海,看看有没有人能带帮助你们……”

    话音未落,这人看到石章京等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神情,浑身也是一哆嗦,等他回头观看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就是一声惨叫。

    随着这样的惨叫声,在场所有的披甲人,余丁,旗下包衣,新来的包衣阿哈们都是抬望眼,顺着叫声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大海之上,密密麻麻的全部是升着舰帆的船只,三桅帆船是旅顺这里前所未见的大舰,每一艘都涮新着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光是这一片海域,最少都得有二百艘以上的大船,这样庞大的船队突然出现在眼前,被吓一大跳,也理所应当。

    有个披甲人喃喃道:“鬼……这是鬼吧?”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石章京怒道:“这是他娘的登州过来的。”

    以前登州也在这里来过商船,不过都是偷偷摸摸的过来,而且船只数目不多。突然这一下出现几百艘大船,不问可知,这一定是登州水师战舰。

    石章京有一种被人叛卖的感觉,在最初的惊奇和惶恐过后,愤怒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么多年了,八旗大兵向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现在居然有宵小敢来偷袭!

    “敲钟,示警,叫城中戒备,回去动员所有的包衣上城……”

    在石章京大喊大叫的时候,刚刚那一群包衣中有一个大汉看着海上,突然整张脸都扭曲了,张着手臂,对身边的人大叫道:“趴下,全部趴下!”

    “鬼叫什么,找死么……”

    海上已经有动静了!

    一片片光芒闪烁着,那是铜炮和铁炮散发出来的冷硬光泽,在深秋的阳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在看到所有的船只都以船身一侧对准旅顺这岸边和城池的时候,炮口处的亮光也是出现了,接着就是尖利的啸声,再下来,大地抖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烟柱平空腾起了。

    炮弹不停的呼啸,落下,打在地上,腾起几十米上百米高的烟柱起来。

    船上的大炮,都全部是大口径,最少也是十二磅炮,十六磅和十八磅,最重的是二十四磅到三十二磅,宁远城上的最重的五六千斤的红夷大炮,不过是如此的口径,甚至还略有不如。皇太极下令所铸成的七千余斤的大炮,甚至还远不及眼前船队上的火炮口径大,射程远。

    数十艘战舰一起开火,最少有超过千门的火炮一起轰击,这样的场面,有幸叫旅顺这里的汉军旗人先遭遇到了!

    大地在不停的抖动着。

    城池崩坏,旅顺城是原本东江军重修过,清军占据后也重新整修过,现在整面城墙都开始崩塌了。

    在城池上下,无数的身影来回的奔逃着,跳跃着,嚎叫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声响。

    这样天崩地坼般的类似天地之威的巨响之中,所有人的神经都崩溃了。

    “天哪,这是哪里来的神兵天将……”

    “快跑,快跑。”

    “要死了,我这一次要死了……”

    炮声中,没有人能够立足,更没有人能如石章京下令的那样预备抵抗,炮击只持续了三四轮,整个旅顺的几百旗丁和数千旗下包衣就已经全部丧失了全部抵抗的信心,所有人都在炮火中奔逃着,战粟着,哭叫着,先是少数,接着是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就在旅顺城下,在海边,高举双手,头颅顶地,以最虔诚的方式,向海上前来的强权者,威能者,投降!
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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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哥,这一次命你为主帅,请你坐主席吧。”

    在沈阳皇宫的八角殿中,长相痴肥,老态明显,两鬓白发十分明显的皇太极兴致却是很高,站起身来,亲自执壶,斟酒给饶余贝勒阿巴泰,请他满饮此杯。

    在大殿之中,有蒙古各部的贵人们,其中不乏贝勒,台吉,都是十分高贵的人物,以清国满蒙一家的国策,这些蒙古的贝勒和台吉们是和满洲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弟们坐在一起,只是爱新觉罗的子弟们在上座,蒙古人在下座而已。

    在两边的客座上是喇叭,萨满,还有六部的承政,启心郎,各旗的固山额真,纛章京,先是满洲,再下来蒙古,再下来是汉军。

    整个大殿,济济一堂,除了从征人员之外,就是送行的人们。

    此次出征,饶余贝勒阿巴泰第一次被任命为主帅,他是偏房庶子,虽然在努儿哈赤时代就因为做战勇猛而被封为贝勒,老奴还给他八个牛录,使他有了自己的部众,但在天命十一年老奴逝世后,当时的八大和硕贝勒中,却并没有阿巴泰的份。

    不仅如此,在其后数年中,阿巴泰多次被皇太极惩罚。

    有一次他看到岳托这样的子侄辈都位在自己之上,就借口没有皮裘穿,故意不肯赴宴。皇太极大怒,命代善当面斥责他,弄的阿巴泰灰头土脸,被罚银和罚马鞍等物,才了结此事。

    又因为袒护自己的子女,再次被罚。

    在这十余年间,阿巴泰被罚银罚物的次数有十次之多,算是各贝勒之首了。

    但说来奇怪,皇太极对这个七哥似乎向来厌憎,经常责骂惩罚,但从来又是高高抬手,再轻轻放下,从来不剥他的牛录,不削他的爵位,这其中的道理,明眼人一想就知道了。

    阿巴泰出身偏房,有勇无谋,皇太极叫他理工部之事,他根本不到衙门去坐衙,这样的人,不是威胁,当然不必重罚了。

    相反,还能适当使用,来当自己的。

    听到皇太极的话,阿巴泰眼角都泛起泪光,这么多年,自己终于是熬出头来了。

    老八的用意,他也隐约明白……

    上次入关,是睿亲王的两白旗和岳托、杜度的两红旗。

    结果睿亲王立下大功,抢掠人口和银两甚多,而两红旗却遭遇严重挫折,岳托这个小辈中的杰出之士因为此事郁郁不欢,已经在去年就逝世了。

    两红旗向来在八旗中持正而论,是一股强大的稳定力量,皇太极倚重甚深……现在的大清,汉八旗都是跟着皇帝走的,蒙古八旗有一些异心,不是那么可靠,满洲八旗中,两黄旗是皇太极亲领,忠诚没有问题,两红旗向来持正中立,隐隐向着皇太极,两蓝旗正蓝旗是豪格所领,当然是听皇帝的,镶蓝旗主是郑亲王济尔哈郎,虽然效忠皇太极,但性格软弱,缓急时未必靠的住。

    要紧的是,两白旗势力太大了。

    两旗是原本的努儿哈赤时的两黄旗,都是当时最精锐的将校才能加入其中,多年征战,最好的将领和旗丁,最好的装备,最多的牛录数,都在其中。努儿哈赤死时,将这两旗分给多尔衮三兄弟所有,两旗牛录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多个,皇太极的两黄旗才九十多个牛录,加上豪格的正蓝旗,才勉强比两白旗多一些,但战斗力来说,还是两白旗最强!

    这三兄弟的母亲可是皇太极带头逼死,当年之事传言甚言,甚至大家都说汗位原本是要传给多铎,或是多尔衮所有,加上逼母之事,现在三兄弟长成,皇太极一直担心他们有异志,虽然多尔衮向来恭谨听话,但皇太极是何等人,又怎么会对他真正放心。

    上次入关,两白旗所获甚多,这一次派阿巴泰为主帅,当然是扶持他和两蓝旗的意思,这个道理,阿巴泰已经明白了。

    他神情肃穆,高举酒杯,对着皇太极道:“请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大破明国,替皇上多带回明狗包衣,多带金银回来。”

    满洲话没有太多的词汇,更不可能如汉话那样能表达很多恭谨的意思,不过阿巴泰虽然是贝勒,皇兄,一样自称奴才,这样就足够了。

    “好,一切都仰赖七哥了。”

    皇太极勉强微笑着,用颤抖的双手举起酒杯,向殿中众人示意,请大家一起举杯。

    他特意看了看睿亲王多尔衮,见对方早就举杯在手,一脸欢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皇太极在心中叹息着……这个十五弟,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敬饶余贝勒!”

    “敬大将军!”

    清国主帅,律称大将军,多尔衮上次征明时也是称大将军,比起亲王来,大将军更显的尊贵,并且有实权,阿巴泰满心欢喜,大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率十万将士,其中披甲兵满蒙汉近三万,余丁和旗下包衣六七万人,这个实力用来讨伐和征服明国是不可能的,但用来抢掠人口和金银,补充清国之不足,那是足够了,阿巴泰对完成这样的任务,当然信心满满。

    事实上这一次崇祯十五年的出征历时七个月,攻克九十四城,掠人口数十万,金二十余万,银二百余万,等大队清军回到沈阳时,大军所着衣物尽破损无形,人皆鬼形,损失还是很严重的。

    皇太极表面上十分欣喜,派使者到蒙古和朝鲜告捷,实则十分失望,阿巴泰没有受到任何爵位的提升,他的贝勒是一直到顺治年间才提升为郡王,死后才追赠亲王,太祖诸子中,他算凄惨落魄的一个了。

    “皇上,旅顺那边有急报过来。”

    一个年轻英武的旗下武官急报进来,身上是白甲章京的甲胃,矮壮身材,身上的肌肉如石块般结实,不少人识得此人,知道是御前的白甲章京鳌拜,是正黄旗下冒起的优秀武官之一,费英东家族的后起之秀,此时匆忙进来,一脸急迫之色,额角全是汗珠,众人便觉奇怪起来。

    “鳌拜!”

    阿济格有了一些酒意,顾不得什么,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皇上……”

    鳌拜知道擅入不妥,这边是在宴会,但事态紧急,没有办法等这个送行酒宴结束,此时被阿济格一问,只能用为难的眼神看向皇太极。

    皇太极瞟了阿济格一眼,这厮确实是十分可恶,但向来如此,同他计较也不值得。他分化多尔衮三兄弟,多铎人少鬼大,十分精明,他的牛录和部下等于是多尔衮的一样,事事都和多尔衮站一边,只有阿济格几次和多尔衮反目,此时也不宜当众给他难堪,于是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道:“英郡王问,你便答他。”

    “是!”

    鳌拜大声一应,答道:“旅顺那边有急报过来,海上突现明国水师,以数百门大炮轰击城池,一日之间,将旅顺攻陷了。”

    “什么?”

    “旅顺丢了?”

    代善已经不大管事,天命十一年时他就已经四十出头,这年头的辽东大地上男子的平均寿命怕是三十都不到,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生活艰苦之极,代善少年和青年时肯定受过不少苦楚,能平安活到现在,并且能活到如此的年纪,也属难能可贵了。

    在前几年,正红旗代善是交给了自己杰出的儿子岳托来管理,镶红旗是他的侄子杜度,也是一个很优秀的旗主贝勒,老代善不大管事,安享晚年了。

    现在岳托死了,正红旗暂时交不下去,只能是代善自己再管起来,他年老体衰,精力不够,平时就累的半死,今天这样的场合也是没有什么话,只是眯着眼打盹儿养神……以他太祖现存最长儿子的身份,谁敢挑他的理儿?就算是皇太极,也不好对代善说什么,只装没看到就是了。

    这会子一听说旅顺被攻克,代善却是猛然站立起来,苍老的脸上,也全然是震惊之色。

    看到代善如此紧张,阿济格笑道:“礼亲王着急老家出事了?”

    “昏聩,糊涂。”

    代善此时风骨尽显,一点也不象个平时唯唯诺诺不管事的半老的老人,眼神中冷芒闪烁,看的阿济格低下头去。

    他向皇太极道:“这事不是小事,这是有人在抄我们的后路,是登州的张守仁!”

    皇太极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以为代善的激动是因为复盖耀几州是正红旗的地盘,现在也是猛然醒悟过来!

    “这个时机选的好啊……”

    皇太极咬牙,痴肥苍老的面孔一下子也扭曲起来。

    上次济南一役,吃亏不小,从后金到大清,八旗没吃过那么大的亏,一时还没有办法找回场子来,原本是打算叫阿巴泰集中优势兵力,进军山东,和张守仁再较量一次,不料此人居然不甘寂寞,自己杀上门来了。

    他扫视四周,爱新觉罗的子弟们都是有跃跃欲试之感,皇太极心中感觉十分安慰。

    再看蒙古八旗,各旗的固山额真,布颜代等人也是没有怯战之意,汉八旗中,孔有德更是已经站了起来,打算请战了。

    上次济南之战,孔有德部损失不小,孔有德大失颜面,此次如果真的是登州水师和浮山兵过来,他当然是求战**最强烈的一个。

    这几年来,汉军八旗的成立,大量火炮铸造出来,无非就是因为浮山火器厉害,但皇太极自己也没想到,原本设想的两军大打出手的地方,居然换成了自己家里的后院!
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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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张守仁,果然不同凡俗之辈,在这个时候,居然主动出手了。”

    在思忖的同时,皇太极的大脑也是急速运转着,等他眼光转了一圈的时候,已经将眼睛的视线放在了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人的身上。

    “睿亲王,你怎么看呢?”皇太极声色不动,向多尔衮问道。

    “回皇上,奴才也是与礼亲王一样的看法,这是登州张守仁派的水师兵马,旅顺到金州,复、盖、耀等诸州都很空虚,所以要及早派大兵前去,剿灭这股明国兵马。”

    多尔衮向来在会议时不肯说普通的见解,只要他发言,一定是切中实际,而且比一般人看的高远,他说到这里,众人知道必定还有下文,就是阿济格,也是直楞楞的打量着多尔衮,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多尔衮沉吟着,终于还是说道:“奴才研究过浮山兵的战法,确实是明国兵马中少有的精锐……火器犀利之余,也敢冲阵突击,一样擅使长枪大戟破阵,这一点与我们的披甲兵相同,所以此番登州水师前来,虽然是攻击我们的空虚腹地,但也不可小视,应该谨慎对待,派遣精锐大兵为宜。”

    众人都是哗然,阿济格第一个就冷笑着道:“睿亲王也太长他人志气了,上次济南之役,又不是你打的败仗,何必这样替别人说大话。”

    正黄旗的一个章京怪叫道:“我等还真没有听说过明军有敢白刃破阵勇猛突击的,睿亲王之语,叫我等开眼界了。”

    多尔衮没有理阿济格,但冷冰冰的看了那个章京一眼,对方征了一片,却是低了头,不敢再出声了。

    虽然皇太极对两白旗和多尔衮多方打压,多尔衮也是极力示弱,但无论如何,实力和能力摆在这里,他已经不是一个梅勒章京可以随意取笑的亲王了。

    皇太极对多尔衮的话也有点吃惊。

    一直以来,他对浮山军的认知还是觉得对方火器十分犀利……济南城下那一场火枪对决被详细汇报了多次,汉军被打的七零八落,死伤惨重,后来谭泰等正红旗的白甲和披甲兵的死伤多半也来自城头和城下火器的轰击,有火炮,也有火铳。

    浮山的火铳他也拿到手过,战场上一片混乱时,有几支火铳被清军捡起并不足怪……浮山铳确实较为优异,用铁多,工艺精良,从铳管到护木,都是上上之选,辽东明军那些打三枪就炸膛的货色是没法比的,他已经下令将火铳下发,并且命令,新的火铳铸造工艺,最少要与这些浮山铳持平。

    有这样的准备,自觉在将来与山东明军做战时不会再吃什么亏,甚至以装备了大量火器的三万汉军,加上几千精锐满蒙八旗的骑兵就足够了……现在以多尔衮的评价,甚至这山东的明军还擅长步战,敢于冲撞突击……皇太极不是笨人,脑海中立刻又想了几次济南之战的细节,再想到浮山骑兵那惨烈之极的表现,不觉也是点了点头,道:“睿亲王说的不错,这一部明军,不能等闲待之。”

    “奴才请皇上派两白旗出击,上次济南之役奴才没有赶上,叫两红旗吃了亏,这个仇,早就想报了。”

    多尔衮献议成功,得到皇太极的首肯,他也知道,这个差事多半是自己的,当下便是顺势请樱。

    他的打算也是借机再扩大自己的战功,最少是要把触角伸到复盖等各州,那里是两红旗的老巢,就象凤凰城一带是两蓝旗的地盘一样,能趁机伸手过去,岂能放弃。

    皇太极深深看了这个弟弟一眼,他自己还是有点傲气的,但这个弟弟……论起厚黑来,真是得祖上真传。

    逼死他妈,他递绳子,削他的权,他笑嘻嘻的认了,斥责他,就立刻认错。

    平时拼命表现,拼命向皇太极靠拢。

    这样的小弟,就算觉得他心思诡异,自己想动手也有点不落忍吧?就算自己心里落忍,别人又会怎么看呢?

    为了自己的威望,皇太极向来只能对多尔衮隐忍,当然,两白旗的实力也不可轻侮。

    此时的清国,离大一统的帝国还早的很,各旗之间真的是泾渭分明,各旗的旗下人只认自己的旗主,大家当然认皇太极这个共主,不过如果不是为了国政,而是私事的话,各旗之间的龌龊事还真的不少,就算是对上两黄旗,只要不是事涉皇权,皇太极也不好硬压别人的……

    不行,这个弟弟是不能再用了……

    一瞬之间,皇太极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念头,他原本就是诸兄弟中心思最缜密,头脑最好最快的一个,到现在当国这么多年,更是已经炉火纯青,老辣之至。

    “睿亲王在锦州之战时吃了不少辛苦,也受了朕几次斥责,此番就不要再辛苦了……正好,大军预备出征,就多花两个月时间,肃清身后的明军来敌,等于是操练兵马,如何呢?”

    到这时,阿巴泰再听不懂就是猪了,站起身来,肃容道:“奴才愿往,请皇上放心,一个月内,一定肃清登州来敌。”

    根据鳌拜带来的情报,旅顺是一瞬间就陷落了,对面水师的火炮十分犀利,把旅顺城墙都打塌了,城中军民或死或降,只有少数骑着快马逃了出来。

    目前为止,光知道这一点情报,但阿巴泰心中却是毫无畏惧。

    就算来上几万明军,又有何妨?

    他现在麾下掌握的可是十万大军,满蒙汉八旗精兵就有三万余,不必多带包衣奴才,选取精锐骑兵,昼夜起行,很短时间内就能赶到旅顺一带,明军就算水师厉害,火炮犀利,难道船只还能上岸不成?

    “好,饶余贝勒必定能奏凯而归!”

    安排好此事,皇太极刚刚受到冲击的心情又回复了不少,高兴之下,竟是抱住阿巴泰,笑道:“七哥走时我就不送了,现在算是送行。”

    抱见礼是满人最高的礼遇,阿巴泰高兴的满脸涨的通红,大声道:“请皇上放心,如果张守仁那明狗敢来,奴才一定带他的首级回来!”

    ……

    “老孔,你怎么有点闷闷不乐?”

    会议一散,满人们各旗归各旗,亲王郡王贝勒各自一堆,固山额章纛章京承政启心郎们又是一堆,内院学士是范文程宁完我几个又是一堆,再下来就是蒙古人自成一派……相反的,汉人们原本就少,但石廷柱几个早早投降的老固山额真们是一派,祖泽润这样新投降的辽东大军阀又是自成一派,和孔有德厮混在一起的,当然就是赫赫有名的东江三矿工,尚可喜和耿精忠。

    “皇上点将没点着咱啊……”

    “这有啥?咱们迟早还没有用武之地不成?”

    “话不是这么说……”孔有德瞥一眼宫门处的一个草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战……那是汉军正黄旗下的一个佐领,姓曹叫曹振彦,挺机灵能干的一个小伙子,和他十分熟识,主要是曹振彦开炮校炮的功夫不坏,孔有德对他十分看好……真没想到,这小子却是被登州奸细给哄了,将皇上预备招揽洪承畴的事透露出去,结果一群登州奸细提前一天进了城,等大清兵入城之后,洪承畴尸身都冷透了。

    为着这事,皇太极十分盛怒,孔有德不明就里时差点替曹振彦求情,后来知道端底,吓了个半死……曹振彦被活活仗杀,接着再剥皮实草,放在宫门处,提醒那些敢于随意泄秘的奴才!

    这件事,从道理上来说是没啥,不过每次在路过宫门口时,孔有德就感觉脸上**辣的,十分不好受。

    他的旗下人,他的炮术教官,就成了一张填满了草的人皮,放在这里……

    “咳,我知道老孔的意思了。”

    尚可喜心思转的十分快,一下子就明白了孔有德的想法:“这松山的事,我们汉军旗没立下功,还捅了漏子,这人皮就在不停的打我们的脸面。旅顺之事,正用着火器,如果赶的上,当然是要请命前去,立下一功,也替咱们汉军旗长长脸面。”

    “想头是好,就怕有人不乐意。”

    “哼,登州水师和他们不清不楚的,老石几个,怕是已经吓的魂飞魄散了吧。”

    “这事儿别乱说。”孔有德十分精细,止住尚可喜和耿精忠两人:“咱们不管老石和祖家他们想打不想打,咱们只管自己请战,能打一场,皇上那里就看重咱们几分,说白了,咱们不比石家和祖家根基深厚,穷啊……想过好日子,将来想更发达,就只有在军功上头更加努力才成了。”

    汉军八旗,石廷柱和马光远几个都是降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包衣奴才和土地都足够多了,至于祖大寿那个投降的儿子,寸功未立,现在已经是一旗之主,为的什么?祖家是李成梁家族之后的辽东第一大军镇世家,家丁就有好几千人,辽镇精华,尽在祖家之手,光是替他家种地的军户,就有好几万户之多。

    这样的势力,满洲人也得敬上几分,上来这一旗之主,就是明证。

    不然的话,凭祖大寿降了再叛,在锦州死守不降的经历,不杀就已经算开恩了,还能给一个旗主?

    这年头,不管怎么说,仍然是实力排在第一啊……
正文 第八百零三章请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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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家和马家,石家,根深蒂固,普通的满洲贵胃都比不得他们家,为了招揽和安抚汉人,皇太极也好,后继者也罢,都不会对他们太过份,最少在大清得天下之前不会。

    而孔有德这几个东江出身的矿徒,根基浅薄,穷的叮当响,几次出关他们也没捞着出去,投降时间也没几年,分得的土地和包衣都有限的很,想过好日子,就真的得好好拼搏一番才成。

    好在这三人手中实力不弱,从登州逃到辽东时还有几千骨干精锐,火铳手都是在登州时由葡萄牙教官训练出来的,炮手和工匠也是孙元化辛辛苦苦的操练栽培出来,造反之后,在登州近两年时间,杀人无算,这几千人都是沾满了鲜血,论本身的本事和杀性,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要不是见识到这一点,皇太极也不会亲迎他们三人,并且全部封高官,后来干脆封王,封汉军旗主,一步步到如今的高位了。

    现在汉军近三万步骑,最为精锐的就是孔有德这三人的火器部队,七成以上的清国火炮和九成的火铳,都在这三人的掌握之中。

    “回去就上折子吧。”

    “老孔说的对,咱们将来的荣华富贵,还是得从战功上来。”

    得到两个老伙计的支持,孔有德也是十分高兴,接着便傲然道:“张守仁算什么,当初派到济南的不过是一些杂鱼,咱们的老兵很少,这几年叫他冒出头来,居然成了大明的太保,伯爵,大将军!”

    三人眼中都是显露出浓烈的恨意。

    原本都是东江镇的将领,毛文龙被杀后,东江镇没有了主心骨,他们三人辗转到达登州,其间经历的艰险就不必提了,到孙元化巡抚登莱后,好歹兵员和饷械都不缺了,刚过没几天好日子,却叫他们去支援大凌河。

    那里是好去的么?明知道大凌河就是去送死,他们已经有反意了,正好在吴桥时当地士绅折辱兵士,于是他们和李九成等将领一起,举旗造反。

    其实兵士一年到头都会被折辱,兵欺负百姓,士绅又欺负当兵的,将领再欺负士绅,官员压迫将领,这就是大明的生态圈,大家都习惯了。

    如果不是孔有德等人畏惧去大凌河战场,吴桥兵变也不会那么容易酿成那么大的祸事,成为毁灭大明的导火索之一。

    他们在大明是百般不得意,孔有德甚至在三十多岁才娶亲,虽然当时他已经是游击将军多年了,但普通的将领没有土地,不是将门世家出身,根本没有人瞧的上他,普通百姓的女儿他又不想要,所以拖延到三十余岁后,在登州造反时,孔有德等人才抢了城中士绅的女儿,勉强成了亲事。

    在大明,武将是一直被压迫,被欺凌,甚至是奴役的对象。

    毛文龙没功劳也有苦劳,不杀敌也扰敌,结果被人说杀也杀了,皇帝一个屁也没有,打那时候起,孔有德等人心底就对大明没有了一点儿忠诚可言了。

    到辽东后,皇太极这个清国皇帝亲自远迎几十里,给他们补充粮饷,行抱见礼,给他们封王,授给旗主,所以在现在,他们几个对清国是真心实意的效忠,就算是想要战功,也是为了忠于大清和皇上,两者合而为一,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想想张守仁,几年时间,二十来岁就位至自己曾经想都不想敢的高位,心中的恨意,自是更加分明。

    “他不过是个小辈。”耿精忠慢吞吞的道:“我等在登莱不走,岂有他的出头之日。”

    “无非是长袖善舞,会弄钱。”尚可喜两只小眼闪烁光芒,接着道:“他打造的火炮和火铳,倒确实是精品,兵马也算敢战。”

    “也不过技止如此。”孔有德还是傲气十足的模样,比起他来,张守仁确实只是一个后辈,说起来的战功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晒……打败两红旗不过是倚着坚城,运气好。打败张献忠更不值一提,谁都知道,流贼在边军面前根本经不起一打,孔有德相信,若是自己在登莱不走,凭着当时的登莱镇的实力,横扫西营也不过是一件稀松的事。

    “总之,张姓小儿运气真好,不过他的运气碰到咱们也就算到头了。现在他趁着旅顺一带空虚来袭,我等挟重炮缀在大军之后,以岸炮驱离他的水师船只,就算不能有多少斩首,皇上也会顾忌我们的劳绩,会记上我们一功的。”

    “孔兄所言极是,我看他们倚仗的也就是水师和炮船,不过我们有七千斤大炮,遇到我们,算他们倒霉了。”

    “姓张的真是跳梁小丑啊,锦州十几万明军都被击败了,他此时过来不过又是想立奇功,真是笑话,哪有这么多奇功给他立啊。”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着自信和对明国将领的蔑视,异想天下,想在大清这里讨得便宜,简直就是异想天开,昏了他的头了!

    晚间时候,皇太极就在案头接连看到了孔有德等几个人的奏折。

    从四大贝勒一起议政,八大和硕贝勒共商国事,到现在他一个人独裁大政,这其间,他承受了多少非议和责难,看了多少白眼,使了多少心机!

    现在来说,代善老了,也不再如天聪年间动辄给他使绊子,这个兄礼亲王,越来越有个当哥哥的样子了。

    两红旗,是可以放心了。

    但有两白旗在,他就不能安心,大权就不能旁移!

