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京野猫
&bp;&bp;&bp;&bp;为布置星星池里的这间另类寝殿,从昨天到现在快累吐血的就必须是第一倒霉蛋约克同学了。满心感叹,不服不行,妻奴当起来无底线,果然是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看看,领主两口子一块翘工啊,正事不理、山中偷闲,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子臣下接到不准打扰的通报,都是集体沦为无语。
摆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对于本领主来说,头等大事当然是造人了,之前你们还想集体施压让本人纳小老婆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如卿所愿,全情努力投入中,你们还有意见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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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神殿的第一夜,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玩累了,还是星星池的确是能带给人平静的地方,相拥而眠的夫妻都睡得格外黑甜,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半夜折腾捣乱的狮子,也窝在地毯上呼呼睡得香。
静谧空间,灭去了所有灯火,只有六棱水晶镜映射漫天星光在穹顶照耀。空气里安静极了,轻微的呼吸起伏回荡睡梦。
美莎今夜做了梦,又梦到了幼年的情景和往事。都说人在三岁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三岁之前的记忆,于她竟会如此清晰。回廊辗转,那是国王的寝殿,是曾经父母同寝同息一起居住的地方。低头看看,她的怀里还抱着狮子布偶,小小的人,人小腿短,所以觉得那回廊好长好长。
仿佛是被吵闹声吸引,她转进大门,就忽然看到阿爸抓着妈妈,两人都是一样情绪激动的在争吵。
啊……她想起来了,那是两岁多时的记忆,是她第一次看到父母吵架,妈妈的手里握着匕首,已经割破了掌心,却哭到崩溃,哭喊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瞒着我,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而阿爸的情绪更激动,抢过匕首重摔在地,厉声质问:“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再流血,你这女人就那么想死吗?”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渐渐明白那天父母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妈妈不能再有孕了,再多一次,必死无疑。而父亲不敢告诉她,让所有人筑起一道藩篱,就为了向她隐瞒真相……
可惜,在当时幼小的年纪,她是不懂的,本能的反应只是害怕,因为害怕而哇哇大哭。
梦中光景流转,居然又到了奥斯坦行宫,妈妈搬来这里养病,而她看到被大姑姑挡在回廊外的父亲,她扑过去,满心奇怪的追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
父亲说:“是为了让妈妈安心养病。”
父亲又说:“美莎乖,进去陪着妈妈,要听话。”
那个时候,她拉起父亲的大手,格外天真的要往里带:“阿爸一起去。”
幼年时无知无觉,直到此刻在梦中,她才第一次清晰看见那时父亲眼中流露的悲痛。
一定很痛吧,就因为子嗣成难关,在最后的日子里,甚至见一面都成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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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醒醒……”
静寂沉睡中,雅莱被身边的哭声惊醒,睁眼一看,就发现怀中人竟已泪流满面。他吓了一跳,连忙摇晃呼唤起来:“醒醒,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美莎被摇醒了,略显茫然的往脸上一抹,才发现泪水已经湿了枕头。
雅莱转身从床头摸来手帕,一边替她擦着一边问:“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
美莎的心情还没能从梦境中抽离,有些木讷的回应:“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看不懂的事……”
谁知他竟讶然失笑:“真的?你也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也?
这个字眼让美莎一愣,愕然看过去:“你也做梦了?梦到什么?”
“小时候的事啊。”
雅莱摸摸鼻子满眼风凉:“拜这个梦所赐,我终于想起咱俩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了。”
第一次见面?美莎挠挠头,努力回忆却真心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他说:“就是阿丽娜过世的时候啊,那个时候你才三岁半,我才两岁出头,不过据说阿丽娜还一直没见过我,所以特别想看看我,于是接到报信,阿爸为赶那最后一面,就是带着我快马加鞭急行军的赶去哈图萨斯。”
想起梦中呈现的景象,雅莱忍不住的龇牙咧嘴:“两岁的小毛头哎,你能想象快马急行军该是个什么跑法?阿爸是把我绑在了背上,就这么一路快被颠散架的带到了哈图萨斯。你也知道,从哈尔帕到王城,最快速度不眠不休的也总要个**天吧,那滋味是两岁的小毛孩能受得了吗?结果……啧啧啧,一到哈图萨斯就上吐下泻发起高烧,是病了个一塌糊涂啊。于是呢,这边家长们都在忙着葬礼,我就被留在王宫内廷里治病吃苦药,就是路娅嬷嬷亲手料理呢,结果……结果……就是你!”
美莎茫然不解:“我?我怎么了?”
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那药有多苦啊,哪个小孩会喜欢吃药?拧着脖子不肯吃的时候,就是你冷不丁的蹦出来啦,二话不说居然一把捏住本人的鼻子,逼着张嘴,一手就把那苦药丸全塞进去了。”
同样都是小毛头的时候,两岁PK三岁半,必须只有完败的份,雅莱品着梦中所见,忍不住的倒吸凉气砸麽牙花子:“那大药丸噎的我呀,眼泪鼻涕哗哗成河,怎么都止不住。你倒好,居然还站在旁边数落‘路娅嬷嬷你真笨,这样不就好了吗?’,对,还有:‘这是谁啊?没见过这么爱哭的,是谁家来的鼻涕虫?’”
捏着嗓子学那嫩声嫩气,他扭过脸来,无限感慨:“恶表姐啊,你说你缺不缺德?合着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欺负我了。”
美莎挠头努力回忆,她有吗?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听起来……似乎……这种犯坏倒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好奇心起,立时便想原景再现,一伸手就用力捏住了现在这枚高耸大鼻子,认真询问:“是这样吗?”
他格外配合的张大嘴巴:“啊……是啊,那你现在是准备喂我什么?”
坏丫头认真想了想:“那不然……我再去帮你找颗药丸,就来一枚/致/幻/药怎么样?”
遭受挑衅的男人立刻瞪眼:“还吃药?趁早给糖!”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摁住后脑,就把坏丫头的嘴巴狠狠摁到了自己嘴上,霸道的舌头带着十足报复狠劲钻进口腔,纠缠上丁香小舌用力吸吮。坏丫头,让你犯坏,那就必须后果自负。
“唔……”
猛然遭袭,美莎快要喘不上气,这才开始后悔,哎呀呀,风水轮流转呀,今夕不复是往昔,再想来个原景再现,她真心不是对手了呀。
唇舌纠缠迅速勾动热火,男人一个翻身就压过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坚决没打算再放过她。凑到耳边,他就像个十足的坏蛋幸灾乐祸:“怎么样?早知道会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是不是当初就该对我好一点呀。”
趁机喘回一口气,坏丫头居然认真点头:“嗯,是挺后悔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掐错地方,应该掐这里!”
挥舞着锋利指甲,捏向最喜欢行凶的某物,指甲划过皮肉的触感,立刻引来一阵低喘,他一把逮住那只犯坏的手,磨牙霍霍:“坏丫头,还敢招惹我!看样子是今天晚上还不够累。行吧,你不累,我更不累。”
被惹毛的家伙发狠行凶,下一刻就轮到作乱的丫头倒吸凉气了,满心哀叹,哎呀呀,这货果然是‘长大’了,男人自来最在乎的z问题,它果然也是和身高块头成正比的。这几年,从十五六岁到十**岁,这位的身高块头一直就没停止过蹿升,所以……啧啧啧,万幸还好,现在是比较习惯了,如果在新婚夜时他就是这尺寸,那她这条小命非要报销不可。
凶器之下逃无可逃,美莎越想越郁闷,基本在14岁以前,一岁多的年龄差距决定,在身高方面他永远都是追不上自己的,那是百分百的稳占海拔上风,所以胡撸起脑袋,才能那么心安理得的叫小孩。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慢慢反过来了呢?而且这个被反超的趋势还是一发不可收。体格早就没得拼了,身高更别想,到如今纯粹成了自己要沦入被捏扁搓圆无力反抗的境地,对一个做姐姐早成习惯的人来说,这事,真的,太郁闷了。
伸手戳一戳那滚着汗珠、硬邦邦的胸大肌,她带着无限扼腕的感慨念叨出来:“你明明是小弟呀,怎么就莫名其妙长到了这个尺寸呢?”
小弟一愣,随即哈哈乱笑止不住,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亲上翘嘟嘟的嘴唇,随即又是一个用力挺身,不怀好意的问:“这个尺寸,还满意否?”
享受着满意服务的某女拒绝回答这个注定要让她口是心非的问题。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只要闷头享用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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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池外,侍奉神殿的可怜祭司们,听着持续传来的、厚重石门都别想挡得住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只能面向高大的神像石雕惶恐告罪:马尔杜克啊,您老明鉴,这事我拦不住,我没办法,真不是我的错啊。
再面向神像脚前的亲王墓连声诉苦:这是您儿子干的好事,惊了安息好梦也去找他吧。有可能的话,麻烦您给他入个梦,好歹也体量一下别人的心情。修行这事真的很辛苦,别再用这种发指的方式来考验我们这些可怜祭司的定力了行吗?真的很折磨人啊。
赛里斯天堂喊话:儿子,干得好。馋死一个算一个。
马尔杜克慷慨表态:今晚风停夜静,本神收工,绝不打扰。
于是,当半夜一番折腾走了困再也睡不着的好儿子,推开黄金狮子眼大门想透透风,愕然瞠目宛如发现新大陆。咦?是错觉吗?没风了?
风停夜静,连树叶最轻微的沙沙作响都丁点不闻,乖乖,哈尔帕是名副其实的风之城啊!本地生本地长,他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山里居然不刮夜风了,真是邪门。
雅莱倍觉惊奇,仰望星空,不由兴致大起,干脆将摇摇床的躺椅搬到外面大天台,拽着媳妇一同出来享受这在哈尔帕堪称百年难遇的宁静夜山。
搂着娇妻裹进一条毯子,一同躺在摇床仰望满天灿烂繁星,这滋味别提有多惬意。或许正因风停了,夜山一片沉静,能清晰听到草丛里的虫儿鸣叫,就像最安神的夜曲,让人整个身心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
雅莱指向夜空:“看,一点云彩都没有,这样看星星有多过瘾。”
嗯,的确好舒服,裹在厚厚的毯子里,更有男人充当暖炉,一点都不冷,山中的空气透着泥土清香,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美莎发出一声格外享受的哼唧,不知足的感叹一句:“要是能看到流星就更好了。”
雅莱却不赞同:“流星有什么好?一闪即逝,怪不吉利,我就喜欢看这些永远挂在天上的星星,一片浩瀚星图,什么时候抬头望都是那么美。美的东西就应该是永恒常在才对嘛。”
美莎心有所触,笑笑说:“还记得小时候,阿爸就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说那些都是逝去的灵魂,历代多少君王,他们的灵魂飞上高天,就化成漫天繁星。他们一生所履行的责任都在这片土地,所以等到重回诸神之列,也要像这样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是用祝福点亮夜空,为了让我们这些继任者,都能在先辈指引的光亮下,继续好好的走下去。”
雅莱听笑了:“这么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是其中的一颗?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必须挨着我,中间不能插别人。”
坏丫头勉为其难:“嗯,我可以考虑一下,不算答应哦。”
熟悉的夜景,忽然让雅莱想起从前,好奇的在耳边问:“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坐在这里,就是割破手往黄金壁画上涂抹血迹的那天晚上,你那晚唱的是什么歌呀?歌词怪好听的,再给我唱一唱行不?我想听。”
美莎想了想:“你说那个呀,那是小时候妈妈唱过的歌。”
他有些惊讶:“阿丽娜那么早就走了,你居然能记得那么清楚?”
她笑他少见多怪:“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过,小时候坐在秋千椅上,阿爸常会唱给我听,听了多少年还能记不清楚吗?听阿爸说,仿佛就是探讨起什么是爱,于是妈妈就用这首歌当作回答。”
雅莱听得新奇:“爱?”
美莎点头说:“对,就是爱。爱不专止于爱情,它所包含的远比爱情更深也更广,就像……就像神爱世人,从神而来的爱,能够包容一切。好像……这首歌本来就是一首献给神的赞美诗。”
他越来越迫切的想听:“唱唱啊,我记着那一年听着就觉得特别好听。”
于是女孩放开清亮嗓音,就在这夜色中轻声吟唱起来。
“当我暗哑时,你为我呐喊;当我瞎眼时,你给我光明;当我虚弱时,你给我力量;当我颓败时,你给我信仰。当我渴望飞翔时,你为我安上翅膀;当我想触摸天空时,你将我高高托举,你说世间没有触摸不到的星辰,因为你永远在我身边。你能看到我最美的一切,能为我擦去眼泪,能将喜乐带进生命中的每一天……”
歌词动人,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雅莱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跟着一同吟唱起来,唱着唱着便已深深入迷。他迅速坚信了,这的确是一首赞美诗,只有献给神的诗篇,才会拥有如此感动人心的力量。
收紧双臂,相拥最爱的女孩,不知不觉,他整个身心已溶化在这片美如莺啼的歌声里。
“真好听,我会记一辈子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夜的歌。”
&bp;&bp;&bp;&bp;记忆中,妈妈叮嘱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孩子,不要流血。
这似乎是妈妈最担心的事,从有记忆开始,妈妈所做的一切就是避免所有能想到的意外伤害。即便只是淘气乱跑摔破了膝盖,也会让妈妈美丽的眼睛里弥漫恐慌。迦罗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或许……是那时年纪太小了,即便真有人对她解释,大概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迦罗只记得,她最不喜欢抽血验血这种事,这并非是说她有什么疾病,事实上,她的健康不知令多少人羡慕,从小到大,她从未因生病进过医院。真个走进弥散着消毒水味道的医疗机构,也纯粹是学校或社区安排的正常体检。然而奇怪的是,每当抽血后,到了晚上她就一定会做起悲伤的梦,醒来什么也不记得,眼泪却已哭湿了枕头。迦罗曾经很多次努力回忆,但就是想不起梦中看到了什么。
小时候,她会在这般梦境中哇哇哭醒,妈妈总会抱着她柔声安慰,然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所弥散的悲伤,却分明比她更重。
“亲爱的,妈妈能猜到你看见了什么,多么希望也能和你一样的看见呀。”
年幼的孩子听不懂:“看见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呀。”
妈妈悲凉一笑,喃喃道:“那是另一个世界,血裔的牵挂,让你能够看到它。”
另一个世界?在哪里?孩子更加不明白:“什么叫血裔的牵挂?”
“他曾经说过的,血……关乎宿命!”
妈妈喃喃低语:“我亲爱的宝贝,或许有一天你会懂,也或许……永远不会懂,妈妈也不知道哪一种才算是幸福。只知道……唯愿你今生不要流血!”
迦罗听不懂,稚嫩的年龄甚至没想起问那个‘他’是谁。而当她想到去问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七岁那年,妈妈永远离她远去。无花果树下沉默的葬礼,留给她最刻骨的记忆,是所有参加葬礼的亲戚包括父亲,无人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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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是在姑妈一家的农场里长大的,换一种说法,她根本没有自己的家。父亲的职业是考古,美其名曰特殊的工作性质决定,常年漂在海外,倒把坟墓里的死人当成了至亲。
死神夺走母亲,而工作夺走父亲,这个于她名义上的直系血缘其实早已有名无实,说起来还不如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坐着的老板大叔来得熟悉,偶尔回家打个照面,父亲微笑寒暄,甚至比推销员登门更显客气。
活到20岁,迦罗根本不知道父亲的定义是怎样,范围更大一点说,也根本不知道正常的家庭应该是什么模样。和姑妈一家的关系,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憎恨,只是从骨子里无法相容。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母亲死后,所有人都对她避而不谈。他们甚至不愿提到她的名字,即便迦罗态度强硬的追问关于妈妈的过往,也没有人愿意谈论一个字。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妈妈是被医生宣判的严重的分裂妄想症患者?所以成了家门的羞辱?那么她这个精神病患者的女儿是不是也好不到哪里去?说心里话,姑妈一家没有把她也送进疯人院,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了?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妈妈只活在迦罗一个人的心里,所以在上大学时,她也毫不迟疑做出和妈妈一样的选择:路易斯维尔·州立美术学院。
美术专业——最富于浪漫激情的一块天地、疯子和艺术家的温床。呵,很适合潜在精神病患者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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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20岁生日!迦罗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次的‘纪念礼物’竟然是父女‘团聚’的考古之旅!大学里的死党艾美和朱莉,她分明是被这两个该死的家伙绑架了。因为眼看学分堪忧,担心交不出作品,说是要为复古风的舞美设计寻找灵感,结果就盯上了她有一位考古学博士老爸的独特资源,也不管这种父女关系有多么生疏不靠谱,就非要迦罗带着她们一同来到考古发掘地过生日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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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安卡拉东部山区
吉普车在坑凹不平的道路上艰难行进,迦罗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撞到顶棚和车窗,三天了,她倍受蹂躏的肠胃早已没有东西可吐,此刻上下翻覆的只剩下没有用绳子绑紧的内脏!大概也只有艾美和朱丽这对儿古迹‘旅游狂’,还会有兴致翻看考古学博士的工作笔记。
“大自然的力量中,有什么会比风更令人难解?看不见、摸不着,无形无影无迹可寻。却是那样真实的存在着。谁能相信从风而来的魔力足够毁掉人的一生,可以如此轻易的夺走笑容,夺走灵魂乃至生命!是的,那风中的秘密我至今不解,从始至终,我就像两手插在裤袋里弯腰向商店橱窗里张望一样,是个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
朱丽茫然念着笔记中的文字,有些啼笑皆非:“麦考文先生,呃……考古学的笔记都是这样的吗?什么意思?看不明白。”
迦罗风凉接口:“错了,是被幻想杂志打回的退稿,理由:不知所云。”
父亲自然听出女儿口气中的挖苦揶揄,干笑一声努力缓解尴尬,当吉普车又转过一道弯,他指着远方高原上矗立的遗迹说:“看,我们到了,哈图萨斯古城遗址。”
父亲说的迦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要是和他的工作沾边,就会让她从心里感到抵触,无非就是文物、古董和死人干尸,对她而言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父亲所带领的考古发掘队,今年的工作重点是古城遗址中一处新发现的地层遗迹。父亲带领大家走进现场,对好奇的大学生讲解起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处神庙,而它最特别的一点在于:哈图萨斯遗迹应该是典型的安纳托利亚早期文明,这座神庙的地基格局,却是按照巴比伦的方式建造,这实在很令人费解。安纳托利亚早期文明,也就是赫梯人,虽然是一种泛神包容的文化特征,无论哪个种族的信仰都可以直接照搬过来一起敬拜,但是在神庙格局的建造上还是有自身特点的,可是这座神庙遗留的地基却没有这种特点的体现。”
父亲说着,伸手指向神庙遗留地基中央的一块区域:“看,现在虽然已经被泥土填平了,但是从泥土的地质分层可以看出来,这是后来被水流冲刷进去的,也就是说,这里原来应该是一处泉眼。所以中间的泥土比较松软,向下塌陷成坑……”
艾美和朱丽听得似懂非懂,一圈石基围起来的四方形,看来看去也没看出有哪里像泉眼。而迦罗呢,她是压根没兴趣听这些的,反倒是为今晚过夜早早忙碌起来。考古队就在遗址旁边扎起简易帐篷,老实说,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坚决不想在这种荒凉地方玩‘露营’,放眼四周山地起伏,拜托!不会有野兽出没吧?
翻出父亲那杆94年出品的来福猎枪,迦罗拆开仔细察看,对于考古狂人会不会定期保养上枪油,哈,她可一点不敢乐观。
入夜后,考古队收工休息,坐在篝火旁,看迦罗抱着来福猎枪不撒手,还特意把一整盒未开封的子弹塞进猎装口袋。艾美和朱丽都要取笑她的神经质。
“行了,以为是在亚马逊的雨林里?真来了野兽也未必会专挑你下嘴呀?”
迦罗鼻子一哼:“考古队就可怜的只有这么一把猎枪,当然要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人手里,别忘了我在全州射击大赛是拿过奖的,怎么?免费给你们当保镖还有意见?”
艾美笑得难看:“纪念奖也算?”
也或许迦罗真有些神经质,说不清为什么,在古迹露营的夜晚就是让她从心底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夜深了,所有人都已沉睡,唯有迦罗还清醒得了无困意。也正因此,当暗夜中忽然传来‘汩汩’流水声,她也是唯一听到的人。
声音很清晰,迦罗听得奇怪,这附近根本没有溪流山泉呀,哪来的水声?
打起手电,端起猎枪,迦罗钻出帐篷小心翼翼循声走去。走着走着就来到父亲日间所指的那一方泉眼。原本被泥土填塞的四方石基中央,竟从土层下冒出水来。借着手电灯光,迦罗仔细看了很久,当确定真的没看错不由瞠目结舌——冒出来的水居然是红色的!浓稠汩汩,看起来就像血!天哪!这是什么?!
迦罗一阵战栗,下意识想回去叫人。然而,就在她转身刹那,浓稠‘血水’竟仿佛有生命变活了一般骤然爆起,一道激进水流腾空而跃,如鳄鱼扑食一般将她裹进泉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迦罗甚至来不及叫喊,等到次日天亮,当父亲和朋友终于发现她不见了,四处寻找无果,只在泉眼旁看到遗落的手电筒,而那如血般的诡异水流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bp;&bp;&bp;&bp;迦罗根本不知道自己陷进了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漆黑,却有一股极大的力量紧紧捆缚着身体,能清晰感受到是被它以极快的速度牵扯着穿行于未知空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生以来她还从未做过如此真实的噩梦,如果……这真只是一场梦的话。
幽暗空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一个声音在飘荡,仿佛远在天边,又仿佛近在咫尺。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优雅动听,同时投射出蝎子般的无情。
“我的礼物……我的羔羊!啊,我等待了多少年!神明索要的祭品!快快来到我的手掌心吧!用你的血……喂饱我的野心……”
血?!祭品?!!
这些字眼让迦罗心房颤抖,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油然而生,耳边仿佛又听到妈妈温柔的低语:“亲爱的宝贝,唯愿你今生……不要流血……”
不!放开她!迦罗开始激烈挣扎,此时,她的怀里还抱着猎枪,一同被紧紧捆缚着动弹不得。当求生的**骤然变得强大,疯狂较力中,猎枪走火了。子弹擦着肩头飞射出去,迦罗一声痛叫,立刻见血。而就在这时,捆缚身体的力量竟奇迹般的松脱,她顾不得多想,连忙挣扎着远远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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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骤然在黑暗空间席卷!迦罗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因极度惊恐放声尖叫。才刚刚脱离看不见的捆缚,想不到竟又被一股狂风裹挟着不知飘向何方。
“啊————!!”
一道水幕冲天起,迦罗从一方水眼被狂风猛烈弹射出来,重重摔落在地。四周传来一片惊呼,似乎是有许多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明艳阳光刺目,迦罗适应了好半天才勉强睁开眼睛。怎么回事?何时天亮了?
当看清周围,她倾刻间目瞪口呆。再出生天,整个世界已彻底变了模样,这里竟是一座繁华城镇,碧蓝色的天空下,有红色岩石建造的房屋,还有白色碎石铺成的道路,道路上穿梭往来的人们,都穿着她从没见过的服装、说着她从未听过的语言………偶一转身,矗立在背后的宏大建筑更让迦罗怀疑是不是幻觉。这……这是……神殿?!!
没学过考古但至少看过电影,宏伟庙宇入目,迦罗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出的就是这个字眼。神殿门前一个四四方方的水泉,她此刻就坐在水池边。
这是什么地方?爸爸、艾美、朱丽还有考古队……大家去哪了?这是怎么回事?被子弹擦伤的肩头流了不少血,迦罗侧头望过去,猎装大半截衣袖已被染红。清晰痛感传来,至少可以证明她不是在梦境中,那么……不是梦,难道还是真的?
迦罗困惑极了,茫然四望,入目所见没有任何能与现代社会沾边的东西,无论建筑、街道或者沿街店铺式样都极其古老,人们的着装打扮更像是回到了上古时代。这……难道是她不小心掉进了电影拍摄的外景地?那么导演在哪里?还有语言,捂着流血的肩头,她确信这辈子从未接触过类似的语系发音,可是为什么四周人们的惊呼传到耳朵里,居然就见鬼的能听懂?水鬼?妖怪?是在说她吗?
迦罗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慌乱过,忽然瞥见腕间的手表,再度目瞪口呆——机械表的指针竟如开足马力的螺旋桨一般飞速旋转,而且……是逆向走的!“啪”的一声,发条因不堪重负而折断。天哪,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时间再给她多做思考,已有大队卫兵向她冲来。
“在那里!快抓住她!!”
身穿铠甲的士兵,手中的长矛,严厉的语气都让迦罗心房狂跳。
“别!别过来!!再往前我开枪了!!”
迦罗跳起来连连后退,万幸手里还有猎枪可壮胆,只是……天哪!参加射击大赛是一回事,她这辈子可从没想过杀人呀!真要拿枪对着人,她怎么可能有这种心理素质扣下扳机!威胁!对现代人百试不爽,但是对于根本没见过枪是何物的家伙又有什么意义呢?大队士兵蜂拥而至,逼到情急,迦罗咬牙横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端枪扣扳机,‘啪’的一声却不见子弹出膛,这……
该死该死!迦罗这下晕到死,她亲自拆装检查的猎枪,怎么忘了枪膛里就上了一颗子弹呀!而偏偏不幸已经先赏给了自己!!眼看没辙她只能拔腿狂逃,极度慌乱的境地,居然忘了还有一盒未拆封的子弹就在猎装口袋里!!
迦罗如同一只惊慌失措的野猫,在城镇中四处乱闯,可是像她这样打扮奇怪的家伙,无论跑到哪里都会立刻引来尖叫惊呼。怎么办,追兵越来越近了,而她已跑得快喘不上气。转过一处窄巷,视线霍然开朗,迦罗正回头观望追兵,谁知再等转过脸来……
“啊————!!”
收步太急,她一声尖叫滑倒在地。金甲武士,就在眼前咫尺,居然有阵容更加壮观的大队士兵威武列阵,黑压压铺满一大片青石广场,而在广场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更加巍峨的神殿!
天哪!莫非是她又转回来了?不……不会这么倒霉吧?!
极度惊恐下,迦罗吓得痛哭出来,耳听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大队士兵丛中,一道身影向她走来,那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一身金甲耀眼夺目,腰悬利剑,身披战袍,一言不发已透射出令人窒息的气势。男人走到近前,即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冰蓝色的瞳仁里有光芒闪烁——那是一种很纯正的蓝色,像蓝宝石,但是太冷冽了,不容亲近。
迦罗早以吓软了,瘫在地上根本沾不起来,只能拼命向后挪动身体。
“别……别抓我,我……我不是坏人,我……什么也没做。”
男人还是没说话,看看她肩头的伤,又向她身后的窄巷望了望,显然,他也听到了追兵的声音。男人牵动嘴角,露出一抹十足冷蔑的笑容,忽然一招手就对跟在身后的人说:“带进神殿。”
立刻有士兵走上来架起迦罗,她立刻拼命挣扎抗拒起来:“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放开!”
男人终于对她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就像眼神一样冷冽:“女人,我是在救你懂么?不想死,就最好乖乖听话。”
救她?迦罗不明白,只是到了这般境地,她不乖乖听话又能怎样呢?
被士兵架进神殿时,她已经彻底忘了掉落在地的猎枪,男人捡起来,上下打量眼神里全是困惑。第一,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第二,更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造的。
“奇怪的女人……”
男人低声嘟囔一句,对窄巷里涌来的追兵看也不看,转身自回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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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打扰王子殿下,下臣奉王后陛下之命索拿一个女人,看见她是往这边跑来了,不知殿下可曾看到?”
带领追兵的卫队长走到男人面前叩拜行礼,被称作王子的男人笑了,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冷冷轻蔑的光,淡然开口:“看到?呵,这倒是我想问你的话,在神殿为阵亡将士举行的国葬,是任何人不得亵渎的庄重大典,你莫非是瞎了眼睛没看见?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带兵乱闯?以为是王后卫队就能为所欲为?你有几个脑袋能担得起这份罪责?”
卫队长吓得全身一颤,连忙解释说:“殿下恕罪,不是我等有心冒犯,怪只怪那个女人到处乱闯,王后陛下令我等务必追拿,这个……”
男人冷哼一声,根本没兴趣和他再废话,背转过身,多少参加国葬的军团大将已齐声厉喝:“滚!”
卫队长哪里还敢啰嗦,带着手下连忙灰溜溜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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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凯瑟·穆尔西利!又是这个该死的家伙给我坏事!”
一方鲜红如血的泉眼旁,卡玛王后的愤怒一发不可收。卫队带回消息,明明亲眼看到是他的手下架走祭品,带进马尔杜克大风神殿,这岂非就是摆明和她作对?!
美丽的王后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恨声:“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你立意与我为敌,若是其它事,我或许可以容让你一步,但事关我毕生的梦想,又岂能与你善罢甘休?哼,以为从中作梗会有这么容易?”
卡玛王后冷然下令:“梳妆!备銮轿!觐见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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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杜克大风神殿里,迦罗蜷缩在房间一角,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在这里可以清晰听到殿外广场传来的士兵高呼,听他们说的话,似乎是在纪念什么人……迦罗用力摇摇头,管他呢,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能赶快醒过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宿营地的帐篷里,被艾美、朱丽挤得没有被子盖都认了。
正胡思乱想间,蓝眼睛的男人走进房间,迦罗一激灵站起来,胸膛起伏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些,可惜根本办不到。
她下意识向后退:“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似乎没有习惯乖乖回答别人的问题,双手抱胸靠在门口,带着十足好奇打量她一身奇怪穿着,反过来问她:“你是谁?从哪里来?王后卫队为什么要抓你?”
迦罗一懵:“王后?卫队?什么王后?”
男人露出一抹惊奇:“喂,你该不是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抓你吧?”
“我就是不知道啊,倒希望能有谁来和我解释解释!”
迦罗顷刻间激动起来,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惊变实在把她搞晕了,至少也让她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困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开口说:“你叫什么名字?”
“迦罗·爱奥丽丝。”
“从哪里来?”
“美国。”
男人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你没听过?!不会吧!”
男人摸摸鼻子:“我也很奇怪,居然有我没听过的地方。距离哈图萨斯有多远?”
迦罗瞪大眼睛:“哈图萨斯?你是说……这个地方?可是……能不能说明一下,这到底是哪?亚洲?欧洲?我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土耳其,这里是土耳其吗?”
一连串陌生的字眼让男人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歪头打量,眼神里全是困惑:“哈图萨斯在哪?这个还要怎么说明?喂,你是从哪里来的乡下姑娘,竟连赫梯帝国的王城哈图萨斯都没听过?!”
他上下打量迦罗,喃喃道:“白皮肤、黑头发、眼睛是绿色的……你不像葛休葛族人,也不像淄瓦特那人,你知道米坦尼吗?”
“不知道。”
“那么埃及呢?”
“埃及?!”迦罗终于因为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而叫起来。
“你来自埃及?”
男人低头沉吟:“也不是没有可能,埃及拥有天下第一的奴隶贸易,各个种族,包罗万象……”
“奴隶?!”迦罗一头雾水:“你说埃及现在还有奴隶,不太可能吧?!”
男人似乎比她更奇怪:“什么叫不太可能?任何国家都有奴隶,不过埃及的确更多一些,因为现在的法老虽然年轻却是位很厉害的人物……”
“你说埃及现在还有法老?!”
男人闻之失笑:“这叫什么话,让图坦卡门听到还想活么?!”
“图……图坦卡门!!”
听到这个名字,迦罗如遭五雷轰顶,她至少愣了一分钟才小心开口问:“你是说……埃及现在还有法老……法老的名字叫……图坦卡门?”
“是啊,你若知道埃及,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吧?”
迦罗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继续问:“你是说……图坦卡门……那个18岁就死掉的法老还活着?!”
男人一愣:“你说他18岁就死掉?你疯了?”
至此,迦罗完全惊呆了:就算她对历史再没兴趣,这种人尽皆知的大名还是听说过的。图坦卡门是埃及第十八王朝的法老,那时埃及刚刚进入新王国时期,也就是大概公元前十四世纪!还有哈图萨斯,她终于想起耳熟的原因了,父亲一路充当导游的碎嘴唠叨,那些她根本没兴趣听的内容终于清晰的重现脑海。
哈图萨斯……对!考古队去挖掘的遗迹不就是哈图萨斯吗?爸爸是怎么说来着?安娜托利亚早期文明……赫梯人……赫……赫梯帝国?!
图坦卡门!哈图萨斯!三千四百年前?!
&bp;&bp;&bp;&bp;下意识撇向腕表,已经断掉的表针终于让迦罗回忆起来。表针……逆向……飞转……也就是说……
“啊————!!!!”
由于情绪激动,才刚刚包扎的肩头伤口又破裂开来,迦罗觉得神经快错乱了,不知抽了自己多少个耳光,可是没用,醒不了!就是醒不了!突然间,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不顾一切想冲出去,男人抓住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但是不可能,迦罗拼命挣扎疯狂大叫:“放开我,我要回家!”
男人说:“你要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才知道怎么送你回家。”
迦罗胸膛起伏,分明已经喘不上气:“我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倒希望有人能来告诉我!不不不!这不可能!!一定是噩梦!虽然我爸爸常说,人类历史都是从神迹时代走来,但是……但是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啊!不!不!上帝不会这样和人开玩笑的,绝不会!耶酥基督啊,快救救我吧,啊,不行,如果真是这样,耶酥还要1400年才会降临!天呐,我该怎么办?!”
男人越听越糊涂,只能努力替她理出头绪:“先说清楚,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怎么来的?
迦罗努力回忆,断断续续说:“我……和朋友一起旅行,到了哈图萨斯遗址……”
遗址?!这个字眼让男人怀疑她是不是开玩笑。
“对,就是遗址!如果我没有神经错乱,你!我!中间!有3400年的时差!我说的是3400年之后!我们就是来到这个遗址,然后……然后我半夜里突然听到流水声,走过去……就看到……对对,红色的水,从地下涌出来,像血一样……然后我就掉进了黑洞……然后……再然后……对,我听到有人说话,是个女人,说什么……礼物……羔羊……呃……还有血……再然后……刮起一阵狂风,等再把我吹出黑洞的时候,就到了这里……”
太过激动的情绪让她说得语无伦次,男人却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了。
“你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红色的水?”
迦罗无力的点点头,男人皱眉沉吟:“这么说……是王后把你抓来的?”
王后?再一次听到这个字眼,迦罗忍不住问:“她是谁?抓我干什么?”
男人告诉她:“吾王陛下苏毗乌利一世续封的王后,出身巴比伦,最擅长巫术。自从获得王后权柄,又自封为金星女神,掌管伊修塔尔神殿。在她的神殿中央有一方泉眼,泉水呈现出如血一般的鲜红色,因此世人也称之为血泉。卡玛王后每每施行巫术,必要通过血泉水才能做法。如果你确定看到的是鲜红色的水,那就必定是她在搞鬼无疑了。”
说到这里,男人生出几分好奇,歪头问她:“按道理说,被卡玛王后的巫术绑架,是没可能半途逃脱的,而你……我刚刚也让手下打听了一番,你居然是从阿丽娜神庙门前的泉眼蹦出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丽娜?什么阿丽娜?
迦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男人告诉她:“阿丽娜是王者的守护神,神庙乃由帝国第一大祭司掌管侍奉。说起来,王者守护神阿丽娜、金星女神伊修塔尔还有这里,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赫梯子民信奉的最重要的三个主神,居然在一天之内全都和你牵上瓜葛,呵,想一想还真是有意思。”
男人随口调侃着,向门外一挥手:“神庙不是女人应该停留的地方,跟我走吧。”
对于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神,迦罗压根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结束噩梦。
“你要带我去哪?”
男人还是老样子,默不作答。
上了门外属于他的金驾马车,离开风神殿,随即又进了另一处宫殿。这里显然就没有神殿那种威严不容亵渎的气势,很显然,是给人生活起居的地方。
“这是我的宫殿,奥斯坦行宫,奥斯坦的意思就是风神之子。”
男人简单一句算是做了介绍,迦罗却分明还是一头雾水,实在有些忍无可忍的追问:“拜托,先生!能否求你先做个自我介绍?至少也能让我知道现在是在和谁说话吧?”
男人眉头一挑,算是体谅,他终于懒洋洋的告诉她:“我的名字叫凯瑟·穆尔西利,通常人们都会称呼我‘王子殿下’,因为有资格直呼我姓名的人并不多。你应该叫我殿下,懂了么?”
王子?!迦罗因为这个字眼而瞠目,天哪,刚来个王后,现在又是王子?这……
努力调整心情,迦罗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诚恳些:“呃……王子……殿下,我只想知道,我该怎么回家?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去吗?”
王子笑了,带着一抹戏谑摇摇头:“回家?你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现在恐怕还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
迦罗立刻瞪眼:“什么意思?我……有什么麻烦?我不应该尽快回家吗?”
一句话还没问完,就见门外跑进一个仆从模样的人在王子耳边低语,他笑了笑,两手一摊:“看,麻烦这不是就来了?”
说着,便起身向行宫外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
王子不回答也不回头,迦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说她根本没有资格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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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奉国王之命入宫觐见,他心知肚明等待他的是什么。凭心而论,和卡玛王后斗法,于他而言是调剂生活的乐趣。凯瑟王子一点都不担心该怎么对付这位来自巴比伦的巫婆,倒是今日父王的态度,让他大出意料之外。
来到王宫,卡玛王后早已严阵以待,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端坐王位,虽是须发皆白,却自有一股专属于王者的气势与威严。
王子到来伊始,国王开口便问:“吾儿,听说……王后为筹备今年的金星祭典,特意从神泉求来的祭品却被你扣留,有这回事吗?”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祭品?父王所指的是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卡玛王后冷然开口:“白皮肤、黑头发、绿眼睛,一个穿着奇怪衣装的女人被你带进马尔杜克大风神殿,我的卫队前去要人却遭遇无礼驱赶,王子敢说没有这回事吗?”
凯瑟王子貌似恍然:“哦,原来王后指的是这个?可是……我怎么听说,她是从阿丽娜神庙门前的泉眼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又和王后侍奉的血泉扯上关系了呢?到父王面前来指责我,是不是也该拿出一点值得信服的理由才行?”
“你……”
卡玛王后气得切齿:“从神泉祈求祭品,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这个女人没有错!王子坚持扣留又是什么意思?”
“好了!同为帝国效力,彼此相争有什么意思?”
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沉声开口:“吾儿呀,水的季节来临,每年的金星祭典有多么重要,你不是不清楚,在这件事上彼此为难,最终受损的是整个国家。不必再多说了,王后是金星女神伊修塔尔神殿的大神官,主持金星祭典乃是为给帝国祈福。既然是神明索要的祭品,理应归还王后,听清楚了吗?立刻把人送回伊修塔尔神殿,其余不必多说。”
凯瑟王子闻之瞠目,放眼整个帝国,谁会相信卡玛王后能为赫梯祈福?他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一贯精明干练的父王说出来的话。
“父王,那个女子处处透着古怪,很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好了!我已经说了,此事不可再相争!”
苏毗乌利一世沉下脸来,一字一句质问他:“吾儿啊,你带兵多年还需要为父提醒你吗?现在是什么时候?与米坦尼的战争一触即发,在如此敏感的时局下,传出自己人不合的纷争对谁有利?国家利益,不能以个人好恶来左右,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凯瑟王子愣住了,这……一个莫名出现的女子,和国家利益能扯上什么关系?他分明听出来了,父王是有意要堵他的嘴。虽然想不出其中缘由,至少有一定可以肯定,在这件事上,作为抉择裁判的国王,和卡玛王后站到了一边!
国王说:“吾儿,我命令你,把祭品送回伊修塔尔神殿,你听清楚了么?”
卡玛王后露出一抹胜利的优雅笑容,抢着开口说:“不必麻烦王子殿下了,我的卫队会亲自登门去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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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疑惑回归奥斯坦行宫,凯瑟王子实在很不甘心。卡玛王后算什么?不过是当年战败求和的贡品,父王居然肯册封她为王后已经是匪夷所思,多少年来,她以王后权柄残害了多少百姓?又迫害了多少重臣?在位三十年武勋盖世的国王,偏偏对她的所做所行视而不见,凯瑟王子真是打破头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也正因为是有国王的默许纵容,才会让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越来越猖狂,现在居然想骑到他的头上去?哼,有那么容易吗?一路沉思,虽然父王的命令他无法违抗,但王子心中分明有了主意。
回到奥斯坦行宫,他二话不说将迦罗拉进寝殿,随后,竟赫然撕掉她的衣服。
迦罗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放开我!!”
可惜啊,在孔武有力的王子面前,她的反抗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眨眼间迦罗已被剥得精光,他随即将人丢上床,就不顾一切压上身。
天哪!色狼?!迦罗万没想到这家伙竟会突然间兽性大发,有生以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不要命的疯狂厮打:“放开我!不准碰我!你……你这个已经死了3400的古董!”
凯瑟王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这种说法真是太有意思了。一瞬间的松懈,迦罗一记手肘勾拳结结实实砸中鼻子。
“唔——!”
可恶!难怪古有明训,轻敌是大忌。凭他一个身经百战的王子,没想到居然会在一个女人手上吃冷拳。鼻血立刻流下来,他瞪着乱发飙的女人不由得火气上涌:“喂,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粗鲁。”
迦罗努力隐忍眼泪,一边用被单遮挡不堪,一边毫不客气的回敬:“怎么?对强奸犯还用得着客气?你……你这个欲求不满的色情狂!”
于是,当王后卫队奉命上门领人,就刚刚好撞上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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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是恸哭着被带走的,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好傻,说什么救她?陷进难醒噩梦,她其实无论落在谁的手里都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金星女神伊修塔尔的神殿里,迦罗终于看到传闻里一手将她带进噩梦的王后。幽暗地下密室,摇曳火光中一个装扮华美的雍容贵妇向她款款走来,一头比丝绸更闪亮的金红色秀发直垂膝窝,全身上下点缀的黄金宝石不计其数,然而,再多的珠宝也丝毫不能掩盖她本身固有的光彩。
迦罗长到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华贵美丽的女人,因此也很难将她和那个一心想要喝她血的野心家联系在一起。
“你……就是王后?你想干什么?”
迦罗的恐惧无所遁形,卡玛王后却并不开口,忽然,从火把找不到的阴影中伸出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将一瓶血红色的水倒入迦罗口中。
“呜————!!”
迦罗根本没注意到阴影中还藏着一个人,他的出手极快,等她再想吐已经来不及了。仿佛一道火流涌入身体,迦罗拼命咳嗽却没可能吐出来。这是什么?难道……就是那个王子说的什么血泉水?!
卡玛王后姿态优雅的在宝座上坐定,看着她的无力挣扎,迷蒙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一只最诱人的羔羊。
“我的祭品啊,可知我等了你多少年?我的梦想……终于可以实现了。”
迦罗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肢体在迅速麻木,头脑却如此清醒,如果说她现在就是一个不能动弹的活死人,应该一点不夸张。
卡玛王后的声音如同催眠:“亲爱的,不用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的心中充满疑惑。呵,没关系,对我最心爱的祭品,我可以破例说一次实话。”
卡玛王后笑意昂然:“金星女神伊修塔尔是预示丰收的神,每当水季来临,哈图萨斯都要举行盛大的金星祭典,有祭典当然就需要祭品,那就是你了。呵,今年自然更非同一般,因为……你来了。世人都以为金星祭典是为给赫梯祈福,但实际上呢?”
她指指自己:“看清我的容貌,我不是赫梯人!13年前,苏毗乌利一世这个老头子差一点灭掉我的国家,我之所以在这里……你明白么?这是屈辱的象征!”
卡玛王后美丽的眼睛里浮现怨毒,咬牙恨声:“一场和亲,彻底毁掉我的人生!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为践踏我的仇敌、为他的国家去祈福?是的,我憎恨他!更憎恨赫梯!所以我要报复他,用最彻底最羞辱的方式,让他偿还亏欠我的一切!我要让我的儿子登上王位!要让赫梯变成我掌心里的玩具!而苏毗乌利一世的儿子们包括他自己,哼!统统去死!”
卡玛王后向她伸出手,微笑着说:“你的血,足以咒杀所有仇敌,可以让厄运笼罩全地,让他们从此与强盛无缘,终日为悲惨的命运而哭泣,而施行祭典的主人,则可以实现全部的梦想,能得到想望的一切!”
迦罗听呆了,她不敢相信如此美丽的女人,竟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她想说什么,可惜根本说不出来。心思纷乱到极点,按照现代人的观点,巫术、魔法,这些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个大家叫她王后的女人怎会相信真能帮她实现野望呢?可是……如果说巫术魔法完全不可信,那她又怎可能出现在这里?穿越3400时空,就为来做一只献祭的羔羊?
卡玛王后笑得更加动人,轻拨金红秀发,悠然道:“你觉得我很可怕是么?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这就是王室宫廷里的生存法则,只有胜利者才能活得久,若不拿别人来做牺牲品,呵,那就只能轮到自己被葬送。”
&bp;&bp;&bp;&bp;迦罗有生以来不曾体验过这样彻骨的恐慌:麻木的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头脑却始终清醒着面对一切。幽暗地下密室,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没有窗,甚至看不到天黑还是天亮。她只能隐约听到门口卫兵的声音,轮流换岗,一轮又一轮。口渴、饥饿,她想哭,却根本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颤动一下哽咽的喉咙。
想到喝下的那一瓶红色的符咒……血泉水……那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简直就像清醒灵魂飘进了一块石头里,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
难怪有人说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会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渗入人心!就在迦罗以为自己要被这样生生饿死渴死的时候,终于,有使女进来为她沐浴更衣,扒光衣服,换上华美的盛装衣裙。
三月,水的季节,当金星自东方升起,哈图萨斯一年一度的金星祭典就要盛大开场,祭品羔羊的最终时刻,就要来临……
迦罗感觉自己就像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木乃伊,四周满是繁盛的鲜花谷穗,前来参加祭典的贵族在仪式开始前,总要溜达到近前好奇的欣赏一番,指指点点。听人们的谈笑,感觉真就好像几个朋友闲来无事,相约着逛一把博物馆似的轻松。天呐,难道大家对杀人都是这样无动于衷吗?拜托,她不是一头牛一只羊,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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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国王到来宣布仪式正式开始,繁文缛节过后,卡玛王后作为主持神官缓缓步上神坛,她手中的神杖高高举起,已经对准迦罗的心脏!
锋利杖尖在阳光下闪动寒光,那一刻,迦罗的脑海中浮现出20年来全部的记忆,她想起了妈妈,想起了七岁那年无花果树下沉默的葬礼;还有爸爸,她以为自己是恨他的,因为他的不负责任,因为他对妈妈的闭口不谈,可是……现在想来,为什么不管她态度如何恶劣,随时随地甩出冷言冷语,爸爸却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他总是在忍耐、总是在包容,总是想尽力表现只是不得要领?还有妈妈,他真的不在乎吗?那为什么每年忌日他无论身在何方,都一定会回到杰斐逊县的农场,会在无花果树下的墓碑放一簇鲜花?她又想起她的黑马‘雷’,那是18岁成人礼时收到的礼物,她以为是爸爸送的,后来才知道买下那匹马的,其实是她一贯没什么交流的姑妈………原来……并非没有爱的!若完全无爱又何须忍耐?世间又有谁会真的一无所有?只是她从前不懂,从未想过去珍惜的东西在这个瞬间忽然变得如此不同,迦罗从不知道生命原来是可以戛然而止的,昨天和今天竟会切断一切联系,她甚至没有机会对爱着她的家人说一声谢谢……
没有眼泪,因为流不出来。卡玛王后美丽的笑容宛若死神,迦罗甚至无法闭上眼睛逃避这恐怖的时刻。不!她不想死!她才刚刚20岁呀!绚丽多彩的人生还没来得及绽放,有什么理由就要这样莫名其妙的宣告终结?!
“金星之神祝福丰收,愿赫梯全地,牛羊肥壮、粮食溢出谷仓……”
卡玛王后朗声念完最后一句祝祷词,夺命利器就要破空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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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等!”
生与死交错的刹那,忽然,肃穆典礼传来一声响亮断喝。随后便是一个风风凉凉的声音说:“亲爱的王后陛下,献上这样的祭品,恐怕非但不会牛羊肥壮、粮食溢出谷仓,反而要给赫梯招引灾祸呀。”
“放肆!是谁敢诅咒祭典?”
卡玛王后勃然大怒,循声望去,就看到观礼席上,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缓缓站起身,他带着十足戏谑笑意走上神坛,悠然笑说:“王后陛下不爱听也没办法,谁让这是实话呢。”
凯瑟王子轻轻一挥手,身边仆人便向在座的国王躬身奉上一件东西。
酥毗乌利一世皱眉困惑:“这是什么?”
“处女的血。”
凯瑟王子面色坦然,带着几分抱歉的笑说:“这个莫名出现的女子,当我知道她是祭品时已经非常遗憾晚了一步,她的贞操……已经被我夺走了。”
这个混蛋!他在说什么?!
迦罗听得真真切切,也因此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凯瑟王子说得轻描淡写,神殿上下却一片哗然,老迈的国王霍然而起,气得胡须乱颤:“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卡玛王后也大声说:“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庄重祭典岂能容你开这种恶毒的玩笑?这简直荒唐透顶!来人,把他给我哄出去!”
凯瑟王子笑意盎然,冰蓝色的瞳仁里分明闪烁戏弄的光:“玩笑?谁说我在开玩笑?哦,对了,上门带走她的正是王后陛下的卫队呢,所以不妨去问问他们,带走时她是什么样子。我相信忠诚卫队,是一定不会对王后陛下撒谎的。”
卫队被传召进殿,回答的结果令所有人瞠目结舌。卡玛王后快气死了,说心里话,祭品是不是处女对她来说根本无所谓,可是对名义上的金星祭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面色铁青:“荒唐!荒谬!王宫觐见时你为什么没早说?”
凯瑟王子两手一摊,非常‘无辜’的申辩说:“父王,是你不让我开口呀,刚要解释就被说成是在敏感时期挑动内部不合,这可如何是好?老实说,这些天我实在是寝食难安,如果不说吧,将不洁的祭品献给神明,这份亵渎谁能担得起后果?可如果说了,又总被理解成是我故意在和王后作对,唉,左右为难,内心激烈挣扎好些天,拖到最后一刻,我觉得吧……这么大的事终究还是不能隐瞒,毕竟天大地大,神明最大呀。”
国王被结结实实噎在当场,纵然眼珠子快要冒出火来,却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
凯瑟王子一声叹息,挠挠头说:“我知道这很让父王生气,可是……既定事实无法更改,失去的贞操不可能再回来。这样吧,为了弥补我在不知情下犯的过失,我会献上10头纯洁的母牛和50头母山羊,作为洁净庙宇的燔祭。另外,今日祭典冒犯了金星之神,为了不给帝国招惹灾祸,我会把这个女子留在身边,作为请求宽恕的方式,不知父王觉得可以么?”
国王还能说什么?他最器重的儿子,承载帝国未来的希望,气到没辙也总不能让他以死谢罪吧?苏毗乌利一世重重一哼,当场拂袖而去。
凯瑟王子呢?他对卡玛王后露出一抹十足迷人的笑容,就把今日祭品抗上肩头,大摇大摆步出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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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的意识始终清醒,因此也终于听明白了。他是在救她对么?想那日霸王硬上弓,兽性大发的姿态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让人们认定她失去贞操,一个不洁的祭品才是唯一能够保命的方式!
回到奥斯坦行宫,王子将她放进床榻,随后竟狠狠一拳打上肚腹。
‘哇’的一声,迦罗当场狂呕,吐出一滩鲜红色的水渍,麻木多日的身体便奇迹般的渐渐恢复知觉。迦罗大口喘息,生死线上走一遭,她全部的恐惧终于有机会释放。在床榻上缩成一团,再也无法克制的放声恸哭。直到哭累了,迦罗抬头看向数度救命的王子,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打量他。
他很年轻,大概也只有二十五六岁,高大挺拔,古铜色的皮肤散发出阳光赐予的味道,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纠结,可以隐约看到上面散布许多细碎伤疤的遗迹。他的目光深沉内敛,从内到外散发的气质,似乎都在充分符合着强者定义,感觉里……他似乎是可以带给人安定,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为什么救我?”
“因为王后想杀你。”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我们是死对头,所以无论她做什么事,我都会想办法去破坏。”
“就因为这样?!”
“就这样!”
“那么你也希望她死吗?”
“差不多吧。”
迦罗这下瞪眼,刚刚萌生的感动安心荡然无存:“这么说你也不是好人!”
王子哈哈大笑起来:“喂,我有说过自己是好人吗?”
看她又紧张起来,凯瑟王子无心再挑战她脆弱的神经,坐到身边,居然拿过一块手帕,像哄孩子似的替她擦掉弄花一张脸的眼泪鼻涕。
“行了,至少在我的宫殿里不必担心有性命之忧,这样说可以放松点了么?”
迦罗略显气恼的抢过手帕,瞪眼问他:“你早就打定主意要这么干了对不对?那为什么不早点出手?非要等到临死才说话?如果那个王后根本不听你的怎么办?手起杖落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凯瑟王子一声嗤笑,揉揉自己的鼻子很无良的说:“当然,以为王子是可以随便揍的?不让你吃点苦头,我又怎能平衡呢?”
他……
迦罗气结无语,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评判他。
凯瑟王子笑得开心:“怎样,这几天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是不是很想念我?”
“哼!”
迦罗一扭头根本不想再理他,王子却托住下巴强令她转过脸。
“和王子说话岂能这样无礼?你还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呢。”
“教养是留给绅士的。”
“绅士?那是什么东西?”
“是不会欺负女人的男人。”
“你觉得我在欺负你?”
“这样还不算欺负?”
“那如果和卡玛王后比一比呢?你更愿意和谁在一起?”
王子取笑她的口是心非,迦罗立刻不吭声了。
他笑问:“怎样?和那个女人相处一定很愉快吧?这几天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譬如,为什么要抓你?”
迦罗叹了口气,就把卡玛王后那些不靠谱的疯狂想法复述给他听。凯瑟王子愣了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摇头感慨:“唉,巫术之国来的女人,还真是永远改不了这副劣根性。恐怕也只有她那种人,才会笃信这种荒唐可笑的事吧。想用魔法左右国家兴亡,本就是世间最愚蠢的事。”
迦罗露出一抹惊奇:“你不相信魔法?可是……这里明明遍地都是神,鼎礼膜拜没商量,难道你竟是个异类?”
凯瑟王子摇摇头,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神明要做的事,譬如天地自然之威,那是人力无法控制的,当然只能归给神明。但是,有神的作为,也就一定会有人的作为,如果一切都推给神明,那人又该干些什么?一个国家的兴衰与否,从来不是只靠天意。”
迦罗不说话了,他口中的国家还有什么兴衰,其实她一点都不关心,唯一想知道只有怎样离开这场噩梦,早点回家去。窗外日光渐暗,惊魂一天终于要落幕了,‘咕噜’一阵肚子叫打破氛围,迦罗哀叹着投来祈求目光:“有吃的么?饿死了。”
陷进噩梦有多久了?两天?三天?四天?在卡玛王后手里她就像个活死人,想想也是啊,本来就是要死的人,谁会在乎她吃没吃东西?好几天食水未进,她现在距离虚脱大概也只差一步之遥。
凯瑟王子拍拍手,立刻走进一个男孩接了吩咐去准备晚餐。
那是个很漂亮的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令迦罗侧目的是,孩子赤膊上身的仆从打扮,裸露的后背中央居然纹画着一个巨大的暗青图案,几乎占满整个脊背。
双头鹰?
美术专业,她很快想起来,没错,西方文化中,家族徽章常见的双头鹰图案,追根溯源好像就是起源安纳托利亚文明。
“这里也流行纹身吗?真漂亮。”
凯瑟王子笑她少见多怪:“狄克是出身帝国最古老的部落——哈娣族,家族图腾从很小的时候就要纹上身。你这女人怎么什么也不懂?”
迦罗来了兴趣:“狄克?你是说那个小男孩?他们部落的人都会纹画这种图案?”
凯瑟王子闻言失笑:“怎么可能?狄克是领主之子,也就是未来首领的继承人,其他人哪有这种资格?”
迦罗惊讶的瞪大眼睛:“领主之子?却在这里……给你当佣人?”
王子更奇怪了:“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大了。
迦罗越来越惊讶:“他还是个孩子呀,为什么不去上学?既然将来是要担当重任的,要学习的东西应该很多吧?在这里给你当佣人……人家父母不会有意见吗?”
王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真是笑到肚子疼,老实说,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奇怪又搞笑的女人。
“在我这里就是最好的学习。”
“伺候你就算学习?开玩笑吧?”
“怎么是玩笑?能在王子身边做事,你认为多少人会有这种机会?”
他说得理所当然,迦**脆闭嘴,拜托,难道这就是3400年的时差?根本没办法交流嘛。过不多时,热腾腾的晚餐端上来,她也就没心情再费口舌了。
古老时代甚至没有餐桌,所有吃喝都是摆在一张地毯上,用餐的人在地毯旁边的软塌席地而坐……如果一块椅垫和一个靠背就算软塌的话。
饥肠辘辘,迦罗也没兴趣琢磨这些了,抓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面包就直接送进嘴。她实在是饿疯了,因此压根顾不上品评什么厨艺口味,先填饱肚子再说。看两旁仆人服侍王子用餐,唯一的进餐工具是足够杀人的匕首。靠,没办法,入乡随俗吧,用匕首叉起一大块烤肉狼吞虎咽。
实在没有半点礼仪和教养的用餐姿态,让两旁仆人都看得大眼瞪小眼。凯瑟王子甚至根本无心用餐,靠在软塌托着腮帮,欣赏她好像饿死鬼投胎的吃相,表情难用笔墨形容。
“啧啧啧,看你面色红润,一点都没有营养不良的样子,怎么,莫非从前都没吃饱过?”
迦罗鼻子一哼:“错,我一贯很挑食,就是因为没挨过饿。要是让你也来个几天绝食,不信你还能保持风度。”
凯瑟王子舔舔嘴唇,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戏谑笑意,真有意思。饿肚子的饥民他不是没见过,就算逮到机会狼吞虎咽一把,好像也不该是这种态度吧?对,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她好像对高高在上的王室权贵,根本就没有什么尊崇膜拜的概念。似乎根本不明白王子意味着什么,无论嬉笑怒骂,想说什么就说了而已。至于他爱不爱听、作何感想以及会因此带来什么后果,则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凭心而论,王子其实也有点想不明白,自从卡玛王后得到足以祸国的权柄,13年来,她手下的受害者不计其数,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值得同情的、漂亮出众的……形形色色,比她更倒霉更悲惨也不知有多少,可为什么?偏偏自己就会愿意在她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并且到现在为止,还一点都没觉得厌烦呢?
&bp;&bp;&bp;&bp;“你……呀————!!!”
迦罗现在才发现,来到王子行宫,不必担心性命之忧也并非没有代价的,饱受惊吓的心脏已快让她不堪负荷。夜色渐深沉,他什么也不解释就拉着她走进大浴池,当迦罗听说这是用来洗澡的地方,一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王子口中的浴池大过游泳池,水面冒出蒸腾热气,拜托,这里可没有上下水泵和热水器,迦罗真不知道要把这么一大池水烧热是需要多大的工作量。此时,浴池边站满一整排婢女,还有人在往里灌注一桶又一桶的热水……
王子走进浴池,婢女纷纷匍匐在地行出大礼,随后,尊敬的王子阁下好像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自己动手脱衣服,双臂一伸,就有两个婢女走上来为主人宽衣。就在迦罗面前,他……他他居然脱到一丝不挂!一副男人的身躯一览无余呈现在眼前,迦罗吓得尖叫出声,慌忙转身闭眼,一张脸通红似火烧。天哪,难道这家伙是暴露狂?
“你干什么?发疯了?”
王子一脸费解:“怎么?难道你会穿着衣服洗澡?”
谁说这个了?问题是这里明明有一屋子的女人,谁会当着这么多异性脱光了洗澡啊?莫非他都不介意被人看光?迦罗心口‘噗嗵’狂跳,胸膛起伏分明已快喘不上气,可是……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又实在忍不住撑开一道眼缝,偷窥难得一见的风光。他的身材很好,古铜色的皮肤透出十足性感的味道,肌肉线条棱角清晰又很流畅,至少不是那种夸张到恶心的‘健美先生’大块肌,如果拿来做情人的话,大概属于会让人流口水的那一种……呃……老天,自己在想什么?激灵灵一个冷战,迦罗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拼命甩头想禁止脑子里的‘coor’念头。只不过……心理这样提醒着,眼皮却偏偏不受大脑支配,还是忍不住偷看一眼……再看一眼……呃,没机会了,秀色模特已经钻进水。
王子扭头看她,似乎很受不了她啥也不懂的表现,鼻子一哼:“你是石头做的还是木头做的?戳在那里干什么?”
哎?迦罗一愣,左右看看,不然……她应该干什么?
没人解释,更没时间给她思考,大队婢女赫然转移目标,开始七手八脚同样剥光了她的衣服。迦罗快吓死了,拼命抵挡可惜抵不过人多势众。
“干什么?别碰我?不要……呀——!!”
眨眼间一丝不挂,迦罗几乎是被硬生生推进池水。羞愤交加,除了两只手根本无以遮羞,王子却在风凉取笑:“怎么?刚刚不是看得很过瘾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他招招手说:“过来。”
迦罗瞪圆一双眼,过去?不!打死也不!还好池子够大能尽量保持距离,她远远退到一角,激动大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子一脸戏谑欣赏她的紧张戒备,眼神里全是荒唐,这女人!看样子是真的啥也不懂。
很快,有婢女下到池水里开始服侍王子洗浴洁身。
是她看错了吗?这位阁下居然连洗澡都不会自己动手!清澈池水,水面下的内容一览无余,眼看就有婢女整个人埋进水下,拿着澡巾伸向仁兄下半身的隐秘部位,迦罗真快昏倒了,天哪!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里的人都太不正常了!