    各部承政,说是叫贝勒们来管,实则贝勒们都是和阿巴泰差不多,打仗还行,叫他们案牍劳神,真正管理细节政务,那是一个比一个差劲了。

    真正能静下心来,在繁芜复杂的国政中理出头绪来,一件件处理的清清爽爽明明白白的,还是得皇太极自己才成。

    就算是多尔衮,皇太极冷眼看来,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军政事务都很清楚,但性子沉不下来,有些自以为是,特别是,性子内里很偏颇……少年时母亲被杀,种种事情,说对性格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只是多尔衮将这种情绪埋藏的很深,一般人瞧不出来罢了。

    还有,就是多尔衮和普通的亲王贝勒一样,对汉人十分蔑视,轻视和敌视,从种种举措中能瞧的出来,多尔衮对汉人的好感十分有限,除了对范文程都有限几个内院学士还算高看一眼之外,更多的汉八旗的人,睿亲王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这样的情绪,当然是和汉军八旗都是皇太极的人有关,也是真实情绪的体现。皇太极毫不怀疑,若是睿王当国,恐怕又会再重复父汗晚年的那些种种的失误和过错。

    至于自己的儿子豪格……皇太极在灯火之下,也只能摇头苦笑……这个儿子,不管怎么栽培,不成器就是不成器啊。

    “张守仁倒确实是他们眼中的小辈,而且恭顺王几个说的也有理,彼辈敢来,不过是倚仗船坚炮利,既然我们有大炮,何妨也拿出使用,演练一番?就算饶余贝勒轻松击败岸上之敌,海上的炮船也是没有办法,恭顺王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实在难能可贵,果然是忠心耿耿呢。”

    在想透之后,皇太极提起朱笔,用娴熟的笔法给孔有德几人批复,阿巴泰的大军明早就起行,孔有德等人的部曲和预备出征的大军不在一处,就不必等了,可以先行出发。

    他的字还算过的去,当然提不上什么书法这种层次了,在青年时期他还只能说满语,现在却是一嘴流利的汉语,也能说蒙语,并能书写汉字,蒙字,满文也能写的很好,在他的督促下,爱新觉罗家的子弟们还多半保持着尚武简朴之风,穿箭袖窄袍,爱渔猎,定期吃白肉,对满文的使用和学习,亲贵子弟们也很上心,成效不错。

    如启心郎索尼这样的后起之秀,都是能熟练的掌握满文和汉书两种文字,令皇太极心中十分满意。

    “只要汉臣愿效力,我满洲子弟又一直能这么上进,我大清迟早能混元一宇,万世一系!”

    在灯火下,皇太极抚了抚自己光光的头皮,感觉到十分欣慰。

    “皇上,您又流鼻血了。”

    这么志得意满之时,却是有个宫女发觉皇太极又一次流下鼻血,不觉惊慌失措,小声惊呼起来。

    “慌什么。”在外间伺候的庄妃立刻跑进来,她二十余岁年纪,正当妙龄,生的还算端正,在满洲和蒙古人眼中,算是难得的美人了。皇太极娶了她姑姑,又在几年前她不满十五时又娶了她,这几年皇帝身子不好,好在她已经生了福临这个皇子,地位稳固,加上皇帝的日常起居也由她照顾,这几年来,宫内外已经尽知庄妃之贤,地位越来越高了。

    看到皇太极鼻间鲜血长流,庄妃立刻请他仰卧,再用温湿巾不停的擦拭,若在往常,通过这样的办法,再加以按摩等法,皇太极的鼻血就能止住,但今日迟迟不止,血流的极多,庄妃不觉也是慌乱起来。

    “不妨事的。”皇太极的心情倒还算轻松,由着庄妃等人伺候自己,虽然鼻血长流,脑子还算清醒,只笑着道:“朕身子还算健壮,前几日还能射猎竟日,流一点鼻血不要紧,由着它就是了,再过两年,朕还要带你们去关内,拿下明国的京师,住到明国皇帝的皇宫中去呢!”
正文 第八百零四章铁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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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极对着自己的宠妃大吹法螺,展望宏图之时,沈阳城中的奉命出征的人们已经在准备了。

    后半夜时,响起了海螺声,到处都是悠长的螺声响了起来,城中各旗被点将通知的人早就有所准备,听到螺声响起后,就告别自己的家人,开了院门,往各牛录的集合地点赶过去了。

    “阿玛,这是你的虎枪,顺刀,步弓,锁甲和棉甲,还有三个插袋的箭……这些都是我后半夜就整理好的了。”

    “好儿子,才十三岁,就很象个披甲人的样子了,再过两年,就跟阿玛一起上阵吧。”

    “是,到时候儿子一定多杀明狗,多抢银子回来。”

    当阿玛的又是一阵得意的笑声,他的儿子替他准备的东西确实是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各种沉重的兵器被放在插袋里,捆绑在战马的身上,兵器在一边,弓箭和插袋在另外一边,几个插袋中,放着轻箭,重箭,破甲箭等各种箭矢,分门别类,十分清楚。

    “多抢银子就对了,精粮都二十两一石了,银子不够,成么?打锦州虽然赢了,不过没抢到银子和粮食啊。”

    这个满洲旗兵是一个马甲兵,从他的铠甲样式和兵器都能看的出来,他的战马也有两匹,一匹带各种兵器和乘骑,另外一匹装着行军的行粮和帐篷锅灶铲子等零碎物件,东西带的越多,在路上就过的越舒服,人生病掉队的可能也就越低。

    当兵打仗超过十年的满洲将士,对这一点都是认识的十分清楚。

    万里长征打林丹汗,几次入关,折磨将士们的不是明军或是蒙古人,而是漫漫长途带来的疾病和辛苦。

    正因如此,这一次出征还算轻松,毕竟还不是往明国去,先打来犯之敌,再休整一阵子,估计在十一月前后才能再次出征了。

    “阿玛一路顺风,要小心啊。”

    “放心吧!”

    天色仍然很暗,启明星还在天空中闪烁着光芒,到处都是骑马出来的披甲人或余丁,他们的身份是从细微的细节中看出来的,余丁中也有不少穿着棉甲或锁甲,手中握有虎枪或破甲枪,或是长挑刀等精良武器,那是家中有过披甲人,或是战死了,或是成了残疾,这些铠甲和兵器也就留给了这些余丁了。

    旗下的披甲数字有限,余丁们也要奋勇做战,获得战场缴获的同时努力表现自己,这样才有机会早早的补上自己的姓名,成为一个正式的旗兵。

    看到阿玛从巷子里出去,送别的少年也不是很紧张,这一次是打偷袭的明狗,估计敌人的人数不太多,至于明国将士的战斗力现在已经是笑话,整个锦州战事大清兵才战死战死几十人,虽然沈阳城中不少人家死了人,成年旗丁都知道皇上改动死伤记录是为了张扬战功,不过对这些少不更事的少年们来说,出战明国就是获得胜利和武勋,根本就想象不到死伤上去。

    “我也要更努力,两年之后,以余丁的身份和阿玛一起出战,一起杀明狗。”

    整个沈阳城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场景,阿巴泰原本是要出征明国的,各旗预备出征的将士早就准备停当了,海螺声响起来之后,各旗的出征将士就纷纷出来,家中的亲友也是纷纷送别,因为战事很轻松,可能不到一个月亲友们又出征回来,等再次出征往明国时,才是需要好好送别,关照出征的人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在出征的途中一定要喝热水,吃饱饭,明国的兵马没有一点用处,但广袤的国土和变幻的气候,天气,雨水,河流,山谷,疫病,这些才是会夺去大清勇士性命的大敌,到那时,才是一次真正的送别,因为被告别的人们,才会很有可能将性命留在异国他乡,回来的就只是一捧骨灰和铠甲兵器,或是骑乘的战马了。

    至于在自己的本土打来犯的少量明狗,这真是小事一桩,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轻松的神色,根本不将这场战事放在眼中。

    悠长的海螺声中,阿巴泰也在自己几个儿子的簇拥下,穿着崭新的石青色箭袍,头上戴着一顶凉帽,尽管已经是秋天,阿巴泰还是大大咧咧,并不畏惧清晨的寒风。

    他有子五个,孔武彪悍最象他的是博洛,在他心里最有出息的应该是幼子岳乐,虽然年轻,但岳乐在旗下和其余的各旗中都有不错的好名声,懂礼而好学,为人豁达大度,能拢住人心,阿巴泰名下各牛录的人们对岳乐都很尊敬和喜爱,其余各旗也有不少人说岳乐的好话,就是阿巴泰自己对这个儿子也十分欢喜。

    此番出征,他就预备带着博洛和岳乐这两个儿子上阵,博洛是贝子,岳乐是镇国公,都是入八分的贵胃,出征替国效力,早早积攒下功劳,将来对他们提升爵位会有极大的帮助。

    爱新觉罗家族说是一个家族,但历经多少世下来,家族内部只讲劳绩,不讲亲谊,太祖诸子中还有只是辅国公的闲散爵位在身上的,遇到阿巴泰时,那些老兄弟和小兄弟的眼中满是羡慕嫉妒,那种眼神,叫阿巴泰感觉心神舒爽,久在战场上落下的一些毛病,比如颈椎,比如腰跨,比如身上的箭伤总在下雨天隐隐作痛……这些伤痛,在这样的眼光中反而就不算什么了。

    功劳,必须得立下功劳!

    这一点清国就是比大明强,明朝的宗宗,只讲血脉,不讲劳绩,皇帝的儿子就一定是亲王,亲王的长子也是亲王,次子也是郡王,郡王长子仍然是王爷,次子也能当上镇国将军,一样是超品的高爵。

    这很不合理,不论是努儿哈赤和皇太极都抨击过这种制度……简直就是在养猪,这样的宗室猪越养越肥,天下的百姓当然是越来越瘦。

    在翻身上马时,两个儿子也是身手利落的跳上了自己的战马,他们和阿巴泰一样,只带着随身的兵器,日常使用的器具物品,当然是由跟随的包衣奴才们帮着携带。

    除了这父子三人,还有大量摆牙喇护兵跟着,他们都穿着明盔亮甲的重甲,每人都最少双马,或是有跟役在一边照料,护兵们不是普通的旗兵,早早就在主子们的身边伺候着,等阿巴泰一行从府邸正门前预备离开时,身边已经聚拢了三四百人之多。

    “进去,进去,莫做这般模样。等我出征往西去打明国时,你们再这样送行吧。”

    府里头的女人们都站在大门口了,八旗的满洲女人不象明国妇人那样扭捏,阿巴泰的福晋在年幼时还曾经打过鱼,种过地,打过猎,这些营生做的都不坏……渔猎民族生活在辽东这样的地方,辛苦是难免的,不分男女,都得下苦,不然的话,很难生存下去。

    后来出嫁到阿巴泰身边,再后来大清国势蒸蒸日上,福晋当然也不必再做当年的那些事了,但爽气豪迈的性格还是一点没改,听到贝勒这么说,她便是大手一挥,止住那些眩然欲泣年轻的女人们……有侧福晋,也有两个儿子的正室和侧福晋,十几二十个女人莺莺燕燕聚集在这里,都哭上两声,还不乱了营?

    “都听贝勒的话,没几天就都回来了。”

    老福晋用鄙夷的眼光打量着这些年轻的女人们,都是些娃娃不曾见过世面,当年明国几次大举来攻,那是什么样凶险的事情,特别是萨尔浒时,她还是个半桩大的娃娃,当时全族动员,男人们举族上阵,只要能骑上马身的男子就全部带着弓箭上战场了,当时的局面比现在险恶的多,倒也没见几个妇人在家里哭来着……哭有用吗?在家的女人,制箭矢,理弓弦,打磨兵器,喂养照料战马……战场上拼命的是男人,女人自然就得包揽下所有的活计,女真的女人们,历代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安慰着受了惊一般的年轻女人们,以她的经验凝成的智慧对她们保证道:“明国的兵不经打,越来越不经打,老汗时是这样,现在的皇上当家,明国更不经打了,不到一个月,他们就回来了,听我的,没错!”

    ……

    到中午之前,从城中出来一万七千人的大军,其中有两蓝旗的三千披甲人,其余各旗两千人,蒙古各旗一千二百披甲。一共是六千二百披甲人,一万多人的余丁和包衣奴才。

    披甲人都是长弓大箭,虎枪挑刀,全部由精铁打造,武器十分精良,甲胃要么是泡钉暗棉甲配锁甲,要么便是明盔亮甲的铁鳞甲在外,内罩棉甲或皮甲。

    在松锦之战后,清国得到的甲胃更多,现在除了正式披甲人外,很多余丁也都有战甲,这和天命汗时期的窘迫情形已经是完全的不同了。

    大军在城门外集结,甲光耀眼,刀矛如林,铁流滚滚……虽然出动的披甲人不过六千余人,但加上余丁和包衣,一样是一支强悍的军队。

    皇太极照例到外送行,再次和阿巴泰行抱见礼,待大军出动之后,皇太极才又转回宫中。

    八旗贵胃们除了少数未至者外,多半也前来送行。

    阿济格等人没有前来,英郡王放话说,不过打一些来袭扰的明狗,连毛文龙都不如,这样的小阵仗,根本不值得一送。

    皇太极听闻此语后十分震怒,下令罚了阿济格十匹好马和一万两银子,英郡王爽快将了罚物和银两,也不再说怪话,但眉宇之间,仍然是保持着那种说怪话时的脸色……对很多人来说,阿济格的话,确实也是他们的心声。
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汉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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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满蒙铁骑离开沈阳,往辽阳方向进发的同时,在沈阳城外西十里的汉军旗火器部队的驻地,接到皇太极命令的孔有德等人,也是早就集结好部队,开始沿着宽大的官道,往辽阳方向进发。

    关外的官道,都是当初蓝玉和傅有德等明军的开国大将,在击败了辽东的蒙古势力后,以几十万大军加上大量的力役,开发和创造出来。

    当年的辽东,在蒙古人的祸害下比现在要差劲的多,也蛮荒的多。

    从明初到中叶,大明在辽东成立了大量的驿站,每隔六十里一个大的有军马和驿丁的驿站,每三十里一个急递铺,每百余里就有一个大型的驻有军队的军堡,到大明中期时,沿开原和铁岭一线建立了边墙,将女真等异族隔绝在墙外……但并不是说大明没有对辽东有有效的统治,恰恰相反,不论是海西女真,还是建州女真,甚至是野人女真,都是曾经接受过大明的官印,封茅纳贡,表示臣服在大明的封贡体系之内。

    边墙内是几百万汉民,墙外是大量的异族,辽东总兵等大明将领定期清除那些有威胁的野心家,打压过份蠢动的异族,使这些异族在臣服的同时,无法拥有威胁到大明的实力。

    这种有效的政策,使辽东获得了二百年的平安。

    在这种平静安稳的日子里头,汉民的勤劳得到充分的利用,二百年的承平岁月,从开原到沈阳,沈阳到辽阳,辽阳到旅顺,再从沈阳到宁远,山海关,到处都是修整的十分平整宽敞的官道,辽东的人口稀疏,商队不多,又是上好的黑土地,官道修出来,平整出来,没多久在路边也冒起了两排绿葱葱的林子,替旅人遮蔽阳光,带来阴凉,冬天提供烧来取暖的劈柴……从沈阳到辽阳的官道有好几条,都是这样平整宽敞的大道。

    孔有德的部下有四千三百余人,加上尚可喜和耿精忠的部属,三人一共有九千七百人的披甲直属。

    这个数字,还是因为皇太极这两年重视火器,给了三顺王大力的支持,石廷柱等人铸成的大炮,多半都装备了三顺王的部队……因为这个,在汉八旗内部,没少有纷争,不过三顺王有皇太极的支持,马光远和石廷柱几个又很不争气,他们的部下学了满洲的形,却没有神,论起战力来连三顺王的一半也不到,整个汉军八旗,一共两万四五千的披甲,三顺王占了近一半的份额,论实力来说,汉军三旗对其余五旗毫无吃力之感。

    事实上清军入关之后,汉军旗全部跟进去,但除了三顺王的部队外,也就是吴三桂的军队大放异彩,一路征服云贵,更多的仗,反而是李成栋金声恒这样的南明降将在打,象其余各汉军旗,多半就一直驻扎在北京,跟着满洲各旗啃老米饭,一直到康乾年间,汉军旗人丁滋生,满清不堪其负担,放大量汉军旗人出旗时乃止。

    现在的官道上,爬满了蚂蚁一样的汉军旗人们,恭顺王是正红旗,他的兵马走在最头里,军人们多半穿着青色的箭袍,勒着腰带,穿着长靴,头上戴着红缨大帽,肩膀上与普通八旗兵最大的不同的就是扛着长长的火枪。

    汉军旗的火枪,多半就是仿制在济南带回来的那几支,无论是制式还是质量,都远远超过明军在辽东的出品。

    那种三枪就炸膛的货色,孔有德和尚可喜等人当然是看不上眼的。

    这些火枪,都用上等好铁铸造,沈阳原本就有大量的匠人,清军历次做战,不管什么人都可能被杀,但工匠是肯定能留下一条命来,在辽东的明军原本就有不少能铸炮造枪的好手,历次争战,被掠来的着实不少,皇命一下,各旗又将好手一集中,打造万把支上等火铳,也是十分轻松的事情了。

    在原本的历史中,孔有德和尚可喜等三人先被封都元帅,又封三顺王,但在旗下的势力远不如原本的老人,成立汉军八旗时,祖泽润代表的是辽东将门,佟图赖石廷柱李国瀚等是投降早的老人,巴颜等人代表的是满洲贵胃对汉军旗的督管。

    现在因为重视火器,在济南一役中高贵的满洲骑兵被打痛了,汉军旗的势力趁势冒起……其中也不乏皇太极借机扩大自己势力的打算。

    没有济南之役,没有正红旗的惨痛损失,三顺王也就是编属在旗下,后来跟随入关,军功越打越强,最终才得封藩一地,成为和吴三桂并列的强藩之一。

    在现在,巴颜等人被挤了下来,三顺王成为三旗主,他们的部下,也成为汉军旗中最强劲的乌真超哈部队。

    除了正兵之外,和阿巴泰的部队一样,孔有德三人的正兵之外,也有相当多的旗下余丁,大约也是万余人,跟随着主力一起行军。

    他们的任务,比起满洲各旗的余丁要重的多。

    大量的火药堆积在牛车上,每辆车都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实在是太沉重了!

    火药,炮弹,粮食,虽然往复盖一带行军,那里也算是三顺王的老巢……曾经东江的战区就是在那里,而尚可喜就是海州的望族,在海州算是一个实力不弱的小将门,他的大哥尚可义就是在海州一带战死的……当然,是光荣的战死在了与清军将战的战场之上。

    论起私仇,这三顺王和清国实在都有不共戴天之仇,三家加起来死在清军刀枪下的亲人怕都能编成一个牛录了,但此时三人仍然是忠心耿耿,为着大清效力而去攻打自己母国的军队……皇太极给予他们的一切大明没有给,相反,给的是冤枉和委屈,还有不得志的郁郁之火,现在的他们,已经对明朝没有任何情感,从装束到内心深处,都是把自己当八旗的一份子了。

    “快点走,快点,别他娘的偷懒!”

    “再不快点,就抽死你们!”

    披甲的汉军旗兵们都是精中之精,虽然三顺王的部曲向来重火器,也是靠着火器发家,但和当时所有的将领一样,总是习惯把最好的人手装备上最好的兵器和战甲,配给上等马匹,成立一支亲军骑兵,这样才能完全的放下心来。

    现在这些骑兵在官道上来回的奔驰着,一边吆喝普通的步兵将道路让给辎重,一边不停的挥鞭击打着那些包衣奴才。

    每一鞭打过去,都是将那些奴才打的浑身哆嗦,甚至听到马蹄声时,这些奴才都吓的全身发抖。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骑兵们哈哈大笑,甚至故意击响皮鞭,看到奴才们害怕的模样,引为乐事,一起哄笑起来。

    这些奴才都是前几次入关从关内掠来的丁口,女人配给各旗旗下,或是当女奴,或是被指配,男子就做杂役,苦工,从种地到军中的苦活,都是这些被俘虏的关内人来做。关外的奴才能生存下来的已经是奴性十足,而且多半会说和听懂满语,就算还有包衣奴才的身份,也是不会在汉军旗做这样的辛苦活计了。

    在皮鞭的威吓下,官道上的人们推拉的更加起劲了。

    大量的骡车之后,是更加沉重的大炮被推拉过来,此番出征,出动各种大将军炮十门,最轻的也是六千八百斤,能装子药八斤,打十来斤重的炮弹。

    这样沉重,其实也就是十二磅炮强一点有限,但对清国来说,从不能铸炮,到能少量铸炮,到能铸成这么多的沉重的红夷大炮,这原本就是十分了不起的成就。

    只是在明国叫红夷大炮的这种火炮已经被改了名称,皇太极给这些大炮赐给各种漂亮好听的大将军美号,因为他相信,这种沉重的大口径火炮只要一出现,就有可能立刻改变战场的局势,其作用,可能真的不在一个大将军之下。

    大炮虽强,但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重实实的大炮被放在几十个滚轮之上,在前头,是大量的索具绑住的七八头健壮的黑色公牛,每头牛都打着沉重的喷鼻,下死力的向前挣着。

    为了使牛减轻负担,还有不少包衣也在边上使着劲,不过这东西没有下力的地方,就算是他们助推,牛用的劲也没见少多少。

    七千斤重的物事,在没有很好的承载方式的条件下,行动千里,实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光是从车辙压出来的痕迹就能看的出来,滚动的木轮在平整的官道上不停的压出深深的印痕,炮队经过,官道也就毁了一小半,在事后,沿途的各牛录非得下不小的功夫,重新加以平整才成。

    十门大炮,加上四十余门小炮,都是二将军炮和佛郎机,这就是这几年在辽东铸炮的一半成绩了。

    待过几年入关时,估计有近三十门七千斤左右的大炮起行,其余各种火炮过百门,到时候,大炮一开,天地变色,鬼神辟易!

    在马背上,孔有德随着马背不停的晃动着身体,看着身边的威武军伍和庞大身躯的火炮,他志得意满的微笑起来。
正文 第八百零六章 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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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是在九月中旬前后得知后院失火,旅顺被围的消息。接着皇太极反应十分迅速,正好清廷在集结大军,预备在十月前后征明,既然有敌来犯,就是索性将出征兵马中调了一部份精锐出来,还是由阿巴泰率领着,赶赴辽东半岛,前去迎击来犯的敌人。

    原本想这是一次简单的做战任务,很多人估计明军听到大军赶来的消息会不敢应战,直接再从海上逃走。

    承政张存仁等官员已经接连上疏,请在海边多设军堡,锋火台,或是如天命年间故事,将沿海数里,甚至是十里到三十里内的所有百姓一律迁往内地,沿海地方,只留烽火台和军堡就可以了。

    明军想来袭后路,占便宜,留下的全部是骨头,没有土地,百姓,城池,看他们来了能占到什么便宜?

    这法子又毒又辣,十分老到,坑的只是那些沿海的渔民,至于外贸……登州兵一过来,平时那些明里暗里和登州有生意往来的都关张歇业……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出头露脸的找死。私下里,不少贵人和大商家都是抱怨,不知道登州那边发了什么疯迷,好好的生意不做,一年大几百万的银子不赚,却要来干这样没有由头也不可能成事的烂事!

    这里头,只有少数人心里还略有点明白……不论怎样,大清国似乎也是拿海上的力量没有办法,既然这么着,登州方面这样敲打一下,似乎也是有利无害的事?

    至于说清兵可以由陆路攻到山东,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不打下山海关,大清永远都只是过客,你在海上拿人家没办法,陆上又不能灭了人家,岂不是由得人家来来回回,随意出入?

    这么一想,心思活泛的人也是悟出来点什么……都说张守仁是七窍玲珑心,这几年下来,人家不论是军功还是弄钱,都是远远超过常人,此次旅顺之事,难道突然就转了性,把自己辛苦经营的大好局面,一把全送了出去?

    只是想是这么想,敢在这时候望风下注的人,却是没有……登州货的利再大,也是没有办法和自家的脑袋相比,任何家族,都是严格戒谕自己家里的子弟,这种时候,可千万不能因为绳头小利给家族添祸,敢犯禁的,一律拿到祠堂里头,打死了事!

    在这种气氛之中,清军主力分做两路,阿巴泰的兵马几乎全部是骑兵……哪怕是跟役都全部是有马跟役,在清国立国早年,跟役分为有马和无马,是十几级序列中的最低两等,现在虽然没有取消无马跟役的说法,但毫无疑问,随着清国国力蒸蒸日上,和蒙古诸藩部关系越来越紧密,草原上和辽东自己养的战马越来越多,马匹根本就不是问题,大量的战马足够平时使用和训练,更经的起关山万里远征明国来回的损耗。

    在天聪年间,皇太极以战马掉膘来处罚莽古尔泰这个哥哥,在当时可是个严重的罪名,现在么,也就稀松平常了。

    因为是全骑兵,行军的速度很快,加上是在本土做战,补给充足,也不必担心被人抄了后路,所以阿巴泰狂飙猛进,不过五天时间,就从沈阳抵达沈阳一线,并且往复、盖一路预备深入进去。

    一万七千人的军队能有这样的行军速度,堪称是不小的奇迹了,阿巴泰这样的行军速度对比汉军的乌龟爬行般的速度,更显满洲八旗的勇武与彪悍,立刻就引起一阵称赞声。

    在沈阳,皇太极对七哥的行军速度也很赞赏,特别吩咐内院学士宁完我,颁赐金银器物给阿巴泰,做为奖赏和鼓励……但很快,不好的消息传了回来。

    明军没有沿着预想的旅顺、南关、金州、复州这样的路线行军,而是在轰击旅顺的同时,一支五千人左右的明军从金州身后登陆,将从旅顺逃出来的残敌,连同金州和望海堡的两个满洲和一个蒙古牛录,加上十一个汉军佐领,全部一锅端!

    从后金到清,八旗和大明的战事中损失在十几二十个牛录也是常有的事……一个牛录最多三百来人,最少才一百多人,平均也就是二百五六十人的数字,一场大的战事,损失几千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象皇太极大笔一挥,将锦州之战的损失从近三千人改成八人,这是说明他写作的功底十分深厚,但却代表不了实际的情形。

    只是十四个佐领除了少数逃出来报信的之外,连牛录章京带三个甲喇章京,一个梅勒额真,还有出差到金州的一个启心郎,六部的一些官员等等,全部被这么一锅端的情形,却是在老奴造反之后,开天辟地的头一回!

    “十四个佐领,一佐领最少三十到五十披甲,六七百披甲人,加上余丁最少两千人,就这么被人全端了?”

    皇太极的震惊在情理之中,十几个佐领,其中还有放在金州的两个满洲佐领,和南关及旅顺不同,金州是往复州的咽喉,虽然是后方,还是放满洲佐领才能放心,三地十几个佐领,几千丁,一下子被这么一锅端了,这一下虽说是损失的汉军为主,皇太极也不能不表示十分的心疼。

    但坏消息接连而至,闻讯而来的王公贝勒,亦是越来越多。

    明军不止在旅顺出现,还在沿海的各岛出现了大量的战舰,都是火力强悍,十分犀利。现在回报过来,先失皮岛和鹿岛,再失铁山和义州,估计镇江也是不保。

    这样一来,沿江的重要军堡,全告失守。

    在那里驻守的可不是全部的汉军佐领,虽然也只是十几个佐领,但以满洲佐领为主,占七成以上,汉军和蒙古只占三成。

    那是因为皮岛是重要岛屿,义州和铁山一带,更是与朝鲜一江之隔,为了震慑朝鲜,势必要放一些精锐兵马在那里。

    根据回报,战舰一至,溯流而上,沿途军堡卡寨,几乎无能当其锋锐。

    驻守兵马,或死或伤,几乎损失殆尽!

    这还是没有认真防守的情况下,在突然的炮火突袭下,损失就是这么惨重了。

    放在鸭绿江边的人,真正的满洲还是少数,多半是索伦、鄂伦春、鄂温克等异族,这些小部族的男丁,更加悍勇,更加不畏惧死亡,三十年前的女真人和他们一样,三十年后,满洲的男子已经不如这些小族的男丁勇武敢死了。

    这些佐领的死伤,令皇太极有更难接受之感。

    大政殿中,济济一堂,但所有人都是面色阴沉,脸色十分的难看,似乎都是能挤出水来。

    此时的清国,对内虽然勾心斗角,甚至你死我活,但对外时,尚能上下一心,一致对外。

    哪怕是皇太极死后,各旗争夺皇位,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一派,豪格一派,双方闹到剑拔弩张之时,也最终没有闹成决裂的地步。

    此时战局为前所未有的不利,所有的旗主和贝勒章京们,自然也是十分紧张。

    “说到底,不过是小患,这些明狗是抓到我们的空隙了。”郑亲王济尔哈郎为人老成,但不代表不精明,他的话向来十分有理。

    “就是,偷袭罢了。”

    “明狗狡诈,待抓到他们,一个人全杀了,这一次我们不要包衣!”

    “肃亲王说的是。”

    “不可以小患视之了。”

    皇太极觉得一阵阵的头晕,太阳穴和鼻间一阵阵的跳动,发热,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可能发作了……他人太胖,中年之后又只劳心不劳力,落下了头晕目眩流鼻血的毛病,爱新觉罗家族好象在这方面都有病根,他的十四弟多尔衮也是早早落下病根,三十来岁,全旗上下都知道睿王爷身子不好,后来果然也是没活到四十。

    他强忍着不适,理着思绪道:“两路出击,大举进兵,这是要毁我根本,已经不可以小患视之……睿亲王?”

    “奴才在。”

    多尔衮看出八哥的不适来,心头一阵窃喜,但他强忍住自己的情绪,连忙上前,垂袖听命。

    “饶余贝勒已经到辽阳,估计再往海州去了,义州和镇江一路,必往宽甸,凤凰城,如今宽甸可以不必理,但凤凰城与老寨绝不容有失,你速带兵马,往那里驰援去吧。”

    宽甸是密林多于平地的地方,在那里不论是行军还是驻营都十分困难,多尔衮不大相信来袭的明军能够深入这样的老林,再从宽甸杀出来,直奔赫图阿拉……那是东江镇的故伎,当然也是没有成功过。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皇命不可违,他很干脆的答应下来,立刻便道:“奴才一会下去就召集本旗下的披甲和余丁,立刻就出师。”

    “户部承政英俄尔岱,立刻替睿亲王准备行粮等军需。”

    “是,奴才立刻就去准备。”

    清国自立国至今,几乎每年都在进行大大小小的战事,不论是对明国,对蒙古,对密林里的那些小部族……为了搜罗炮灰,皇太极几乎把极边密林深处都翻了个遍,叫的上或叫不上名字的小部族的男丁全部搜罗出来,全部成为女真人,充实到八旗之中。

    大大小小的战事使清国上下犹如一辆坚密合缝的战车,一旦需要,就会立刻滚滚开动起来。
正文 第八百零七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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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巴泰出师几天之后,沈阳城中又响起了呜呜的海螺号声。|i^

    这一次出征的是两白旗了。

    虽然说只是叫多尔衮带兵,但多铎这个多尔衮的好兄弟肯定不会坐视不理,两白旗除开阿济格的十五个牛录,兄弟两人还有整一百牛录,而且每个牛录都几乎是满员的……这个实力,在八旗内外是无人能敌了。

    皇太极以帝王之尊,得加上豪格的四十五个牛录的正蓝旗,才堪堪和两白旗打个平手……这也是早年间皇太极急赤白脸,一心谋算自己的好兄弟莽古尔泰的最大理由……牛录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东西,握在别人手里,怎么也不能放心。

    在阿巴泰的大军里头,两白旗除了出了一些余丁,包衣旗下人,正经的披甲兵几乎没有出动几个,原本这一次大军出征就是皇上要给两蓝旗加码加劳绩,同时也给两蓝旗补足牛录,扩大实力……现在这打算当然是落了空,两白旗出动之后,无论如何,多尔衮的功劳薄上,总得再添上沉甸甸的一笔了。

    “十四哥,看到皇上的脸色没有?”

    包衣们给两位旗主主子备鞍,在多尔衮和多铎两人身边是超过千人的白甲……论起摆牙喇兵之多,两白旗只在皇太极之下,当年努儿哈赤在时,皇太极的白甲兵就是各旗之最,就现在而言,两白旗的白甲兵也不少,而且皇太极久不出征,当年的事不必多说,现在论起身边白甲之盛来,怕是不在皇太极当年之下了。

    明盔亮甲,身后背着各式小旗的将士都是一时之选,是精中选精的壮士,被这样的一群部属簇拥围拢在中间,一股豪情壮志,自然而然的就起来了。

    听着幼弟的话,多尔衮牵动一下嘴角,就算笑过了。

    他的侍卫首领苏克萨哈一声不吭,只顾着将多尔衮那一身名贵的甲胃穿戴到身上。

    这边白甲们已经集结了,两白旗整一百个牛录,最少能集结六七千甲骑,加上万把余丁,阿巴泰的大军是八旗共凑,两白旗随便吹响几声海螺,实力就不在阿巴泰之下,在场的旗下人虽然不出声,却都是挺胸凸肚,感觉十分自豪。

    “皇上身子骨不行了,还硬挺着,我都替他累!”

    多尔衮驭下极严,这里人虽多,敢传他话的想来是一个也不会有……他有这样的自信。|i^

    在唇间露出一抹冷森森的笑容,眼睛打了一圈转之后,敢和他对视,并且挺直腰杆的旗下人,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是纛章京还是昂帮章京,没有一个这么大胆的人。

    “这次的事,嘿嘿……”

    “这次什么事?”多尔衮毫不客气的训斥幼弟:“这事咱们不给皇上添乱,也不必幸灾乐祸,丢脸是咱们全旗丢脸,真被人冲到老寨,惊动祖宗神灵,我们的脸又往哪儿搁。”

    一番话说的多铎讪讪的,好在他们兄弟说话向来是这样,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在众人簇拥着他们兄弟往外走的时候,听着纷乱的马蹄声,多尔衮又放低了声音,对着多铎轻声道:“明国兵马不算什么,你陪我出师,走到半道就说身子不好,赶紧回来。”

    “怎么?”

    “阿济格是个浑人,靠不住。我看皇上这一次有点急怒攻心,身子受不住的感觉……沈阳这边要是有什么意外,你要先稳住局面,懂么?”

    “稳住局面……我懂了。”

    多铎也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他们一母三同袍,阿济格打仗最猛,冲杀在前,立下不少战功,但确实是个浑人,听人造谣说父汗是打算留下正白旗全旗给他,就立刻和多尔衮闹了生份,两人有一段时间弄的水火不容,见面都互相不说话。

    现在虽好些了,但明显还是靠不住。

    至于多铎,也是有人说过类似的话,甚至还有人说当年老汗是要把汗位给他……多铎没信这些屁话,他服他十四哥,别的话全是假的,虚的。

    有这么一份心田,多尔衮对这个弟弟也是托心置腹,眼前,明显就是在托付大事!

    现在这种时候,还能有什么事情比那张椅子更重要?

    从金到清,也是从奴隶部落制国家到封建国家,现在虽然还有部族残余的残留,比如各旗的旗主制度,还有王贝勒大臣一起议事决断大事的制度,但在皇太极的努力下,皇权也是一步一步的建立了起来。

    最少,在皇太极活着的时候,就算他的两黄旗突然有一天打光了,也绝不会有人敢质疑他的皇权……地位,是靠着十几年来没有决断错过一次,没有失误过一次,把一个居于辽东一隅,眼看就要崩溃的小国经营为统制全蒙古和大半辽东,兵锋已经扎实的指向明国山海关的不容质疑的成绩。

    皇太极在,没有机会,这是多尔衮兄弟的共识。

    但如果皇上身子果真不好了……多尔衮眼中闪烁着寒光,十几年前的事,他可记的清清楚楚!孤儿寡母,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哥哥们逼迫,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眨眼间就是鸡飞蛋打。

    为了有拿回属于自己东西的一天,他忍了多少气,受了多少委屈?

    八哥打左脸,他就再把右脸伸过去,反正不和八哥闹一点别扭。八哥手一指,他就冲上去咬,一边咬还一边汪汪,只要八哥手一指……

    多尔衮深吸口气,把胸膛里的那泛起来的不平之气又强压了下去……无论如何,现在皇宫里坐着的那位,仍然是一尊不可触动的大佛,自己的这一点异志要是真的被那位瞧了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

    绝不能在这样的时候,被拿到半点儿把柄!

    “我懂了,你放心吧。”

    寥寥数语,兄弟二人就感觉到对方的意思,沈阳出大事,无非就是皇上驾崩,储位空虚,这个时候多尔衮出征在外,不能发表强硬的意见,豪格要是真的上了位,那就一切都完了。

    有两黄旗和正蓝旗,加上各旗承认的皇位,两白旗再不服,也只能忍着,不然的话,就是鱼死网破,鸡飞蛋打。

    “对了,这一次明**队来犯,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多铎皱着眉道:“张守仁这人,我也多方打听过……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做蠢事。难道他真的就是做海盗勾当,打一下就跑?我看,没这么简单。没准,他确实是派来了主力大军。”

    “再派主力,难道他一镇之力,敢挑衅我们大清八旗铁骑?”

    多尔衮骨子里是瞧不起汉人的,不象多铎还有点知已知彼,对汉人也有尊重和了解的意愿……他和汉人打将道,是迫不得已的行为,哪怕是范文程和宁完我,他也是打骨子里信不过,不愿倚重。

    事实是明显着的,顺治七年前后,在皇太极当国时很受信任的内院,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真正掌握国政的,就是归附多尔衮的旗下大臣,当然,是以两白旗满洲官员为主。

    在他的纵容下,掌握各部的满洲官儿都视汉臣为奴仆,随便喝打责骂,甚至如谭泰这样的,包容陈名夏这样的汉人大学士,弄起汉官的南北内斗,为了给陈名夏撑腰,谭泰差点就奏了几个北方的汉人大学士,攘臂挥拳,几乎就真的动起手来。

    象洪承畴这样的降官,皇太极舍得自己的妃子去劝降,多尔衮也就是借洪承畴入个关,如果不是南边出了事,洪承畴根本就没有机会大展拳脚了。

    对十四哥的这脾气秉性,多铎当然十分明白,只是还是接着道:“反正事情透着怪,要多加小心。”

    “我省得,真要是不对,我也不是傻子。”

    话说到了,多铎自然也知道多尔衮的本事,当下呵呵一笑,兄弟二人都是穿着自己旗下的铠甲,一个是全身纯白,只铜钉是显露出一点黄色,另一个则是白甲镶嵌着红边,两人都穿着锻打棉铁甲,头顶金色樱盔,身上跨着宝刀,马背后插着弓箭,这一身装束,和普通的马甲兵没有多大区别,只是穿着二三十岁的青年身上,加上身份地位的贵重,在人的心理上显的格外的威武,神气。

    随着两人出门来,大量的白甲兵围拢过来,然后是包衣奴才,一切如阿巴泰出征时一样的感觉,短短几天之内,两支大军接连出征,送行的人们在沈阳的街头也是神色凝重……消息已经传开了,明军大军已经登陆,兵锋已经接近复州……最新的消息还没传扬开,大家还不知道另外一支明军已经打下义州,逼近镇江,再往前就是宽甸和凤凰城,这些地方,是清国接近朝鲜和屏避赫图阿拉的要地,在天聪年间,这里都是战略要地,驻有重兵,现在已经是空虚无比了。

    在大军形成的铁流滚滚而出,甲光遮天蔽日,引起居民的围观和赞叹时,沈阳城中的皇宫之中,皇太极的榻前,一个萨满正在殿宇正中来回的跳跃着,在跳跃的同时,发出种种奇怪的声响……这是在替皇帝祈福,很明显,这位皇帝的身体已经到了积重难返,药石难医,只能请天下的神灵降福的地步了。
正文 第八百零八章 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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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太极其实是很信萨满的,在宫中,他有专门给萨满跳神的堂子,有每天杀猪祭祀家庙先灵的地方,就算将来得了北京,占了紫禁城,他的后人们把大明的乾清宫改成杀猪的地方,每天两头猪就在宫里宰杀,现煮了拿来祭祀,堂堂后寝,成了血流不止的屠场。|i^

    现在这会子,萨满再起劲的跳,皇太极仍然是昏昏沉沉的……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流失的干干净净,想抬手,甚至想抬头说话,都是千难万难。

    在宫中,有藏着他的甲胃,宽大厚实,精铁制成,一身甲衣怕有五六十斤重,寻常人根本穿不动,皇太极却是穿着很合体,舒服。

    他的弓箭,兵器,都不是远远大于常人,他年轻时,不论是骑术还是射术,都是八旗中的佼佼者!

    当年萨尔浒一战,明将杜松最为疯狂,部下也很精良,女真各部都以太师相称,杜疯子部下直领就有六万人,是四路兵里实力最强的,火器也多,打起来升起的烟雾遮天蔽日,响声有若雷鸣,各旗将士,都有胆战心惊之感。

    在最危急的时候,皇太极声若雷鸣,连开弓弦,箭若闪电,每一箭必取一命,在他的带领下,护兵和旗下人都拼死向前,最终振奋士气,将杜松一部全歼。

    俱往矣……

    皇太极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萨满的跳神声也是有点吵闹,他用手指点了一点。

    在他身边,是皇后与庄妃姑侄,两个女人都对他十分了解,见状连忙吩咐,请萨满到殿外去跳。

    “你们也下去吧,朕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的。”

    “皇上请保重。”

    “国事可将给诸王大臣们议行,皇上龙体康复之后,再操劳也不迟。”

    清初草创规制,还没有什么女人不能议论国事的话,甚至是子以母贵才是女真人的传统,要不然,当年皇太极也不会急急纠急诸兄弟,将大妃给逼死了。

    听到两个女人的劝说,皇太极只能苦笑,不过好在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给你阿玛叩头请辞。”

    “是……”福临才四岁多些,一年半后皇太极死后,六岁的他即位为大清皇帝,同年入关,开创清朝二百余年的基业。k";但在此时,不过是一个寻常幼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小马褂,戴着结红绒球的**一统帽,看着甚是可爱。他也算乖巧,听话,听到母妃的话,便是趴了下来,撅着屁股给皇太极叩了个头。

    “好,乖,下去吧。”

    皇太极微微一笑,用慈爱的眼神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幼子,由着庄妃带了出去。

    待后妃和福临等都出去了,他才向一直侍立在旁的豪格淡淡道:“福临很好,你将来要善待他。”

    豪格心头一跳,忙道:“阿玛怎么说这样的不祥之语,儿子不忍听。”

    他的脸上,也果然做出不忍听老人说这种“断头话”的神情,只是豪格生性粗豪,这一番做作,却不大象。

    皇太极忍不住失笑,骂他道:“汗位你不想吗?我一生辛苦,难道是叫你给别人叩头请安称奴才的?”

    豪格知道因为这一场变故,阿玛身子有点不妥,怕是真心实意,当下便是点头道:“阿玛要是这么说,儿子就不敢辞了。”

    “嗯。”

    皇太极点了点头,道:“福临和几个小兄弟都小,对你来说,要当好这个大兄,我死之后,两黄旗都听你的,三旗在手,比阿玛接汗位的时候强多了。两红旗向来持中,郑亲王也听话,他这人就是软弱,不过只要你势强,他就肯定听你的。”

    豪格心中感觉一阵酸楚,一种难得的感动情绪,涌上心头。

    无论如何,阿玛始终最喜欢自己,现在的一切,始终也是在为自己扫平障碍和前进的道路。

    “遇事不要急燥,不要耍旗主亲王的脾气……两黄旗下有不少人对你不满,你要想想,为什么自己旗下的奴才却对主子不服?”

    “这些奴才都该死……”豪格话到嘴边,看到皇太极期盼的目光,不觉就换了答案:“那是儿子平时盛气凌人所致。”

    “是了。”皇太极很欣慰的道:“为什么阿玛从来都善待他人,很少欺凌别人,就是因为要以众力合为我力,不善待他人,人家凭什么服你?”

    豪格心道:“就是对汉臣和汉军旗太宽仁了,旗下人不满,可惜阿玛不知道。”

    “汉军旗是我们的倚仗,我死后,你要更倚重他们?”

    “是!”

    豪格更加不以为然,但在这个时候,却也只能答应下来。

    皇太极面色更加阴沉,他慢吞吞的道:“两白旗出城了没有?”

    “出城了。”豪格答说道:“阿济格称病,实则打猎去了。睿亲王兄弟二人,一起率兵出城。计有披甲兵近八千,余丁一万三,出兵两万余人。如果再算上包衣奴才,三万出头是有了。”

    清军出征,披甲最重要,披坚执锐,攻坚破阵,这是披甲兵的任务。

    而进行箭雨覆盖,战场支援,这些是余丁的活计,如果披甲损失大了,就地由余丁补上空额也是很常见的事。

    至于行营扎寨,做杂活,修补战甲,擦兵器,喂战马,用小车把抢来的物资推回辽东,这就是旗下包衣们的事了。

    此次出征规模不大,又在本土,随行的包衣都不算多。上次松山大战,光是随行包衣就超过十万人之多,而后世史书算计检点清军战力人数时,往往把余丁和包衣都忽略掉了。

    “还不错,算他们恭谨!”

    皇太极眼中寒光闪烁,但很快又暗淡下来。在他好好的时候,还是拿多尔衮没有办法,对方没有叫他抓到过一次把柄。只有围锦州的那次,多尔衮为了拉拢军心,允许将士私自轮流回家,并且围城地点较远,皇太极抓住这个机会,大发雷霆,倒霉的就是豪格是副帅,如果穷治到底,很难叫人心尽服,只得削了两人的亲王爵位了事。后来没隔多久,战功又立了上来,只能再复位亲王。

    此次明军来袭,两白旗出动了七成左右的披甲人,余丁也出动一半以上,这已经算够卖力了。

    他想了一想,便是对豪格沉声道:“阿济格是个浑人,但你仍然要和他交好。”

    “阿玛放心,”豪格咧嘴笑道:“我与英郡王相交甚好。”

    皇太极心说那是你们都是一类的人,大大咧咧,没有心机。但这样打击儿子的话他也不好说,只得又点头道:“睿亲王你不是对手,但只要你为人谦和一些,两黄旗站在你这边,郑亲王就会站在你这边,加上英郡王,实力一大,两红旗肯定也在你这边,两白旗就不足为虑了……”

    这话他刚刚已经说过,豪格满心不耐烦,觉得阿玛已经年老,实在太过罗嗦,皇太极无奈,只得挥手叫他下去了。

    他是个好强的人,这会子仍然不愿休息,但又不能起床,只得叫人传来启心郎索尼,叫他在自己的榻前读最近几天的奏折,在听读的同时,皇太极说出自己的意见,再由内院拟旨,通知到各部,由各部承政分别执行。

    在这样类似休闲式的处理政务的过程中,皇太极的心神得到调养,整个人也平静的多,那种晕眩感也减弱了很多。

    “但愿饶余贝勒尽快建功,以安定大局。”

    虽然舒服的多,但皇太极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大妙了,能不能熬过一年或两年时间,也实在难说的很。

    他的病,应该是过度肥胖和长年戎马生涯给身体带来的损伤,应该是心血管方面的毛病,在后世都是不好医治的顽症,在明末这个时候,确实无非就是看心情和拖日子而已了。

    ……

    十月初时,阿巴泰终于率大军赶到了盖州境内。

    明军,也就是浮山军已经很轻松的拿下来复州,复州全境被光复,防守复州的一千多披甲人这一次逃的很快,有小四百人成功的逃出生天,远远离开复州境内,逃到盖州,甚至有一些跑的快的,已经一溜烟窜到海州,和孔有德等人的汉军先头部队接触上了。

    阿巴泰接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明军的火炮实在太过犀利。

    不仅仅是舰炮,上了岸的几千明军也是携带着相当多的火炮,数目十分惊人,每次炮击,达到的效果都有叫人觉得天崩地裂的感觉。

    对这样的话,阿巴泰无法不信,于是向来做战勇猛,所向披靡的饶余贝勒,平生第一次变的踌躇起来。

    清军对明军火炮的记忆和教训都是十分深刻的。

    浑河血战,没有火炮破不了明军的枪阵,宁远之战,在城头的红夷大炮轰击下,打到山海关的想法成了妄想。

    后来清军自己想方设法铸炮,工艺粗陋不合格也铸,甚至怎么发炮,装药,药量,炮弹装填,这些东西,满洲八旗都摸索了很久。

    一听说明军火炮众多,阿巴泰就决定暂时留在盖州,派出游骑与明军接触,试探虚实,同时催促孔有德部带着大炮,急速赶来与他会合。
正文 第八百零九章 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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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军的前锋,确实也是抵达了盖州附近。|i^

    战事顺利,到目前为止,斩首五百七十余级,俘虏是一千一百余人,其中七成到八成是汉军,两到三成是满洲和蒙古八旗。

    而战死的浮山将士才十一人,受伤也不到百人。

    这样的战损比,在战前不要说普通的将士了,就连马洪俊和胡得海等水师陆师的高级指挥人员,也是万万没有想到。

    马洪俊没有在旅顺,而是赶到义州和镇江前线去了。

    在那里,其实在真正的战略要紧程度上是远远不及旅顺这边的,从旅顺一路杀过去,打的可是清国的腹地。

    而在义州一带,是中国和朝鲜的边境,地方贫瘠,人民稀少,宽甸到镇江一带,全部是高山和密林,地形十分险峻。

    但从镇江和宽甸一路出击,面对的可是赫图阿拉,也就是满洲人嘴里的老寨。

    和后世一样,现在打仗也要讲政治意义,打下赫图阿拉的意义有多大,不用多说,所有人都明白。

    皇太极派出两白旗精锐,急急赶赴凤凰城一带支援,也是深知此理。

    胡得海在旗舰上指挥主力舰队,而从旅顺到复州的陆军指挥官换成了老资格的军官马勇。

    在临清之战中,马勇表现优异,水师陆军虽然没有军镇一级的番号,但指挥官马洪俊一样是总镇总兵的待遇,马勇也被任命为水师陆营的副总兵官……在一年多前,他指挥的只是二线的轻骑兵,在一年多后,他已经是一万水师陆营官兵的副指挥官了。

    在浮山就是这样,机遇很多,能在一瞬间抓住的就能脱颖而出,成为人中之杰。

    马勇的用兵谨慎,但也有相当的进取心。

    在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小镇包抄兖州兵的一场仗,把轻骑的优势和好处用到了极致。

    在登陆旅顺后,直插金州,打下金州把所有的守敌包了饺子之后,猛插复州,又使得大半的满洲守兵落网,只逃走了少数部残敌。

    到此为止,马勇没有犯任何的错误,部下对他的指挥和提调,也是没有人出来质疑过一次。|i^

    但当新的军令下达时,所有人都是炸了营。

    闹的最凶的就是从速成班里出来的副旅长胡斐,这个家伙是兖州将门出身,机灵懂文墨,被俘投降后展露出了不俗的水平,所以没有在讲武堂苦熬岁月,速成班半年毕业,这厮就坐火箭一样的往上升……没法子,将门出身的家伙,底子扎实,一心上进的聪明鬼,想不升官都难。

    浮山改军制后,一个旅有十来个营,旅官是肯定没办法一个人管理全部,虽然有旅参谋官,后勤官,军法官,还有诸如公务局,机要局,档案局这一类的文职部门,但在战场上瞬息万变,一个旅五千余人,指挥十几个营,有必须立刻决断的事情时,就必须有相应的负责人。

    原本的浮山就是营制,从营到队、哨、排、什、伍,一路下去,现在改为伍什排哨营旅军,一个旅要配三个副职,每人各负责一块,有负责骑兵和侦察的,有负责重火力输出的,也有负责后勤辎重的,各司其职,在战场上,也指挥自己平时熟悉的这一块。

    胡斐是刚从复盖之交的前线下来。

    打下复州,在胡斐来说只是开始。沿着大道,直插盖、海,一直到辽阳为止,这才是他和很多青年武官心中最渴望的事。

    稍微有点耻辱感的大明武官,哪怕是左良玉这样的,对东虏也是有切齿之恨。这一次虽然不是与东虏决战,不过趁期后方空虚,能打多远就打多远,一直打到打不动为止,也是胡斐和很多青年军官的想法。

    复州这里,汉民十不存一,在和东江等部明军的拉锯战中,在历次的屠杀中,复州和南关、金州这样的地方,屡次成为战场,在这里,留存下来的都是编成旗奴,各地加起来的人口可能还不到十万人。

    当时的辽东,人口应该不到二百万,如果不是几次入关抓了大几十万进来,怕是人口更少。

    在胡斐等人眼前就是这样的萧疏景像,在路过复州时,几个年老的辽民指着几处乱坟岗,告诉他们天命年间的旧事,几次屠杀,造成现在的局面,万物萧疏鬼唱歌,原本是人烟密集之处才会设州,现在的复州,人口连内地大一点的集镇也不如了。

    这样的场面,更加刺激这些青年军官们,胡斐率领自己直领的一营骑兵,展开为扇形,与侦骑哨探一起,覆盖了过百里的地方,最终在盖州州治城南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遭遇了清方的游骑部队。

    两军的交战急促而快捷,一边是胡斐和三百多部属,一边是一百多正蓝旗的披甲和二百多的余丁。

    双方人数相当,互相发现对方的时间也相当,将领的做战意志和决断都非常的果断,坚决。

    几乎是在同时,清军一方以长枪大戟,铁甲锐兵,以一个个小的锋矢阵形,向着浮山军这边疾冲过来。

    浮山这边是轻骑为主,也就是几乎全部的枪骑兵。

    在敌人冲锋的同时,胡斐的命令却是部队停止行进,排成半圆形的新月阵列。全部骑兵,都是排成一排。

    在骑兵冲刺的时候,这样的举动简直类似自杀。

    一边是高速冲击,一边却静止等待,在发觉明将做这样决断的时候,领军冲击的清军的甲喇额真,差点就觉得自己疯了。

    他挥舞着自己的虎枪,感觉到铁枪沉甸甸的在自己手中,感觉到铁制枪柄的沉重和厚实,感到力量就在自己手中,感觉到自信涌向枪尖……只要冲到明军阵中,看明军的甲胃是很怪的模样,不是鳞甲,也不是棉甲或皮甲,而是将一整块铁锻打成半圆形,前后都有,用牛筋紧紧系在身上。

    这样的装束,远不能和包在铁甲中的披甲重骑相比,在这个时候,清方的这个正蓝旗下的甲喇额真,几乎就觉得胜利已经到手了。

    可惜的是,事与愿违。

    在接近到五十步左右时,这个甲喇额真看到对面的明国骑兵统统举起了手中三尺来长的物事,在短暂的头脑空白之后,他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

    “小心,全部低头,趴伏在马身上。”

    在这一眨眼的功夫,甲喇额真立刻下达了正确的命令,但已经太晚了。

    而且很多清国重骑也看到了对面的举动,但很多人都不是特别的在意和害怕。在和辽东镇多年厮杀过后,没有几个八旗兵会害怕明军手中的短铳。

    “放!”