王子却说:“学着点,既然来到这里,今后这都应该是你来做的事。”
迦罗立刻瞪眼,什么意思?让她……给他……洗澡?!
她在这边大眼瞪小眼,王子分明也在定睛看着她,是的,从神坛归来,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当她因献祭穿戴起这个时代的盛装衣裙,初次见面时充满怪异的印象也就一扫而空,神坛上一瞥,几乎可用惊艳形容。和这里的人相比,她的皮肤白皙得就像冬季里的雪;一头乌黑长卷发则会让人联想到日光下的麦浪,还有奔跑驰骋毛色油亮的黑骏马;而这双碧绿色的眼睛,则是最让人迷惑的所在,绿如宝石,仿若暗夜里神出鬼没的神秘野猫。她不同于他所熟悉的任何种族,从容貌到作风,都好似是飘悬于这个世界之外令人困惑又好奇的特异存在。
墙壁上的火把摇曳闪烁,王子冰蓝色的瞳仁因此跳动着某种异常光芒。他忽然挥挥手,所有婢女施礼退去,当大浴池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王子栖身而至。
“别……别过来……”
迦罗想逃,可惜哪里逃得开,随便浴池有多大,他好像一伸手就抓住她。王子将她围困在池边无处可逃,饶有兴趣抓起她一只手仔细打量。
“指甲整齐、皮肤很嫩,一块老茧都没有,可见你不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连侍浴都没见过,什么规矩也不懂,可见也并非出身豪门大户……不妨说说呀,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你这么奇怪的人。”
呵,天晓得谁才是奇怪的人。迦罗没好气的奉送白眼:“时差问题,说了你也不懂。”
王子显然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悠然指教说:“夫君是天,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有最基本的觉悟。就算你什么都不懂吧,但是不是也该有端正的学习态度?”
夫君?!学习?!迦罗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王子似乎也没兴趣再解释,忽然扣住脖颈,便在明艳红唇印下狼吻。
“唔……”
迦罗大惊失色,立刻激烈挣扎起来,一双手都不知道是该忙着遮羞还是抵抗色狼。
“你到底想干什么?放开我!”
凯瑟王子牵动嘴角,在耳边悠然笑说:“忘了我在神坛上是怎么说的?男人将女人留在身边,你觉得应该干什么?”
他的目光愈渐深沉,距离太近了,呼吸的热气喷吐到脸上,烫如火烧。当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迦罗快要窒息。天哪,不再是做给别人看的假象,这一回……他分明是要来真的!
“不……不要,求你,唔……”
王子根本不给她说话的余地,十足霸道侵占口舌,身体间的摩擦无遮无挡,他埋在水面下的手越来越不安分,耳边调戏的语气也越来越轻薄。
“进了这个门,从此就是我的人,服侍夫君天经地义,记住了么?你要慢慢学起来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呢。”
享受白皙皮肤传来的手感,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笑得越来越开心:“天下美色不知尝多少,但能走进奥斯坦行宫的女人,迄今为止你还是第一个。如何?是不是觉得很荣幸?”
头顶冒青烟,迦罗居然在这种境地抱以动人微笑,欣然点头回应:“荣幸?哦,当然。呃……稍等一下,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王子一愣:“什么事?”
“砰!”,手肘勾拳,趁着一瞬间的愣神正中鼻梁!
‘滴滴答答’立刻有血珠落进池水,王子捂着鼻子难以置信。
“第二次了?!你这女人莫非真是粗鲁到骨子里?!”
“还是那句话,对强奸犯还用得着客气?!”
迦罗勃然发怒,王子却愣住了,眼神里全是惊讶:“强奸?喂,你该不会告诉我是你不愿意吧?”
迦罗满眼荒唐:“我为什么应该愿意?你能给出理由吗?”
“从我当众宣布将你收在身边的那一刻起,你今生就是我的人了,作为宫妃当然有服侍的义务。而且……”
年轻的王子露出不悦:“我没有说你高攀已经是很体谅了,就算不看这份王子妃的尊荣,纯粹以个人幸福而言,你可知道现在的福分会羡慕死多少女人?”
迦罗怒极而笑:“哈,在我们那个时代,公认最让人恶心的十种男人,自以为是情圣的家伙排行第一。”
“什么叫自以为呢,我说的明明是事实。你是我的妃子,难道不应该感到荣幸?”
迦罗快气晕了,高高扬起下巴咬牙切齿:“自恋狂,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怎么是笑话?只要从我口中说出的话,就是事实!”
王子也被她气到磨牙了,数一数从初次见面到现在,她已经送给他多少不敢恭维的字眼:强奸犯、欲求不满的色情狂、已经死了3400的古董……现在又加个自恋狂?好歹也是救了她这条小命,这女人怎么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
王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异样光芒,不容置疑的说:“你是我收纳的妃子,从我当众宣布那一刻就再无更改余地,既是我的女人,就有应尽的义务!”
他突然抱紧她,这一次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迦罗又惊又怒,大声道:“放开我!不准碰我!你……你至少应该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我不敢奢望你像个绅士,但是至少不要像个流氓。”
好么,又多一个词儿!
王子牙根痒痒,但更多是困惑。哈图萨斯声名远播的风流王子,从来只有他不想要的,没见过女人会说不愿意的。
“你为什么不愿意?至少也该给我个理由。”
迦罗一下子提高嗓门:“你说为什么?我是哪里来的人啊?怎么可能和一个已经作古3400年的‘文物’干那种事,想一想都能呕吐到死啦。”
王子差点气晕了,妈的,这女人别的本事没有,骂人倒是很有创意嘛。他不再和她争拗较劲了,气哼哼放开手,实在很切齿的说:“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败兴的女人。知道么,你刚刚说的话已经足够上一百次断头台了。”
迦罗怒目圆睁,开什么玩笑?强迫非礼还敢说这种不要脸的话?不过她不敢再反唇了,毕竟断头台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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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洗浴惊魂差点把她洗脱一层皮,好不容易他终于肯放过她,走进夜色凉风,遥望陌生的宫殿,迦罗越来越想回家。于是,她迫不及待又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呃……王子殿下……其实吧,我无意冒犯你,毕竟你救了我好几次,我是说……我其实是发自内心感激你的,所以……”
王子满眼风凉,毫不留情揭穿她:“哼,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恭维拍马屁,说吧,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迦罗一阵尴尬,只能实话实说:“我是看……你好像对卡玛王后的巫术非常了解,所以……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回家吗?”
“请王后陛下收回魔法。”王子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可恶!这摆明是故意气人,因为不用脑袋想也知道根本不可能嘛。迦罗开始磨牙了,真有一股冲动想掐死他。
“哼!你不知道可以直说,我不会笑你的,没必要用这种风凉话来塞牙。”
“激我?以为这样能达到目的?”
王子真要取笑她的手段拙劣,而在王子身旁,一个脸上长满雀斑的侍从好像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他叫木法萨,是自幼跟着王子一同长大,头一号忠心不二的贴身近侍。可恶!敢对尊敬的王子殿下这样肆无忌惮甩出冷言冷语,还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人呢。
木法萨忍不住插口:“我要是你,就一定不会对殿下用这种态度,因为唯一能帮你解决问题的就是殿下,哼,求人至少也该有点诚意吧?”
迦罗一愣,其它的忽略不计,她只听重点。这家伙……能帮他解决问题。
她立刻激动起来:“是真的吗?他他……呃,王子殿下,他有办法送我回家?不是只有那个王后才能办到?”
木法萨奉送大白眼:“笑话?以为只有卡玛王后一个人会魔法?如果没本事对付她,这些年岂非早被害死了?王子殿下是执掌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神殿的大神官,忘了吗?这里!奥斯坦行宫!奥斯坦的意思就是风神之子!殿下拥有呼唤风的能力,如果说有谁能破解王后的魔法,当然非殿下莫属!”
“真的?!”
自从陷入这场噩梦,迦罗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希望之光,抓住他连声追问:“你没骗我?不用求那个王后我也有办法回家?”
木法萨一脸骄傲:“当然,殿下的本事……”
他忽然住口,因为王子的表情,他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
然而迦罗却已激动到不能自己,见他突然不说话了,连忙转向王子。
“是真的吗?你……你也会魔法,是什么大神官?”
王子不冷不热风凉反问:“怎么,莫非我的样子不像神官?”
迦罗一脸不可思议:“天哪,印象里那种职位好像都应该是禁欲斋戒的僧侣,想不到居然会由你这么好色的男人来担任,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王子大义凛然,“男人不好色,国家就不会繁荣昌盛!”
迦罗问他:“你真的可以送我回去吗?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王子笑得荒唐,没好气的数算罗列:“我这个人一贯乐善好施,可是呢,却被人骂作强奸犯、自恋狂、流氓、欲求不满的色情狂、已经死了3400的古董+文物……”
迦罗语塞,十足尴尬低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谁让你总是那么过分!其实……其实我……”
“其实什么?”
迦罗暗自叹息:“其实我一直都想和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屡次救我、保护我,如果能送我回家,我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
王子不笑了,冷冷回应:“不必!”
&bp;&bp;&bp;&bp;“你说什么?要在这里呆上一年?!”
当凯瑟王子终于勉为其难把回家的方法说给她听,迦罗差点哭出来。
“自从15岁接掌神官职位,到现在和王后斗法也斗了十年了,她那些伎俩我清楚得很,要破解魔法自然不难。只不过嘛,通过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所赐的力量,虽然可以抵消王后加诸在你身上的魔法,但前提必须是在那个时间点。”
登上奥斯坦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王子将满天繁星指给她看。
“看,最亮的那三颗星星是猎户星座,一字排开直指东方地平线,因此也叫三王星。每年水季来临,当金星第一次从东方升起,与三王星遥相呼应的位置最是完美动人。因此这一天的光景,也被认为是一年中最吉祥的日子。”
王子笑说:“你就是在这天出现的,而我,也是因为选择这一天在神殿举行国葬,才刚好碰见了你这个倒霉蛋。”
望着璀璨星空,迦罗欲哭无泪,天哪,短短几天她已经要崩溃了,又该怎么熬过一年?难道就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吗?
王子两手一摊,爱莫能助:“卡玛王后执掌金星之神伊修塔尔的神殿,她的巫术与金星天象密切相关,所以你必须等到下一个水季,金星第一次从东方升起的吉祥日,这是没办法的事。”
迦罗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妈的,什么狗屁吉祥日?掉进噩梦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居然收到有生以来最倒霉的一份生日大礼。万般无奈她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等上一年,总比永远都回不去要好很多吧。唉,既定事实,不认命又能怎样?
“你刚刚说什么国葬,就是我那天撞见的?是在葬谁?”
王子说:“出征归来,对于战死疆场的赫梯勇士,这是帝国授予的最高哀荣。因此每年的这一天,都要集合历次战争阵亡者的名单,在神前烧化为燔祭,保佑勇士灵魂得以升天。”
每年?这个字眼让迦罗吃惊,什么意思?难道每年都有阵亡者?
“请问……这里有很多战争吗?”
王子听着好笑:“帝国本就是靠战争起家,没有战争又该怎么活?”
哈?!迦罗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论调,没有战争就活不了?什么意思啊?!
王子显然没有习惯和女人讨论国家大事,长长伸了个懒腰走下瞭望台。
“时间不早了,还是赶快去睡觉吧。”
睡……睡觉……
又是一个敏感字眼挑战神经,眼看他拽着自己就理所当然进了同一个房间,迦罗一颗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我说……等一等……”
王子回头看看她一脸紧张,没好气的说:“什么表情,真把我当成强奸犯了?哼,你有这么大的魅力么?粗鲁没教养,早被你这女人搞到败兴,像头犟驴似的,明知道没可能快活的事,凭什么认为我还会有兴趣?”
是是是,没兴趣最好。损人话忽略不计,迦罗只听重点。咽一口吐沫实在很不放心的问:“那……为什么……呃,我是说……你看,宫殿这么大,有这么多房间……”
王子眉头一挑:“怎么?多少年才收你这么一个宫妃,难道不该睡在一起?哈,我的女人不让我碰?这种话如果传出去还得了,你是想害我颜面扫地么?”
迦罗没辙了,眼看他开始脱衣服,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好吧,你睡床上,呃……我睡地毯。”
王子手臂一拦将她毫不客气摁倒在床:“别动,还想不想让我送你回家?”
迦罗瞪大眼睛:“你要挟我?”
王子一脸坦然:“当然,忘了告诉你,我最擅长就是抓人软肋。”
天哪,和一个强奸未遂犯、自恋狂、流氓、欲求不满的色情狂、已经死了3400的古董+文物同床共枕,就算他真的不打算做什么,也没可能安心入睡呀。
迦罗紧张得全身汗毛都炸起来,等……努力煎熬着等,耳听整座宫殿越来越安静,枕边的狼也传来沉重鼻息,小心翼翼,她试图挪开他不偏不倚压在柔软胸脯上的狼手,想要蹭着身子躲下床,可谁知刚刚一动,王子猛然抓住她。
“啊——!!”
迦罗一声尖叫,王子却压根不睁眼,只用另一只手指指床头触手可及的佩剑。
“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察觉异动抽刀即砍,在睡梦中是根本不会过脑子的。所以,躺在我身边最好不要做傻事懂么。万一不小心要了你的命,啧啧啧,那可不是我的错呀。”
迦罗瞠目结舌,下意识瞥向床头利刃,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凉。
根本不用睁开眼睛看,他似乎就对一切了然于心。清晰感受到她全身一僵,王子嘴角浮现十足戏弄的笑意,一翻身就把吓破胆的女人搂进怀,大概也只有他还能继续放心入睡。
迦罗真是一动也不敢动了,因为实在有这种常识,人在无意识状态下的应激反应不受大脑控制,多年养成的习惯当然不是闹着玩的。妈的,要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丢了小命,才真叫没处诉苦。整整一夜,她倒霉的沦为抱枕。睡不着又动不了,滋味说不出有多难受,清醒的头脑在静夜中飞窜各种思绪,心烦意乱。
古老世代,这里的夜晚安静极了。没有公路上的汽车噪音,没有隔壁房间传来的深夜电视的吵扰,没有垃圾电话或短信在床头惊醒睡梦,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唯一能听到的,只有静夜悠远的草虫鸣叫。月光下,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着银白色的光。每一件家具,每一样摆设,以及房顶上雕刻精美的装饰浮雕,在这样的时刻茫然欣赏,迦罗因此想到了爸爸。为了工作连家都不要的考古狂人,如果让他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她因此都怀疑是不是卡玛王后搞错了对象,若是换成爸爸在这里滞留一年,应该会很享受这段时光,甚至都舍不得再回去吧?她又想起了妈妈,还有农场那间阁楼上妈妈无人在意的迷乱画作。儿时的记忆总是罩着朦胧的纱,现在她闭上眼睛已经根本想不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妈妈是不快乐的。她把自己封闭在寂寞萧索的阁楼,从生到死,忧郁、痛苦、孤独。医生将她诊断为最严重的分裂妄想症,以至于迦罗此刻都生出一种想法:如果……这一切不是梦境,那会不会……就是精神病的遗传基因开始发作了?她此刻是已沉浸到精神病患的妄想世界里?
这个念头让迦罗自心底感到战栗,并非没有依据的。想一想,如果这里真的是3400年前的世界……爸爸那些工作笔记是怎么说来着?好像……依稀记得,安纳托利亚早期文明,也就是赫梯人,使用的应该是一种叫阿卡德语的语系,她根本没有任何道理能听懂啊。而她的语言,这里的人更没理由能明白,可为什么沟通起来没有丝毫障碍?就算真放一台同步翻译机,大概都不会有这样顺畅无阻的工作效率吧?
迦罗想不出所以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往肩头看去。猎枪走火的擦伤不算严重,几天时间已经结痂。难道是因为这个?突然蹦出的念头令她讶然,可是……如果不是又该怎么理解?好像就是因为这一枪,才让她在要命的黑洞里摆脱束缚,卡玛王后一心想要她的血,而记忆中,妈妈最害怕的就是看见她流血,难道说……她此刻身体中流淌的血液,真会有什么特殊意义?
天!迦罗一声哀叹,只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甩甩头,努力摒弃这种离谱的念头。卡玛王后是发疯,她总不能也跟着一起发疯,这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活在全世界60亿人当中毫无特别之处,她要念书、要考试、要挣足学分才能毕业,毕业后就要工作,要从早忙到晚才能混口饭吃,挣来的薪金还要扣税以后才能装进口袋……若不是出了意外,应该就是以这种最正常的方式去生活。
迦罗一贯很喜欢‘普通’这个字眼,温和而无害。也正因此乐于安心去做一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人。可是现在,她开始发愁了,因为忽然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正在让‘普通’也变成一种奢望。想一想,爸爸、艾美、朱丽……大家都一定在拼命的找她吧?如果只是失踪几天还好办,可如果是要耗上一年?等将来回去后该怎么解释?说出来会有人信吗?会不会也因此被当成精神病患从此送进疯人院?还有学业和未来的职业生涯,耽搁一年,已经念到三年级的累计学分该怎么办?如果因此闹到学校里人尽皆知,真等回去以后她又该怎样继续正常的生活?
迦罗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越想越烦乱,头脑都在隐隐作痛。
*******
窗外枝头宿鸟开始鸣叫,见了天光,迦罗真要发自内心佩服起自己熬过这一夜的意志力。察觉到身边魔星似乎就要醒来,她立刻闭眼开始装睡。直到他起身走出房间,听到那一声大门关合的声响,迦罗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天,这一宿真够受的,腰酸背痛,一动不敢动的结果,身体都有些麻木不灵光了。
然而,正当她哈欠连天准备放心给自己补一觉的时候,却有婢女进来说要服侍她沐浴更衣了。迦罗叹息到无力,几乎是在哀求:“我想再睡会儿行吗?反正起来也没事做。”
一个嬷嬷走上来,显然是带领仆从的长官级人物,脸上的表情不见喜怒,完全是一幅公事公办的态度,礼貌却实在很生硬的回敬说:“身为殿下宫妃,应该知道最基本的宫廷礼仪:宫妃理应比殿下起身更早,整理好自己,用最佳仪容才好服侍殿下一日起居,现在殿下都已经起身了。”
靠,他起不起床和我有什么关系?!迦罗听得直翻白眼,不过看在那位要命的魔星实在多次救命的份上,算是替他保存颜面吧,总不好去争执是不是宫妃,有没有义务伺候他这些无聊事。沉默闭嘴,叹息着认命起床,那个时候,迦罗万没想到新一天的噩梦,居然就从现在开始!
衣食起居、行走坐卧,眼前这个据说是掌管行宫内务的女官大妈,就没有一件事能不碎嘴、不唠叨。动辄就是宫廷礼仪,连走路的姿势都要指指点点,跟在身边客客气气却片刻不停的碎碎念,在熬了一宿没合眼的情况下,实在快让迦罗跳脚抓狂了。
“拜托,吃饭都基本用手,唯一的餐具是足够杀人的匕首拿来割肉,你确定自己见识过什么叫礼仪吗?有本事你拿出七套刀叉、餐巾、餐垫,外加玻璃高脚杯!如果这辈子都没见过就不要再和我乱喷什么礼仪!!”
迦罗一朝爆发,高八度的大嗓门吓人没商量,让迎面走来的小男孩都一个激灵,哇咧,侍官长木法萨大人果然没说错,这位新来的‘夫人’不是一般的夸张哎。
脊背上纹画双头鹰的小男孩,正是出身哈娣族的领主之子狄克,走到面前略显僵硬的行礼:“早安,爱奥丽丝夫人。”
夫……夫人?这个称呼再度让迦罗差点昏倒,立刻更正:“我的名字叫迦罗·爱奥丽丝,你可以叫我迦罗,只拜托不要用这么奇怪的称呼,单身贵族,本小姐还没结过婚呢。”
狄克被僵住了,显然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一时半刻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呃……夫人……”
“迦罗!!”
再度更正,立眉瞪眼的表情足够吓到小孩。
狄克咽一口吐沫,只能直接切入主题,此时他的手里捧着一个包裹,递过来说:“殿下说这是夫……呃,迦罗小姐的东西,让我送来还给你。”
迦罗一愣,打开来正是她的猎装。这下勾出惨痛回忆,可不是么,想那日他突然‘兽性大发’给她一路剥光光,看看,猎装的扣子都被一个不剩扯飞了。男人的暴力本性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翻到那件户外马甲时,迦罗忽然一愣,掏出鼓囊囊口袋里的东西才差点崩溃,子弹?!天哪,她怎么忘得一点影儿都没有?整整一盒还未拆封,要是早点想起来也不至于……
“啊——!!”
她猛然一声尖叫,等等,猎枪呢?!找到子弹却没了枪,这这这……迦罗这下晕到死,在房间里急得乱转,拼命拼命努力回忆,丢在哪里了?在哪里……对……对对!王子!记得广场上第一次碰见他时好像还拿在手里……
激动之下,迦罗一把抓住小男孩,几乎是语无伦次的连声追问:“王子在哪?快快快,快带我去找他,我有急事!”
小男孩狄克真被她吓到了,都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发了神经。
“这个时间殿下正在元老院议事,那种地方怎么能随便乱闯呢?”
狄克十分肯定的劝告她:“不管什么事,都等殿下回宫以后再说吧,元老院哎,你就算去了也根本进不了门,万一被卫兵揪住查问起来,更要害殿下丢脸了。”
然而,仿佛突然间找到一块护身符,迦罗真是一刻都等不了,连连央求:“那你帮我带个口信好不好?我真的有急事找他!求你了,拜托拜托,无论如何帮我一个忙!”
狄克一脸为难,可最终架不住她一个劲的央求,还是硬着头皮替她走了这一趟。
于是,当凯瑟王子回到行宫,就看到迦罗提着累赘裙摆,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迎面飞奔而来。王子下意识翻个大白眼,气结到没话说。完,一日礼仪功课全白搭,没想到路娅嬷嬷这么有经验的女官出马,居然都不能让她略有改善。
“Thkod!你终于回来了,那天在广场上你有没有捡到一杆猎枪?黑色的,大概这么长……”
迦罗比比划划忙不迭追问起来,根本没注意到他无语问苍天的脸色。
“有啊,怎么了?十万火急就为了这个?”
王子简直听不下去,与米坦尼的局势一触即发,全线开战已是箭在弦上,他有多少大事要忙啊,而她居然是为了这点屁事就好像快要天塌了似的非要立刻见面不行。
“喂,拜托,女人是不是都这么无聊啊,你如果是闲得没事做,可以跟丽娅嬷嬷多学点东西……”
“什么叫无聊?那是武器!防身用的,非常非常厉害!我之前只是忘了兜里还有子弹而已,现在好啦,只要把枪找回来,再来十七八个王后我也不怕了。”
王子一愣,因武器这个字眼而动容,仔细回忆……那件古怪的东西……连锋利的刀刃也没有……也能算武器?
迦罗鼻子一哼,不无骄傲的高高扬起头:“那当然了,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只要有了子弹,哼,你们这里用的什么刀啊剑啊长矛啊,根本不在一个级别,哪用面对面拼命肉搏,只要进了射程,立刻撂倒没商量。我的枪法很准呢,参加全州射击大赛都拿过大奖的。”
嘿嘿,最不值钱的纪念奖,当然不能告诉他。
“快说啦,我的猎枪在哪?”
王子挠挠头,因为压根搞不懂是什么玩意,好像……是随手放在风神殿了。
耶!能找到就好!迦罗激动起来,立刻拉着他就要直奔神殿。
看她真是不客气的扯着胳膊就往外走,王子再度火气上涌,几乎是磨着后槽牙提醒她:“我说,在行宫里放肆没边儿暂时不跟你计较,可是出门上街,众目睽睽的……你是不是也该保持最起码的礼仪?你见过有哪个宫妃敢扯着王子这样大呼小叫?该不是存心想害我丢脸吧?”
靠!张口宫妃闭口宫妃,还真是让现代女性非常的受不了,只不过……为了急于寻回宝贝,迦罗也只能先忍了,奉送一个夸张笑容躬身让路:“是是是,王子殿下,您请。”
哼,一看就没有半点诚意,王子重重一哼,真奇怪自己怎会和这种女人搅在一起。可恶!莫名其妙出现,好像就是专门跑来给他生活加料斗气玩儿的。
&bp;&bp;&bp;&bp;二度来到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的神殿,看到王子取出的猎枪,迦罗抱在手里激动得仿佛乍见亲人。
凯瑟王子分明也被勾起好奇心,捏起一颗她口中的子弹:“你说……这么一个小玩意,就可以在几百步远的距离外要了人的命?!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那当然!”
一朝武器在手,迦罗说起话来都好像一下子有了底气:“哼,想当初要是早点想起这盒子弹,也不至于被王后卫队追那么惨了,一枪一个,全部干掉没商量。”
王子来了兴趣,立刻就想见识一把猎枪的威力,迦罗却说:“那怎么行?子弹只有这么一盒,根本没有浪费的余地嘛,当然要等到关键时刻才能用。”
“喂,你故意吊我胃口?”
王子几乎快要养成习惯的往上运气,迦罗撇撇嘴:“怎么会,其实我也很想让你见识一把呢,知道什么叫威力,再等欺负起人来才能知道什么叫顾忌。”
王子立刻瞪眼:“你威胁我?”
“怎么会?我说的明明是事实啊。”
迦罗一脸理所当然:“见过威力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明智,对于有常识的现代人,枪口一指谁敢乱动?拿一把仿真玩具枪都能震慑一大片,也就是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而已。”
王子又开始磨牙了,金驾马车穿行于街市,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好和一个女人扯嗓门上火斗气吧?哼,暗下决心等回宫再和她慢慢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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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上一次穿行哈图萨斯,她完全被吓得慌乱不知所措,到如今算是相对放松下来,迦罗才第一次有心情欣赏这座古老的城市。还记得土耳其之旅,爸爸带她们领略的荒芜遗迹,而它真正的本来面貌,不知要比那片废墟壮观多少倍。
传闻里的赫梯王城哈图萨斯,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巨大都市,听一同随行的小男孩狄克介绍,位于最高处那片最有气势的宫殿群就是王宫,而紧邻王宫,在地势略低一些的位置,左右对称各有一座巨石建造的宏伟神殿,东边那座,据说就是卡玛王后掌管的金星之神伊修塔尔神殿,与其相对应的西边这座,则是迦罗冒出来的阿丽娜神殿,还有他们刚刚离开的马尔杜克大风神殿,位置则正对王宫。赫梯人信奉的三座主神,三大神殿矗立城市最中央,围绕最高处的王宫,共同形成守护的象征。
而除了这三大神殿,哈图萨斯供奉的各路神明更多到数不胜数,从月神阿尔玛、海神阿鲁纳、养护神乌伦塞穆、冥神莱尔瓦尼……赫梯人崇敬的神明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对于这种特质,据说正因赫梯人生性好战,是靠战争起家,如今掌控的广阔疆土都是从外族手中陆陆续续抢来的,所以在宗教信仰方面也是一并接纳,不管哪国哪族的神,拿过来一起敬拜丝毫不在意,几百年积累下来才会有这般众神林立的奇景。其它各路神庙,主要都集中在城市以西,粗略统计听说也有三十多座,因此人们习惯把那一带称为万神庙。
像王子居住的奥斯坦行宫这些重要场所,当然都集中在城市中央的核心区,各路权贵们的宅邸聚居比邻,放眼望去,华美建筑鳞次栉比,数量壮观的宫殿群真不知道有几多家。而在核心贵族区以外,则是范围更加广大的平民区,街道密集,市集熙攘,棚户土屋连成片,一眼望不到边。
“天哪,让爸爸看到这样的城市,他一定会尖叫醉倒……”
迦罗发自内心低声感慨,王子因此露出一抹骄傲笑容,哼,难得她也会说一句让人爱听的话。这样想着,暗自决定回去后算总账可以适度减量。
走在街上,一辆马车迎面而来,看到王子金驾,车上人立刻命令停车让路,随即下车来到王子面前躬身行礼。
“呦,是苏尔曼先生,这是准备往哪去?”
来人微微一笑,回答说:“奉陛下传召,刚刚从王宫回来。亲爱的王子殿下,您在金星祭典上的作为,可实在把国王陛下气得不轻呀。”
王子一阵咯咯笑,唉,不肖子气坏老人家,他是时刻都做好准备等着进宫挨骂呢。
而在王子身边,迦罗则完全被这位偶遇的来客吸引住了。这是个非常俊美的男人,看起来至多只有三十岁出头,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贵族特有的文弱优雅的气质,如果说凯瑟王子是一柄剑,他就是一股带着十足阴柔之美的涓涓水流。一头顺滑黑发直垂腰际,披散如瀑布,却丝毫不见凌乱。手按胸前躬身行礼,修长的手指比女人更精致,而最最让迦罗在意的,是他抬起头来,那一双金黄色的眼珠。
金黄色的?迦罗倍感惊讶的同时,不知为何,心头竟产生一抹异样莫名的悸动,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被其中妖异的光芒迷惑心灵。
路上偶遇,几句闲聊,擦身而过之后,她的目光还在紧紧追索停留路边的那一抹身影:“他是谁?还从没见过金黄色的眼睛。”
王子告诉她:“拉尔夫·苏尔曼,他就是职掌阿丽娜神殿的帝国第一大祭司。”
他笑笑说:“从相貌你看出来了么?他也是来自巴比伦。”
迦罗立刻瞪大眼:“你是说……他和卡玛王后是老乡?”
王子一阵咯咯笑:“别紧张,苏尔曼先生和王后不是一路人,他是在巴比伦遭遇迫害逃出来的,是赫梯给了他第二份人生以及令人羡慕的尊荣。他发自内心憎恨巴比伦,哼,被神明所弃的**之都,人类繁盛的发源地,巴比伦也是巫术魔法的故乡呀。知道么,往日与王后斗法,他实在帮过我不少忙。如果少了这份力量,凭卡玛王后肆无忌惮滥用魔法的作风,真不知道更要多害死多少人。”
迦罗听到了,又好像没听见,始终在意的只有那双好像有魔力的眼睛。
“他的眼睛……真漂亮。”
王子瞪眼侧目,喂,什么意思啊?
当看到迦罗仿佛陷入沉思的失神表情,还在不断回头张望寻找,不知道为什么,他竟忽然觉得火气上涌:“我说……你该不是看上他了吧?”
迦罗茫然摇头,心头萦绕一股莫名的思绪,她仿佛就要抓住什么,却偏偏什么也没有。
“说不清楚……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随口回应,没发现王子的眼皮已经开始乱跳。算总账!哼,死女人!回宫以后一定要和她加倍算总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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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街头偶遇帝国第一大祭司苏尔曼,迦罗就被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占据心灵。回到奥斯坦行宫,全然不顾王子已经很不善的脸色,就拼命追问起关于拉尔夫·苏尔曼的事。
“为什么他的眼睛会是那种颜色?数算古往今来所有的世界民族,还从没听过有哪里人会生出金黄色的眼珠,就像……”
“就像狮子对不对?”王子没好气的接口,却好似一语点醒梦中人。
狮子?迦罗立刻恍然:“对对,金灿灿的,可不就像狮子眼么!”
王子不知奉送了多少个超级大白眼,冷哼道:“无知!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座前圣兽就是狮子,他是侍奉阿丽娜神庙的帝国第一大祭司,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眼睛,很奇怪么?”
迦罗闻之瞠目:“就因为这样?但是……为什么?侍奉神庙就会长出狮子眼?这其中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吗?”
王子听不下去了:“我说你这女人有完没完?别人的眼珠是什么颜色和你有关系么?”
迦罗说不清,正因为道不出所以然才显出烦躁:“我从没见过他,但是……却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那么漂亮……太漂亮了,让人都没法移开视线……难道你就不好奇?他的眼睛究竟是怎么生成那种颜色的?”
“不好奇!这又是你应该好奇的事么?”
王子开始头顶冒青烟,愤恨的眼神恨不得掐死他,这个死女人!她是不是真的活腻了?古老世代,男人就是天!试问有哪个出嫁有主的女人,敢在夫君面前大言声称对别的男人没法移开视线?!而且……还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可是迦罗根本不管这些,莫名的感触缠绕心头久久不散,非但对王子的反应视而不见,反而变本加厉在行宫里四处搜罗起能画画的东西。这年头既没有纸张也没有画笔,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木板木炭权充替代品。然后,迦罗就坐在花园那颗繁茂的无花果树下,画起了素描。第一次看到素描画时,凯瑟王子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显然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模样怎能如此活生生的呈现在木板上。但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紧随而来是加倍的磨牙切齿。
迦罗专心致志画出来的,居然是第一大祭司的头像!
小男孩狄克在旁看到,立刻就被栩栩如生的画像吸引住了。
“哇,这不就是活生生的苏尔曼先生?迦罗小姐,那天只是在街头偶然碰到看了一眼,你怎么就能记得这样清楚啊?”
迦罗咧嘴一笑:“这有什么?默记速写,学美术的入门基本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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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死女人!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坐在奥斯坦行宫通常用来议事会见外臣的正堂大殿,凯瑟王子实在很懊恼的将手中待批阅的文书狠狠一摔。这个时代的文书,通常都是用粘土板书写,有些时候为了方便携带也会誊抄在羊皮卷上。由于用力过猛,粘土板生生摔成碎块。
一个文官模样的年轻人,捧着一大摞新呈送的文书板来到王子面前,就用毫无感**彩的冷淡声音说:“殿下,你被搅乱了。”
王子狠狠一眼瞪过去:“说什么呢?”
年轻的文官很配合的重复:“我说殿下被一个女人搅乱了,还是一个……死女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叫鲁邦尼,是凯瑟王子的书记官,也是一同长大的乳兄弟。这个与王子同年同岁的死党幕僚,一贯以冷淡理智而著称,是个彻头彻尾绝对的务实派,在王子身边所有近臣中,大概也只有他,敢这样对主上说话。
鲁邦尼不冷不热提醒亲爱的王子:“大战在即,殿下身为全军统帅岂能乱心?金星祭典那口气还没消呢,当心传到国王陛下的耳朵里,又要招来一顿臭骂了。”
王子非常不忿的冷冷一哼,在他面前也不隐瞒,一说起来就忍不住又要磨牙:“这个死女人,从水泉里跳出来好像就是专门来气我的。”
“可是,我怎么觉得殿下好像被气得很乐在其中呢?”
鲁邦尼格外‘好心’的提醒他:“殿下,你说……这该不会也是卡玛王后玩出来的诡计吧?如果她就是专程被派来整治殿下的,这一次……似乎效果理想,非常成功呀。”
王子嗤之以鼻,卡玛?哼,才不信那种没智商的王后能有本事搞定这个死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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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素描画搅动奥斯坦行宫,迦罗发现自己再也忘不了那个有着金黄色眼珠的男人。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对那幅眼珠后面隐藏的真相无法释怀。帝国第一大祭司……他……有没有可能帮到自己呢?
对于凯瑟王子,这个救命同时也要命的魔星,几天下来已经磨得迦罗身心俱疲。抗议无效,天天晚上都被他强拉进浴池,夜夜倒霉的充当抱枕,摸不清哪块云彩有雨,害她时刻都要绷紧神经。迦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被这个男人吃干抹净。现在,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没这份心理素质坚持一年的,也因此越来越急着回家。
说什么必须一年后赶上金星第一次升起的吉祥日,归根结底这也只是王子一家之词。事实真的如此吗?迦罗分明感觉到,他好像根本就没诚意送自己回家,那么,是不是该从其它的途径,去探寻更加客观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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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属偶然拿起画笔,迦罗却发现素描画好像产生了某种非同一般的效力。礼物买太平,给王子画一张,居然就奇迹般平复了他臭到家的脸色;给侍官长木法萨画一张,他的态度就明显变得客气多了;给小男孩狄克画一张,兴奋小孩举着画像四处求证,像吗?自己真就是这个样子吗?哇咧,好神奇……
迦罗一根生花妙笔,居然成了打开各种人际关系的突破口,从横竖看她不顺眼的木法萨,到啰里啰唆教导礼仪的女官大妈,几天下来已经不复见当初客气生疏的态度,叽叽喳喳围在身边,分明全被画像点燃热情。
迦罗因此有了主意,看准目标,加倍努力,直混到行宫上下都把她当了自己人,尤其小男孩狄克最兴奋,谁让爱玩是小孩天性嘛。赫然已发展到整天追在身后‘姐姐长姐姐短’,跟在王子是主仆,跟在迦罗身边则更像朋友+姐弟。
“对对,哈娣族图腾可不就是这样,姐姐你画得真像。”
呵呵,学美术的嘛,看到这样漂亮的双头鹰图案当然不能放过临摹。狄克捧着图腾画,一双眼睛都亮了,兴致勃勃就和她讲述起自己的家。
“我们这个部落是最了不起的,哈娣族还有一个别称叫做帝国铸剑师,世代以来专司兵器供给,族中每一个人都是造刀剑的好手,尤其是我的父亲,由他亲手打造的刀剑,几乎件件都是宝贝。姐姐你知道吗,王子殿下那柄整日不离身的佩剑就是我父亲专门赠送的呢。”
小男孩狄克越说越兴奋,摘下脖子上的金项圈说:“看,还有这个,是离家时大姐亲手为我打造的。”
迦罗听得惊奇:“你还有姐姐?”
狄克点点头:“我有三个姐姐,她们都很疼我哦。看,这个上面的刻花就是二姐做的,她最擅长干这些精细活儿了,还有里面这圈文字是送给我的祝福,是三姐非要凑热闹刻的。其实她哪会这个呀,就爱疯玩,看看,好几个字都刻歪了呢……”
迦罗惊讶的瞪大眼睛,这是……楔形文字?!
楔形文字的发现是20世纪考古学界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几件大事之一,至今还没有人可以完全破译,如果破译成功将会揭开主前时代很多难解的迷团。现在,迦罗渐渐有点明白父亲沉迷于考古的原因了,人类曾经从神迹中走来的历史,短短几天已让她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狄克笑嘻嘻说:“我的这三位姐姐本事可大了,个个武艺高强,她们如果拿起刀剑,全族中没有一个是她们的对手。”
迦罗失笑:“霸王花!”
狄克托着腮帮,歪头笑看她:“可是……就连我姐姐那样的人,看到王子殿下都不敢抬头呢,你却整天将殿下气得半死。迦罗姐姐,你是怎么想的呀,你不喜欢王子殿下吗?”
迦罗不爱听了:“谁气他了?还有,你的姐姐们为什么不敢抬头?霸王花哎,难不成会怕他怕成这样?”
狄克咯咯一阵笑:“你想哪去了?王子殿下英雄神武,是帝国最善战的长胜王子,从来没打过败仗,殿下又那么英俊那么年轻,还至今都没有正式立妃娶妻,你说赫梯的女儿谁见了他会不害羞,心口不像揣了小鹿怦怦乱跳呢?来到王子面前又怎么敢抬头?”
哦,说了半天是说这家伙万人迷?
狄克越来越好奇:“迦罗姐姐,能来到王子殿下身边,你不觉得很幸福吗?为什么还要整天气他?难道你不想和殿下在一起?”
迦罗挠挠头,叹息苦笑:“在一起?拜托,你开什么玩笑?”
狄克不懂:“怎么是开玩笑?姐姐,你没看出殿下待你和对别人很不一样吗?”
停,停,打住!至理名言: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在迦罗看来,如魔星一般的家伙现在一切行为都纯粹是荷尔蒙在作怪,因为还没达到目的嘛。
呵呵,少儿不宜的话题,她很狡猾的偷换概念:“狄克,我问你,如果在你的祖母还是年轻姑娘时,你遇见她,觉得对她有好感,你会和她结婚吗?或者说,在你年轻的时候,如果有那么一个机会,能遇到很多年后,你已经长大的女儿、女儿的女儿,或者女儿的女儿的女儿,你觉得她很漂亮,但是能和她像恋人一样在一起吗?”
哈?狄克简直被绕晕了,挠挠头,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没有人会和爷爷奶奶辈或者孙子曾孙子辈的异性去谈恋爱!更何况是3400年前,都数不清是多少辈以前的祖宗。
&bp;&bp;&bp;&bp;混过一段时间,搞定行宫上下的人际关系,在迦罗认为火候已经差不多的时候,这天,就在私下里和狄克商量起来。
“整天闷在宫殿里,再大的庭院也有看腻的时候吧,我想到外面去逛逛。”
狄克显出为难:“这个……殿下一再吩咐,姐姐你来历特殊,卡玛王后时刻都在盯着你呢,她可没有从此死心。所以,随便到街上去太危险了,除非是和王子殿下一起出去,如果就你一个人的话……”
哈,这事本来就要背着王子才行,怎可能让他作陪呀。
迦罗立刻哀叹起来:“拜托!王子阁下有多忙啊,不到天黑不露面,等他作陪哪辈子才能有机会?只是到街上去逛逛嘛,我又不会往背人僻静的地方走,好歹也顶着个王**妃的头衔,卡玛王后再嚣张,也不可能众目睽睽再派卫队来抓我吧?再说了,我现在有猎枪防身怕什么?真来了刚好有机会让你们见识一把现代武器的威力。”
充分开动三寸不烂之舌,之所以选择小男孩做突破口,关键问题就是要偷溜出去!不然的话,就凭宫殿里这些女官大妈、侍卫仆从,一级又一级,一层又一层,按规矩上报的,恐怕还没走出大门就要传进王子的耳朵了。
“姐姐,你必须对众神发誓,绝对不可以走远,不然让殿下发现会杀了我的。”
狄克长这么大还没干过这种离谱的勾当,架不住缠磨,帮她偷来一套下等女仆的粗麻布衣,乔装改扮最终还是沦为帮凶一起偷溜上了街。狄克实在紧张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迦罗一再发毒誓保证,放心放心,她绝对不乱逛,其实就想去一个地方而已。
同在王城核心区,行宫距离阿丽娜神庙并不远,走过几条街口不一会儿就到了。真等到了门前,迦罗却遭遇一个现实难题——古老世代,这里的神殿都不准女性走进去哎,往来穿梭,献礼的、祈福的,清一色全是男性市民。最终,还是需要狄克出马才帮了大忙。
王子身边人,别看狄克年纪小,在这里分明比她人面熟更容易解决问题。过不多时,就看到金黄眼珠的大祭司急匆匆步出神殿,左右顾盼,显得既困惑又有些慌张。天哪,这个在哈图萨斯搅动波澜的祭品,凡出席金星祭典的贵族阶层还有谁不认识她?苏尔曼来到近前,金黄色的瞳仁里闪烁的全是费解。
“你……找我?有事吗?”
迦罗将他拉进神殿门前大理石柱的背阴处,开口便问:“苏尔曼先生,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吗?”
秀美男人大吃一惊,神色也在顷刻间变了:“问这个做什么?与你相关吗?”
迦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我也说不清楚,但自从那日街上偶遇就无法释怀,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
苏尔曼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神情也开始变得严厉:“夫人,身为王子殿下的宫妃,请注意你的言行。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还请你快走吧。”
说完他便要拂袖而去,迦罗连忙抓住他:“苏尔曼先生,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想知道这双眼睛……”
“够了!”
这显然是一个非常挑动苏尔曼神经的问题,他金黄色的瞳仁闪烁凌厉:“我再说一遍,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迦罗没辙了,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她拼命拦住苏尔曼,追问道:“等等,苏尔曼先生,我今天来找你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早点回家去。王子说破除王后的魔法必须等到明年水季金星升起,可是我等不了那么久的,你知道还有其它办法能让我早点回家吗?”
苏尔曼转过头,定睛打量她:“是王子殿下让你来问我的?”
迦罗连忙摇头:“不不不,王子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意思。苏尔曼先生,既然你也是来自巫术之国,听说也很有本事,所以……所以我想……”
苏尔曼先生打断她:“你不应该来问我,如果王子殿下有意早点送你回去,他自然会告诉你。但这不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
迦罗立刻瞪大眼睛,等等,听他的意思……那就是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告诉我!”
苏尔曼却说:“你应该去问王子殿下。”
迦罗急了:“如果他肯说还用来找你吗?苏尔曼先生,求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早点回家!”
苏尔曼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能理解王子殿下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这太危险了,不是能不能回家,而是能不能活命的问题。所以,我奉劝你最好也赶快断了这个念头。既然殿下告诉你等待一年,你安心等待就是。”
不!迦罗不接受!
“不管是否可行,至少我应该知道真相。求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办法?”
苏尔曼不肯再回答,甩开她就想进殿去,可是迦罗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不!看到一线希望之光,她岂能善罢甘休。
“站住!不准走!”
迦罗激动起来,拦阻去路厉声逼问:“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既然关乎我的人生,我有权利为自己作出决定!告诉我!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说不清为什么,当她骤然严厉,那双碧绿色瞳仁闪现的寒光竟让苏尔曼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房传来一瞬间的莫名颤抖,怎么回事?是他生了错觉吗?
苏尔曼被缠得没辙了,皱眉显得格外为难:“既然是王子不希望你知道的事,让我来做恶人?你……殿下知道了怎么办?他会找我兴师问罪的!”
迦罗连忙保证:“你放心,我发誓一定不会说出去,一定不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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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就在王宫另一侧的金星神殿里,美丽的卡玛王后站在鲜红如血的泉水旁,透过水中映像,发生在阿丽娜神庙门前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卡玛王后的嘴角扬起一道动人弧线,喃喃自语微笑着说:“愚蠢的女人,你整天躲在凯瑟·穆尔西利的宫殿里,正让人发愁该怎么办呢,想不到……居然就自己送上门。呵,这可是你自找的,来吧……你注定是我的祭品,可见神明的旨意啊,无人可以违抗。”
*******
阿丽娜神庙门前,苏尔曼终于告诉迦罗:“还有一条路,就是血泉水!你见过金星神殿中的血泉池吗?”
迦罗茫然摇头,想那日被抓到卡玛王后面前,随后就被带进关押密室。到举行金星祭典时,虽然神坛就摆在血泉池前,可惜当时她连眼珠都转不了,根本没看到。
苏尔曼告诉她:“世人只知卡玛王后每每总是以血泉水作法害人,因此认定那是她邪恶魔力的来源。鲜红色的泉水也因此让人倍感不祥,几乎等同于诅咒的象征。可是,在哈图萨斯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知道,血泉池,其实还隐藏着不可思议的另一面。”
他说:“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遭受王后酷刑的人,全身皮肤都被剥掉了,如同一个血淋淋的怪物,在疯狂时刻跳起来尖声逃窜,一个不慎跌入血泉池,谁知再等爬出来的时候……他居然已经复原如初!全身皮肤完好无损,仿佛一切酷刑根本不曾发生过!”
迦罗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事?”
苏尔曼格外肯定的点头:“血泉池里藏着可以医治的力量!也就是创造奇迹!对你来说,如果想早点回家,或许如今唯一可行,但也是非常冒险的办法就是:跳进血泉池!”
迦罗终于明白了,也就是说……她必须走进卡玛王后的神殿。
苏尔曼说:“走进王后的神殿固然危险,但是我想,王子殿下不肯告诉你,更重要的原因是期待这种奇迹,存在太多不确定的风险。跳进血泉池,没有人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因此,也无法肯定你是否真的可以回家,客观一点说,也只是存在这种可能而已。”
迦罗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这纯粹需要运气!一如怪兽斯芬克斯给过路人出的谜语,答对了能活,答错了就要被一口吞噬!
苏尔曼实在很紧张的看看四周,催促道:“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快走吧,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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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奥斯坦行宫的路走得异常沉默,迦罗与苏尔曼先生的谈话,小男孩狄克自然也都一字不差的听到了,他因此开始后悔不该帮她。
“姐姐,你千万不能去王后的神殿,这根本不是办法。而且……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能擅作主张啊,不行!我必须告诉王子殿下,这太危险了。”
迦罗猛然回神,看小男孩坚定的态度,她立刻紧张起来:“狄克,你乱说什么?我没想擅自做什么呀?喂,同盟是怎么当的?这就打算出卖朋友了?如果真让他知道,哼哼,看着吧,别忘了今天偷溜出来你也有份,到时候也肯定要跟着一起倒霉。”
狄克瞪大眼睛:“这个……可……可是……”
迦罗继续吓唬他:“还有苏尔曼先生啊,人家招谁惹谁了?我发誓替他保密的,要是被你捅出去,岂不是也要害苏尔曼先生一起跟着倒霉?这不会是你希望看到的吧?”
狄克被难住了,几乎快要哭出来:“可是……这么大的事不让殿下知道……”
迦罗鼻子一哼:“那又怎样?谁让他瞒天瞒地不肯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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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就在狄克基本上已经被吓住的时候,毫无预兆,突然间街市起变乱。马!一大群马竟因受惊窜上街市!从平民区的贩马集市如潮水般涌向城市中央核心的贵族区。二人走在路上,猛然间成群的惊马迎面扑来。街道上顷刻大乱,尖叫惊呼四起。
“姐姐,快跑!”
狄克拉起她扭头狂奔,极度慌乱中迦罗回身探望,实在要倒吸一口凉气。天哪,乌压压马群挤满街道,都数不清是有几十匹,相比之下,西班牙的奔牛节都不可能有这么夸张吧。不要命的一路狂逃,可是人腿又怎能跑过马的速度,眨眼功夫惊马群就已来到身后。她想拉着狄克往路边小巷里躲,然而惊马速度实在太快,‘哗啦啦’一阵潮水就把二人冲散了。
“狄克!!”
迦罗这下慌了神,天哪,小朋友跟着自己出来,万一有个好歹她回去怎么交待啊。到这时她也顾不得害怕了,看准一匹马,猛的冲上去拉住缰绳,随即翻身而上。
本就已是受惊狂逃的马匹,哪受得了这下刺激,‘异物’窜上身,一声惊嘶人立而起,拼命扑腾尥蹶子要把‘异物’甩下马背。迦罗紧紧抓住马缰和笼头,努力保持身体平衡,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而有效。农场20年的生活乍然显出意义——肯塔基·路易斯维尔,生长于全美最具盛名的赛马之乡,她驾御马匹的能力绝对不输给任何一位专业骑师。
迦罗双腿一夹,一声断喝,以最快的速度让马重新跑起来。沿着街道跑过一个大圈,再等绕回来时,惊马已渐渐恢复正常。高居马背,街市上的情景迦罗得以有幸看清。她找到狄克了,他就站在街边,背对马群过后的凌乱现场,一动不动。
“狄克,快上来!”
迦罗俯身伸手,一把将小男孩揽上马背,而就在这时,更加想不到的惊变乍然临头。
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从街边房檐直扑迦罗,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衣中,脸上罩着蒙面黑布,连眼睛都不曾露出来。黑衣人手持一根灵蛇般的长鞭,挥手一卷就绊倒了马腿。
“啊——!!”
迦罗一声尖叫,和小男孩一起狠狠摔出去,下一刻,幽灵般的黑衣人再扑临头。迦罗这才想起随身携带的猎枪,慌忙从背上摘下来,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开枪栓保险,黑衣人的鞭子一挥,已然将猎枪卷走。
天哪!怎会这样?!
迦罗这下慌了神,眼看黑衣人的长鞭又扑面卷过来,极度惊恐中,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
‘嗖’的一声,一根利箭带着破空哨音滑过头顶,直扑黑衣人!暗黑幽灵似乎也吃了一惊,躲闪狼狈,进攻杀招也因此停顿。迦罗心口狂跳,回头看过去,就发现一辆金架战车,正以极快的速度顺着大道飞驰而来。
“王子?!”
金驾马车上,王子面色如冰,从城外兵营归来,没想到一进城就碰上惊马乱街市,当远远的骤然看到那一抹窜上马背的身影,起初他还以为是眼花了。她……怎会在这里?她在干什么?!惊怒交加,黑衣人夺命当头,他也顾不得咒骂那个死女人了,立刻拉开强弓,一箭远救急。
“快!抓住他!”
一路狂奔,王子随行卫队纷纷抽刀大喝。黑衣人见状不敢再停留,他真就像一个幽灵,一道黑烟飘过,转瞬无踪。
王子出现顷刻间让迦罗安了心,惊魂稍定她立刻扑向不远处的小男孩。
“狄克!”
可是……迦罗做梦也想不到,小男孩狄克竟以更快的速度扑向她,如同一只野兽,重重将她扑倒在地,狄克居然在笑,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祭品!喝了它!”
小男孩的声音低沉而凶狠,高高举起的手上赫然拿着一个小瓶。
迦罗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天哪,狄克他……
“狄克,快醒醒,你被人控制了,快吐出来!”
迦罗惊骇莫名,学着曾经王子做过的,拼命拍打小男孩的肚腹。可是没用,原本瘦小的孩子竟爆发出野兽般可怕的力气,一声怒吼将她狠狠打翻,下一刻已牢牢钳住她的下巴,强令她张开嘴。
“喝了它!!”
“呜……狄……”
就在这时,王子车驾终于赶到,没人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王子身旁木法萨失声惊呼:“天哪,狄克他……该死!!”
随行卫队扑向狄克,哪知道七八个身强力壮的武士,居然不是一个小男孩的对手。狄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厉吼,眨眼功夫将所有人掀飞出去。猛一转头看到王子,如骤见仇敌,腾空一跃就直扑面门!他的速度快极了,拔出腰间匕首直刺咽喉,赫然竟是索命割喉的架势!
迦罗吓得尖声惊叫,而王子出手分明比她的声音更快。一手钳住狄克手臂,另一只手则重重一拳打在肚腹。
“哇”的一声,狄克不堪重击,倒地后立刻开始大呕大吐。鲜红色的水,如同血迹,清醒过来后,小男孩几近虚脱。
王子愤恨的闭上眼睛,他很清楚,棘手的麻烦就要临头。
&bp;&bp;&bp;&bp;街市一场大乱,惊动四野。小男孩狄克在众目睽睽下向王子举刀,等清醒过来后,大错已然铸成。狄克当场即被职守城防的禁卫军羁押带走。
“他们要把狄克带哪去?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让他们随便抓人?你说话呀!”
王子对迦罗的慌张激动充耳不闻,铁青着脸,毫不客气将她押上马车。
等回到奥斯坦行宫,王子的怒气才在顷刻间爆发。
“谁让你到街上去的?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迦罗欲哭无泪:“我……我只是想去街上走一走,狄克完全是好心帮我的忙,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她没敢提去阿丽娜神庙的事,只说走在街上突然碰到受惊的马群,然后就发生了这些事……迦罗从来没有感觉这样愧疚无助过,猎枪都被黑衣人卷走了,狄克更是命运未知,怎会这样?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没想到?自己没脑子就至少应该懂得听人劝告!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吗?卡玛王后时刻都在盯着你!走出奥斯坦行宫,你的一举一动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王子真快气死了,简直恨不得掐死这个没脑子的女人:“如果我今日晚回来一步,你以为自己有可能逃得掉吗?”
迦罗听得胸膛起伏:“那个黑衣人……”
王子重重一哼:“在卡玛王后身边,有一个非常神秘的死士,来无影去无踪,本事极大又诡异到家,是王后祸乱城邦最有力的分身帮凶,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越说越生气:“他们盯的就是你!你是不清楚状况还是真的没脑子?明知自己是猎物还敢这样任性胡来?哈,现在好了,把狄克陪进去了。大战在即,却把哈娣族长的儿子陪进去!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选择狄克下手?哈娣族是谁?那是帝国铸剑师!所在城邦阿林娜提是最重要的兵器供给大本营!而哈娣族人性情刚硬又是天下闻名的,族长哈罗斯的脾气更是暴烈如火!在这种时候他的儿子,而且是唯一的独子竟以刺客之罪遭遇缉拿,你自己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王子气得胸膛起伏:“宫廷!你懂不懂什么叫宫廷?身在其中的人岂有余地任性乱来?只是想去街上逛逛?哼,现在逛得满意了?开心了?狄克!你!还有我!这回是全被玩进去,这是一箭三雕的毒计你懂吗?”
迦罗彻底听呆了,天哪,她从不知道这些头顶王权的人,生活的真相原来会有可怕。算计防不胜防,背后刀狠之又狠。怎么可以这样?不!!
她哭了,跳起来激动争辩:“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你想怎么骂我打我甚至杀了我都行。可是这些统统不关狄克的事呀,他是被人灌了血泉水,被人控制才会这样的,当时吐出鲜红色的水不是大家都看到了吗?为什么还要说狄克行刺?这明明就是最有力的证据,真凶是卡玛王后,只要说清楚不就好了吗?”
王子满目荒唐,毫不留情取笑她的天真:“说清楚?红色的水多了!葡萄酒是红的,多少水果还有豆子熬出来的汤都可以是红的,你以为端着一捧红水能证明什么?以为这样能指认王后甚至扳倒她?真有那么容易,这巫婆有可能嚣张到今天吗?”
王子咬牙恨声:“别忘了是谁让她当上王后,是谁给了她足以祸国的权柄!13年来,多少次比这更有力的证据摆到面前都拿她根本没办法,最关键是父王的态度和作为!虽然谁也搞不懂是为什么,但只要父王没有决心扳倒她,就谁也动不了卡玛王后!”
国王?迦罗瞪大眼睛,却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你该不是说……你的父王很昏庸?”
王子立刻呵斥:“胡说八道!你的父亲才是老昏庸呢!吾王陛下,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在位30年,打击异族拓展疆土,成就功勋足够与历代最杰出的先王相比肩,再敢说这种话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迦罗还是不明白:“那不然应该怎样理解?还是说……他是太喜欢这位王后?是因为迷恋她的美貌,是情感蒙蔽理智才看不清她所做的一切?”
王子慨然长叹,非常无奈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不是这种无聊的原因。知道么,卡玛王后大多数时间都是住在伊修塔尔神殿的,若非有事,父王与她根本不会见面。你说这怎能理解为迷恋?”
迦罗更糊涂了,也因此更加着急:“为什么会这样?国王一心袒护王后也总该有点理由才对吧?如果照你这样说的话,那……狄克怎么办?”
王子重重一哼,他懒得再废话了,头也不回起身就走。哼,死女人!棘手难题扔给他,还有脸扯着嗓子问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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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从未品尝过这样焦急的等待,王子回来已是深夜,她连忙冲上去追问:“怎么样?狄克他……”
王子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眉头一皱冷哼着说:“不该你问的少管!还嫌这一天不够受么?就不能安静些,聒聒噪噪烦都烦死了!”
行行行,随便怎么骂,谁让是自己惹了祸,迦罗现在只想知道狄克到底怎么了。可是王子一个字都不想说,被追问的急了,甚至横眉冷目抛出致命威胁。
“闭嘴!再啰嗦烦人,信不信立刻把你扔到金星神殿去!”
迦罗有生以来不曾这样心慌过,王子越是不说,岂非就越加证明不容乐观?如果是好消息的话,没道理会心烦成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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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到次日天亮,远方天空传来悠扬的钟声。迦罗感到奇怪,咦,来到这里也有段日子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早起敲钟,这是什么?整点报时?
才一睁眼,惹祸的女人又开始喋喋不休追问起来没完,王子叹了口气,眼看不说明白她打死不甘休,只能告诉她:“是宣布处刑即将开始。”
“处刑?!”迦罗瞠目结舌。
“狄克的处刑。”
他实在很无奈的闭上眼睛,叹息道:“当众行凶,袭击王子。由元老院通过审议,狄克被处以刺鞭刑,四十鞭,即可行刑。”
迦罗快要窒息了,下一刻已难以克制的激动大叫起来:“天呐,你开什么玩笑,四十鞭?!狄克还是个小孩子啊,他怎能受得了?”
王子听不下去,冷哼道:“你懂什么?按照《赫梯法典》,袭击王族乃是杀无赦的死罪。如今时期特殊,与米坦尼全线大战在即,这已经是考虑了各方因素,最终妥协轻判的结果,至少挨鞭子是不会死人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死?四十鞭?!就算一个壮汉也要被打残了吧?狄克还是个孩子,他还不到12岁啊!”
迦罗快疯了,眼泪立刻掉下来:“快!现在是不是还来得及?刑场在哪里?快带我去!”
王子烦闷甩开手:“你去干什么?以为凭你能改变元老院的判罚?”
“这件事本就是因我而起,要罚罚我啊,怎能让狄克挨鞭子?快带我去!”迦罗坚决不接受,无论如何都要立刻赴刑场。
王子咬牙切齿:“你这个死女人,什么也不懂,我拜托你别再胡闹了行不行?给我老实呆着!”
面对王子的坚硬态度,迦罗恸哭失声,看着他哽咽相问:“卡玛王后曾经对我说:宫廷里的生存法则,只有胜利者才能活得久,若不拿别人来做牺牲品,就只能轮到自己被葬送。王子殿下,算我求你好不好?现在只有你能救狄克,为什么不去?难道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遭受酷刑,站在旁边什么也不做才是对的?难道身在宫廷就非要有人沦为牺牲品才能活下去?”
王子竟痛快点头:“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那如果换一种问法,不牺牲狄克你会活不下去吗?”
王子这才愣住了。
迦罗胸膛起伏,碧绿色的瞳仁里闪烁凌厉的光,她几乎是在命令他:“带我去!我不是王族,不懂宫廷!所以不能坐看有谁成为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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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钟声招来全城瞩目,行刑的广场周围已经挤满了人。刑场中央,狄克被绑在一个巨大的木架上,绳索拉扯四肢,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吊在半空。因为害怕,狄克全身都在不停发抖。行刑手是满身横肉的魁梧壮汉,手中粗硬的刺鞭足有三米长,上面密布锋利的金属倒钩,一鞭子抽下去就不免要带走一大块血肉。
三次钟声过后,行刑即将开始,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朗声宣读判决诏书,申明罪状。随后当场询问:“哈娣族哈罗斯之子,乌尔萨·狄克,你可认罪吗?”