    在胡斐下令之后,并没有清军熟知的点燃火绳的动作,似乎就是手一扣,接着火铳前头冒出火光,然后就是砰然一声,因为动作太过整齐划一,似乎是有一颗炸雷就在眼前爆炸了,无数支火铳一起冒起白烟,然后不少人便是看到自己身边的袍泽兄弟被打中了。

    跑在最前头的锋矢阵形的尖兵,也是披甲旗兵中的佼佼者,他们死伤最重。

    头前的几个,胸前的铁甲在枪声响起之后就被洞穿了,弹丸以高速穿透了铁甲,又穿透了薄薄的皮甲,再穿透了胸前的皮肤,打出一蓬血雨之后,被打中的骑兵闷哼一声,胸前炸开碗口大的窟窿,整个人没发出第二声声响,犹如一袋沉重的面口袋一样,直挺挺的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有人被打中了头颅,整个脑袋象摔在了地上的西瓜,烂的不成模样,身边的人溅了一头一脸的鲜血和脑浆,久经厮杀的汉子,也是楞在了原地,眨巴着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打中了胸,脑袋,还算是当了个痛快鬼,打了肚皮,胳膊,肩膀,都是炸开大块的血肉,巨大的动能带着停止力,使得被击中人的犹如被神灵汉的大汉用大锤击打在身上,打出一蓬蓬的血肉下来。

    鲜血和碎肉沫,甚至是内脏到处都是,战马也有不少被打中了,在原地疼的直打转,咴咴的嘶鸣着。

    血流在地上,和着半衰的枯草,黑紫色和浅黄夹绿的青草,流淌在黑黄色的大地上,显露出触目惊心的色彩。

    “上,再上,明狗没有办法装填,给我往前冲!”

    第一轮枪响后,最少有超过五十个披甲人和穿着箭袍或轻甲的余丁载到在地上,中了刀枪或箭矢一声也不吭的铁汉子也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惨嚎和呻吟,巨痛袭来,意志再坚强也不管用,疼痛可不管你是孬种还是好汉!

    这样的事,很伤士气,老于战场的人都知道,不是疼到极点,还在厮杀的时候受了伤的同袍是不会随便发出声音的……既扰乱自己一方的士气,也无济于事,只有在打完了仗,开始急救时,才可以痛痛快快的叫嚷一番。

    不仅如此,和辽军打老了仗,火药伤患无药可医这些八旗兵也是知道的,现在就算不死,最少也是得丢掉胳膊或是腿,这还是运气好的,一般来说,在地上呻吟哀嚎的这些人们,三五天内,会在比现在十倍的痛苦之中,无比凄惨的死去。

    所有人都感觉心头有一股火在烧,每个人都用仇眼的眼神盯着还不到三十步的敌人,下死力催着跨下的战马……这么一点距离,很快就冲到地方,到时候,挥动手中的虎枪和挑刀,把眼前的这些明狗,全部砍成肉酱!
正文 第八百一十章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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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轮,放!”

    在刚刚胡斐下第一次命令的时候,对面的清兵没有听的很清楚,但这一次再放,却是有不少人听的很真切。|i^

    “第二轮?”

    “还有?”

    不少人心里都是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上来,但又都是第一时间摇了摇头……只差最后这几息功夫就能冷兵相接了,明军将领就是个疯子也不能下令在这个时候重新装填……再牛逼的火铳手也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装填完毕,就算是不需要用火绳点火也是不成!

    这些正蓝旗的马甲和步甲们仍然继续往前冲着,他们发出沉重的呼气声,每个人的小眼中都喷出狂热的火光,冲在头里的仍然是披甲人,不论是马甲还是步甲,最少都有五六年以上的从军做战的经历……很多人甚至是有十年以上的沙场厮杀的经验了,先当几年余丁,跟着上战场,除了不用冲阵之外,其实战场上的事情也没少做一点儿。然后根据表现和武力值,分为步甲和马甲,再上头是摆牙喇和葛布什贤,也就是白甲和以前的红甲,能成为披甲人,就是一个八旗子弟的骄傲,他们能领一份自己的钱粮,牛录里有了大的收益,每个披甲人和他的家人都会有份多分一份,就算他们战死,旗下也会分给家人土地和包衣奴才,使得一家人不愁吃食和用度。

    正是这样全民皆兵,精中选精,以待遇和战功来区分,旗下的余丁才能成为披甲,才配的上领那一份披甲旗兵的钱粮!

    马蹄声轰隆隆响着,所有人都是拼命用双腿夹着战马,使劲催着跨下的畜生尽快向前。

    无论如何,眼前这些明国骑兵,在骑术和马上搏杀的本事上,都绝不可能比的上八旗勇士。

    但第二轮的火铳声又响起来了!

    仍在是枪口处火光闪烁,然后是一阵阵的巨响,再又是一个个精壮的勇猛敢战的汉子,披着一身沉重的铁甲,象一条死狗一样的被打死在马上,然后摔倒在马下。

    不少人摔下去的时候,沉重而笨拙,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任凭战马踏在身上,踏断身上的骨骼,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裂响。

    仍然是鲜血四溅,近在咫尺的距离,对很多人来说,却是这一生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天哪,明狗怎么还有火铳。|i^”一个拔什库穿着三重厚甲,虽然不如白甲的银光亮甲那么厚实和坚固,但也是上等好甲,这一身甲胃在身上,寻常的弓箭根本穿不透,就算五十步内,也绝造不成致命伤。精致的鳞片铁甲除了被长枪大戟戳刺时可能会造成致命伤外,刀削劈斩,都造不成致命伤,甚至不会影响到披甲者的行动,但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威力这么大的火铳,远非辽镇那些三眼铳可比……三眼铳的威力只好比是小孩子的玩具,说是三铳连发,但三铳加起来的威力也不及眼前这些短铳的一铳,那玩意打中了,只当挠痒痒,除非是无甲的余丁被近距离击中了,因为火药伤处溃烂了才会致命,不然的话,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明狗是用的双铳!”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叫八旗这边无法接受的现实,地面上到处都是扔掉的火铳,第二铳显然是新拔出来,距离这么近,明显能看到火铳的模样制式,都是做工十分精致的上等货色,但现在就被扔在地上,任由马匹贱踏。

    第二轮打击掉下马的人数就更多了,最少被打中近百人,重伤掉落下马的就超过七十,两轮火铳过后,清军这一方直接丧失了六成以上的战斗力。

    披甲人是冲在最前头的,死伤最惨重的也是他们。

    在披甲人身后,一群二十左右不到三十岁的旗下余丁都是大张着嘴巴,他们勒住了马,马蹄不停的踩踏着大地,在地上刨出一个个小小的浅坑,战马不能理解,为什么已经冲到近前,主人却勒住它们的笼头,再也不肯前进半步。

    “杀!”

    胡斐的马刀一直扛在肩膀上,刀刃向上,这种刀刃锋锐,薄而长,精铁打成,有护腕,刀背相对厚实,适合劈斩的马刀是枪骑兵的标配,和穿着全套板甲加锁甲,手中持重斧铁戟马槊铁枪的突骑兵相比,枪骑兵的破敌奥妙,就在刚刚的那两轮火铳上。

    打完这两轮,对面的清军战斗力严重削弱,更严重的是根本失去了战胜明军的信心。

    排成半圆形的明军策动战马,恶狠狠的劈斩过来时,清军的队列竟然混乱了。

    有人相上前迎敌,有人情不自禁的后退……地上还有过百具同袍的尸体和重伤者在呻吟,再悍勇的人再经历了这些之后,也不会有太多的勇气面对拥有强悍火器的敌人了。

    “掷标枪,投!”

    几十步的距离,用骑弓也是一个办法,但看到明军普遍有罩甲在身上之后,特别是人人都有铁头盔时,清军的指挥官,也就是那个甲喇额真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在最后的这一点距离上,投出标枪和飞斧,阔刀等兵器,然后以最后剩下的人数,与明军死拼到底。

    此时转身逃走,一定会被追杀干净,拼死一搏,尚有机会,最不济,也能使明军付出相应的代价。

    疾冲上来的浮山将士果然有不少也中了清军的标枪或是飞斧,有几个将士,被锋锐的投枪刺透了胸膛,有甲胃也没有用,这么近的距离,投到就肯定透体而出,锋锐的枪尖直接从胸前透到后背,人是必死无疑。

    有人被飞斧砍中了面门,整张脸分成两半。

    有人被阔刀掠中了肩膀,鲜血狂溅不止。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双方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在几息过后,两股洪流就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刀起枪落,戳刺,劈砍,不停的闷哼与金铁交鸣。

    错马相斗,不过是眨眼间事,明军一方倒下去三十来人,八旗一方,却是又有数十人坠落马下。

    前两轮给正蓝旗的这些披甲人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披甲才是这一些清兵的核心,其中被打落下马的,还有好几个是拔什库和分得拔什库这样的低层武官,他们久历戎马,不象高级武官很少亲临战阵,在临敌时,他们的威望比旗主还要高的多。一下子死好几个,对这些剩下来的八旗兵们的打击,实在是太严重了。

    “再上,杀!”

    “杀!”

    冲阵过后,明军的松散阵列收拢了一些,变成了一个倒三角形,这是有优势兵力的打法和变阵,再一次冲阵,就能将这些旗兵全包进来,争取歼敌大半。

    “逃了,东虏逃了。”

    可就在胡斐带人冲击的时候,赫然发觉,对面还有百多人的八旗兵居然没有迎击,而是在原地迷茫了一会之后,居然顺着刚刚错锋而过的方向,打马向前逃走了。

    “哈哈,***胆小鬼。”

    “还什么骑射不可敌,在俺们浮山军面前,下次还看满狗敢不敢胡吹大气了。”

    将士们都是狂笑起来。

    尽管有济南之役撑着,但说怪话的人也不在少数,什么全凭火器啦,背倚坚城不算本事啦,别的军镇眼红浮山的财力和阔气,也有将领眼红张守仁的急骤冒起,说酸话怪话的实在不在少数。

    今日三百余骑对三百余骑,以微弱的损失,打的满狗落荒而逃,这一份畅快,实在难以形容。

    “不追了,下去割首级,退走。”

    遭遇的地方距离复州远,盖州近,就是说敌人容易被接应和遇到援兵,自己这一方却容易被人家合围,胡斐按下想竟全功的打算,叫人下去,先处理自己这边的伤患,战死的将士也带上,回营之后再做安置,死掉的东虏,一律割下首级,就算是没死的伤兵,也是全部砍下脑袋。

    做这事的浮山兵都是硬心肠,能选到骑兵队伍还成为尖哨的,没有一点本事和胆气,怎么能穿上这一身战袍,领骑兵那么高的俸禄和赏赐?

    在战场上的骑兵们意态悠闲,时不时的将手中的斩马刀高高举起,在满语的痛骂声和哀嚎声中,手起刀落,砍下一颗颗血肉模糊的人头,很多人头还圆睁双眼,这些在战场上厮杀和讨生活的汉子们没有一点介怀,笑嘻嘻的将手中的人头发辫系在马背上,倒是战马闻到一阵阵强烈的血腥气时,忍不住咴咴直叫,表达自己的不满和不安。

    “快些,回到复州,老子再多带人出来,再和东虏来这么几场,看看什么叫骑射不可敌,哈哈,哈哈。”

    胡斐感觉无比的痛快,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实在是叫他心神无比的愉悦。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在兖州的岁月来。

    当时的日子也不能说过的不好,刘泽清虽然不是东西,但抢来的物资各将都有份,胡斐好歹也是一个将军,分得的好处也不少,日子也过的不错。在浮山军中,虽然他的待遇十分好,但和当年比起来,也没强过太多。

    可是这种能痛杀丑虏,在战场上带着精锐将士,痛快杀敌的感觉,又岂是几两银子所带来的快乐能比的!

    差的太远,太远!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一章 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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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斩首二百零七级,全部为真虏,这成绩在宁锦大战时是满桂奏上朝廷的数字差不多,满桂因为这个功劳由普通的总兵被晋封为左都督,更因为几十个首级和辽西的将领们闹的不可开交,还和袁崇焕闹出极大的纠纷……这事儿的余波一直到崇祯二年,当时满桂已经领宣大兵马,在和东虏交战后,满桂跑到朝廷告状,告的就是关宁军和袁崇焕,直言辽西将门和袁大督师要害他。k";

    崇祯抓狂,将袁崇焕下狱,最终定罪凌迟,满桂这一状功绩也不小。

    当年旧事事非曲直已经很难分的清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但不论是谁有理,东虏的首级难得才是正理。

    以步兵对骑兵打仗就是这样,一输步兵一方可能是全军覆灭,骑兵一方输了多半能逃走,东虏在辽东打了这些年,被斩下来的首级十分有限,这也是重要的原因。

    现在一仗就拿下这么多首级,胡斐立功的心也正盛,将士们士气高昂,纷纷请战。

    前方的哨探和军情处的暗哨都有情报送过来,在盖州的东虏实力并不算强……表面是有两万大军,但披甲不到七千,也就是六千人左右,而在复州的浮山军,水师陆营有一个旅在这里,还有陆军的三个炮营和两个骑营,正好也是六千来人。

    按胡斐和将士们的想法,六千碰六千,和东虏好好较量一番,非得叫东虏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军风范。

    不过,这个方案一提出来,立刻就是被马勇给否了。

    “副总镇,你这名字里带勇字,可看来人并不能算勇啊。”

    “就是,六千对六千,一万多余丁和包衣,这些也能算兵?那我们临时抓的差役夫子,也算兵?”

    此番出征,除了一些专业工兵随同出海之外,辎重营的大量兵马和设备都没有跟过来。在这里,主要是袭扰为主,不算是正经的进兵,辎重工兵营的用处不算很大。此次进兵,是在旅顺到复州一路抓的差,汉军旗的旗兵披甲全当苦力,普通旗丁也做活计,只管饭,倒是被俘虏的汉人和锦州之战的那些被俘的官兵,虽然也被征用,但预先说明,会以大船送他们到山东,然后发给一部份盘缠,由得他们还乡。

    由于这些被俘者多半还是被屠杀地方带出来的,很可能都是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所以说预先说明,不愿回乡的可以留在浮山,或是做工,或是当兵,可以按自身的条件来选择,浮山都十分欢迎。|i^

    清兵掠回来的可不是老弱病残,老弱病残都死在了屠刀之下,身子弱的也肯定在几千里的长途中死去了,而奴隶生涯也不是那么好熬的,能活下来的,身体素质都是超强的一群,心志肯定也十分坚强。

    若不然,亲人被杀,家乡被毁,自己被当成牛马使唤,这样的经历,不是人人能挺的下来。

    虽然有一些孬货加入了汉军旗,转而将屠刀对准自己人,对着残害自己的人们效忠,但多半的人只是没有机会,一旦有机会,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逃离。

    清初入关,大量包衣也被带到关内,奴隶们纷纷转身就逃,所谓的“逃人法”,就是将追逃奴隶披上一层合法的外衣。汉唐宋明之后,汉人政权早就没有奴隶这一说,到了满清之时,又是将奴隶这一套堂而皇之的带了回来,后世的影视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满屏幕的奴才主子,实在是令人愤怒郁结,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现在有这样的好机会摆在眼前,又有谁会放弃这样的大好良机?现在的主子可是叫他们做一切的苦活累活,给的吃食勉强能不饿死,衣服也是穿到不能遮蔽身体时才有机会换一身不那么旧的,吃的猪狗食,做的牛马活,动辄就是鞭打,女人还得承受更多的侮辱……主子们的皮鞭和刀枪可不是开玩笑的,主子也远没有电视上表现的那样仁德和好说话,还能有情情爱爱的事……就算是猪油蒙了心,也没有那么昏聩的叫人笑话的主子。

    能给赏一碗饱饭吃,就算是体恤下头的好主子了。

    条件一开出来,复州一带的几万包衣奴才就炸了营,大军的一切供应全是他们的事情,没有一个人会偷懒,大家拿出了远比给主子效力的精气神,船上的大炮,粮食,炮弹,火药,还有各种各样的军需物资,一样样从船上搬下来,支应给行动的大军……上陆的浮山军如果不是有这些包衣奴才们的帮手,恐怕也没有顺当的进军。

    胡斐他们想更进一步,打到盖州,甚至海州,辽阳,很大原因,也是因为这些叫他们感动的汉人同袍们。

    在那里,还有大量被奴役和残害的人们,甚至在蒙古草原上,还有大量被贩卖的奴隶们,那些都是他们的同袍,需要他们这些军人的解救……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但说的再多也是无用。”

    马勇仍然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但语气也是十分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东虏大军一到,我们这边就边打边退,吸引他们到海边,轰他们一通,瞧瞧我们的大炮厉害,使东虏耗费国力,更往铸炮上努力……这就算我们的任务达成,至于救下多少人,得看他们的造化和运气,为了救人和你们的名声,想把我六千大军置于险地,你们还是不要做这样的白日梦了!”

    “但那些人是……”

    “我知道,他们吃了太多苦。”

    马勇虚按一下手掌,止住群情汹汹的众将,沉声道:“这笔帐,还有以前的帐,连同萨尔浒在内,我们迟早要和东虏算清楚的。但,不是现在。”

    “好吧,我等谨遵将令。”

    众将虽然有被打了一闷棍的懵懂之感,但浮山的良好军纪使得他们也只能沉着脸,一个个都躬身答应下来。

    “唉,早知道我就继续往前搜索了……”

    胡斐上次接到的军令就是威力搜索,限定了时间并没有限定距离,如果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继续向前,没准还真的能再打几次胜仗……

    马勇爽然一笑,安抚道:“行了,我们这边的戏就是这样,差不多了。宽甸那边的大戏,可是刚开锣呢。你们哪,安心看右路军的表现吧。”

    ……

    多尔衮率着近三万步骑,日夜攒行,到中途的时候,多铎借口身子不好,突生恶疾,也就是连续几天拉肚子,在当时,这是一个不容易被查察和说的过去的借口……天天在马上骑着,如果再拉肚子,铁人也受不得。

    有了这个借口,多铎大摇大摆的回了沈阳,同时还带回去自己的白甲和王府里头的包衣奴才。

    他带走不到一千人,虽然其中多半是精锐的白甲护兵,不过多尔衮也不大在意。事实上,他历次指挥做战,用到白甲来一锤定音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少了……就算是打锦州,开始在城外打明军堡垒的小规模做战,用的也就是普通的披甲兵和余丁,当然,还有蒙古和汉军。以他的经验,明军的战斗力在这些年下降的厉害,恐怕再也寻不出白杆兵那样强悍的川兵,就算是萨尔浒时期的刘大刀带的那种兵,也是再也没有了,至于辽镇兵马,从最初李成梁的余荫到如今,多半是孙承宗这老头子在主政辽东时练出来的,经过这十余年的捶打,好歹还有个劲兵的样子,但就算是这样的“劲兵精锐”,遇到普通的八旗披甲也就勉强能扛几阵,等大军铁骑一冲,明军的阵列也就立刻跨下来了。

    来袭的明军他承认还是很有胆色的,可能摆弄火器也有一手,但就凭这个就敢来辽东寻趁机会……这是找死。

    多尔衮领兵已经多年,他身边的人也是十分得力,两白旗下,有的是精兵强将。在他的军令之下,令行禁止,大军分成多个叠次,向着凤凰城方向,滚滚而去。

    两白旗是十月上旬出征,到中旬时,已经接近凤凰城的方向,在那里驻守的还是镶蓝旗的兵马,是一个梅勒章京领着十几个佐领,一千多甲骑,守备着从凤凰城到宽甸一带的广大地域。

    等两白旗大军赶到时,梅勒章京迎来,多尔衮询问一番,凤凰城一带,却是风平浪静。

    “不好。”

    和别人的镇静相比,多尔衮的嗅觉要灵敏的多,他立刻断言道:“这是明军向着老寨的方向去了。”

    旗下所有人都是面色如死灰,老寨也就是赫图阿拉,是清国的旧都,也是满洲八旗起家的地方,在那里,是奴儿哈赤世代所居的所在,先祖陵墓俱在,还有一些不愿迁离故土的觉罗宗室也在,因为已经是大后方,东江镇完蛋后,根本不可能再有威胁,所以在那里连一百披甲也难凑起来。

    如果明军真的坚决往赫图阿拉,这一次,乐子可就大了。

    “传令,各牛录全部轻装,锐兵和轻兵在前,本王要亲率精锐,赶赴老寨。”

    多尔衮也是立刻下了决断,他这些年功劳再大,这一次打败再多的明军,如果被人抄了老寨,天大的功劳也抵不过,亲王是肯定保不住,郡王和贝勒都悬,皇太极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剥夺他旗下的牛录,所有人都不会替他说话,这一仗,他必须得出尽全力了。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二章 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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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白旗往宽甸一带疯赶,前锋和后阵拖成了一条长线,披甲和余丁,加上包衣奴才们混杂在一起,战马和挽马,还有骡子,毛驴,也都夹杂在一处,加上推着小车的旗下包衣,整个官道,混杂成了一锅粥。k";

    坏消息接连而至,等刚过凤凰城东北方向不到四十里,前方传来消息,发现大量的明军游骑,都是人人骑着良马,手持精良的兵器,一人双铳甚至三铳,凡是前往哨探或是与明军展开前哨战的少量的两白旗的哨探侦骑,毫无例外的都吃了亏。

    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三天时间,近三万大军加起来正好走了六十里路。

    一天最多二十里,到十七日时,多尔衮耐受不得,加派了大量披甲兵,按每五牛录一甲喇的数字将将士集中使用,两白旗的牛录大,披甲数字也多,每甲喇最少是三百骑以上,就这样,以三百到五百骑为一个小型的骑兵团队,浩浩荡荡展开,以这样的威力,将那些马蜂一样的明军游骑全数赶开。

    在前两天,因为编组不多,又因为以前的经验而轻敌,小股小股的两白旗骑兵经常遭遇到对面的浮山游骑,一开始因为傲气还在,两白旗的披甲骑兵们不仅敢打,还敢以少敌多……对面的浮山骑兵在一千人上下,也是分成一百五十人左右的一队,在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散开来狠打。

    两边这么你来我往,打过几十仗后,两白旗上下,包括多尔衮在内,还有大量的骄兵悍将,大家全部都是傻了眼。

    这些明军,对八旗来说是太难打了!

    论骑术,他们一点不差,马匹也是精心选育的好马,虽然说比两白旗的战马还要稍逊一筹,但骑术上,却是丝毫不差。

    大量的严格的甚至是残酷的训练,几年间没有一天间断过的骑马,不仅是骑马,还有骑战术的训练,使得这些原本骑术稀疏平常的小伙子拥有漂亮和实用的马战控驭技巧,在这上头,不但不会比满洲八旗差,就算是那些骑术更好,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也未必比这些浮山骑兵强什么。

    所谓在马背上长大,无非也就是能做几个花哨动作,真正狠练出来的汉人骑兵,不论是骑术还是战术,都不会比这些草原上的牧民差一星半点儿!

    汉朝霍去病的骑兵比匈奴就强的多,唐朝的李靖的骑兵,候君集的骑兵,能比突厥或是吐谷浑差?

    明初时候,大将军徐达所领的十几万骑兵将蒙古人硬是赶回到草原上去,伐木为矛的泥腿子掌握起骑兵来,打起仗来,一点儿也不比牧民差。k";

    无非就是看国力,看训练,看有没有决心罢了!

    两边枪来刀往,浮山这边骑术不差,甲胃也十分精良,看似只有前胸和后背两处束甲,但铁头盔,面具,护胫,样样都是精铁打造,工艺十分精良。

    有人将战死的浮山将士的甲胃抢了一身,送到多尔衮的案头。

    睿亲王看了半天,脸色也是十分阴沉,最后也只能苦笑着叫人将甲胃再送到沈阳去……这胸甲的技艺,以多尔衮的认知来说,反正沈阳的铁匠很难仿造……不是打不出来,而是打造起来太费力了。

    精铁用料,打出稍稍凸起的弧线,这样的胸甲,长枪刺时着力点不好掌握,多尔衮叫人试过,铁枪在胸甲面前滑出一溜的火星,却很难着力刺入,除非是将这胸甲抵住,然后再刺,就方便刺透了。

    刀砍的话,这正反两面甲加起来二十来斤,全部用铁,虽然不重,但防护能力居然不在白甲兵的三重重甲之下,砍过去,也是一长溜的火星四溅,根本砍不透,除非是用上等的顺刀离近了感,不然的话,破甲很难。

    甲胃好,刀亦好,一人三杆精良的火铳更叫人觉得恐怖。

    相形而言,清军的破甲箭等大箭对明军的威胁极小,更乏火器,两边对垒起来,清军冲阵时总是先被明军的火铳打的灰头土脸,死伤惨重,然后明军反击极为犀利,到最后两白旗这边不仅不可能以少胜多,就算是相同数字,也总是输的极惨。

    现实给人的教训是十分深刻的,好在多尔衮就在前方,耽搁两天被骚扰的受不了后,在2323第三天终于改弦更张,使大量的骑兵突前,几乎是把一半的主力压上了,后面跟着剩下的披甲和大量的余丁,所有余丁都动员起来,弓箭上弦,刀枪出鞘,在自己的后方做战,两白旗上下居然是感觉十分的紧张……这自然令很多人感觉十分的别扭和不舒服,但事实如此,再牛逼的人物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敢和明军一对一的硬干一场……包括正白旗的白甲纛章京在内,一般这个职务是给最勇猛的勇士,纛章京一身五十多斤的重甲,上等好马,精铁虎枪,加上长弓大箭,顺刀阔刀飞斧全有,这一身装束,以前叫他在战场上有极强的自信,但现在谁敢说叫他和一个拥有三杆火铳的明军去单挑,他一定先把那厮的满嘴牙齿给打掉……太不给人面子了。

    明军的火器犀利,也成了两白旗最后的遮羞布,同样的,也是侥幸得来的马铳,多尔衮自己留了几支,送了几支到沈阳去。这东西,看都看不懂,没有火绳和火门,少了不少零件,和汉军旗的火铳比,短了不少,零件少了不少,只在枪口前后多了准星和望山,做工十分精良,用铁极佳,打造的一点瑕疵也没有,就算是短短的护木,一看就知道是用的上等好木料,保养的也是极佳,平时用油擦了,拿在手中,红红的护木和黑色的铳管闪闪发亮,这东西,一看就知道是难得的上品。

    “怪不得这些明军敢来……”

    出征之后遭遇这样的事情,给睿亲王的信心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不过更严重的打击还在后头。

    明军明显已经控制了从瑷阳到新甸长甸大甸再到险山堡的广大地域,这一带往里走全部是广袤的平原和深深的密林,当年陈继盛等东江兵就是缩在这一带,以宽甸为核心,清军据有凤凰城到镇江一线,义州铁山再到皮岛的南线又是东江的地盘,毛文龙就在皮岛和义州一带活动。

    当时有朝鲜给东江供应粮食,毛文龙也能做点生意,几十万东江兵就缩在密林深处,找到机会就出来骚扰一番,用当时明朝大臣的话来说,制敌不足,牵敌有余。

    现在的局面就是当年东江镇之事的重演,明军控制的地域广泛,依靠骑兵的优势,边打边退,大股清军被牵着鼻子走,落入人家的指掌之中。

    就在多尔衮被这种战法弄的十分不耐烦的时候,前方的哨骑……其实都不能算哨骑了,一半的披甲兵被编成一个个小队当哨骑使用,这在满洲八旗的历史上也是头一回,不过这种开创是耻辱还是荣耀,多尔衮自己也不想寻找答案。总之,哨骑的消息还算是振奋人心,在险山堡一带,终于发现了大股明军的踪迹。

    这一次的突袭战,浮山军出动的水师官兵另算,出动的陆军有七个营三千六百余人,分成两部份,在左路那边是四个营,右路这里是三个营,两个骑兵营和一个炮营。

    水师陆营则是全部出动,两个旅十来个营也是分成左右,左路是冯勇,右路由陆营总兵官马洪俊亲自率领。

    两路兵力差不多,都是六千来人,而右路比左路的骑兵要稍强一些,当然,还有替多尔衮和两白旗特意准备的大杀器。

    知道明军主力在险山堡后,多尔衮精神一振,两白旗的将领们也是有长出一口恶气之感。

    既然你敢打,以八旗的傲气肯定是要成全你的……由多尔衮一声令下,两白旗主力汇集一起,长龙滚滚,十几里长的队伍,往着险山堡杀气腾腾的冲了过去。

    ……

    “东虏来了。”

    一处高岗之上,马洪俊很没有形象的叉开腿,挺胸凸肚的站在上头,手中持着单筒望远镜,尽管在不远处已经是大量的铁骑滚滚而来,旗帜如林,刀矛似海,大量的两白旗的余丁们也是高举刀枪和弓箭,配合主力前来。

    在这个五千清兵在关内能大破宣大军和几万辽镇兵马的时代,以不到六千的兵马,面对的是近三万清军的主力,是八旗内实力最强的两白旗,如果是大明兵部的官员们在此,相信肯定有很多人会认为浮山军都是一群疯子……这是不折不扣的找死地为。

    但马洪俊显然不是这么想,他身边的浮山军官们也不会这么想,甚至上岸来观战的十来个英国夷鬼们,也是坦然不惧,他们也是用望远镜打量着奔袭而来的清军大队,时不时的点评几句。

    在这些英夷看来,鞑靼人的人数确实有优势,不过全部是冷兵器,而且是分散队列,似乎没有经过什么正经的阵战训练,没看一会儿,一群英国人就是耸肩……这种程度的对手,用的着这么郑重的对待吗?
正文 第八百一十三章 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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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没有贸然攻过来,在发觉明军已经列阵等候的时候,清军主力停下脚步,开始调度起兵马来。

    号角声不停的响起来,大量的步卒列成一个个横阵,数百人一阵,每人手中的刀枪都高高举起,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骑兵们则在旗帜的摇摆下,集中到正中方的地方,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从锤到斧,到戟,到槊,当然,最多的就是挑刀和虎枪。

    多尔衮的白甲兵聚集到了一起,有千五百人之多,全部是银光外露的银光,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犹如水银一般,在战场上流淌着。

    更多的马甲,步甲,穿着纯白色的对襟棉甲,或是镶嵌红边的铁鳞甲,每人都骑在马匹之上,超过六千人的骑兵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气压,威势,渐渐笼罩在战场之上。

    “喝!”

    在将旗一指之后,所有的清兵,包括余丁在内,突然沉喝出声。

    整齐划一的喝声极具穿透力,吓了那一群英国人一大跳。到目前为止,他们的傲气被尽扫无余。

    尽管对面是一群没有火器的用冷兵器的野蛮人,但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似乎对面的战斗力并不弱,特别是骑兵之多,远出这些英国佬的想象之外。

    “打几个连战马也没有的夷人就以为包打天下了。”英国人的表现马洪俊也看的很清楚,张守仁平时没少给他们讲课。

    不论是西班牙人还是葡萄牙人,还是英国人,他们打的印加帝国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军队,印度当时是几百个松散的邦国,喜欢做的事是去恒河洗澡,用大象当骑兵来用,这样的国家有什么战斗力可言?

    征服几个落后野蛮的民族就真的当自己是上帝选民了,通古斯渔猎民族和草原民族的厉害,他们才尝过几回。

    当年的匈奴人是被汉人赶走的,到欧洲就成了上帝之鞭,现在看来,除了俄罗斯人勉强够资格吹吹牛皮外,西班牙人的方阵也能打打东虏,英国人的陆军,还真不够资格吹牛。

    “喝!”

    号角再想,所有的清军又是向前几百步,在又一次整队的时候,再次出声低喝。

    一个人充满杀气的低喝声就能叫人警醒了,千万人的低喝声,能叫人毛发倒竖。这种喝声,是参加过千百次战争的杀手发出的警告,同时也是给自己警醒……已经在战场上了,之前的松散和漫不经心都得收起来,打点起全部的精神,准备施展自己多年来在战场上杀人历练出来的全挂子本事……准备上场了!

    这种喝声,是真正的战士发出来的声响,和后人在影视剧上演出来的完全不同……那种喊声,要么没精打采,轻飘飘的,要么过于高亢,脸红脖子粗的却没有真正的威势和杀气显露,叫人觉着好玩好笑。

    只有身临其境的人,真正在这个战场上的人,真正参与其中,拿性命来拼搏的人,才能真正的感受到其中的可怕之处。

    对面的东虏,一个人可能是可怕的猎人,十个人百个人是一组精良的战士,这样万人聚集在一起,就是风暴,一场可怕的,足以将眼前一切都撕裂的风暴。

    “上帝……”

    “这些野蛮的鞑靼人居然有这么可怕的气势……”

    刚刚还嘲笑中国人收拾不了几个鞑靼野蛮人的英国佬早就将自己刚刚的傲气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他们在南美,在北美,在印度,对着的那些被征服的民族,何尝有眼前这些游牧和渔猎民族半分的野蛮和善战?

    不论是组织,束甲,还是那种狂暴凶悍的气息,那些生活在热带等着村上掉果子的热带民族,又岂能及得上眼前这一切之万一?

    “这只是东虏的两白旗的一部份,东虏有满八旗汉八旗蒙八旗,满洲旗丁在七万左右,所谓丁就是成年男子,皆可披甲做战,七万丁中,有近三四万人是日常披甲的战士,加上两万披甲蒙古,两万多汉军披甲,东虏拥有的战士近十万人,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动员二十万做战部队,十万到十五万人的辅助人员。就是说,三十万人左右。”

    站在一边的通事翻译这几天没少见这一群英国人的狂态,指点浮山军的行军,布阵,议论军服……实在是鸡蛋里挑骨头了,因为不论是火力输出,体能,军纪,实在无可指摘,只好在一些见仁见智,双方都没有统一标准的东西上头说东道西的胡说八道。

    这一群家伙,实在有如苍蝇一样的讨厌,通事自然也抓住机会,给他们一次更为严重的打击。

    以当时英国人的陆军水平……克伦威尔几万骑兵就横行英陆了,就在今年,估计他要和王党展开一次大的博杀,英国内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这些军官中陆军算是克伦威尔的同情者,海军却一向仇视此人,但无论如何,一听说眼前这些骑兵只是鞑靼人军队中的一小部份,无论如何,这些英国人都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的怪话来了。

    是啊,对面是没有火器,不过当时的骑兵也好,哪怕是十九世纪拿破仑的龙骑兵也不是靠火器,波兰的翼骑兵也没有靠火器啊?

    这个年代,还正是冷兵器往热兵器转型的时候,就算是赫赫有名的西班牙方阵,其主力构成,一样是有大量的长枪兵和戟兵的存在,最少还得近百年之后,英国人才彻底淘汰长弓手这种冷兵器兵种,而欧陆各国,才真正的实现全火器化呢。

    三十万骑兵……一想到这个数字,所有的英国人都眼睛发直,砸吧着嘴不吱声了。当然,眼前的这庞大的压力也叫他们说不出半个囫囵字眼来了……

    “喝!”

    最后一喝,仍然是数万人一起,喝声如同滚动的奔奋,在浮山军阵的上头滚滚而过。

    “东虏也只会来一手了。”

    马洪俊丝毫不为这喝声所动,在辽东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将领在这样的喝声中失魂落魄,吓的根本不能正常指挥部曲,但在这三声喝声过后,他还是叉着个腿,不怎么象样的继续观察着前方的情形,而在他的身边,在险山堡前的这广阔而又狭窄的地域上,近六千浮山军人也是安静从容,根本就没有人把这几声暴喝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陆军也好,水军陆营也罢,这六千人中老兵多,最不济的也在这几年剿过海匪,就算是头一回上战场,这些天来,大大小小的阵仗也见过不少了……浮山的兵,够格上战场的都是经历过长期残酷而严格的训练,教官全部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在他们的教导之下,被打磨出来的新兵不敢说个个都是猛人,但最少绝不会拖其他人的后腿。

    在如雷般的喝声中,明军阵列巍然不动,这对清军将领,特别是多尔衮来说,又是一个新奇的经验。

    他的履历本子已经够厚,写的战功也够多。

    打父汗死后,他就给皇太极八哥打工,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的身子骨,也是因为在几次远征蒙古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想起这个,他就恨八哥入骨。

    但不论是打蒙古人,打明国,如眼前这样,敌人不动如山,稳住不动,丝毫不会清军大阵带来的压迫力所撼动的情形,这还是真的头一回出现在多尔衮的眼前。

    他的眼神也困惑了,迷茫了……出乎于自己经验之外的东西出现的太多次,对他的心志也是一种严重的打击。

    “叫蒙古人先上去试试吧。”

    两白旗出动,几乎全部是满洲八旗,汉军很少,蒙古人也不多,跟来的只有蒙古两白旗的一千五百人的披甲和跟役。

    虽然实力不强,不过遇战是汉军或蒙古先上,这也是传统,就是摆明了拿他们当炮灰,端人饭碗,就要有卖命的觉悟……接到军令之后,两个蒙古的固山额真吆喝着,斥骂着,将部队分成两翼,然后挥动手中的令旗……

    一千多骑兵先是小跑着,接着在相隔五百步左右的地方,猛然发力,战马的马蹄上下翻飞,远远看去,马腿似乎是一片片小小的从林,在狂风中急速的摆动着!

    大地开始震动,天地为之变色,如果在浮山军这一边,虽然对面冲过来的只是一千五百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千军万马,天地之间,似乎全部是疾驰而来的敌人,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旌旗飘扬!

    不得不说,在险山堡这里做为大战的战场,马洪俊是挑对了地方。

    在浮山军身后,两侧不到二里地方是几片密林,正中后面沿着官道和平地过来则是险山堡,虽然这堡驿不大,但倚在身后,清军想两翼包抄就很困难……得绕很大的圆圈才能办的到。

    在堡前,则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形成的平原,当然,还有蜿蜒曲折,在苍茫大地之中,一路过来的宽阔大道。

    这样的地方,遍及落叶和枯草,天地之间,一片肃杀,用来做战场,简直就是梦中所想的理想之地。

    眼看蒙古人冲过来,马洪俊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他的右手缓缓抬起,却是并没有放下的打算。
正文 第八百一十四章 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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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古人果然没有直楞楞的撞过来!

    他们没有那么蠢,阵而后战是步兵的拿手好戏,骑兵想破步阵,法子很多,但蒙古人最拿手的肯定不是直接破阵。

    两翼蒙古人都是冲到不足百步的地方,然后突然又放缓速度,战马很熟练的开始转变,原本是直冲的阵式,一眨眼前,就成了两翼齐飞,互相对面的横列阵势。

    与此同时,蒙古人开始神奇的一伸手,弓箭便取在手中,并且迅速搭上箭矢,根本不用瞄准,但听嗡然一声,一团团的箭矢遮天蔽日,向着明军阵列这边飞过来。

    “稳住,不准动!”

    “都穿的有甲,北虏的这箭不过是一石力都不足的骑弓,没甲都射不死人,不准动!”

    “谁闪动一下,四十军棍,惊呼出声,八十军棍,转列逃走,立斩!”

    蒙古人一射,浮山这边就是在军阵中响起了军官们的叫喊声。

    新兵中确实有不少胆怯的。

    平时的训练再严,临阵肯定会有心神上的波动,特别是对方千骑万马的过来,张弓搭箭时,似乎天地间所有的箭矢都是对着自己来的……每个新兵都得过这一关,当人害怕时,那种压力会把一切坏事和最坏的可能都揽到自己身上来……戚继光说过,临阵时能不左顾右盼,不张惶,嘴里还有唾沫的就算是好兵,确实也是如此。

    好在浮山的训练确实有独特的一套,军官们的威严也是根本不容触犯,军法官们虎视眈眈的四处巡视,稍有需要,立刻就会将人拖下,打军棍或是斩首,都会立刻执行。

    平时浮山执行军法就是十分严格,没有半点可商量的余地。该打就打,该罚就罚,赏你时不会打折扣,打你军棍时也不会有什么情面可讲。

    时间久了,大家当然也都是习惯了,在军法官的吆喝声中,一个个都是站立的笔直。

    蒙古人的箭矢确实也没有什么威胁,他们的箭也是铁箭,但是弓都是短小乏力的骑弓……没有几个人能在战马上开步弓。

    射完一轮后,两边一交错,蒙古人再一次在阵前来回的奔驰着,激起的烟柱冒起半天高,无数的枯草,带着草茎的泥土,半腐的落叶,这些东西被马蹄带起,因为上次的箭矢取效有限,只有少量射中了明军,而被射中的明军连拔去箭矢的动作都没有……破甲的少,有伤害的少,多半毫无用处,软飘飘的箭矢落在地上,明军连去观看的兴趣也没有。

    只有极少的箭矢射中了明军的胳膊,大腿都防护稍弱的地方,有一些医官模样的跑进了阵列之中,将伤者抬下去处理……这样的场面极少,可能不到十个人撤到阵后,这给蒙古人的士气带来了严重的打击。

    自从听说明军在险山布阵,他们就知道自己必定是前锋,而身为前锋一战破阵的事情也很多,此次战事在大清的后方开打,自然是各方都看重的战事,这些蒙古人原想一阵破敌,明军的表现,叫他们感觉脸上无光,十分丢脸。

    两个固山额真开始责骂起来,骑队中不乏科尔沁部落的台吉和敖汉部落的小台吉们,他们也跟着一起责骂起来。

    在责骂声中,骑队又往前了一点,现在他们突进到五十步之内。

    在这个距离,骑弓也能发挥一点作用,运气好的话也能射死人了。

    不过蒙古人的前进道路就在这里被终结了,从明军阵中出来不少持火铳的火铳手,每一百五十人为一队,三里多长的战场上,很快被这些一队一队的火铳手填满了。

    “放!”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遍了整个战场,接着就是一阵炒爆豆般的响声不停的响起,火铳依次开火,烟雾腾起,火光之中一颗颗弹丸急速飞向目标,在蒙古人还没有试图用骑弓干出点什么来的时候,最少有超过三成的骑手被一瞬间打翻下马。

    蒙古人能编入旗的肯定都是意志和战术水平都较高的一群,不然的话,只能留在原本的部落里头,在清军入关时一起进来,干一些趁火打劫的勾当……他们独立干是不敢的,不论是当年的科尔沁,还是乃蛮部,插汉部,或是喀尔喀诸部,在和大明对着干的二百年里他们被打疼了,叫他们去和大明做战是肯定不敢的,这些小部落,还有不少称汗的,论起胆子来,芥子大一点,能编入旗的,已经算优异了。

    但就算最优异的蒙古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火铳才响了一轮,第二轮还没打响时,蒙古人的阵列就已经乱了。

    中军响起锣声,鸣金的速度这么快,说明多尔衮的临阵指挥十分果决。

    听到锣声之后,蒙古人如蒙大赦,他们急忙纵骑往后,刚刚来回穿插时的那些嚣张气焰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第二轮,放!”

    客人虽然要走,但浮山军显然不是好说话的主人,第二轮的队列已经向前,前排后退,火铳手们已经举枪就位,在指挥官们的命令下,再次打响。

    这一次又是有超过三百人掉落下马,蒙古人损失之惨,另清军大阵一方瞠目结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没有接触,不过是短短两轮齐射,这就折损了最少六百,接近前锋数字的一半。

    听着震耳欲聋的惨嚎声,看到满地的尸体和沽沽流淌的鲜血,不论是蒙古人还是满洲八旗,所有人的脸色都变的十分难看。

    十几个受了轻伤的蒙古人在战场上爬着,伤重的在他们身后嚎叫,前者手脚并用,企图在这混乱时刻,爬回自己阵营的一边。就在他们吃力的向前爬行的时候,几十个火铳手在尖利的哨声中在火铳头上插上亮闪闪的刺刀,跑步向前,抡起火铳向下戳刺着。在刺耳的惨叫声中,将那些轻伤的蒙古人都戳死了。

    “野蛮,真是野蛮啊……”

    英国人事不关已的感慨着,多尔衮却是一脸阴沉的看着那些死伤的前锋将士。第一轮试探没有看出明军的虚实,自己这一方损失之大,简直是难以接受。

    “睿王爷,叫我们的人上吧。”

    “就是,明狗敢这样狂妄,叫我们给他们一个扎扎实实的教训。”

    说话的是一群须眉皆白的老者,他们的辫子都又短又小,跟孩童的模样差不多了……这些都是些老人,年纪都在五十以上了,说起来勉强也算是和努儿哈赤一代人,能效力到现在,还披甲上阵,连多尔衮也不好直接驳回他们的建议。

    再说他也不打算驳回,现在的场面不拿出点决心来只能灰溜溜的退走,原本他是打算做一些盾车,用来吸引明军的火枪弹药,不过……多尔衮点了点头,手也用力一挥。

    很快就有人吹响号角,在呜咽的号角声中,所有的没有披甲的清国余丁全部下马,在各牛录额真和甲喇额真的督促下,数百人一群,开始大步向前。

    每个人都从自己的马上取下步弓,同时在身上挂好箭插,正常来说是一袋轻箭,一袋重箭,也有人携带着三四袋箭矢,这是对自己的臂力恢复极有信心的家伙,不过很叫人怀疑,这么多的箭矢,他们是不是能全部射光。

    每个人都在弓箭之外,还携带着长刀和顺刀铁枪等兵器,也有人将盾牌绑在后背,还有人小心翼翼的套上一副皮甲和棉甲,甚至是锁甲。

    尽管刚刚看到的火铳威力来说,穿甲的意义不大,但不将甲胃穿上,也是无法放下心来。

    最少有超过五千的射手往两翼集中,在号角声中,超过三千人的骑兵纷纷列阵,挥动手中的刀枪,将投掷兵器放在趁手的地方,他们排成的阵列是方便快速突击的,一旦冲起来,就是一浪叠一浪!

    在正中,更多的穿着甲胃的步兵下马了,他们不准备步射,站立在骑兵之前,在骑兵们准备的时候,他们已经列阵完毕,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铁甲,每个人都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他们左手持着盾牌,右手拿着腰刀或顺刀,或是不拿盾牌,手中持着长铁枪和虎枪,长刀,虎刀,长铁矛,各式的长兵器被竖在半空,成为一道厚实的铁墙。

    号角声又响起来了,所有人又一次大喝,接着步弓手快步向前,这么多人的脚步声一起响起来,犹如一阵春蚕食叶时发出的沙沙响声,只是这种声响听在人的耳中,却是感觉到恐怖与力量。

    “嗡……”

    在百五十步的时候,清军的步弓手们就开始急射了。

    他们的弓箭势大力沉,虽然隔的远,但高高抛射,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响声,每个人手上都戴着各色扳指,能拉开沉重的弓弦,射中一根根破甲重箭。

    “小心,小心……”

    阵列中的浮山军发出警告声,同时马洪俊也下达了命令。

    在他身后,是一百五十门火炮,两个炮兵营和旅直属炮兵,全部集中在一起,在他的命令之下,炮长们开始点火,刚刚已经校正过炮口,第一轮的火炮急速,在清军抛射箭矢时,亦是开始。

    大地震动,火舌喷溅!

    在这样地动山摇的巨震之中,清军的步弓队列被打的七零八落,犹如在大海中飘泊的一叶孤舟。

    虽是如此,他们仍然继续向前,尽管不少人面色惨白,而炮弹飞来时,每颗炮弹都会带来大量的死伤,每一颗炮弹滚过的时候,都会将它触及的人打的粉身碎骨!

    “这就是明军的利器?”

    炮火响起之后,多尔衮第一次失去了镇定的神情,他明白,今日这一场战事,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之中了!
正文 第八百一十五章 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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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些,弟兄。”

    “谢谢了,弟兄。”

    大战过后,到处是破损的军旗,到处是哀嚎的重伤员,到处是死状各异的战死者,不少战马被打中了,肚破肠涌,但一时不死,漂亮的大眼中满是泪水,见状不忍的浮山军人们便扭过脸去,在战马的头颅上补上一枪,使这畜生可以早点摆脱痛苦。

    也有一些浮山兵在追回逃走的战马,这一次所获不少,最少会得到几百上千匹跑丢的战马,相信浮山马政上的人,要笑的合不拢嘴了。

    将士们抬回自己人,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被抬的人一边小声呻吟着,一边谢谢照顾他们的弟兄。

    医官们和助手都忙的满头大汗,在战前预料死伤会很严重,预先搭建起野战医院和很多相关的设施,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死伤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战场上强烈的血腥气很少来自浮山的将士,更多的是两白旗的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

    在炮火轰击了半个时辰后,在浮山强韧的枪阵面前,在犀利的火枪阵列面前,多尔衮在黄昏到来之前承认了失败,鸣金退后。

    这一仗可以说是浮山胜了,战略层面上,清军救援和赶走明军的战略目标近期内无法达成,战术层面上,清军虽然打的勇猛,在攻击时,箭雨不断,步阵突击十分坚决,换了一般的明军,哪怕是清军的一倍以上恐怕也败退了,但两白旗很悲剧的遇到了浮山军。

    如叠浪般的攻势不停打在的却是磐石之上,枪阵对步阵,火铳对弓箭,火炮则无差别的砸向所有人。

    在黄昏时刻,马洪俊怀疑多尔衮会将最后的杀手锏放出来,也就是那不到两千的白甲精骑。不过,最后时刻,睿亲王却是缩了。

    他承受不起再大的伤亡了!

    清军上阵超过万人,死伤最少有三成以上,事后斩首点检,足有两千七百级,扣掉几百蒙古人的首级,斩首也超过两千。

    去掉被清军抢走带回的尸体,这一场是不折不扣的大胜。

    六千对两万多,虽然占着有利地形,这也是一场开天辟地,叫人难以想象的大胜。

    “总镇大人,追击吧。”

    “是啊,东虏已经丧胆,不会有什么战力了。”

    “废话,人家的骑兵还在,几千甲骑冲我们没有准备的追兵,找死不是这么找法的。”

    此役浮山兵战死五百二十余,伤者过千,死伤也算惨重了。

    看了一眼那一群失魂落魄的英国人,马洪俊淡淡的道:“算来突击部队已经到赫图阿拉,该放的火也放了,该杀的人也杀了,我们再镇守十来天功夫,等突击部队回来,也就能回转了。两白旗……不会再和我们拼命了。”

    这一仗两白旗损失虽大,但余丁和普通的步甲死的多,多尔衮没有把马甲和白甲精骑往里填,不然的话,最后的结果还真的难说,就算浮山能顶住,恐怕在这里能站着说话的也就没几个了。

    但张守仁在战前就算的很准,后方一出事,八旗准备乱营……这和他们出兵打大明可不同,那是他们主动,战略主动权在手里,事事顺当,内部矛盾不容易凸显出来。一旦被人兵临城下,仗又打的不顺,事情自然而然的就会产生微妙的变化……当然,得掌握度,打的太狠了,各旗为了自保,仍然是会团结在皇太极这杆大旗之下的。

    “等着瞧热闹吧,这一仗,打完了。”

    “打完了?这就完了?”

    有人觉得不过瘾,砸吧着嘴道:“其实还可以再打打……最少能往两路夹击辽阳上试试。”

    “找死也不是这么找法的。”马洪俊劈头骂道:“人家没下死手,没全部动员,凭我们一万多人,在平原上搞两路会师,忘了萨尔浒了?”

    他断然道:“全师继续转为防御,催促突击营,加紧行动,我们最多再等十天!”

    “是,总兵大人!”

    在场所有人都昂然肃立,大声应答,人人脸上都是自信飞扬,这一役之后,人们已经看清了东虏的老底……不过如此,无非如此!

    ……

    “山东、登莱两镇,按明军规制和财力,这个张守仁最少有五六万兵……是强敌,也是劲敌啊。”

    在距离险山堡二十多里开外的地方,多尔衮将大营设在了此地。一千多白甲兵和马甲兵轮流在前方哨探,如果明军有追击过来的打算,那么就只能和他们再硬拼一场了。

    不利用险山那种只能硬冲硬打,没有办法展开全部兵力进行两翼包夹的地形,多尔衮还是有信心把自己的白旗精锐骑兵全投上,一锤子买卖砸上去,全歼这一股明军的信心。

    只是这么一打,自己家里的这些瓶瓶罐罐……多尔衮阴着脸,几乎能掐下水来。在他的身边,是最亲信的一群人,听他在这里盘算张守仁的实力,一个个也只能面面相觑……这些人,叫他们应付一些旗下的争执和斗争还能行,叫他们打仗更是没话说,也有几个精于内政的人才,能把钱财和土地撕捋的清清爽爽……但是叫他们说明国的话,探讨明国的内情,他们就成了瞎子和聋子,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了。

    “暂且就先在此和他们对峙吧。”

    已经是深秋时节,多尔衮搓了搓自己的手脚和脸,感觉到凉意袭了上来。无论如何,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他不能把自己的全部家当给赔上!

    至于说打仗不利,这也是常有的事,两白旗满洲和蒙古加起来损失了小三千人,这个损失说给哪个旗的旗主也都能理解他的决定,这要是换了镶红旗或是正蓝旗这样的小旗,几乎就是和当初正红旗一样……正红旗是在济南打残了,到现在元气都没有彻底回复过来,这还是皇太极优先给他们补丁口的情况下。

    要是这会子拼光了自己的家底,皇太极会不会优先给自己补丁?多尔衮唇角露出一抹冷笑……答案实在是太明显了。

    睿王爷做这样的决定,除了少数强悍的主战派心中隐隐不服之外,更多的人都是松了口气。

    今日交战,浮山军犀利的火器给他们留下了极为强烈的印象。在此之前,他们以为宁远的明军就够会弄火器了,三顺王也是火器专家和高手了,现在看来……他们全是个屁,甚至和浮山明军比起来,连屁也不算。

    一千多火铳手用强悍的火力打的冲锋叠浪的步兵抬不起头来,打的弓箭手们节节败退,一百五十多门火炮的数字两白旗这边是不清楚,不过每次一击发,呼啸过来的炮弹在阵列中犁出一道又一道的血沟,几轮打过,几乎再强悍的勇士巴图鲁都忍不住想转身就逃!

    就是到现在,他们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对面明军的火炮有那么多,为什么又打的那么快,为什么还能连续打上五六轮才停了一会,然后再继续轰击……搞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就拿众人的经验来说,清军汉军旗的火炮重达七千斤,似乎轰击起来的威力也不如对面的浮山军那么强悍,速度更比不上,那个大炮,打上三发就必须停上一阵子,炮管冷却后再打,就这样,一次战斗,最多打十发左右,再打的话,就十分危险了。

    两相对比,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再悍勇的人,面对敌国的勇士他敢上去拼死一搏,但面对擦着就可能导致人被炸的四分五裂的炮弹时,再勇悍的人也是面色发白,没有人会有勇气面对那个玩意。

    在刚刚的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勇武过人,身经百战的勇士被那个圆疙瘩给砸死了,头颅砸成烂西瓜的,整个人砸成稀巴烂的,或是干脆找不着一块囫囵肉的……能不打,真好,睿王爷果然还是睿王爷,决断英明。

    部下不好称赞,但眼神还是看的很明显的,多尔衮露出一抹苦笑,心中也是一阵烦忧。

    他和皇太极是一样的,都是坚决的“混元一宇”派。最少,他想的也是能恢复当年大金的风光,黄河以北地方,都抢下来。

    明国明显虚弱了,无力了,三百年一轮回,也该又轮着大清当一回庄家了。现在八哥已经做的够多,桃子熟了,眼看就能摘下来,很多旗主贝勒胸无大志,觉着辽东地方已经够大,加上蒙古更是幅员万里的大国,抢那么多干什么?现在奴才多的用不光,土地多的分不完,再抢也就是那么回事了……他们想的是很明白,皇帝抢的多地盘就大的多,他们最多就是一个旗主王爷,打下天下又有什么好处?