狄克害怕的闭上眼睛,默然流下两行清泪。当他清醒后,从木法萨口中知道一切,他还能说什么呢?大错已经铸成,自己竟然差点害了迦罗甚至王子,他岂能原谅自己?是的,他甘愿接受任何惩罚,因此在这般问话中,沉默点头。
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收起宣判书,随即高高举起右手。
然而,一声‘行刑’尚未出口,刑场外突然起骚动,一辆金驾马车狂奔而来,车上人在大声呼喊:“住手!快住手!”
王子终于还是带着迦罗来了,人们看到王子金驾纷纷俯身行礼。迦罗跳下马车直奔狄克,却被卫兵毫不客气的拦住。
“你们疯了?他还是个孩子,会被活活打死的!”
木架上的狄克闻声惊讶回头:“姐姐?”
迦罗拼命叫嚷,却被卫兵死死拦住无可奈何。场面乱起来,主持行刑的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面色阴沉的走下台阶。有身份的长老重臣根本不理她,只面对王子开口说:“王子殿下,还请约束您的宫妃。”
谁知王子端坐马车,两手一摊送给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风风凉凉的说:“我正在努力呀,只可惜……这个死女人本性实在太粗野了,到现在为止还没学会最基本的礼仪。”
费纳狄斯这下瞪眼,转向迦罗大声道:“放肆!当街向王子行凶是何等大罪,元老院已经宣判的处罚岂能容人这样无理叫嚣?来人,把她哄出去。”
眼看卫兵要动手,迦罗完全是下意识的就抬腿直踹来犯者命门,龇牙咧嘴看对方捂着下体哇哇痛叫,也完全是下意识的说一声orry。而随着声音,一记手肘勾拳再度将倒霉蛋结结实实打翻在地!农场上专门对付坏小子的必杀计,还真是百试不爽!
元老院议长勃然变色,大喝道:“无礼的女人,你的眼里还有没有律法?竟然跑到这里来撒野!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哄出去!”
眼看有更多卫兵就要扑过来,迦罗连忙大叫:“停!停!你保持礼貌,我就保持礼仪行不?动粗能解决问题吗?拜托你总要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看在王子面上,费纳狄斯终于发出一声冷哼:“你想说什么?”
迦罗松了口气,努力调整心情开口说:“你张口就说这孩子向王子行凶,是犯了大罪。可是我却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全都能回答上来,要怎样处置随你便。”
她问:“行凶发生在什么时候?”
“昨天。”
迦罗笑得夸张:“哈,昨天犯罪,今天就能宣判处刑,这里的司法效率也未免太高了。你确定自己已经弄清事实了吗?”
费纳狄斯冷声一哼:“当然,乌尔萨·狄克当街向王子行凶,多少人都看见了……”
迦罗毫不客气的反问:“多少人都看见了?你也亲眼看见了?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时发生的一切?有本事拿出现场录像啊。”
费纳狄斯受不了她的胡搅蛮缠,厉声道:“多少人证俱在,事实确凿……”
迦罗风凉回应:“人嘴两张皮,想怎么说不行呢?你说有很多人看见了是吧,那好,我也可以找出更多的人说没看见,就譬如我自己吧,我当时也在场,可我就什么也没看见呀。”
她越说越生气,大声道:“你主持行刑,宣判人家有罪,可是我却怀疑你对审案到底有没有最基本的司法常识!审案是仅凭人证就可以定罪吗?物证呢?凶器呢?他是一个人犯案还是有其他同伙?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还是临时起意?整个过程是怎样?你说有很多人看见了,当时他们在哪里?分别站在街上的什么位置?在干什么?又是否能拿出他们没有撒谎的佐证?这叫原景再现懂吗?逻辑印证,你首先要确信证言成立才能继续后面的事吧?”
一连串的问题,实在把费纳狄斯问懵了,连凯瑟王子都露出一抹新奇惊讶,原景再现?逻辑印证?嘿,倒还真是第一次听说的新鲜事。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嘴角已经扬起一抹戏谑笑意。
迦罗越问越激动:“还有啊,对于任何犯罪行为最核心也最根本的问题——动机!他的动机是什么?目的何在?现代刑侦学里的名言:任何犯罪,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才是最大的嫌疑犯!这孩子是王子身边的仆人,这样做对他自己能有什么好处?判罚酷刑,惹怒哈娣族,谁笑谁哭,所有这一切你确定自己真的搞清楚了吗?”
这个……费纳狄斯被僵在当场,面对四周围观的人潮百姓实在有些下不来台。他一张老脸憋到铁青:“你想要物证凶器是吗?自己看,都在这里!狄克对王子犯下大不敬的行凶重罪,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看到有仆人端出凶器——狄克那把随身的匕首,迦罗立刻咯咯大笑起来:“拜托,这应该是吃饭用的餐具吧?也就是说,他——一个不满十二岁的小屁孩,拿着这样一把用餐的匕首,没有动机,没有同伙,没有预谋,而且是选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特意为自己备好无数人证,然后选择王子作为行凶对象,纯为为了玩刀过把瘾?”
迦罗一声冷笑:“如果他是挑你这样快要走不动的老人家练手,倒还有几分可信。可是那位王子阁下……”
说着她便伸手指向王子:“呐,行凶者与受害者放在一起比一比,,纯粹论体格论块头,你认为一个头脑稍微正常的小孩,会挑这种目标玩行凶吗?还有我们尊贵的王子殿下,他现在身上的佩剑就不知要比这把小匕首长多少倍哎,如果他真能被这么一个小屁孩威胁到性命……我说……那个……也未免太差劲了吧?”
王子一双眼睛立刻瞪圆了:“喂,你和我有仇吗?”
迦罗一脸无辜:“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这一边,元老院议长费纳迪斯也分明要气晕了,重重一哼不打算再跟她浪费时间,朗声道:“你这女人胡搅蛮缠,是看在王子的份上才不跟你计较,听清楚,他——乌尔萨·狄克,他已经亲口认罪,就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他点头承认,怎么?难道你还想继续狡辩?”
迦罗这下瞠目结舌,看向狄克立刻激动起来:“明明不关你的事,你承认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狄克神色黯然,低声说:“姐姐,不要再说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做错了事,这理应是我该受的惩罚……”
放屁!这下轮到迦罗快气死了,狄克痛快认罪,分明是让她陷入了被动。
“哼,无礼的女人,你还想说什么?”
费纳迪斯面色阴沉,一抬手招呼卫兵:“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等等!”
迦罗急了,冲上来挡在狄克身前,胸膛起伏只能咬牙豁出去:“如果非要坚持判罚,那好吧,我告诉你真相。”
真相?这个字眼让老学究一愣,马车上王子却霍然而起,这个死女人!口没遮拦乱说话,当心再惹出更多麻烦!
“够了,给我回来!”
王子厉喝,迦罗却充耳不闻,下巴一扬带着十足挑衅的味道就对费纳迪斯说:“你如果去奥斯坦行宫走一圈就知道,尊敬的王子阁下整天恨不得掐死我,而我基本上也是彼此彼此。如果说什么对王子不敬啊暴力行凶的,很不幸,本小姐一样不差全都干过了,而且是越干越上瘾。狄克是王子的仆从,我想他大概是看不过眼了才会闹出这一出吧。听懂了吗?昨日街市闹剧,其实所谓行凶都是冲我来的,这孩子是想保护自己的主人。虽然我对这份忠心很难理解,但至少也不应该挨鞭子对不?”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狄克愕然转头:“姐姐……”
迦罗分明是下定了决心,挡在孩子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如果冒犯王子真是不可恕的大罪,那就来吧。四十鞭,到底什么滋味,我来尝。”
凯瑟王子瞪大眼睛,他万没想到迦罗抖落出来的‘真相’竟然是这样,这……也说不清是气是恼是惊还是怒,王子长到今天,不曾品味过如此复杂的感触。她竟打算替狄克挨鞭子?拜托,她知道满是倒钩的硬鞭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吗?她莫不是疯了?!
这一边,元老院议长费纳迪斯都被彻底搞晕了,茫然看向王子:“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是真的吗?昨日街市……”
完蛋菜,彻底被死女人拉下水,王子仰天长叹,于是,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就开了口:“没有!压根,没有,行凶这回事,纯属玩笑……呃……误会。”
‘啪嗒’一声,下巴落地,费纳狄斯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地:“王子殿下!你……尊贵如王子,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这这……临场翻案,这算什么呀?”
切,随便吧,王子全当没听见。招呼两旁随从,就把小男孩狄克连同那个死女人一同架上车。行刑场上围观千万众,亲爱的王子阁下真是差点磨碎后槽牙,拜她所赐,这辈子头一回领教什么叫颜面扫地。嘿,等着吧,传进父王耳朵里,天晓得等待自己的又会是要持续多久的臭骂进行时。
&bp;&bp;&bp;&bp;“姐姐……”
马车回程路,逃过大难的狄克扑进迦罗怀里放声痛哭,而她呢,所有的嚣张+胆量都在一瞬间跨台。迦罗碧绿色的瞳仁里弥散浓稠的愧疚和痛苦,低声喃喃道:“狄克,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小男孩拼命摇头,擦一把眼泪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
王子半带调侃的冷哼道:“死女人!就会拉我当垫背。我说……如果真让你挨那四十鞭子,你确信自己能有这份胆量?真能挨得住?”
迦罗暗自叹息:“有没有胆量,真逼到那一步也只能认了,谁让我是成年人。至少在我生活的地方,18岁以下未成年,小孩子即便真的犯了错,也理应是由成年人来承担后果。更何况……狄克本来就没做错什么……”
王子久久无言,就连身边的仆从木法萨,看着她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一样,开口说:“爱奥丽丝夫人,还真是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不过……我也要替狄克还有他的家人谢谢你。能在卡玛王后的手下逃过一劫,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种机会的。”
迦罗不吭声,这很值得庆幸吗?如果没有她,又何来这场灾祸?
*******
金星之神伊修塔尔对神殿里,听说今日刑场上发生的离谱事,卡玛王后简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临场翻案,当众出尔反尔?真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能做出来的事?他是怎么想的啊,该不会是被那个女人弄昏了头?”
身后阴影中,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幽灵低声回应说:“陛下似乎是有些太轻敌了,谁能想到一个如羔羊般的祭品竟能在哈图萨斯搅动这么多波澜?”
说的是啊,本以为一切都该顺理成章实现的梦想,谁能想到会横生枝节?一次又一次,居然硬是逮不住她。卡玛王后打量手里缴获来的猎枪,美丽的眼睛里闪动迷茫:“能确定吗?她亲口说这是非常厉害的武器?有了它就谁都不怕?”
幽灵格外肯定的说:“不会错的,那日专程去神殿取回失物,我们安插在马尔杜克神殿的人亲耳听到的。”
卡玛王后陷入沉思,是,她想起来了,在抓取祭品的时候,按理说她根本没可能逃脱。好像就是这个奇怪的东西突然发出巨响,才惹出了乱子。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虽然完全搞不明白这种连刀刃都没有的东西怎能称之为武器,但至少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不能让这件东西再回到迦罗手中!
想到这里,卡玛王后毫不犹豫将猎枪扔进血泉池。
*******
一场风波有惊无险,按理说算是欢喜结局。可是迦罗的心情却无论如何轻松不起来,回到奥斯坦行宫,碧绿色瞳仁中弥散的痛苦甚至比狄克受难时更重。因为,这件事带给她的刺激太大了。
迦罗终于承认,自己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在这个3400年前的古老世界,她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异类存在,她不懂这里的游戏规则,因此也就无法融入这个社会所需要的秩序当中。莽撞任性的结果,只能是给身边人带来麻烦、困扰乃至性命之忧。
因此,对于大祭司苏尔曼所透露的另一条回家路,如果说之前她还会心存疑虑,因其中太多未知的变数而举棋不定,但是现在,当亲眼目睹自己带给王子的困扰,带给狄克的危险,迦罗分明是下定了决心。她必须让这一切到此结束,无论等在血泉池的是什么,即便可能永远回不了家,但至少,是自己一个人承担后果,而不必牵连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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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阴郁自责,凯瑟王子全都看在眼里,心头的滋味也因此更加复杂。凭心而论,他没想到她的内疚会有这么深。说起来,世间任性乱来的家伙要多少没有呢?但至少王子还从没见过有谁会为了挽回后果这样不顾一切。她甚至宁愿去替狄克挨那四十鞭,让他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大胆还是发疯。
今日所经历的一切,直到多年之后,王子依然能清晰回忆起那天刑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那还是平生第一次他见到被标签为弱者的女人,敢公然挑战神圣权威。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感觉开始无形无影的搅乱他,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让他的心,从此不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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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迦罗眼角还挂着伤心的泪,王子来到身边暗自叹息,伸手拂去泪珠劝告她:“人都已经救回来,过去了,别再想了。”
迦罗黯然摇头,碧绿色的瞳仁里全是愧疚。她从木法萨的口中听到了,今日刑场一闹,过后全是王子在承担后果。激怒元老院,惹来贵族大臣集体抗议声讨,更被国王叫进王宫狠狠挨了一顿痛骂。
为什么?如果没有自己,他又何须这么倒霉?心头颤痛,看着那双冰蓝色的深眸,迦罗再度涌上想哭的冲动。
“对不起……”
“我说已经过去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想了听到没有?”
王子略显懊恼的打断她,扳过她的脸庞,定睛看着那双如宝石般碧绿的眼。天晓得是不是已经被气成习惯了,反正他就是一想听她说对不起,或者任何一句标准的礼貌客气话。客气……岂非总会意味着疏远?
可是迦罗依旧在坚持,看着他,仿佛是在看今生的最后一眼,露出一抹悲伤笑容低声呢喃:“不!这句话我一定要说,是我一直亏欠早就应该说的……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
迦罗心中的秘密,或许只有小男孩狄克一个人明白。
“姐姐,你还在想着金星神殿的血泉池对吗?想早一点回家。”
狄克忽然这样问她时,迦罗吃了一惊,努力试图遮掩,可是没用。小男孩分明已经看透她的心。狄克露出一抹温暖笑容:“姐姐,你在害怕什么呢?如果想告诉王子殿下我早就说了。”
迦罗牵强一笑:“是么……谢谢。”
自从刑场归来,小男孩狄克好像一下子成熟许多,他看着迦罗,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片刻沉默过后,对她报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姐姐,你尽管放心吧,如果这是你的心愿,我发誓会努力为你达成。”
于是这天,狄克就把一手机密军情透露给她:“姐姐,告诉你一个消息,阿林那提遭遇蛮族偷袭,我的家乡开战了。”
迦罗吃了一惊:“什么?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狄克微笑着摇摇头:“姐姐你不用担心,哈娣族人是不可能被打垮的。而且,保卫帝国兵器大本营,王子殿下即将带兵驰援阿林那提,有殿下出马,击退入侵蛮族毫无悬念可言。我要告诉你的是,由国王主持,元老院正在召开重要的战前会议,王子殿下还有卡玛王后都要出席,看现在的架势,恐怕不开到深夜都不会回来呢。所以,今天晚上是个机会!”
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也就是说,王子不在,卡玛王后也不在金星神殿里!要去血泉池,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想到这里她立刻激动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不会有错?”
狄克肯定点头:“当然,是木法萨大人传话回来,让书记官鲁邦尼大人赶去列会呢,我听到他们的谈话,肯定不会错。”
迦罗分明听到心口狂跳,回家……就在今晚?!说不清为什么,一股莫名的恐慌爬上心头,这一次甚至比之前所经历的所有危险加在一起都更令她彻骨。迦罗不知道,今晚一走,究竟是塔踏上回家的路,还是……正在犯下一个危险的错误!
*******
“狄克,这不关你的事,你怎能跟我一起去?!”
商量筹备事宜,对于狄克的有意参与进来,迦罗坚决说不!她再也受不了任何人因她而涉险。因此拼命拼命试图打消他危险的念头。
狄克却说:“姐姐,别小看行宫里的守卫,没有我帮忙,你根本连大门都出不去就要被人发现了。”
也是,迦罗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好吧,你帮我出门,但你不准离开这里!听清楚没有?之后的事再与你无干!”
狄克微微一笑:“好,都听姐姐的。”
*******
今晚没有星光,静寂夜幕下,奥斯坦行宫一道下等奴隶出入的木门悄悄开启。迦罗背起准备的绳索、铙钩和匕首等物,就在门口与狄克分别。那一刻,小男孩微笑目送,什么话也没有说。
整座哈图萨斯都在沉睡,暗夜中的街道,仿佛隐藏着看不见的幽灵。迦罗一路直奔金星神殿,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当巍峨神殿入目,她躲在暗处努力观瞧,或许正因卡玛王后不在的缘故,神殿的守卫看起来十分松懈,值夜卫兵哈欠连天,好几个人甚至干脆窝在墙根睡着了。
迦罗看准机会,闪到宫殿一角,就学着电影中曾经看到过的样子,将连着绳索的钩爪抛上墙头。拽一拽,似乎没有问题。然而当她真正开始攀爬,没蹬上两步,竟‘砰’的一声重重摔落下来,连钩上墙头的绳索也一并拽下来了。
该死!迦罗难言懊恼,早知有今天这出,她真该参加俱乐部好好学习一下攀岩。
“嗯?什么声音?”
异响惊动卫兵,立刻有人向这边凑过来。迦罗不敢停留,连忙抱起绳索躲进周围树丛。
心口怦怦乱跳,她焦急的继续观望寻找机会。
看到了!因卫兵转移阵地,神殿大门竟然成了无人值守的空门,而偏偏刚好并未关合,一道窄缝,足够她闪身钻进去。
呼——!第一道闯关成功,迦罗稍稍松一口气。
*******
金星神殿内一片静寂,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死气沉沉。迦罗幸运的发现,卫兵似乎都是值守殿外,里面反倒看不见手持长矛的巡夜武士。她一路向内摸索,记得苏尔曼曾经提到过,血泉池是位于金星神殿正中央。
啊!在那里!走过一层石柱回廊,迦罗很快看到庭院正中央的方形水池。她立刻向血泉池直奔而去,却不知踏进庭院,就是踏进了死门关!
‘呼啦啦’一阵大响,无数火把骤亮,大批卫兵忽然就从庭院四周冒出来。
“就是她!居然真的来了!快!抓住她!”
迦罗大吃一惊,顷刻间只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怎么办?伏兵拦阻去路,眼睁睁看到血泉池她却没可能闯过去。就在这时,忽然头顶起变乱。一张硕大的渔网迎头罩下,立刻将距离迦罗最近的几个卫兵缠裹进去,紧随而来一声大喝,一道身影直扑拦路伏兵。
迦罗瞠目结舌,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他……狄克?!
出身哈娣族的领主之子,直到这一刻,迦罗才终于明白往日王子口中,性情刚硬的强悍部落究竟是怎样。狄克手持利剑,行动如风,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如此瘦小的孩子,竟会有如此惊人的杀伤力。眨眼功夫,狄克已经放倒三四个卫兵,拦路人墙打开缺口,他回身大喝:“姐姐,快冲过去!”
迦罗这才回过神,下一刻已是着急跳脚:“天哪,狄克,谁让你来的?快走!”
全力奋战中,狄克硬是抽出一个空隙回头报以动人微笑:“我发过誓,要为姐姐实现心愿!”随着声音,他狠狠一把将迦罗推过拦路人墙:“快!跳进血泉池,就再没人能抓住你!”
迦罗摔倒在地,侧身一看,鲜红色的池水已尽在身边,可是……她怎么走得了啊。任凭狄克再勇猛,他毕竟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人单力孤,身陷重围,就在迦罗侧头瞬间,大批卫兵已经蜂拥围堵过来。
狄克……不!!
眼看明晃晃的利刃就要直落小男孩头顶,迦罗顾不得多想了,跳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狄克,拉着他拼命后退。退得太猛,脚下骤然绊到水泉边的石沿。
“啊——!”
一声尖叫,迦罗连带着小男孩狄克,一同跌入血泉池!
&bp;&bp;&bp;&bp;惊乱时刻,一个脚下不慎,迦罗带着小男孩狄克一同跌入血泉池。水流汩汩灌入口鼻,狄克这下慌了神,他根本不识水性。幸好迦罗是会游泳的,短暂惊慌之后,连忙拽着狄克的手,抱上自己的脖颈,然后就这样背带着小男孩,拼命向前游。
方才跌落的出口冒头就是死。可是,究竟哪里才有其他出路,迦罗根本不知道。有限的一口氧气很快就要用完,怎么办?找不到出口,连狄克都要陪着她一起活活淹死了。
就在没了主意的时候,蓦的,水流中隐隐约约,仿佛吹来一股微风。而她完全下意识就跟着微风吹来的方向去寻找。
“呼——!!”
终于冒出水面了,迦罗大口喘息,狄克更是拼命咳水差点虚脱。等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二人才开始打量现身的地方。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四处摸索,他们冒出来的地方似乎是一道水渠,相隔不远有冰凉的墙壁。侧耳倾听,连呼吸都透出回音。迦罗因此暗猜,这应该是在封闭的室内而并非户外。钻出水渠,她紧紧拉住小男孩的手。
“狄克,抓着我,千万不能走散了。”
“嗯。”
未知空间,小男孩显然也很害怕,手挽着手,亦步亦趋。
一丝光也没有,绝对的黑暗空间。二人一点点小心向前摸索,忽闻脚下一阵异响,迦罗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腰去摸,这……呀!她差点尖叫出声!猎枪!这居然是她的猎枪,想不到竟在这里找回来。迦罗连忙摸索着检查,还好还好,枪膛里的子弹还在。
手中有了武器,她因此安心不少,怀抱猎枪继续向前摸索,过了一会儿就摸到一处木门。凑到近前,清晰可闻腐朽发霉的味道。
木门并未上锁,迦罗伸手轻推,“吱呀”一声,门开启了。走进来后又是一番摸索,思围都是墙壁,好像是一个封闭的房间。墙壁传来的触感粗糙不平,似乎是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
“嗯?”
手扶墙壁,偶然摸到一处,迦罗发出一声奇怪低呼。
“姐姐,怎么了?”
狄克在身边追问,迦罗却充耳不闻。仔细摸……再仔细摸……这……这是……
英文字母?!!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生了错觉,仔细品味指尖传来的触感,不会错的!真的是英文字母!墙壁质地好像是泥砖,并不算太坚硬,指甲一阵抠弄就能划出痕迹。这就是刻在墙壁上的纹路,一个一个字母摸索过去,迦罗瞠目结舌。
*******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
迦罗瞪大眼睛,这竟然是用现代英文拼写的一句话!
古老世代,怎么会有英文刻字?还是说……她已经回到应该属于自己的时代?!当这个念头浮现脑海,迦罗差点尖叫出声,可是一转念,一颗心又瞬即沉下去。如果她真的回来了……Myod!狄克还在身边啊!小男孩又该怎么办?
正想着,身边忽然传来狄克示警:“脚步声!有人进来了!”
远处一道亮光映照黑暗空间,在没有搞清楚状况的境地中,岂敢轻举妄动。二人连忙离开房间,躲避光亮来指的方向,蜷缩进暗处角落。
脚步声越来越响,回音振荡整个空间,很快,二人看到火把,还有神秘来客。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一身绣满金丝图案的披风长袍在火光映照中反射光芒。
“陛下?!”
狄克吓得捂住嘴巴,以防自己失声叫出来。当听到小男孩在耳边悄声道出来者身份,迦罗大吃一惊。他就是国王?苏毗乌利一世……王子的父亲?!这项认知让她心头一苦,这么说……血泉池也没能带她回家,依旧是停留在3400年前的哈图萨斯。
国王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看不清的身影。一言不发,甚至听不到脚步,在这样的时刻看来,仿佛没有生气的鬼魂。
国王走到那扇木门前,矗立良久,却始终没有走进去。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启苍老的嗓音说:“找到她,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
鬼魂闪身退去,国王却依旧停留不走。威严的老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注视木门,仿佛入了魔障。很久很久,迦罗才听到他一句喃喃低语:“同样的错误,我不能再犯第二次……”
错误?
迦罗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身旁,狄克在拽她,国王的神秘举动让二人都分明察觉处境不妙。他们显然是闯入了禁地,一旦被发现,恐怕连王子也别想再救命了。
狄克拽拽她的手,示意最好赶快离开。
可是……迦罗被难住了,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们又该往哪里走?
狄克做了一个游泳的手式,迦罗明白了,是说他们只能原路退回去?
别无选择,纵然明知出口的血泉有多么危险,也只能如此。借着国王手中火把的光亮,二人蹑手蹑脚退进甬道。耳边传来流水声,迦罗看到了水渠。
为了方便游泳,狄克替她将猎枪背上身,随即按照方才的样子抱上脖颈,二人吸足一口气,迦罗就带着小男孩,重新游回要命的血泉池。
*******
老实说,她不是不想观望一下情况再冒头,无奈一口气已将用尽,迦罗实在憋不住了。
“哗啦”水声惊动卫兵,重回金星神殿,也就重新回到生死险境。
这下轮到狄克冲在前,首先扑向一个卫兵,眼疾手快夺刀在手。
“姐姐,跟着我!无论如何必须冲出去!”
“快,那女人回来了!快抓住她!”
眼看大队卫兵潮涌而来,迦罗一颗心快要停跳,在狄克的拼死护卫下左逃右窜,跑过一层石廊,猛一抬眼,她才骤然想起幸运找回的猎枪。天!该死该死!怎么忘了这个?!
“狄克,把枪给我,快呀!!”
围剿兵丁太多,二人很快被冲散了。迦罗放声大叫,急得满头大汗。狄克听到了,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往这边靠近。
“姐姐,往大门跑,不要停!接着!!”
狄克放声呐喊,随着声音已将猎枪用力抛过来。迦罗伸手去接,谁知飞跃半空的猎枪骤然被一根横里伸来的长矛打落在地。
该死!!
迦罗暗自咒骂,眼看猎枪落在众兵丁脚下,她想捡回来却根本够不着。
一声断喝当头起,一个眼看就要抓住她的卫兵被人自背后砍倒在地,狄克放声大喝:“往大门跑!不要停!快啊!!”连声催促,他赫然冲进卫兵丛,去捡掉落的猎枪。
迦罗快急疯了:“狄克,不要捡了,快回来!!”
狄克终于捡到猎枪,二人不顾一切拼死冲向大门,眼看生路已近在咫尺,落在后面的小男孩放声呼唤:“姐姐,接着!”
迦罗回过头,而眼前所见,让她顷刻窒息。
火光映照下,一道鲜红色的水流如同有生命一般,自背后径直扑向小男孩!狄克被卷住了,下一刻即被水流带飞着腾空而起!
“狄克……不!!”
今生的最后一眼,小男孩狄克看向迦罗,露出一抹悲伤的微笑,将手中猎枪用力抛向她!
迦罗终于接住了猎枪,眼泪狂流,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几乎是神经质的拉开枪栓保险。然而,还未容子弹上膛,如灵蛇般的水流已在眨眼间将小男孩拽进血泉池!
“狄克?!不要啊!!!”
就在迦罗不顾一切想冲进去的时候,忽然被一道手臂拦抱住。由于力道太猛,她整个人都被带飞起来。等到回过神,入目是一双冰蓝色愤怒如火的眼。
王子?!
*******
金星神殿骤起变乱,很快惊动本就距离不远的王宫。在议事厅开完战前会议,王子刚刚出来就迎面碰上慌张报信的木法萨。
“这个死女人!她是不是疯了?!”
王子险些气背过去,顾不得其他,连忙带领卫队火速赶往金星神殿。来到门口,正撞上迦罗发疯一般还要往里冲的身影。
“狄克……狄克还在里面,救他!!”
“走!!”
迦罗恸哭失声,王子却押着她不由分说上马车。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凯瑟王子知道,她这回的篓子算是捅大了。就算狄克真在里面又该怎么救?连他都不曾看到小男孩的身影,无凭无证,又是擅闯神殿闹到不堪,这回算是让卡玛王后占足了理,向她去要人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
“不——!求你……不能走!救狄克呀!!”
迦罗激烈挣扎,却挣不开王子的钳制,回到奥斯坦行宫,王子泄愤一般将她狠狠扔在地。如火的愤怒在瞬间爆棚。
“说!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跑去王后的神殿干什么?存心作死吗?!”
王子气得声音都变了,脖子上爆出青筋:“还有脸问我要狄克?你怎敢求得出口?刚刚逃过一场刑罚才有几天?你是不是非要折腾死才肯甘心?!”
“我不是……”
迦罗百口莫辩,哽咽恸哭到难以成言。
王子逼到近前,一字一句厉声问:“说!为什么跑去金星神殿?你想干什么?”
“我……我只是……想找回猎枪……”
迦罗抽泣着,结结巴巴低声回应,不想这再度激怒王子,他一把揪住她的胳膊,愤恨的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不说实话?在我面前撒谎你还嫩了点!给我老实说!你到底是去干什么?”
迦罗无言以对,她的沉默让王子的怒火一发不可收:“该死的女人,你真就以为我不会宰了你吗?!”
“殿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书记官鲁邦尼突然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块粘土板:“殿下,有你一封信……”
“滚!”
王子现在哪有心情看这些,谁知鲁邦尼却走到身边拽住他,一字一句的说:“殿下,你最好看一看。”
*******
粘土板书写的文字,赫然是小男孩狄克留下的。他在信中原原本本道出前因后果,迦罗为何偷溜上街,又为何盯上最最危险的金星神殿。
“王子殿下,请原谅我的任性,哈娣族人只会遵从自己的心。刑场归来,我便对自己立誓,无论等在血泉池的是什么,但如果这是迦罗姐姐的心愿,我就一定要帮她去完成,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到如今已成遗书的留言,王子拿在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哪里找到的?”
鲁邦尼说:“放在前厅,殿下每日批阅的文书堆上。我记得很清楚,奉命去王宫列会前还没有,一回来就看到这个。”
王子闭上眼睛,剑眉蹙皱眉心,如火的愤怒,都被一股因悲伤而起的空洞茫然所取代。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几乎快让胸膛炸裂的愤怒究竟从何处来。一直以来,他是最有觉悟的在上位者,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信奉一句话:愤怒是出于无能。发飙跳脚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而只能让怒火冲昏头脑,以至作出更愚蠢的事。多少年来,连身边最亲近的幕僚都不曾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多少大事临到眼前,都不能破坏他的理智。可是现在呢?这到底该作何解释?
风流王子万人迷,女人对他而言同样也只是生活的调剂。任凭欢爱无数,却不曾有谁能走进他的心,一如不能走进这座行宫一样。男人的眼里,看的是天下!他是根本不会把女人放在心上的人,也就更莫谈去为之恼羞成怒。
是啊,他的怒火到底从何处来?真的是因为她胡来闯祸,还是因为……她今夜差点就没了命?可是……就算真赔进去又能怪谁?咎由自取,最终难逃一劫,大概也只能归结为神明的旨意就是如此。那么,他又在恼恨什么?是没见过傻瓜还是没见过死人?血腥战场多少征战,他还有什么样的死亡没见过?却又有谁,能这样扰乱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王子的眉心越皱越紧,他不想承认,但却无法逃避事实——他被刺伤了!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急着回家,为什么?她会这样急于离开?难道说……在他身边,朝夕相处,竟不曾有半点留恋?!
&bp;&bp;&bp;&bp;狄克的尸体是在第三天清晨找到的。郊外荒野,冰冷的尸身被随手抛弃。再不见双头鹰,小男孩尸身脊背,整张皮肤竟已被剥去,暴露的血肉招引蚊蝇,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怪响。
迦罗长到今天还不曾亲眼见证过死亡,也就更莫谈是认识的人、亲近的人,在几天前还亲亲热热叫她‘姐姐’的人!当小男孩惨遭剥皮的尸体乍然入目,迦罗的精神在一瞬间崩溃!苍茫旷野,她抱头倒下去,发出撕心裂肺的痛悔尖叫!
王子面色阴沉,最终只发出一声低沉叹息,轻声说了句:“收尸吧。”
*******
迦罗迅速的憔悴下去,眼泪流干了,如同被抽空灵魂的躯壳。她终日不说话不吭声,不吃不喝也无法入睡。昔日素描画像摆到眼前,小男孩灿烂的笑容,还有那漂亮的家族图腾,所有这一切,如今都成了最痛彻心扉的残忍纪念。
迦罗没法原谅自己,脑子里挥之不去只有那个梦魇般的声音——都是你的错!
她该怎么办?在一条逝去的鲜活生命面前,对不起……这样的道歉显得何其苍白。握着猎枪,迦罗的指甲都因用力而发白。她有多么愚蠢啊,以为有一件现代武器就能傲视这个古老的世界,可结果呢?她非但谁都没救了,狄克岂非正是为了帮她捡回猎枪才无辜葬送?
喉咙像堵了大石,嗓音早已哭哑,她知道,是因为自己才剥夺了一个孩子的人生。狄克还不到12岁啊!如果不是她的自作主张,小男孩怎会死?或者再往前推演,迦罗甚至开始后悔那一场刑场大闹。如果干脆就让狄克挨了四十鞭,他也就不会觉得欠了什么情,也就不会在那晚跟去神殿。可是……再往前说,他又为什么非要挨鞭子呢?所有的一切岂非还是因为自己?!在这个古老世界,她就是个格格不入的怪异存在,如果根本未曾出现过,是不是所有一切也都根本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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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的伤心自责,王子什么话也没有说。清晰感受到那份无法原谅自己的痛苦,他保持沉默。直到这天,王子一身金甲、威武披戴战袍,走到身边拉起她没有任何解释,只说了句:“跟我走!”
清晨,初升的阳光普照大地,王子带她一路出城,就登上了即将出征的战车。迦罗因眼前所见而瞠目。哈图萨斯城外,规模壮观的军团整齐列阵,旌旗飘展,乌压压铺满旷野,一眼望不到边。然而,这么多人在旷野列阵竟异常肃穆,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到,直到王子现身,乌压压大军齐身叩拜,千万军人行动划一,由动作而来的整齐声响震动大地,训练有素的军团阵容一目了然。
迦罗瞠目结舌,看看王子,不知道他意欲何为:“这是……”
“出征。”
王子简单一句算是回应,此时,哈图萨斯城头站满了人,以国王为首,多少元老权贵皆来为军团饯行。骤然看到王子竟带着女人一同登战车,城头上立刻一片哗然。
首先第一个,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就立现怒容:“凯瑟,告诉我你在干什么?莫非是打算带宫妃上战场?这未免太荒唐!!”
万军之前,王子面不改色,忽然一把将迦罗托上肩头,面向威武军团朗声说:“这个女子,是在金星初升的吉祥日,从阿丽娜神庙的泉水中走来。不属于这世上任何一族一国,乃是王者的守护神赐给帝国的礼物!有阿丽娜同在,打击异族、开疆拓土,赫梯勇士必将百战百胜!”
军团沸腾了,霎那间‘阿丽娜’的高呼响彻旷野。
而城头上,从苏毗乌利一世到卡玛王后,包括所有在场权臣都闻之变色。国王真快气死了,暗骂这个逆子,简直是胡闹没了边。可是万军当前,他总不能当众臭骂做事出格的不肖子吧,出征在即,让全军统帅损了威仪总不是国王乐见的结果。
于是,拜别王城,凯瑟王子就这样带着迦罗一同出发。直到上路后,他才拿出迦罗的行囊:她的猎枪,还有那一整盒子弹。
“你的东西,记住,出征在外,武器不可离身。”
迦罗已经完全被他搞糊涂了,当众说自己是什么阿丽娜,这……怎么回事啊?
王子叹了口气:“从你出现算一算才有多久?你自己倒说说是已经惹了多少风波?如果纯粹是对付王后还好办,现在却连父王都已对你生出敌意,你可知道这有多麻烦?所以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阿丽娜的化身!无论到了何时何地,不容否认!”
迦罗有些明白了,她凭空来到这个世界,无国无家、无名无分,根本就是一个充满怪异的存在。如果,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都对她无法相容,那除非是和神明扯上关系,否则她很难有立足之地。
心头传来莫名悸动,她看着王子,眼神中复杂的感触难用笔墨形容。不知怎的就握上他的手,实在很担心的问:“那你呢?撒下这种弥天大谎,冒犯人人敬畏的神灵,国王岂非都要被你气死了,你的麻烦又该怎么办?”
王子低头看着她的手,极其自然十指交错,握在掌心。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嘴角已经扬起一抹笑容:“女人,管好自己就行了,其它事用不着你操心。”
*******
大军在号角声中开拔远去,回到金星神殿,卡玛王后重重一声冷哼,露出十足残酷的笑容:“凯瑟·穆尔西利,你不敢把祭品留在哈图萨斯,以为带着一起上路就能保平安?哼,天真!阿林那提,那实在不是一个她应该出现的地方呀!”
美丽的王后一挥手,暗影中的幽灵立刻来到身边,王后微笑着说:“去吧,给我们哈娣族的朋友,送一件礼物。”
*******
出征大军一路向太阳升起的地方进发,这还是迦罗自失落以来,第一次看到哈图萨斯以外的景象。这片土地与3400年后的土耳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古老世代,大河山川还没有受到丝毫污染,自然依旧保持着壮丽的原始之美。放眼望去是没有边界的高原,远处天边是隐约可见的雪山,天空很蓝,空气也很新鲜。
几天行军过后,一条大河汹涌壮观的横在眼前,王子告诉她:“这是克孜勒河,因为夹杂着附近的泥土所以看上去是红色的。”
迦罗惊讶的瞪大眼睛,这就是克孜勒河?
克孜勒河源自安娜托利亚东部,绕了一个大弧注入黑海,土耳其现在还依照它古老的习俗称之为红河。迦罗记得,土耳其之行她曾经路过这里,可是看到的景象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河面壮阔,少说也有几十米宽,大军来到河边,早有附近驻扎的军营备好大批渡河船只。军兵、马匹、粮草还有各种辎重装备一批一批陆续过河。
因军团阵容庞大,摆渡克孜勒河实在是一项繁琐而缓慢的过程,整整用了一天,到日落时分才总算全部渡河完成。迦罗看得奇怪:“为什么不修桥?有了桥梁不是就方便多了?哪用耗费这么多时间呢?”
王子一愣,似乎是她问出了非常奇怪的问题:“如果是小河小溪,修个木桥石桥倒是可行,这么宽的大河怎么修?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这下轮到迦罗愣住了,修不了?难道说……是古老世代,工程学还达不到这种水平?
入夜扎营,王子带她来到河边,指着静夜中流淌的大河水告诉她:“以前,我们赫梯人就住在这条河的发源地,虽然现在帝国已经拓展了十几倍的疆土,但是克孜勒河的发源地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阿林那提就在河的另一边。”
阿林那提?!这个字眼让迦罗心头一跳。对对,她突然想起来,听狄克说过的,他的家乡阿林那提遭遇蛮族入侵,如今正在开战,王子即将带兵驰援。那天晚上金星神殿之灾,岂非就因逮住王子和卡玛王后都在议事厅出席战前会议的机会?
“你是说……现在就是在赶往阿林那提?”
王子看看她的表情,已经知道她在想了什么,因而故意转移话题说:“位于东方的米坦尼帝国,你听说过吗?”
迦罗茫然摇头。
王子告诉他:“当今世界,赫梯、埃及还有米坦尼,是齐肩并立的三大强国。三强争斗数百年来无止息。在米坦尼,国王让政。大权都在摄政太子马库赛尼的手里。这个家伙是以残暴著称的铁血人物,主政上位18年,与帝国多有交锋。双方对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利益争夺也在日渐升级。到了今天,全线开战拼出个最后结果已是无可避免。”
他转头笑问迦罗:“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是阿林那提遭遇蛮族偷袭了?”
迦罗若有所悟:“你好像说过……哈娣族人是帝国铸剑师,所在城邦阿林那提……是最重要的兵器制造大本营。”
王子点点头:“此次偷袭入侵的是北方蛮族兹瓦特纳人,他们的土地盛产金沙却几乎没有锡矿。要知道,锡虽然不是制造兵器的原料,但是在金属冶炼的过程中,如果没有锡,那是万万造不出刀剑的。而米坦尼北部领土锡矿丰富,储量惊人,两方因此一拍即合。多少年来,兹瓦特纳人都是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最有力的同盟和帮凶。此次入侵阿林那提,他们分明就是米坦尼点燃战火的探路先锋。”
“这么说,他们一定很厉害?”
迦罗有些担心起来:“阿林那提是狄克的家……听说他有三位姐姐,该不会也都被卷进战争?她们……会有危险吗?”
王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实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是说‘哈娣三姐妹’?哈,要是轮到你来替她们担心,霸王花也就干脆别混了。”
他摆摆手说:“不用乱想,在阿林那提,哈娣三姐妹是人尽皆知的厉害人物,一旦拿起刀剑,多少男人都不是她们的对手。真要要说危险的话,嘿,倒是她们的刀下鬼才真叫可怜吧。”
迦罗黯淡下去,那又如何呢?阿林那提……她该怎么去面对狄克的家人?最疼爱他的姐姐们,纵然是女中豪杰霸王花,大概……也会伤心欲绝吧!
*******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兵器制造的大本营,阿林那提城中突然一声断喝打破清晨寂静。
“把叛徒带上来!”
众人簇拥下,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押进大帐。
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站在中央,眉宇间尽显英气,她就像一柄最锋利的刀,她的眼神在发怒!她!就是“哈娣三姐妹”的大姐纳岚!
看到被押进来的叛徒,大姐纳岚一声冷哼:“部族蒙难,我还以为是有外邦人在捣乱,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的族人。”
男人吓得痛哭流涕,颤声道:“大姐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大姐纳岚勃然大怒,厉声道:“身为哈娣族人,居然串通外族出卖同胞!你可曾想过,被出卖的人中有你自己的父母姊妹!”
男人恸哭失声:“大姐,饶了我吧,我只是太穷了,到今天都娶不起老婆。我……我只是想早一点成亲生子……
“所以,为了一袋子金沙,就把你的同族至亲全都出卖了?”
大姐纳岚这下更怒,拔出利刃以刀尖相指:“蜜蜂终日忙碌才能酿出香甜的蜜汁,蚂蚁从不懒惰才会筑出壮观穴巢。每个人,众神都会赏赐他按照劳碌所应得的福分,想要过上更好的生活本无可厚非,但因此出卖同胞就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男人全身乱颤缩成一团,只是一个劲的哭求:“我知错了,求大姐饶命,就饶了我这次吧,我……我对众神起誓,再也不敢了!求大姐……就看在我年迈的父母,还有年幼的妹妹情面上,我死了,以后谁来为他们主持家业啊……”
此时,男人的家中父母幼妹都在帐篷里,羞愤交加早已哭做一团。
大姐纳岚一声冷笑:“怎么?到了现在想用家人来做挡箭牌?可是你为了一袋子金沙给入侵者带路的时候,可曾为她们考虑过!她们的脸面!她们的荣誉!现在统统都毁在你这个不肖逆子的贪婪胃口上!”
说着,纳岚转向男人的父母幼妹,朗声道:“不要哭了,族中有的是英勇的好男儿,族长自会挑选最优秀的来帮你们主持家业。至于这个羞耻的叛徒,从此以后与你们无关,谁若敢因为这人而嘲笑你们,我听到了绝不轻饶!”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挥剑砍断男人身上的绳索,冷冷道:“叛徒!你也曾经是哈娣族的同胞,我给你最后的尊严。站起来!想要活命就自己争取吧!”
*******
王子军团刚刚进入阿林那提领界,前方便有消息传来:兹瓦特纳人已被赶出阿林那提城邦,退向北部高地重新集结。
“果然不出料想!”
王子看到飞鸟传书,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迦罗不懂,跟在王子身边的木法萨不无骄傲的告诉她:“哈娣族人性情刚烈,自古民风骁勇善战,此番保卫自己的家园,当然更是不惜任何代价。因此任凭是谁,即便依靠一时偷袭进犯城邦,在哈娣族的顽强抵抗下也一定呆不住。”
又过两日行程,到这日天近黄昏,王子军团终于抵达阿林那提。远远遥望,已能看到大批哈娣族人等在城门,似乎是在迎接王子一行。随着距离拉近,能看到一个健壮威武的中年人,手持开山大斧站在最前,而在他身后,则并肩站立着三个年轻姑娘。女子容貌个个绝美,如果忽略全身披挂的甲胄戎装以及脸上的杀气,相信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见到这般美貌的姑娘,都不免醉倒倾心。
王子金驾战车来到哈娣族人面前,手持开山斧的中年大汉跪拜下去,朗声说:“哈娣族长哈罗斯,带领族人恭迎王子殿下。”
王子挥挥手命他起身,微笑着说:“当此非常时期不必多礼,天色已晚,还是先进城再说吧。”
谁知以哈罗斯为首,哈娣族竟无人让路,以性情暴烈而闻名的族长忽然举起开山斧,直指金驾战车上此刻就呆在王子身边的迦罗。
哈罗斯的神情骤然严厉,愤怒如火的眼神如同看着仇敌,厉声大喝:“殿下可以进城,但是这个女人必须留下!哈娣族誓言追逃杀子大仇!今日必须用她的血,来祭奠狄克的在天亡灵!”
&bp;&bp;&bp;&bp;赫梯帝国专司武器供给的大本营,如果走进阿林那提就会看到,这座城市的中央竟是一座露天的矿场。矿场深坑中,富含碳硫的矿石因长年堆积氧化,都冒着股股青烟。城中冶炼熔炉作坊林立,与其说阿林那提是一座城市,倒不如说更像一个打造兵器的大工厂。
处决叛徒,阿林那提即将上演‘哈娣之舞’。
在露天矿的深坑边缘,一条狭窄木梁悬空而卧,在其正下方竟是一口巨大熔炉,烈焰翻滚,透出十足恐怖的味道。若是不小心掉下去,只怕眨眼就要成灰。
此刻,大姐纳岚与叛徒从两个方向彼此相迎着走上狭窄木梁。这是哈娣族专门对叛徒使用的处刑方式。按照族规,族人犯下任何过错都可以获得改正机会,唯独不能当叛徒。叛变的人即会由大姐纳岚亲自执行‘哈娣之舞’。
大姐纳岚举起手中刀,厉声大喝:“叛徒,打败我是你唯一的活路,来吧!”
生死一线,极刑之地,输就是死!这个道理每个人都很清楚。为了免于一死,为了活下去,被处刑的人常常会表现出远超过平日的勇气和力量,然而,面对大姐纳岚,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根本没有意义!
掉下去了!熔炉中发出短促惨呼,叛徒眨眼间即被炉火吞噬,化骨扬灰。
大姐纳岚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冷声道:“背叛族人,就是这种下场!”
强悍的霸王花,引来族人声声喝彩。谁知在欢呼中却忽然传来格外不协调的悲惨哭声。
“大姐……你就是大姐纳岚吗?救我……求大姐救我性命啊。”
“嗯?”
哈娣族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大姐纳岚更是满心疑惑。走下行刑木梁,就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扑倒面前。女子满身肮脏,衣衫褴褛,乍看上去就像一个逃难的难民。
“你是谁?为何喊救命?”
女子似乎受到致命惊吓,‘哇’的一声就放声大哭:“大姐救我啊,我是从奥斯坦行宫逃出来的,狄克死了,我看到了一切,所以她也要杀我。我……我不想死啊,想尽办法逃来阿林那提,现在只有哈娣族人能救我了……”
大姐纳岚勃然变色,一时间只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她一把抓起女子骇然变色:“你说什么?狄克……我弟弟死了?这怎么可能?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女子一边哭一边摇头:“大姐,我本是宫里的下等奴隶,只因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怕也活不成了。我……我实在太害怕,所以连夜逃出来……狄克一直待我很好,所以……所以才觉得应该把这些东西……替他送回家……”
说着,女子递上怀里的一个包裹,打开刹那,大姐一声尖叫,强悍的霸王花险些瘫倒在地。金项圈!她看到了自己亲手为弟弟打造的金项圈,只是如今分明已被揉烂变形。还有另一件更让大姐纳岚停顿了呼吸——这赫然是一张风干的人皮!上面纹画着暗青色的部落图腾双头鹰!
“啊————!!!”
霎那间,大姐纳岚几近崩溃,揪住避难女人嘶声追问:“是谁?!是谁害了我弟弟?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张人皮震动哈娣族,族长哈罗斯,还有二妹凯伊、三妹萨莉,闻讯赶来看到双头鹰图案的人皮霎那,无不是惊骇莫名,放声恸哭。他们的至亲啊,哈娣族首领唯一的独子继承人,居然被人剥皮惨死,这让暴烈一族如何受得了。
哈罗斯声色俱厉追问经过:“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儿子跟在三王子殿下身边,一直都很受殿下照顾,怎么会突然就死了?还死得这么惨?”
逃难女子说起事情经过:“王子殿下固然待狄克很好,可是他新近收纳的一个宫妃却不是这样的人。那个女人行动做事处处充满怪异,她……她真是太可怕了。”说着便又大哭起来。
大姐急声追问:“她到底做了什么?”
逃难女子颤声说:“这个女人的心机实在太可怕了。就在狄克遇难前不久,他还曾经历过一场劫难。也不知卡玛王后是用了什么方法,给狄克灌下了血泉水,结果令狄克迷失心智,当街向王子举刀。后来,狄克以刺客之罪被拿下,幸亏是有王子殿下的极力争取才免于死刑,而判了四十鞭。”
哈罗斯和三姐妹都吃了一惊,竟不知道至亲在王城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
逃难女子接着说:“行刑那天,王子殿下所纳的这位妃子,还曾大闹刑场,坚决要把狄克救下来,甚至拦在身前,说要替他挨那四十鞭。结果硬是逼得王子殿下都在众人面前撒谎,说根本没有行凶这回事,才让狄克逃过一场鞭刑之灾。当时所有人都好感动了一把,狄克更是把她当成亲人一般,可谁知道……谁知道……”
逃难女子全身颤抖:“直到她亲手杀害狄克时,我听到了……她喃喃自语微笑着说……说她是看上了狄克的皮!是因为喜欢这个纹身,想弄来当收藏品,那日刑场,纯粹是担心抽烂了藏品而已……”
哈罗斯和三姐妹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天哪!他们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变态的女人,只因为喜欢一个图样,就……就要杀害一个活生生的人?!
逃难女子越说越害怕:“那个女人的想法……正常人根本想不出来,杀害狄克后,为了不让殿下追究,她又刚好借着狄克曾遭暗算的事,极其自然又推到卡玛王后头上,说是他们一起上街遭遇王后袭击,把狄克之死说成是王后干的,结果王子就深信不疑,甚至还安慰她不要太伤心……”
女子说着说着又哭出来:“我……我怎么这样倒霉,偏偏不巧就撞见了她的真面目。当时她手里拿着狄克的金项圈还有人皮,看到被人发现,当场就想要我的命。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想活命只能和她拼了。扭打的时候抢到这些遗物,我就再不敢停留的逃出来。族长大人,你们不知道,那个女人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就迷惑了王子的心,听说这次来援救阿林那提,出兵作战都把她带在身边,甚至当众宣布她是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的化身。族长大人,你们想想,她都已经变成神明的化身,凭我这样的下等奴隶怎么逃得过手掌心?所以求求你们了,请务必保护我,我……我不想死啊。”
是他们听错了吗?凭这样恶毒的女人也敢妄称阿丽娜?守护王者的赫梯第一神?!
从哈罗斯到三姐妹无不是怒发冲冠。哼,王室宫廷,果然还是变不了的法则,恃宠跋扈,永远都是这些心如蛇蝎的女人成祸害!
大姐纳岚擦一把眼泪,厉声喝问:“她要来阿林那提吗?太好了!告诉我那个女人的名字,我发誓要把她对我弟弟所做的一切如数奉还!要把她千刀万剐,扔进铸剑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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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那提城外,气氛骤然剑拔弩张。面对哈娣族的复仇誓言,凯瑟王子只是叹息着摇摇头,狄克之死,暴烈一族会有什么反应,他早在意料之中。因此到这时不怒不惊,只拿出三样东西。第一件,迦罗曾经画给小男孩的肖像画;第二件,狄克的亲笔遗书;第三件,狄克随军而来的灵柩。
“现在,还需要我多说么?狄克是死在卡玛王后手里,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还请你们冷静一点,不要错弄是非,当心是在被人利用。”
王子自认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可是,他这次却似乎有些太乐观了。古老部族,没人见过素描画,也无心探究这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至亲家人只是看到了他们的孩子,那样灿烂的笑容,如今却已成永别。哈罗斯看着爱子画像放声恸哭,三姐妹抱着灵柩,更是无法止住眼泪。而至于那封遗书……
“不错,这是我儿子的笔迹,但我不相信这是狄克的意思!”
族长哈罗斯全部的胡须都因悲愤炸开了,大声道:“殿下不要总说我性情暴躁,不会静下心来思考。哼,谁都不是傻瓜,一颗脑袋无缺无损,我真的不会思考吗?看,就凭这里的一句话,我就不信是狄克的本意,这封遗书的来历一定有鬼!”
哈罗斯举起粘土板,大声道:“这里面说,我儿子是为了帮她实现心愿,甚至不惜向王子你隐瞒真相,仅凭这一句就纯属放屁!乌尔萨·狄克,我儿子跟在殿下身边也有两年,他是什么样的孩子没人会比生身之父更清楚。狄克对殿下的忠心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要说他会欺瞒王子,我宁死都不信!”
王子这下头疼了,皱眉呵斥:“哈罗斯,难道你是怀疑我分辨是非的能力有问题吗?”
哈罗斯气得胸膛起伏,瞪着车驾上的迦罗,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哼,起初听到有人说,殿下是如何被这个恶毒的女人迷惑心灵,我还有点不相信。凭三王子的威名这怎么可能呢。可是现在,我却不能不信了。连出征作战都带着宫妃一路同行,这真是我认识的三王子吗?!这怎么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哈罗斯!”
王子被激怒了,冷冷一哼提醒他:“给我听清楚,这个女子是在金星初升的吉祥日,从阿丽娜神庙的水泉中走来,不属于这地上任何一国一族,乃是王者的守护神赐给帝国的礼物,是阿丽娜的化身!有阿丽娜同行,是为护佑战场上的勇士!”
护佑?!
大姐纳岚一声冷笑:“吾王陛下加封卡玛王后担任金星神殿的大神官,岂非也是为了‘护佑’帝国,说她是金星之神伊修塔尔的化身?可事实怎样?难道殿下不清楚?莫非……现在竟轮到殿下自己了?竟也要重演悲剧,也要造出个‘护佑’帝国却滥杀无辜百姓连眼睛都不眨的‘女神’来吗?”
王子被结结实实的僵住了,身边忠心仆从木法萨急切开口争辩:“你们好糊涂,如果坚持不肯相信,不妨亲自去王城走一遭。你们知道吗,狄克曾遭王后暗算,被灌下血泉水,结果当街袭击王子被判以重罪。整整四十鞭子的刑罚,幸亏是有阿丽娜不顾一切拼命拦阻才让狄克逃过一劫。当时刑场上的一切,哈图萨斯的百姓全都亲眼目睹,你们说,如果她有心杀害狄克又何必如此?”
“是啊,让鞭子抽烂血肉,还怎么剥皮来做收藏品呢?”
二妹凯伊风风凉凉接口,眼神里弥散的全是愤怒。而在她身边,年纪最小的萨莉更是毫不客气,指着鼻子大声诘问:“王子殿下,你一心袒护这个女人,到底是有什么根据敢坚信她没有害人。有本事殿下让她自己站出来,倒问问她敢不敢到众神面前立毒誓,说我们的弟弟不是被她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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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娣族人的声声责问,就像一把又一把的钢刀,插进迦罗的心。眼泪无声狂流,有生以来她不曾这样愧疚、这样无地自容过。终于,她再也受不了,大声开口说:“是!是我害死了狄克!我对不起他!!”
王子勃然变色,转过头厉声呵斥:“闭嘴!在这里胡说什么?”
而这一边,哈娣族人更顷刻大怒,哈罗斯哈哈大笑起来,眼神愤怒如火:“好啊,这女人都已亲口承认了,殿下竟还要护着她?!莫非殿下根本就是知道真相的,是存心替她遮掩?”
王子难言那股懊恼,死女人!不会说话乱开口,她还嫌状况不够糟糕吗?
可是,迦罗看着眼前悲愤的狄克至亲,分明是已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的说:“我欠的,我来还!”说完便要转头下车。
“给我站住!”
王子一把拽住她,迦罗用力甩开王子,顷刻激动起来:“放开!我的事不用你管!一命尝一命,亏欠的血债本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抹平的。再说一遍,我欠的!我来还!”
当她骤然发怒,那双碧绿色瞳仁中闪烁的凌厉的光,竟让王子都不由心头一颤,是错觉吗?她……
迦罗下了马车,来到哈娣族长和三姐妹面前,满目悲伤向他们伸出手说:“拿走吧,这条命……我还给狄克。”
哈娣族人这才有些愣住了,愤怒稍作平息,族长哈罗斯一声冷哼:“哼,你这恶毒的女人,倒还有几分胆量。听清楚,哈娣族人从来不杀手中没有武器的弱者,就算是对罪大恶极的叛徒,也会给他最后的机会,你的武器呢?”
迦罗沉默摇头,哈罗斯说:“那好,跟我来!”
于是,迦罗在愤怒的哈娣族人的包围中走进阿林那提,王子不知在心中骂了多少个该死!这个可恶的死女人!她就那么想死吗?这分明是掉进卡玛王后的陷阱,她是不是疯了?!
可是,眼看事情到了这一步,纵是王子也没辙了,满心愤恨一同进城。到如今陷入哈娣族人无法平息的复仇怒火,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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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哈罗斯将迦罗带进露天矿坑旁的一处大岩洞。迦罗并不知道这里就是哈娣族最有名的圣地‘剑窑’。她只看到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向内延伸的空间一眼望不到边。火把映照下,只见溶洞顶上倒悬着无数锋利刀剑,数量之庞大令人叹为观止,所有刀剑都是剑尖朝下,直指地面,人走在下方不免胆寒。迦罗看得惊讶,暗想若是剑阵不小心落下来,恐怕遇难者难逃千穿百孔的命运。
来到剑窑,族长哈罗斯指着四处密密麻麻陈列的刀剑说:“挑一件武器出去决斗,我的女儿纳岚就是你的对手,除非你有本事打败她,否则休想再多活一刻!”
迦罗点点头,到了现在一颗心好像已被掏空了,她即不觉得害怕也没有丝毫恐慌,事实上,她什么想法也没有,茫然回应:“好,既然来到这里,就按哈娣族的规矩办。”
她不再说话,开始在剑窑里漫无目的的观望起来。这里的刀剑多不胜数,迦罗对此一窍不通,又哪里分得出好坏优劣?看了半天,她最终完全是随便拿起一柄通体全黑的铁剑,在剑林中平淡无奇毫无特别之处,也或许……是对‘普通’有着某种下意识的偏好吧,总之她不喜欢太扎眼的东西,而且……选择什么样的武器,对她来说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就是它吧。”
迦罗选定了,谁知族长哈罗斯的神情却在瞬间惊变,瞪大眼睛,瞠目结舌,看看她,又看看手中黑铁剑:“你……你选这柄?你……你确定吗?不打算改主意?”
迦罗一愣,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性情暴烈的哈罗斯,似乎一下子紧张起来,立刻走向剑林,将其中一件件的宝贝细数给她听,这一柄是何来历?那一柄又有什么传奇?一件一件数过去,足够演绎出世间最精彩的故事。
“这个……还有这个……不觉得更好吗?”
哈罗斯似乎是极力想让她作出其它选择,这实在把迦罗搞懵了,族长细数的那些宝贝刀剑,拿起来看看,由一件一件放回去,她最终还是认定黑铁剑。
“算了,就是它吧,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迦罗这样说着,没发现哈罗斯的额头上已冒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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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真的,哈罗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一个害死他独生爱子的恶毒女人,竟然……选了那柄剑!!
&bp;&bp;&bp;&bp;哈娣之舞?
走进阿林那提,当看到愤怒的铸剑师竟是要以这种方式为至亲复仇,王子的怒火在瞬间爆棚。荒唐!这简直荒唐透顶!
“不准去!听到了没有?!我不准你去!”
当迦罗走出剑窑,他死死拽住她,激动情绪几近失控。
“放开!我欠的!我来还!这件事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迦罗勃然发怒,王子则快气晕了。死女人!哈娣三姐妹的大姐纳岚,玩这种刺激游戏早已驾轻就熟,她知不知道‘哈娣之舞’意味着什么?一旦走上木梁她根本别想活着回来!众目睽睽,好心全当驴肝肺,拜托,她还知道自己是王子吗?!
然而,任凭王子怒气勃发大声喝止,迦罗的决心却不容动摇,为了让他放手竟不惜向王子挥刀。毫无预兆,黑色铁剑直劈手腕——她自己的手腕!挥剑下砍竟不见迟疑!王子大吃一惊,下意识拔剑相抗。
“当”的一声,虽说是架开她意欲自残的一剑,但是……
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一时间只怀疑是不是眼花了。王子那柄由族长哈罗斯亲手打造的宝刀居然应声而断!再看迦罗手中黑剑却毫发误伤!
一瞬间的震惊,迦罗扯开手,转身径直登上高悬于熔炉的夺命木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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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纳岚从另一端走上来,看看她手中黑剑,已经意识到这女人是从剑窑中选到了一件宝物。可是……想打败她,哼,不是只有一件宝贝就能行的。大姐纳岚为爱弟复仇的决心不容动摇,举起手中刀厉声大喝:“凶手!打败我是你唯一的生路,想活命就自己争取吧!”
木梁悬空数十米,如同站在无依无靠的摩天大厦。风声呼啸,而脚下熔炉蒸腾热气,无疑更要加剧空气对流。才刚刚登上木梁,迦罗就险些站立不住摇摇欲倒。等好不容易终于勉强站定,她却几乎没法挪动身形。低头看看,脚下熔炉烈焰翻滚,她此时距离地狱之火仅在一线之间,再等抬起头,大姐纳岚已怒喝着冲向她!
看着眼前狄克的至亲,迦罗流下痛悔的眼泪,任何人都想不到,她竟忽然将手中黑剑向木梁一戳,随即放开手,一动不动!
她……
大姐纳岚的身形因之猛然停顿,看到这般奇怪的举动,眼神中满是费解。
“你干什么?拿起你的剑!”
迦罗却说:“这是我欠的债,理应归还,又有什么理由向狄克的姐姐举刀?”
大姐纳岚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恨声说:“我命令你拿起来听到没有?哈娣族人从不杀手中没有武器的弱者……”
嗯?等等。说到这里大姐似乎猛然醒悟,下一刻便哈哈大笑起来,眼神愤怒如火:“那避难的女子果然没说错啊,你这女人的心机不是一般的可怕。就因为听到哈娣族人不杀手中没有武器的弱者,所以才想到用这种方式保活命是么?你简直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迦罗一愣,即悲伤又倍感荒唐:“如果你是这样理解……那好吧。”
她重新拔出黑铁剑,持剑在手几乎是在邀请的说:“来吧,现在我的手中有了武器。”
大姐纳岚一声断喝,因怒火点燃全部的勇猛直扑而来。眼看利刃已近在咫尺,谁知迦罗竟还是不动,一如狄克曾经留给她的最后音容,她露出一抹十足悲伤的微笑,下一刻,竟倒转黑铁剑,笔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木梁下响彻一片惊呼,王子快要窒息,什么意思?难道她是立定必死的决心?是想自杀了断?同一时刻,木梁上的大姐纳岚也是足足猛吃一惊,这个女人……她……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在那样一个比呼吸更短暂的瞬间,她对上那双碧绿色的眼,是如此清晰看到其中弥散的愧疚和痛苦。为什么?一个害死狄克的恶毒女人,在死到临头时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她……
眼看黑剑就要比她手中的利刃更早一步刺入心口,大姐纳岚甚至都说不清是出于什么理由,竟在最后一刻陡转剑锋,架开黑铁剑!
哈娣之舞执行多少次,大姐纳岚显然还从未碰上过如此出乎预料的状况。她稳健的身形都因之而乱。
“啊——!!”
收步太猛,再加上陡转剑锋,一阵风声扫掠她骤然失去平衡,大姐纳岚竟从木梁笔直摔下去!
“大姐——!!不——!!”
观望行刑的人丛中,看到此景一道身影怒吼着冲出来,那是一个相当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穿着哈娣族武士的戎装,就像一头充满危险杀伤力的黑豹。惊见大姐遇险,比哈罗斯更快,比两姐妹更惊,他第一个发出怒吼,不顾一切冲向木梁。
而在木梁险地,突来变故首先第一个是让迦罗大吃一惊,根本来不及多想,她连忙伸手抓住大姐。然而下一刻,迦罗自己也被带失了平衡,一头栽下去!
“神明啊,不——!!”
这下王子也惊了,霎那间失控也不顾一切冲向木梁。
迦罗发出尖声痛叫,栽落瞬间,她一手抓住大姐,另一只手上的黑铁剑竟鬼使神差砍进了木梁,万幸抓住黑铁剑,两个人才暂时没有直落熔炉。可是啊,迦罗抓的实在不是地方,她居然是一把攥住了剑锋!鲜血立刻顺着手掌‘嘀嗒’淌落,剧痛传来,嵌进木梁的黑铁剑也分明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一点一点向外滑落!
就要脱开了!根本等不及黑豹男人和王子冲上木梁,黑铁剑赫然滑脱,两个人都再无挣扎余地的笔直摔落!
霎那间,阿林那提响彻尖叫惊呼,哈罗斯,两姐妹,所有哈娣族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大姐————!!!”
掌心鲜血在半空飘散血珠,千均一刻,生死瞬间,只有一个念头充斥头脑!不!不行!她已经害死了狄克,又岂能再害死他的姐姐?!血珠飘散,迦罗碧绿色的瞳仁猛然收缩!
狂风!毫无预兆平地起!霎那间席卷着二人高高飘上半空!那风狂烈极了,将所有人掀翻在地,王子未等接近木梁就被狂风直甩出去,狠狠摔在矿坑外。
骇人狂风乍起乍落,等到一切平息,人们渐渐回过神来,慌忙四处寻找。
“大姐!”
黑豹男人第一个发现,大姐纳岚和迦罗都摔在露天矿坑外几百步远的地方,茫然起身,从死门关上走了一遭,二人竟奇迹般的没有大碍。
黑豹男人冲到大姐身边,抱起来已是满眼惶恐。
迦罗也坐起来了,掌心刺痛,看一看,黑铁剑居然也一并摔在手边。
“你这个疯女人!”
等她回过神,已落进一个愤怒又激动的怀抱,王子有生以来不曾体味过这种心脏骤停的恐怖滋味。一把搂过疯女人,几乎快要把她的腰枝掐断。开什么玩笑,若不是这阵突来狂风,她现在已经是尸骨无存了!
*******
自己还活着?天哪,好幸运!
惊魂稍定,无论迦罗还是大姐纳岚,到此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彼此。怎会刚刚好如此幸运突来一阵狂风?这……到底该作何解释?
“王子殿下,你是侍奉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神殿的大神官,难道是殿下……”
听到哈罗斯的猜测,凯瑟王子实在连鼻子都要气歪了:“你个就会乱发飙的暴汉!风神殿中的仪式你又不是没见过,你自己说,真要呼唤狂风是一套多么繁冗的程序?我有这个时间吗?”
哈罗斯一愣,想一想……也是啊,呼唤风神的力量必须静心祈祷,复杂咒语念错一个发音都没可能如愿,在当时那种境地,王子根本没这个时间,更没这份定力。
“那……这到底该作何解释?”
“你说该作何解释?”
王子一声冷笑:“怎么?到了现在还没看懂?这是天意!阿丽娜的化身怎会死在熔炉?这回总应该相信了吧?”
然而,杀子之仇何其深重!纵然侥幸逃过哈娣之舞,要他们冰释误会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姐纳岚眉头紧锁:“可是……阿丽娜的化身会害死我们的弟弟吗?她明明已经亲口承认……”
“汝未杀人,人却因汝而死。正因自责太深才会这样说,这个道理不难理解吧?”
王子重重一哼,只能耐着性子,将发生在哈图萨斯的一切原原本本说给众人听。
“你们不是非要证据吗?最简单的证据:就算她初来乍到不了解哈娣族是什么脾气,难道我也不了解?若真是蒙蔽了理智,是在混淆是非,袒护凶手,那你们说,我又有什么理由带她同来阿林那提?来干什么?送死?”
王子越说越生气:“一群糊涂虫,她是狄克立誓保护的人,是心甘情愿!即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木法萨也忍无可忍插口说:“就是啊,这些年来,殿下保护了多少哈娣族人?难道你们连这种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那封遗书的确是狄克留下的,无人造假,也根本造不了呀。你们倒是自己说说,哈娣族人的脾气是怎样?能有什么办法哄骗狄克,能让他违背真心写下这样的话呢?”
这下,哈罗斯连同三姐妹都被问住了。面面相觑,如同入了迷局。
“可是……那个从行宫逃出来的奴隶明明说……”
王子一声冷笑:“人在哪?带到我面前,我亲自问她!”
人证奴隶没能带来,因为她已经死了!当大姐纳岚带人来到藏匿避难者的密室,却发现那女人竟已面色紫黑,口吐白沫,分明已经死去多时。
哈娣族人这才大吃一惊,正因知道索命仇敌即将到来,才特意将这个避难的女人仔细深藏,这是外人根本不可能发现的避难所啊,怎会突然就这样死了?
********
王子听说时报以轻蔑冷笑:“如果说正常情况下办不到,就只有通过魔法才可能实现吧?哼,事情败露当然要死。怎么?到了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的愚蠢?阿丽娜是谁?她是卡玛王后一心索要的祭品!如果没猜错,就在这里,一定有她那个幽灵般的分身帮凶!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人带走,同时又顺便让哈娣族与我之间结下深仇,这可是一箭双收的好买卖啊。”
哈罗斯面有愧色,却依旧显得有些迟疑:“王子殿下,难道说……我们真的误会了……呃,阿丽娜?”让他改口如此相称,还真是勉强。
王子不想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了,一甩战袍冷冷说:“外敌当前,现在击退兹瓦特纳的入侵蛮族才是第一要务!你们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吧?还愣着干什么?召集长老、各部将军,开会!”
*******
夜深了,大姐纳岚陷入深深的迷思,不知多少次低头观望自己的手腕。几道深刻血痕清晰在目,让她一次又一次想起那生死瞬间。她为什么要抓住自己?为什么不撒手?她死了,她岂非就赢了?哈娣族人的规矩,经历哈娣之舞胜者得生,任凭再不甘心,也不可能继续向她索命。她又为什么要这样疯狂的抓住自己?指甲几乎陷进血肉,分明昭示着不容松脱的决心。大姐纳岚不明白,她因此又想起了在那双碧绿色瞳仁中看到的悲伤和愧疚。纳岚很清楚,眼睛是心灵之门,一个人再会说谎,她的眼睛都会泄露真相。难道说……她真是狄克甘愿拼上性命保护的人?为什么?大姐纳岚又实在想不出所以然。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能让狄克不惜欺瞒王子,又是什么样的理由什么样的人才能办到?
*******
天亮了,经过一夜商讨,王子就要带兵奔赴北方高地的战场。临行前,他本意将迦罗留在阿林那提城中。
“不用担心,误会已经解释清楚,更平安经历哈娣之舞,他们的脾气虽然暴烈,但不会继续难为你的。待在城里会比较安全。”
可是迦罗却连连摇头,不!她不要留下!
“这里是狄克的家,我亲眼看到他的家人有多么伤心悲痛,我……没脸待在这儿。”
她坚持一同离开,王子无奈,只能带她同赴战场。
高原山地起伏,兹瓦特纳的入侵蛮族在此集结大军,一场硬仗即将在日光下血腥上演。带兵出阵前,王子特意将贴身近侍木法萨留在本意。
“战场非儿戏,务必看住她,绝不能让她到处乱跑。”
木法萨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包在他身上,那个时候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竟然成了一个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bp;&bp;&bp;&bp;这还是迦罗第一次有幸亲眼见证战争。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血腥厮杀也随之在高地起伏的旷野拉开大幕。
放眼望,四处弥漫冲锋的号角和搏命厮杀,马蹄激起的尘烟遮天蔽日。
好壮观呐!站在高地大营,迦罗几乎忘记了呼吸。这就是上古时代的冷兵器战争吗?战场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是战车,每辆车有两匹战马牵引,车上站两人:车夫手举盾牌在左边,士兵手持长矛在右边。以战车为冲锋主力,数量更加庞大的步兵则是刀对刀,血溅血,纯粹以血肉之躯拼个你死我活。
迦罗根本不懂战争,因此也看不出其中的门道。幸亏有木法萨兴致盎然指着各方解释给她听:“王子殿下的战术一向犀利又完美,看,那些蛮族主力已经被穿插切割成几个小块,照现在的情形发展下去,被各个击破,彻底围歼纯粹是时间问题。哼,凭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怎么可能是殿下的对手嘛。”
迦罗看到王子了,纷乱战场,他身上绣金丝的战袍是如此醒目。王子战车所过之处,必是死伤成片,蛮族士兵血溅飞扬无全尸。
天哪,迦罗真没想到拿起刀的王子是如此可怕,由是观之,他往日对待自己实实在在要算太客气了。上古战场,刀兵弓箭充分彰显着野蛮的暴力之美。迦罗瞪大眼睛,完全看到入神。在王子统领下,哈娣族精英全员齐参战,她看到了族长哈罗斯,还有三姐妹这几朵传闻里的霸王花。想到小男孩狄克昔日的形容,是,他果然没说错,哈娣族人是不可能被打垮的。到了战场,每个人都是无人能挡的勇猛战将。
迦罗注意到,在大姐纳岚身边,始终跟随着一个年轻武士,如野兽般可怕的杀伤力为大姐纳岚紧紧护卫背后盲区,任何来犯者胆敢接近大姐,必要血溅当场,立死无疑。
迦罗瞪大眼睛,对!她想起来了,哈娣之舞骤起变乱,冲到大姐身边那个如黑豹般的男人不就是他么?他是谁?看起来……对待大姐似乎很不一样。
木法萨听说咯咯一笑,告诉她:“那个人啊,他叫布赫,一心一意恋慕大姐,在阿林那提人尽皆知。可惜大姐这么多年就是不肯表态,也无意成家,耗到今天都没个结果。”
迦罗听得惊奇:“为什么?”
木法萨耸耸肩:“这种事,外人怎么可能知道呢。天晓得是为什么。”
这样说时,迦罗又注意到另一件奇怪的事:“咦,为什么没有骑兵呢?骑兵在战场上的用处不是很大吗?”
木法萨一愣:“骑兵?那是什么?”
迦罗瞠目结舌:“不会吧?你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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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正午,战事明显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漫天尘烟,血流成河,被逼入绝地的蛮族分明也被逼出了底线。垂死挣扎中,赫然爆发最后的疯狂!
战场起变乱,三姐妹中的凯伊和萨莉陡然被蛮族狂兵隔断退路,二人虽极力奋战却未能杀开一条血路。一阵轰然巨响,蛮族狂兵的长矛插入战车车轮,两姐妹惊呼着狠狠摔下来。在马蹄张扬的战场,一旦摔倒在地是极其危险的事。因为身边的敌人不会容你站起来,只恨不得让马蹄生生踩碎你的脑袋!
武器断了,两姐妹狼狈躲闪,迟迟无法起身。大姐看到妹妹遇险,拼劲全力想冲过去,无奈他们被分割在不同地方,奋力相拼却难于靠近。王子、哈罗斯……所有人的情况都基本差不多,两姐妹显然是冲得太过纵深,远水难救急!
深陷包围,形单势孤,迦罗在高地大营看得清楚,战车!一辆足有四马拉的超大战车,正疯狂的直扑两姐妹!
不!迦罗这下再也呆不住,抄起猎枪清脆上膛,随手牵住营地一匹黄鬃马就翻身而上。
木法萨大吃一惊,连忙死死拽住她:“阿丽娜,你要干什么?不!不行!殿下不准你乱跑啊!快下来!”
迦罗狠狠一甩,厉声道:“放开!你眼睛瞎了吗,她们是狄克的至亲!”
说完呼喝座马,便头也不回狂奔而去。
“阿丽娜!!”
木法萨快昏倒了,天哪!他怎么忘了这个?这死女人若决心乱来,连王子殿下都拦不住!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快把她给我追回来!”
营地里的士兵连忙驾着战车追上去,可惜拼速度根本追不上骑马。
快啊!再快一点!她说什么也要跑进射程才可以!农场20年浸润的骑术,情急中迦罗分明是将一切都发挥到极点。顺着高地山坡直冲战场,看准一方陡崖,她一声大喝便揪着缰绳跳下去!
“殿下快看,那里!”
王子闻声转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迦罗顺着陡峭山坡俯冲而下,砂石翻滚马惊嘶,“砰”的一声,一人一马就落进战场。落地后她片刻不停留,一声呼喝,眨眼间又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到了现在,迦罗脑子里除了两姐妹已经什么都没有,自幼练就的技能完全是在无意识状态尽数施展。纷乱战场左冲右突,呼见利刃,她一声大叫连忙躲进马腹一侧——借马藏身。下一刻骤见眼前横阻战车,也来不及看清是敌是友,一声大喝扯缰绳,“呼”的一声,黄鬃马飞身而起,竟从战车上方横越头顶!
凯瑟王子不是没见过骑马的人,多少牧马人岂非都要靠这个赚营生?然而,会骑马和能够运用到战场的骑术,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眼看迦罗在乱军丛中辗转腾挪,借马藏身,下马点地躲偷袭,一个飞身跃空起……层出不穷的现代马术技巧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那种灵活与速度,立刻便让战车相形见绌。
王子瞠目结舌,这个死女人!怎么都不知道她还有这种本事?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两姐妹所在的地方终于进了射程,迦罗猛一收缰,夹紧马腹令黄鬃马原地提留,下一刻,战场上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巨响在旷野久久回荡,冲向两姐妹的战车,拉车马哀鸣嘶叫着轰然而倒,就在两姐妹眼前,一辆硕大战车瞬间解体!
耶——!
迦罗自从来到阿林那提,第一次发出兴奋尖叫,射击大赛的纪念奖看来也不是白玩的,关键时刻还是很准的嘛!一枪有了信心,随即又是上膛联射,震天巨响惊四野,两姐妹身边瞬即被清出退身地!
“快跑!快呀!”
也不管那么远之外两姐妹能不能听得见,迦罗放开喉咙用尽所有力气放声大叫。
到此时,整个战场都被惊呆了,有那么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哈罗斯、大姐纳岚还有身边的黑豹男人布赫,目睹此景的人无不瞠目结舌,天哪?那是什么?!
终于,有蛮族士兵回过神来,蓦然一柄利斧从背后直扑迦罗。
王子悚然心惊,连忙抽弓搭箭,‘嗖’的一箭结果偷袭敌兵。
“快!保护阿丽娜!快把她给我带过来!”
直到迦罗被扯上王子战车,他一把搂进怀里简直咬牙切齿:“你这个疯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乖听话?!”
把迦罗带到身边,王子暂时安了心,随即高举利剑放声大喝:“赫梯勇士们,看到了吗?阿丽娜发威了!恶贼胆敢犯我疆土,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家,冲锋!!”
太阳落山之前,进犯阿林那提的蛮族以被全歼的惨败告终,在此之后很长的时间,兹瓦特纳人都不敢再犯境,每当说起这场全灭之战都非常害怕,因为……亲眼看到神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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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清理战场。众人不约而同来到两姐妹今日遇险的地方,四周看一看,倒地的战马,还有好几个死掉的蛮族士兵,身上唯一的致命伤只是很小的一个小圆点。
哈罗斯格外困惑:“这是……她干的?从那么远的地方……连最强的硬弓都不可能企及,这是什么?”
王子何尝不震惊,只是非常成功的没有表现出来而起,淡淡说:“武器!非常厉害的武器!是她随身带到这个世界,一旦发威,这里的刀兵弓箭根本不是对手。”
大姐纳岚闻之变色:“殿下,你说这是……专属于她的……武器?”
天哪,凭这样的威力,若在哈娣之舞时拿出来,她此刻焉有命在?
王子鼻子一哼:“现在,你总知道应该相信谁了吧?哼,若真是杀害狄克的凶手,又何需对你客气?”
难言心灵震惊,暴烈如火的哈罗斯都彻底愣住,喃喃道:“拥有闻所未闻的武器……经历哈娣之舞能毫发无伤,她甚至……选出了那柄剑……这……天哪,难道说……她真是阿丽娜的化身?”
哈罗斯的喃喃自语,让在场的哈娣族人无不大吃一惊,大姐第一个叫出来:“父亲,你说什么?难道那柄黑剑就是……”
哈罗斯点点头:“不错!就是那柄剑!哈娣族历代守护藏于剑林的圣物,任何人都未能成功通过的试练,居然……就被她这么轻松的选出来了!”
至此,哈娣族人彻底惊呆了,王子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圣物?试练?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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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阿林那提城邦,族长哈罗斯带众人走进剑窑,捧出那柄黑铁剑来到迦罗面前朗声说:“你拥有世人闻所未闻的武器,今日战场救了我女儿的性命,经历哈娣之舞平安得生,又从剑窑中选出这柄剑……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怀疑你就是阿丽娜的化身。我们的阿丽娜呀,请回答一个我心中的疑惑:拣选武器,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了这柄剑?”
迦罗听得奇怪:“怎么了?不就是一柄铁剑?”
她轻描淡写一句话,不想却让威猛的族长吓得连退几大步,失声惊呼:“你知道铁?!”
这回轮到迦罗吓一跳了,更加茫然:“知道铁……很奇怪吗?”
哈罗斯胸膛起伏,久久不能成言。
王子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哈罗斯努力让自己平静些,转身招手说:“王子殿下,阿丽娜,请跟我来。”
岩洞剑窑最深处有一间密室,族长哈罗斯领人进屋,随即命令族人在剑窑外严密站岗,不准任何人靠近,说着又将密室的门仔细关好,插上门闩。以性情暴烈而著称的哈罗斯,从这一连串谨慎的举止,王子已经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
随后,哈罗斯走到密室角落,在看似残破的地砖上一跺脚,弯腰一抠就掀开一道暗门。这道暗门与地面浑然一体,若没有他的指点根本不可能发现。王子因此掀起好奇心,哈罗斯的脾气他实在太了解,真想不出有什么秘密,能让他耗费这么多心机小心掩藏。
哈罗斯从暗门下的地洞里搬出一个青铜打造的箱子。小心抬到王子面前,再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轴羊皮古卷。哈罗斯神色庄严,字句清晰的说:“殿下,这就是哈娣族代代相传,已经持守超过百年的秘密,是族人的灵魂之宝——炼铁术!”
炼——铁——术!!!
王子因这三个字震惊不已,一时间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哈罗斯……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是……”
哈罗斯朗声道:“殿下想必也听过,关于哈娣族的传说有很多,相传三百年前,有巨石从天而降,落入阿林那提城中,从而形成今日的矿场……”
是,关于哈娣族的传说,王子从很小的时候便已是耳熟能详。哈娣族与生俱来好像就是最杰出的刀兵匠,相传他们掌握着最先进的冶炼技术,却从来未曾示人;还相传他们拥有神秘力量,最犀利的武器乃是从神而来……在众多传说中,炼铁术无疑正是最具诱惑力的传闻之一,相传哈娣族人是从天外飞来的巨石中得到世间最可怕的武器,并且以此发明了炼铁术。关于炼铁术的传说存在已过百年,时间久了,人们渐渐都把它当成故事来听,很少有人会去考证它的真实性。
王子伸手触摸十二轴羊皮古卷,心情之复杂用言语难以表述。
“哈罗斯,你是说……世间真有炼铁术?多少年来就深藏在哈娣族的剑窑里?”
哈罗斯点点头,带着无比敬意述说起哈娣族的祖先:“王子殿下,关于哈娣族的无数传说并非凭空而来。三百年前,的确有巨石从天而降,当时的阿林那提还只是一个小村落,那块巨石几乎带来灭顶之灾。但是哈娣族人却幸存下来,并且因祸得福。先人们从这块巨石上发现了铁,它比任何武器都更坚硬百倍,打造出的刀剑即成圣物,无坚不摧……”
陨石?!陨铁?!
听到这里迦罗渐渐明白了,是了,3400年前人类文明还处在青铜器时代,炼铁的技术还没有被广泛掌握。在青铜时代,铁自然是最强的兵器。
哈罗斯指着迦罗手中的黑色铁剑说:“这柄剑就是从天外巨石上得来的圣物,名为玄铁剑。由天外之铁所造,乃是得以传世的唯一一柄。虽说铁矿哪里都有吧,但来自天外之铁却是可遇不可求,太稀少也太珍贵了。自从玄铁剑成功问世,它的无穷威力就让哈娣先人爱不释手,继而开启了对炼铁术的研究。经过多少辈人的呕心沥血,终于在我曾曾祖父那一代如愿以偿。”
王子闻之动容:“那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既然如此为何秘而不宣?若是早早用来锻造铁器,哈娣族岂非早已天下无敌?!”
哈罗斯摇头说:“事情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在曾曾祖父那个时代,世道比现在更加纷乱,战乱四起、各族纷争,力量此消彼长,一夜之间称王又在一夜之间败落,这种事情比比皆是。没有人能够看清时局的走向,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还能否存活。在这样的情势下,炼铁术就像一柄双刃剑,它或许能给族人带来前所未有的强大,但是稍有不慎,也会因为引来贪婪觊觎而给部盟招致灭族之灾。身为族长的曾曾祖父再三思量,最终决定将炼铁术的秘密掩藏下来。说炼铁术既是从天而来的神明厚赐,那么理当遵从天意的安排。所以,先代族长从此将玄铁剑藏于剑林,并且定下族规:就把这件圣物当作一块试练石,除非是有人能够从剑林中选出这柄剑时,炼铁术的秘密才能公诸于天下。”
说到这里,王子忍不住看向迦罗。
哈罗斯继续说:“几辈以来,哈娣族人都知道剑窑中藏有圣物,能找到者就是上天选中的继承人,但是可惜呀,这件宝物藏于剑林实在太不起眼了,它既没有华丽的装饰,也不见耀眼的光芒,既没有复杂构造,也无法让人一眼看出有何特别之处。就这样静静躺在刀尖堆里,多少从身边走过的人都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百多年来,竟始终无人能够如愿。”
王子听着,忍不住拿起幽黑的铁剑仔细端详,掂一掂,重量比他习惯的青铜刀剑轻很多。剑刃不见锋芒反光,黑黝黝的质地却似乎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颜色看起来很不均匀,似乎质地很糟。还有剑身的结构,通常刀剑都还会有两道放血槽,而这件宝物竟朴实无华到连这样简单又基本的附加构造也没有。啧啧啧,王子在心中暗猜,如果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选这柄剑吧,别的不说,仅凭这份轻飘飘的手感,用起来就非常不习惯呀。
哈罗斯在叹息,喃喃道:“哈娣族的子孙们,尤其是正统继承人,在接管族长之位以前都要经过这道试练,可惜啊,我所看到的事实,越是勇猛的人,越是会毫不迟疑将此剑扔到一边,选来选去找不到圣物在何方,莫非……这就是天意?”
迦罗听他说的这样玄妙,忍不住问:“有那么难找吗?那你呢,你在继任的时候有没有试过?难道也没找出来?”
哈罗斯说:“我当然试过,结果却是和所有人一样。前任族长在失望之余,只能将圣物指示给我,并且传下祖先禁令:除非有人寻得此剑,否则炼铁术绝不外传。”
王子起了好奇心,问迦罗:“对了,你是怎么选出来的?总该有点理由吧?”
迦罗一脸苦笑:“我只是随手拿的。”
“但总应该有点理由才对吧?”
哈罗斯也实在很困惑的追问起来:“如果纯属偶然,阿丽娜,那我后来又极力为你推荐其它刀剑,你却为什么一概不要,就是认定它了呢?”
迦罗笑得更难看,两手一摊:“因为……那些都太重啦,拿着都吃力,怎么当武器耍?”
&bp;&bp;&bp;&bp;迦罗的回答实在要让所有自命神勇的家伙就地昏倒,王子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受不了了,还真是服了她。
哈罗斯看向王子,朗声说:“殿下,如今哈娣族的戒条已破,炼铁术已经到了应该现世的时候,这十二轴羊皮古卷就是历代先人心血的结晶。从现在开始,哈娣族将要烧旺炉火,源源不断为帝国提供铁器刀兵,这是身为铸剑师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义务!”
王子闻之动容,尚武时代,胜者为王。对任何一个王权统治者,这都实实在在是一份令人欣喜若狂的大礼!
随即,哈罗斯又捧起玄铁剑,走到迦罗面前神情肃穆的说:“阿丽娜,哈娣族的先人们常说,圣物是会自己选择主人的,到今日我亲眼得见不能不信。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玄铁剑的主人,请收下它吧。”
迦罗瞠目结舌,这个……虽说现代人眼里一柄铁剑算不了什么,可是放在当下,这份礼物却实在太重了,她怎么收得起?
迦罗显出惶恐:“呃……这个……不用了吧。”
哈罗斯却说:“阿丽娜,这是天意。”
迦罗挠挠头:“我都不会用,拿在手里根本是浪费嘛,不然……送给王子行吗?”
哈罗斯仰天哈哈笑:“玄铁剑既然已经是阿丽娜的东西,要送给谁自然由阿丽娜自己决定,不必问我。”
于是,借花献佛转赠王子,也算是对多少次救命之恩的些许还报吧。
“怎样?喜欢吗?可惜这些东西我都看不出好坏门道。”
迦罗笑说着,王子拿起玄铁剑仔细欣赏,冰蓝色的瞳仁也因此放出炯炯光芒。一转头凑到耳边却忽然变得十足邪恶,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吹动热气:“记住了,以后晚上睡觉更要小心,这回再惊动本殿下就更不是闹着玩了,啧啧啧,换成这种级别的宝贝一刀砍下去,说不定真要当场结果小命儿呢。”
他……他他……迦罗一双眼睛立刻瞪圆了,拜托!帮他赚进宝贝不是为了这个吧?这家伙有没有良心?
这一边,哈罗斯已经开门走出去,转身招呼说:“王子殿下,请跟我来。”
王子咯咯一阵笑,扯上气鼓鼓的女人,就跟着哈罗斯走进另一处黝黑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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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
眼前所见再度让凯瑟王子瞠目结舌,这里赫然又是一处更加隐秘的刀剑大仓库,寒兵利刃数不胜数,居然还有独立设在洞中的冶炼炉和各种各样的锻打工具。
哈罗斯说:“王子殿下,看吧,历代以来,这便是属于哈娣族长一个人的秘密修行。”
王子真要惊呆了,此处岩洞里的刀剑粗略估算也有数千柄,拿出去就能即刻武装一支强悍军团。他难以置信的看向哈罗斯:“你说这些……都是铁剑?!”
哈罗斯微笑点头:“炼铁术虽然多年来不敢宣扬于世,但是对于冶铁制造的钻研,却不曾有一日停息。身为族长,承袭秘密,这便是一个人的辛苦修行。那十二轴羊皮古卷,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心血啊。看,这些刀剑都是历代族长钻研的结果,一人修行,辛苦锻造,能够留下的便都是成功作品。”
他随手拿起一柄,然后又解下此刻身上佩带的青铜刀,两刀对砍,‘啪’的一声,不费吹灰之力,青铜大刀已断作两截。
王子一颗心都因此激动莫名,感叹道:“厉害!真是厉害的宝贝!如果用这些铁器武装军团,制霸东方还有悬念可言吗?!从此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哪里还会有米坦尼的立足之地?”
谁知哈罗斯却说:“不!这个不行的,百多年前的作品,已经落伍了。”
说着,他又拿起另一把铁剑,同样两剑对砍,方才那一柄立刻应声而断。
就这样,哈罗斯拿起一柄剑,方才手中的胜利者就立成过去时,这样连试了四五次,连断了四五柄,直看得王子都心疼了:“哈罗斯,行了行了!知道厉害就行了!”
哈罗斯仰天大笑,说着竟又拿起一柄精铁长刀,告诉王子说:“看,这是我不久前才刚刚打造完成的作品,算得上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得意之作。殿下,来!这回由你亲手试刀!”
他示意王子拔出玄铁剑,无奈王子实在心疼:“哈罗斯,不必了吧?再砍断一把何苦来,太可惜了。”
哈罗斯哈哈大笑着摇头:“不碍的不碍的,有会打铁的人,害怕造不出更好的刀?殿下,尽管放马过来吧。”
王子没辙了,示意迦罗远远退到洞口去,以免误伤。然后拔出玄铁剑,便如战场对决,与哈罗斯拼到一处。硬碰硬、刀对刀,‘丁丁当当’的响亮回音在岩洞里震荡,不知多少下过后,‘当’的一声,哈罗斯手中刀,半截刀身横空飞出去,他迄今最得意的完美佳作就这么被砍断了。
“殿下,看吧,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哈罗斯手中的残留断刀,刀刃坑坑洼洼,不知被砍出多少个豁口,再看看王子手中的玄铁剑,完美如新,竟是丝毫未伤!
王子这下真要下巴落地了,看着手中剑,即震撼又狂喜:“天呐,真是不得了的宝贝。世间刀剑再凶猛,与敌对战又岂能不自伤?怎会一丁点破损都没有?”
哈罗斯的眼睛里也放出炯炯光芒:“殿下,这便是来自天外之铁的威力呀。现在你明白哈娣族历世历代为何会对炼铁术这般执着?苦心钻研百多年,却迄今为止还造不出能和它相媲美的,对于一个视冶炼刀剑比生命更重要的民族,这种感觉……唉,实在很痛苦啊。”
哈罗斯越说越感慨,指着玄铁剑上看起来很不均匀的颜色质地说:“殿下你看,若按照常识,这种品相根本不能要,是刀剑成色低劣的表现。可是放在这里却恰恰相反,我钻研了这么多年才渐渐有点领悟,这天外之铁的玄妙,或许就在这些看似违背常理的表象中。殿下知道么,这柄剑任凭放置多久不管不问,都是从来不会生锈的。”
王子再度讶然,他还没听说过不生锈的刀剑。
迦罗也好奇凑过来,随口笑说:“不会生锈?难不成是不锈钢做的?”
不锈钢?
从没听过的字眼让两个大男人都是一愣,兵器狂人哈罗斯立刻来了兴趣:“阿丽娜,什么是不锈钢?”
“呃……就是一种钢,不生锈的。”
“钢又是什么?”
“这个……应该……算是铁的升级吧。”
迦罗努力回忆过往常识:“说白了应该就是纯度更高的铁,用更高的温度熔炼,去除里面的碳呀、硫化物什么的,让质地更纯……还有……好像还要加其它的合金增加强度。”
哈罗斯闻之瞠目,高温熔炼去碳去硫?他真没想到她居然还懂这些。
“阿丽娜,你是说真的吗?世界上真有不生锈的金属?嗯……对了,什么是合金?”
迦罗想想说:“应该……就是把好几种金属按比例揉在一起冶炼,用高温融合锻造……大概就是这样吧。”
哈罗斯一下子被勾起胃口,拼命追问具体是怎样。老天,迦罗解释不动了,她可没学过金属冶炼呀。只能拿起手中猎枪当演示版教材。
“看,这枪管应该就是合金的,但你要问我是怎么造的可说不清了。”
对于这件闻所未闻的武器,哈罗斯充满好奇,重量、手感、质地,陌生的金属材料的确和他所见过的都不一样。看着看着他就看到了枪口。
“哇——!”
迦罗吓了一跳,连忙扯开枪管:“拜托,基本常识,什么时候都不能正对枪口,万一子弹走火会没命的。”
“子弹又是什么?对了,阿丽娜,这么一根小棍子,怎么就能发出那种惊天巨响?”
哈罗斯的胃口算是被充分调动起来,刨根问底再也收不住。于是,迦罗取出子弹,现场拆解猎枪,一个个零部件摆开,让兵器狂人一双眼睛都看直了。老天,哈罗斯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复杂的武器构造。
哈,这还算复杂?要是看到现代社会正宗的军用装备岂非都要吓死了。
迦罗闻言失笑,而王子分明也来了兴趣,举起玄铁剑笑问:“你这玩意要不要也试一把?看看这回是哪个硬?”
她立刻瞪眼:“开什么玩笑,精密零件哎,砍坏了你赔的出来吗?”
*******
一场武器秀算是把哈罗斯的那股狂热劲头全部勾出来。合金的说法仿佛是霎那间打开了另一扇门,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几种金属放到一起熔炼?嗯,立刻开工试一把!
结果,凯瑟王子大获丰收,不仅得到炼铁术公诸于世,更外加数千柄现成的精铁利器,而兵器狂人却被从此‘玩进去’。王子带着迦罗离开剑窑,哈罗斯压根没出来,就地开始新的修行,连入夜后盛大的庆功豪宴都硬是没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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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旺盛的篝火点燃庆功宴。无数敬酒祝歌来到王子面前,哈娣族人端起酒樽,那种豪迈的作风和更加豪迈的酒量,实在让迦罗看到乍舌。
欢乐酒宴上,三姐妹来到面前,大姐纳岚直言说:“阿丽娜,今日战场你救了凯伊和萨莉的命,我发自内心感激你。还有那日哈娣之舞,你抓着我不肯撒手,说起来我也同样是受了救命之恩,还有,因为狄克你甚至意欲自杀无疑又是一条命。如果说……即便真欠了狄克一条命,现在你已经还了四条……”
“说的就是啊。”
性急的萨莉抢着开口,美丽的脸庞上全是迷惑:“阿丽娜,我真的很想知道,哈娣族人视你为仇敌,今日你却为何还要冲进战场去救我们?”
迦罗的眼神黯淡了,提到为她枉死的小男孩,就是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痛。
她说:“因为我害怕。”
害怕?三姐妹瞪大眼睛,是她们听错了吗?会有人因为害怕冲进战场?
迦罗在叹息,低声道:“我真的好害怕,害怕自己……再欠下新的血债。”
*******
仿佛有什么东西震动心灵,三姐妹陷入许久的沉默,终于,二妹凯伊忍不住开口问:“阿丽娜,请告诉我,你的胆量从何处来?连哈娣之舞都敢痛快点头,难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迦罗惨然一笑:“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只有不怕死的时候。”
她笑得格外自嘲,也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头脑有些晕晕的,听起来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别处。她说:“知道么,我从前的生活很太平,换一个字眼也可以叫安逸。至少没有战争,没有这些生生死死的熬炼……老实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些的,最倒霉的噩梦里都没想过……可是……也或许正因经历了吧,我忽然发现死原来没什么了不起的,相比之下,甚至是一种更轻松的解脱。人死不问身后事,所有的痛苦都是留给活着的人。即便啃噬心灵一生无法忘却,但只要活着……就只能承受着,别无选择……”
“你醉了。”
王子就在身边,听着她半梦半醒的迷离声音,冰蓝色的瞳仁里有别样的光芒在颤动。
眼皮沉重,好像都有些睁目开,她闻声而笑:“有么?谁说的?”
“只有醉了的人才会这么问。”
王子拉她起身,或许是动作太猛有些头晕,迦罗摇摇晃晃倒有些站立不住。他一抄手就把她打横抱起来,转身离席而去。
*******
今晚,王子同样喝了很多,烈酒催长**,倒进房间他已经不想再等待。
吻,放浪而狂野,说不清是什么在烧灼理智,胸膛里仿佛有火在烧。到今天,相识有多久?是什么在扰乱他的心?一个莫名出现的奇怪女人,一个足能气死他的死女人疯女人!共处时光,他的怒、他的笑、他的愁、他的悲……他所有的情绪却似乎都开始被她牵着走。他一直对此困惑不解,直到……现在!
唇舌热烈,滚烫的温度渗透进灵魂。爱!总是来得出乎意料,让人措手不及。终于懂了,为什么总有发不完的火、生不完的气,恼怒究竟从何来?只因为……他不想听见她说离去!充斥心灵只有一个声音:让她成为她的女人,永远……不放手!
“再到金星升起时,你会送我走吗?”
激情烧灼的时刻,万没想到她竟在耳边问出这样的话,王子愣住了,抬起头,就看到顺着眼角流淌的泪。迦罗在哭,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何而哭,被他吻到红肿的嘴唇颤抖着重复问话:“回答我,再到金星升起时,你会送我走吗?”
等到终于反应过来,霎那间如冷水当头转瞬浇熄热情,王子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懊恼过。狠狠一拍床榻,他几乎是愤恨的站起身,咬牙回应:“你醉了,今天不讨论这个问题。”
不!迦罗一定要说。
“这不是我应该出现的地方,我已经搅乱了多少人多少事,甚至是彻底剥夺别人的人生。阿林那提……这或许是我今生都没有勇气面对的地方,因为……我夺走了他们最钟爱的孩子。如果没有我,狄克……他原本当走的路该有很长……”
“够了!别再说了!别再提狄克的事了好不好?!这不是你的错!听清楚了吗?”
王子骤然爆发,也说不清是恼火还是疼痛。胸膛起伏,呼吸错乱,一瞬间的失控,紧随而来是沉默。很久很久,直到胸膛里快要炸裂的情绪慢慢平息,他发出一声苦叹,然后,就对她说出埋在心里,以为永远都不会对任何人透露的心声。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而是……我!那一夜在金星神殿,如果我什么也不想,就不计后果真的冲进去,要把狄克抢回来不是没有可能的。只不过……该怎么说呢,利益的平衡、权力的博弈,在我们所有考虑的问题当中,人命从来就不是第一位的。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这是在上为王应有的视野和觉悟,是理所当然的。直到那一天你问我:如果不牺牲狄克你会活不下去吗?说心里话,我非常震惊,生命的份量究竟该怎样衡量,或许,真到了应该重新思考的时候……”
迦罗愣住了,王子……他是在责备自己吗?
王子看着她,深沉入海的眼眸竟浮现一抹悲伤,低声说:“是的,你的确扰乱了很多人很多事,但我觉得……这种扰乱,也未必有什么不好。”
迦罗在摇头,努力抗拒心底传来的颤抖和疼痛。他裸露的胸膛近在咫尺,坚硬雄壮,如难以抗拒的诱惑,她几乎就快控制不住自己想一头扑进去。是的,来到这个世界,她如同掉进满是暗算和陷阱的丛林,到处都是想要她命的人,朝不保夕。只有他!只有这幅胸膛可以让她安心的依靠可以放心的哭。然而,是不是正因察觉到心底危险的贪恋,才更要坚决的摇头说不!
“不!我必须回去!必须回到我应该生活的地方。答应我好么,再到金星升起时,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王子全身猛然一颤,呼吸都在瞬间变得急促。瞪眼看着她坚定离去的决心,剪不断的眼泪似乎都在述说无尽的委屈,他不想承认,但是……他被深深的刺伤了。
王子背转过身,沉闷的房间陷入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他仿佛又变回往日冷峻的为王者,用惯有的平淡声音回应说:“好,我答应你!”
&bp;&bp;&bp;&bp;击退异族,大军凯旋,行将离开阿林那提时,任何人都没想到以大姐纳岚为首,哈娣三姐妹竟决定同行上路。
“阿丽娜,听说,再到来年金星升起时,你便要离开。所以,我希望能抓住这段时间的机会,好好看清楚。”
迦罗不明白:“看清什么?”
大姐纳岚说:“看清狄克的选择!我想亲眼看清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迦罗更不懂:“我?就是普通人呀,这有什么好看的?”
二妹凯伊却说:“普通人,是不可能让狄克写出那种遗书的。”
最小的妹妹萨莉则笑嘻嘻的说:“大姐二姐去哪,我就去哪。阿丽娜,实话告诉你吧,随便你是反对还是赞成都没用,哈娣族人只会服从自己的心,一旦为自己作出决定,那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就这样,哈娣三姐妹在未来的一年时间里,成了奥斯坦行宫的一等女官,专门跟在迦罗身边,职责:阿丽娜的侍女+保镖。
听说是直接找上王子就得了首肯,迦罗真不知该作何表情了。
“亲爱的王子殿下,在你痛快点头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你都没问过我同不同意呢。侍女+保镖?开什么玩笑,我可没习惯让别人帮忙洗澡换衣服。”
王子一哼,毫不客气回敬说:“在你干出一连串离谱疯狂事之前,有哪一件找我商量过了?你有问过我同不同意么?”
自从庆功宴那晚被逼出一句最违心的承诺,凯瑟王子就始终憋了一口气,再看见可恶到家的死女人,不管人前人后,横里竖里都没个好脸色。
可是啊,看不顺眼还偏要凑成一堆,迦罗有意干脆骑马代步,离得远些也好让他眼不见心不烦是不是。谁知他就是把人死死摁在马车上,想跑?没门!
脸色臭到家,王子实在很无良的说:“哈娣三姐妹的本事我了解,所以啊,你说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从今以后有霸王花代劳盯人管住你呢,哼,惹祸精有了钳制,才好让人松口气,安心过几天太平日子。”
*******
哈娣三姐妹启程奔向哈图萨斯,结果队伍里就还多出一个人,赶也赶不走——黑豹男人布赫,任凭大姐呵斥反对,他就是铁了心。大姐去哪他去哪?王城宫廷何等险恶,要他坐看大姐孤身赴‘狼窝’那是打死也不可能的事。总之一句话,天下任何事,只要涉及大姐安危,他!布赫!就不再是一个跟在身后听令的族人,而是站在身前,守护挚爱的擎天伞!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与大姐之间的暧昧,当迦罗就这么直剌剌的问出来,立刻引来布赫充满强烈敌意的凌厉眼神。事实上,如黑豹一般的同行者,除了保持对王子应有的尊敬,他对其它人都不理不睬,布赫沉默的可怕,那双野兽般的眼睛,让所有试图接近的人望而却步。
凯伊说:“布赫的双亲是被卡玛王后以极其屈辱的罪名杀害的,虽然后来由王子殿下出面,为他的双亲申雪冤情,恢复了名誉,但是已然铸成的伤痛永远无法更改。布赫发自内心憎恨王室,尤其是宫廷里的女人,他本是极力反对我们跟在阿丽娜身边,就是害怕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也会像狄克一样身遭惨祸……”
“凯伊!住口!”大姐纳岚一声断喝让凯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迦罗叹息摇头:“别这样。何必小心呢,这只会让我更难受更不能原谅自己。”
三妹萨莉却说:“阿丽娜,是你不用这么想。如果这是狄克的心愿,他至死没有任何遗憾。那我们只会为他祝福,为他骄傲,因为他自始至终贯彻了哈娣族人的信念,没有辱没家族父亲的荣誉。”
荣誉?迦罗不能理解:“无辜枉死,这怎会有骄傲荣誉可言?”
大姐纳岚微微一笑:“人活一世究竟为何而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有生之年找到答案,或者说,只有极少数的人才可能看清自己存在的意义。能找到自己应走的路,能贯彻信念至死不悔,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所以,只要狄克自己没有遗憾,我们也就没有道理再为他流泪恸哭。”
迦罗不吭声了,有感于哈娣族人的强悍与洒脱,然而更多的,恐怕还是今生都难以释怀的疼痛。小男孩已经永远回不来,谁又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遗憾?
*******
经过近半个月的行军,王子军团回到哈图萨斯。
觐见国王,当苏毗乌利一世听说此行竟得到炼铁术以及大批铁器惊然现世,自然是大喜过望,因此对王子出征前当众所干的荒唐事也平息怒气,满肚子早早准备的臭骂全丢到脑后去了。
可谁知凯瑟王子却不领情,反而偏偏要往这个枪口上撞,提醒亲爱的老爸:“父王,此行人人亲眼见证,能得到炼铁述的意外之喜,皆因我的阿丽娜。那么,对于这个身份,是不是也应该在哈图萨斯得到正式承认了呢?”
国王的笑容立刻不见了,重重一哼:“你还敢说?当众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就不怕冒犯神明?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帝国敬拜第一神也是可以随便亵渎的吗?你荒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王子不爱听了,两手一摊为自己辩护:“怎么是亵渎?应该说,是事实证明我真的没说错啊。如果不是阿丽娜的化身,怎么可能挖出炼铁术?父王别忘了,这个秘密存在已过百年,为什么别人没这个本事?如果纯粹归为巧合的话,那……也未免太牵强了吧?”
“你……”
国王被他噎住了,气得胡须乍起,偏偏王子还要变本加厉,接着说:“她是从阿丽娜神庙门前的水泉冒出来的,这也是事实呀。父王又凭什么说我是在扯谎?现在能得到炼铁术,理应对神明厚赐表示感恩,所以,在阿丽娜神庙举行仪式,正式认可这个名份,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
“胡闹!我看你简直就是胡闹没了边!”
国王脸色铁青,顷刻激动起来:“如果她是阿丽娜的化身,那哈图萨斯满朝权贵包括你的父王我在内就成了什么?阿丽娜的化身差点成了金星祭典的祭品?你说话都不会动动脑子吗?莫非是想当众宣告,以赫梯国王为首,蒙神护佑的帝国竟都看不清神明旨意?掌权者甚至是准备集体扼杀神明化身的蠢货?”
国王气得声音都变了,王子却一点不着急,居然笑意盎然的说:“父王,你急什么?她不是还活着,没成为祭品吗?鬼使神差,冥冥之中谁敢说这不是天意。如果说非要羞辱了谁的话,那也只是王后一人而已,是她声称阿丽娜是祭品差点铸成大错,其他人纯粹都是被她欺骗了而已呀。”
“行了,处处和王后对着干,打得不可开交有什么意思?你就不能让你的父王清静些?”
国王真是气得没话说,可是王子却不肯甘休,实在忍不住提醒他深爱的父亲:“父王,你想不想知道王后为何迫切需要这个祭品?”
国王目光闪动:“哦?不是为金星祭典的祈福,还能为什么?”
王子满眼荒唐:“父王,对着众神问自己的心,你真的相信一个来自巴比伦的恶毒王后会为赫梯祈福吗?王后是怎么把她抓来的?从容貌到作风,这女子处处透着古怪,在这地上找不到应该属于她的一国一族,王后又是从何处拣选?又为什么选择她?父王难道就一点不好奇么?”
国王低垂眼目,淡淡的问:“莫非……你知道什么?”
王子点头:“是,我知道她从何处抓来这个祭品,又为何如此迫切的想要回去。”
国王笑了,他似乎是在努力克制,神色中却还是带出一抹荒唐。
“吾儿啊,是谁给了你答案?莫非就是这个做祭品的女子告诉你的?”
国王摇摇头,发自内心对他说:“任何事岂能仅听一面之词?你确定自己已经了解透彻了吗?至少有一句话你说对了,这个莫名出现的女子,事事透着古怪,那么,在还没有真正弄明白之前,盲目沉迷岂不危险?吾儿,你已经被她扰乱了,听为父一句话,不要再和这个女子纠缠一处,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王子一愣:“没有真正弄明白?父王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王散淡回应:“你自己也说了,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全地找不到应归去的一族一国,可是,凭空冒出来也总不会没有道理,她究竟为什么出现?是否肩负着某种神明的旨意或安排?你还没有弄清真相就已经做出这么多荒唐事,这难道还不够危险吗?不要忘了为父自幼要你牢记的信条:当你认为自己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时候,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关键就在你能否判断这的确是事实,还是纯粹出于你的自以为是。”
王子愣住了,看着父亲分外迷惑:“难道……父王知道什么?”
国王却不肯回答,背转过身淡淡说:“你是我最钟爱的儿子,做父亲的总不会害你。孩子,听父辈一句劝告,快快让那女子离开你的宫殿。大战迫在眼前,你现在应该思考的只有米坦尼的战局,而不是卷进这些浪费时间的宫廷纷扰。”
王子越来越糊涂:“还请父王明示,我怎么一点听不懂?”
国王却说:“你不需要听懂,只要记住警告。”
王子无法再争辩了,说实话,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奇怪的样子,可是国王既不肯多说,他知道肯定问不出来。可是呀,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他又岂是会轻易认输的人,脑筋飞转,为了给可恶女人解决问题,很快,王子就冒出十足狡猾的鬼主意。
他舔舔嘴唇,忽然笑说:“哦,对了,父王,有件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还有一件意外大礼,同样会让你欣喜若狂。”
“哦?”
国王转过身,苍老的脸庞重新浮现笑容:“什么大礼?”
王子眨眨眼睛,故作神秘的说:“这件大礼呢,就和炼铁术一样,同样是从阿丽娜而来。只不过嘛,如果想让她乖乖送出大礼,是不是也该首先承认阿丽娜的身份才行?”
耶?!
国王一愣,下一刻紧随而来是发怒跳脚:“好你个逆子!居然敢和你的父王谈条件?存心作死是不是?还是真让那个女人迷了心?哼,承认她是阿丽娜?为父和你说了半天莫非全当放屁了不成?”
王子不为所动,笑嘻嘻继续诱惑:“父王,我保证,这件大礼拿出来,带给你的惊喜程度绝对丝毫不亚于炼铁术,正因大战在即才万万不能拖延呀,因为,这件大礼是会直接影响到战局的锋芒利器。”
“少废话!痛快直说,到底是什么?”
国王真快气死了,但也分明被勾起好奇心。可是王子却两手一摊,实在很无辜的说:“父王,不是我非要和您卖关子,只是这件礼物如果没有阿丽娜全力效劳,是没办法拿到手的。就以炼铁术来做对比嘛,那些东西毕竟是在哈娣族人手里,如果换个人换一种运气呢,说不定哪天也能挖出来。可是这件大礼不一样,简而言之,就是只有阿丽娜才给得出来,可是我们现在却连她的身份都不肯承认,父王,你觉得她还有可能心甘情愿的拿出来吗?”
国王被结结实实的噎住了,头顶冒青烟,气死老爸的不肖子却还在反复重申:“父王,我愿对帝国敬奉的所有神明起誓,这件大礼直接关系到与米坦尼全线开战的胜败结果!保证保证,没有半点夸张。”
国王被僵的没辙了,咬牙切齿暴青筋:“你……只要承认……她就肯拿出来?”
“当然!”
王子拍着胸脯保证,眨眨眼睛笑问老爸:“这么说……父王同意了?即刻在阿丽娜神庙举行大典……嗯,明天怎么样?这件大礼宜早不宜迟,晚一天,米坦尼跳脚挣扎的日子就会多一天呀。”
国王真快被他气晕了,偏偏就是无可奈何。毕竟啊,帝国利益大于一切,哼,可恶!该死!这个气死老爸的不肖子,实在非常懂得该怎么抓人软肋呀。
就这样,凯瑟王子如愿以偿,得国王首肯、由帝国第一大祭司主持仪式,在阿丽娜神庙正式承认迦罗的阿丽娜化身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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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不要!开什么玩笑,你们要我穿成这样出去?我又不是暴露狂!”
授名大典在即,奥斯坦行宫的更衣室里却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迦罗只觉得一颗脑袋快炸了,拼命想裹上能给自己遮羞的东西。可惜啊,执拗抗议,拉拉扯扯,她又怎可能是三姐妹的对手。
大姐纳岚真是不能理解:“这样很漂亮啊,有什么不妥?”
二妹凯伊也说:“这种装扮刚好能展现漂亮肌肤,为什么不愿意?能拥有像雪一样白的皮肤是所有女孩的梦想呀。我们想养到这么白都根本做不到呢。”
迦罗快昏倒了:“拜托,那是人种问题,和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
三妹萨莉早被磨得失去耐性了:“好啦,阿丽娜,反正这样很漂亮就对了,用不着怀疑,你再不出去当心王子殿下就要自己闯进来啦。”
说着便不由分说将她一脚踢出更衣室。
*******
王子就在门外,所有抓狂抗议听得一清二楚,嘿,真不知道三姐妹是在怎么恶整她。做好准备等出来后要好好‘欣赏’笑一把。可谁知道真出来了……他却傻了。
盛夏将至,天气越来越热了,或许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夏装吧。迦罗现在从头到脚的穿戴就是一个薄透露。浓密的黑卷发绾梳成髻,从雪白的脖颈往下,前身后背展露大片肌肤。耳朵坠得生疼,迦罗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一口气佩戴过这么多的珠宝首饰,金的银的镶宝石的,各样的镯子从手腕一路排到手肘,体力差一点怕连胳膊都抬不动。串起来的臂环、手镯‘丁丁当当’足有二三十个,脖子上按长短排列一层套一层的项链也少说有七八条,通身上下所有金银宝石加起来的重量恐怕能和她的体重相媲美,而真正的衣服……靠!
迦罗显然是低估了古人的开放程度。这种暴露装束纵然是在自诩开放的美国,敢在社交场合穿出来的人也肯定没几个!所谓的正装礼服居然都没有上衣哎,纯粹是一大片用各色宝石编制起来的‘扇片’——大于项圈,小于肚兜,她根本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装饰挡在胸前,和一大堆的项链混在一起,压着柔软胸脯足够让人窒息,只要稍微细看,宝石间的空隙绝对‘露点’啦。而这仅仅是挡了前面,后背大片肌肤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至于下半身更悲惨,所谓的裙子,透明度完全可用‘一览无余’来形容,她都不知道3400年前的古人能织出这么薄的布料哎。以低的不能再低的位置斜挂在胯骨上,纯靠一条金腰带勉强算是固定不至于脱落。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条斜披在一侧肩头和手臂上的披风,想拉过来给倒霉的胸脯遮羞,其薄透露的程度也是丁点作用都没有……
看到王子,迦罗都快哭出来:“亲爱的王子殿下,往日冒犯你都是我不对,我改还不行吗?拜托你,报复人也不要这种方式吧,我……你不会真要我穿成这样去……去神殿?”
王子好久没说话,沉默中只有呼吸变得紊乱,死女人!没想到一朝盛装打扮起来居然会这么的……妩媚!那雪白的皮肤、纤细的腰柳,还有裙子底下若隐若现的翘臀长腿,在这一刻看来简直就是难以抗拒的最致命的勾引诱惑。
可恶!王子努力调整呼吸,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呀,好不容易把视线从丰胸翘臀上挪开,几乎是愤恨的一揽腰肢:“快走!耽误了时间当心又要把父王惹毛了。”
“不不不……你真要我这么出去?!不行啊!”
迦罗快疯了,两只手都根本不够用的忙遮羞,却被他毫不客气的扯开。
“这是符合礼仪的,有什么难为情?把手放开,挺胸抬头!别别扭扭好像都没出过门的小家女,说是阿丽娜不怕笑死人啊?手放开!遮什么呀?让你放开听见没有……”
尴尬到家,一张脸火烫得好似吃了二斤辣椒。迦罗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窘迫过,然而王子‘淫威’在侧,任凭怎么哀求就是不准遮挡,身上的披风更不可能借给她用。她终于发现了,有事没事去得罪一个王子,一朝如数偿还,后果……真是很严重呀。
&bp;&bp;&bp;&bp;阿丽娜神庙授名大典,迦罗所有的窘迫紧张,在仪式开始后大概一个小时即成过去时。困哦!眼皮打架,能听见金黄眼珠的漂亮祭司在神坛上说话,却压根听不懂他在说啥。‘叽里咕噜’的据说好像是敬神法咒的东西,天晓得到底进行了多久。
日上正午时,当仪式终于结束,离开神庙凯瑟王子简直快气死了。
“你可真行啊!这么神圣的大典也敢打哈欠?”
还敢说?迦罗立刻瞪眼:“你自己看看,胳膊都快被你掐紫了。干什么呀,有仇报仇也拜托你换个方式好不好?都搞不懂玄玄妙妙在搞啥,就好像……对,就像在看没有字幕翻译的外国碟片,不明白只剩下晕头转向了,怎么,还不许人打瞌睡啊?”
王子气得磨牙,恶狠狠一眼瞪过来:“我说,你现在好歹是头顶阿丽娜的名份,是不是至少也该对神明保持最起码的尊敬?看清楚,是这个名份在给你保驾护航,如果不是和阿丽娜扯上关系,当心你哪天怎么死都不知道!”
迦罗听不下去:“害困又不是我的错,这和尊不尊敬有什么关系?我没有不尊敬谁啊。”
王子满眼荒唐:“都哈欠连天了还能算尊敬?死女人!冒犯阿丽娜——赫梯守护王者第一神!我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迦罗听得翻白眼:“哼,天晓得谁不懂。对了,我从前就听过一个笑话呢,说的就是一个牧师和一个司机死后都上了天堂,嗯……就相当于这里的祭司和一个马车夫,意思差不多啦。死后进天堂,神要按照他们每个人毕生所行的功绩论功行赏。这个祭司就想,我有生之年每天都在勤勤恳恳敬奉我主天神,我得到的赏赐一定很大。可谁知道真等赐给他的居然是一座破的不能再破的小茅屋,而那个马车夫呢?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什么都干就是不敬神,他甚至一辈子都没走进过教堂哎……也就相当于这里的神殿。谁知这个马车夫进天堂得到的赏赐,居然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宫殿,又大又漂亮,比你的行宫还要壮观。这个祭司看到差点气死了,觉得太不公平就去找神理论。呵,你猜神是怎么回答他的?”
身旁,三姐妹都听到好奇:“神怎么说?”
迦罗风凉一阵笑:“神说:做任何事,不管再怎么努力,但重要的还是看结果对不对?你虽然每天都在向人们宣讲神的道理,可是讲的时候,底下听的人全都在睡觉。而那个马车夫呢,他每次驾车赶马的时候,凡坐他车的人都在拼命祈祷,那你说到底谁的功劳更大?”
一秒钟愣神。
“哈——!”
哄然大笑,三姐妹直笑到眼泪横流肚子疼,哎哟,不行了。就连一贯冷峻的黑豹子布赫都有些绷不住脸。
“嗯哼!”
王子一声干咳,努力克制才没有沦为爆笑当街一分子。可恶!这个死女人,岂不是拐着弯把所有神职人员都骂进去了?别忘了他也是敬奉马尔杜克神庙的大神官呀。
王子狠狠一瞪眼:“还敢笑?死女人!知不知道为了给你争取这个正式认可的名份我费了多大力气?从此以后阿丽娜之名不容否认,你就算大摇大摆走进金星神殿去‘做客’,卡玛王后也没可能再公然对你做什么了。哼,居然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
迦罗瞪大眼睛,她忽然想到金星神殿里的血泉,上一次看到的神秘英文,因为狄克的事一时间扔在脑后,此刻经他提点猛然想起来。
“真的?成了阿丽娜就不用再怕王后了?都可以随便去金星神殿?”
“停!停!打住!”
王子一惊,随即开始习惯性的磨牙:“少给我动这些歪念头!听清楚没有?真敢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是……”
“没有可是!”
王子毫不客气打断她,死女人!还真是不知死活!为了让她赶快打消这样危险的念头,王子重重一哼转移话题,冷着脸说:“别以为阿丽娜之名是白给的,想让父王老人家点头岂能没有条件?听清楚了,你必须回报一份大礼才行。”
迦罗一愣:“大礼?这个……玄铁剑都给你了,我还能送什么呀?”
王子凑到耳边,恶狠狠冷笑:“你说呢?没东西可送至少可以送自己吧?”
送自己?!迦罗猛的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让父王老人家点头是拿这个当交换条件?!不会吧?想到这里她立刻激烈抗议:“王子殿下,是是是,从前得罪你是我不对,我道歉还不行?我说,你的报复心不会这么强吧?你父亲他老人家,他他他……已经多老了?就算我真愿意牺牲一把,怕老人家也要力不从心……呃……我是说,吃不动这口了吧?”
她……她说什么?等反应过来,王子差点气背过去,跳起来真恨不得掐死她。
“好你个死女人!!胡说八道什么?再敢说父王坏话信不信我对你不客气?!可恶!当自己是谁啊?以为有多大魅力是个人都想要?我看你才是自恋狂呢!”