    这股风潮和想法可不是空穴来风,早在多年之前,贵胃们就贪图享乐了,听戏,换大袖宽袍穿,讲究日常用度和吃喝,连随身的割肉小刀都不带了。

    后来皇太极开展整风运动,将这股风刹住了,但这么多年之后,为什么登州货能大量行销辽东?还不是从旗主王爷贝勒到下头的普通牛录,大家都想过好日子,想着享福造成的?

    多尔衮不同,他的心里向来把自己当成全旗之举,当成天下共主,所以在这个时候,他虽然存着保存实力的想法,可心里也是惴惴不安……若是这件事影响了全旗的心气,或是阿巴泰也惨败,这样的话,八旗的全部精力都要用来防人家的跨海来袭……人家是想来就想,你却得整年防贼,还谈什么入关和混元一宇?

    “但愿汉军旗的大炮争气,能将浮山兵撵下海去吧……”

    夜风之中,睿亲王在自己的大帐门前,仰望星空,虽无萨满在身边,却也是这么诚挚的祷告起来。
正文 第八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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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白旗大败,还有盖州阿巴泰前锋军与浮山骑兵首战失利的消息,一前一后进了沈阳。

    从城外到城外,普通的旗丁到旗下的贵人们,每个人都抿着嘴,一脸纳闷和想不通的神情……怎么回事呢?大汗……不,皇上不是在不久前刚带着全旗所有的旗丁,大家一起出动,把明国的十几万精锐边军都包了饺子么?

    当时不少人都说以后再也没有大仗可打,大家等着将来灭了明国,进关去过好日子……怎么没隔多久,又窜出一股明军来,不仅打败了饶余贝勒的前锋哨骑,被人割了几百首级去,连两白旗都打了败仗呢!

    两白旗在八旗的地位只在两黄旗之下,事实上两黄旗的牛录数目和人数及披甲的数量,都远不及两白旗,只有在骄兵悍将上,比如葛礼什贤营的勇士们的战力上,皇太极和两黄旗才有把握说在两白旗之上。

    其余的两红旗和正蓝旗都是小旗,实力十分有限,他们要是打败仗的话,给人们的冲击也不会这么大……

    很多人面色阴沉,嘴也闭的紧紧的,一天都没有好声气,家里的汉人包衣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惨败消息传来之后,沈阳城里不知道多少包衣好端端的挨了主人的打……留在沈阳的除了少数新人之外,多半都是效力多年的老人了,不少包衣就跟正经的旗下人一样,学着旗人的规矩,留着旗人的辫子,穿着旗人的服饰,不仔细分辩都看不清是旗还是汉,这么多年,怕是头一回有这么多听话懂事的包衣无端端的遭了难,挨了打……

    外头的情形是这样,由明朝总督衙门改建的皇宫里头,更是有人心惶惶之感。

    皇太极一听消息,原本刚有起色的身体立刻就顶不住了……他倒是想装一下,但这几年身体实在亏乏的厉害,如果是正常的历史进程来说,他还能支撑一年多时间,但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头,也是一天不如一天,只是捱日子罢了。

    现在有这样劲暴的坏消息,给他的打击肯定是毁灭性的……他能强撑着起来视事,接见满汉大臣,无非就是还有一点希望。

    “派人立刻传旨给恭顺王等,此番大战,仰赖汉军和大炮之处甚多,汝等必务打起精神,出尽全力与来敌交战,若胜,朕必有厚赏……就照这样的意思拟旨吧。”

    清国皇帝在这时候也是与明朝不同,虽设内院,不过就是备咨顾问,当然,拟满汉语言的上谕也是他们的最主要的责任,在皇太极口述的同时,内院将他的话拟成汉文和满文两种,再由人急速送至前方。

    “要多铸炮,多铸炮!”

    说完之后,皇太极陷入了半昏迷之中,前一阵子,他还沉浸在击败明国大军的喜悦之中,虽然没抓着洪承畴,却迎来了崇祯议和的使者,将马绍榆好生戏弄一番后,他又将人撵了出去……笑话,现在这种时候了,谁还有兴趣和明国皇帝弄什么议和!

    他的底线,最不济也是黄河以北,崇祯却妄想以关宁为界,在岁币上还遮遮掩掩的,不肯给钱不说,还要寻趁别的名义……当时皇太极就笑谓笑王公大臣,明帝就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没有能力,天下唯德者居之,一两年后,朕就领你们入关去了。

    言犹在耳,人家却抄上门来,直接打到自己起家的地方,这样的落差,实在是叫他有难以接受之感。

    朦朦胧胧之际,皇太极振臂大喊,但没有王公大臣上来迎合,只有宫人们惊慌的叫声,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前,发觉又是鲜红一片,当下心中一片茫然,想道:“朕要死了?不不,我不会死,我还没有混元一宇,没有灭掉明国,我不会死,我也不能死……豪格的汗位,对,我真的不能死,我要把豪格扶上皇位,等他能顺利接任我的位子……”

    皇太极又一次陷入昏迷之中,在他昏迷的时候,一切事物仍然以既定的轨迹进行着。

    在右路,两白旗与明军在广大的地域中陷入了僵持状态,清军不想再打硬仗,但明军控制着重要隘口,除非清军全钻老林子当野人,才有机会抄到明军的后路,不然的话,就只能在宽甸到险山堡一带和明军的游骑打哨骑战……从头到尾的吃亏,打了几天之后,又多了几百人的损失,多尔衮一气之下,干脆只派出侦骑侦察明军动向,一遇大股明军转身就逃……这事情太丢人,他的奏报里提也不会提,也禁止两白旗议论,凡是在他面前大放厥词的,一律被严词警告,回到沈阳后,也不准任何人提起险山堡的事。

    右路打的这么窝囊,复州和盖州一带也好不到哪去……在明军的克制下,清军没吃太多的亏,但只要是接触战,清军就一定会吃亏,多少要送一些人命给人家当军功,后来阿巴泰也是学了乖,不再和明军骑兵接战,也是谨慎行军,只盼着孔有德等人急速行军前来。

    在接到皇太极的命令之后,孔有德也确实是加快了行军的速度,只是他们的大炮太过沉重,再快也是有限,拖拖拉拉到二十一日,已经出事二十多天了,不到一千里的程路就走了这么多天,还是在有自己完备后勤保障的基础上,一天行军不到四十里,等阿巴泰迎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连和他们吵架或是责骂这些汉军旗主的心思也没有了。

    好在大炮一到,整个大军信心都上来了,十门七千斤重的大炮看起来就十分威武,加上二将军炮佛郎机炮乱七八糟的一些火炮,数字在百门上下,一路迤逶拖拉过来,所有在沿途道边的八旗将士都是欢呼起来。

    看到这样的场景,阿巴泰只能苦笑……他已经征战近三十年了,现在四十来岁,当他十岁出头,能上马和拉开骑弓的时候,就已经跟随父汗征战,当时先打海西女真,把海西女真征服之后还有野人女真,几乎每天都在战马上度过……只要让他先看一眼,哪怕在疾驰的坐骑之上,再闭上眼,一箭射出去,也是多半能命中目标……这不稀奇,和他一起在马背上以弓马骑术和战争来度过青少年时期的兄弟们,那些叔父辈们,人人都可以做到,这一手骑射的本事,就是上天赐给女真人的礼物,不然的话,白山黑水之中,他们又不如汉人那么做营弄庄稼,也不及汉人会做生意,开矿,再不会打猎捕鱼,这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呢?

    当时还不曾和明国开战,每次过抚顺关到汉人的地界,看到那些富裕繁华的集镇,巍峨高耸的城池,那种惊奇羡慕的感觉,几十年后仍然十分鲜明的留在他的记忆之中。

    当时能拿出手来和汉人比拼长短的,无非就是靠着精良射术打出来的上好毛皮……黑瞎子熊皮,虎皮、狼皮、貂、豺、鹿……应有尽有,在汉人啧啧称赞来买皮子的时候,阿巴泰才感觉有一点自豪与骄傲。

    现在这样的情形,换了几十年前的那些女真汉子看到……阿巴泰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如果他的父汗看到,他那个极端仇视汉人的父汗看到,那个曾经给李成梁当过厮养奴,心底里满是仇恨的父汗知道眼前这情形,怕是要在坟墓里气的打滚儿吧……

    两支军队汇集之后,军容更盛了,汉军旗的这些兵也是精锐,两股大军一会合,士气立刻就起来了。

    阿巴泰和孔有德等人会了个面,简短的商议了一下军情,然后便又重新编组,接着便是向复州方向,大举进兵。

    清军动作一大,复州方向立刻也是感受到了,在短暂的几次小规模的狙击战后,感觉到清军突进的决心后,明军便开始一路后退。

    这使得三顺王变的无比骄狂……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没来,阿巴泰不能寸进,汉军一至,在大炮的威胁下,明军果然开始大步撤退了。

    这使得汉军旗上下都变的有些骄狂,这些情绪使不少满洲旗人感觉不悦,但现在确实是用人之际,往常十分骄横,把汉人视奴隶,蒙古人视为小伙计的满洲大人们也只能按住自己的情绪,用复杂的眼前打量着那些被牛拉着的炮群。

    这东西,满洲人下过死劲学过,但当年这一群汉军从登州跑过来,带来大量火器并且试演过后,什么矩规,测算,这些东西,满洲人一听说就脑仁子疼,汉人却是摆弄的十分地道,那些沉重巨大的火炮在他们手中显的十分轻巧……当然,现在满洲人眼界也开了,他们知道,汉军旗的
正文 VIP第八百一十七章 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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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军进,浮山军退,从十月下旬一路拉拉扯扯到十一月上旬,半个月时间,浮山军拿下来的复州和金州加各堡垒,连同南关在内,全部又叫清军夺了回去。

    如此一来,八旗上下遭受打击的气势又回复了上来,虽然阿巴泰等于是被牵着鼻子走,孔有德等人的炮队因为太笨重始终撵不上人家的大队,只能干着急没办法,一腔雄心壮志,却没有用武的地方,气的也是不停的骂娘。

    他们也是奇怪,为什么浮山军保持距离保持的这般好,其实就是一个参谋处测算的结果。

    清军的后勤能力,和反侦察能力,骑兵与浮山骑兵互相保持着压力,在这种压力下,敢不敢孤掷一注来突击,当然还有算过孔有德等汉军部队的行动能力,在参谋处和军情处的通力合作下,浮山这边就是保持着每天固定的撤退速度,若即若离,但清军以为可以消停的时候,步骑合力,一个反击,少则几十个人头,多则一二百,总能叫清军吃上一点亏。

    这么十来天下来,阿巴泰等人算一算帐,连那次惨烈的骑兵战加在一起,丢掉的首级有一千一百级,等于是五个宁锦大战!

    好在这么一路过来,浮山军终于还是撤到了旅顺范围之内,看到人家这么笃定的表现,清军上下都表示着悲观情绪……人家能这么上岸,当然也能很轻巧的撤走,这一次的战事,怕是从头到尾都跟在人家尾巴后头吃灰啃土,一点儿好处也落不上了。

    在这种时候,一条要命的讯息,又是从后方传了过来……

    准确的说是两条。第一条,就是浮山军的突击营五百余人,轻装突击,全部为轻骑,只携带必要的武器,狂飙猛进,一路上满洲牛录虽然不少,但多是老弱病残,象样的披甲只有数百人,还分散在几百里方圆的地方,从宽甸一路直插过去,三天时间,这个突击营就打到了赫图阿拉。

    这个地方赫赫有名,其实就是一个苦寒之地的大村寨。

    建筑还保持着几十年前的风貌,老奴起兵之后十分顺当,很快打下沈阳,赫图阿拉并没有大修宫室,以满清的财力和物力也没有办法大修。

    此地建筑风格十分明显,外围是木栅高墙,内里则是大量的民居,努尔哈赤等觉罗宗室的居所都是普通的木楼。

    和东北的汉人不同,汉人是修火坑来防寒,女真人是以楼居来隔绝潮气,他们在通古斯林子里头都是住在地窝子里头,冬天下雪时苦不堪言,条件稍一好转,就修起高楼来居住,也算是一种心理代偿的行为了。

    在沈阳,女真人也是在原本的总督衙门内修起一些宫殿群落,多半是皇太极主政时期所修,高楼就修的不少,当年的记忆,仍然牢固的停留在这些皇帝和旗主亲王的心中。

    这样的地方,浮山军人们当然不会容情。

    驱赶所有的留守人员在一起,刀砍枪刺,除了车辕以下的孩童之外,其余人等尽数杀之。

    虽然行事有些狠辣,但想起被这个寨子里出去的人们残害的数百万的汉人来说,这一点的杀戮连利息都算不上,只能算是餐前小点了。

    杀光之后,又举火一焚,整个赫图阿拉,核心也就是这个老寨,一焚了之,倒也是痛快非常。

    此事很快就由赫图阿拉传向沈阳,事情重大,沿途的报信人一拨接一拨,整个沈阳到赫图阿拉之间,都是沸腾起来。

    第二个坏消息便是因此第一件事而起。

    皇太极听闻这样的噩耗之后,已经由流血到吐血,现在已经一病不起,卧床不能视事了。

    现在的国事,由当初的大贝勒代善,加上肃亲王豪格,郑亲王济尔哈郎这三人共同处理,沈阳城中,暗流涌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

    阿巴泰向来算是半独立的一派,对皇太极关系不算好,但和两白旗关系也不近,正因如此,他才到现在才是一个贝勒。

    消息传来之后,阿巴泰还算镇定,他身边的博洛和岳乐亦毫无表示。

    帝位归属,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谁上位之后,阿巴泰和他的十五个牛录都是拉拢的对象,只会变好,不会变坏。

    倒是岳乐虽然年轻,却笑着点评了一句道:“睿王爷恐怕要心神不宁了。”

    阿巴泰冷哼一声,道:“他比鬼还精,老十五怎么好好的闹肚子了?你们想想?”

    两个儿子中,博洛还是懵懵懂懂的不大明白,岳乐却眼神一亮,微微点头,显然是明白过来了。

    “这孩子脑子够用,比老子年轻时强!”

    阿巴泰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年轻时到中年,一直是糊涂蛋一个,不会站队,根本弄不来政治上的一套,光会打仗有个屁用?太祖诸子中还有几个只是贝勒的?一想起这个他就火大。

    虽说这一次老八给他大将军称号,叫他带兵入关,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想叫他牵制两白旗,不使老十四再立新功。

    “阿玛,这里虽然要紧,沈阳也很要紧啊。”岳乐思忖着道:“要不然儿子也找一个借口,早点回沈阳?”

    “不,不!”

    阿巴泰一口回决,见儿子有点想不明白,便点拨道:“汉人有所谓四两拨千斤的话,但这拨是怎么拨,什么时候拨,要有讲究。不该拨的时候乱来,小心这千斤砸在你头上。这种时候,有什么异动就是出头鸟,我们这点力量决定不了大局,只能被人拿来当顶缸的,阿玛正在庆幸现在不在沈阳,带着大军在外,这是我们爷们的幸事啊。”

    吃了一辈子的亏,临老的时候,阿巴泰算是活明白过来了。

    看到两个儿子敬服的眼神,他捋了捋下巴上已经花白的胡子,微笑道:“尘埃落定时,咱们靠过去就是,反正咱爷们是跟着大的走,这样准吃不了亏。”

    “阿玛究竟属意谁呢?肃王爷还是睿王爷?”

    “两强相争,不知道胜败啊……”

    “皇上会不会仿汉人制度,立太子?”

    “那不会!”阿巴泰眼中精芒暴射,断然道:“皇上不敢这样做的,这是使全旗都反他。要是他能立太子,何必等到现在这种时候?我八旗的传统就是诸王大臣会议商量大事,皇上当年的汗位也是选举出来,现在他想指定太子,大家都不会答应,别人不敢说,我就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此时清国奴隶部族的残余还完全没消除,阿巴泰说的就是底线了,大家听皇太极的没问题,因为当年是选他出来当家,但皇太极想搞汉人传子那一套,不成。

    就算是豪格确实在很多人心里是合适的人选,正蓝旗主,战功赫赫,又是皇帝长子,说起来各方面都适合,但搞指定的那一套,绝不会有人答应。

    此事阻力重重,皇太极曾多次试探,但都无奈放弃了。

    ……

    阿巴泰父子商议的同时,三顺王这三个难兄难弟,也是坐在孔有德舒适的大帐之中,一起会商。

    天气转冷,天黑之后,帐里生了几个火盆,火苗窜起老高,将帐内烘的暖烘烘的。

    虽然舒服,大家的脸色仍然十分阴沉。

    战事异常的不顺,到现在大炮不曾建一功,开始汉军都心气高昂,拖到这种程度一直是有力没处使,汉军三旗已经成了满洲人的笑柄,最近几天好几起冲突事件发生,说明汉军旗已经不受欢迎,又回复当初被轻视的状态。

    这叫三人都感觉十分难受,然而更难受的事也发生了,他们是皇太极一手接纳下来和栽培起来的,听说皇上病重,心情自是十分难受,但都是心如铁石之辈,而且背叛一次后,很难对别人再有彻底的忠诚心,他们对皇太极的难受情绪也就维持了一小会,更叫他们悬心的还是皇帝的位子没有确定,一切都成了迷。

    “肃王可能,睿王也可能。”尚可喜抱着头,平素冷静阴森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之色。

    “管他娘谁继位,汉军旗现在有两万多披甲,我们三个就有近万,还有大炮,谁也离不得咱们!”

    耿精忠脾气火暴,平素说话都是大大咧咧,胡说八道的时候多,每说一次,就容易被孔有德和尚可喜一起奚落,不过这一次他话音一落,孔有德和尚可喜都是眼中一亮,一起点了点头。

    孔有德森然道:“皇上虽对我等有恩,但无非也是贪图我等有火器之利,我等替他铸炮,练兵,也算抱恩了。他们争夺帝位之事,我们汉人就不掺合了,现在唯有打好眼前这一仗,将来谁得势了,还是会一样倚重我们的。”

    耿精忠的话被采纳,心中一阵得意,但一听孔有德的话,他挠了挠头,道:“这么多天,这浮山军滑的跟泥鳅一样,下头的人已经十分焦燥,军心不稳了。”

    尚可喜道:“你下去和他们说,现在我们已经在旅顺城外,城中尚有一些浮山军,明早围城,用大炮轰他娘的,不管战果如何,大炮一开,我们奏上时就有话可说了。”

    “好。”耿精忠一击拳,精神大振:“这些天只追不打,急也急死了,我也看到他们还有不少船在海上,估计有人没撤完,明日我们就用大炮给这些家伙来一次狠的!”
正文 VIP第八百一十八章 巨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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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山这边确实有人没撤完,毕竟要带走的人太多了。

    不论俘虏,光是要求和大军一起撤走的被俘虏的汉人包衣就有三万多人,后来闻风又赶来一万多人,一共五万人,男女皆有,还好没有什么老人,只有几百个孩子,年纪都很小,这是几年刚生下来的多。

    人太多了,从登州又征调了一批商船过来,这才勉强运走了大半,还有五千余人未及装船。

    他们拖延下来,自己也是有责任,舍不得那一点微薄的家当,等看到大队清军过来时,又慌了神,傍晚时,不少女人哭天抢地,男子也默然流泪,有一些几口之家,大人搂着孩子一起哭,种种情形,令人看了肝肠寸断。

    “你们哪,这些破坛子破罐子留着做什么?”

    胡得海毕竟干过海盗,虽说是“技术型”的海盗,不过身上还是有残余的浓烈匪气,身量极高,魁梧壮实,加上一嘴浓密的黑胡子,哭的再凄惶的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是吓的征住了不敢再哭。

    “都扔了,除了随身的衣服,不超过十斤的细软,别的物什,一律不准带,带了老子也下令给你们丢下海去……这他娘的床也能带上船?”

    胡得海哭笑不得,不过也不好过份斥责这些可怜人。他们家园被毁,亲人被杀,带到辽东之后过的是猪狗不如的生活,这些东西看着是不起眼没啥好的,对这些人来说,是在奴隶生涯中辛苦从牙缝里又抠索出来的,叫他们怎么能轻易舍弃!

    “放心吧,到了浮山什么都有,床和被子、衣服什么都有……那黑盐巴你还带着,不知道山东产盐出盐?那玩意在俺们山东狗都不舔!”

    “赶紧的,你们还想落到建虏手中还是怎么着?”

    这边在喝斥,那边的人们也乱了营,特别是几百面清军旗帜在地平线上出现之后,给他们的心理冲击又是比天还大……正是在这些旗帜出现之后,守备地方的官兵一哄而散,地方官要么死了,要么投降,在这些旗帜之下,天朝上国的子民们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田宅被焚毁,自己也被旗帜下那些矮壮身材,一脸横肉,眼中只有冷酷光芒的女真人用皮鞭抽着,绳索捆着……这是噩梦,不折不扣的噩梦。

    眼见噩梦要重演,很多人嘶声尖叫起来。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结成了伴成了夫妻的便是一家子搂在一起哭。有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后悔没早点跟船走,羡慕着已经上船渡海的人的好运气……

    有一些骨头软的已经半蹲在地上,预备一会清国大军杀过来,自己好当机立断,立刻跪下请降……反正他们要种地的奴才,打鱼的奴才,只要肯降,好歹会留下一条命来的。

    乱成这副模样,胡得海和马勇几个一商量,现在是没辙了,马勇苦笑着对胡得海道:“我们已经和这些家伙缠在一起,勉强建立一条薄弱的防线都难……下面的事就看水师的了。”

    “一切包在我们身上。”

    胡得海这些天来除了打旅顺时算是逞过一次威风,这些天尽看着陆师的人在不停的建立功业,斩首已经近三千级,在敌人的后方有这么多斩首,充分证明了浮山陆师的实力……上一次对东虏的战事毕竟是在济南坚城之下,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什么人说出质疑的话来了。

    但,那只是陆师的成绩,水师,仍然需要证明自己!

    ……

    在漫长的海岸线上,阿巴泰与三顺王等人眼中看到的是一艘艘如纸盒般大小的战舰,居高临下,隔着这么老远的观察,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型战舰也不足一观了……这是角度所带来的视差,但很明显阿巴泰等人不明白这一点。

    他们只看到了船只和蚂蚁一样的人群,在初冬的海风之下,这些人群正在发出嘈杂的声响,拼命往船上赶去。

    确实,这些百姓都带着拼命一样的心思,上了船,安全就有保障,不能上船,最好的结果也是继续在这冰天雪地地狱一样的辽东给人当奴才,而且经过此事之后,这奴才是不是能继续当下去,也十分难说……当年被俘时,他们可是亲眼看到过清军是怎么杀人的。

    这样的举措,那种乱糟糟逃命的景像给了阿巴泰等人极大的安慰。

    他们的自信又涌上心头,固山额真淮塔狞笑道:“这里象不象觉华岛?”

    众人轰然大笑,均道:“象,是很象。”

    当年攻打宁远不成,但觉华却轻松攻下,攻打的季节也是冬季,岛屿结冰,清国马队顺利登岛,当时也有不少岛民想乘船离开,船却一时不能开走,那种慌乱景像,在海边求生的模样,也是和现在一模一样。

    “杀吧,杀吧,贝勒爷下令吧!”

    所有的八旗将领和披甲旗丁都是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杀意涌上来,他们原本就是杀戮过甚的人,他们渴望杀戮和鲜血,这一次的战事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杀意已经变的磅礴无比,很难压制。

    但阿巴泰没有答应他们的要求,下令道:“通知汉军三旗,拉上大炮来,轰这些明狗!”

    汉军三旗已经在准备了。

    两边相隔在二里路左右,中间地带,都放着一些游骑,不过清军的游骑知道明军骑兵的厉害,并不敢过去,明军的游骑也并不往上逼,只是在中间地带来回的骑行警备。

    孔有德脸上满是冷酷的笑意,在他的身边,几十个士兵一组,加上健牛拖拉,将那十门红衣大炮拖拉过来。

    固定炮位,放列炮弹,火药,清擦炮膛。

    这些动作,都是当年葡萄牙教官教导出来的,这么多年过来,经过严格的训练,炮手越来越多和纯熟了。

    只是……

    他的眼神中也有一点不自信的色采出来,无论如何,以铳规等物来测量三角,确定距离,抬高和放低炮口,这些纯粹的技术上的活计,他的部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那些教官,都是死记硬背,一遇到战场实际情形时,反应总是慢半拍。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十门大炮很快就安放好了,打下木桩固定炮位,然后再于火炮之前设立胸墙防护……这些都是当年的红夷教官教导下来,事隔多年,这一点布置仍然是行之而不变。

    “第一轮,齐射!”

    一个火炮指挥官来回的指挥,在这种事情上,显然孔有德等人不会具体过问。这里的地形是平地,与海平面几乎没有什么落差,为了防备明军在火炮轰击下突袭,炮位被建立的十分牢固,这些乌真超哈营的炮手和教官们都知道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象那个被剥了皮的曹振彦一样,他们都是在尽可能的训练和提高自己。

    公允的说,一般明军的操炮水平和细节之上已经是不如这些乌真超哈营了,孔有德等人的自信,就是来自于此。

    十门重炮绝对已经是清国大炮的大半家底了,一门炮七千多斤重,打十斤以上的炮子,其铸造虽然粗糙不堪,但对当时的工艺来说也是最顶尖的东西了,可以说,没有孔有德等人的投效,清国根本不可能弄出这个玩意来。

    就算有孔有德等人为助,这些军国重器亦非容易得来,铸数门才能成功一门,光是这些大炮,用精铜数十万斤,这是何等惊人的消耗,若非一国之力,真的是支撑不住。

    此时自是建立功业之时,一声令下之后,所有的炮手一起点燃引绳,在火药燃尽之时,塞在炮管里的发射药包轰然炸开,铁弹被极大推力迅速推出炮膛,在尖啸声中,在喷射而出的火光之中,疾速向远方飞去。

    十门火炮,听着是不多,但就身临其境的人来说,一门大炮的炸响就能声传十里了,十门火炮一起炸响时,无疑就是地动山摇般的巨震,那种轰隆隆的巨响在当时的人来说很少能听到类似的响声,真真是有声若雷鸣之感,在普通人看来,就是把天地之威拿来为人所用,这种震撼感和摄服感是后人难以想象的强烈。

    在一边的炮营中人还能支撑的住,在不远处的满洲八旗,不论是旗丁披甲,或是旗下贵胃,又或是余丁和包衣们,都是禁不住脸色巨变,而甚至有一些披甲也是和余丁包衣们一样,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耳朵!