眼看他被气得跳脚,迦罗才愣住了,眨眨眼,再眨眨眼,开动脑筋过滤信息。
“呃……你是说……没打算把我送给你父亲?”
王子气得心律不齐,咬牙恨声:“自恋狂!忘了父王的正室老婆是谁呀?哼,真那样就算让卡玛王后一口吞了你都是活该!”
呼——!那就好那就好,迦罗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那……你让我送的大礼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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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奥斯坦行宫,换掉典礼盛装,牵出高大战马。凯瑟王子一句话不解释就扯着她往城外去。高原旷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直到这时他才说起那日在战场看到的眩目骑术。
迦罗终于听明白了,心石落地就咯咯取笑起来:“哦,闹了半天是指这个呀。想学早说清楚不就好了,何必故意吓人玩?哼,向人求教至少也该有点虚心的态度对不对?”
王子奉送大白眼:“你向我求教的时候有虚心过吗?少啰嗦,赶快赶快,送不出满意大礼,当心在父王面前都没法交代。”
是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得有机会给他当一回老师,迦罗自然是尽心尽力没二话。而在她身旁,三姐妹分明都已看傻了。像大姐纳岚这么严肃的人都要风凉感叹起来:“啧啧啧,那个跑去阿林那提玩离间计的女人至少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三王子殿下收纳的这位宫妃真是太奇怪了,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你们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呀?”
二妹凯伊深表赞同:“说的就是,三王子殿下是谁啊?从来只有别人到了他面前不敢抬头说话的份儿,居然能把他整天气成这样?这哪里还是宫妃,根本就是天生的冤家克星对对碰嘛。”
最小的萨莉咯咯乱笑:“可是,我怎么觉得王子殿下好像被气得很上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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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术训练课从此上了日程,很快,凯瑟王子的学习能力就让当老师的人都不免吃惊了。满打满算一个星期,再放开马蹄,迦罗居然已经追不上他。
“哇,你也学得太快了吧?照这种天份发展下去,要是晚生个3400年去参加大奖赛,冠军奖金肯定没跑啦。”
迦罗由衷感叹,王子自然很得意,不过呢,也终于学会一点虚心,很客观的说:“跑得快不快,除了骑术,更关键还在马的优劣呀。哼,送你好马还不要?怎样?现在后悔了吧?”
迦罗身边的黄鬃马,毛色普通,个头也比王子坐骑小一圈,正是那日在阿林那提的战场她情急中策骑的那匹。事后觉得投缘,就从此跟了她。迦罗本就不喜欢太招摇的东西,普通温和才符合胃口。现在听王子这样取笑立刻不爱听了,搂着黄鬃马的脖子抗议起来:“那天战场救急,人家功不可没呢,别小看它,当心它会不高兴的。”
黄鬃马似乎心有灵犀,侧头在迦罗身上摩挲,仿佛应合着辩护笑语就发出温存低嘶。说实话,这样的景儿实在让王子觉得匪夷所思:她居然都不肯用马夫,黄鬃马的一切都由她亲手打理。并且还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叫做‘雷’。与马儿厮磨,她好像永远都有找不完的乐子,会在夕阳的河边给它洗澡,会亲手为它更换马掌,修剪鬃毛造型,会抱它、亲它,和它聊天说话甚至同吃一个苹果。与其说迦罗是从阿林那提带回一匹马,倒不如说是领回一个整天跟在身后撒娇耍赖的小屁孩。
时间久了,弄得王子都有些嫉妒起来:“喂,如果你对男人能有对马一半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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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不清是不是女人天生的母性,因为‘雷’被小瞧,迦罗立刻行动起来。也不和他解释是在搞什么,找来工匠连续好几天就在宫殿里闷头改改弄弄,直到满意成品出炉,穿戴起来,呵,居然就是给黄鬃马‘雷’量身打造的一身装备。高桥马鞍、马镫,还有靠近座鞍一对儿金属硬固定的环圈。
装备整齐,立刻下战书:“怎样?敢不敢再比一次?”
王子打量黄鬃马,虽然看着很奇怪,但挑战当前没道理不接招呀。
第一轮:比的是急跑急停。让木法萨充当旗手,举个红艳艳的小旗子站在远方高地。举起来就停,放下去就跑。
一声大喝,冤家对头纷纷放开马蹄,王子座下一等良驹,跑起来速度何等惊人,迦罗很快就落到后面去。正在这时,木法萨赫然举旗,按照约定三步之内必须停蹄。结果呢,速度太快,收势太猛,马倒是停住了,王子却在巨大惯性作用力下被直摔出去。
身后传来迦罗咯咯大笑,三步停车,人家可是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一点问题也没有。起初,王子还认为是自己一时不慎,重新上马,再到猛然收蹄时双腿立刻用出所有力气紧夹马腹,可谁知这下更要弄巧成拙,战马吃痛,忽然惊嘶着人立而起,二度结结实实把他摔出去。王子这下郁闷了,眼看迦罗随着旗语,跑就跑停就停,稳稳当当啥事也没有,真是想不通她怎么就不会摔下去。
第二轮:花式马术。三姐妹按照迦罗的指示,在旷野草原摆好几根醒目的红色流苏带,每隔一段距离摆一根,比赛要求就是不准下马不准停,看谁能把这些红带子全都捡起来。
一声发令放开马蹄,王子首先直奔目标。眼看就到红丝带,弯腰去捡才傻了眼。红色流苏铺在地面,战马太高,速度又太快,这这……根本够不到嘛。再想重试已经跑过去。结果他是一根都没捡起来,空手而归。
妈的!可恶!骄傲如王子实在好不甘心,不行!再来!也不管是不是坏了规矩纯粹耍赖,就拨转马头重来第二遭。有了第一次的惨败体验,再到近前他努力把身体弯得更低,一手牵制马缰,一手用力去捡。谁知一不小心弯腰大了劲,扯偏了缰绳也带歪了马头,结果座下战马一声惊嘶,乱了方向平衡,居然连人带马一块摔躺下。
咯咯大笑不绝于耳,迦罗看得别提有多乐,轮到自己上场,到了近前,踩稳马镫伸手弯腰,‘啪啪啪啪’,连摆的几根红流苏,一股脑全部捞起来。
这下,王子终于看出了门道,她……她能空出两只手,却不会从马上掉下来!身子整个弯下去,可不就能够到地面,随心所欲干啥都行?
呵呵,迦罗笑得好得意,带着十足挑衅开始第三轮:“你不是笑话‘雷’跑不快吗?怎样?第三轮就来个比速度,倒看看谁能跑过谁。”
拼速度?哈,王子立刻笑了,马匹优劣明晃晃的摆在这儿,比这个他说什么也没可能输啊。于是,第三轮的速度赛欣然登场。这回,迦罗马鞍下那两个位置很高的硬固定环圈就派上了用场,只见她把脚踩进去,姿势怪怪的,乍看上去就像蜷腿蹲在马背上一样。
“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由大姐发令,冤家对头同时起步冲出去,等到真正跑起来,王子才差点下巴落地。黄鬃马上,迦罗居然整个人离鞍而起,俯身弯背,上半身与地面成一线——标准的现代赛马骑姿,立刻让速度飙升量级。老天!不是真的吧?若非亲眼所见,王子打死也不敢相信凭那匹黄鬃马的脚力,居然能追到平齐!并且……超过去了?!
三轮比拼,齐刷刷落败,王子这下晕到死。揪住死女人已经一刻也等不了,赶快说,这些不可思议的装备到底是什么东西?
呵呵,给黄鬃马赢回面子,迦罗心情格外好。笑嘻嘻给他答疑解惑。
“看,两头高高翘起,这个就叫高桥马鞍。可以帮助身体保持重心平衡,尤其是在急跑急停的时候,克服惯性力保持骑姿稳定,作用非凡;还有这个是马镫,有了它就能完全用两腿控制座马,空出两只手想干什么不行呢;至于这个嘛,呵呵,其实也是马镫,是现代赛马专用的硬固定结构,就是为了像刚刚那种姿势跑起来。知道这种姿势有什么好处吗?上半身与地面成一线,就是在最大限度的减小风阻,阻力小了当然跑得快……”
王子听得晕晕乎乎,虽然搞不懂什么叫风阻、惯性还有重心,但是……管他呢,重要的是结果。于是,他也一刻不能等,连夜就找工匠照模照样也给自己的坐骑打造出一套装备。再等亲身上阵试一把,哇咧,亲爱的王子一张嘴巴差点乐歪。坐上高桥马鞍,果然比只铺一层裘皮当坐垫稳太多了,随便怎样急收急停急转弯,稳稳当当就像生在马背上;还有马镫,控制坐骑作用非凡,仅用两条腿就完全搞定,空出来的手干什么?横刀打仗啊!再试一把超爽超酷的现代赛马骑姿,两耳生风,白驹过隙,啧啧啧,若组建骑兵上战场,短距离集结,拼速度这摆明了就是无人能及的制胜法宝!
一套战马装备让王子欣喜若狂,骑兵!铁器!这绝对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梦寐以求的宝贝呀,哈哈,从此有了最犀利的杀手锏,帝国横扫四方,谁能与之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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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把骑马当爱好的傻女人,根本没意识到小小的马鞍马镫会给历史带来多么重大的改变。马鞍马镫的发明,都是人类战争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它使战车从此被淘汰出历史舞台,彻底改变了作战方式和战场格局。战争虽然残酷,但是在上古的冷兵器时代,却是推进文明的最大动力。迦罗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无意中竟参与了历史。
&bp;&bp;&bp;&bp;迦罗现在才发现,亲爱的王子阁下是典型的过河拆桥。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执教天才学生的结果就是学得快,丧良心也快,没用多少时间就彻底甩开老师另单飞。骑术毕业,装备到手,当尽数接收这份大礼,王子就从此扎进军营,整天不见人影。
结果,少了王子作陪,迦罗的人身自由立刻受到诸多限制,打着安全第一的旗号,这里也不让去,那里也不让走,以三姐妹为首,就恨不得她能整天窝在宫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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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正在河边梳洗爱马的迦罗暗自一叹,唉,根本不用过脑子,就知道会听见什么声音。
“阿丽娜,太阳要落山了,还是早点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大姐纳岚一边说,迦罗也跟着开腔一起念,哈,一字不差!
风风凉凉叹息到无力,是,她知道安全很重要,也不想给谁惹麻烦。可是平心而论,实在有点受不了三姐妹的紧迫盯人。
大姐纳岚直接伸手过来牵马,催促道:“快回去吧,太阳就要下山了。”
“回去做什么?日落以后还有很长时间呢,难不成就坐在屋里数手指头?”
大姐纳岚郑重提醒她:“你是阿丽娜。”
“我的名字叫迦罗·爱奥丽丝!阿丽娜是谁,我根本不认识她!”
三姐妹都听出她生气了,但是没办法,职责所在,岂能有任性的余地。
三人中说起来算是脾气最好的凯伊规劝她:“阿丽娜,你自己已经吃过那么多大亏,这根弦总应该是有的吧。哈图萨斯住着卡玛王后,有那种巫婆在,就一时一刻都不能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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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息,除了叹息还是叹息。现在,迦罗都忍不住要佩服起王子的用人之道,哈,有三朵霸王花充当保镖时刻盯人,她想不投降都难呐。
郁闷回归奥斯坦行宫,谁知刚一进门,迦罗立刻遭遇第二轮警告。黑豹子布赫,走到面前眼神凌厉提醒她:“别给大姐找麻烦。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让大姐遇险,不管你是谁,我都绝不饶恕!”
迦罗歪头看他,玩味着字里行间的关切,不知为何,这凶悍的面孔竟无法掀起恐惧之心,她忽然一笑,问道:“你爱她吗?那么,想不想知道她是否爱你?”
布赫周身一震,冷冷一哼转身即走。可惜,迦罗轻松一句话就让他停下脚步。
“怎样?想不想听?大姐纳岚的真心话!机会只有一次,错过时间盖不退票。”
*******
今天,迦罗很乖的呆在宫殿里哪儿也没去。叫着大姐坐到树荫下,就给她摆出姿势。
“当回模特吧,我要画画。”
大姐一脸茫然:“画我?为什么?”
迦罗笑说:“当然是拿来欣赏啊,怎么?难道你对自己的容貌就一点不好奇?这年头所谓的铜镜不敢恭维,水中倒影更是不用提,人们恐怕一辈子也没机会看清自己。现在我帮你画下来,你可以非常清楚的看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这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吗?”
她说:“不要小看我的素描功底。”
大姐的确被吊起胃口,还记得当初看到狄克的画像如见真人,现在轮到自己,心情竟不知不觉的激动起来。斑驳树影,光线在眼目间变换,大姐纳岚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自在了,而绘画者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就是催化剂。
“听人人都叫你大姐,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22岁。”
“哦,很年轻嘛,也就才刚刚大学毕业。呵,真奇怪这么年轻,怎么就能把自己训练的这么严肃?喂,整天板着脸会容易起皱纹的。”
“……”
“22岁,你有恋爱过吗?”
“……”
“说话呀,光听一个人说还能叫聊天?”
“没有。”
“不会吧?从没有过?”
“……”
迦罗瞪大眼睛:“怎么会呢?好像听说这里的人都成家很早哎,而就算放在我们那个时代,22岁还没恋爱过也算稀有异类了。为什么没有过?我是说……你不想吗?不想有个男人?这好像应该是最本能的需要吧?”
这这……大姐纳岚简直无从作答,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了。
迦罗还在问:“你看,你们姐妹三个都这么漂亮,美人没人爱?这怎么可能嘛?”
大姐冷声道:“我是大姐,谁敢这么放肆?!”
迦罗失笑:“大姐也是女人呐,又不是斋戒的修女。难不成这里有规定,做大姐就不能找男人成家?那……也太不人道了吧?”
大姐纳岚一张脸涨成红番茄,老天,她还从没碰上过说话这么直白的家伙。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王子殿下整天都被气得鼓鼓的,被她缠上分明就是一场灾难。
迦罗还在追问,眨眨眼睛,八卦味十足:“说说嘛,有没有人追求过你?对,就像布赫那样的,赶都赶不走。或者赞美过你有多么美丽,直接醉倒在裙摆下爬不起来。女人都是需要赞美的呀,也需要男人。赶快赶快,透露一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没有吧?呵,至少布赫就该算一个。”
提到布赫,大姐纳岚立刻撂脸,冷声回应:“这与他有什么相干,请阿丽娜不要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迦罗却不管,歪头笑问:“他爱你,你知道吗?”
大姐纳岚霍然而起。
“坐下坐下,当模特要尽职,不能乱动。”
迦罗继续低头作画,悠然道:“其实吧,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如果大姐和那家伙真的没什么关系,那……我就可以大胆放手啦。”
纳岚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喜欢他呀,想试试和那家伙混一把,接个吻、上个床是什么味道。”
她说的轻描淡写,大姐纳岚却完全听傻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说什么?
为了让她确认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迦罗舔舔嘴唇,十足馋猫一样笑嘻嘻的说:“我喜欢黑皮肤的男人,啧啧啧,充满原始力量之美,有野性!够味道!一定是个相当不错的理想情人。”
“你……喜欢他?!想……想和他做……情人?!”大姐纳岚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瞠目结舌。
迦罗痛快点头:“对呀,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大了!
大姐纳岚顷刻激动起来,太受刺激的大脑好半天才回出一句话:“你……对了,你是阿丽娜!是王子殿下的宫妃!你……怎么可以找别的男人做……做情人?!拜托开玩笑也请有个限度!”
迦罗一脸惊奇:“谁开玩笑了?谁又说结了婚的女人就不能找情人?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过日子有个养家糊口的、社交共事有个漂亮养眼的、偷吃有个**可口的,远方还有个思念苦等的……呵呵,人生,这样才算完美对不?更何况本小姐还没结婚呢,单身贵族,凭什么不能玩一把?”
大姐纳岚脑袋里‘嗡嗡’作响,只差下巴砸脚面,天呐,她说什么?是自己听错了吗?
“这……这……阿丽娜,这种话传进王子殿下耳朵里你还想活吗?”
迦罗显得格外无辜+坦然:“怎么了?他不是经常自吹自擂万人迷,游戏花丛遍地撒种,有过多少多少辉煌‘战绩’?他能有多的女人,我为什么就不能有多的男人?礼尚往来,彼此彼此,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是公平的对不?”
大姐纳岚快昏倒了,太受冲击的心脏好半天才恢复供血。
“这……这……不不不,不对!就算不说殿下,布赫也是不会答应的!他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事!”
迦罗一脸困惑:“他为什么不答应,你们不是整天都羡慕我皮肤有多白吗?女孩为什么追求肌肤如雪?最本源的性心理,当然是由异性的眼光和选择决定的。还没试过呢,你怎么就敢肯定他不会喜欢?没有事实,不好这么早下结论吧?”
“这还用得着试?!”
大姐激动跳脚,美丽的脸庞都因充血而发红:“阿丽娜,我劝你!趁早……趁早打消这种荒唐的念头。没人比我更了解布赫的,随便肌肤有多白,生得有多美,要他去接受别的女人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没有可能!听懂了吗?一丝一毫也没有!”
“别的女人?”
迦罗越来越惊奇:“请问,除了‘别的女人’之外的那一个,又是谁呀?”
大姐纳岚被噎住了,胸膛起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反正……反正就是趁早死了这个心!布赫他……他就算是死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迦罗眉头一挑:“哦?为了拒绝这种事,大姐宁愿让他去死?是这个意思么?”
纳岚语塞,胸膛起伏根不知道言何以对。
迦罗越笑越风凉:“啧啧啧,拜托能不能明白的说一句,你们两个到底算是有关系呢?还是没关系?没关系的话,他要怎么做与你何干?好歹一个大男人嘛,呵,除非他在这方面天生有毛病,否则就应该是很有需要的对不对?而我呢,挺身而出,帮人家解决基本生理需求这也是崇高的牺牲了一把……”
“崇高?牺牲?!”
大姐纳岚一双眼睛都快喷出火,迦罗吓得连退好几步:“喂喂喂,我还没说完呢,如果有关系嘛,呐,直接说清楚不就好啦?你放心,我这个人天生和崇高不沾边,纯粹为了小命着想,也没胆子得罪哈娣族的大姐对不对?”
大姐胸膛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分明被她整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迦罗满眼风凉,刻薄的说:“大姐,权当是做一把慈善事业好不好?你爱他,至少是很在乎没错吧?却又偏偏嘴硬不肯吐口。我说,你该不是就准备让人家这样打一辈子光棍?非要把一个威猛壮汉生生耗出毛病来?哈,别怪我没警告你呀,这方面是有充分的心理学依据的,正常需求如果长期得不到满足的话,很容易引发心理变态。”
大姐纳岚快气晕了,站起来转身就要走。而迦罗的一句话,成功让她僵住身型。
“而我呢,身为阿丽娜,自然有义务为芸芸众生的健康负责。这样好了,我明天就给布赫指婚,让他立刻娶老婆。而如果他真像大姐说的硬着脖颈不肯同意……呵,那就让他死!”
大姐纳岚转过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好不容易回过神,一扭头冷哼着说:“阿丽娜,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迦罗冷然回应:“玩笑?为什么?你不觉得左右别人命运是件很有趣的事吗?既有机会,我为何不能一试?”
“你敢!”霎那间,大姐纳岚发出怒吼。
迦罗笑了,碧绿色的瞳仁里闪烁冷冷残酷的光:“为什么不敢?是说我会害怕大姐的手中刀?可笑!岂不知多少时候,不用刀一样可以杀人,拿刀的却未必能够如愿。如果我想让他死,他就一定会死,你不相信么?”
大姐纳岚愣住了,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对上她的眼,竟从心底传来一阵莫名的战栗恐慌。怎么回事?是错觉吗?她……怎会有这么冷酷的眼神?
迦罗始终在笑,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是在享受残忍的蝎子般的无情,悠然笑说:“天哪,真不敢相信,我现在整颗心都因为这个邪恶的念头而兴奋不已呢,难怪有人说,行恶的诱惑是人心最难抵挡的东西。如何,我们一起来玩这个游戏?想不想和我赌一把?”
树荫下,气氛陷入僵持,大姐纳岚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至少有那么一刻,她居然相信她真的做得出来!
迦罗笑意盎然给出最后通牒:“如何?爱或者不爱,在乎或者不在乎,看在你是狄克的姐姐,我给你最后的机会……错过时间,盖不退票。”
呼吸越来越急促,强悍如大姐纳岚,居然在这般注视和等待中受不了,那双绿幽幽的眼睛仿佛闪动着妖异魔力,让她的心防在霎那间崩溃!
“我爱他!我当然爱他!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就是……就是因为爱他才希望他得到幸福,所以才不能和我在一起啊!”
眼泪夺眶而出,压制多年的情感在瞬间爆发,大姐纳岚恸哭到失控。
“这种事旁人哪里会明白!我是大姐,族长之女又岂能拥有任性的自由?家中唯一可以担当继承人的么弟还年纪幼小,在狄克成年以前,我必须替他担起这份责任!所以我从来都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女孩看待,久而久之都养成男人一样的脾气,暴躁易怒,一点都不温柔,和我在一起的人非但不会幸福,还会使他们身为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伤害。我怎么可以这样去伤害他呢?他明明那么优秀,从来不缺族中女孩爱慕的眼光,可是在我面前,他能找到那种男人应有的地位和骄傲吗?我不可以啊……正因为我爱他……才更不可以去折损他作为一个哈娣族武士立身立命的自尊心!”
多少年来,大姐纳岚还没有机会这样放肆的恸哭过,她越哭越伤心,颤声道:“多少次做梦……我都梦见自己变回一个普通的小女儿,就像个标准的妻子一样,给他营建一个温暖的家,给他生儿育女,给他做饭洗衣,然后在黄昏的门口等着他下工回来,可是……等醒来之后这一切有可能成真吗?既然办不到……除了沉默,我又能说什么?”
是的,正因那份大姐无法推卸的责任,她才始终不敢接受这份深情。她希望他得到幸福的,可是现在,当忽然发现可能真要失去他,大姐纳岚才第一次察觉,原来自己竟会这么的受不了,会这么的心痛!
树荫下一片沉默,伤心的霸王花直到哭累了,才猛然发现聆听者已变换了对象。迦罗早已不知所踪,纳岚猛地一惊,怎么回事?怎么她竟没有丝毫察觉?那个人……那个人……
忽然间被洞穿心底的秘密,那种无以复加的窘迫和尴尬难用笔墨形容。天哪!平生第一次,她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顾不得有多狼狈,大姐纳岚一声尖叫,跳起来夺路而逃。可是,到了现在她以为自己还能跑得了吗?
很快,背后追上的阴影当头笼罩,下一刻,她已经陷进一副野性够味、充满原始力量之美的怀抱。大姐纳岚试图挽回最后的尊严,努力挣扎,但是来人不允许,他充分展现出男性主导一切的控制欲,将她死死禁锢在怀中,不容挣脱。
黑豹子一样的男人,呼吸不曾这样紊乱过,布赫知道,穷此一生他不可能再放手!由于动作的激烈,一缕浓密的黑发游散到额前,他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封堵唇舌。
吻!放浪而狂野!隐忍多年的热情都在顷刻爆发!
时间仿佛停止了,能听到的只有灼热的呼吸,他在她耳边喘息低语:“男人的尊严?武士的骄傲?真不敢相信你竟是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让我等待这么多年!听着,给我听清楚!永远记到心里去!我!基亚德·布赫!不需要标准的好妻子;不需要她给我生儿育女、做饭洗衣、不需要她站在黄昏的门口等我回来、甚至……不需要她爱我,我只要……她愿意接受我的爱……”
“愚蠢。你……分明是在拿毕生的幸福开玩笑!”
她以为自己在呵斥,怯懦的声音却实在连自己都听不见。
黑豹子笑了:“除非你先告诉我……什么是幸福!”
他凝望娇艳的红唇,再一次无法隐忍的狂吻上去。
“我的爱……你可知道……我已拜倒在你的裙摆下,永远……不想爬起来……”
*******
“哐当”一声水瓶落地,凯伊、萨莉就像两根木桩被定格在原地,面面相觑,很久很久,霎那间异口同声发出尖叫:“天哪!我们错过了什么好戏!!!”
&bp;&bp;&bp;&bp;被迦罗一番‘恐吓’捅破窗户纸,当天晚上,大姐纳岚和黑豹子布赫就双双来到王子面前行拜礼。仪式简单,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人笑得甜。当晚酒宴,迦罗再次有幸见识了一把哈娣族人的好酒量,而非常不幸的是,她成了被集体围攻的牺牲品。
黑豹子来到面前,额头爆青筋,磨着后槽牙气鼓鼓的说:“知道么阿丽娜,当时躲在树后面,我真是有好几次都实在忍不住想跳出来掐死你!”
大姐来到面前,更加磨牙直言不讳的说:“知道么阿丽娜,我今天突然发现一件事,如果你也立意害人想整死谁的话,一定比卡玛王后更有天分!”
眨眨眼,再眨眨眼,这个……有情人终成眷属,对其中穿线搭桥、劳苦功高的撮合人,好像……不应该是这种感谢词吧?
黑豹子直接伸手索要结婚礼物,正是那幅潦草完成的素描画。
大姐纳岚瞪眼警告:“别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凯伊、萨莉,错过好戏的姐妹俩分明比当事人更激动,拽着迦罗就嚷嚷开。
“算一算有多少年了呀,从大姐十五岁开始就不知有多少人逼问过同样的问题,父亲、族中长老,每个人都是想尽了办法,可是大姐这幅死硬脾气,就是没人能问出答案。阿丽娜,透露一下,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呀?”
迦罗笑得难看,呵……呵呵……请将不如激将,百试不爽。巩固爱情需要的是什么?危机+敌人嘛。棒打鸳鸯打的啥?哈,要是真没了那根大棒子,说不定反而爱不到那么深,自生自灭,直到某天就一拍两散说拜拜。美其名曰:七年之痒、爱情是有保质期的、呵呵,我们今后还可以做朋友嘛……
烈酒酣畅,大姐纳岚坐在身边,分明有了七分醉意。她看着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满是困惑:“阿丽娜,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奇怪最不可思议的人。知道么,当时在树荫下,你说到要让布赫去死的时候,那种眼神真是可怕极了。是让人……冷彻心骨,就像个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嗯,不……这样说不够恰当,应该说是像……”
大姐猛然心头一跳,一个字眼就这么毫无预兆的跳出来:“恶魔!”
迦罗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拜托,她是在说自己吗?
“我说……那种不靠谱的屁话,也只有爱昏头的人才会当真吧?”
“至少你让我相信了。有那么一刻,我真的相信你能做得出来。”
哈,这样还敢说不是爱昏头?迦罗满目荒唐,无语问苍天。
大姐纳岚就这么看着她,审视良久,喃喃道:“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有一种隐约的感觉,好像……当你专心对付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
*******
事实上,婚礼酒宴,迦罗被哈娣族围攻的时间并不长,她真正的‘灾难’是从被王子拘押着离席开始。
“老实坦白!你今天都干了什么?”
迦罗一脸茫然:“这个……你也看到啦……干了件好事啊。”
“好事?!”
王子牙根磨得咯咯响:“怎么干的?过程!”
迦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个……要怎么说?”
“照实说!”
“嗯……就是……就是想办法让大姐说出真心话呀。”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他们倒是美了,你把谁当了牺牲品?”
王子一双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什么叫单身贵族?什么叫你还没结婚?!”
迦罗这才一惊,呀,坏了坏了,忘了这位仁兄惜面如金,一不小心居然泄露了天机!
可恶的死女人!一张嘴巴口没遮拦,简直是害他颜面扫地!
王子真快气死了,咬牙切齿,笑的十足危险:“过日子有个养家糊口的、社交共事有个漂亮养眼的、偷吃有个**可口的,远方还要有个思念苦等的……呵,真够潇洒哈?”
迦罗张大嘴巴,好半天才支支吾吾连忙解释:“呃……策略!纯属策略好不好?像大姐那种死鸭子嘴硬的人,不逼到这一步是不会投降的,我……”
“看着我的眼睛,你敢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迦罗被噎住了,想笑一笑,可惜脸上肌肉不灵光。呵呵,事实上,从很久以前这就一直是她的梦想。
王子恶狠狠的问:“今晚喝酒了?”
“呃……喝了。”
“什么酒?”
“喜酒。”
“答对了。”
王子再不废话,立刻行动起来。带着十足报复的成分,今晚,他显然不容许她再逃。
“唔……”
突如其来的狂烈吓坏了迦罗:“求你,不……不要……”
没用!王子下定决心,她再说什么都没有。可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超级煞风景的呼唤:“殿下……呃……殿下……”
声声呼唤如魔音入耳,王子本不想搭理,却竟是没完没了。
“干什么?!吵死了!”
王子骤然爆发,可恶!在这种时候被打断绝对是天底下最让人抓狂的事。
门外,木法萨咽一口吐沫,分明也是头皮发麻。可是……也不能不传话呀。
“陛下传召,让殿下立刻进宫。”
王子被老爸拽走了,迦罗瘫在床上,只觉得好像快虚脱了一样。天哪,要是今晚被他得逞根本和强奸没两样,看看,衣服都被撕烂了。欲哭无泪,找不到地方说理,靠!明明是件美事,凭什么自己会这么倒霉?迦罗暗自发誓,以后再有这种八卦打死她也一定不管了。
*******
忙吧!越忙越好!
现在迦罗对这位强奸意图越来越严重的王子,真有点避之唯恐不及。能出来绝不呆在宫殿了,而且一定要想方设法给自己弄出点磕磕碰碰、头疼脑热。今天脚扭了,明天腰闪了,后天有点肚子疼,再后天不知道是不是发烧了……管它真的假的,总之是寻找各种借口以保夜晚平安。一次两次,到第三次在这位精明王子面前就已经没可能不穿帮。
“死女人!难道做我的女人还会辱没了你?你就这么不愿意?甚至不惜编造这些拙劣的借口来跟我斗心眼?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王子再度被刺伤了,即疼痛又愤怒,这一天忍无可忍抓住她,勃然爆发。
迦罗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怯懦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因为……我害怕……”
“害怕?”
王子这下更怒:“真把我当了洪水猛兽,所以要不顾一切捍卫贞操?”
迦罗不希望他误会,心虚的小声开口:“呃……其实吧,需要声明……我不是处女……”
她……她说什么?
王子一双眼睛顷刻瞪圆了,等反应过来,扑到面前如世间最危险的猛兽:“死女人!你给我说清楚……你……莫非你真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说!!!”
“不不不……是以前……我是说……来这里以前,根本不认识你呀……”
王子一双眼睛都快喷出火,是他听错了么?自己千辛万苦迄今得不到的女人,居然……能被别人轻易拿下?!
“谁?!名字!!”
迦罗被难住了:“呃……你问哪个?其实……我我……都不太记得清了……”
哪个?王子这回真要下巴砸脚面,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止一个?!
“你这个死女人!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王子的样子实在太吓人,迦罗努力想躲远些,却怎么可能?
“说!你给我统统说清楚!都是谁?莫非……莫非就因为你心里面装了人,才始终别扭着不愿意?”
“不不不,不是的……”
迦罗都快喘不上气,开始后悔自己的诚实,老天,3400的时差,天晓得他能不能理解。
“嗯……其实吧,严格说来……我还没认真交过男朋友……呃……就是在我们那里……有很多聚会……舞会……prty,嗯……难免碰上聊得来的……嗯……一夜情……这个很正常,我是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嘛……”
一言以蔽之,纯粹玩玩?!!
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暴怒的吼声只差掀飞了房顶:“你真说的出来啊!你这女人还有没有最起码的羞耻心?!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难道就不会宰了你?!”
迦罗不爱听了,分明也被激出了火气:“我又没结婚,单身贵族,和羞耻扯得上边吗?再说了,你有过多少女人自己怎么不说?凭什么到我这里就成了羞耻?”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倒是自己说,那些女人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我都没和你追究过,你凭什么这样乱吼人啊?”
王子气得险些吐血,捏住她的脸庞让她不能逃避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厉声说:“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有你一个!听懂了吗?可是你呢?你的心里装了多少人?都能和别人随便上床当游戏玩,到我这里却充起贞洁烈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我说清楚!”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或许,是我生活的地方有很多你不能理解的荒唐,一夜合欢,酒醒后甚至不太记得对方的名字……”
迦罗叹息了,看着他,眼神里再度浮现浓稠的悲伤。是的,正因为在乎了,因为察觉到他不知不觉已走进了心门,才会让她如此害怕,才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沦。
“忘了么?我是必须回家的人。所以,我真的好害怕……害怕真等到了那一天……会舍不得离开你。”
王子的怒气平息了,冰蓝色的深眸中,取而代之是道不尽的悲凉。
“为什么一定要走?”
迦罗更悲:“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亲人。不知道这样说你能否理解,其实……我从前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认为自己是恨着他们的,可是……只有当真的失去了,世界两隔再也见不到面,才发现他们其实同样给了我很多的爱,只是从前在拥有时不知道什么叫珍惜。你懂吗?我没法不在乎,不可能将他们彻底忘在脑后。试想一下,如果是让你永远回不了家,永远找不回至亲的家人、朋友和在乎的一切,你又会作何感触?”
王子被问住了,心口传来无法言说的阵痛。迦罗看着他,不知怎么就伸出手,抚摸上他这一刻被刺伤的脸庞。是的,两个世界,她同样都得到了很多很多的爱,牵动心房阵阵刺痛,是那样的无法割舍。可是,命运留给人最残酷的选择题,却注定只能二者选其一。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忽然想起曾经看到过的神秘刻字,此时此刻,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声。
王子全身猛然一震:“你说什么?再说一次……说给我听……”
迦罗一愣,这才察觉自己居然是念出来了。
“呃……是我那天看到的,刻在神秘房间的墙上,居然是英文……”
至此,她才和王子说起闯进金星神殿那一夜,掉进血泉池看到的一切。
“在墙壁上摸到,居然是英文,一直想不通怎会出现在这里,实在太没道理了。”
说着,她就用手指蘸着床头酒杯里的葡萄酒,在墙上写出那两行刻字给他看。
根本不认识的拼音字母,王子也愣住了:“你说……你看到了父王?出现在那里?”
迦罗点点头:“当时还是狄克指给我的,不然我根本不认识他。听到他说什么……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王子的呼吸在无形中变得急促,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这是宫廷里最大的禁忌。虽然同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他深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一贯冷静的王子,此刻神色中都流露紧张,连忙擦去墙壁上的字痕,把迦罗拽到耳边低声问:“这件事你还对谁说过?”
她摇摇头:“没有。因为狄克的事,本都忘在脑后了,是你那天说我可以公然出入金星神殿才猛然想起来。”
王子严肃警告她:“这件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一个字,最好彻底忘掉懂么?烂在肚子里,连说梦话都不能提及!万一让父王发觉你就真的别想活了。”
他的紧张感染了她,迦罗连忙点头:“是,我知道了,你放心。”
*******
宫廷中最不缺少的就是秘密,虽然迦罗不曾亲历过这些,但作为现代人,小说、电视,太多太多的文学作品也早就看烂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事关国王,在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统治者面前,一旦走漏风声,纵是王子也别想再救命。从此后,这件事她真的一个字都不敢再提了,甚至不敢再去想,就当根本不曾发生过。
&bp;&bp;&bp;&bp;在广袤原野上策马狂奔,迦罗爱死了这种痛快淋漓的时刻。虽然从前她也酷爱骑马,但是其间的乐趣哪能相提并论,莫说这般壮丽的风景,在污染严重的现代社会早已绝迹,就是骑马本身,在那个被‘管理’和‘规划’拆解的体无完肤的世界,些微的乐趣也早已葬送在繁冗的法规条文中了。不知道当她见识过真正的自由狂野、看惯绿水青山,并且适应了纯净空气之后,回到过往的现实是否还能受得了。
现在,大姐纳岚被迦罗勒令去度新婚蜜月,再到出门撒野就只有凯伊和萨莉跟在身边,威慑程度也因之直线降级。
“阿丽娜,慢一点呀!等等!”
身后传来两姐妹气急败坏的高呼,迦罗却只回头报以哈哈大笑。虽说都是一起学骑术,一起跨马游,但和老师比一比,两姐妹分明还差着量级,紧赶慢赶追不上,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掐死她。
“阿丽娜,不能再往前了!可恶,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快回来呀!”
远方山岗,隐隐可见城墙碉堡,迦罗听王子介绍过的,哈图萨斯是两道城墙守卫王城安危,一道当然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墙,出入城门毕竟之路,另一道则远远的围布于哈图萨斯周边的高原山岗,蜿蜒起伏,倒有几分形似长城。与城市相距少说也有十几二十里,与其说是城墙,倒还不如说是前沿防线更恰当。往日出城跑马,顶着阿丽娜的堂皇大名,前沿哨堡防线迦罗也没少出入,但是如今不同了,据说好像就要和米坦尼拉开规模空前的全线大战,多少日子以来,赫梯大军调动集结甚为频繁,王城哈图萨斯都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出入王城的检查严格了好多,王子也因此严令她再跑马时,不准跑出前沿防线的城墙。
划定范围不准出圈,放肆跑马眼看哨堡已到,不停也不行,迦**脆一个翻身,就顺着田野秀美的弧线一路翻滚下山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头顶是蓝丝绒一样美丽的天空,阳光很温暖,有微风拂过。迦罗在青草间舒展四肢,深吸一口气,舒服极了。
两姐妹赶到时,她已然昏昏欲睡,萨莉大声抗议:“阿丽娜,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乖乖听话?故意跑这么快,就是想存心甩掉我们是吗?”
迦罗也不睁眼,笑嘻嘻说:“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干嘛甩你。一起过来躺吧,很舒服。”
走到近前,凯伊立刻叫起来:“天哪,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还粘了这么多泥巴!”
她却说:“怕什么,衣服脏了也不用我自己洗。”
几个月的相处,她的劣质本性暴露无遗,以至于三姐妹快要养成习惯,一出口便是忍不住的数落教训。
大姐不在,二妹凯伊就成了责无旁贷,她真快头疼死了:“拜托你就不能注意一下仪容?等下怎么回去啊,声名远播的阿丽娜居然一身脏兮兮,这还像话吗?!”
“咦,你就是传闻里的阿丽娜?”
山坡上方忽然传来声音,两姐妹立刻戒备起来:“什么人?”
迦罗没起身,仰面看向头顶上方,倒立的影像中一个男人款款走来,五官线条似曾相识。
“王子?”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是错觉吗,眼前这人竟与凯瑟王子出奇的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纯正的湛蓝色,清澈如宝石。只不过凯瑟王子的眼神冷冽深沉,而这人的眼睛却温暖多了,顾盼间神采飞扬。
男人走到近前,笑问:“刚刚你是在叫我吗?”
迦罗没机会开口,凯伊、萨莉却一下子惊呼起来:“呀!是四王子殿下?对不起,我们刚刚太失礼了,还望殿下见谅!”
说着就连忙收了霸王花的气概,向男人叩拜下去。
迦罗瞪大眼睛,王子?他也是王子?上下打量,几个月的常识恶补,她已经可以从衣服辨认出人的等级,没错,他的打扮和凯瑟王子是一级的。
同一时间,男人也在看着她,眼神里透出品评的味道。他看了许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阳光大男孩般的灿烂笑容。迦罗因这笑容而动心,才发现他与凯瑟王子间迥异的气质差别,他长得实在很可爱,精致秀美的五官虽酷似凯瑟王子,却少了一抹深沉内敛的气质,取而代之是笑容间奇特的亲和力。她几乎快要喜欢起这个新来的陌生王子了,却谁知刚刚萌芽的好感就在他接下来的笑语中消失殆尽。
“害我日夜兼程慕名而来,原以为在哈图萨斯搅得鸡犬不宁的阿丽娜,应该是个多么不同寻常的人物呢,呵,至少也该是个绝色佳人才对呀,想不到竟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假小子!请问,你真的是女人吗?”
迦罗的笑容立刻僵住了,凯伊、萨莉更是一脸搞怪,似乎都觉得很丢脸的样子干笑回应:“四王子殿下,你确定没搞错,呃……就是她。”
阳光大男孩露出惊奇,似乎是太惊讶了,脱口而出:“不会吧?莫非是王兄出了毛病?也开始喜欢男孩假小子了?不记得他有这个癖好呀?”
他……他他……
迦罗差点气晕了,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的C杯胸脯,拜托!他的眼睛是怎么长的?还是这里的审美标准有问题?
正欲开口还击,远方忽然传来高声呼唤:“赛里斯!”
抬眼望,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凯瑟王子,远远的便朗声大笑:“这么快就到了?原以为还要再等半日。”
看到王子一行,阳光大男孩也立刻一脸新奇+惊喜的迎上去:“王兄,好久不见!”
凯瑟王子跳下马背,兄弟俩用力拥抱在一起,竟是非同一般的亲密。赛里斯上下打量随行队伍的装备,眼神里全是新奇,忙不迭笑问:“王兄,这就是你组建的骑兵吗?真有意思,这个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做什么用的?”
兄弟俩说说笑笑好半天,凯瑟王子好像才发现正宗的骑兵老师在这里呢。随口问:“你们也在?见过了?”
“见识过了。”迦罗话中带刺。
凯瑟王子揽着阳光大男孩的肩膀走到近前,算是给她做个介绍,风风凉凉的说:“这是我的同母兄弟,也是唯一的亲兄弟:四王子·赛里斯·哈图西利斯。大战在即,刚刚从西疆领地赶过来,没想到还没进城倒先撞见你这么丢脸的样子,让我说什么才好?”
赛里斯咯咯笑问:“王兄,真的是她吗?!怎么觉得都像是在开玩笑?”
迦罗始终坐在草地上,面对兄弟俩一唱一和不知奉送了多少个大白眼,现在,她可以非常确定他们的确是亲兄弟——初次见面,都是一样的不见半点绅士风度,说话欠抽!
心思飞转,迦罗正想着该怎么回敬一把,忽然瞥见不远处正在吃草的‘雷’,刚好就在赛里斯的正后方,眨眨眼睛,她突然一声响亮口哨。
“王兄,哈图萨斯美女如云,莫非是你的眼光出问题了,还是……”
赛里斯和兄长调侃正开心,忽然惊觉背后袭来的劲风。
“嗡”的一声,黄鬃马疾驰而过,迦罗跳起来顺势翻身上马,随着疾驰惯性冲出百余米才勒住缰绳,回身笑说:“幸会了,兄弟!”
赛里斯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搞什么?若非他动作敏捷早被撞飞了!这女人……
迦罗也不理他,招呼两姐妹扬长而去。
赛里斯半天才回过神来,瞪眼问兄长:“阿丽娜?你的宫妃?!”
凯瑟王子拍拍他的肩膀,实在很无奈的调侃笑说:“慢慢见识吧,兄弟。想要锻炼涵养和气量,嘿,绝对是个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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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子·赛里斯·哈图西利斯,23岁的年轻王子,却已是和兄长一样战功赫赫。是帝国齐名的长胜王子。此次即将与米坦尼全线开战,帝国精英齐出马,自然不能少了他。蒙召赴王城,至亲兄长作陪,首先入宫觐见国王。
作为苏毗乌利一世最钟爱的两个儿子,看到赛里斯,国王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拉在身边不撒手,本想留他干脆住进王宫,也好和父王聊聊天说说话,谁知赛里斯的脑袋却摇得像个拨浪鼓,毫不避讳的直接说不。
“父王,咱们父子说话聊天,随叫随到,还怕找不着我吗?可是王宫就算了,嘿,到了这里,最香甜的美酒都能嗅出卡玛王后那股特有的巫婆味道,想一想都要反胃呢。”
凯瑟王子咯咯笑:“父王,算了吧,赛里斯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到时候和王后碰到一起,岂不是又要害您老人家没有清静日子过?让赛里斯和我去行宫吧,那么大的宫殿,还怕没有他睡觉的地方。”
赛里斯立刻接口:“对对,父王,让我和王兄一起住吧。大战在即,正应该多商量商量,父王你说是不?”
国王摇头苦笑,哼着鼻子当场揭穿:“商量作战策略?哼,真是冠冕堂皇呢。你们兄弟俩凑到一处还能干出什么好事来?给我听好了,住在行宫可以,但不准醉酒,更不准胡闹!眼下这种关键时期,要是再让为父听到你们乱来干了什么荒唐事,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是是,赛里斯一迭声的答应,拜别父王,还没等离开王宫,坏小子已经等不及的露出本性:“王兄,快和我说说,最近的哈图萨斯真够热闹啊,光是看你的书信就已经心痒的不行了,那个阿丽娜真是从水泉里蹦出来的……”
“嘘——!”
凯瑟王子连忙示意收声,搞什么,让父王听见又没好脸色,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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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奥斯坦行宫,同样是和赛里斯一起混大的书记官鲁邦尼已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知道四王子回来了,行宫里由木法萨一手主持早已备下丰盛宴席,谁都知道日久不见,兄弟俩肯定是要痛快畅聊一番的。
才刚进门,赛里斯就开始四处寻找,笑嘻嘻说:“王兄,把那位阿丽娜也一同请出来吧,嘿嘿,能把你气到变脸的女人,就凭这个也要好好见识一把。”
凯瑟王子一声苦叹,挠挠头说:“行,只要你有这个承受能力。”
于是,按照古老世代的观念,往日都不能和男人同席的女人,被三姐妹推推搡搡拉进正厅前殿。丰盛宴席,却摆明了是针尖对麦芒。
“哇,光顾自己吃,一点礼仪都没有,你都不知道该怎么服侍夫君用餐的?”
才一开席,迦罗落座还没超过一分钟,赛里斯已经开始大眼瞪小眼。
迦罗听得头顶冒烟,哈,她就知道,专门找她来就不可能是为纯粹请大餐。
“讲礼仪是吧?好,过来。”
面对自见面以来还没说过一句话能不气人的欠揍小子,迦罗欣然应战,勾勾手指就让他到自己身边来,然后站起身,特意退后三大步指指说:“把椅子拉开,嗯……就是那个软榻。”
赛里斯一脸茫然,干什么?
“拉开!然后像这样,弯腰30度,伸出一只手……”
迦罗气哼哼代劳替他摆出邀请入座的姿势,然后坐进软榻,一抬眼说:“餐巾!”
赛里斯更茫然,迦罗一脸受不了拿过仆人手里的擦手巾铺到自己的膝盖上,指教什么也不懂的白痴儿:“看到了吗?这应该是你来做的,替女士拉开椅子,铺好餐巾,然后自己才能落坐!你不是要探讨礼仪么?呐,绅士入门第一课:dyfrt!女士优先!最基本的餐桌礼仪懂了吗?”
赛里斯终于搞明白,也因此快昏倒了:“喂,别告诉我你们那里的男人都这样。”
“当然!”
迦罗下巴一扬十足挑衅:“客观的说,想找出像你这样不懂礼貌的才真是很困难呢。”
赛里斯简直听不下去:“喂,你们那里的男人也太可怜了吧?伺候女人?开什么玩笑!”
迦罗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怯生生惊呼:“哦,天!服侍夫君用餐?开什么玩笑?放在3400年之后,是个女人都要昏倒。”
赛里斯眼珠子都快瞪圆了,转头望,就接收兄长风风凉凉的无奈苦笑,两手一摊,怎样,见识了吧?
有生之年头一回受到这样的公然蔑视+挑衅,23岁的王子也开始磨牙了。
赛里斯真要替兄长抱打不平,瞪眼说:“喂,你这女人怎么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我可都听说了,要是没有王兄庇护,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怎么,跟在王兄身边,难道还不该稍稍尽一些做女人的义务?就算是全当报答,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吧?”
迦罗一脸惊奇:“我很感激呀,发自内心感激涕零,可是……要选择什么样的报答方式,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再说了,谁规定报答感恩就是要伺候洗澡吃饭?哦,对对,其实我一直都很不理解呢,你们这些做王子的人,为什么连吃喝拉撒洗澡换衣服都不会自己动手?如果说是一种享受一种体面吧,倒还算有情可原,可是拜托哎,让一大群陌生人从头到脚彻底看光光,让那么多只手随便敞开了在身上乱摸吃豆腐,这是享受?是体面?哈,也就是万幸这里没相机没网络,要是让人拍几张艳照直接发出去,那恐怕才会知道什么叫颜面扫地,一张脸丢出去收都收不回来呢。”
赛里斯听懵了,一脸问号茫然问:“喂,你到底在说什么?喝拉撒洗澡换衣服……这种事如果也要自己动手还是王子吗?还有,什么相机网络?那是什么?”
迦罗笑得难看:“说白了呢,就是把诸位王子阁下的尊体,印成图样,一览无余,哦,对对,比我画的那些画还要逼真哦,是如假包换的原样再现。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然后散出去随便谁都可以看,明白了么?全世界的人都可以放肆欣赏,再顺便评论一把,这个身材、这个体型,这个……呵呵……”
她一路说,在座包括鲁邦尼一张脸都变青了,赛里斯更是当场跳起来:“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堂堂王子,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迦罗歪头笑看他,风风凉凉的说:“人心隔肚皮,就算你拿出权势压人还可以有腹诽呀。呐,你有没有设想过,那些伺候你吃喝拉撒洗澡换衣服的仆人,就算嘴上不说,你又怎么知道人家心里有没有在评头论足呢?谁敢保证私下里不会和自己的至交呀闺密呀,就痛痛快快过一回嘴瘾:喂,你知道那个王子为什么总要擦香粉吗?因为他有狐臭,真凑到腋窝闻一把足能把人薰晕过去呢;喂,你知道吗,那天我给他服侍洗澡居然起反应了哎;喂,你知道这几天为什么王子嚷嚷起来格外凶?是因为他屁股上起了个大脓包,都磨破了流脓水哎,疼得要死,连坐都坐不下去……”
她一路说,一双眼还不怀好意在赛里斯身上打转,刚刚因跳脚蹦起来的王子猛然反应过来,立刻一屁股坐回软榻。这这……她她她……没见过这么损人不上税的。而与他比肩而坐,凯瑟王子一张脸分明也绿了,听到身边悉悉索索,斜眼一看,那些服侍用餐的仆人婢女竟然个个都在努力憋笑。这……应该都是干过类似的嚼舌过嘴瘾事,才会有这种共鸣吧?
想到这里凯瑟王子差点气晕了,死女人!是不是非要害他颜面扫地才甘心?
可是好歹他还能忍得住,赛里斯可就没这种涵养了,指着迦罗手指头都有点气哆嗦。
“你……你这女人,我说小姐,拜托你,好歹坐在眼前的也是一国王子,你是不是至少也应该……能保持哪怕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尊敬?”
迦罗笑了,歪头笑说:“尊敬?哦,当然。对对,忘了告诉你,在我们那里嘛,也还有一少部分国家保留着王室,你知道人们是怎样‘尊敬’这些王室,或者说,是怎样称呼这些王子的吗?”
赛里斯一愣:“怎么称呼?”
迦罗奉送最优雅的淑女笑容:“纳税人的负担。”
说完就站起来十足有风度的向脸色青绿的王子们行个礼,转身以非常符合礼仪的步态离席而去。
&bp;&bp;&bp;&bp;离开筵席,三姐妹都真是龇牙咧嘴没话说。大姐纳岚皱眉道:“阿丽娜,四王子殿下是和三王子殿下齐名的善战英雄,从14岁成年后参与国事,打了无数胜仗,两位殿下就是这样才被人称为‘帝国双鹰’——就像雄鹰一样俯瞰大地,保护治下子民不受异族侵犯。你却当众这样给他难堪,这……不合适吧?”
迦罗鼻子一哼:“那又怎样?你可以问问凯伊和萨莉呀,从见面第一时间,他有没有说过一句勉强算礼貌的人话?这就叫礼尚往来、彼此彼此。是,我欠了三王子的救命之恩,可是没欠他呀,他又凭什么横挑鼻子竖挑眼,上嘴皮碰下嘴皮,纯当过把瘾调侃嚼着玩?真要说难堪那也纯粹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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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离席后,赛里斯又过了好长好长时间才缓过一口气:“王兄啊,我就是打破头也想不出来,她她……她怎么可能会是阿丽娜。”
凯瑟王子眉头一挑:“那本来就是牵强附会,纯为保她这条小命而已,岂能当真?”
“王兄啊,也就是看在她能帮到你,不然的话,哼!”
赛里斯愤愤的说着,忽然眼珠一转,露出坏兮兮的笑容:“哦,我明白了。呵呵,王兄,你还真够狡猾,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现在是你的女人。她为帝国贡献出铁器和骑兵又是不争的事实……嘿嘿,这等于是一下子就收归了人心,日后成就霸业,神明眷顾的王者非你莫属呀。”
凯瑟王子一愣,当听明白他的意思,笑容立刻不见了,重重一放酒樽沉声道:“赛里斯,我已经和你说了,这样做纯粹是情非得以,是为给她赚一块保命的护身符。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听懂了么?”
赛里斯耸耸肩:“是,我知道。可是王兄你不这样想,不等于别人也不这样想。其实有什么关系呢?她是不是真正的阿丽娜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确可以帮到你,这样就够了,多少时候,人们需要的并不是真相。”
鲁邦尼也接口说:“古有明训:谎言,只要人们愿意相信就不再是谎言。有阿丽娜在身边,王子殿下就是人们眼中神明眷顾的王者,无论何时都能紧紧抓住人心。”
“利用女人?!你们是在侮辱我吗?!”
凯瑟王子忽然发怒,喝问兄弟:“你们这样想,莫非是说我!凯瑟·穆尔西利,需要靠一个女人方可成事?看清楚,无论战争还是帝国霸业,这都是男人的责任!说这种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赛里斯吃了一惊,随即向兄长举起酒樽道歉:“王兄,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真相,能够扰乱你的人,就算不是阿丽娜,也一定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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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奥斯坦行宫,四王子赛里斯正在接收越来越多的疑惑。其实按道理说,他的想法也是人们在正常逻辑下最顺理成章的想法。如果不是有存在的价值,那么这样一个来历古怪,行动做事更处处透着古怪的女子,又有什么理由能让兄长耗费这么多的心思和时间,放在身边严密保护,甚至不惜为她气坏父王,干出多少荒唐事。
赛里斯在兄长那双冰蓝色的深眸中,清晰看到被搅乱的心。他因此才觉得不可思议,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自己最亲近的兄长,能够扰乱他?赛里斯始终以来都不认为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个女人……实在太奇怪了。整天到晚就是一件素净衣裙,通身上下竟连一件珠宝首饰都不带,钻进马厩,裙子系上大腿就亲手给黄鬃马换钉掌。拜托,堂堂王**妃都不知仪容为何物,好像都没见过有这样的吧?
“这幅样子走出去,让人知道你是阿丽娜不被笑死才怪。”
迦罗风风凉凉的回应:“是么?阁下现在还能活着真是幸运。”
呵,带刺好扎人呢。赛里斯被激起应战之心,说不清为啥,气得人鼓鼓,和她斗嘴抬扛却好似有一股莫名的乐趣。他分明是和她杠上了。
“我说,你这么有气人的天分,为什么不去气气卡玛王后?要是能把那个巫婆直接气死,也算是为帝国立了大功一件呐。”
迦罗一脸惊奇:“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天分?呐,眼前事实,阁下不是还好好活着?可见功力还远没到家。”
赛里斯咯咯一阵大笑:“王兄果然没说错呀,要锻炼涵养和气量,你还真是快好材料。请问,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真的确定自己是女人吗?那为什么女性应有的温柔妩媚,动人气质,就是丁点也找不到?”
迦罗笑得十足挑衅:“请问,阁下确定自己真的是男人吗?那为什么绅士应有的完美风度,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出来?”
赛里斯一愣:“放大镜?那是什么?”
迦罗笑得更风凉:“是呀是呀,你说的我都听过,我说的你都没听过,那请问究竟是谁孤陋寡闻、少见多怪?”
唇舌机锋正斗得过瘾,忽然花园草地上一团白色物件吸引目光,走过去一看,居然是一只刚出生不久毛茸茸的猫头鹰幼仔,在草丛中艰难移动,都让人看着好可怜的说。
呀,哪里来的?迦罗将小猫头鹰捧进手心,下意识抬头看看该往哪送它回家。
赛里斯也看到了,笑说:“又是这小家伙,这回被踢出来好像更狠了呢。”
迦罗一愣:“你认识?它怎么了?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
赛里斯笑笑说:“是我养的猫头鹰新近孵化的幼仔,一共有四只,这只孵化的最晚所以最柔弱,经常被争食吃的兄弟姐妹踢出来。”
他说:“猫头鹰在战场上很有用处,它们的眼睛在晚上特别锐利,可以用来侦察敌情。”
迦罗瞪大眼睛:“你养的?明知争不到食怎么不帮它?你这个主人好称职啊。”
赛里斯一脸惊奇:“这叫什么话?你的想法真奇怪。不管动物还是人,本来就只有最强壮的才能活下去。”
“不强壮就该死?”
这种混账说辞令迦罗对他的发指程度直线升级,毫不留情取笑他:“强悍的王子殿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时间会打败所有人。就算你此刻厉害到天下无敌,可是等到垂垂老矣的时候呢?到了你拿不起刀剑,甚至连路都走不动的时候,听到身边人对你说:啊,你应该去死了。请问,你会作何感触?”
赛里斯被噎住了,这个……
迦罗鼻子一哼,捧着小毛球越看越心疼:“如果你不想要,就把它送给我吧。”
赛里斯又是一愣,挠挠头:“你喜欢养鸟吗?这样的话,我送一只强壮的给你。”
迦罗奉送一个超级难看的笑容:“谢了,强壮的还是留给强壮的主人吧,你开练兵营,我开收容所,刚刚好,正合适。”
说着,就忙不迭打听起这些猫头鹰平时吃什么喝什么应该怎么养,当听说这是一只雌性幼仔,迦罗咧嘴一笑,脑子里立刻有了名字。
“是个小公主呢,那就叫你‘茜茜’吧,呵,茜茜公主,现在是我的了。”
说完就捧着小毛球头也不回的走了。
赛里斯被晾在当地,简直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天哪!受不了了!王兄这次是弄来了一个什么活宝?这这……太夸张了吧?还有给畜牲起名字的?还……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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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哈图萨斯,集结大军,赛里斯也是带来了领地的两万直属军团。早早第一个赶到,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训练骑兵。嘿,听到王兄在书信中形容的神乎其神,他就已经心痒的一天也等不了。
说起来,迦罗绝对属于当老师没经验,一口气全都倾囊相授,到如今再遇挑衅,已经没有什么压箱底的杀手锏可以拿出来炫了。眼看短短几日,赛里斯的学习能力也分明和兄长一样惊人,旷野狂奔飚一把,面对王子座下良驹,迦罗的黄鬃马也只剩望尘莫及的份儿。
“听传闻骑兵骑术有多厉害,还以为会有多难学呢,搞了半天……啧啧啧,这也太简单了吧?我说,还有没有更难一点的技术,也好让我有点挑战的乐趣呀。”
教会徒弟,气死老师,赛里斯来到迦罗面前,带着十足报复的成分狠狠挑衅一把。
“怎样?愿赌服输,你不是赌我三天之内赢不了你吗?现在怎么说,既然输了,总应该有个说法才像话吧?”
迦罗快气死了,臭屁小子!还真是越来越受不了他!心里运气,脸上却是笑眯眯,看看赛里斯那匹东方进贡来的漂亮黑骏马,眼珠一转立刻有了鬼主意。于是乎,从见面到现在针锋相对没低过头的女人,忽然摆出一副格外心虚自责的表情,诚恳的说:“是是是,都是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小看王子殿下。想想也是啊,如果没点真本事,怎么做的了王子。”
赛里斯瞪大眼睛,哇,是他听错了吗?这女人原来也知道什么叫谦虚。赢回面子心情格外好,他摆摆手本来想大度一把,赌注就算了,可谁知道迦罗居然主动开口:“你说的没错呀,愿赌服输,既然输了,不赔点什么怎像话呢。这样好了,我给你做马夫吧。帮你照料这匹黑骏马,全当是给王子殿下赔礼了。”
耶?
赛里斯更加惊奇的瞪大眼睛,眨眨眼,再眨眨眼:“阿丽娜做马夫?这个……我是说,不太合适吧?让王兄知道了……”
迦罗立刻抢着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他那匹马三不五时也是我照料呢。这本来就是我的爱好嘛,呵,至少和马在一起,它们都不会故意找茬气你,王子殿下,你说是不?”
于是,赛里斯就这么糊里糊涂把黑骏马交给了她。而最终事实证明,送上门的好事都一定不会是好事。几天之后,迦罗悍然再下战书。
“不是说我赢不了你么?这样?要不要再赛一回?”
呵,行啊。堂堂善战王子,受到挑衅岂有不接招的道理?
于是,迦罗骑着黄鬃马,赛里斯跨着黑骏马,再度来到城外旷野一较高下。一声大喝放开马蹄,迦罗很快就落在了后面,赛里斯回头看看,正当他露出一抹得胜的笑容时,忽然听到一声响亮的口哨。
跑到半程眼看追不上,迦罗赫然收僵停步,随即一声响亮口哨,赛里斯座下黑骏马就一声嘶鸣着人立而起,摇头摆尾竟也是停在原地不肯往前跑了。赛里斯大吃一惊,拼命控制马匹,无奈这家伙就是不听话,身后迦罗哈哈大笑,一招手放声大叫:“来啊,宝贝儿,快回来!到这儿来!”
“哇——!”
邪了门,赛里斯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迦罗一声召唤,黑骏马竟直接掉头往回跑,任凭怎样呵斥都没用,到了迦罗面前,又是一声惊嘶人立而起,居然就把鞍背上的主人结结实实摔下马。
“怎样?警告你的没错吧?”
赛马现场,凯瑟王子风风凉凉充当看客,当听说迦罗主动提出给赛里斯当马夫,他就觉得这里面有文章。凭他对死女人的了解,低头服软?愿赌服输?哈,要说这里面没有诡计,打死他也不信。
赛里斯张大嘴巴,看看好似突然转性的坐骑,再看看玩花招的可恶女人:“你……你干了什么?”
迦罗得意一笑,笑嘻嘻抚摸黑骏马,这才给诸位王子仁兄普及起常识:“别小看马的智商,他们可聪明了,分的出谁和它亲、谁对它好。在路易斯维尔,那些参加大奖赛的骑师,自己的马肯定都是要自己打理,绝对不可能交给别人。呵,谁让王子阁下都养成习惯,连吃饭穿衣都不会自己动手。你又知道它哪个耳朵生了寄生虫,哪个钉掌不舒服?脾气怎么样?害怕什么喜欢什么?你知道吗?两手一推啥也不管,又凭什么让它听你话?”
赛里斯下巴差点落地,看看黑骏马,再看看她:“你……把一匹马……收买了?”
迦罗欣然点头:“是啊,它现在和我站一队,又怎么可能让你赢?”
赛里斯快昏倒了,咬牙切齿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你这女人……喂,你到底还有多少花招,趁早一次摆出来行不行?”
迦罗笑得夸张:“哈,笑话,摆在眼前,当骑兵教练没经验已经是吃大亏了,全都拿出来?不留点压箱底的杀手锏,等将来再被你们联手挑衅+恶整,岂不是只有死的过?”
&bp;&bp;&bp;&bp;毫不夸张的说,自从来到哈图萨斯,四王子赛里斯还没有一天能保持心律平稳。一对上这个气死人不赔命的阿丽娜就忍不住要磨牙,可是反过来,混在军营抓紧时间练骑兵,一天半日没见到吧,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心里怪痒的慌。这这……这种感觉真是没法形容,以至于赛里斯都怀疑是不是有了自虐倾向。
“王兄,说心里话,你居然能熬到今天还没被气死,真是太佩服你了,不服不行。”
赛里斯有感而发,惹来兄长一阵咯咯大笑。日暮黄昏,兄弟二人双双回到奥斯坦行宫,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已经是晚餐时间,该摆出来的餐席居然到王子进门还不见影,前庭后殿显得格外安静,东找找西看看,迦罗、三姐妹,甚至黑豹子布赫全都不知所踪。
两位王子都因此一头雾水,搞什么?人呢?
随便揪住个宫中仆人问一问,就看到仆人十足搞怪的表情,往后院旮旯茫然一指。
兄弟俩更茫然,什么意思?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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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来到这里有多久了,换言之她已经有多久没吃过披萨、没喝过咖啡?王**殿里的大餐级别丰盛归丰盛,可终究是比不了最熟悉的家乡口味呀。到这天迦罗终于再也忍不住,ok,不出去乱跑没问题,宅女自有宅的乐子,馋虫作祟,今天她说什么也要给自己弄点享受才行。找上宫殿里的厨师,迦罗比比划划希望能做出披萨来,可谁知说了半天厨师还是一脸茫然,好像根本想象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靠!没辙了,说不清楚干脆自己钻进厨房DY。
翻找宫殿里储备的各种食材香料,实验第一张披萨饼时,迦罗实在是费了不少力气。唉,可怜可叹,已经习惯用钞票解决三餐的现代人,她显然还没养出家庭主妇的习惯。可恶!早知道有一天吃披萨都要自己动手,她一定会多看看美食档节目。
失败!又失败!足足忙了一天,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张饼失败过后,到行宫里的厨房掌厨一张脸都已经彻底变绿,第一张披萨才算勉勉强强成功出炉。
“阿丽娜,你在干什么?”
三姐妹对她钻进厨房忙活起来没完都是一脸的不能理解,想吃什么让人做不就好了,这又是干什么?迦罗懒得解释,笑嘻嘻连声招呼,来来来,想吃美食都来帮忙打下手啦。
于是乎,厨房里所有人都被迦罗支使的滴溜乱转,所有的火塘灶台全被占满,时不时望望天色,掌管厨房的大厨子都要哭出来:“阿丽娜,时间不早了,还没有给王子殿下准备晚餐啊,这这……耽误了殿下用餐,这个……我担待不起呀。”
迦罗却咯咯笑:“说什么呢?我这不就是在准备,怎么?难道这些不是吃的?”
决心解馋当然不是只有披萨就行了,炸薯条,芝士条,浇汁土豆泥,各色蘑菇乳酪焗,外加餐后甜品水果布丁……现代人一朝拉开餐单,简直让人眼花缭乱,洋洋洒洒就铺满了厨房。迦罗忙不迭招呼:“来来来,都尝尝,大姐赶快,把布赫也叫来,保证不后悔。”
于是乎,也不管霸王花还是猛汉,包括所有劳苦功高的厨子、仆人甚至烧火的奴隶,全都凑成了一席。起初,仆人们还战战兢兢不敢动口,和阿丽娜一起用餐,这这……哪有这种道理呀?可是迦罗分明不管这一套,笑嘻嘻说:“披萨本来就是分享的美食嘛,要抢着吃才香,赶快赶快,晚了抓不着呀。”
烤到香嫩的乳酪拉出长长的粘丝,一等开动起来,所有人就真是再也收不住闸。
“哇……香!好香哦!”
三姐妹中要数萨莉吃得最眉飞色舞:“阿丽娜,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厨艺嘛,还能把奶酪烤着吃,呵呵,你怎么想出来的呀,好吃,太好吃了。”
迦罗咯咯笑:“那当然,人类几千年聪明才智的积累,在美食方面的创意当然也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唉,只可惜这里缺料缺的狠,连胡椒也没有,吃薯条都没番茄酱,啧啧啧,还有这个披萨,要是能配上罗勒香肠和意大利培根,那才是正宗的那不勒斯风味。”
新奇大餐吃的美,别人不说,仅是黑豹子布赫一个人的肚量,就接连干掉三四张披萨还不见底。嘿嘿,娶个不会持家做饭的悍妻,直接副作用就是嘴亏得很呐。眼看美食大受欢迎,心情自然格外好。迦罗自己都不顾得吃了,一张又一张没完没了继续烤,忙得不亦乐乎,随口取笑:“喂,我说诸位女性同胞,别怪我没提醒哦,偶尔过过瘾,女孩可不能多吃,无一例外全是发胖食品……”
于是,两位王子回宫,寻着叽叽喳喳的声音探头进厨房,就看到这么热闹的景儿。
“回来啦?一起来呀,快尝尝看,保证没吃过。”
看到王子,迦罗好像待客主人似的连声招呼,凯瑟王子却实在要大眼瞪小眼,看看一大盆一大盆的焗蘑菇、炸薯条,分明都已干掉大半,让王子吃残席,开什么玩笑?
迦罗咯咯取笑他:“先尝尝爱不爱吃嘛,美味入口,享受第一,计较这些无聊事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
正说着,新的披萨又出炉,热乎乎捧到王子面前:“赶快,都给你们留着呢,当心错过大餐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闻着很陌生又实在很诱人的香气,赛里斯首先有点忍不住了,也学着所有人的样子抓起一角,可还没等进嘴,一手负责王子起居安全的木法萨已经叫起来:“不不,不行!殿下,都还没有试过毒,奇怪的东西怎么能随便入口呀?”
试毒?这个字眼让迦罗一愣,她都不知道王子吃东西还有这么麻烦的规矩哎。
凯瑟王子一脸哭笑不得:“行了,都有阿丽娜亲身试了半天,还用得着担心这个。”
诱人香气他也实在有点忍不住了,拿起一角披萨就品尝起来。于是乎,两个王子也加入一发不可收的馋嘴阵营,有生以来头一回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大快朵颐。
披萨一张接一张,吃的新奇+过瘾,赛里斯一张嘴巴闲不住,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问起来没完没了。
“阿丽娜,你从前天天吃这个?哇,什么样的家门能养得起你?太奢侈了吧?”
迦罗一愣,奢侈?吃个披萨也能算奢侈?
没有回答,王子阁下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嘿,别说什么计较残席,风卷残云,最后真真是丁点渣滓也没剩。可是啊,大肚量的男人分明还没够,再命继续烤,谁知却迎来掌厨欲哭无泪的苦脸,哆哆嗦嗦禀告实情:“回……回禀殿下……奶酪……用光了。”
迦罗根本不会想到,上古时代,因为还没有成熟的提炼工艺,奶酪还属于奢侈级的享受,基本等同于现代人提起松露,在餐桌上的价值堪比黄金。等事后从三姐妹的口中得知,他们今天吃掉的这一顿奶酪,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买20块上好的肥沃麦田,供一家三代吃穿不愁,这才轮到迦罗下巴落地差点昏过去了,天哪!不是吧?这样说来,行宫里的储备被她一次造害光,大掌厨没有当场背过气已经算太对得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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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真没想到她还是个相当不错的厨娘。嘿嘿,就凭这份口福,冤枉气也算没白受。”
享受美味自然心情好,赛里斯随口调侃,凯瑟王子却开始发愁,是啊是啊,只不过照此看来,他都有点嘀咕自己能不能养的起了。哼,奢侈败家,没见过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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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随着大战气氛越来越浓,哈图萨斯也越来越热闹。这一天凯瑟王子就告诉迦罗,王宫今晚要举行盛大国宴,宴请蒙召赴王城的各地分封领主。她作为阿丽娜的化身,也是要和王子一道出席的。
啊?迦罗从听说就开始头大,别的先不论,仅是那超级露点,却所谓符合礼仪的盛装就让她打心眼里受不了。磨磨唧唧,千求万请不想去,看到她好像是要上刑场一般的苦脸,赛里斯一万个不理解。
“喂,能出席这种场合是何等荣耀,各地领主所带家眷,都仅有正室夫人才有资格作陪出席。老实说,你现在根本都没有正妃的名分,以我猜呀,嘿,说什么阿丽娜,其实王兄是想借此表明态度应该才是重点吧。知道不,这样一去基本就等于是在宣告你的正室身份了,多大的脸面居然不想要?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应该感到荣幸么?”
迦罗发自内心一声嗤笑,什么正室侧室,还真是让现代女性听不下去。看看赛里斯,她又生出一丝好奇:“那些领主都带夫人来?对了,你不也是有自己领地的分封领主吗?那你的正室夫人呢?怎么没带来?”
赛里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开玩笑,我赛里斯是谁,谁有资格做我的正室?告诉你,我和王兄一样,都不想这么早被女人绊住,世上美女那么多,何必一定要娶回来给自己找麻烦呢。知道不,王兄有你已经是破例了。”
哈,这样的混账说辞简直让迦罗发指,仰天长叹真有些无语到极点了。
“天哪,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能说的这么大言不惭!是是是,虽然我知道好色又不想负责是男人本性,但是鉴于被你们夺走贞操的女人,此生幸福都会因此蒙尘,你是否应该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心虚和负罪感呢。”
赛里斯一脸惊奇:“蒙尘?负罪感?请问你在说什么呀?能将贞操献给王子是她们最大的荣幸,说起来都是曾经被王子中意过的姑娘呢,再到谈婚论嫁时,身价都会因此倍增!那些姑娘根本都是争先恐后,自己送上门的!”
无语!迦罗这回是彻底无语到家!再一次确信3400年的时差,根本没法交流嘛。
日暮黄昏时,即将赴国宴。任凭迦罗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落在霸王花的手里被捏扁搓圆。等在门外,早已穿好盛装的王子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赛里斯纯粹调侃笑嘻嘻的问:“王兄,你这位阿丽娜,不晓得打扮起来是不是能稍稍有点女人味。怎样?要不要和兄弟说句实话,带她去参加这种场合,你真的不怕被人笑话?”
凯瑟王子笑而不答,看着更衣室的门悠然回应:“等会儿自己看,用不着问我。”
更衣室的门终于开了,别别扭扭,头皮发麻,迦罗又是被三姐妹毫不客气赶出来的。再次穿起超级薄透露的‘盛装’,更倒霉的是,这次更多了赛里斯当观众。一想到是被这臭屁小子一览无余,老天!颜面何在嘛!
“怎样?还怕被谁取笑不?”
凯瑟王子风凉笑问,赛里斯却没有反应。事实上,从迦罗现身那一刻,他就彻底愣住了。愣了好久好久,才敢确信真的是同一个人。看着眼前光艳四射的阿丽娜,赛里斯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形容?怎么回事?那种气质上的转变从何来?风流王子实在很清楚,不是随便一个女人穿起珠宝就会像女王,可是现在眼前……最华美的衣裙、最眩目的珠宝,都好像天生合该配在这副身体上,她的皮肤白得眩目,动人曲线不知不觉已能勾出灼热的火。在赛里斯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蓝宝石般的瞳仁中已弥漫滚烫的温度。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开口说话。
“真美……守护帝国的阿丽娜……就应该是这样……惊艳……才对……”
惊艳个头,全都被他看光啦。迦罗终于亲身体会到磨牙的滋味,恶狠狠瞪向凯瑟王子,却被他一揽腰肢直接带进怀。
“赶快走,还磨蹭什么?女人就会耽误时间……”
嘴上斗着,身体却好似下意识的遮挡住赛里斯的视线,嘿嘿,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他挑选女人的眼光怎么可能出问题嘛。
走进王宫的盛大豪宴,迦罗这辈子才有幸亲身领略什么叫金壁王朝。数不清的火盏照亮大殿,每一个人都是华装丽服,身上佩带的金银珠宝反射眩目的光。歌舞、美食、佳酿,赫梯帝国最有身份的门阀权贵齐聚一堂,一侧女宾席上更挤满各位王子领主的正室贵夫人。自从走进王宫,迦罗一双眼睛就好似不够用,真真是权贵社交+美女如云。到这时她才第一次万幸自己顶着个阿丽娜的头衔,与王子同席,因这名分才没被扔进谁也不认识的贵妇堆。
国王到来,宣告豪宴正式开场,迦罗因此再一次见到了好似噩梦代言人的卡玛王后,她还是那么美艳,身上衣裙甚至比迦罗更加暴露大胆,冷冷的笑着,目光如蝎子蜇上咽喉。迦罗也没法不感慨,想一想上次见面,她还是她手中就要没命的祭品,再次碰面却成了同席比肩的阿丽娜,的确够讽刺的说。
“那个巫婆,别理她。”
赛里斯鼻子一哼,根本不向王后行礼,也一点都不怕被她听到。招呼迦罗就往位子上归座。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赛里斯就成了义务‘导游’,都不给王兄开口的机会,就四处指点给她做介绍。看,那个躺在特制的裘皮躺椅中就是常年卧病的长王兄迪麦·阿尔努旺达。迦罗随眼望去,大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眉宇间难掩虚弱病容,此刻,凯瑟王子正走到面前向他问安。
赛里斯在耳边低声嘀咕:“长王兄自幼体弱多病,无力担当国事,但是按照《赫梯法典》,却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这也一直都是让父王特别苦恼的事。”
迦罗不明白:“为什么?”
赛里斯立刻瞪眼:“你说呢?父王最喜欢最看重的明明是王兄,却又不能公然违反法典规制,因此这么多年都只能尽量回避继承人的问题,没法明言呀。”
说着,他又指向另一个同样身穿王子级华服的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四处与人寒暄,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如果纯粹看表现的话,真有点让人不敢相信他也是王子。
赛里斯说:“那个是二王兄达鲁·赛恩斯,他的领地就毗邻米坦尼与巴比伦三国交界处,此次开战,地缘位置相当重要,多少物资后援都要通过他的领地做中转,由议长费纳迪斯亲赴哈尔帕,与他共同主持后方补给供应的庞杂事。”
看到在场赛里斯指给她的老人家,迦罗想起来了,哈,不正是那日在刑场为救狄克,和她吹胡子瞪眼的老古董?迦罗看得好笑,眨眨眼睛问:“对了,你们这些做弟弟的都要领兵出战,二王子不去吗?”
赛里斯露出一抹略显轻蔑的笑容,摇头说:“战场交锋,他不行的。”
“为什么?你们做弟弟的都行,他为什么就不行?”
赛里斯一声嗤笑,带着十足骄傲告诉她:“他怎么能跟我们比呀。知道不,王兄和我的母后,是父王即位后第一位册立的正室王后,身份显赫,能力更出众,只可惜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二王兄的生母却出身低下,所以生出来的儿子当然能力也不行。”
迦罗听得瞪眼:“喂,出身和能力有必然关系吗?这摆明了就是歧视好不好?”
“嘘——!”
她的大嗓门真让赛里斯龇牙咧嘴:“小声点,让父王听到又要挨骂了。”
压制惹祸精,不服气的王子立刻为自己辩护起来:“什么叫歧视,我说的都是事实好不好?喂,你知道在战场上最怕出现的状况是什么吗?”
迦罗耸耸肩,等着他说下去。
“争功!”
赛利斯告诉他:“别看大家都是并肩作战,但是到了眼看胜利在望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容易出乱子的时候。战将升迁全看军功,到了那种关键时刻,究竟是谁能斩杀或者生擒敌方的最高将领,拿到最大功劳,等到战后封赏时差别可就太大了。而这家伙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怕部下的功劳盖过他本人,因为这个好几次都差点坏了大事呢,你说父王怎么还敢重用他?”
迦罗瞪大眼睛:“抢功劳?也就是说……如果假设有好几队人都同时锁定敌军那个最大头目,为了争头筹,岂非都要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赛利斯嘿嘿一笑:“就是这个道理呀,身为王子,责任本应是平衡处理好部下各队人马,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他非但做不到还要跟着一起添乱,这还能怪别人看不起他吗?”
是这样……迦罗有点明白了,低声嘟囔:“好歹也是王子嘛,何必这么小气。就算争得一时,到头来还是要被人看不起,多划不来……”
随口闲聊,她也一早注意到跟在卡玛王后身边的一个小男孩,大概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好像热闹的宴会和他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谁啊?都跟在卡玛王后身边?”
赛里斯笑了笑:“六王子阿伊达,就是卡玛王后的亲生儿子,一直被王后护得紧,都没什么接触交流。切,有机会也懒得接触啦,长得超像那个巫婆妈,一点都不像父王,看着就没胃口。”
迦罗白他一眼,真好奇除了亲哥,能不能有哪个王子是不被他贬低的。掰着手指数一数:“听说卡玛王后的儿子就是最小的王子,一二三四……那老五是谁啊?”
赛里斯这下笑得更不给面子了:“老五啊,洛肯特里,他的领地在靠近大绿海的西里西亚,这次战事和他关系不大,也就干脆没叫他来。其实叫来也没用,这些事他根本帮不上忙,反而更要招惹父王生气。知道不,父王最不喜欢的儿子就是他了,脾气古怪,如果改行去做个买卖商人大概还能更称职些。”
听赛里斯一路七损八挖苦格外有兴致的介绍,除了王子,那些宗室领主实在多到记不住名字,迦罗只是大概听明白了,规模空前大战在即,各地领主都要为战争出力,这也正是蒙召齐聚王城的原因。有的出兵,有的出粮,譬如阿林那提现在就是连夜赶工,要为军团提供数量庞大的铁制武器。总之一句话,各地领主对战争出力多少,直接决定着战后利益的分配。
&bp;&bp;&bp;&bp;战前国宴,赫梯帝国最有权势的门阀贵族齐聚一堂。凯瑟王子作为本次开战的全军统帅,不知被多少人围住脱不开身,结果,就剩下赛里斯和迦罗唧唧咕咕咬耳朵,损这个讽那个聊得别提多热闹。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卡玛王后的眼睛,美丽的王后,一双勾魂媚眼里全是笑意,举着鹿头酒樽悠然感叹。
“看呐,多亲密的叔嫂关系,三王子和四王子,呵,从容貌到作风,从脾气到喜好,我一直都觉得这兄弟俩实在是太像了,但愿……不要总是喜欢上同一件东西才好。”
状似无心的笑语,却分明让她身边的国王猛然一震,眼睛不由自主就往赛里斯和迦罗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也因此很快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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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到半途,迦罗逮到个空隙一溜烟跑出来。呼!受不了了!坐在殿外石阶,忙不迭摘下足有二斤重的宝石耳坠,挽救自己快被扯豁的耳垂。痛死了,原本那么可怜的小耳洞,都不知道被坠成什么样,真奇怪这么沉重的首饰,大家怎么都能戴得住呀。
溜出来喘口气,不想头顶上忽然被一抹阴影笼罩,赛里斯也来到身边一起坐下,迦罗很奇怪的侧头看看:“你怎么也跑出来?不喝酒了?”
他说:“已经醉了,何必再喝?”
迦罗一愣,往日的臭屁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来竟有些怪怪的。
赛里斯托着腮帮,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专注的眼神似乎在传达某种信息。他说:“在所有成年的王子中,连我都有了自己的领地,王兄却迄今没有被分封出去,留在哈图萨斯,也正因此才会遇见你,你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
迦罗茫然摇头。
他说:“王兄……是被神眷顾的人。”
赛里斯说着,不知不觉已凑到近处,仿佛是想更清楚的看看那双野猫一般碧绿的眼睛。距离太近了,呼吸的热气直接喷上脸庞,迦罗心头一跳,如同嗅到某种危险的气息,连忙起身后退。
赛里斯也仿佛是猛然回神,露出一丝尴尬,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鲁邦尼的声音。
“殿下,国王陛下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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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到终于散场时,赛里斯却没有被允许和兄长一道离开。国王把他单独叫住,就沉着脸对他说:“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王宫吧,不要再回你兄长的宫殿,你的东西,我会派人给你取过来。”
赛里斯一愣:“为什么?”
老迈的国王低垂眼目:“怎么?你就不想陪父亲做做伴、聊聊天。”
“父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在奥斯坦行宫里有什么让你舍不得的东西?!”
国王骤然变得严厉,一字一句对他说:“今天晚上,我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赛里斯,你不是小孩子!应该清楚有些错误是万万不能去犯的!”
赛里斯猛然一震,顷刻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嗡’的一声气血冲头顶,愤怒、委屈还有更多说不清的感触一同涌上心头,如同受了污蔑他力图否认:“父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
“不管有没有可能,防患于未然都是做父亲的责任!”
国王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发自肺腑对他说:“赛里斯,你和你的兄长一样,都是西缔王后留给我的最钟爱的儿子,所以我决不能看到你们两兄弟间出现任何问题,这都是为了你们好,懂么?你自己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与米坦尼全线开战就在眼前,就算纯粹站在王的立场,我又岂能坐看一个女人把你们兄弟俩全都搅乱?!赛里斯,你可知道这有多么危险?所以给我听清楚,立刻搬进王宫,从今以后我不准你再见那个女人,这件事没有争辩的余地!”
赛里斯瞪大眼睛,胸膛起伏甚至委屈的想哭,却偏偏说不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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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不管他愿不愿意,都被父亲圈进了王宫,甚至不准他再登奥斯坦行宫的大门。
“赛里斯,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怎么惹到父王了?”
军营碰面,兄弟的愤愤不平是如此清晰的挂在脸上,对于国王突如其来的坚决态度,凯瑟王子分明是一头雾水。
赛里斯能说什么呢?说父王怀疑他对阿丽娜起了不堪的念头,所以要防患于未然?他怎能说的出口。无论对兄长还是对他自己,这都分明是不能容忍的羞耻。
“王兄,你什么也别问了,反正就是我倒霉!”
住进王宫,赛里斯的愤懑可想而知,无论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国王身边的一等近侍米哈路什,奉国王之命给王子送来解暑的梅子汤,走在路上忽被一阵风吹落叶迷了眼,放下托盘,揉揉眼睛,随即接着走向王子安寝的宫殿,那个时候,他根本没发觉身后树梢一闪即逝的黑影。
“殿下,这是国王陛下让我送来的……”
“滚!别烦我!”
一句话没说完,米哈路什就被愤懑的王子吼在当地,咽一口吐沫,他只能把梅子汤小心的放在床头。
“呃……殿下,这是解暑的,您一定记着喝……”
“滚!”
毫不客气把啰嗦蛋赶走,赛里斯气哼哼倒在床上,心情说什么也没法恢复平静。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如同是有两个灵魂在激烈开战。
一个说:“凭什么这样防备我?难道我会对自己的兄长作出那种不堪事吗?这分明就是对我莫大的羞辱。”
另一个却反问:“哦?你敢确定这纯粹是误解是羞辱?就敢说自己真的从来没这样想过吗?你在愤懑什么?烦躁的心情究竟做何解?是纯粹为父亲的不信任而生气,还是因为今后再也没机会见到她?”
一个说:“是,我承认她很特别,连王兄都被搅乱了更何况是我?就算真被搅乱也不是我的错呀。再说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难道会不懂得什么叫分寸?就需要这么担心我干出什么不堪的荒唐事?”
另一个又说:“知道分寸就够了吗?道理谁不懂?如果理智可以完全控制行动,世间多少做出不堪丑事的男女又怎会存在?难道他们全都是不懂道理?你的父亲这样做,或许正因为太了解你……”
……
交战的声音不受控制的在脑海盘旋,停不下来,弄得赛里斯心烦意乱。静寂夜晚,如同是有一股无名火在身体中窜烧,终于,他忍不可忍,跳起来猛然瞥见床头的梅子汤,一口灌下去……
*******
大战筹备紧锣密鼓,今晚,凯瑟王子又被国王叫去议事。燥热的仲夏夜,迦罗解了头发走进大浴池,正准备舒舒服服泡个凉水澡,却突然发现帘幕后投下一条修长的人影!
“谁?”
迦罗吃了一惊,烛光映照中看到一张俊美的脸。
“赛里斯?!”
迦罗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连退几步:“你……不是住进王宫?怎会在这里?”
赛里斯不吭声,突然吹灭所有灯火,下一刻,迦罗已被他紧紧抱住,侵占唇舌。
“唔……不要!”
突如其来的疯狂吓坏了迦罗,想也不想就发出尖声惊叫。叫声立刻引来三姐妹,看到这一幕,所有人无不瞠目结舌。
大姐纳岚失声惊呼:“四王子殿下?你……天哪,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快放手!”
三姐妹立刻冲上去,却谁知这一刻的赛里斯,竟比世间最凶猛的野兽更可怕。突然起身,一只手将迦罗挟在肋下,另一只手好似随便一挡,就把强悍的霸王花齐刷刷打飞出去。
三姐妹狠狠撞上墙壁,萨莉当场被震昏,大姐和凯伊虽还清醒,但也是口吐鲜血爬不起来。眼看赛里斯如同恶鬼附身,姐妹俩也顾不得伤势放声大叫:“快来人啊!快来人!”
黑豹子布赫闻声而至,看到此景不由勃然变色,大姐挣扎喝令:“快!快救阿丽娜!”
此时,还留在宫中未走的书记官鲁邦尼也闻声赶到,大吃一惊的同时也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糟糕,殿下中了血泉水!是被王后控制了!”
想到此,他也立刻拉住布赫:“别上去!被血泉水控制,普通人尚且力大无穷,凭四王子的实力你会立刻没命!”
就在说话的片刻功夫,赛里斯已经带着迦罗从窗口遁逃。
鲁邦尼当场下令,兵分几路,一方派人火速向凯瑟王子报信,一方派人急奔金星神殿确认去向,另一方则严令行宫上下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准走漏风声!
*******
迦罗被赛里斯夹在肋下,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猛一抬眼,霎那间心脏快要停跳。
金星神殿!
丧失心智的赛里斯竟带着她径直冲进噩梦般的神殿,来到卡玛王后面前!
美丽的王后这一刻笑得别提有多动人,伸出手喝令傀儡:“祭品给我。”
赛里斯就跪伏在庭院里,低着头,粗中的喘息如同野兽。听到王后喝令却没有任何反应。卡玛王后微微一蹙眉,一招手,身后便有一道黑影直冲过去。
“啊——!!”
毫无预兆,赛里斯骤然爆起,激烈的动作带同迦罗,吓得她失声尖叫。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太狠,还未容人眨眼看清,来抢人的黑影已经被结结实实打出去。
卡玛王后这才大吃一惊,怎么回事?被血泉水控制,他怎会不听自己的话?
赛里斯喘气如牛,抬起眼,目光锋利如刀。
“我的女人!谁敢碰!谁就得死!”
卡玛王后瞠目结舌,迦罗更要下巴落地,侧头看向赛里斯,天哪!他疯了?!
说完这句话,赛里斯再度爆起,还没容人回过神,已经带着迦罗,一头扎进血泉池!
********
大战当前,今晚不是父子聊天,而是国王与统帅之间关于行动策略的秘密商讨。
苏毗乌利一世国王指着地图,沉声道:“伊苏瓦城邦,位于赫梯、米坦尼与巴比伦三国交界的咽喉要地,一直以来在各大强国间游走穿梭,靠贩卖各方情报以维持城邦中立的地位。可是,到了今天,再让它玩这种权力制衡的游戏超然事外,已经是不可能了。与米坦尼拉开全线对决,必须首先吃掉伊苏瓦!若是被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抢先一步,失去这座地缘位置得天独厚的桥头堡,进军米坦尼的步伐都要陷入被动!”
对于父亲的战略部署,凯瑟王子深表赞同,点头说:“父王你放心吧,拼速度,马库赛尼不可能快过骑兵,抢先拿下伊苏瓦不是问题。”
父子正在商议间,忽然门口起骚乱,凯瑟王子一愣,因为他竟然听到木法萨好似急到火上房的声音。怎么回事?自幼跟在身边的心腹亲随,木法萨怎会这般莽撞失态?
他因此意识到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身为国王,苏毗乌利一世自然更有这种觉悟。因此立刻发话:“让他进来。”
木法萨气喘吁吁跑进来,看看国王似有难言之隐,竟不顾礼仪直接伏到王子耳边嘀咕起来。凯瑟王子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似乎是听到非常难以置信的噩耗,他这下再也坐不出,起身便要告辞。
“站住!”
国王勃然发怒:“越来越不像话!在上之王在这里,你们鬼鬼祟祟莫非还想搞什么鬼把戏?木法萨,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无法隐瞒,木法萨硬着头皮只能据实禀报:“陛下,派出去的人亲眼确认,四王子殿下带着阿丽娜是进了金星神殿。”
国王大吃一惊,紧随而来是愤怒,可恶!该死!他特意把赛里斯扣在王宫,就是担心发生这种事,想不到还是发生了。
木法萨连声解释:“陛下,这也怪不得四王子殿下,书记官大人亲眼看见,殿下是被控制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旦进了金星神殿何等凶险,凯瑟王子实在一刻等不了了:“父王,我去处理,请容我先走一步!”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站住!”
国王气得胸膛起伏:“你想怎么处理?带人大闹金星神殿?你想闹得全世界都知道吗?一旦传扬出去你们兄弟的脸面往哪搁?帝国双鹰要从此变成帝国的笑柄吗?”
苏毗乌利一世国王思忖片刻,当即命令木法萨:“去,把王子行宫的人全部撤回去,不准侵扰金星神殿!封锁消息,此事不准声张,更不准走漏半点风声,胆敢泄密者杀无赦!听懂了吗?”
木法萨领命而去,国王随即又传召米哈路什,一问,原本应该在王宫里睡大觉的赛里斯果然不见了,无人知道是去了哪。
凯瑟王子气急败坏:“父王,这就是卡玛王后干的好事,为什么不让我去处理?再晚一步,说不定连赛里斯都要没命了!”
国王却说:“来人,去把王后叫来,我亲自问话!”
不多时,卡玛王后蒙召而至,看到这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恶毒女人,凯瑟王子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未等国王问话已一步冲上去厉声喝问:“赛里斯呢?我的阿丽娜呢?交出来!”
谁知卡玛王后却是不怒不惊,反而是一脸倍受惊吓的惶恐:“哎哟,深更半夜,三王子殿下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呀?”
凯瑟王子怒不可遏,霍然拔出玄铁剑:“巫婆!你干的好事还想赖账?!我宫中人亲眼看到他们进了金星神殿,人呢?!交出来!”
“够了,住手!”
国王一声断喝,强令暴怒的王子退到一边,才沉着脸来到王后面前:“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人看到赛里斯和阿丽娜进了你的神殿?”
卡玛王后咯咯一阵笑:“真是玩笑,空口无凭,竟不知是哪个长错眼睛的家伙看见了?呵,三更半夜不让人睡觉,倒凭白扣上个罪名。我说尊敬的国王陛下,还有我们的三王子殿下,如果你们坚持给我栽赃,好啊,我愿大开金星神殿之门,尽管来个彻底大搜查,如果真能找出人来,任凭处置。”
看王后说的这样自信满满,凯瑟王子暗自一惊,他很清楚,这女人既然敢这样说,也就意味着在神殿里肯定找不到人,那么……赛里斯……还有迦罗……他们去哪了?!
想到这里,一贯冷静的王子已经没办法再保持一丝一毫的理智,因为,这分明是比沦陷神殿更糟糕的不祥之兆!
“交出来!今日你若不能平安完好的交出赛里斯和阿丽娜,休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凯瑟!退下!”
国王又是一声断喝,拦阻行将失控的王子,厉声提醒他:“遇事最怕自乱阵脚脚,你这是干什么?我的儿子,凯瑟·穆尔西利!莫非忘了你自己是谁?去!开神殿,摆祭坛!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会给你答案!”
经父亲提醒,激动的王子才猛然想起来,随即再不敢耽延,怒视巫婆王后重重一哼,飞奔而去。王子走后,国王才终于流露属于自己的愤怒,瞪着美艳王后,眼神就像在看着仇敌。冷冷的说:“赛里斯是我钟爱的儿子,若我的爱子遭遇不测,我向众神立誓,定然要严惩凶手!要将他千刀万剐,绝不饶恕!”
国王凌厉的目光,让卡玛王后也不由得后退一步,勉强一笑回应说:“当然,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对尊贵的王子行恶意,抓住了,当然不能轻饶。”
国王重重一哼,转过脸去沉声说:“现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金星神殿却已成是非地,我看王后就不要再回神殿去了,安心住在宫里,也好保证安全。”
卡玛王后眼神一变,分明涌现怨毒的凶光,却只能微笑着跪拜下去:“是,多谢我王陛下厚爱,不胜感激。”
走进**王后应该居住的宫殿,卡玛王后才格外冷酷的重重一哼:“哼,死老头,以为把我囚在**,就可以从此放心了?天真!等着看吧,等你最钟爱的儿子全都横尸暴死时,哼,最好不要哭得太伤心。”
&bp;&bp;&bp;&bp;没有人知道血泉池能把人带向何方,第二次落入充满诡异力量的池水,迦罗慌乱不知所措,头脑几乎一片空白。掉进池水深渊,赛里斯竟还是紧紧抱着她,如铁钳一般的手臂夹住腰身,她甚至没有办法游泳自救。
“放开……呜……”
惊慌时刻才一开口,水流已直灌口鼻,一种溺水的恐惧直击心房,迦罗感到绝望了。天哪,要是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淹死,到底算什么?
*******
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惊变之夜,凯瑟王子冲向神殿摆开祭坛,他必须强令自己冷静,强令心绪恢复平稳。呼唤风神的力量,繁冗咒语念错一个字也别想如愿。
风神大殿门前高阶上,凯瑟王子向天伸开双手,在静寂夜幕下展现出大神官的力量。风!平地而起!在神殿上空呼啸吹略,他闭上眼睛,很快,脑海中清晰看到最关心的人。
他的至亲手足!他的冤家克星!还有……
凯瑟王子心头一跳,第三个熟识的身影……伊苏瓦国王?!他们到了伊苏瓦?!
*******
猛然冲出水面,一阵猛烈咳嗽,当迦罗慢慢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竟是置身旷野一道陌生的河流。这……什么地方?
“伊苏瓦!”
赛里斯始终不曾松开手,夹着她站起身,抬头眺望就看到地平线上一座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照的城池。惊变当头,眼看赛里斯夹着自己就向远方城池飞奔而去,迦罗只觉得一颗心都快停跳:“赛里斯,求你!放开我!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赛里斯听到了,因此低下头,妖异的眼神中透出难以压制的狂热,如野兽般粗重的声音说:“到了伊苏瓦,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
迦罗瞪大眼睛,顷刻间激动挣扎起来:“我才不要!赛里斯你疯了!放开我!”
没用!心智受控的王子,手臂坚硬如铁钳,任凭她如何哭叫、捶打、挣扎都根本没用。
深更半夜,迦罗简直不敢相信,一座城市居然就在赛里斯的呼唤下打开大门,然后穿街越巷竟然进入王宫!她越来越吃惊,天哪,听他刚刚在路上说,这里好像是别人的国家没错吧?可为什么……他们一路走来竟比进入自家后院还顺利?沿途遭遇的各色人等,无论市民、守兵、臣宰乃至国王,竟全都对她的叫喊不闻不问?更夸张的是,国王竟还亲自为赛里斯引路,那份热络谦恭简直就像一心讨好恩客的鸨母。天哪,这里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迦罗在心中无力的叹息,想想也对哈,有谁会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一个王子?除非他好日子过腻了。当赛里斯终于肯放开她,已经是在王宫寝室的床上,他反锁房门,然后就如野兽一般扑上来。
“啊——!!”
巨大的冲力几乎将迦罗砸晕了,没有时间给她体验恐惧,这具失去理智的男人躯体已经用最快的速度行动起来。迦罗失声大叫:“等等!等一下!我……好,我愿意做你的人,愿意嫁给你,但是……但是你要先听我说句话!”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产生了作用,赛里斯竟奇迹般的停止了动作:“说什么?”
迦罗大口喘息:“至少……不要这么野蛮,我……比较喜欢有情调一点。”
“好,我懂了。”
赛里斯又要埋首下去,迦罗立刻大叫:“等等,我还没说完!”
虽然这种拖延战术是名符其实的‘无意义挣扎’,但是,抱着一线希望她拼命开动脑筋,胆怯开口:“还有……呃……至少……你应该先说明一下想要我的理由。”
赛里斯反问:“你想不出?”
“我当然想不出!”
不管是不是受人控制,他说的话都一样欠扁!
迦罗只觉得头皮快炸了,颤声说:“你看,我们一直很不合,你为老哥抱打不平都快气死了,不知道说了多少回最受不了我这种死女人,还有……呃,对,我还整天没个正经仪容,是你最讨厌的那种脏兮兮的假小子。我们根本没理由搅在一起嘛,而且……等你清醒过来,一定会后悔。”
赛里斯打断她:“我不会后悔的!永远不会!”
“可……可是……”
迦罗快没词儿了:“可是你至少该征询一下我的意见,这样一厢情愿霸王硬上弓,再怎么说你也是王子,我实在不想用‘强奸’这个词,但是……但是……这根本就是强奸嘛!”
赛里斯埋首在她脖颈之间,唇舌所到处留下狂暴的青紫吻痕,呼吸粗重,他说:“别怕,我不会弄痛你。”
已经很痛了!迦罗在心底暗骂,拼命扭头试图躲开他的啃咬,但显然无济于事。
赛里斯在眨眼间已褪去衣衫,身上仅剩一块缠腰布。随即便要伸手来撕扯她的衣服,迦罗欲哭无泪,到这时脑子里实在是一片空白。怎么办?虽然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可她实在一点都不想品尝强奸的滋味呀。拼命拼命做最后‘垂死’的挣扎,她放声大叫:“等一下!再等一下!我还要说一句话,最……最后一句,说完保证一切都随你!”
赛里斯勉勉强强停顿下来:“什么话?”
“我……呃……我,现代女性!3400年后的价值观是不一样的你懂不?呃……我是说……这种事我不习惯被动,喜欢主动……你就勉为其难配合我一次怎么样?呃……我保证,滋味肯定更爽,对天发誓……”
赛里斯居然就真的乖乖听话:“好,怎么主动?”
迦罗努力从他身子底下挪出来,咽一口吐沫,指指床榻说:“你躺下,仰天平躺,嗯,对对,就这样,呃……这叫男下女上,颠覆传统,保证你还没尝试过……超刺激……”
眼看上了道的野兽仰面躺好,迦罗从床榻上站起来,咬牙一横心,看准他的肚腹,一肘砸下去!带同整个身体的力量狠狠砸中赛里斯,‘哇’一声,肚腹遭遇强烈冲击,赛里斯一阵筋挛就狂呕出来。鲜红色的水沾湿床榻,他吐得快要虚脱,过了很久如梦初醒。茫然四望,咦?这里……什么地方?
看到赛里斯终于清醒过来,迦罗一下子瘫软,倍受惊吓的眼泪‘噼里啪啦’如断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看到她居然在身边,赛里斯更吃一惊,等终于听迦罗抽泣着断断续续说明经过,霎那间他只觉得头脑‘嗡’的一声。
赛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我……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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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城,凯瑟王子连夜发兵直奔边境伊苏瓦。新组建的骑兵团这回派上用场,星夜兼程,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快呀!再快一点!他实在恨不得插翅能立刻飞到伊苏瓦!
凯瑟王子知道,血泉池中隐藏着一股神秘力量,能在一夜间出现在伊苏瓦,那除非是掉进了血泉池!三国交界,边境中立小国,为什么会是那里?一直以来,伊苏瓦的商贸经营都是经过赛里斯的西疆领地通商希腊,凯瑟王子还记得,三年前一批重要物资由伊苏瓦王子亲自押运,却遭遇蛮族袭扰被劫持。伊苏瓦向帝国求援,正是赛里斯出兵剿灭边境蛮族,才救回了伊苏瓦王子。换言之,伊苏瓦欠他的情,因此到了那里,必要待他如上宾!
一路狂奔心乱如麻,至此,凯瑟王子终于有些明白了,父王为什么要将赛里斯扣进王宫,那个巫婆又为什么要对赛里斯下手……是啊,正因他们兄弟两个太像了,所以他非常能够想象,要被她搅乱一池平静心湖,会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快呀!凯瑟王子越来越着急,在赛里斯被控制心智的情况下,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不!不可以!他不希望至亲兄弟等到清醒后追悔莫及,更不想从此后最亲近的手足无法面对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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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无风,夜幕下的伊苏瓦城邦却骤起变乱,赛里斯清醒过来后,还未容他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突然就见伊苏瓦国王惊慌失措冲进来,叫道:“四王子殿下,哎呀,大事不好了!”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伊苏瓦城已乱作一团,眼见有凶悍士兵冲进城邦烧杀抢掠,很多民房着起大火,火光从王宫里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赛里斯皱眉问:“怎么回事?”
伊苏瓦国王颤声道:“是米坦尼的兵!根本没有听到半点风声,居然就突然出现在城邦下,守城官兵被打个措手不及,现在他们已经冲进来了!”
赛里斯说:“不用惊慌,冲进城邦的米坦尼兵有多少人?”
伊苏瓦国王说:“大概有五千。”
“守城的军队呢?”
伊苏瓦国王都快哭出来:“弱国小邦,这这……伊苏瓦的守城军队只有不到两千人啊!”
赛里斯沉吟片刻,问道:“陛下是否信得过我?”
伊苏瓦国王显然已慌了手脚,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四王子殿下对伊苏瓦行过大恩,只要能我渡过眼前的关口,殿下想怎样都行。”
赛里斯点点头:“好吧,那就让我们赌一把!”
在国王带领下,赛里斯登上宫殿最高处,查看过后立刻传令:“既然米坦尼的兵已经进城,就干脆撤下城墙上的守兵,只在每个城门留下十个人等待命令。集合所有人马,一半士兵负责把守武器库,另外的一半分成三队,一队灭火、一队去金库,运出十车黄金摆在中央广场那里,另一队负责集合城中所有的百姓到王宫门前。”
伊苏瓦国王不明白:“运金子干什么?”
赛里斯却说:“你若想保住王位,就乖乖按我说的去做。”
黄金很快摆上位于城市中央的空旷广场,入城的米坦尼劫掠官兵霎那间如发现宝藏,一传十、十传百,入城后如蝗虫般分散的侵略者,就迅速集中到广场一处,争先恐后生怕抢不到金子,甚至自己人之间都开始大打出手,甚至没听到城头响起的嘹亮号角。
关城门的信号!这就叫关门打狗,决不放一个活着回家!王宫门前,伊苏瓦的百姓都被聚集过来,趁着入侵者抢金子无暇分身的时刻,赛里斯王子站上最高处,朗声道:“大家仔细听着,如果不想失去家园,就按照我说得去做。米坦尼的入侵者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厉害,他们一个人也绝对敌不过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力量,所以大家根本不用害怕。我——赫梯帝国四王子赛里斯,受国王陛下重托与诸位一道捍卫家园。现在我郑重宣布,不论是谁,只要缴获一件属于米坦尼士兵的东西,无论是盔甲、武器,还是战马,交到王宫里来,就可以得到十块金币的封赏!封赏人人平等,无论妇女、老人还是孩子,都绝不会少了一块!”
他说:“我也向大家郑重许诺,只要击退入侵者,此刻摆在广场的十车黄金,国王陛下也决不收回,而是拿来平分给伊苏瓦所有的百姓!”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无数百姓在霎那间沸腾,不少人已经等不及掉头就跑,急着去缴获战利品。
赛里斯露出一抹轻蔑冷笑:“哼,没有了盔甲和武器,再多的兵都是没牙的老虎!”
伊苏瓦国王却显得有些迟疑:“但是…那么多的黄金难道真的全分掉吗?”他实在是有些心疼。
赛里斯不以为然:“与其让米坦尼抢去,不如拿来自己人平分。这样你非但保住了国家,还大大提高了威望,何乐而不为?”
伊苏瓦国王还是有些心存疑虑:“但是……这样真能行得通吗?闯进来的足足有五千人……”
赛里斯笑了:“伊苏瓦守军虽少,但城中却有多少百姓?区区五千人和这满城的百姓比起来就实在太少了!”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统共不过一两个小时的功夫,五千入侵者被尽数拿下,拘押俘虏,兑现黄金,伊苏瓦国王在惊讶之余,忙得不亦乐乎。
赛里斯身边,迦罗真是看到没话说。天哪,这还是刚才那个急色鬼吗?眨眼间判若两人,那种临危不乱的气魄、以少胜多的才学,这……简直就是传说中的大将之才!难怪所有人都把他捧得那么高,也难怪他总是那么臭屁自我感觉良好,如今看来,他的确是有臭屁的资本啊。
然而,有经验的战场英雄显然没有她这么乐观,入侵者虽然暂时被拿下,但这却分明在传递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与米坦尼开战在即,伊苏瓦的地缘优势有多么重要,赛里斯同样很清楚,米坦尼的兵居然可以悄无声息侵入城邦,这绝不可能是偶然事件,而必然与两国交战的全局密切相关。哈图萨斯知道吗?王兄知道吗?若被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抢先一步拿下伊苏瓦,对赫梯显然非常不利!
想到这里,赛里斯片刻不敢耽搁,连忙写出几封书信,要伊苏瓦国王以最快的速度飞鸟传书,一封传回王城,通报米坦尼已然入侵伊苏瓦的消息;另一封则写给哈尔帕的领地司马大将军,速调援兵!哈尔帕正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的领地都城,这块领地本就是从巴比伦的手中抢来的,因此一面毗邻米坦尼,一面紧临巴比伦,距离伊苏瓦最近,调兵增援刻不容缓。
对于迦罗的事,赛里斯满面愧疚对他说:“你放心,等回到哈图萨斯,我自会向王兄去当面请罪,就算让他杀了我也没关系。但是现在,在控制伊苏瓦的局势之前我还不能走,必须坚持到援兵到来。此外,还有你……”
赛里斯实在很心虚的恳求她:“这种对王兄来说的奇耻大辱千万不能传扬出去,如果伊苏瓦国王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阿丽娜的化身,是得到神明启示秘密赶到这里,方才那些事,纯粹都是为掩人耳目的把戏。听明白了么?就算是为了王兄的名誉,千万千万不能把真相说出去,等将来回到哈图萨斯,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是现在,就恳请你暂时委屈一回,好么?”
迦罗心头一热,看得出来,他们两兄弟的感情真的很深。
她笑笑说:“你放心,伤害他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赛里斯惨然一笑,由衷说了声谢谢。
&bp;&bp;&bp;&bp;作为夹在当世几大强国之间,靠游走各方交换情报混饭吃的中立小国,一场深夜惊魂,伊苏瓦国王终于得以确认消息。米坦尼的铁血王师,悍然已向伊苏瓦大兵压境!而带队的统帅,赫然正是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本人!
噩梦般的消息,顷刻让伊苏瓦陷入一片恐慌,赛里斯告诉迦罗:“米坦尼的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是以残暴著称的铁血人物。上位18年,连米坦尼国王的权力都被他排挤边缘化,到现在早已是有名无实,大权旁落。多少年来,帝国与马库赛尼的势力多有交锋,但他自己还从未亲自上阵过,这一次亲率大军,对伊苏瓦显然是志在必得,情势不妙啊。”
焦急等待,三日后哈尔帕的一万援兵到来,赛里斯才算暂时安了心。随后,他万没想到兄长率领的王牌骑兵团,竟也来得如此之快。
“陛下好大面子啊,伊苏瓦遇险,竟能请动帝国最善战的王子亲自救援。”
听到王兄到来的消息,赛里斯已经心中有数。
得强援到来,伊苏瓦国王自然是喜出望外,连忙派人恭迎三王子入城邦。
金甲王子一路直入王宫大殿,走进来第一时间就直奔迦罗,毫不客气地将她裹进披风,然后,竟在众目睽睽下狂放热吻。迦罗瞪大眼睛,完全是被太突然的热情吓住了。他……
还未容她回过神,已经听到凯瑟王子对伊苏瓦国王哈哈大笑着说:“米坦尼此次发兵是立定偷袭,瞒天过海,能及时拦阻全要多亏了我的阿丽娜。若非得到神明启示,哪里可能来得这样快呢?”
说着,他一把搂过兄弟,带着十足调侃的味道说:“这一趟你辛苦了,掩人耳目的把戏做到家,说吧,回去以后怎么谢你?”
赛里斯眼神中流露愧色,然而深谙权术之道的王子,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点破。似乎非常抱怨的笑说:“王兄,你这回可真是难为死我了,以后再有这种差事千万别找我。万一被你当了真,还不要一口吃了我?”
兄弟俩一搭一唱,太过相像的至亲手足,没想到连谎言和借口都不谋而合。迦罗瞪大眼睛,说不清为何心口传来阵阵揪痛,听赛里斯叮嘱是一回事,此刻听他亲口说来,而且说的这样轻松,这样自然……不知道为什么,竟是如此的刺耳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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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双鹰齐聚伊苏瓦,接下来就是纯粹公事公办的利益谈判。此次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带兵奇袭伊苏瓦,足足是带来了两万五千人的强悍大军,而赫梯方面调来的援兵,王子所带骑兵五千人,哈尔帕的请调援兵一万人,满打满算一万五千,而想要得到救援,保住伊苏瓦,不可能没有条件。
“国王陛下,想必你也应该很清楚,一旦被马库赛尼攻入伊苏瓦,对你会意味着什么?”
伊苏瓦国王当然清楚,因此满朝权贵无一不恐慌。马库赛尼是谁?以残暴著称的铁血太子,所过之处,年轻女子作妓,壮年男子为奴,老弱病残无全尸。被他血洗的城邦究竟有几多,恐怕连马库赛尼自己都数不清楚。
赛里斯冷眼旁观,伊苏瓦国王分明已被严峻的局势吓住了,他因此在心中轻蔑感叹,人呐,总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他今日再想逃出王兄的手掌心,已经半点可能也没有!
事实证明,一个被恐惧征服的国王比舞台上的木偶更容易摆布。马库赛尼大兵压境,国王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不得不低头,伊苏瓦从此归属赫梯,他以分封领主的身份,从此纳税纳捐,听候调遣。
凯瑟王子于谈笑间攻城略地,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他说赫梯勇士,只能保卫自己的疆土,这是提供援兵的代价。他的笑容优雅淡然,在伊苏瓦权贵们无可奈何的屈辱中显得格外刺目。就在他志得意满玩转这个权术场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转瞬熄灭的热情。
迦罗静坐一隅,到现在也终于听明白了,他不是为她来的!而是为了最现实的利益!是啊,在一个雄鹰一般俯瞰大地的王者眼中,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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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走了,去为守护‘他’的国土而努力。临走前他将随身带来的猎枪交给迦罗:“等我回来,武器不可离身。”
于是迦罗静静的坐在王宫窗台上擦拭猎枪,从始至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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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雷’在草地上低嘶,鲁邦尼说:“这个家伙不安于槽,从阿丽娜被掳的那一晚就开始疯狂发飙,踢伤了不少人,也不肯吃东西,直到牵它一同上路才总算安静下来。”
值得欣慰吧!迦罗笑了,至少‘雷’是为她而来的。
她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去想他若无其事的谈笑。本来嘛,相比于他此行肩负的‘伟大’使命,她又算得了什么,或者,只是一件可以适时加以利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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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苏瓦城外平原,呼啸狂风中,两大帝国的生死交锋拉开铁幕。
帝国双鹰对战铁血太子,作为锋芒利器的秘密武器——赫梯骑兵,第一次在两军对决中正式登场!两万五千人,对阵一万五千人,兵力悬殊,哈尔帕的一万援军更是临时调集,不是王子直属军团,则从作战质量到默契程度,都无疑是劣势所在。
凯瑟王子带兵出发时,当然不知道米坦尼已秘密出动伊苏瓦,因此无可避免要陷入被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眼前局势,对赫梯一方非常不利。
“王兄,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面对赛里斯的愧疚,凯瑟王子却笑了,摇摇头告诉他:“什么也不用怕,有你在,就足够顶上一万人!”
兄长的评语,让赛里斯倍感震惊,久久不能回神。一人顶一万人!在他刚刚犯下丑行,带给兄长奇耻大辱之后,他何以能对他付诸这么大的信任?!
迂回山区,包抄后路,帝国双鹰全心合力对战强敌,在万般不利的局面中,至太阳下山,竟打了个势均力敌。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两万五千大军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夜幕降临暂时中止厮杀,凯瑟王子退回伊苏瓦城邦,马库赛则尼在平原整备军马。
终于有机会单独叙话,赛里斯无法面对那双冰蓝色的眼,喉头哽咽,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无地自容:“王兄,我……”
凯瑟王子拍拍他的肩膀,坚决不让他继续再说:“你应该知道,那个该死的巫婆,有多么希望你我兄弟反目成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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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一片漆黑,凯瑟王子适应了很久才找到迦罗所在的位置。
“为什么不点灯?”
他燃亮墙上的火把,迦罗的身影却依然隐没在阴影当中。
“怎么不说话?”
“你想听什么?”
王子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怒意,走过去从后面圈住她的腰,迦罗却躲开了。
“究竟怎么了?”
迦罗用凉薄的语声回应:“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王子将她拽到身前,对她的抗拒视而不见:“生气了?!生我的气?!”这是他能够判断出的事实。然而迦罗却凉凉的开口:“不敢。”
他受不了这种莫名的风凉态度,说道:“看在我千里迢迢赶来的份上,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是为什么?”
迦罗却说:“你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子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到这儿来的?”
“当然是为了你想要的东西。”
凯瑟王子有点明白了,表情啼笑皆非:“可笑,你真以为一个弹丸小国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帝国战将无数,随便派个人都足以将它灭上十次。好歹我也是个王子,管的事虽多,但还到不了事必躬亲的地步。”
迦罗笑了,眼神却是冷冷的:“真是屈尊降贵啊。你灭了别人的国家,人家倒应该感激涕零?”
“别说得太早,你还没见识过何谓‘灭国’。在这种乱世,一个小国想要保持中立是根本不可能的。伊苏瓦的地缘位置已经决定,它迟早都要归属一方,现在正是他最明智的选择,你可知道若是换作马库赛尼侵占伊苏瓦,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城。”
“同样是侵略者,你没有资格评判他人。”
迦罗满眼困惑的看着他:“我真的是不明白,明明前一刻赛里斯还表现得像一个英雄,而后一刻你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土匪……”
王子打断她说:“你误会了,赛里斯是在守卫自己的疆土。”
迦罗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这是别人的国家,你岂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为这个生气?”
王子笑了,显然,这种问题在他眼中是小题大做。他再一次搂住她,在耳边厮磨:“说吧,怎样才能消气,我愿意效劳。”
他轻浮的态度顷刻点燃无名火,迦罗转过身,用力推开他,由于动作激烈浓密的黑发甩过肩头,于是,那雪白颈项上斑斑点点的青紫吻痕就清晰暴露在他的眼前。
王子不笑了,如同被刺痛最敏感的神经,松开手,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她知道他看见了,所以这般态度刺伤了她。
“什么都不说吗?别告诉我你不好奇,多少天的时间就真的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子在拼尽克制,努力不让胸膛里行将爆炸的火超越理性界限。他知道这不是赛里斯的错,一切祸根都在那个巫婆。
然而,他这一刻的冷漠就像导火索,霎那间引爆了所有的恼怒、怨恨、委屈,以及更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迦罗被激怒了,想一想自己有多么天真啊,拼命替他遮掩,生怕损了颜面,可是到头来,他居然对这一切根本漠不关心!
迦罗怒极而笑,冷冷的说:“哈,真没想到,原来你们兄弟的感情这么好,都不介意共享同一个女人。”
王子霍然转身,眼神在霎那间变得恐怖:“你说什么?你在侮辱我么?!”
迦罗无视于他的怒意,更加风凉的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何?想不想听我做一番比较评价,哥哥和弟弟,到底谁更好?”
王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可恶的女人!莫非你也和卡玛那个巫婆一样,就这么希望我们兄弟反目成仇?你怎么敢?”
他盛怒之下的力道是惊人的,迦罗快被揉碎了,嘴上却偏偏不饶人,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故意想激怒他,想把他气疯。
“呵,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尝过的男人又不是一两个。有比较才能判高下。不过,这对你可就有点麻烦了,如果是处女嘛,还有办法检查一下,可是到我这里却连这种机会都没了。你永远都没办法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干的有多爽!”
王子快被气疯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她已经死了几百次!
“死女人!你到底想怎么样?莫非是希望我杀了赛里斯才过瘾?看清楚,那是我的兄弟!一母同生至亲手足!我就是杀了你也不可能去伤害我的至亲!”
迦罗一声冷笑,眼神愤怒如火:“当然当然,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你怎么可能会杀赛里斯呢?他那么有本事那么能打仗,成王之路上任凭千错万错不斩大将,这是常识,因为他对你有用的很!”
王子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竟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迦罗咬牙恨声,一字一句重复给他听:“若非他对你有用,你又怎会如此大度?别告诉你真有圣人胸怀!哈,多热情地拥抱啊,恶心得让人想吐!”
“啊————!!!”
有生以来,凯瑟王子还从未如此愤怒过,一声怒吼将迦罗狠狠扔上床,转瞬撕碎她的衣衫,深蓝色的眼眸里布满杀机:“死女人!这是你自找的!!你要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
那点点吻痕就像催化剂,以最痛楚的方式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激烈的侵袭上雪白身躯,此时此刻,被逼出底线的王子身心皆已陷入狂怒,在眨眼间制造出更多的青紫斑痕。
滚烫的水珠滑过唇舌,咸咸的。猛一抬头,就看到迦罗泪流满面。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耳光在房间里回荡。
“你浑蛋!”
迦罗抓过被单遮挡不堪,然后便不顾一切破门而出。
&bp;&bp;&bp;&bp;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凯瑟王子躺倒在地,如同被抽空了灵魂。
敞开的宫殿大门外,赛里斯小心翼翼走进来:“王兄,你们……”
王子茫然注视着头顶房梁,喃喃道:“赛里斯,你觉得我是在利用你么?”
赛里斯一愣:“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回答我,你有没有这样想过?成王之路,兄弟也不过是一枚棋子,只因为有用,所以笼络身边……”
赛里斯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声嗤笑摇摇头:“王兄,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在一起的。读书、打猎、学习剑术,何时何地都形影不离。人们也总喜欢把我们拿来作比较。还记不记得十三岁那年你问过我,为什么凡事都那么拼命?”
凯瑟王子茫然回应:“是啊,凡事拼命,纵然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也要付上十二分的努力做到最好。我一直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可惜你不肯说。”
赛里斯笑了:“那是因为你啊,王兄。我所做的每一件事,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超越你。这是我多年来始终不变的梦想,只可惜到今天还没能如愿。嘿,那时不肯告诉你是因为有损自尊。其实我到今天还会觉得很不甘心,但若说到‘利用’就未免太功利也太偏激了。”
凯瑟王子牵动嘴角,叹息道:“真是讽刺,知道么,我的目标也始终只有一个,就是不能被你超过去。”
他说:“输给弟弟是很丢脸的,所以我也只好拼命。你可知道被你追着往前跑有多辛苦,你太聪明,又肯拼命,十三岁那年我真有点吃不消了,所以才会那么问你。你大概想不到吧,那个时候我甚至夜里都睡不好觉,生怕第二天醒来就被你骑到头上去。”
赛里斯一脸愕然,天哪!怎会这样?!
凯瑟王子在叹息,无比落寞的说:“在人们眼中,两个太相似的人是没办法相容的,也许,你应该恨我才更符合常理。”
赛里斯摇摇头:“问题不在这里。人们会这样想,只不过因为我们是王子。王室成员就应该相争,理所当然彼此仇恨。若是真有人顺应血脉亲情,反而倒成了奇怪的事。”
凯瑟王子长叹一声:“谁知道呢,只要你不恨我就好。”
赛里斯沉思良久,问他:“那……你恨我吗?”
“为什么?”
“不管因为什么理由,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我……”
“别说了。”
凯瑟王子坐起身,没有恼怒,只是无尽的落寞:“她不是我的女人,从来不是,其实……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于是,他便将那来年金星升起时的承诺,原原本本告诉兄弟。
赛里斯瞠目结舌,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之所以和我混在一起,纯粹因为我可以送她回家。”
赛里斯一下子站起来了,顷刻间激动莫名:“开什么玩笑,王兄,如果你喜欢她,就把她留下来啊!”
“留下?”
王子又笑了,暗淡眼神透出无限的落寞:“如果她愿意留下,又何需旁人费这么多力气?在她的心目中,或许我什么都不是,也不过就是个随便玩玩的过客而已,等时过境迁,或许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听他这样说,赛里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实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难以置信。
“天呐,是我听错了吗?这居然是你说出来的话?王兄啊,你何时变得这样没有自信?”