    声势是十分浩大,只是落点却不尽如人意,虽然事先测算过,不过十枚火炮的炮弹却多半落在了滩涂和灌木从中,落到人群中的一颗也没有,弹着点相差极大。

    孔有德并没有暴跳起来,只是嘴角边抽动了几下。

    不消他吩咐,前头炮兵的指挥已经在调校炮口了,这种大炮是用抽取和垫上木块来调校炮位,在军官们咆哮声中,炮手们七手八脚,终是将大炮重新调校好位置。

    与此同时,几十门各式小炮也推了过来,但孔有德并没有下令开火。

    这些炮,口径小,装药少,有效射程不过几百步,打两里左右的目标,那是开玩笑了。
正文 VIP第八百一十九章 舰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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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轮火炮发射没有十炮齐发,第一轮是为了以张声势,同时当然是为了试弹着点。第二轮只有三门大炮开火,声势仍然十分惊人。

    离的近一些,仍然可以感受到大地在抖动着,在不远处的八旗阵中,战马们不安的咴咴叫着,主人要花费不小的力气,才能把战马安抚好。

    第二轮效果好的多,三颗炮子几乎全落在目标地,几颗炮弹发出巨大的啸声,砸在地上时,砸出十几米高的泥土和沙砾来。

    海边的百姓们发出一阵尖叫和惊呼,声音之大,令得清军这边十分得意。

    阿巴泰顾不得身边满洲将领的表情,叫过一个懂汉话的白甲,吩咐道:“替我传令给恭顺王,他打的很好,叫他继续狠打,回去之后,会替他请首功。”

    在给火炮涮膛的滋滋响声中,这个满洲白甲令兵毕恭毕敬的将阿巴泰的话传给孔有德。在听的时候,孔有德不动声色,等这人走后,他忍不住仰天大笑。

    尚可喜与耿精忠两人也是大笑起来,三人彼此对视,都是有掩不住的得意。

    “看来浮山军是把大炮都用在宽甸一带了,”第二轮炮响过后,海边的情形更加混乱,虽然有不少兵士在约束着百姓不要乱跑,但炮声一起,那些百姓仍然是四窜乱逃,象一群群在热锅上乱爬的蚂蚁。

    看到浮山摆在码头之前的军阵,孔有德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威武雄壮,军容十分壮盛,就算是薄薄的一层军阵,似乎也蕴藏着极大极强的力量。

    不过如果没有大炮还击的话,很快清兵可以借着十门大将军炮的掩护将军阵前移,待那几十门佛郎机等中小口径火炮也到射程时,就是浮山军和岸边百姓的灾难了。

    “唉,我倒同情这些包衣,老老实实的效力,好歹能活下去不是。”说是同情,孔有德的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神情,这些包衣,于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些蝼蚁般的人物。

    当年在登莱时,他杀的够多了!

    清军大阵开始前移了,在举旗和应旗的动作之中,号角声声,大队的骑兵和步弓手开始稳步向前,穿着正蓝旗和镶蓝旗战甲的骑兵为多数,其余各旗的甲胃较少,毕竟此次出兵是以阿巴泰为主帅,所以两蓝旗出兵较多。

    跟役们都在骑兵身边,随时照应,所有的披甲人已经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甲胃,穿在身上,鼓鼓囊囊的。

    等向前前进了大半里之后,队伍已经变的乱糟糟的,骑兵和步行的跟役及余丁们混杂在一起,彼此间乱了阵形,各牛录额真和甲喇额真们纷纷整队,几个三等梅勒章京在护兵们的簇拥下来回的督促,喝斥着众人加紧速度。

    这样的战场整队在清军来说也是常有的事,行走一阵后,阵列必乱,好在他们老兵多,精兵劲卒多,不需费太大的功夫,一条稳固而攻击犀利的阵形又重新整理完毕了。

    “传令下去,白甲与马甲两翼准备,所有步甲和余丁都下马,预备步阵冲杀!”

    相隔还有半里距离,后头的汉军旗的大炮仍然在轰击,已经打了四轮,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沙滩和旅顺城外的明军阵地四周,带起一股股庞大的烟柱来,见状之后,正蓝旗固山额真阿山果断下令,两翼布置精锐骑兵,中间少量马甲和大量步甲组成突击步阵,预备在中间破阵。

    破阵之后,可以由两翼夹击,全歼这一股可恶的明军。

    阿山与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还有正红旗的谭泰等人,都是开国名将费英东等人之后,他们正当盛年,都是三十多到四十之间的年纪,少年时就在军旅行伍间长大,个人武勇当然不必多说,但更值得称道的是他们寻找战机的眼光,当机立断的决心,还有指挥部下寻找敌军薄弱处,并且加以连续的打击,并且最终获得胜利的全套本事。

    清初时,不论是王公贝勒,或是各旗下的这些固山额真和梅勒章京们,都是在二十年以上的战火中淬炼出来,在战争艺术的掌握上,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在下达命令之后,阿山并没有立刻下令再继续往前,尽管大量的披甲人已经下马列阵,长枪大戟排列成行,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平端着长兵器的重甲步兵们就会立刻勇往直前,以长枪大戟破开敌阵,中间一破,余丁们再挥刀杀入,两翼由骑兵夹击,敌人败逃时,骑马的披甲人开始不停的追击砍杀,直到将敌人杀光为止。

    这一切都是很熟的流程,很多八旗兵将已经跃跃欲试,他们是善战的,但毫无疑问又是极端嗜血的兽类和畜生一般的“人”,在长年的征战中,他们的人性基本上已经被消磨光了,刀光剑影,杀戮生活,人性扭曲,屠杀对他们来说是很轻松惬意的事,这一场战事到现在还不能挥刀砍人,他们已经有点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杀意了。

    “不能动,情形不对!”

    阿山在战场上的感觉不在图赖之下,当年图赖率四百骑,在四万明军阵中找到薄弱处,突进突出,几百人就能搅的明军阵列大乱,最终生擒明军主将张春,冲阵之时,阿山等人也在一处,那种酣畅淋漓之感,还有把握战场的自信感,到现在想起来仍然能令他热血沸腾。

    不过现在他的感觉却是不对……怎么看都是不对。

    “明军的表现太怪了,这些明狗,就算是勇武过人,现在兵力不如我们,炮火亦不如我们,怎么还这么笃定?”

    在这种固山额真于前敌指挥,并且充当前锋指挥官的时候,阿山身上的担子是无比的重大。

    在他身后,固山额真淮塔打马疾驰赶来,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不攻!”

    “明狗那边感觉不对……”

    “管他娘的感觉,杀过去便是!”

    淮塔的风格就是简单粗暴,披坚执锐冲阵他最再行,阿山想了想,便道:“你去冲一冲也好,看看他们在玩什么花样。”

    “嗯!”

    淮塔重重一点头,两人都是固山额真,多余的话不必说出口来,这一次大战,于松山之战后清国上下都士气高昂时突然暴发,被人一路打到赫图阿拉,多尔衮那边毫无办法,阿巴泰这边在此之前也是战况不利,再放这些明军安然离境出海,回沈阳后,皇太极不会放过他们的。

    淮塔身边有五六百骑,全部是披着重甲,手中是挑刀和虎枪的精锐,一半马甲一半白甲,全都是百战精锐,两个摆牙喇纛章京和章京带队,淮塔一声令下,各人便是暴起答应,预备冲阵。

    此役若胜,说明明军就算有水师之利,仍然讨不得好,对清国上下的自信,还有对未来明国的战事,都有无比重要的意义。

    战马开始在主人们的策动下聚集,虎枪和挑刀紧握在手,开始放平,淮塔在紧张的看着明军队列,在寻找最薄弱最容易下口的地方,就在这个时候,异变发生了。

    他们不知道,在海上的胡得海就在这个时候放下了千里镜,笑着道:“等他们打了几轮,仍然感觉是好生无趣。这样的大炮,推拉这般辛苦,这般沉重,威力却是十分有限啊。”

    清军的火炮,工艺确实不过关,七千多斤重,打的炮子也就十来斤重,等于是欧洲标准的十二磅炮而已。

    “旗舰打旗语,各舰齐射第一轮,然后各自自由射击。”

    胡得海有点懒洋洋的,不过在下令之后,自己还是迅即用耳塞将耳朵堵上了。

    他的动作不慢,不过全舰和他相同动作的人也真是不少,只有负责指挥舰炮的炮兵军官没有塞住耳塞,看着岸边,这个军官只是微微笑了笑,紧接着,他的手做了一个十分明确的指示,传令兵看到了,开始向船舱中的炮手们传达下去。

    船舰中的炮手们早就等着着急,命令传道,炮长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接着,便是一个个拉动绳索的动作。

    火药包在炮筒里快速的燃烧起来,接着爆炸,喷发,一系列的动作都是与普通的火炮发射没有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一次是三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射出了烈焰!

    在这个时代,在这样的地方,这是一幕奇景!

    这是一艘七十四门舰炮的大船,一列的火炮数字就超过三十门,而在旗舰广宁号的四周,全部是单列火炮在十门以上的战舰,而数字超过百艘!

    爆炸,巨响,震动,天崩地坼!

    没有办法形容一千门火炮一起开火的壮观,在这个时代,是原本到要英荷大海战时,才有超过百艘的战列舰和大型战舰的海上炮战,装载的火炮才超过千门之多,就算是在这个时代的英国,克伦威尔的铁骑兵一样打的王军土崩瓦解,燧发枪还没有办法对抗铁骑兵,没有大量的陆用火炮,火炮战术也没有拿破仑时代发展的那样纯熟,所以骑兵仍然是威力十分强大的兵种……但所有的一切,在今天旅顺港的海面之上,都受到了完全的颠覆!

    这是战神之威,只有火炮,才是在现代战争之前毫无争议的战争之神!

    在船上的人们,都是东倒西歪,火炮齐射的后座力无比强大,在没有管退技术之前,只能由船身来负担,在一瞬间,甚至叫人怀疑船身就要倾覆过去了,但有经验的人们没有害怕,只是用手巴着船帮,所有人的眼神都没有转移过片刻……所有人都在用眼睛看着对面,看着即将被炮火覆盖的地方。

    “哪怕是野蛮的鞑靼人,我也要为他们祈祷……”

    在旗舰上,英国海军上尉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脸色苍白的开始祈祷起来。

    在炮声响起的瞬间,阿山和淮塔等人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这声响太大,太可怕,这边十门神威大将军炮的响声已经完全被压制住了,当他们看到一里多外海面上所有的船只在船身一侧一起喷射出火舌时,顿时感觉自己对世界所有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明军的战船他们也不是没见过,辽东水师,当年也是有赫赫威风,特别是孙承宗所建水师营,威风八面,战舰极多。

    但那些船只之上,最多装配三五门火炮,而且是以佛郎机等中小火炮为主,大明虽然国力不弱,但买来大量机床和铸成铜炮已经耗费了不小的国力,想把当时的战舰上也装配火炮,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以明廷上下对海洋和海战和海军袭扰战的认知,根本也不会想到以军舰来轰开一国的国门是多么方便快捷和赏心悦目之事。

    清军上下,也就根本没有想过,对面海上的战舰上,居然会有这么多的火炮!

    这就是拼的国力,拼的实力,经济能力,人力物力,还有对海船和战舰的超前认知!现在的浮山水师,在舰炮实力上已经是亚洲之冠,打败了荷兰水师,使英国等诸国水师不敢进入东亚水面的郑家水师也是远远不如,西班牙和葡萄牙等列强在亚洲的海军,也是远远不如。

    这几年来,张守仁在这只舰队上花费的银两超过千万,这是何等的决心和魄力!

    这一百余艘战船加上总共超过两千门十二磅以上口径的舰炮,花费的巨资很多亚洲势力也花的起,只是没有这么大的决心罢了,郑芝龙养了十几万人,水师和步兵都有,控制了大半个福建,清军一来他就投降,后来被清人抄家斩杀时,家资过千万两。

    大明民间,拥有千万家资的绝非一家两家,大江南北皆有。

    但只有张守仁能建立起这么庞大的一只舰队,就在此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第一声!

    “天,天,天!”

    看到半空中黑压压的飞过来的炮弹,虽然速度极快,居然肉眼可见,这是何等恐怖的一幕!孔有德惊的连躲避都忘了,站在原地,连连高呼不止!

    尚可喜与耿精忠两人却是已经趴在地上,虽然被炮弹直接砸到仍然是必死,但贴近地面,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炮队已经停了下来,根本没有人再有心思发炮了。

    “轰!”

    “轰,轰,轰!”

    上千颗炮弹全部覆盖在清军的阵地上,比起清军的准头来,浮山这边的测距显然更加精准,只有少数炮弹脱离了目标。

    这么强大的火力,使得战场上几乎被一片血雨给笼罩了!

    到处都是惨叫声,哀嚎声,大队的战马漫无目的的在战场上四处奔逃着,不管是固山额真还是普通的披甲或是余丁,没有队列了,亦没有人再想着还能做战下去。

    就算是铁一样的神经,在这样的饱和打击之下,亦是完全崩溃!

    浮山的舰炮,最少是十二磅炮,十八磅炮和二十四磅炮为最多,三十六磅炮是目前最大口径的火炮。

    未来可能会铸更大口径的大炮,但以现在的浮山铸炮工艺来说,已经到了极致。

    就算如此,已经足够!

    第一轮之后,各舰轮流自由射击,火炮的炮口不停的闪烁着亮光,最少也有同时三百门舰炮在开火,炮弹一颗接着一颗落在清军阵中,虽然都是实心铁弹,还没有用霰弹这样杀伤力更大的炮弹,但射击基数大,覆盖广,激射而出的炮弹高速旋转着了,杀伤力也是十分惊人。

    有一队清兵簇拥在一起,数十人被一颗铁弹于其中穿过,炮弹落下之后,那一队人最少死十人,伤者也达二十余人。

    断头者,头颅被砸扁者,全身被砸的寸断者,断手断脚者,放眼看去,比比皆是。

    几轮过后,整个战场上清军的尸体到处都是,死马,扔掉的兵器,随手丢弃的军旗,金鼓,扔的到处都是。

    自满清兴起,几十年间与明军争战不计其数,被轰击之惨,当然是以此回为最。

    刚刚还志得意满的三顺王和其汉军旗亦是如此,他们立身的地方较近,炮阵还在摆阵之中,在舰队调校距离设定落点的时候,优先照顾了汉军,第一轮炮火过后,在汉军旗的阵地上就是几乎没有一个能站立的人。

    那十门大炮,已近被炸的七零八落,成为一堆废铜烂铁。

    其余的那些小炮,也是被尽数炸毁,没有一门能幸免。那些炮手,也是几乎全被炸死当场,毕竟几百颗炮弹呼啸而至,杀伤力太惊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

    在炮声起来的时候,阿巴泰被几个的白甲拉下马来,压在地上,死死的压在身底。他能感受到大地在震动,感觉到战马在四处奔逃,感觉到自己的两蓝旗为主力的大军在完全的溃败。

    他自十几岁从军以来,还没有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被压在地上,他不停的嘶吼着,要跳起来和明军拼命,但大炮声太大了,压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叫什么,只是将他压的更严实了。

    他心中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明军的火炮似乎不怕炸膛,不会过热,似乎就这样永无停歇的可以打下去。

    似乎都有快一个时辰,不知道有几千颗还是上万颗炮弹落在这方圆十里不到的地方。

    阿巴泰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在这样的威力下,他知道自己的勇气连个屁也算不上。他只是在心底奇怪,为什么明军的火炮这般犀利。以前和辽东的明军做战,也是号称明国最精锐的军队,火炮之威,连眼前一成都比不上。

    突然间,他感觉身上一阵温热,抬头看时,便是魂飞魄散。身经百战的饶余贝勒,竟然吓的发起抖来。

    趴在他身上的几个摆牙喇精兵,全身亮银重铁甲,但此时都已经死了,刚刚一颗炮弹成为跳弹,正好砸在他们身上,将这几个脑袋和身体给砸遍了。

    重而沉的铁甲以前就是性命的保障,现在却是根本毫无用处。

    阿巴泰从尸体下艰难的爬起来,大炮的响声终于停了,放眼看去,是做梦也没有想过的凄惨景像。

    在他身后,是无数散漫奔逃着的旗丁和披甲,连他最精锐的护兵都在逃跑的人群之中。

    阿巴泰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知道,这几万人的大军虽然没有和敌人交过一刀一枪的手,但已经彻底跨了!

    ……

    旅顺之战的结果迅速传遍整个清国,阿巴泰在明军开始挺进的时候仓惶逃窜,整个大军几乎溃逃干净。

    三顺王中,孔有德当场被炸死,尚可喜重伤,只有耿精忠逃脱性命。但三旗兵马,精锐老卒,成功逃出性命的只有不到半数。

    除了当场被炸死的,重伤者全部被清点战场的浮山军刺死。

    此役,清军还损失了一个三等梅勒章京,等同是副将或后来的都统职位了,还有甲喇章京数人,牛录章京数十人之多。

    被炸死和后来处死的也有近三千人,加上汉军损失,未交一锋,损失七千余人,这些损失,还全部成了浮山的斩首。

    斩首七千级!

    自清与明交战到如今,以萨尔浒一战最紧张,因为当时明军号称四十万,而清一方举族才六万人,后来打败明军,成为扭转命运的一战。

    最惨烈莫过于浑河血战,明国战死了好几个总兵,而清军一方也损失惨重,死伤在数千人之间。

    松山一战,虽然规模浩大,但不论是战略还是战术层面,主动权始终在清国一方手中,所以虽然举族参战,但始终保持必胜的信念,并没有人紧张。

    损失也在死伤两千人左右,但大获全胜,明军一个首级也没拿走。

    现在不仅一战死伤近万人,光是被人家拿走的斩首就有七千,消息传开,整个清国都是为之哗然!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沈阳,传到了皇宫之中。

    听闻如此噩耗,皇太极倒显的十分镇定,消息一至,他知道前方主将必有辩解之词,所以并没有立刻做决断。

    待阿巴泰等人将战事经过呈报上来之后,皇太极轻叹口气,对豪格和济尔哈郎等亲郡王贝勒们道:“此战不能怪饶余贝勒和汉军旗,实是火炮数字相差太大。”

    在场众人,哪怕最悍勇的豪格,也是被明军舰炮超过千门这个恐怖的数字给惊呆了。

    半响过后,才有人庆幸道:“还好这些舰炮不能搬到陆上。”

    虽然不愿意附和,但所有人的脸上表情,毫无例外的都是赞同此语。便是皇太极,也是禁不住轻轻点头。

    他瞟了一眼列席在场的多铎,心中一阵恼怒,两白旗那边并没有这么多大炮,多尔衮却一直不肯力战,这兄弟两人,恨不得立刻全都杀了。

    “我大清也要多铸大炮!”

    皇太极踞案决断,声音朗朗,一点不象病患之人:“以前总以为甲坚兵利,可得天下,现在看来,沿海需铸堡,迁民,铸重炮防御,将来征战明国,亦需大量火炮随行。传朕旨意,全国征取民间藏铜,不论是王公贝勒,或是普通旗民,家中私藏铜者,立斩!另,传旨石廷柱,精铁倒模铸炮之法,着其与马光远立刻试行,朕要在三年之内,铸炮千门!”
正文 VIP第八百二十一章 问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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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才等领旨!”

    虽然是向具体的人传旨,但旨意中包含诸人,所有的王公贝勒都是立时跪下,口称奴才领旨,一定遵照实行。

    皇太极感觉满意,虽然迭遭大败,但未曾伤到八旗根本元气,明军只能在海边和偷袭,想和八旗正面决战,为时尚早,实力远远不够。

    将来只要多铸炮,大局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那张守仁如此可恶,必杀之!

    他杀气浮现之时,忍不住又看向多铎。这个十五弟,性子浮滑,但机警聪明,很多人喜欢他,如果自己不教而诛,就算分了他的牛录和财产,人心也会不服。况且多尔衮在外,这是根本不可行之事。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豪格顺利上位?

    此次大败,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过一阵子,一定会流言四起,到时候,他自己的威望也大损了,想扶豪格上位,更难。

    皇太极只觉脑子嗡嗡直响,一股腥甜之气,突然涌了上来。

    “朕……”

    一字未曾说出,他的口中和鼻中都涌出大量的鲜血出来。

    在场的人都惊叫起来,但听在皇太极耳中,却是迷迷糊糊,根本就什么也听不清。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朕要静,朕会好的,朕要带领大兵,亲到山东,看看那个张守仁究竟是何模样……”

    他的呢喃之语,根本没有一点声息发出来,而在场的王公们,也是根本没有一个人听到。

    半刻之后,宫中太医赶到,试过皇太极脉象和鼻息之后,立刻就碰头道:“各位王爷,皇上已经驾崩了。”

    一时间,豪格被雷劈了一般,呆呆的坐在椅中,枯立不语。

    见他如此,代善等亲王都面露鄙夷之色。

    多铎招手叫来一个亲信,耳语吩咐几句,那个亲信立刻转身离开。

    皇太极死后,他的兄长和弟弟们,侄儿们,已经开始谋夺他的帝位,想着兼并他的旗下将士和包衣,而他最宠爱的长子豪格,毫无决断,整个大政的变局,正在向着历史既定的方向,滚滚而去!

    ……

    旅顺大捷,赫图阿拉被焚,皇太极死,一个接一个的劲爆消息也迅速在大明的土地上流传开来。

    等到十一月初的时候,一切都证实下来了。

    旅顺大捷后,浮山军继续撤退被俘包衣,同时清点伤亡,将清军首级全部斩下带走。

    而与此同时,宽甸一带与两白旗对峙的军队也开始后撤。

    当时多尔衮已经知道皇太极突然离世,他带着自己的心旗部下连夜赶往沈阳,军前根本无人主持,两白旗等于是礼送着烧了自己国家龙兴之地的军队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宽甸一路军斩首两千多,加上旅顺斩首,一共超过万级。

    对农民军的斩首,都没有达到这个数字,更何况是对清军!

    这可是斩杀二百东虏都可号称大胜,主将被恭维为无上勇将,甚至可以说是用兵华丽来形容的时代。

    一次斩首一万余级,虽然有几千汉军旗首级,但真虏首级也过半了,这个成绩,足可傲视上下三十年来所有的大明总兵官!

    听闻这样的消息时,不管是登州还是胶州,或是济南,北京,南京,自动放鞭炮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南方还好,在北方,不论是河南还是河南,山东,蓟辽一带,给张守仁立生祠的地方,一下子就多起来了。

    东虏祸害大明,杀戮过惨,在北方,几乎家家焚香,户户放鞭炮,对张守仁和浮山军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张守仁在军队撤回之后才正式上奏,用的当然是正式的题本奏报。同时,巡抚倪宠等也一并上奏。

    在奏本送上时,一万多颗首级被分门别类,放在牛车之上,送往京师报捷。

    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围观,堪为这些年来难得的盛景。

    这些欢呼的百姓却也不知道,如果没有浮山军此行,此时东虏已经又破口入关了,不知道又要有多少良善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一场场人间惨剧,就在张守仁的干涉之下,不复再发生了。

    首级送入京师后,崇祯欣喜之余,下令文武百官出迎。同时,以首级搭成京观,祭奠对清国战死的将领和士兵。

    另将孔有德等重要首级,送往太庙,祭祀神宗皇帝的英灵。

    种种举措之后,崇祯深悔前一阵的议和之事,风声已经传出,这是他故意叫陈新甲泄露出去,在这场大捷面前,他的举措简直是抽向自己的耳光。

    消息传出后,京师不论是官场还是民间当然也是哗然,崇祯为了挽救自己的形象和威望,断然下令,将陈新甲逮捕。

    数日之后,不经法司审理,皇帝手诏将这个兵部尚书斩首示众。

    这一件事,淹没在万颗首级铸成的京师所带来的乐趣之中,只成为京师官场的谈资,而吴昌时,吴伟业等人,更是体悟到了张守仁的厉害,也深刻明白,伺候这位圣君,忤逆他都没有什么,平时被宠也是虚的,手握实力,建立大功,这才是真实有用的东西。

    “赐封荣成伯晋爵为荣成侯,食封三千户……”

    “赐候爵仪仗……”

    “荫荣成侯长子为锦衣卫指挥使……”

    这一次对张守仁的封赏没打折扣,除了不能封公爵外,大明对武将所能封授的一切都到了顶了。

    得授侯爵,成为世袭的勋贵,比起伯爵的境界又是大有不同。从受旨之日开始,张守仁才成为真正的超品所在,拥有尊贵的冠服,仪卫,门庭,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文官中有人能凌驾于伯爵之上,甚至是伯爵大将军之上,但侯爵之尊,哪怕是阁老亦要先行行礼拜见,除了皇帝宗室之外,公侯才是这个国家的勋贵基石。

    得到此封,虽然其余诸将没有封爵,但整个浮山上下,都是喜气盈腮,每个人都笑的合不拢嘴。

    “与侯爵之位相比……”已经进入深冬,济南也下了雪了,窗外一片银白,银装素裹,份外妖娆。张守仁手中持爵,抚了抚下巴上的胡子,对着在场所有的大将,亲信,心腹们道:“但改变了万千人的命运,阻止了东虏入寇的大军,拯救了多少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这才是我高兴的地方。”

    听到这样的话,在场的人,都是满满的感动神情。

    向来不肯饮酒的,也是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看着众人,张守仁微微一笑,勉励道:“这一次的改变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更多的奇迹,等着咱们哪。”

    众人轰然答应,一时间,气氛自是大好。

    张守仁也是十分兴奋,这一次的战事,从头到尾,他一手策划,是他到明朝后做的最大的一件大事。以前守济南是被迫,打流贼杀农民,不算好汉,他并不情愿。此番打的东虏这么惨,皇太极这个英豪算是间接死在自己手中,这种畅快,岂是以前的成就可比?

    就在他陶然之时,有个贴身家仆上前来,轻声说了一句。张守仁虽觉奇怪,还是跟着踱步出来。

    他是在内客厅宴客,都是极亲近的心腹,寻常人到不得此处。

    月洞门处,有一个白衣飘飘的青年,正站着等候自己。

    张守仁走上前去,奇道:“你这是弄什么鬼,以前宴客,你来撞席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一番为何如此?”

    来人却是朱恩赏,他和张守仁是相处很好的朋友,此次的神情却是无比郑重。看向张守仁,朱恩赏根本没有客套,劈头便道:“此番国华你立不世之功,成为侯爵,此番辽东战事后我才知道你拥有多可怕的实力。现在的浮山军怕有四十万人,过千门炮,坐拥这般实力,我只问你,何时问鼎?”

    若是别人说这样话,性命必然丢了。就算是朱恩赏,府中也有不少暗桩往这里过来了。

    张守仁竖起手掌,止住众人,眼神中波光闪烁,盯视着朱恩赏。

    对方却是丝毫不退让,又道:“拥兵不动,不打流贼,其中道理,我大明的弊端之深,积重难返之势,平时你都说过。但我一直以为你是无能为力,现在看来,你随时能改朝换代……不必说推辞的话,别人不知,我却心知肚明。国华,你我相交一场,给我句实话,你心里做的是什么打算?虽则我这个闲散宗室对大明也十分失望,对宗室也十分失望,但我毕竟是高皇帝的子孙,你欲篡之时,便是我殉国之时了。”

    这些话,朱恩赏在心中不知道想了多少次,说出来时十分的果断,坚决。

    “朱兄,你以为我是何等样人?”