赛里斯越说越荒唐:“亏你还是游戏花丛,自命风流的万人迷呢。女人的心思难道还有什么看不懂?你想过吗,她这次发这么大的脾气是为什么?在最爱最在乎的人面前受了委屈,才会摇身一变恨不得杀了他。正因最爱才会演化成最恨!女人就算疯狂发飚,通常也是对谁?难道会是对一个没什么关系,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过客路人吗?”
凯瑟王子这才愣住了,最爱才会最恨?这……瞪大眼睛,他实在愣了好久好久,看着兄弟半天说不出话。赛里斯还要再说,却忽然听到一声轰天巨响。
木法萨慌张跑进来:“殿下不好了,阿丽娜……刚才,阿丽娜怒气冲冲要卫兵打开城门,可是守城官兵哪敢妄动。我们不过劝说了几句,谁道……谁知道……”
凯瑟王子霍然而起:“到底这么了?”
木法萨都快哭出来:“阿丽娜突然掏出那件可怕的武器,一下就打断吊桥索,然后……就一个人骑马出城去了。”
兄弟二人同时变色。天呐,现在两军对垒,马库赛尼的军队就驻扎在不远的平原上,她居然就这么贸然的在深更半夜跑出去?!
木法萨说:“我派人去追,可是战车根本追不上,骑兵的技术又远远不及阿丽娜,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凯瑟王子立刻冲出去,赛里斯也立刻传令调兵,谁知却听到兄长厉喝:“不可出兵,当心惊动马库赛尼!”说完竟跨上战马,只身出城。
赛里斯勃然变色:“王兄,你疯了!快回来!”
千里挑一的名驹,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赛里斯追上城头,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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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划过面颊,冷得像刀。一路眼泪汹涌横飞,迦罗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唯一的念头就是离开他!哪怕是死在外面,哪怕永远回不了家!只要远远离开他!
‘雷’好像能感知她的心思,发挥出最大潜能放足狂奔。伊苏瓦城很快不见踪影,迦罗分不清方向,也懒得去分辨方向。到哪里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这里根本就不是她的世界,注定没有容身之所。难言心口锥心的巨痛,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在狂飙的马背上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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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越来越焦急,该死的,她为何偏偏走这道门?!这样一路跑下去,只会直接跑进米坦尼的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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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满天,连星星也看不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迦罗终于停下来了,就在她哭到麻木的时候,忽然,又听到别处隐隐传来的哭声。迦罗一惊,循声找去,就在及膝高的草丛里,发现一个至多只有3、4岁的孩子。她解下披风给孩子裹上,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没有回答,孩子缩成一团,全身发抖。
“别怕,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孩子终于有了反应,怯生生的说:“我家在村子里。”
可是村子又在哪里呢?迦罗问不出所以然,只得先将孩子抱上马背,任由雷在原野上漫无目的的游走,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似乎闻到人烟气息,雷渐渐将他们带进一个村落。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到处都是死人。房子全烧了,焦黑的断亘还在冒着青烟。幸存的妇孺在瓦砾中找寻亲人的尸体,然后就地掩埋,没有人哭泣,仿佛这早已是生活的一部分。孩子发现了家人,立刻叫起来。一位老妪缓缓来到近前说:“谢谢你。”
老妪打量迦罗的坐骑和衣着,喃喃道:“你是贵族人家的小姐吧,那最好赶快离开。这里有很多死人,当心得病。”
迦罗为眼前的惨象而震惊,追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
老妪一脸惊奇:“这里刚刚打过仗,怎会不死人呢?”
战争?!难道是王子与米坦尼之间的……迦罗一惊,连忙问:“谁干的?!”
老妪更奇怪:“当然是打仗的人干的。”
“是哪一边的人呢?是赫梯的军队,还是米坦尼?”
老妪似乎根本听不懂这些名字,随口说:“哪里的人还不都一样,打仗就是死人的。”
走进村子,老妪一边给亲人建造坟墓,一边喃喃说:“都是一样的。我们这些小民,躲得了就躲,躲不了就死。这次死去的已经是我最后一个儿子了。我的孙子才四岁,下一次说不定就轮到他了……”
迦罗从未体验过这种已经麻木到不再有悲伤的苦涩,心头作痛,轻声问:“没有人可以保护你们吗?”
老妪摇头:“求神明保佑,可是啊,神明只会管大事,我们又算什么呢?”
大事……就可以忽略掉人的感情,一切仅为利益而衡量存在?迦罗心有所触,也因此更加的疼痛。正在这时,残垣断壁的村落中忽然起骚动,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老妪却无动于衷,只叹了口气说:“又来了。”
村子的另一端,三五个散兵游勇在房舍间游荡,他们发现一个年轻女人,立刻蜂拥而上。女人拼命哭喊,却没有人敢救她,转瞬间身上衣衫已被撕成碎片。
“住手!”
迦罗难以言说那种愤怒,举起猎枪厉声道:“不想死,就放开她!”
士兵们停下来了,当看到挑衅的竟是一个女人,原本的恼怒立刻变成讪笑,并且向她聚拢过来:“咦,有一个更漂亮的自己送上门呀!”
迦罗目光冷峻,质问道:“身为军人,你们不觉得羞耻吗?”
士兵哈哈大笑:“敢用这种态度和男人说话,胆子不小。”
迦罗拉动枪拴,冷声道:“最后的机会,不接受忠告就得死!”
士兵却笑得眼泪直流:“哎呦,吓死我了,老子最怕女人发狠啊,哈哈哈哈……”
逃过一劫的女子趁机跑走,村民们躲在远处,都觉得这个拿着条小木棍威胁大兵的女人疯了。
迦罗冷哼一声:“愚蠢的人啊,岂不知有些事,明白后悔时已经太晚了!”
轰然巨响,走在最前面的一条大汉立刻飞出去,‘蓬’的一声摔落在地,已成死尸!所有人都吓坏了,村民们发出尖叫,其余士兵目瞪口呆。
迦罗骑马来到近前,面对被吓傻了的士兵冷声喝令:“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战争准则:不准向平民动手!不准残害老幼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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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巨响传上夜空,凯瑟王子的坐骑被枪声惊动,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控制住受惊的马匹,然后,立刻向着声音的方向狂奔而去,时间紧迫,如果他可以听见的话,马库赛尼也一定听得见!
他终于看到迦罗,远处山坡上,一人一骑木然而立。她就躺在马背上仰望夜空,听到有人接近也不理会。
王子来到近前伸手牵马:“快回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迦罗却无动于衷,喃喃道:“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战争。”
王子强令自己冷静下来,问她:“为何开枪,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到被毁的村子,士兵**掳掠。”
王子说:“这是常有的事。”
迦罗忽然起身,难以置信的瞪着他:“你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吗?还是我根本不了解你?你究竟是善良还是冷酷?难道在你的心里,情感、人命,所有这一切都不如关乎利益的大事来得重要?那我忘了告诉你,我就是一个平民,所以无法理解统治者的世界观!我只知道,如果当权者敢这样轻忽我的性命,我做鬼都不会饶恕他!”
王子却说:“我不是不在乎,而是战争必然要付出这些代价!你要明白,在战争中,原本就没有任何一方代表正义!我所要做的,只是守护自己的国家,以及为我治下的子民争取最大的利益。”
“为了利益就可以牺牲女人的贞操?”
迦罗接受不了这种冷酷的说辞,厉声质问:“如果被夺去贞操的是你的母亲、你的姊妹,你还会说得这样轻松吗?!我不知道那些士兵属于哪一方,这根本不重要,无论是谁,做下这种禽兽勾当便罪无可恕!”
“换作是我,也一样不饶恕。”
王子拉过雷的缰绳,说:“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马库赛尼就要来了!”
正说着的时候,远方骤见尘烟四起,已听到滚滚车轮马嘶。忽然,一阵密集箭雨破空而来!凯瑟王子来不及多想,一把将迦罗拽上自己的马背,举起随身盾牌抵挡乱箭蜂拥。
迦罗大吃一惊,连忙大喝:“雷,快跑!快!”
听到主人喝令,黄鬃马撒开蹄子狂奔而走,及时逃出弓箭射程。而这一边,王子座下马就没这么幸运了,盾牌抵挡霎那,人暂时得安,可怜的一等良驹却成了无遮无掩的靶子。战马悲嘶着倒下去,二人双双摔在地,迦罗因之发出惊呼。
听到主人尖叫,已经跑进夜幕的黄鬃马‘雷’,居然一声嘶鸣又掉头跑回来,王子看到了连忙拽起迦罗让她上马。然而,这片刻的耽搁,再跑已经来不及了。一队战车军马很快将他们包围,火把映照中,但见战车旌旗飘扬,正是摄政太子马库塞尼的徽章。一辆由四匹漆黑骏马牵引的战车缓缓来到近前,战车上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朗声开口:“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我没有认错吧?”
马库赛尼真的来了,到此时,凯瑟王子也只能横心豁出去。横剑当胸冷声回应:“摄政太子马库塞尼!你没有认错,站在你面前的,正是你在战场上永远无法打败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马库赛尼?
迦罗暗自心惊,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年纪,他的身材非常高大,眉宇间透出隐隐的戾气,应该说他的相貌算是威武的,只是太过凶悍的表情让人却步。
马库赛尼扬鞭指向王子身后:“我的部下说,有一个女人用奇怪的兵器杀死了一个强壮士兵,莫非就是你吗?”
迦罗立刻举枪射击,然而扣下扳机却面色骤变,天呐,子弹?!
枪膛里只上了一颗,并且已经用掉!她连忙低头寻找弹夹,才想起下午擦拭子弹时,遗忘在窗台上,愤然出走竟没有带来!
“这就是那件奇怪的兵器?这么一根小棍子,可以发出冲天巨响?”
马库赛尼显然不太相信,嗤笑一声满是冷蔑的说:“你还让我的部下带话‘战争准则:不向平民动手,不杀妇孺老幼’。真是笑话,你一个女人又懂什么是战争?”
凯瑟王子挡在迦罗马前,玄铁剑一指,冷声喝问:“马库赛尼!战争是男人的决斗,与女人纠缠不休,你就不怕被部下耻笑?!少废话!想一决胜负尽管放马过来!”
马库赛尼似乎察觉到什么,冷冷一笑:“大战期间,身为统帅竟独自离队,莫非就是为了女人?!哼,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看来世人都高估了你,早知如此,我也不必亲自出马了!”
王子不为所动,抱以更加冷蔑的笑容:“这样不是更好吗,不必调兵遣将,用最直接的方式决胜负。赫梯的勇士只服从强者,你也不妨在部下面前试一试,看自己有没有资格统帅万军!”
马库赛尼笑了:“单挑?不!那是蠢夫才干的傻事!我是不会上当的,我只知道一点,对付你这种人,在能杀的时候一定要杀!”
他忽然变脸,大喝道:“给我上!取下凯瑟·穆尔西利人头,官升三级,赏金万镒!”
一声怒吼,米坦尼士兵蜂拥而上,凯瑟王子却发出爽朗笑声:“只有这么少吗?!那恐怕还买不起我的人头!”
飞身迎敌之际,他在迦罗耳边低语:“不要下马,听我的指示,等会打开一个出口你就跳出去!”
迦罗大惊,王子却不容她多言:“回伊苏瓦!搬救兵!”
没有时间再给他们商量,第一轮的攻击已来到眼前,重赏诱惑下,士兵气势凶猛异常。
迦罗完全惊呆了,曾经远远的看过他战场冲锋,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体味过拿起刀的王子有多么可怕。若非亲眼所见,她实在不敢相信沉稳如他,竟会摇身一变就成最恐怖的杀人机器。刀光剑影中,王子剑锋所指处一片血肉横飞!鲜血溅了迦罗满身满脸,她还来不及喘息,第一轮冲上来的十余个士兵,尽皆身首异处!
凯瑟王子甩掉剑上鲜血,冷笑道:“死在我的剑下,是你们此生最大的荣耀!”
第二轮进攻,人数多一倍。王子继续像切瓜一样斩杀着来犯者,死人堆积起来,很多战车已经空了,忽然,他飞身而起,一声断喝,砍倒战车马匹。
“趁现在,快!”
迦罗策骑飞身而起,越过倒下的战马,一举冲出包围圈!箭阵立刻袭来,王子一声大喝腾空阻挡乱箭。他立在乱军之中,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然而一颗心却镇定下来——片刻耽搁,已经没有人能追得上她!
迦罗一路狂奔,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他的累赘,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搬来救兵!眼泪狂流不止,她无法想像,如果王子因此殒命,她还有何脸面独活于世!
不要死啊,笨蛋!你还欠我好多话没有说清楚!
&bp;&bp;&bp;&bp;旷野杀戮场,以一搏众的悬殊对决还在继续。眼看王子剑下,米坦尼的士兵一批又一批的倒下去,马库赛尼着急了,怎么搞的?这么多鲜血竟换不来他一条命?!他示意弓箭手一同上阵,然而纷飞的乱箭倒有一大半射在正围攻的己方士兵的身上。
凯瑟王子随手挑起死尸挡乱箭,随即玄铁剑一指,厉声大喝:“不爱惜部下性命,这样的人有资格统帅万军吗?马库赛尼,你枉有铁血威名,却原来不过是一介懦夫!”
摄政太子马库赛尼被激怒了,冷声回应:“何必说的凶悍?凯瑟·穆尔西利,你已经受了很多伤,体力也将耗尽,纯粹是在做垂死前的挣扎而已。哼,你想面对面的决斗是吗?岂不知这种时候逼我下场,实在很不明智!”
是,他说的没错!以寡搏众,王子已是满身浴血,能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倒下去,纯粹是在强撑一口气,与体力充沛的马库赛尼对决,他此时已连丁点胜算也没有。但是啊,骄傲如他,明知必死又岂能低头认败?!身为王子,但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放下手中刀!
眼看马库赛尼走下战车,手中锋利长矛迎面扑来,霎那间,凯瑟王子如同被激怒的猛兽,怒吼迎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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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听到旷野传来巨响,赛里斯也一刻等不了。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是出事了,因此再不敢耽延,点召骑兵即可出城,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迦罗一路策马狂奔,眼泪怎样都止不住。忽然,前方地平线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马蹄滚滚,似有大队人马迎面而来。
“赛里斯?!”
借着士兵手中火把,当看清带队者的面容,迦罗如同看到救星,再也无法克制的激动大叫起来:“赛里斯,快!快去救他啊!!”
王兄遭遇围攻?!马库赛尼亲自带队?!
听到这样的消息,赛里斯一颗心快要停跳,拼命祈祷、快马加鞭。快啊!王兄孤身一人,天晓得能坚持多久!
当迦罗带着大队骑兵重新赶回出事地点,一切都已复归寂静。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声音?霎那间,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迦罗更是恐惧的连指尖都在颤抖。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向着旷野放声大叫。回答我呀!你在哪?!求求你回答我呀!
赛里斯散开人马四处寻找,终于,火把照亮夜幕下的旷野,人们终于得以看清杀戮场。
无数的死人,铺满草地,凯瑟王子就跪伏在死人堆中央,以剑戳地支撑着身体,一动不动。不——!!迦罗恸哭失声不顾一切扑过去,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动?为什么这般呼唤竟没有回答?!
王子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全身上下伤口纵横,肩头甚至还插着一支断箭。就在迦罗扑上去哭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不想又听到往日最熟悉的磨牙切齿。
“吵死了!”
一只手搭上肩膀,凯瑟王子缓缓抬头睁开眼睛。
“你……还活着?!”迦罗瞪大眼睛,一下子忘了哭泣。
“有人告诉你我死了吗?”
“那……你为什么……”
“就不能让人歇一歇?以为杀人真是切瓜一点都不累?”
凯瑟王子实在没好气的瞪着死女人,这时,赛里斯也已闻声扑上来,惊恐察看以确定兄长真无大碍。待到惊魂稍定,众人才望向四周,米坦尼士兵留下的尸体少说也有上百具,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干的?!
赛里斯越看越心惊,好半天才想起来问:“王兄,是马库赛尼带兵围攻你,他死了吗?”
凯瑟王子摇摇头:“没有?撤了。”
赛里斯更吃惊:“撤了?他若没死又怎会……这没道理啊?”
凯瑟王子无力再多说了,只告诉他:“再等见面你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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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穆尔西利!我发誓不饶你!”
歇斯底里的怒吼在米坦尼军营中回荡。此刻,摄政太子马库塞尼满脸鲜血,黑厚粘稠的药膏从额头一直敷到嘴角,昨夜旷野对决,他竟是被一剑破相!而事实上,若非凯瑟王子体力透支,已是强弩之末,这一剑肯定是要直接劈开他的脑袋。
马库赛尼抚摸着脸上深刻入骨的刀口,满眼杀机。这是让他没脸见人的奇耻大辱啊,若不亲手杀了那个男人,他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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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伊苏瓦,凯瑟王子以一斩百,顷刻轰动全军。上到领兵大将,下到普通士卒,无不因这样神勇的统帅而倍感骄傲。王子重伤归城没过几天,国王接到消息派遣的增援王师也抵达伊苏瓦。立足要地,桥头堡的争夺战,赫梯算是彻底稳住了局面。
同样受伤的马库赛尼带兵撤回马拉提亚。凯瑟王子则率领直属骑兵团返回哈图萨斯。从此后,伊苏瓦成了赫梯远征的跳板,以此为立足,各方军团陆续集结,规模空前的覆灭米坦尼之战,就要拉开铁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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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兄啊,你可知道如今在军中的人气威望,已无人能与你相比。我是甘拜下风了,以一斩百!嘿,这种事换作是我,大概连想都不敢想吧。”
回归奥斯坦行宫养伤,面对赛里斯的感慨,凯瑟王子却毫无得意之色,摇摇头说:“你错了,这与实力无关。在战争中,决定成败的第一因永远不是实力,而是你为何而战的目标!只有明确了战争的目的,才会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你的目的很明确啊。”
赛里斯微微一笑:“在有生之年,能拥有一个甘愿为之舍命的人,王兄,你真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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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斩百,王子因此声名远播,可是对迦罗,这却实在是比挖心更难受的折磨。好多的伤啊,王子身上纵横条陈,粗略估算伤口也有二十多条,从四肢到胸膛都几乎快被绷带缠满。每次配合医生换药,她都因为看不下去根本无法控制眼泪。
“喂,哭到江河泛滥能算是一种安慰吗?”
眼看一双绿油油的猫眼硬是哭成兔子眼,凯瑟王子也快被她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行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迦罗立刻跳起来:“呸,这么不吉利的话也能随便说?”
凯瑟王子满眼风凉:“那就说点吉利的行不行?只会坐在这里干瞪眼,这算什么?”
事实上,迦罗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连累他弄成这样,只要一想到那一夜孤身落单的凶险,她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对不起,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没有那些事的,我是说……及时让赛里斯吐出来……”
凯瑟王子无力哀叹:“喂,算我求你了,别再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迦罗根本止不住眼泪,又委屈又自责:“你……干嘛要追出来?让我走就是了,我……”
王子奉送大白眼:“屁话!你觉得有可能吗?就让你自己这么一个人跑走?你这女人说话怎么都不会动动脑子?”
迦罗无言以对,她不知该如何言述那种复杂的心情。20年的人生,不是没期望过真正的爱情,对生命中的r.rht谁会没有期待和幻想?各种方式的邂逅,各种方式的彼此吸引,可是,她却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一个人,是以这种不顾一切的方式去为她拼命。他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呀,而他是谁?一个强盛帝国的王子,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有什么道理为她这么做?
养伤的日子里,迦罗常常会在午后他沉睡的时刻悄悄走进房间,坐在床前,就这样痴痴的看着他。温暖日光投射在他脸上,勾勒出带着金色光芒的轮廓。在迦罗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伸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脸。纵然是在沉睡中,王子的五官依旧棱角分明,他的眉毛很浓,就像两道利剑;深邃的眼眶藏着那双让她越来越无法正视直面的眼;他的鼻梁高耸挺直,还有如希腊雕塑般的嘴唇线条,触碰中都在传递一种令人颤栗的美感。迦罗的手指一路下滑,鼻子、嘴唇,喉结……她看得有些痴了,天可作证,他是多么英俊啊,很难想象世间会有哪个女孩不爱他,然而……她可以吗?
这实在是个令人从心底最深处感到隐隐作痛的问题。很多很多次,她都忍不住想质问上天,为什么要让他们相遇?3400年时空隔阂,本应是两条根本不该相交的平行线,当金星再度升起时,注定要回归各自的轨道。然而……随着一颗心迅速沉沦,她越来越不敢想,真到那一天……她该如何去面对?
“死女人!是故意在骚扰我吗?”
骤然而起的声音吓了迦罗一跳,原来王子早已经醒了,而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天,她在干什么?下意识要缩回放肆非份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午后阳光映照中,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扣着她的手放在嘴唇轻吻摩挲,富于性感曲线的嘴角,因此浮现出一抹放浪坏笑。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人也很好色。”
“我……不是……”
不容辩解,王子忽然将她整个人拽进床榻,下一刻已翻身压住她。放浪热吻掠夺唇舌,他的深眸中有火焰在燃烧。还需要再说什么呢?他已经看到了她的心,一如这样清晰的看清自己,心门已经打开,一道身影走进去,就没有办法再赶出来。是的,他已经隐忍太久,已经不准备再继续等待下去。
迦罗快窒息了,男性最原始的控制欲让她在这般拥抱中根本动弹不得。灼热大手已伸进衣裙,肌肤上传来的火烫触感让她整个人都为之颤栗。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却不知该以何种心情去面对。
脸上越来越烫了,呼吸都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迎合着他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热烈狂吻在驱动本能,头脑晕晕的,她是多么贪恋这副炽热如火的胸膛。天啊,她怎么可以?!仅存的理智在提醒她,这不过是一场虚空而绚丽的美梦。她怎能奢望与这个男人沉沦爱河?不!他不属于她!不该相交的生命轨迹,根本没道理想望奇迹!
沸腾时刻一颗心却在警告中挣扎,心口都因此传来阵阵莫名的刺痛,她闭上眼睛,泪水不知不觉顺着眼角无声淌落。
王子忽然停下来,因为听到轻微鼻息的抽泣。他抬起头,就看到流淌的眼泪和她双目紧闭,分明是写满痛苦伤心的脸。她……
王子愣住了,如火的**在霎那间冷却,她还是不愿意对吗?因为……还是想着离开!注定离去了无痕,今生不可能再找回来。心在挣扎却任他掠夺,这算什么?难道说……是准备用身体当作回报?让他如愿,而她两清?
神明作证,当这个念头钻入脑海,甚至比她直接的拒绝更令他刺痛。
“没必要这样。”
当王子翻身坐到一边,用冷峻的声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迦罗一下子愣住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王子背对着她,呼吸起伏间显然是在努力控制情绪,他不肯回头,只用带着些许自嘲的语调说:“别告诉我,你是因为顾及伤员才没有施展拳脚,暴力相加。”
迦罗意识到是他误会了,连忙解释:“不,不是的,我……”
“你就是不想欠我的,急着两清才能走得干脆是么?”
王子打断她,终于回过头冷冷的说:“好,如果你非想回报点什么才安心,我给你这个机会。帮个忙怎样?”
迦罗一愣,帮忙?
“帮我训练骑兵。”
迦罗又是一愣,怎么突然扯到这件事上?脑筋还没有回过神,嘴上茫然回应:“行……行啊,训练骑兵,什么时候?”
发现她居然当真了,凯瑟王子不由发出一声嗤笑,摇摇头说:“行啦,别想得那么严肃。要是真靠女人才能练出骑兵,传出去不被笑死才怪。”
迦罗瞠目结舌,拜托,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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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她开始和王子一道出入军团,事实上骑兵团早已组建起来,大战在即加紧操练,如今已然是上万人的庞大规模。将她扯进公务,其实不过是王子在试图掩藏一颗纷乱的心,因为他发现已经无法再平静的去面对彼此,因此只能在彼此间找到足够充斥时间的话题,也好占满头脑,不让自己去想其它无解、烦人、发自内心不愿面对的问题。
&bp;&bp;&bp;&bp;走进传说中的军营,迦罗才发现至少有一句话王子说对了,这里不是女人应该出现的地方。只有到了这里,才会见识到什么叫纯粹男人的世界。连空气中都仿佛渗透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随处可见只挂一块缠腰布、满身汗水横流的粗鲁壮汉,嬉笑怒骂,一不小心动起手来,往往就是见血掉牙的勾当;树荫下、帐篷旁,她除非抬眼望天,否则走到哪里都一定能看到肆无忌惮随处小便的家伙……马粪、汗臭,还有体味混合到牛皮铠甲上所散发出的刺鼻气息,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数万人的军营迦罗根本没本事走到底,就已经快要窒息晕倒了。
凯瑟王子将麾下大将一一介绍给她,在将领们的客气应对中,迦罗看得清楚,他们也不过是看在王子面上才表现出格外谦恭的礼貌,而那眼神中所流露的真心,却分明是对她一个女人来到军营不以为然。
是的,她不该在这里。不仅是军营,这整个古老的世界都不应该是她出现的地方。心头警钟再次提醒她,收起虚渺的梦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再继续沉沦,不要让一双眼睛仿佛不受控制的时刻追索他令人贪恋的身影,她不可以!在这个古老世界,或许也唯有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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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营里,这一切微妙都没有逃过赛里斯的眼睛,自从伊苏瓦回归,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营,美其名曰为整军备战全力以赴,事实上却又何尝不是在选择逃避。卡玛王后一场暗算,他虽说是被人操纵,但伤了三姐妹,给王兄带来羞辱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重回奥斯坦行宫,尴尬总是难免。
此时王兄身边,迦罗那种透着无尽幽怨感伤的眼神,让他不知作何滋味。赛里斯看得出来,在王兄和她之间,似乎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明明彼此在意,却又都不约而同选择回避。回避什么呢?是因为他的搅扰吗?当此尴尬境地,他……又该如何摆放自己的位置?
扪心自问,赛里斯甚至说不清那般疯狂的举动,究竟是被人操纵,还是他真有此心?目光追逐着她,而她却在时刻追逐兄长,都是那样沉默,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和忧伤。心中一声黯然长叹,赛里斯只能拼命提醒自己:不要再想了,他不能再想!因为他不能伤害最亲近的兄长,更因为……她的眼里,根本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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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一个屋檐下,刻意的回避就像一种看不见的折磨,终于这一天,凯瑟王子似乎再也无法坚持,在行将安寝的摇曳火光中如同失控般用力抱住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开口却似乎非常艰难。
“告诉我……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是一闪念……留下来,永远……留在我身边?”
这样的问话让她心房颤抖,迦罗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一种想哭的冲动哽咽在喉头,想说什么,却偏偏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很久,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他还在执拗等待。
“说啊,你想没想过?两个世界就算二者选其一,有没有可能是这里呢?留下来……就把一切都交给我?”
眼泪无声滴落,她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对不起,我……”
一句对比起,如同霎那间打碎最后的希冀。
王子懊恼的甩开手:“算了,当我什么都没问!”
他几乎是愤然的转身离去,从此后,他们不曾再同寝一个床榻一个房间,因为……他已经受不了了,有她在身边根本无力再控制自己,根本不可能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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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她纯粹成了阿丽娜,在他们之间除了公务,已经不可能再有其它。
每日与王子出入军营,迦罗也因此看到太多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事。骑兵操练,一切形如战场,这一天,她就骤见大队翻越一处陡坡,一个骑兵突然从马上摔下来。
“啊——!!”
大队疾驰何等迅猛,摔掉主人的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碗大的前蹄眼看就要踩中落马士兵的脑袋。迦罗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没过脑子就举起猎枪。轰然巨响惊四野,连身边的王子都吓了一跳。失控战马悲鸣着倒下去,那侥幸逃过一劫的士兵分明还惊魂未定,瘫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原本列阵疾驰的骑兵队都因这巨响而陷入惊乱,人迷惑,马惊嘶,凯瑟王子实在没法不瞪眼:“你干什么?”
迦罗比他更惊讶:“你说干什么?他差点就没命了。”
凯瑟王子实在受不了的奉送大白眼,赛里斯也在身边说起来:“阿丽娜,不可以这样乱来的,拜托,骑兵配备的都是一等战马,就这么莫名其妙给弄死了,你不心疼啊?”
迦罗瞠目结舌,喂,是她听错了吗?
“是马重要还是人重要?那家伙差点就没命了,你们居然还说这种风凉话?”
凯瑟王子真是听不下去,气哼哼指向远方:“死女人!你自己看看,一下子就乱了秩序,放进战场这是要出大事的!操练演习本就难免会有死伤,又岂能因为一片树叶毁了整个森林?什么都不懂就拜托你老实点!”
迦罗的眼珠子瞪得更圆了:“难免?还没上战场就赔进一条命,那也死的太冤枉了吧?哪有这样带兵的?哈,我要是参军绝对不可能跟着你这种人,碰见这种长官逃跑都来不及呢,不然天晓得哪天就玩完了,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凯瑟王子笑得难看:“呵,是啊,幸好帝**团没有你这样的人参军。”
对于迦罗的天真抗议,不仅是王子,好像连身边那些军团将领都听不下去了。战车队长亚比斯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阿丽娜,身为军人本就应该时刻做好死的觉悟,王子殿下直属军团信条:身为帝国勇士,不惜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信条?”
迦罗听到无语,皱眉思索:“等等啊,让我想想那些总统演讲都是怎么说来着……哦,对对:亲爱的美国同胞,我们需要胜利,但绝不能轻流一滴血。”
哈,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啼笑皆非,赛里斯笑得好难看:“阿丽娜,你该不会是在存心逗乐吧?教导士兵不要轻流一滴血?那岂不全成了怕死的懦夫?又怎么可能迎来胜利?”
迦罗鼻子一哼:“听过一句话么?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只有不怕死的时候。这本来就是人性使然呀,所以说,你没有理由要求别人不怕死的。英勇无畏固然值得敬仰,可是,也仅仅是有权利要求自己去这样做而已呀。至于别人……拼命主张让别人去死的人,应该才是真正的懦夫吧?”
赛里斯这才愣住了,连身边随行的将军们也都是一怔。
迦罗撇撇嘴,实在很不以为然的说:“正所谓我的团队我的兵,身为长官本来就应该为部下负责呀,不让别人轻易流血也同样应该是一种义务。你倒是自己说说呀,如果因为一个长官的愚蠢而致使部下白白送命,难道他不应该受到谴责?哈,如果放在我们那里,这是肯定要被送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的。”
凯瑟王子听懂了,牵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换言之,在上位者无能,才是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过。”
赛里斯来了兴趣:“对了,阿丽娜,你们那里的军队都信奉什么信条呀?”
迦罗想了想,还真是没和军队打过交道呢,仔细想想……
“哦,想起来了:无论何时,不可丢弃同胞!现代军人的普世信条。”
所有人再度为之一愣,因为……这话实在很有意思。
迦罗笑笑说:“知道不,正因这种信条,美国的军队才会创造出全世界最低的伤亡率,而终极目标是零伤亡。即便是已经过去几十年的战争,任凭总统换了多少届,都还要想方设法与当年的对战国交涉谈判,要把阵亡士兵的遗体要回来,以告慰遗属,回家下葬。”
闻听者再度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她又微笑补充:“哦,忘了说了,我们那里呀,美国是全世界头号军事强国,论实力谁也比不了。”
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有光芒闪烁:“你是说……这样的信条,创造出最强的实力?”
迦罗咯咯一笑:“创造实力的因素当然很多了,方方面面,但这也肯定是其中之一。很多时候,观念直接决定着结果。”
赛里斯分明对此产生浓厚的兴趣,兴冲冲追问:“可是……阿丽娜,战争怎么可能零伤亡?一个人都不死,那要有什么法子才能办到啊?”
迦罗耸耸肩:“我说啦,那是终极目标,现代社会也还没可能实现。放在这里的冷兵器战场当然更不可能。不过嘛,至少可以是一个努力的方向对不?记得我从前看过一个电影,说的也是上古战争题材,里面的一句台词倒是值得借鉴。故事讲到一个王子即将带兵出战去对抗来犯强敌,出发前他送给士兵的鼓励是这样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很简单,或者说,人生一共只有三件事: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还有,活着回来。”
“阿丽娜——!!!”
行走在士兵的海洋,本是随口闲聊,不想突然而起的高呼实在吓了迦罗一大跳。
在尊贵王子还有诸多大将根本没察觉的时候,多少听到这些闲聊的士兵,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一带十,十带百,眨眼间整座军营竟陷入此起彼伏、山摇地动的咆哮震天吼。
“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活着回来!!”
“哈哈,老子喜欢这话呀——!”
至此,连凯瑟王子都惊呆了,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简简单单一句话,能带来这样不可思议的共鸣?如同道出最最普通的底层士兵的心声,是啊,任凭多少战争,谁不想活着回来?谁又不想去活着享受那份应得的荣耀和富足?在这一刻之前,王子还从来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一个个士兵组建的庞大军团,他又能做些什么?那么,究竟是英雄在成就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上太多平凡的人在成就英雄的业绩和诗篇?
赛里斯走到身边,微笑低吟:“王兄,还从来没有一场战争可以让我觉得这样有把握。我现在可以百分百的肯定,米坦尼之战,我们一定会赢得漂亮。要打赌的话,随便赌什么都行。”
&bp;&bp;&bp;&bp;风的季节!整个安纳托里亚高原吹起凛冽狂风。大风吹旺炉火,达到锻造铁剑的最佳温度。几个月的辛苦忙碌,阿丽那提源源不断提供的精良铁器,武装精良之师,赫梯远征军与米坦尼的最后战争拉开铁幕。
此次远征的主帅,是有‘百人斩’之称的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麾下集合了帝国最善战的精英:先锋大将是四王子·赛里斯·哈图西利;左翼军团由火鲁族亲王哈塞尔·利奴担任;右翼军团则是西塞亲王土伦担纲;主力阵营中,战车队队长亚比斯、步兵队队长费因斯洛、弓箭队队长裘德,是三王子直属军团中赫赫有名的三猛将;担任书记官的鲁邦尼,本次远征则是王子身边的随行参谋,也是他们这对‘赫梯双鹰’最亲信的幕僚;此外,帝国第一大祭司拉尔夫·苏尔曼是神权代表,专司为远征大军占卜祈福的重责;迦罗则以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的身份随军同行。
三姐妹在风的季节来临前,返回阿林那提督造兵器,随后便赶来与大军汇合。作为阿丽娜的保镖,与迦罗出入形影不离,提供最有力的人身安全保障。
年纪最小的萨莉笑说:“战场不比哈图萨斯,随时有可能遭遇不测。所以阿丽那,你必须保证服从命令,在涉及安全的事情上,必须全都听我们的。”
迦罗风凉回应:“我不听行么?本来一直就都是被监管的对象。”
凯伊拉起她笑说:“开战前的祝福是非常重要的,我刚刚还请苏尔曼先生为我祈福呢。阿丽娜,要不要一起去?苏尔曼先生占卜吉凶非常灵验哦。”
对这位金黄眼珠的漂亮祭司,迦罗一直心存好感,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远征打仗还要有祭司同行?他们是管什么事?”
三姐妹同时露出一脸惊奇,异口同声:“这还用问?当然是管最重要的事!”
迦罗更不明白:“最重要的事?那不是应该归王子管吗?他好像才是全军统帅吧?”
这下,连大姐纳岚都笑了:“阿丽娜,最重要的事当然是神明的旨意。占卜吉凶,祈求神明保佑,没有祭司随行又怎行呢?”
哦,迦罗终于听明白了,却也对此不以为然。
凯伊却拉起她说:“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让苏尔曼先生占卜一卦,长这么大,我们也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战事呢,想一想都觉得激动的不得了。”
来到祭司营帐,未等开口,果然能未卜先知的苏尔曼就笑出来:“阿丽娜不会是来祈求祝福的吧,这分明是在取笑我了,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身为侍奉神殿的祭司,又怎么可能为阿丽娜占卜吉凶?”
迦罗无言以对,抬眼发现凯瑟王子竟也在祭司营帐内,气氛顷刻变得尴尬。三姐妹早已不知所踪,苏尔曼微微一笑,识趣的退身出去。当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很长很长的时间,无人说话。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每到独处就会变得这样令人窒息。如同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又无法逾越的屏障,无论他还是她,都很清楚那是什么。无法回避,就只剩下叹息。
“还有一百天。”
王子终于开口,打破沉默,叹息着说:“专程来找苏尔曼,是不是想问,一百天后有没有可能结束战事,回到哈图萨斯去为你实现心愿?”
迦罗被戳中心事,王子和她说过的,苏尔曼也是这样说,即从阿丽娜神庙门前的水泉而来,也就必要是在金星初升的吉祥日、在那里,才能送她回家,了却这场虚渺的梦。
“那你呢?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莫非也是想问同样的问题?”
王子不吭声了,冰蓝色的瞳仁里,弥散的全是被刺伤的痛。
迦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沉默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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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就在帐外,见她出来,萨莉第一个忍不住冲上去:“阿丽娜,为什么一定要走?难道你看不出王子殿下有多难过吗?”
迦罗不吭声。
凯伊说:“如果是担心王后的迫害,我们姐妹可以在这里发誓,即使拼上性命,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迦罗抬头反问:“你这么喜欢拼命吗?我是你什么人?!”
如同被挑动最敏感的神经,她骤然激动起来,冷声质问:“你要我留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属于哪一国?哪一族?我的出生地在哪里?我的父母是谁?你真的以为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如果我真的是神,又何需你们的保护!”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甩开三姐妹愤然远去。从始至终,只有大姐纳岚一句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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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坦尼边塞重镇·马拉提亚,两军交锋第一阵。
“马拉提亚前有冈多拉大河为屏障,易守难攻。帝国历次交锋,都难免要在这里吃大亏。据探子报告,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已调拨两万兵力驻扎严守,看样子就是在等我们送上门。”
鲁邦尼用一贯的冷峻语调说明情况,赛里斯沉吟道:“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铁器和骑兵这两大锋芒利器,胜算应该是大了很多。”
左翼军团的哈塞尔亲王却说:“殿下不要忘了,我们首先面临的问题是冈多拉大河这道天险,骑兵是不会过河的,铁器在无法过河的情况下也派不上用场。”
右翼军团的西塞亲王土伦点头赞同:“没错!过河还是要用传统打法,火攻、打木桩,拉铜索,说穿了,是用士兵尸首铺出来的血路。十三年前,吾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亲征米坦尼,就是被这道天险整整拦阻了八个月。我清楚的记得,那时马拉提亚以七千守军竟折损了我们近两万的人马。如果这次对方是派两万守军驻扎再此,又会是什么结果?”
赛里斯看向主帅:“王兄,你有什么想法?”
王子微微一笑说:“赛里斯,我不是告诉过你么,你一人就能顶一万人。剩下的一万,我给你两千骑兵。”
什么?西塞亲王土伦第一个跳起来:“殿下开什么玩笑?!让四王子殿下仅带两千人马攻占马拉提亚?这分明是送死好不好?!哼,如果殿下是对自己的兄弟有什么意见,不妨来一场涂油决斗,何必这样借刀杀人?!”
西塞亲王土伦,性情暴烈如火,因领地与赛里斯相近,多少次出征作战又是与赛里斯同生共死并肩配合,因此可以说是与赛里斯关系最亲密的宗亲+战友,因此这般安排他也是第一个受不了,吹胡子瞪眼坚决不答应。
赛里斯咯咯一阵笑:“王兄,有什么鬼主意直接说吧,当心再把老亲王气出病来。”
凯瑟王子站起身,伸手一招呼:“走吧,陪我出去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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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提亚要塞中,摄政太子马库塞尼布下重兵严阵以待。暴戾的脸庞上,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巨大刀疤宛如耻辱的象征,他每次牵动五官都会忍不住重复愤怒的誓言:“凯瑟·穆尔西利,我定然要用你的头颅做酒杯,喝干你身上每一滴血!”
“太子殿下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大敌当前愤怒最是要不得,还请殿下守住心神。”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与马库赛尼魁梧的身材相比,他就显得太单薄了,然而说话的神情却于淡定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味道。他,就是黑太子最信赖的谋师,米坦尼第一智将拉麦利迦。在米坦尼语中,拉麦利迦的意思就是“诡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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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与赛里斯,兄弟俩一人一骑在冈多拉大河广袤的河积平原上游走。马拉提亚就矗立在对岸,他们从这里甚至能看见城头上士兵攒动的头盔。但是兄弟二人都很清楚,这个距离太远了,足有近百米宽的河面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即使是最重型的投石机也不可能将杀伤力波及到对岸。
“想必马库赛尼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是在思考如何狠狠的收拾我们,而不会顾及其它。”
“是啊,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安全。”
赛里斯低声回应,他还没有看明白,王兄究竟打算用什么方法,能让他仅带两千骑兵就拿下这座坚固堡垒。
凯瑟王子转头看向他,沉声道:“你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赛里斯点点头:“自以为很安全的人,就不会有很强的警惕性和戒备心。这一点我也明白,从祖父先王时代算起,我们在此不知遭遇了多少次惨痛的失败,研究以往的战役时我就有一种感觉,要拿下这座桥头堡不能从正面强攻,而要另想奇招,出奇制胜。”
凯瑟王子露出欣赏的笑意:“知我者莫如兄弟。”
赛里斯却摇摇头:“只可惜,我至今还不知道具体可行的奇招是什么。”
凯瑟王子提醒他:“你可还记得,十三年前你我随父王出征此处的情景?”
赛里斯一笑:“当然记得,那是王兄你成人礼后第一次上战场,至于我么……”
他嘿嘿一笑不说话了,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莽撞啊。
凯瑟王子眉头一挑,替他说下去:“王子14岁行过成人礼才可参与国事,你也不管自己年龄够不够,一听说要打仗就像野马一样不安于槽,硬是磨着父王带你同行。你那时好威风啊,一身黄金铠甲耀眼夺目,在万军之中都能一眼发现你的存在。”
赛里斯咯咯大笑:“知道么,那身金甲是我背着父王熔炼了所有手边的金币,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才铸成的,就是想在亮相时把你比下去,后来发现你竟穿着最下等士卒的牛皮甲,的确得意了很久呢。”
凯瑟王子风风凉凉的说:“是啊是啊,第一次出战,我可不想死得那么快。父王准你同行,对这身招摇装扮也未曾计较,不过是让你过过孩子瘾罢了,根本没打算带你上战场,哪知你竟私自偷溜进战场,还惹出那么大的事端……”
因太过强烈的好奇心偷溜进纷乱战场,年幼而扎眼的王子迅即成了众矢之的,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愚蠢——黄金做成的铠甲质地太软,非但不能护身反而成了吸引敌人的扎眼坐标,身边护卫早已血溅河滩,面对如猛兽般袭来的敌人,年幼的王子惊慌中失足跌入冈多拉湍急的河水中。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发现竟没有沉下去,才意识到有一只手正紧紧抓着他。
“王兄……”
即使被河水呛得喘不过气,小赛里斯还是辨认出抓住他不被河水卷走的,正是身穿士卒牛皮甲的凯瑟王子。兄长解开二人甲胄,带着他拼命游向河岸。
“回去再和你算账!”这是小赛里斯昏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在哪?”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只有兄长守在身边。
“下游,我们离开战场已经很远了。”
同样年幼的凯瑟王子全神贯注聆听着洞外的声音,开战时还是清晨,此时外面却早已成了漆黑世界。他起身收拾行装说:“走吧,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
小赛里斯只知道自己行走在漆黑的森林里,举步维艰。他不明白兄长是如何辨识方向。
凯瑟王子抬头指向满天繁星:“看,神明会为我们指引方向。”
那一次,他们整整走了五天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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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出来跑马的兄弟二人离开本营已经很远了。
“王兄,你带我出来不会只为叙旧吧。”
凯瑟王子摇摇头,轻松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你还记得那时我们走的那条小路吗?与父王商讨的秘密策略,攻占马拉提亚的突破口就在那里!”
&bp;&bp;&bp;&bp;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密切注意着赫梯大军的动向,各方情报不断汇集。
“东南方向一天的路程发现赫梯急行军?有多少人马?”
探子报告:“隔岸观望阵势相当壮观,战车至少上千乘,只怕会有七八千人。”
拉麦利迦微微点头,沉吟道:“东南方是冈多拉河的下游,那里两岸树林茂盛,便于掩护,河水也没有那么湍急,的确是渡河的好地方。但是啊,如此壮观的急行军,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下游的磐石河谷同样是我们严密防守的重地,多年来与赫梯历次交战,他们都在那里吃过亏,凯瑟·穆尔西利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即使要在下游做文章,也不可能做得如此招摇明显。”
马库赛尼问:“你的意思呢?”
拉麦利迦微微一笑:“通知下游岗哨提高警惕,太子殿下这边却不必理会,只需静心等待,一定会有其它消息传来。”
*******
赫梯大营内,远征军的核心将领齐聚一堂,作为全军统帅的凯瑟王子,才第一次亮出秘密出战牌:“我们的突破点在下游!”
此言一出,在座的将领们多少露出失望之色。
哈塞亲王说:“下游的磐石河谷历来是必攻之地,但那里也是米坦尼把守的重地,若要强攻,只怕还是一场硬仗。”
凯瑟王子笑了:“下游动手,谁说就一定是在磐石河谷呢?一旦陷入思维定势,才真的是很糟糕呀。”说着,他指向地图:“磐石河谷距此一天半的路程,我向这里派遣的急行军应该已经被发现,所以,这里不是战场!我们真正的突破点,在这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所有人莫不变色。
西塞亲王第一个惊呼起来:“从磐石河谷继续向下游走?殿下,那里是乱流滩啊!”
凯瑟王子点点头:“乱流滩很危险,所以从没有人敢于去了解它的真相。你们知道吗,十三年前随父王征讨此处时,赛里斯被河水卷走,我带着他正是在乱流滩游上岸!”
看着众人惊讶的神色,他继续说:“当时回来,父王就曾让我仔细思考,为什么是会在那里游上岸的。这的确是个问题,你们不奇怪么?凭我当时年幼力单,手里还抓着一个人,在人尽皆知如此危险的地方,怎么说都应该被乱流卷走才对。或许只有置身其中才会明白,乱流只是表象,形成乱流的东西才是根本。”
众将因此掀动好奇心:“那是什么?”
“岩石!”
凯瑟王子说:“乱流滩之所以水流湍急紊乱,正因是在河底参差错落的岩石落差极大,同时有些岩缝直通地底更形成漩涡,让此处即无法行船,人在水中也难于控制自己。但其实,只要抓住某些高位岩石,从那里安然登岸,并非没有可能。”
众将有些明白了,换言之,乱流滩就是敌人的盲区,从看似不可能的地方下手,才会有机可乘。
凯瑟王子接着说:“那一次赛里斯和我用了五天四夜才走回磐石谷的营地,此次出征,我已经派人秘密赴实地测量过,按照正常速度,从磐石谷到那里应该是两天的路程。但是对骑兵只用一天就够了。请诸位牢记这一点,这场战争的成败,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时间差!”
*******
河岸另一边,马库赛尼也一刻没闲着,各方情报陆续汇集而来,正在印证拉麦利迦的猜测。
“向东南方向的急行军在距离磐石河谷50里的地方停下来。”
“赫梯军许多小股队伍出现在西北上游方向。”
“赫梯军正大肆砍伐树木建造木筏。”
……
马库赛尼冷哼一声,立刻传令抽调人马向上游进发待命。
“严密监视,只要他们敢轻举妄动,有意过河,立刻发动猛攻,来一个杀一个!”
谋师拉麦利迦守在地图旁,根据传回来的信息在上一一作出标注,随着标注越多,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从达蒙斯一直到萨拉平原?”
拉麦利迦暗自奇怪,赫梯军向上游派遣的小股部队竟分散绵延近百里,铺开这么长的战线,根本是犯了分兵的大忌。又是一番思索,忽然他心头一惊,抬头惊呼:“太子殿下等等,这是布局啊!殿下请看,从达蒙斯到萨拉平原,赫梯部队拉开近百里的阵线,每一落脚点的兵力都分配相当,彼此间距均匀,就如同一颗一颗的棋子,在上游沿岸摆放开来,这究竟是犯了分兵大忌,还是精心布置的棋局?”
马库赛尼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想想看,赫梯军大张旗鼓伐木造舟,进行渡河准备,丝毫没有防备我们的意思。这是为什么?如果凯瑟·穆尔西利要从上游进攻,准备工作不是应该进行的越隐秘越好才对吗?如果我是对方主帅,明知出征第一仗是在马拉提亚,就一定会在出发前准备好羊皮筏,而不会到这里现拆现做。”
拉麦利迦冷哼一声:“这不是犯了分兵大忌,它的目的就是为了分兵——让我们分兵!与赫梯相比,长久以来米坦尼始终存在人口不足的问题,相比于他们十万大军的雄厚兵力,我们在兵源规模上的确非常吃亏。所以,凯瑟·穆尔西利才会看准这一点,集中全力攻其弱!”
马库赛尼:“这有什么难的,既然你已看穿他的诡计,不理会就是了。”
拉麦利迦摇摇头,指着地图上的标注说:“太子殿下请看,这些小部队的分布,彼此间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各处均派兵防守,就中了分兵之计,但如果不防,又极有可能让他们渡河成功,到那时,这些小股部队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集结,从侧面甚至是后方对我们形成威胁。赫梯远征军总数达十万众,而我们布防在马拉提亚的守军只有两万,拉长对峙阵线只会对我方不利,但不去管它又不行……”
拉麦利迦长叹一声,感慨道:“殿下明白了吗,凯瑟·穆尔西利用的是让我们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跳的狠招啊!”
马库赛尼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追问道:“那究竟是派兵还是不派兵?”
拉麦利迦沉思良久:“兵还是要派的,只是人数不能太多,各处总计不能超过5000人;另一方面,太子殿下要严密坐镇马拉提亚,不能被对方的动向所迷惑。”
马库赛尼露出不悦的神情:“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会受什么迷惑?”
拉麦利迦说:“殿下还不明白吗,眼下这样的布局分明是惑敌而非攻敌,无论是下游的磐石河谷,还是上游的百里阵线,都不会是凯瑟·穆尔西利发动攻击的所在,我现在也想不明白,他究竟会在何处选择突破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选择的突破口,一定和殿下直接相关。”
*******
鲁邦尼忍不住开口问:“殿下所说的时间差究竟是什么意思?”
凯瑟王子指向地图,告诉他:“总攻的突破口是赛里斯的骑兵,向下游挺进的急行军,真正的任务是掩护赛里斯和西塞亲王的骑兵进入通往乱流滩的丛林小路,他们到达渡河地点的时间是一天,渡河需要一夜。渡河之后,赛里斯和西塞亲王就要兵分两路,赛里斯带领一千骑兵绕到马拉提亚的后方,西塞亲王带领剩下的一千人秘密赶往磐石河谷。我们要实现的目的,是要在磐石河谷歼灭马库赛尼。也就是说,赛里斯在马拉提亚发动突袭时,马库赛尼刚好抵达磐石河谷。记住,一定是他刚刚到达,不能让他有喘息休整的时间,这时,西塞亲王从正面突袭,而在他们的身后,马拉提亚会升起报警的狼烟,从而形成要塞大本营失陷,自己陷入包围的错觉。人心是很脆弱的,只要有这样一瞬间的错觉,就足以让整个军心溃散,分崩离析!”
鲁邦尼沉思良久:“殿下说马库赛尼会赶往磐石河谷?对方既然已经看出我们的急行军是幌子,马库赛尼又怎会到那里去?”
凯瑟王子说:“必须把他调离马拉提亚,否则赛里斯是没有机会的。我一定会让他赶往磐石河谷,但是启程的时间是关键,这也就是我说的时间差的意思。你们可以计算一下,赛里斯渡河之后,西塞亲王到达磐石河谷需要一天,赛里斯绕道马拉提亚后方则至少需要两天,而马库赛尼从马拉提亚到磐石河谷,也是两天的路程。也就是说,一定要在赛里斯他们完成渡河之后,才能让黑太子启程,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把他留在城中。”
有士兵进帐通报:“哈塞尔亲王率领的107支小纵队已在上游布阵完毕!”
凯瑟王子点点头,鲁邦尼却更多困惑:“战争讲究首尾联动,殿下的计划的确高明,但是我却看不出这和上游的布局有什么关系。”
凯瑟王子笑笑说:“当然有关系。在这个计划里,赛里斯担负的是最艰难的部分,我必须为他营造最有利的环境。上游的布局,一方面是让对方分兵,但更重要的目的还是马库赛尼。我既要让他坚守城中不敢妄动,又要让他越来越坐不住,只有这样,在时间到时才能一举将他引向磐石河谷!”
见鲁邦尼还是不甚明了,凯瑟王子提醒他:“忘了么?马库赛尼身边的第一智将,拉麦利迦!他才是铸就铁血太子威名的真正功臣,我到现在所有的布局,其实都是在对付他。他察觉急行军有诈,就一定会让马库赛尼静观其变,他看出我们的分兵陷阱,就更要让马库赛尼坚守城中。”
鲁邦尼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分兵陷阱是针对敌方的布兵策略,和马库赛尼的动向又有什么关系呢?身为主帅,他本就应该坐阵本营不是么?”
凯瑟王子笑了:“正常情况下是,但是你不要忘了伊苏瓦一场决斗。在他与我之间,除了国家利益,现在更有私仇!身为主帅,行动判断中参杂个人情感是非常危险的事,拉麦利迦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主人,所以一定会不断的提醒他。而我要做的,就是不断的刺激他。最终导致的结果,就会像是给火山堵上了塞子,能量会迅速累积,所有这些布局要实现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分化马库赛尼与拉麦利迦的关系,从言听计从到不耐烦,直到再也不愿听一个字,真到那时,便是他的死期!”
******
今夜繁星璀璨,塞里斯率领秘密行军到达乱流滩,人们望着星光下涡流湍急的河水,实在不敢相信这里竟能涉水渡河。西塞亲王低声道:“殿下,你确定这里能过去吗?”
赛里斯不说话,卸掉铠甲,忽然纵身跳进河中。
“殿下!!”
人们发出低沉惊呼,塞里斯却不为所动。是的,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那震撼心灵的笑语:每个人,或许也仅仅有权利主张自己英勇无畏,却没有资格首先让别人去死。
王子第一个跳进乱流,湍急河水立刻带得他难以自控的在水中沉浮打转。看到此景,专门挑选水性好的随行士兵,根本务须谁来下令,就一个个争相跳下河。
“殿下!”
好几个人努力游到塞里斯身边,帮他稳定身形,很快,他们摸到了河底位置很高的岩石,一点点摸索着,竟真的向对岸靠过去。善水的士兵带着绳索爬上对岸,上岸后,赛里斯一手指挥,将一根根绳索在粗壮树干上绑牢。然后,大队士兵就开始抓着索道,依次小心渡河。同时将战马的缰绳套过索道,形成可以活动的绳结,一人一匹马,动作谨慎涉水过河。银白色的月光下,可以清晰看见每匹战马的鞍背上都绑着两个硕大木桶,一左一右,在激流中正能启动稳定重心的作用。
就这样,两千人马在黎明前全部顺利渡河完毕。上岸后,西塞亲王立刻发作起来:“殿下,你可真行啊!身为王子岂能这样莽撞?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呐。”
塞里斯微微一笑:“听过一句话么:只会让别人去冒险去送死的人,才是懦夫。”
西塞亲王愣住了:“可是……王子安慰事关重大……”
塞里斯打断他:“想做王子,首先是要有愿意跟从你的人,你说是么?”
*******
渡河成功,现在,赛里斯唯一担心的就是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是否能如愿出现在磐石河谷。临行前,关于这个问题,他们兄弟二人曾专门讨论过
凯瑟王子说:“伊苏瓦旷野一场决斗,你不是很想知道他被我一剑破相后,为何没有更加疯狂的报复,反而主动撤兵了吗?”
迎面一剑,暴戾的男人瞬时满脸鲜血,破相的羞辱让他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
“凯瑟·穆尔西利!我要宰了你!”
浑身浴血的王子持剑在手,优雅的摆出邀请姿态:“来啊!我现在体力耗尽,已是强弩之末,而你则精力充分,杀机正盛。你再度冲上来,我的确很有可能就会死在你的剑下,但是啊,我也请你记住,让我死,不可能是没有代价的。”
王子剑尖直指对手下盘,冷笑着说:“第二回合,我会让你此生再也做不了男人!你让我死,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安然神态就好像是在说一件特别理所当然的事,在当时恶斗险地,实在显得非常不合时宜。王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苍冷月光下透出诡异难测的笑意。他提醒对手:“我是王子,身死又岂能没有陪葬品?”
马库赛尼的暴戾之气在眨眼间消散无形,这个威胁的确把他吓住了,权衡良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撤!”
凯瑟王子说:“这些年来,帝国与米坦尼虽多有交锋,但对战的都是他手下将领,马库赛尼本人还未曾出战过。一个从不自己露面杀敌的太子却铸就铁血之名,你不会觉得太奇怪了么?哼,直到伊苏瓦一战,面对面,刀对刀,我才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说:“马库赛尼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凯瑟王子告诉兄弟:“像他这样的人,所有外在的暴戾表现和专横作风,都是为了遮掩内心脆弱的本质,因为他是个对自己根本没有信心的人。换言之,他所以能有今天,一切功劳都不在他自己,而全应归于拉麦利迦这个米坦尼第一智将!而一旦分化他们的关系,当马库赛尼离开拉麦利迦,他根本什么都不是!所以,你尽管放心吧,对付这样的人非常简单,我可以保证马库赛尼一定会去磐石河谷,而且至少会带走马拉提亚一半的守军。”
&bp;&bp;&bp;&bp;黎明时分,当赛里斯和西塞亲王分别赶赴各自战场,马拉提亚正前方的赫梯本营也开始行动,突然而起的叫阵声惊得枝头宿鸟漫天飞。叫阵矛头直指摄政太子马库赛尼,说他早已经不是男人!
马拉提亚要塞内很快骚动来,所有听到这话的人无不神情讶然,窃窃私语。
“原来太子殿下已经不是男人了?”
“原来伊苏瓦城外那场夜战,太子重伤是伤到了那里……”
“天哪,难道我们是在跟着一个太监打仗吗?”
可以想象马库赛尼此刻的表情,他简直快被气疯了,一出手就斩杀了好几个正在议论的士兵。正当此时,又有消息传报:
“赫梯军上游分布的多股小分队开始同时渡河!”
“下游磐石河谷方向发现赫梯军主帅旗帜。”
“已经证实,去往磐石河谷的正是凯瑟·穆尔西利的本队!”
……
一连串的信息终于让马库赛尼抛开最后一丝理智。
“传令,向上游增派守军,绝对不准他们一个兵卒过河!”
“传令,一万人马整装待命,随我亲赴磐石河谷。”
“殿下不可啊!”
拉麦利迦挡在他面前拼命苦劝:“太子殿下不可中了对方奸计。当此情景,我们千万不可再分兵,殿下也绝对不能离开马拉提亚,这是陷阱啊!”
马库赛尼霍然拔剑,厉喝道:“拉麦利迦,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吗?!我问你,上游不增兵,让他们渡河成功怎么办?到时集结形成对马拉提亚的包围圈,你想把我们变成没有退路的困兽吗?如果我不亲手宰了凯瑟·穆尔西利,如何洗刷他带给我的奇耻大辱?你让我今后还如何带兵?!让开!再敢阻拦,我连你也杀!”
眼看马库赛尼带领大批人马气势汹汹扬长远去,拉麦利迦独站城头,仰天长叹:“娜姬雅公主啊,我只怕要辜负你的重托了……”
*******
马库赛尼带兵离开后的第二日清晨,拉麦利迦忽然被卫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谋师大人,不好了,太子殿下派回传令兵,军团在磐石河谷遭遇埋伏,殿下重伤!”
“什么?!”
拉麦利迦一下子坐起来,惊慌之余忽然察觉不对劲,磐石河谷据此两日路程,此时应该才刚刚抵达,纵然遇袭又怎会这么快有消息传回来?
想到这里他厉声喝问:“传令兵是谁?属于第几编队?”
卫兵一愣:“这……刚才通报匆忙,还没问。”
拉麦利迦勃然变色:“快!不准放人进城,报信者统统抓起来!”
晚了,忽然一声惨叫,卫兵已被人从背后就地斩杀!
********
赛里斯率领的奇袭军团中,集合了赫梯最善战的将领和勇士,战车队长亚比斯、工兵队长费因斯洛,还有弓箭队长裘德,赫赫有名的三猛将自不会缺席,布赫率领的哈娣族勇士最善肉搏,是奇袭行动的前锋。他们假扮传令兵诱骗守军打开城门,突袭行动快、准、狠。
开门的士兵还没有从错愕中反应过来,蜂拥而至的骑兵已然手起刀落,血洗城门。
赛里斯率领三猛将直扑马拉提亚的要害,点燃狼烟!还有,破坏城头分布的重武器远程弓弩和投石机。他必须为大本营的渡河总攻去除最大威胁。
*******
磐石河谷,西塞亲王带领的一千骑兵全部到位,士兵卸下马背上的木桶,打开来里面竟装满粘稠的橄榄油。一道同行的大祭司苏尔曼仔细观察天象,将手中神杖一指:“风向东南,低云干风暴。”
他提醒西塞亲王:“热力向上走,点火时一定要占据东南上风口。”
*******
马库赛尼在冲冠的愤怒驱使下,率领大军一路狂奔,丝毫没有停歇,许多战车都掉队了,将近磐石河谷时,大军队形已相当凌乱。
“太子殿下,前面就是磐石河谷,我们是否要停下来整顿队形。”
马库赛尼反问:“赫梯军的动向呢?”
“主帅阵营携带重兵器,只怕还需一日才能到达这里。”
马库赛尼沉吟片刻:“好吧,停止前进,原地休整!”