    张守仁默然片刻,突然反问。

    “你?”朱恩赏苦笑一声,道:“如果我不是宗室,不是高皇帝的子孙,我会希望看到你称帝的……”

    “呵呵,高抬我了。”

    张守仁笑的十分温和,缓缓说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但我身上亦有普通人担不起的责任。我要挽救华夏文明于最危险的时刻,拯救这个文明于万一。所以我担子沉重,有时候根本不能顾及个人的享乐,其实我喜欢家庭生活,天伦之乐,甚于处置公务啊。但我不能,所以我只是一个活的很累的人啊……”
正文 VIP第八百二十二章 摄政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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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恩赏茫然之时,张守仁又道:“华夏和大明至如此地步,实在是弊端很多,我们只能慢慢扫除,荡涤,其中最紧要一条,就是兴亡周期,大家抢来杀去,无非是那张椅子最重,这一次,我们就破除这一条吧。”

    这些话,其中含有的大智慧令朱恩赏一时也难以理解,见他茫然,张守仁哈哈大笑,只道:“你只当我尊重高皇帝吧,千古之下,他以黔首抗暴政,驱除鞑虏,得国最正,这个国,他的子孙可以享下去,只是宗室坐享渔利之政,一定革除,除此之外,我不会问鼎的……这鼎太重,不止是大明,也是我华夏之鼎,自我之后,任何人也不能够,也不配!”

    虽然朱恩赏不大明白,却也相信张守仁的决心,当下深深一揖,然后飘然而去,不再复一语。

    这样的对白,张守仁却是严禁外传,这个时候,不是传扬此事的时候。

    此后的历史进程,也正是如他知道的和设计的那般运行。

    多尔衮返回争位,未能成功,但豪格也未能登位,最终仍然便宜了四岁小儿福临。

    清国未能在崇祯十五年入关,但国力损失不大,除了防患浮山水师登陆之外,更是开始疯狂的铸炮。

    而大明,李自成往襄阳去,果然打败了左良玉,占据了襄阳和武昌诸府,然后南下湖广,战略上没有目标,又折返回来。

    崇祯十六年时,孙传庭和历史上一样带着秦军余烬与闯军决战,最终惨败。

    在这一年,李自成诛除曹操和贺一龙,获得了农民军的无上大权。

    在这一年,西营的残余在李定国等人的率领下,从四川往云贵两省去。

    到十七年,一切事情均与历史记录的一样,崇祯尽失文官武将之心,连剿贼的总督文官都挑不出来了。然后李自成据关中,过黄河,打下米脂和延安等地,再下固原,榆林,进入山西,下大同,一路势如破竹。

    甲申年,一切仍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崇祯的最后关头,与历史不同的是他没有往关宁兵身上设法,而是接连派出使者往山东,前脚使者刚至,后脚又有新使赶来,无非就是哀请张守仁出兵到京师,替他打走闯贼。

    但山东方向,没有丝毫回音。

    不知道崇祯在吊死的最后时刻,对张守仁是何观感?总之,一切烟消云散的时刻,张守仁也唯有在自己的府邸奠酒一杯,祭奠这位一生悲剧的君王。

    从私情上来说,崇祯待他不薄,而张守仁能回敬给他的,也唯有私宅的这些。

    从公理来说,皇帝死的不亏。他的治下,那么多无辜战死的将士,那么多死于东虏刀下的百姓,那么多死于灾荒的灾民,哪一个不是他治下的子民?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哪怕就从这一点,皇帝殉国,也是理得其所。

    再下来,清兵入关,李自成节节败退,而清军一路追击到潼关,入关中,那是阿济格一路。

    多铎一路在潼关会合之后,折向河南,过淮泗之地,渡淮河,往宿迁,再打下扬州,过江。

    仍然是降者无数,多铎到南京时,仍然是雨天,降官几百人跪下在城门处迎他,手本丢的一地都是,这副丑态,仍无丝毫变化。

    清国虽然被张守仁偷袭成功,但仍然是幅员万里的大国,举族入关,降将如云,在天下人看来,仍然是最有气运的。

    三百年一转气运说,在中国已经是无可颠覆的真理了。

    这个时候,没有人太多执着于华夷大防,无非又是一个新的蒙元王朝,朝代更迭,与百姓无关。而士大夫和武将们,只要给他们原有的利益就可以了。

    只有山东,只有山东在诡异的平静之中。

    在原本的历史上,阿巴泰率淮塔等人打下山东,剿灭几股农民军,然后淮塔打下徐州,淮安,是清军三路兵中的偏师。

    但在这个时空,恐怕杀了阿巴泰这位饶余贝勒也不敢下山东了。

    清军各旗之下,愿意到山东和张守仁硬碰的也是寥寥无已。

    没有人领路,大势上清国一方也是两眼一抹黑,他们只觉得,能打下多少地方先打下来,然后再理会张守仁之事。

    或者,在明国灭亡之后,以收买的办法来解决山东。

    一省之地,毕竟不能对抗全国。但八旗也不想拼个鱼死网破,最好就是用忽必烈当年收买山东军阀之法,许给张守仁世侯之位便是。

    顺治元年,便是这样过去。

    弘光之后,潞王投降,鲁监国昙花一现,隆武帝被杀,广州伪帝被杀。

    一年之内,除了云贵之外,整个大明,已经尽落于八旗之手。

    这样的速度,当然令八旗上下十分骄狂。顺治元年下半年,剃发令颁布,原本稳定的局面,顿时就反转过来了!

    “我等的当然就是这个。”

    在这之前,张守仁的隐忍令人十分难解。山东的军伍建设到十七年时经历了整整七年,金矿,海外贸易,铁矿收益,屯田庄园,几大块的收益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万两,虽然全国大乱导致商业萎靡,但之前的积储也足够打一两年的战争了。

    六十万陆军和五万人的水师并陆战队,超过两千门的火炮储备,二十五万支的火铳储备,过亿斤的火药储备,数十万支长枪和铁戟的储备。

    光是军官的腰刀便有数万把,全部精铁打造,十分犀利。

    而更叫人振奋的是骑兵的建设。

    在倭国虾夷,张守仁打下一块极大的养马地,买来的好马就养在那里,几年之间,已经有数千匹上等好马,身高远高出普通的蒙古马,体重在一千斤以上,负重自然大为增加,哪怕是浑身重甲的突骑兵也可以乘骑这样的战马进行冲刺,甚至能短途行军。

    到这种兵强马壮,放眼天下无人能敌的时候,张守仁却是隐忍不发。

    借着改朝换代之际,他却是将境内的多家亲王和郡王,还有那些不法的镇国将军在内的宗室,全部赶出山东境内。

    这个举动,叫人长出一口恶气,也是叫不少人觉得,张守仁可能是要自己称帝了。

    以他的威望来说,当然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将士们都十分高兴。当然,文人和不少百姓也心存疑虑,整个山东,也有隐藏的不安情绪显露出来。

    对大明宗法的认同,对未来的不确定,还有对清国席卷全国的惊惧……谁也不明白,张守仁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直到剃发令下,整个天下骚然之时,众人才明白过来。

    “我并不是不知道以山东一地之力,足以对抗东虏,然而,不到这个时候,又怎么叫人明白,那些官员的丑态,宗室的丑态,还有平素忠孝仁义的读书人和士大夫的丑态呢?”

    自清军入关后,读书人降,官员降,宗室降,武将降,种种行径,山东的报纸长篇累牍的报道,张守仁此时一说,众人无不切齿痛恨。

    “我懂大将军的意思了。”倪宠这个巡抚已经是张守仁的铁杆支持者了,此时他欣然道:“一则要暴露众人之丑,使后人警醒。二则,是要等东虏志骄意满出错。三则,剃发令下,我大明只要还是个人,就不会愿再与丑虏一起,有此三条,大将军可以出手了。”

    “是的,正是如此。”张守仁微笑点头,在他身边的王云峰却是昂然而出,高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我们山东出兵,亦需名实相当。”

    此时在场的不仅是浮山官兵,亦有文吏,还有山东的地方官员,士绅中的代表人物。

    听到此语,从皆默然。

    只有浮山中人,跃跃欲试的不少。

    张守仁微笑着按了按双手,止住那些想劝进的人们,对着所有人高声道:“宗室朱恩赏吾素知之,恭谨仁爱,意态恢宏,今帝室蒙难,南方所立诸王都无能为立,恩赏亦为高皇帝子孙,当立为皇帝!”

    他环顾左右,又是厉声道:“皇帝垂拱于宫中,但为天下表率,号召人心,而我,则为摄政,统合全力,讨伐丑虏,将其举族一朝族灭!”

    立朱恩赏,倒有人曾经想过,张守仁为摄政,更是理所应当。

    倪宠最早反应过来,曾经为保定总督的张秉文紧随其后,陈子龙,吴应箕,顾炎武等名士相随,再就是浮山诸将,都是一起拜倒,山呼道:“臣等,拜见摄政殿下!”

    虽未称王,但张守仁为摄政,掌握军政大权,称王爵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就以现在的局面来说,朱恩赏肯定只是一个弱势皇帝,真正的大权,尽在张守仁的幕府之手,所拜之人,当然也是心知肚明。

    “本摄政在此立誓!”

    在众人揣度张守仁何时自立之时,张守仁却又厉声道:“高皇帝驱除鞑虏,得国最正,其子孙得享大国,亦是理所应当。今皇帝虽不理国政,乃天子垂拱之意,我等将在此立誓,终我等一生,不得有篡逆之心,违者,天厌之,天诛之!”

    “天厌之,天诛之!”

    这一次的立誓声,显然是比刚刚大出来不少。

    张秉文等明朝大臣,都是热泪盈眶,刘子政这样的浮山中人,也是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也罢,大人愿为魏武王,我等追随便是。”

    孙良栋的话,浮山众将亦是赞同,虽然与其余众人心思各异,却也是一同拜倒下去。

    “多铎已经率主力北返,阿济格也从武昌北返,此辈不耐南方酷热,只留少量满洲兵和大量汉军走狗,当然,他们也是害怕我们山东。”

    摄政之事已经定下来,张守仁环顾众将,厉声道:“誓师北伐的时机已经到来,诸君,一定鼎定胜局,安我华夏社稷,祖宗和衣冠,不再为人所辱,文明不再更迭,天下之事,尽在于吾等之手,诸君,勉励哉!”
正文 VIP第八百二十三章 正阳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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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在山东立朱恩赏为新帝,同时誓师北伐,这个消息传出,立刻轰动全国。浮山遍及天下的宣传网络和情报网络在此时暴发出力量来,种种宣传手段跟上之后,除了东林党人食古不化,大骂张守仁篡逆,并且表示绝不合作之外,多半的地方势力,已经在表示观望了。

    在这个时候,原本永历帝被立,成为新的核心,南明势力,都集中在永历朝的旗下,并且斗争了二十余年才被彻底平定下去。

    但众人一直期待的山东一有举措之后,这些原本要投在永历朝的地方势力顿时就犹豫起来,甚至连拥立的动作也停止了。

    所有人都知道,山东积蓄着强大的力量,也是唯一能与东虏正面相抗衡的力量。

    在这种时候,连李成栋等降将都变的首鼠两端,不大敢继续为恶,只是驻在原本的地方,不再继续出力了。

    如佟养性等清军汉军旗的大臣们虽然努力,在闽浙,在两江,在湖广,起义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大。

    数月之后,除了和张守仁有杀父之仇的大西军余部,李自成身死后的闯军也宣布易帜,并且宣布效忠山东,效忠于张守仁。

    他们在李过和高一功等人的率领下,开始往张守仁势力的控制区,也就是刘景曜的凤阳地区前进,数十万大军虽有老弱,仍然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原本的这些力量在短视的南明大臣和东林党人的排挤下,力量被消耗极大,但哪怕是在永历朝的末年,袁宗第等闯营大将仍然在坚持抵抗,他们的光辉事迹,足以叫张守仁对他们倾心接纳了。

    而对闯营这一方来说,李自成死后,原就是群龙无主,他们向来对浮山这边敬服有加,两边也没有仇怨,闯营甚至要承浮山的情,对张守仁也是极其佩服,两边的合龙,也是水到渠成。

    他们与黄得功和贺人龙部会合之后,以张守仁之令,沙汰老弱,挑出十余万人的精兵,重新训练,编成,发饷,原本低迷到谷底的士气,自然反弹回来。

    同时,各部齐出,目标便是南都、闽浙、湖广。

    张守仁这一出手,整个南方的局面,便是为之一变!

    而在此时,佟养性等人请调满洲大兵的奏折,自然是一封接一封的往北京去,但到了此时,多尔衮已经自顾不暇……山东出兵了!

    由临清往德州的运河水面上,满满当当全部是运兵的兵船,往河南是一支偏师,由张世福率领,扫荡当地的清兵,到潼关为止。

    而主力则是张守仁亲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沿德州一线,直接往北京杀去。

    山东兵一出,整个八旗都是震怖起来。

    他们留着大军在北京,原本也是提防山东,不料虎未伤人,人却先来打虎了。

    多尔衮自是暴跳如雷,沿途布置多股兵马截击,但在几十万山东兵的面前,却是以卵击石,根本毫无用处。

    见此情形,清廷一方便是收拢兵力,连山海关守兵都是调了过来,在辽东,他们只留了几千人不到的兵马在海边,此时调动不及,山东主力一动,海边自然又是水师云集,不过在此时,一切也是顾不上了。

    顺治二年,大明高宗皇帝元年,山东镇兵一路北上,三月上旬,终抵北京城下!

    ……

    “京师啊,咱们又来了。”

    曲瑞,孙良栋,张世禄,黄二,钱文路,李耀武……所有的浮山诸镇将领,都是亲临前方,用手中的千里镜扫视着北京的城防。

    巍峨高耸的城楼,箭楼,密密麻麻的箭孔,蜿蜒数十里的羊马墙后是高耸的青砖为面,条石为基的城墙,在城墙上,到处都是放置的大炮,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守备军人。

    这是当世最大的城防工程,翁城和箭楼,垛口,箭孔,藏兵洞,羊马墙,整个防御工程成为一体,令人惊叹这是世间的奇迹。

    “汉军旗用大量火炮守城,最少有二三百门,看来东虏这几年也没闲着嘛。”

    虽然皇太极有铸炮千门的野望,不过实在碍于国力,勉强也得不到幸福,清国这几年竭尽全力,也就铸了这不到三百门的火炮,就这样,也是当裤子当出来的。

    汉军旗在城上,城下则是全部的八旗骑兵和步兵出城野战。

    不论多强悍的城防,城外无兵,等于任人施为,城池失陷是迟早的事。

    在正阳门外,一路到东便门,广渠门,各门之间,都有大量的骑兵守备。浮山的枪骑兵们也是全部出动,沿着二十多里的各城门间突驰,清骑一旦有靠近迹象,立刻就是轰击回去。这样一来,整个战场已经被浮山军抢得主动,清军只能被动于城下借城头火器配合,加上城防,三位一体,以守待攻。

    “黄色蓝色白色红色……还真是好看哪。”

    在众将的眼前,确实是颜色的海洋。

    各式各样的铠甲,精强的头顶樱盔的将士,优良的战马,多尔衮知道这是生死之战,整个八旗所有的力量都被他拿了出来。

    满洲八旗连余丁在内六万余人,全部上了战场,加上蒙古和汉军旗,还有吴三桂的降军,城下便是十五万人之多,加上城头的五万余人,守备力量,便有二十万人。

    这股力量,能挑战大明的任何军镇,甚至是九边军镇全部相加,亦是远远不是对手。

    而多尔衮和多铎,阿济格,济尔哈郎,阿巴泰,所有的八旗王公的脸上,却都是一片死灰色。

    如果不是他们仍然有动作,仍然有呼吸,恐怕已经可以被当成是一个死人!

    皆因在他们对面的力量,太过浩大,太过磅礴,太过恐怖!

    这是何等样的军容啊!

    近五十万人,铺阵开来,将几十里方圆的地方都摆满了!

    军旗,放眼看去首先是杂草一般的军旗!

    太多的军旗了,各色的军旗有不同的高度,在城头放眼看去,几乎在整个地平线上,全部都是旗帜的海洋!

    旗帜之下,便是甲士。

    仍然是一望无际,仍然是一眼看不到边,仍然是无比的威武雄壮。铁甲,海洋一般的铁甲,令人窒息的铁甲!在阳光下,整个浮山军的阵列如水银般的流淌着,放眼看去,几乎看不到有没有穿铁甲的士兵,哪怕是那些拿着长火铳的火铳手们,身上也是穿着漂亮的板甲,戴着铁制的头盔!

    如果是几万人,这些亲王贝勒们还能接受,但几十万穿着铁甲的敌人,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就是国力的比拼,汉唐之时,以华夏民族的坚韧和勤劳,一次又一次的养出这样的大军,一次又一次的以国力和智慧叫华夏的敌人绝望!

    在明末,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汉唐时的光辉,在穿着摄政王甲胃,被众星拱月般的围在正中的张守仁手中,终于再复出现!

    步兵的大阵是以旅方阵为基础,每个旅中就有自己的炮兵营,骑兵营,在城头的绝望的八旗贵胃眼中,五六千人为一方阵,其中有火炮,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精良骑兵,有大量的火铳手,长枪手,甲胃精良,军伍森严,这样的对手有十个方阵就很难啃,二十个方阵最多能打个平手,三十个方阵就只能承认失败,而在他们眼前,却是有一百多个这样的方阵!

    一百多个无比壮观,无比森严,从头到脚散发着无比威严气势的汉人军队所组成的方阵!

    在这个时候,向来可以拿来吹牛皮的骑射已经不能宣诸于口,什么满万不可敌更是无耻的胡说,再狂妄的旗下贵胃也得承认,放一万骑兵到这样的军阵面前,根本连人家的牙缝都不够填的。

    到这个时候,所有的旗下贵胃都承认自己轻视了敌人,多尔衮更是无比痛悔。

    在此之前,他总以为浮山军最多十几万人,自己这样的布阵总有一战之力,最少也能打个平手,浮山骑兵很好的屏避了所有的侦察,使得他们误判了形式,到此时,就算是后悔亦是晚了,再无机会!

    没有机会逃走,亦没有机会承认失败,大家被围在这个城中,已经无路可走。

    “决一死战吧……”

    多尔衮面色惨白,他隐约听到了宫中的哭叫声,浮山大军压境,军容壮盛,消息肯定传到内城和宫中去了,在享了一年多福后,这些旗下的女人们已经不再那么坚强,她们开始哭泣了,正和她们的男人屠杀过的这个民族一样,是的,强盗也会哭,强盗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是会哭的!

    看着那四处奔驰的枪骑兵,看着那包着如铁罐头一样的突骑兵,看着一千多门摆在一起对准城头炮兵的浮山炮阵,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正中的生死大敌,多尔衮突然有一种荒谬之感……若是没有张守仁,天下大势,又会是如何呢?

    不过,这个答案他显然等不到了,因为在此时,张守仁已经用极具威严的声音对所有人道:“攻击,命令炮兵开炮,替我扫平眼前的这些丑虏,再复华夏的太平与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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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仁在山东立朱恩赏为新帝,同时誓师北伐,这个消息传出,立刻轰动全国。浮山遍及天下的宣传网络和情报网络在此时暴发出力量来,种种宣传手段跟上之后,除了东林党人食古不化,大骂张守仁篡逆,并且表示绝不合作之外,多半的地方势力,已经在表示观望了。

    在这个时候,原本永历帝被立,成为新的核心,南明势力,都集中在永历朝的旗下,并且斗争了二十余年才被彻底平定下去。

    但众人一直期待的山东一有举措之后,这些原本要投在永历朝的地方势力顿时就犹豫起来,甚至连拥立的动作也停止了。

    所有人都知道,山东积蓄着强大的力量,也是唯一能与东虏正面相抗衡的力量。

    在这种时候,连李成栋等降将都变的首鼠两端,不大敢继续为恶,只是驻在原本的地方,不再继续出力了。

    如佟养性等清军汉军旗的大臣们虽然努力,在闽浙,在两江,在湖广,起义的人却是越来越多,力量也越来越大。

    数月之后,除了和张守仁有杀父之仇的大西军余部,李自成身死后的闯军也宣布易帜,并且宣布效忠山东,效忠于张守仁。

    他们在李过和高一功等人的率领下,开始往张守仁势力的控制区,也就是刘景曜的凤阳地区前进,数十万大军虽有老弱,仍然是一支不可侮的力量。

    原本的这些力量在短视的南明大臣和东林党人的排挤下,力量被消耗极大,但哪怕是在永历朝的末年,袁宗第等闯营大将仍然在坚持抵抗,他们的光辉事迹,足以叫张守仁对他们倾心接纳了。

    而对闯营这一方来说,李自成死后,原就是群龙无主,他们向来对浮山这边敬服有加,两边也没有仇怨,闯营甚至要承浮山的情,对张守仁也是极其佩服,两边的合龙,也是水到渠成。

    他们与黄得功和贺人龙部会合之后,以张守仁之令,沙汰老弱,挑出十余万人的精兵,重新训练,编成,发饷,原本低迷到谷底的士气,自然反弹回来。

    同时,各部齐出,目标便是南都、闽浙、湖广。

    张守仁这一出手,整个南方的局面,便是为之一变!

    而在此时,佟养性等人请调满洲大兵的奏折,自然是一封接一封的往北京去,但到了此时,多尔衮已经自顾不暇……山东出兵了!

    由临清往德州的运河水面上,满满当当全部是运兵的兵船,往河南是一支偏师,由张世福率领,扫荡当地的清兵,到潼关为止。

    而主力则是张守仁亲领,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水陆并进,沿德州一线,直接往北京杀去。

    山东兵一出,整个八旗都是震怖起来。

    他们留着大军在北京,原本也是提防山东,不料虎未伤人,人却先来打虎了。

    多尔衮自是暴跳如雷,沿途布置多股兵马截击,但在几十万山东兵的面前,却是以卵击石,根本毫无用处。

    见此情形,清廷一方便是收拢兵力,连山海关守兵都是调了过来,在辽东,他们只留了几千人不到的兵马在海边,此时调动不及,山东主力一动,海边自然又是水师云集,不过在此时,一切也是顾不上了。

    顺治二年,大明高宗皇帝元年,山东镇兵一路北上,三月上旬,终抵北京城下!

    ……

    “京师啊,咱们又来了。”

    曲瑞,孙良栋,张世禄,黄二,钱文路,李耀武……所有的浮山诸镇将领,都是亲临前方,用手中的千里镜扫视着北京的城防。

    巍峨高耸的城楼,箭楼,密密麻麻的箭孔,蜿蜒数十里的羊马墙后是高耸的青砖为面,条石为基的城墙,在城墙上,到处都是放置的大炮,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守备军人。

    这是当世最大的城防工程,翁城和箭楼,垛口,箭孔,藏兵洞,羊马墙,整个防御工程成为一体,令人惊叹这是世间的奇迹。

    “汉军旗用大量火炮守城,最少有二三百门,看来东虏这几年也没闲着嘛。”

    虽然皇太极有铸炮千门的野望,不过实在碍于国力,勉强也得不到幸福,清国这几年竭尽全力,也就铸了这不到三百门的火炮,就这样,也是当裤子当出来的。

    汉军旗在城上,城下则是全部的八旗骑兵和步兵出城野战。

    不论多强悍的城防,城外无兵,等于任人施为,城池失陷是迟早的事。

    在正阳门外,一路到东便门,广渠门,各门之间,都有大量的骑兵守备。浮山的枪骑兵们也是全部出动,沿着二十多里的各城门间突驰,清骑一旦有靠近迹象,立刻就是轰击回去。这样一来,整个战场已经被浮山军抢得主动,清军只能被动于城下借城头火器配合,加上城防,三位一体,以守待攻。

    “黄色蓝色白色红色……还真是好看哪。”

    在众将的眼前,确实是颜色的海洋。

    各式各样的铠甲,精强的头顶樱盔的将士,优良的战马,多尔衮知道这是生死之战,整个八旗所有的力量都被他拿了出来。

    满洲八旗连余丁在内六万余人,全部上了战场,加上蒙古和汉军旗,还有吴三桂的降军,城下便是十五万人之多,加上城头的五万余人,守备力量,便有二十万人。

    这股力量,能挑战大明的任何军镇,甚至是九边军镇全部相加,亦是远远不是对手。

    而多尔衮和多铎,阿济格,济尔哈郎,阿巴泰,所有的八旗王公的脸上,却都是一片死灰色。

    如果不是他们仍然有动作,仍然有呼吸,恐怕已经可以被当成是一个死人!

    皆因在他们对面的力量,太过浩大,太过磅礴,太过恐怖!

    这是何等样的军容啊!

    近五十万人,铺阵开来,将几十里方圆的地方都摆满了!

    军旗,放眼看去首先是杂草一般的军旗!

    太多的军旗了,各色的军旗有不同的高度,在城头放眼看去,几乎在整个地平线上,全部都是旗帜的海洋!

    旗帜之下,便是甲士。

    仍然是一望无际,仍然是一眼看不到边,仍然是无比的威武雄壮。铁甲,海洋一般的铁甲,令人窒息的铁甲!在阳光下,整个浮山军的阵列如水银般的流淌着,放眼看去,几乎看不到有没有穿铁甲的士兵,哪怕是那些拿着长火铳的火铳手们,身上也是穿着漂亮的板甲,戴着铁制的头盔!

    如果是几万人,这些亲王贝勒们还能接受,但几十万穿着铁甲的敌人,这已经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就是国力的比拼,汉唐之时,以华夏民族的坚韧和勤劳,一次又一次的养出这样的大军,一次又一次的以国力和智慧叫华夏的敌人绝望!

    在明末,原本不可能出现的汉唐时的光辉,在穿着摄政王甲胃,被众星拱月般的围在正中的张守仁手中,终于再复出现!

    步兵的大阵是以旅方阵为基础,每个旅中就有自己的炮兵营,骑兵营,在城头的绝望的八旗贵胃眼中,五六千人为一方阵,其中有火炮,有骑着高头大马的精良骑兵,有大量的火铳手,长枪手,甲胃精良,军伍森严,这样的对手有十个方阵就很难啃,二十个方阵最多能打个平手,三十个方阵就只能承认失败,而在他们眼前,却是有一百多个这样的方阵!

    一百多个无比壮观,无比森严,从头到脚散发着无比威严气势的汉人军队所组成的方阵!

    在这个时候,向来可以拿来吹牛皮的骑射已经不能宣诸于口,什么满万不可敌更是无耻的胡说,再狂妄的旗下贵胃也得承认,放一万骑兵到这样的军阵面前,根本连人家的牙缝都不够填的。

    到这个时候,所有的旗下贵胃都承认自己轻视了敌人,多尔衮更是无比痛悔。

    在此之前,他总以为浮山军最多十几万人,自己这样的布阵总有一战之力,最少也能打个平手,浮山骑兵很好的屏避了所有的侦察,使得他们误判了形式,到此时,就算是后悔亦是晚了,再无机会!

    没有机会逃走,亦没有机会承认失败,大家被围在这个城中,已经无路可走。

    “决一死战吧……”

    多尔衮面色惨白,他隐约听到了宫中的哭叫声,浮山大军压境,军容壮盛,消息肯定传到内城和宫中去了,在享了一年多福后,这些旗下的女人们已经不再那么坚强,她们开始哭泣了,正和她们的男人屠杀过的这个民族一样,是的,强盗也会哭,强盗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是会哭的!

    看着那四处奔驰的枪骑兵,看着那包着如铁罐头一样的突骑兵,看着一千多门摆在一起对准城头炮兵的浮山炮阵,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众人围在正中的生死大敌,多尔衮突然有一种荒谬之感……若是没有张守仁,天下大势,又会是如何呢?

    不过,这个答案他显然等不到了,因为在此时,张守仁已经用极具威严的声音对所有人道:“攻击,命令炮兵开炮,替我扫平眼前的这些丑虏,再复华夏的太平与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