然而,他话音未落,走在前方的军团忽然骚乱起来。
“火!着火啦!”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呼,大火仿佛是平地而起,眨眼间就席卷了四周所有山林,借着急劲的东南风,火墙如野兽一般迎面扑来。军队在霎时间乱作一团,战马脱缰,士卒哀号遍野,混乱中许多人跌倒在地竟被逃窜的人潮活活踩死……
马库赛尼乱了心神,但他毕竟是统帅,一声断喝当即下令:“谁都不准退!要活命就跟着我,向东南方上风口突围!”
混乱的队伍重新整顿秩序,车马装备、老弱残兵成了垫火铺路的牺牲品,马库赛你终于从东南方的上风口突破大火包围。然而此时一万人马只剩下不到一半。还未等有片刻喘息,忽然杀声大作,西塞亲王的骑兵迎面袭来。
马库赛尼又惊又怒,赫梯骑兵?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来者气势汹汹,刚刚从火海死里逃生的米坦尼士兵哪里有心恋战,不等主帅下令,已如潮水般向着马拉提亚的方向溃逃。
忽然不知何人一声惊呼:“狼烟!马拉提亚升起狼烟了!”
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滚滚上升的浓烟,黑太子只觉得一颗心都凉了,除非到了极其危急的关头,没有人敢轻易点燃报警求救的狼烟,难道说……马拉提亚已经失陷了?!
当此情景,这绝非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四周是漫天大火,身后是敌方追兵,唯一可退守的大本营失陷……霎那间,绝望和恐慌占据人心,原本还可放手一搏的军团在眨眼间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全军统帅凯瑟王子,一声令下发动总攻。分布上游的107支渡河小纵队、磐石河谷的五千急行军,还有正对马拉提亚的大军本营,同时开始强渡冈多拉大河!
米坦尼方面,军心溃散了,队伍间的策应没有了,一片混乱中,连要塞唯一能够抵抗来犯者的远程武器也全部失灵。杀声震天中,马拉提亚要塞已成一座血城,由于上游的分兵防守和马库赛尼的贸然出兵,城中守军人数已不足伍千,而赛里斯率领的一千骑兵,则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勇猛之士,因此进城后的行动迅速高效,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展现出巨大的杀伤力。布赫一举擒获拉麦利迦,突袭城头的三猛将,也顺利在总攻开始前,破坏所有远程弓弩和投石机……
太阳落山之前,重兵把守的要塞城市从此变换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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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战场、清点损失,马拉提亚一战,米坦尼两万守军全军覆没,而赫梯士兵的伤亡则不及其十分之一。这一仗实在打得太漂亮,唯一的美中不足,大概就是没能活捉摄政太子马库赛尼。
“臣下无能,竟让他从小路逃脱,特来向王子殿下领罪。”
西塞亲王土伦俯首请罪,其实他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在那样逃无可逃的包围下,马库赛尼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凯瑟王子摆摆手似乎一点不在意,微笑着说:“抓到拉麦利迦,就等于拔掉了马库赛尼最凌厉的獠牙,跑就跑吧,他纵然再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个小丑了。”
拉麦利迦被五花大绑带进营帐。
“跪下!”
“呸!”对卫兵的呼喝抱以重重一口吐沫,拉麦利迦凛然而立。
凯瑟王子笑了,悠然道:“我喜欢硬骨头的家伙。如果这个硬骨头恰好又有一个聪明的头脑,那就不仅是喜欢,而是欣赏了。如何,你是否愿意为我效命?”
拉麦利迦勃然发怒:“我宁愿一死,也绝对不可能臣服于入侵者!你杀了我吧!”
凯瑟王子摇摇头:“你是威名远播的米坦尼第一智将,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威名!知道么,你曾是我孩提时代崇拜过的英雄!你说,我又岂能杀害自己的偶像?拉麦利迦,你若执意不肯为我效劳,那就回到马库赛尼身边去吧。”
凯瑟王子语惊四座,拉麦利迦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很快警觉起来:“条件呢?”
凯瑟王子反而一脸诧异:“什么条件?”
拉麦利迦冷笑一声:“你不会就这么白白的放我回去吧,你想开出什么条件呢?不,你千万不要说,因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答应!”
凯瑟王子摇头叹息:“老大人和马库赛尼厮混太久了,竟将所有人都想得和他一样。”
拉麦利迦露出迷惑:“难道你竟没有自己的打算?”
王子欣然点头:“当然有。”
他说:“我只是想和昔日崇拜的英雄,能有机会真正的较量一次。”
拉麦利迦不明白:“什么意思?”
王子十足惋惜的一笑,悠然说:“我很清楚你此刻的心情,你一定非常的不甘心,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我的诡计,我每一场布局的意图都在你的眼目之下,如果这场战争由你来指挥,或许根本不会是这种结果。可惜啊,你偏偏把自己奉献给一个愚蠢的主人。”
拉麦利迦桀骜的眼神黯淡下去,显然,他被说中了隐痛。
王子说:“这场惨败对马库赛尼应该也是一次很好的教训,我想当他再度面对你时,态度应该会和从前有些不一样,我只是想试一试,在他对你言听计之后,如果由你来主导战局,是不是可以打败我!”
这个诱惑太大了,对任何一位做臣下的人来说,在主人提供的舞台上,让毕生的才华得到用武之地,都无疑是一种近乎完美的理想和追求。所以即使清高如拉麦利迦,也无法对这个建议说不。
凯瑟王子挥挥手:“你走吧,我等着和你再度对阵军前。”
拉麦利迦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凯瑟·穆尔西利!我必须承认,你的胸襟气度远在我主之上,但是我也请你记住,我即生为米坦尼的臣民,就注定此生与你为敌。我曾经对我主上说,今日也同样对你说,凯瑟·穆尔西利!对你这样的人,在能杀的时候就一定要杀,所以你莫要妄想我会顾及今日情面。”
“哦?原来这句话是你说的。”
凯瑟王子笑了笑:“好吧,我等着那一天,从此祝你武运昌隆。”
拉麦利迦真的走了,在座将领再也按捺不住,西塞亲王第一个站起来。
“殿下刚刚还说,没有了拉麦利迦,马库赛尼就像野兽没有了獠牙,现在怎么又亲手将这獠牙还给他了呢?!”
凯瑟王子哈哈大笑:“老大人何曾见过,已经打落的獠牙还能重新长回去呢?”
他一口饮尽杯中酒,实在有些失望的叹息道:“拉麦利迦枉称智将,我不过针对他最看重的东西下了一杯迷汤,竟这么容易就昏了头脑。你们以为马库赛尼有可能再让他回去么?不!拉麦利迦死期已到!区别只是由谁动手的问题。我们杀他,他是为国战死的英雄;马库赛尼杀他,他就成了背叛国家的恶逆。换一个方面讲,若马库赛你真的亲手杀了他,那除掉的就不只是拉麦利迦一个人了,而是整个米坦尼的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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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败落逃,星夜狂奔,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狼狈过。当他终于逃到关山隘口,随行逃兵已是溃不成军。待到进城休整,惊魂稍定后,他才开始思索整个脱身过程的蹊跷。
“跟着地上的红水走。”
就在他被团团包围,逃无可逃之际,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低头一看,果见一串鲜红色的水在脚前流动,危机当头他也来不及多想了,立刻随着红水指引的方向突围。每到一处,那个神秘声音都会给他新的指引。一路冲杀中,只见敌人的马匹无故倒地,士兵眨眼身亡,就连汹涌燃烧的大火,竟都有那么一瞬熄弱下来,让他的突围军团得以顺利通过,然而通过后,火势竟又重新回复凶猛。
这一切真的是太不可思议,是谁在暗中帮助他?又是为什么?
卫兵通报打断沉思,探子送来马拉提亚最新的消息。看着粘土板上篆刻的文字,摄政太子马库赛尼的眼神在一瞬间弥散杀机,“砰”的一声,厚重的泥板竟被他生生捏碎。
“拉麦利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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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麦利迦回来了,他驾着凯瑟·穆尔西利临行时赠送的马车,车上为赶路预备的食水还有大半没有吃完,与他同归的,还有12名被俘的米坦尼士兵。赫梯王子说,是为了担当路上的护卫。凭心而论,拉麦利迦的确被折服了,若他的主人能有对方一半的气度与胸襟……,不!他立刻打住这个想法,这是对娜姬雅公主的亵渎。
在关山隘口他受到从所未有的热情迎接,对刚刚经历惨败打击的将士来说,智将的重归无疑让他们重新燃起希望——有拉麦利迦在,米坦尼就还没有败!
马库赛尼站在门庭的阴影中看得真切,欢呼的场面将他的怒火推向高峰。想不到,这些年自己付诸的信任,竟让老贼笼络了这么多人心!
“你为什么能活着回来?!”
当拉麦利迦激动不已走进大殿,迎来的却是主上最严厉的质问。
马库赛尼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愤怒过:“今天早晨我接到探子送来的消息,马拉提亚陷落,被俘官兵兵凡小队长以上的将领全部处死!为什么只有你能独活?!”
“全部处死?!”一时间拉麦利迦只觉五雷轰顶。
马库赛尼步步紧逼,咬牙道:“知道那12个人为什么能和你一起回来吗?因为他们早已背叛投靠了凯瑟·穆尔西利帐下,如今被派回来就是做奸细的!”
“什么?!”
拉麦利迦彻底愣住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是个多么阴损的毒计。
“凯瑟·穆尔西利!你好狠毒!”
急怒攻心,拉麦利迦“哇”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好糊涂啊!其实只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他应该完全可以识破其中的诡计不是吗?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自己的主人呢?马库赛尼的敏感和多疑,有这样的反应早该在意料之中不是吗?拉麦利迦知道,他是被那个男人击中了要害,一番漂亮言辞轻易掀动他希望留名千古的心,想不到啊,自己一生自诩精明,到头来竟然是败给了自己!
“到这个时候你还在演戏,拉麦利迦,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
马库赛尼的眼神冷彻心骨,咬牙质问:“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又打算怎样背叛你的国家?!”
拉麦利迦的眼中透出无限悲凉,摇头叹息:“太子殿下,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也没有任何一点对不起殿下,我问心无愧,也无话可说。若一定要说辜负了谁,那也只能是娜姬雅公主殿下吧。我对不起的只有她。”
“砰”的一记沉闷重拳,拉麦利迦被重重打翻在地,马库赛尼怒不可遏,厉声道:“拉麦利迦!你对王姐的那点龌龊心思,这些年来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若不是顾念王姐,我又岂能容你到今日!”
拉麦利迦满口鲜血,声音里透出难以言说的伤心和失望:“公主殿下远嫁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将最棘手的难题交给我,让我辅佐你,保护你,就是因为她太了解你。公主殿下一再叮嘱我要忍耐,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对我付诸百分之百的信任,因为公主殿下很清楚,当你不再信任我的那一天,便是你的死期!她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你,而你却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这么不争气!”
马库赛尼被激怒了,狂怒中霍然拔剑,拉麦利迦却叹息着闭上眼睛。算了,随他去吧。18年来他已经操了太多的心,已经筋疲力尽。或许,是到了他应该休息的时候了,在透着黑色幽默的自嘲中,他听到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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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怒杀拉麦利迦,这个消息在一夕间传遍四野,米坦尼举国皆惊。谁都知道马库赛尼大权独揽,连国王都不能忤逆他,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米坦尼就是他一人的天下,所有人的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现在,他竟然连拉麦利迦这个最忠心的臣下都能亲手斩杀,那么其他人的命运又将置于何地?
然而,马库赛尼丝毫没觉悟到自己犯下的大错,反而变本加厉,昭告米坦尼全地,拉麦利迦是背叛国家的恶逆,并且砍下头颅,传递各大边城重镇,震慑人心!
传首边城!
这是对叛徒最严厉的惩罚和最大的羞辱!因此连赫梯军中听到这个消息都不禁为之震惊。
“马库赛尼的愚蠢我是知道的,却不知道他竟然愚蠢至此!”
听闻拉麦利迦的悲惨结局,凯瑟王子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虽然这是战争的需要吧,但是不管怎么说,拉麦利迦终究是一代名将,也的的确确是他幼年时崇拜过的英雄。他早就听说过,正是仰仗拉麦利迦的谋略智慧,马库赛你才得以从一个国王最不喜欢的王子变成扬名四海的铁血人物。是拉麦利迦帮助他窃取兵权,铲除异己,直至掌控整个王朝成为说一不二的独裁者!没有拉麦利迦,就没有他马库赛尼今天所能拥有的一切,然而,是否正因为他太重要了,才会铸就今日结局?
今夜,凯瑟王子的心情非常不好,他悄然走进迦罗的营帐,谁知阴郁的心头却又因此平添一道阴影。
&bp;&bp;&bp;&bp;“父亲没有说错,哈娣族剑窑中所藏的圣物,是决定谁能够制霸东方的神明厚赐!”
大姐纳岚有感而发,三个月来,三姐妹亲眼见证了这个奇迹。拥有铁器和骑兵两大致命武器,远征军所过之境无人能与抗衡。而米坦尼一方,在失去了拉麦利迦这个举国第一智将后,将士的心里防线已被彻底打破,再也没有谁能带给人们希望之光,一个自认必败的军队,纵有千军万马又有什么意义呢?短短三个月,远征军悍然吞并米坦尼大半疆土,在上古的冷兵器战场,如此惊人的推进速度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帝国双鹰俯瞰大地,凯瑟·穆尔西利的威名传遍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古英雄们在沙场建立的光勋,让他们的名字在数千年后依然被人所铭记。
迦罗发现自己真实见证了历史,然而,或许是身在其中的缘故吧,她的感受却和冲锋浴血的英雄们完全不同——身在后方的女人无缘见识战争的荣耀,她看到的只有鲜血。
好多好多的事情都超乎想象。迦罗不敢相信,一个昨天还和她擦身而过,活力四射的小伙子,第二次见面竟已成了被烈火烧灼体无完肤,只能躺在地上彻夜哀号的血淋淋的怪物。那时她拼命遏制自己不要吐出来,但还是吐了。心疼吗?是的,但更多的是恐惧。
她也曾亲眼看见熟识的士兵,挥起狼牙棒将米坦尼俘虏的脑袋生生砸碎。
“你在干什么?!”那一刻迦罗只觉得快疯了。
“他有一口好牙,我想要他的牙做项链装饰。”
“你杀了一个人!就为了要他的牙?!”迦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士兵却说:“他是我的俘虏。”
“你的俘虏就可以随便杀吗?就为了这种荒唐的理由?”
面对她的怒火,士兵却显得很无辜:“我的俘虏就是我的,任我处置,可是我家很穷,根本养不起奴隶,只有杀了。”
迦罗再次感到身处的世界是多么陌生,她无法理解为何同样一个人,可以在危难时与战友同生共死,可以温情脉脉谈论父母妻儿,也可以在眨眼间敲碎一个人的脑袋,只为要他一口好牙……
是啊,时代通行的准则:俘虏是可以随意处置的财产。然而这样的准则迦罗却永远无法理解,3400年隔阂的价值观再一次从心灵深处提醒她:你在这里,是个异类。
有一次,凯瑟王子带她去看战场遗迹,望不到边的旷野上尸骸满布,她问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告诉她,是为了生存。
“赫梯、米坦尼和埃及,三强并立,强强之间必然战乱四起。想要获得安宁,就必须打破僵局,使其中一方成为绝对的强者,只有这样,才能使剩下的两个不敢犯边。”
他说:“我是王,必须保护我的子民不受侵犯,必须为我的国家赢取生存空间。”
是啊,他是王,站在万军之中光芒万丈。而她是平民,也只会用平民的眼光看待生命和生存,自开战以来,迦罗每天所见所闻都是对心灵最痛苦的煎熬,这种痛苦他会有吗?她不知道。只知道即使手拉着手,衣袂相连的靠在一起,他们之间依然存在着3400年的距离,她不属于这里,与他的相遇或许也只能归结为一个偶然或是一场错误的游戏,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
每一天,她都会在记事的粘土板上刻划痕迹,当金星再度升起时,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没有时间了……
一天天记录日期,眼看回家的日子将近,眼前的事实却又如此无情……
迦罗一颗心陷入无法平复的烦躁,在三姐妹看来已经快得不可思议的推进速度,于她却实在超乎想象。无休无止的战争,打完一场,还有一场,无人知道何日才能算结束,何日才能凯旋荣归。回不了哈图萨斯,她就回不了家,而他作为全军最核心的灵魂人物,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战场?
心烦意乱,迦罗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究竟是在着急什么呢?是真的急着回家?还是……急于逃避?她不知道,如果错过这次回家路,如果还要再等上一年,自己是否还能有这份定力,是否……就注定只能沦陷在那副令她贪恋的胸膛,再也不舍得离去。
“还有十天……”
迦罗喃喃自语,身边唯一的听众只有茜茜。雪白的猫头鹰羽翼渐丰,不知道当她展翅翱翔夜空时,是否还会记得这段相遇。她紧紧攥着记录日期的粘土板,几乎快要窒息。十天……即便立刻启程,漫漫长路,万水千山,要赶回哈图萨斯……是不是也已经来不及了?
听大姐纳岚说过,马上要攻打的丹喀拉大峡谷,是通往米坦尼王城瓦休甘尼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突破这里,整个米坦尼就将从此归为赫梯版图。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她……又如何能对他开这个口?
内心激烈的交战延绵不绝,多少时候,让她烦躁、委屈更疼痛的想大哭一场。夜深了,迦罗依然坐在山坡上发呆,现在她晚上根本睡不着,一年来所发生的事情就像电影胶片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放,以至于都完全没察觉凯瑟王子已来到身后。悄无声息中,他温暖有力的臂膀将她延揽入怀,迦罗低下头,就看到记录日期的粘土板正在他手中。
王子在叹息:“走进帐篷,就看见茜茜正站在这东西上,机警的样子好像是在守卫什么宝贝。可见啊,你平日一定时刻将它拿在手里,带在身边。一天一天数算得这样清楚,是担心我会忘记了么?”
迦罗茫然摇头,她哭了,在这一刻说什么也没法控制眼泪:“不,是害怕我自己……会忘不了。”
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猛然一震,王子伸出手,转过她的面庞就让她正视自己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瞳仁里,分明有深沉的暗潮在翻涌。他说:“既然忘不了,那就不要忘,好么?”
迦罗能说什么呢?感受这副胸膛传来的温度,多少次她都几乎无法克制冲动,想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放手。
她的沉默,在这一刻分明昭示着决心,凯瑟王子心头一苦,终于开口说:“好吧,如果你决心离去,我也对你说一句实话:今年是肯定不可能了。战事正当关键时刻,身为全军统帅,我决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战场回哈图萨斯去。”
迦罗全身猛然一震,他感受到了,压制她的激动,接着说:“等等,我还没说完。按照现在的状况,最迟再有两三个月,米坦尼战事就会全部告捷,到那时自然要班师凯旋,回归哈图萨斯。你要知道,开启一场这样大规模的全线战事,是需要很长时间去筹备和积累的。父王苦心经营十几年,才有了今日你所见到的景象。而等这场战事结束以后,至少在今后十年之内,都不可能再有如此大规模的开战。也就是说,你可以放心,到了明年,我一定是有条件也一定有决心,为你履行承诺。”
*******
今夜,丹喀拉峡谷之战即将正式上演,迦罗站在旷野张望远方,这是她被允许离开本营最远的地方了,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心头翻涌,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远处百步开外的地方,大姐纳岚担任着守卫职责,迦罗坚持只让她一个人来。
时近一年的相处,在大姐纳岚和迦罗之间建立起一种超脱职分之外的微妙关系,很多话,迦罗未必会说给王子听,但却会毫无保留的告诉大姐。纳岚知道,这个不知来自何方的姑娘,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心灵的依靠。
黑豹子布赫来了,这些日子他强烈感受到大姐纳岚的忧郁。寂静旷野,这种忧郁更显格外强烈。
“大姐的性格何时变了,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吗?”
纳岚低声叹息:“阿丽娜最大的心结,是认为自己是个根本不应该出现的人,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所以当我们这些人喜爱她、信赖她,愿意为她付出忠诚勇气乃至生命的时候,她的心灵就背负上了沉重的负担。她不要别人为她拼命,她把这些都看成还不起的债。所以……你说,除了沉默我还能怎样?像凯伊、萨莉那样发誓言吗?不,拼命是很容易的,但越是那样,就越会加快她离去的脚步。”
忽然,远方天空一声‘咕咕’鸣叫打破阴郁,纳岚循声望去,就见本营上空一只白色的飞鸟翱翔展翅,冲着他们这边飞过来。
“呀,是茜茜!它会飞了!”
纳岚又惊又喜,转身想叫迦罗快看。然而,她的叫声戛然而止,大姐纳岚脸色骤变,漆黑旷野竟不见了迦罗的影子!
“阿丽娜!”
布赫的脸色也变了,他们被茜茜的叫声吸引,只是抬头片刻的功夫,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就不见了?雪白的猫头鹰飞至头顶上空却并不停留,一声鸣叫便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纳岚大喝一声:“跟着茜茜!快!”
她立刻狂奔而去,布赫则已最快的速度回营牵马,待他追上大姐时,夜空中已失去茜茜的影子。
“现在怎么办?”
“跟着叫声走!”
果然,远方隐隐传来猫头鹰的‘咕咕’长鸣,布赫因之动容:“那是丹喀拉峡谷的方向!”
*******
丹喀拉峡谷陡峭的悬崖上,赛里斯率领的骑兵已布阵完毕,正静心等待着总攻的信号。忽然夜空中一声鸣叫,一只雪白飞鸟自头顶掠过。阵营中携带的猫头鹰立刻躁动起来,纷纷发出应合叫声。赛里斯招来负责猫头鹰的饲养兵,呵斥他马上严加管束,若是因此暴露了目标不是闹着玩的。
没过多久,雪白飞鸟又折返回来,它似乎受到攻击,夜空中一片纷乱的鸟叫声响成一片。阵营中的猫头鹰也越来越焦躁,竟纷纷振翅准备起飞,只是苦于被绳索拴住脚腕。
饲养兵慌了,军中携带的飞禽一向训练有素,没有主人命令纵然天敌当头也不会妄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赛里斯意识到情况不同寻常,沉思片刻后断然下令:“放!”
霎时间猫头鹰群起高飞,加入空中战团。
饲养兵说:“听声音应该是米坦尼圈养的黑猎鹰,数量不下五只。”
没过多久空中叫声消散,猫头鹰纷纷落了回来,赛里斯终于看清它们救回的雪白飞鸟。
“茜茜?”
惊讶之余他立刻恍然,难怪了,这里的猫头鹰都是它的同胞兄妹,其中一只正是它的母亲。此刻,茜茜的羽毛被啄得七零八落,但幸好救援及时并未受伤。赛里斯暗自感叹,想不到当初被淘汰的么子居然长得这么壮,而且已经会飞了。
茜茜拼命拍打翅膀,尖厉的叫声透射出焦躁,看架势,若不是被绳索拴住脚腕,竟打算再度高飞。赛里斯心头一动,茜茜怎会飞到这里来?它应该呆在阿丽娜的身边不是吗?他遥望距此三十里外的赫梯本营,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发动总攻的时间已到,攻击信号却没有如约出现。飞鸟传书,他等来的竟然是取消行动的命令。
*******
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心乱如麻,大敌当前他该怎么办?丹喀拉峡谷已经是最后一道屏障,此处一旦失守就真的什么都完了。有什么办法能挡住敌人前进的脚步?谁能告诉他?
步步溃败,没了主意的时候他总会想起拉麦利迦,后悔吗?不!千不该万不该,是拉麦利迦不该在他怒火勃发时还要火上浇油!这么多年,他难道不了解他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会不知道吗?可恶!
扼腕之际,忽然一个像蚊子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麦利迦之死是注定的,因为凯瑟·穆尔西利早已看透了你!”
“谁?”
马库赛尼大吃一惊,四处张望却不见人,这个声音……没错,这个声音正是那日救他出重围的鬼!
鬼说:“凯瑟·穆尔西利真有那么可怕吗?不,你也不过是被他的荣光迷惑了双眼,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弱点。”
马库萨尼闻之动容:“凯瑟·穆尔西利的弱点?那是什么?”
鬼笑了:“你明明亲眼见过,怎么反来问我?”
“我见过?”马库赛尼糊涂了。
鬼再次提醒他:“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吧?”
马库赛尼心头一动,伊苏瓦城外一场恶战,凯瑟·穆尔西利落单,以一挡百爆发出如疯子般的杀伤力,究其原因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
就在他失声惊呼的同时,那个女人竟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脚前。
********
大姐纳岚与布赫一路追踪,很快来到丹喀拉峡谷外的赫梯军本阵。阿丽娜失踪的消息让凯瑟王子在霎那间失去冷静。他厉声喝问:“你们让人在眼皮底下掳走阿丽娜,却连对方是怎么掳走的都不知道,是这个意思吗?”
大姐纳岚无言以对,她现在真恨不得杀了自己。布赫解释说:“真的只是抬头看天一眨眼的功夫,如同鬼使神差一般阿丽娜就不见了,若不是茜茜,只怕我们连该往哪个方向寻找都不知道。我们一路寻着茜茜的叫声就到了这里,如果是丹喀拉峡谷,那只怕……”
“别告诉我马库赛尼有这么大的本事!”
凯瑟王子怒不可遏:“马库赛尼算什么东西?你们自己说,如果他手下真有人能办得了这种鬼使神差,要取走我的人头不也一样是轻而易举,为什么我现在还能好好的活着?!”
布赫答不出。
忽然有探子来报:“马库赛尼本队从正面迎出山谷。”
在座将领无不吃惊,他疯了吗?丹喀拉峡谷的守军一共只有三万,而且其中大半是各处阵地的败军残将拼凑起来的,面对赫梯十万大军,他们早已算定马库赛你无论如何不敢从正面迎敌,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坚守峡谷之中,利用地形展开攻击。而凯瑟王子制定的整个作战方案,也正是针对这一点。
“传信赛里斯,取消原定计划!”凯瑟王子的声音透出深深的愤恨和无奈。
&bp;&bp;&bp;&bp;两军阵前,王子与太子再次面对面。一如伊苏瓦城外的狭路相逢,马库赛尼走出山谷指高气昂,周身散发出胜券在握的味道。
“凯瑟·穆尔西利,送你一份见面礼!”
一枚重箭射入赫梯军阵,士兵解下箭身上捆缚的东西递到王子面前,他的脸色因之骤变。马库赛尼送过来的,竟是迦罗的衣服,从内到外一件不少,只不过此刻衣衫都已被扯得稀烂!
对方阵营传来马库赛尼十足报复得意的大笑:“凯瑟·穆尔西利,你胆敢再推进一步,我就让你的女人在我的身子底下经受一回折磨,顺便再割下一块肉佐餐下酒!”
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满布杀机,却对这般要挟无可奈何。
马库赛尼笑得更得意:“嘿嘿,阿丽娜!王者的守护神!真是一点都没错啊,她在哪一边,胜利的光芒就会照耀哪一边!”
几个月来沉积的怨气得到最彻底的补偿,马库赛尼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他朗声传话:“凯瑟·穆尔西利听着,归还米塔尼所有失地!退回你克孜勒河岸边的老家去!否则,就等着和你的阿丽娜说永别吧!”
********
迦罗终于醒过来了,头痛欲裂,很久很久才看清四周的景物。这是一座华丽的营帐,所有的摆设都显得如此陌生,这不是她的营帐,也不是王子的,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迦罗茫然坐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是坐在旷野等候战争的消息吗?怎会莫名其妙到了这里?她是怎么昏过去的?大姐纳岚呢?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让她全身战栗,迦罗下意识蜷缩身体,才骤然发出一声恐怖尖叫,天哪!自己怎会全身**?!
营帐外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看到走进来的人,迦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摄政太子……马库赛尼?!
笑容牵动刀疤,火光照耀下的马库赛尼显得说不出的狰狞恐怖。他上下打量迦罗雪白的身躯,带着十足轻蔑的冷笑:“在米坦尼,只有古铜色皮肤的女人才会受人追捧,赫梯王子的眼光实在让人笑掉大牙,嘿,或许,这也正是赫梯人的悲哀吧。一个在米坦尼根本不会有人理睬的女人,居然可以逼退十万大军。”
他一伸手捏住迦罗的脸,悠然道:“虽然你算不上什么美人,但只要想到能逼疯那个自命不凡的男人,就足以让我兴致高昂了。”
他一甩手将迦罗扔上寝榻,然后竟开始脱衣服。迦罗胸膛起伏,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颗心被深沉的恐惧填满。她该怎么办?此情此景,还有谁可以救她?**的男人一步步逼近,越来越快的心跳几乎让迦罗窒息。她看着马库赛尼狰狞的眼神,诡异的微笑,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
“太小了!”
马库赛尼一愣,“你说什么?”
是啊,她说了什么?迦罗都快昏过去,却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说:“太小了,男人的悲哀,你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得到女人吗?”
对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污辱,马库赛尼立刻被激怒!
“卑贱的女人,你要为你的嚣张付出代价!”
迦罗觉得自己在玩火,天哪,她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危险的本质,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明明怕得要命,内心却涌动着一股强烈的**——她要把这个男人气疯!于是,竟露出一抹笑容,笑眯眯的说:“我在你的手上,想怎样惩罚我还不都是你说了算。不过,其他的惩罚还好办,唯独这一件…”
马库赛尼重重一哼:“怎样?害怕了?”
迦罗摇摇头,格外抱歉的说:“唯独这种惩罚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它!”
她不怀好意伸手指指男人下身:“惩罚我总要小兄弟先肯坚强的站起来,你看你看,他明明不肯合作,该怎么办呢?”
在这方面马库赛尼原本没有问题,但也不知是因为怒气分散了精力,还是因为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地方,原本坚挺的小兄弟竟真的缩头缩脑了,这立刻引来迦罗一阵放肆的嘲笑。
马库赛尼这下快被气疯了,一挥手将她重重打飞出去。雪白的身躯撞飞陈设,“砰”的一声,待她摔在地下时已没有了反应。
马库赛尼胸膛起伏,等了半天见迦罗始终没有站起来,忍不住走过去拨了两下,居然还是没反应,他这下有点慌了,立刻回身大声呼喝:“军医!”
浓密的黑发间传出低笑,迦罗原本不想笑的,无奈这实在太好笑了,好笑得让她想忍也忍不住。她原来不过是想借装死逃过这场蹂躏,谁知竟因此抓住一个意外的惊喜。
她抬起头,很认真的问他:“先生,不好意思你亮了底牌。你不敢让我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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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大营,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主帅营帐里,此时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从火爆的西塞亲王为首,多少将领都力主如期攻打丹喀拉峡谷。
“是关国家大计,在这种时候,任何个人生死都不过是小事。”
西塞亲王说话最是直爽,毫不客气的说:“我不管王子殿下爱不爱听,带女人上战场本就是分外荒唐的事!”
“她是阿丽娜!带她上战场与个人无关,而是为了全军士气!”
赛里斯说的也很不客气,在这件事上,或许只有他和兄长站在一起。
西塞亲王却说:“殿下,到了这个时候何必还要自欺欺人,她若真是阿丽娜,王者的守护神会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吗?!”
从始至终,凯瑟王子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该怎么办?如今迦罗失踪,三姐妹与布赫不辞而别,只留下字条说不救回阿丽娜决不回来!可恶!义气之勇,贸然行事是最愚蠢的行为,现在她是马库赛尼手中的天牌,不用脑袋想也知道看守会有多么严密,凭他们几个人势单力孤,莫说是救人,只怕到时连自己都要赔进去!
“王兄,现在该怎么办?”
凯瑟王子沉思良久,终于说出自己的决定:“停战,后撤一百里,通知马库赛尼,我们愿意归还疆土,并将于近期派遣和谈使者,赴瓦休甘尼签署停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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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及布赫秘密潜入丹喀拉峡谷。重兵把守护卫王城瓦休甘尼的最后一道屏障,四人想混进去实在是很困难的事。
潜伏在山石间静待时机,就听到两个放哨的士兵正怨气连天的聊着天。
“我们的危机真的解除了吗?”
“解除个屁!不就是退后一百里吗?半天功夫就可以重新杀回来。到时候当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可是……不是听说他们已经降了,还派使者要赴王城签署停战书?”
“屁,就为一个女人?你觉得可能吗?”
“听说她是阿丽娜。”
“什么阿丽娜,说穿了,还不就是赫梯王子枕边的一个女人。喜欢的时候什么都肯做,说不定哪天想通了,不喜欢了,你还指望他会顾及这么多?到时候死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平头小兵?”
“说的也是,那……我们该怎么办?太子殿下都走了,老远躲回王城去,要是突然间真打过来……”
“还能怎样,等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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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的对话听得四人心惊肉跳,王子殿下降了?马库赛尼走了?这怎么可能?
布赫压低声音问:“现在该怎么办?”
大姐纳岚沉思片刻:“王子殿下不可能真的投降,一定是另有打算。”
“万一是真的呢?”
这是凯伊和萨莉一致的想法。为了阿丽娜,凯瑟王子还有什么事不肯做?
大姐纳岚笑了:“如果是真的,我就是愧对帝国的大罪人!”
*******
天亮后,四人化装成米坦尼的百姓开始迂回向瓦休甘尼的方向进发。
“大姐不要太自责,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面对妹妹的宽慰,大姐纳岚却摇头说:“你们想错了,我不是自责。”
她看向布赫:“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的细节,就应该明白问题有多么严重,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抓人却不被发现?还有,我们是跟着茜茜一路追踪,猫头鹰飞行速度何等之快,我们骑马尚且追不上,而那个掳走阿丽娜的家伙,竟可以在猫头鹰追到之前进入米坦尼的军营。”
她说到这里,众人才勃然变色。布赫动容道:“没错,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除非……”
“是魔法!”
大姐纳岚的眼中露出深深忧虑,沉声道:“有一股强大的黑暗力量在帮助马库赛尼,而我们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你们以为我不辞而别是在意气用事吗?不,是因为我亲眼见到这股力量的可怕,若不弄个明白,则不仅只是阿丽娜一人,我们所有人都有可能因此遭殃!”
大姐纳岚看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池,喃喃道:“殿下派使者前往瓦休甘尼,马库赛尼也在回去的路上……我有一种预感,在瓦休甘尼,一定可以寻找答案!”
*********
凯瑟王子的决定在军中引发轩然大波,莫说将军们受不了,就连书记官鲁邦尼也愤然将刀笔扔在一边,恨声道:“我鲁邦尼不会写投降书!”
凯瑟王子不吭声,任由众将发泄愤懑,直到火气宣泄的差不多了,才抬眼问:“赛里斯,你呢?!”
赛里斯直视他冰蓝色的眼睛:“投降书,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哼,总算还有一个长脑子的!”
他冷眼看众人:“你们是今天才认识我吗?我凯瑟·穆尔西利,何时做过败军之将?!”
众将立刻安静下来,凯瑟王子也不解释,朗声道:“裘德!”
弓箭队队长裘德立刻走进营帐。
王子拷问他:“攻占城池,最关键的一步是什么?”
裘德想了想:“破门,进城。”
王子点头:“不错,就是进城,只要进到城池里面,这场攻防战就有了七分胜算。”
赛里斯明白了:“投降书的任务,就是要把我们的人带进瓦休甘尼,从内部瓦解!”
王子冷眼看向鲁邦尼:“现在,你会写投降书了吗?”
鲁邦尼立刻低下头去。
稳重的哈塞尔亲王说出自己的疑虑:“据侦查的消息,瓦休甘尼至少有一万守军,而我们若派出和谈使节队伍,人数却不可能太多。此行路途遥远,无异于孤军深入。到时在城中展开行动,若没有外部大军的支援是很难成功的!”
“所以,和谈使节的人选才是关键!”
王子看向弓箭队队长裘德,问他:“你有信心担此重任吗?”
裘德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个打前锋的任务竟会交给自己,惊喜之下立刻朗声道:“属下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王子点点头:“你挑选300名最善战的勇士组成使团,亚比斯、费因斯洛还有我本人,将混迹其中一道出发。”
众将无不大吃一惊:“殿下要亲自去?!这怎么行?”
王子不理会,接着说:“赛里斯,从现在起,远征军本营由你全权指挥,记住,十天!十天之后,无论结果怎样,都要按照原定计划攻打丹喀拉峡谷。”
赛里斯豁然而起:“这怎么行?!若瓦休甘尼行动没有预想的顺利,大军轻举妄动,那你们……”
王子缓缓说:“是关国家大计,在这种时候,任何个人生死都不过是小事!”
西塞亲王立刻跳起来:“殿下啊,老臣那不过是气话……”
王子打断他:“不!老大人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要再争论什么,按我说的去做。”
他转头看向赛里斯沉声叮嘱:“我出行的事情,绝对不可以走漏半点风声。”
这时,大祭司苏尔曼突然走进来,主动请命:“殿下,请准许我加入和谈队伍,一同前往瓦休甘尼。”
王子一愣:“你?”
苏尔曼说:“殿下派裘德做和谈特使,是出于行动需要,但是在此行当中,必须有个真正善于谈判的人。”
鲁邦尼立刻站起来:“说到谈判,当然是属下义不容辞。”
苏尔曼摇摇头:“我大胆推荐自己并非只为这一个理由,据我所知,在马库赛尼身边,有一位非常厉害的祭司名叫杜楚尼,他精通巫术,最擅长制造各种幻像,迷惑视听,此次阿丽娜失踪得蹊跷,以我猜,十有**和这个人脱不了干系。要对付擅长巫术的家伙,当然非我莫属。”
王子陷入沉思:“这个人,我们的情报也有过详细调查,据我所知他从不离开瓦休甘尼,因为杜楚尼最大的作用,是帮助马库赛尼控制国王。你真的认为失踪与他有关吗?如果是真的,那便是千里作乱。不,我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苏尔曼金黄色的瞳仁在火光中闪烁光芒,悠然回应:“哲人有云,有备无患,方保太平。”
&bp;&bp;&bp;&bp;跟随马库赛尼的大队,迦罗被锁进囚车押往王城瓦休甘尼。在囚车周围,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饱受折磨的赫梯站俘,她不知道比起米坦尼的俘虏,这里的人数已经太少了,迦罗只看到千百之众,在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他们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在守卫皮鞭的毒打下艰难行进。很多人倒下了,实在站不起来的会被就地格杀。
迦罗开始绝食,连续三天不吃不喝,马库赛尼终于前来过问。
“你想干什么?”
“我受不了每次吃饭喝水时,四周虎视眈眈的眼光,所以你最好给他们每人一份。”
马库赛尼冷冷一笑:“我凭什么答应你?”
迦罗回报给他一个更冷的笑容:“因为你不敢让我死!”
“我可以有一千种法子折磨得你生不如死!”
“有一万种又怎样呢?你不敢让我死!”
迦罗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当然了,你可以派人强行给我灌食灌水,但千万要提防我咬舌自尽,要提防我咬舌自尽,就得找东西牢牢的塞住嘴巴,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真的没法吃东西了。呵,这可怎么好呢?不要以为我是在虚张声势,任何人到了我这个境地,死都已经不再是坏事,而是解脱。”
她笑笑说:“感谢我是阿丽娜吧,所以才有勇气活到今天!至于明天会怎样,就全看你的选择。”
马库赛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可笑!你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我?”
“是啊,因为可以要挟到你!”
眼神交战,电光火石。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马库赛尼终于在那双碧绿色瞳仁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愤然而去,然后自第二天开始,所有俘虏都有了饭吃。
又经过四天行程,迦罗终于看到传闻里的米坦尼王城——瓦休甘尼。
巨大而繁华的都市,竟比哈图萨斯还要热闹,街上往来的人们个个面色红润,衣着光鲜。放眼望去,一派歌舞升平的富贵景象,不知道的人只怕根本不会相信,此刻米坦尼正是国难当头,而最让迦罗感到意外的,是整座城市竟然看不到一个贫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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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到瓦休甘尼了,在荒村的旅店,大姐纳岚开始思索进城的方法。大堂里,布赫搭讪到一路去瓦休甘尼行商的队伍,把酒言欢。
男人们喝得大醉酩酊,借着酒劲儿,商队老板竟开始嘲笑起布赫的衣着。
“凭你这副样子也想去瓦休甘尼,别开玩笑了。”
“乡下穷的快饿死了,我就是想凭这身力气去瓦休甘尼混口饭吃,有什么问题?”
老板反问:“你有这身力气为何不去当兵?”
布赫仿佛被人说到了痛处,叹息道:“可惜我是个瘸子,空有一身力气,当兵却是不行。不然的话,又何须为吃饭发愁呢。”
老板摇摇头:“去瓦休甘尼就能有饭吃吗?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凭你这身可怜的打扮,别说是找差事,只怕连城门都进不去!”
“为什么?”
老板告诉他:“瓦休甘尼是贵族的天下,除了军队和商人,能进城的就只有一种人了。”
布赫闻之动容:“什么人?!”
老板哈哈大笑:“当然是有钱人啦。你若是没钱,就还是死了这条心!”
布赫一把搂过老板,低声道:“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指望在瓦休甘尼能谋到什么好差事,其实吧,真正的目的……”
老板一皱眉:“真正的目的?”
布赫压低嗓门:“我有三个妹妹,生来倒是有几分姿色,家里穷的实在没办法,所以……嘿嘿,你也说了,瓦休甘尼是贵族的天下,若想卖个好价钱,还有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合适呢?”
老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你那妹妹在哪里?先让我看看,我就能知道她们大概能卖多少钱。”
布赫立刻带出三姐妹。
老板一见三姐妹的美貌,立刻将布赫揽到一边,低声道:“就算是在瓦休甘尼,这也算得上是特等货了,要卖个好价钱绝对没问题。”
布赫却是一脸为难:“可是我们这身可怜的打扮,连城门都进不去……”
“这个还不好办吗?”
商人就是商人,老板一见有生意可做,立刻热情起来:“这样吧,你们随我的商队一同进城。我贩卖的都是最上等的衣料,要打扮几个人还不容易吗。进城之后,我还可以帮你寻找最肯出钱的买家,卖得的钱,咱俩一人一半,你觉得怎样?”
“一半?!”布赫故意显得很为难。
老板连忙开劝:“你一个乡巴佬懂什么,你可知道,凭这几个的姿色,一半的价钱也足有这个数啦!”
布赫终于露出笑容:“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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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谈使团正式出发,特使由裘德担任,副使则是大祭司苏尔曼,凯瑟王子、亚比斯、费因斯洛装扮成卫兵跟随在裘德身边。上路之后,王子才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
“马库赛尼生性多疑,他很有可能只准许你们两个进城,而将随行卫队隔绝在城外。所以进城之后的行动和判断,就只能依靠你们自己。”
凯瑟王子说:“按照推断,三姐妹和布赫应该会在瓦休甘尼,所以你们进城时,一定要马库赛尼按正式礼仪迎接,要计较仪仗规模,目的就是要把声势做大。这样三姐妹听说后,就会想办法和你们取得联系。”
“属下明白。”
凯瑟王子接着说:“但是,谁也不能确定三姐妹是否一定在那里,是否一定会和你们取得联系,所以这部分支援,最好排除在你们行动计划之外,有固然是好,没有也不必遗憾。”
他郑重的告诉裘德:“在瓦休甘尼城内,你们真正的支援是赫梯战俘!”
“俘虏?!”
凯瑟王子点点头,“我让鲁邦尼仔细清点过人数,除去阵亡的,失踪者有3673个人,这里是敌人地盘,他们不可能做逃兵,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俘。按照惯例,俘虏都会被带回王城,然后再分配给各地的贵族当奴隶,因此这三千多人一定会被带往瓦休甘尼,除去路上疾病劳乏的折损,保守估计,也至少会有2000人顺利抵达,你们不要忘了,这2000人都是如假包换的正规军。”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们带领俘虏起义?”裘德又惊又叹,但同时也说出自己的疑虑。
“士兵作战,最重要的是信心。此刻他们身为阶下囚,又是在敌人的王城内,该如何让他们建立起必胜的信念呢?”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你只管明白的告诉他们,我!凯瑟·穆尔西利就在城外,是来亲自迎接他们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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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随同商旅队伍顺利进入瓦休甘尼,城中的富贵气息另人侧目,穿街越巷竟然看不到一个贫民。商队老板安顿好自己的生意,就带同布赫去寻找买家。瓦休甘尼妓院娼馆,酒肆舞场之多令人乍舌,贵族的奢靡生活由此可见一斑。
走到一处,老板带布赫进去谈价钱,凯伊低声冷笑:“那个老色鬼死定了,他竟然敢在大姐身上摸来摸去。”
“咔嚓”一声,布赫只用一只手就掰断了老板的脖子,在僻静处将尸体藏好,他便赶来与三姐妹汇合。
“下一步怎么行动?”
大姐纳岚说:“行动前必须找好藏身地。你们可曾注意到进城路上,经过一道紧闭的城门?”
萨莉第一个点头:“没错,我还觉得奇怪呢,在城中居然还有城门。”
纳岚说:“你们注意到了吗,人们似乎都对那里格外避讳,走路都要躲的远远的,那扇门的周围竟让人感觉不到半点生气。”
布赫立刻明白了:“没人愿意接近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藏身地。”
凯伊点头:“没错,那扇门的后面一定有文章,我们去看个明白。”
大姐却说:“这是米坦尼的王城,一举一动都不能大意,真正的行动必须等到晚上。现在第一件要做的,是尽量打探与那扇门有关的信息。”
于是三姐妹开始分头行动,布赫则被责令寻欢。
“你说什么?”
纳岚指着他魁梧结实的身躯说:“你走在路上太扎眼,最好躲在一个地方坚守不出。而能让男人光明正大消磨时间的地方,当然只有妓院。”
布赫只觉得鼻子都要气歪了,纳岚却不许他再说。
“在这里打探消息,女人要比男人方便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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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各走一方,开始收集关于这座城市的情报。他们很快发现,人们似乎对那道城门之后的世界格外忌讳,不但避而不谈,装扮成妓女的纳岚和凯伊,每当假装拉着客人在街上游荡,状似无意的往城门方向走时,都会被人立刻喝止,绕道而行。
真正有所收获的是萨莉,她发现一个特别的家伙。他一身粗麻布衣,在华装丽服的人群中格外显眼,那人在酒肆间游荡,手里提着硕大的羊皮酒袋,他似乎在这里人头特别熟,无论走到何处,都有人主动和他打招呼。萨莉一路跟着那人,当转过一处街角,忽然发现他竟不见了。
“喂!”
突如其来的呼喝让萨莉骤然绷紧神经,一侧身躲过袭来的人影,同时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匕首。回身看向来人,正是她跟踪的布衣客。
那是个相当年轻的小伙子,古铜色的皮肤配上一脸大大的笑容,让他周身散发出阳光气息。他歪头打量萨莉一副防卫姿态,真有意思,看打扮像个妓女,看架势却像个打架专家。
“喂,你跟着我干什么?”
“谁跟着你了,我……我是在找生意?”萨莉立刻重整姿态,开始圆谎:“看你穿成这样,走在街上像个异类似的,所以就想看看,你是真的很穷呢?还是故意要让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小伙子瞪大眼睛:“你不认识我?那你一定是刚到瓦休甘尼的外乡客。”
“是新来的又怎样?我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你?”
“因为……你若想生意吃得开,没有我的帮忙是不行的。”
小伙子指着自己的鼻尖,自我介绍说:“我叫伊赛亚,是市井第一号流氓头子。以后如果有什么事,就到生死门来找我!”
萨莉一愣:“生死门?那是什么地方?”
小伙子再度笑起来:“连生死门都不知道,你真是新来的。”
他带领萨莉一路穿街越巷:“看,就是这里!”
萨莉大吃一惊:“他口中的生死门,赫然正是那道神秘而紧闭的城门。”
“想进去看看吗?”
萨莉立刻点头。
小伙子咧嘴一笑,忽然歪着头说:“喂,你真漂亮,做妓女太可惜了。”
萨莉狠狠瞪他一眼,无奈有求于人不敢反唇相讥。
小伙子却不罢休,接着笑问:“我怎么觉得,你其实脾气很大,根本就不是做妓女的材料呢?”
萨莉扭开头:“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甘愿做妓女?”
“哦?”
小伙子目光闪动,悠然道:“可是,你的皮肤这么有光泽,眼睛这么有神采,一点都没有缺吃少穿营养不良的样子。”
“生活所迫就一定是缺吃少穿吗?”
“不一定。”
小伙子答得干脆,笑笑说:“女人所受的逼迫可以分为很多种,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没道理会惯出这么大的脾气。你的脾气很大,我能感觉得出来,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某种原因在克制而已。”
萨莉快招架不住了,转身就要走。
小伙子立刻拦住她:“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萨莉的眼神陡然间变得冰冷:“你想干什么?”
小伙子笑嘻嘻道:“我只是想邀请你到我家做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萨莉胸膛起伏,但终于还是说出了名字。
“真好听。”
小伙子笑着拉起她的手:“走吧,我带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生死门。”
萨莉长这么大,还是那一次被亲族以外的异性抓住手,她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暗自发誓,等任务了结,一定要回来揍扁这家伙!
*******
“好好看吧,这里才是瓦休甘尼的真相!”
城门之后,是一块被单独圈隔起来的区域。大小和一个村落差不多。零零散散分布着许多年久失修的茅草屋。茅屋内外到处都是人——如果,他们还可以被称为是人的话。
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四体不全,周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散到空气里,竟使整个空间都布满腐朽发霉的味道。
萨莉被眼前所见惊呆了,伊赛亚告诉她:“马库赛尼掌权后,颁布了一系列所谓‘荣耀平民’的标准,凡是不符合标准的都被集中到这里,原来城中的贫民,还有因犯罪被施以刑罚的罪犯,年老的、得病的,先天残疾的……以及原本符合标准后来却不再符合的人:没落贵族、破产商户,十几年来,不知有多少人被陆续扔进这里。凡进来的人就不准再公然出现在街市,若被巡街的士兵抓到,就地处死!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门外者生,门内者死,这就是生死门的意思。”
“那你呢?”萨莉忽然想到:“为何你能自由出入于街市?”
小伙子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两手一摊:“我是流氓头子,我怕谁。”
*******
于是,三姐妹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流氓头子伊赛亚。如果将生死门后的世界当作藏身之所,就无法回避他?他是什么人?是否可以信任?
“以我的看法,干脆一刀杀了他。”
布赫的提议竟让萨莉心头一震,不知为何她直觉的表示反对。
“不行!我……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布赫却说:“他是好是坏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不能因为他坏了大事。”
萨莉生气了:“难道我们可以滥杀无辜吗?”
“他是米坦尼人。”
“米坦尼人又怎样?他在自己的国土上,也没有做过伤害我们的事。”
布赫狠狠瞪她一眼:“萨莉,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萨莉一下子跳起来,叫道:“大姐,你听他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大姐纳岚止息纷争:“不要吵了,这个人不能杀。”
“就是。”
大姐说:“这个人是流氓头子,按照萨莉的见闻,他内外通吃,背景一定不简单。”
凯伊问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大姐纳岚冷哼一声:“今晚去会会他,见面之后,我会知道他是什么人!”
*******
夜深人静,当他们一行出现在生死门,伊赛亚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妓女。”
纳岚仔仔细细打量年轻人,许久才开口道:“我们远道而来旅途劳顿,到现在还没有吃饭,不知你这里有吃的没有。”
伊赛亚依然是一脸阳光笑容,笑嘻嘻说:“白天见到的美丽姑娘,她的容貌让我到此刻还心动不已,再度登门,我怎敢不热情招待呢。”
没用多长时间,伊赛亚就准备出一大桌吃食,虽然饭食粗劣,但满满的摆开却也算得上丰盛。
“请吧。”
见他们迟迟不动手,伊赛亚笑问:“有什么问题?”
大姐纳岚微微一笑:“主人不动,我们哪敢无礼。”
伊赛亚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咧嘴一笑,从每个盘子里都捡出一样,亲自品尝。
“这样可以了吗?”
大姐纳岚却说:“一起吃,才觉得香甜。”
伊赛亚哈哈一笑:“姐姐毛病真多。”
布赫立刻现出怒意,伊赛亚却笑嘻嘻道:“姐夫不必生气,我是说着玩的。”
布赫险些跳起来:“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伊赛亚却歪头笑问:“我说错了吗?”
大姐纳岚一边吃东西,一边状似闲聊的问:“看你的样子,若说是不合标准的淘汰者实在不像,你为何会住在生死门?”
伊赛亚两手一摊:“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大姐纳岚却说:“你同情这里的人。”
伊赛亚反问:“他们不该被同情吗?”
大姐纳岚点点头:“是啊,同情弱者是出于人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马库赛尼也是人,所以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这样做,这些都是他的臣民不是吗?臣民的悲哀就是国家的悲哀,马库赛尼身处高位,为何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明白?”
伊赛亚痛快回答:“很简单,是为了震慑!当权者的权威建立在人民的恐惧之上,所以他必须用各种残忍的手段震慑人心!他要使百姓活在恐惧当中,每天思索的只是如何活下去,而不会去思考尊严之类无聊的东西。这样,万众才会成为顺民,身在高位者才会高枕无忧。”
大姐纳岚微微一笑:“有危险思想的家伙!马库赛尼怎会容你活到今日?”
伊赛亚耸耸肩:“他杀不了我,但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现在的马库赛尼,没有谁不敢杀。”
“你是指他杀了拉麦利迦这件事吗?”
伊赛亚眉头轻轻一跳,转移话题问:“你们从哪里来?”
“赫梯。”
大姐纳岚的直言不讳让布赫等人一惊,伊赛亚却微微一笑:“我猜到了,是为了阿丽娜对吗?”
“哦?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伊赛亚说:“我早就听说过,阿丽娜的侍女就是赫赫有名的哈娣三姐妹,你们刚好是三个人。倒是这位姐夫有点意外。”
“你……”布赫又要发作,却被大姐拦住。
“不错,就是我们。我是大姐纳岚,这位是二妹凯伊,三妹萨莉你白天已经见过了。”
伊赛亚忽然惊讶的瞪大眼睛:“哇,原来你不叫‘安拉美塞尼亚’。”
“噗!”凯伊忍不住笑出来,安拉美塞尼亚,在哈娣古语里,是被阉驴欺负的人。
萨莉冷哼一声:“很意外是吗?”
伊赛亚咯咯乱笑:“一点也不,我只是庆幸自己不是被阉割的驴。”
大姐纳岚继续拷问:“你憎恨马库赛尼。”
伊赛亚反问:“如果说我喜欢他,你会相信吗?”
“绝不!”
伊赛亚说:“米坦尼和赫梯、埃及并称东方三强,可是,它既不像赫梯那样拥有发达的贸易往来;也没有埃及那样重视农业耕种,米坦尼是建立在军事集团之上的国家,这里最崇尚的是武力和掠夺。在米坦尼,男人从13岁起就会被强制从军,而放牧和耕种都是女人的事,女人们被繁重的劳动累垮身体,所以米坦尼纵有辽阔版图,人口数量却还不及赫梯的一半。500年来,米坦尼的历代帝王只能依靠不停的发动战争劫掠他国,一方面获得国库里充盈的钱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用俘虏和奴隶,来弥补劳动力的不足。说穿了,米坦尼就是一个强盗。”
三姐妹和布赫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伊赛亚会用这种毫不留情的口吻谈论自己的国家。
伊赛亚说:“不要惊奇,我也不想用这种口吻谈论自己的国家,但谁让事实如此呢?”
萨莉很认真的看着他,忽然说:“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伊赛亚咧嘴一笑:“那……你会喜欢这个有良心的人吗?”
萨莉立刻放下脸来,“对不起,我说错了,你就是个流氓头子!”
“我是不是流氓头子,和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根本是两回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看,流氓是在说我干的事,喜欢则是在说我这个人,反正我是挺喜欢你的,就不知道你……”
伊赛亚越说越起劲,不知为何,他就是特别喜欢和萨莉纠缠。终于,连三人中脾气最好的凯伊也忍不住了,插口道:“流氓头子先生,我们非常感谢你的热情款待,但是,如果你再敢欺负我妹妹,就别怪我手里的刀行凶不认人。”
“这怎么是欺负呢?赫梯人真奇怪。”
制止住他的插科打诨,大姐纳岚终于切入此次会面的正题。
“伊赛亚先生,想听听我对你的判断吗?”
“对我?判断?”
伊赛亚一愣,但随即笑道:“好啊,你说说看。”
大姐纳岚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你出身贵族。”
“从你用餐的姿态和程序,我就可以做出这种判断。虽然你极力让自己表现得放荡不羁,但不论如何掩饰,幼年时受过的教养都会像人的习性一样,渗透在血液中,然后从最细微的生活习惯里流露出来。”
伊赛亚微微一笑:“还有吗?”
大姐纳岚说:“从你的言谈中,我发现你有渊博的知识、还有灵通的信息,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并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所有这一切都必然和你生活环境密切相关,因此我认为,你不仅出身贵族,而且是出自当朝重臣之家!”
伊赛亚似乎觉得很可笑:“你该不会认为,我和马库赛尼是亲戚吧?”
“不是,却也差不多。”
纳岚目光闪动,缓缓道:“你是拉麦利迦之子!”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萨莉更是失声惊呼,怎么可能!
伊赛亚依然在笑,眼神却变得深沉:“理由呢?”
“在我说到拉麦利迦之死时,你的反应。”
“在米坦尼,没有人会对这件事无动于衷。”
“但除你之外,又有哪一个会让马库赛尼杀不了、不敢杀?”
大姐纳岚笑了笑:“你不要要忘了,拉麦利迦曾被俘获,我见过他,所以一眼就看出你和他长得很像。”
她这样一说,萨莉等人才猛然发现他的确很像拉麦利迦。
伊赛亚终于笑不出了,很久很久才回应道:“没错,我就是拉麦利迦多年前扫地出门的逆子!我和我的父亲形同仇敌,但是,在他无辜枉死之后,我却必须要履行我应尽的职责。我憎恨马库赛尼,我要向他复仇!”
&bp;&bp;&bp;&bp;迦罗被关进马库赛尼的宫殿——黑怒崖。
这是间低矮的小黑屋。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窑洞更恰当,人在里面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蜷缩在地上一块四尺见方的小地毯上。躺下去伸不开腿,站起来直不起腰。
马库赛尼说:“这是给奴隶住的地方。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什么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而是我马库赛尼的奴隶——专从**的奴隶!”
马库赛尼哈哈大笑:“赫梯的阿丽娜做了我第183号**,不知道凯瑟·穆尔西利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183号?!”迦罗一脸惊讶,随即咯咯大笑起来。
“我的天呐!也就是说你每天睡一人,也要大半年才能轮完一遍?这么庞大的寂寞阵营,你若要保证自己不受绿帽威胁,那将是一项多么浩大而艰巨的工程啊。”
马库赛尼险些被气晕了,咬牙恨声:“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除非他想被丢进狮子坑!”
“是,没人想被丢进狮子坑,所以也没人可能会告诉你!”
迦罗放声嘲笑他的天真:“你身在上位,怎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可以结成统一的阵营,同盟之下,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几百人要骗你一个,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你……”
马库赛尼气得竟说不出话来,他真不明白,每次面对这个女人,原想把从那个男人所受的怨气在她身上尽情发泄出来,可结果却总是自己被气得半死。
“来人,把她吊起来,狠狠的打!”
恼羞成怒的马库赛尼,实在找不出别的办法来发泄怨气。
谁知这时却听一个温婉的声音说:“慢。”
一个纤丽的身影走到马库赛尼身边,她背对黑屋,迦罗看不到她的脸,只听见她轻轻柔柔的声音说:“殿下不可失态,若是让娜姬雅公主知道会伤心的。”
她说:“既然这里已是**,就请殿下将阿丽娜交给我吧。”
马库赛尼满脸不甘,但终于冷哼一声,愤然离去。
迦罗越看越惊奇,这女子是谁?竟一句话就能喝退马库赛尼?
“请退殿下的并不是我,而是娜姬雅公主,殿下最怕让公主伤心了。”
女子仿佛会读心术一般,一语道破她的疑惑,然后便缓缓转过身。
女子容貌之美足以倾城,一颦一笑间尽显高贵端庄的风范,然而迦罗一见之下却惊骇莫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女子赫然竟是卡玛王后!
女子低眉含笑说:“我是太子殿下的正室,迪丽娅王妃。赫梯王后卡玛,是我的孪生姐姐。”
双胞胎?!
迦罗惊魂稍定,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们实在太像了,甚至连眼角的美人痣都如出一辙,这真的不是卡玛王后吗?
“跟我来。”
迪丽娅王妃带她离开奴隶营房,边走边说:“我和姐姐都是巴比伦的公主,迪丽娅和卡玛,是我们在巴比伦的封号。”
“封号是什么?”
“在巴比伦,贵族子嗣出生后的头等大事就是受封,初生婴儿要洁净120天,然后便由大祭司抱上神坛,接受神明的祝福。封号不是名字,但却有着特殊重要的意义,因为这是从神明而来的评价,预示着一生的命运和结局。因此巴比伦王室无论去向何方,都永远以封号相称。”
迦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说,小孩子一出生就会从神明得到一个评语,而这个评语就是他一生命运的写照?这怎么可能,人的命运不是由自己掌握的吗?”
迪丽娅王妃反问她:“你的命运,是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呢?”
迦罗被问住了,眼神随即暗淡下去。是啊,她时至今日所经历的事情,有哪一件是由自己掌握主权的呢?有多少时候,她不都像大海上的一叶孤舟,只能随着海流飘来荡去吗?
王妃告诉她:“迪丽娅的意思,就是恒心忍耐。而卡玛的意思,是苦毒。”
“苦?毒?”这完全是两个意思不相干的字眼,怎会连在一起预表命运?
迦罗说:“我看不出卡玛王后有什么地方可以言苦。”
迪丽娅王妃微微一笑:“十三年前,赫梯国王苏毗乌利一世攻打巴比伦,围困王城达47天之久,国王为求停战,就把姐姐当作求和贡品送给了赫梯。”
迦罗终于想下来,哦,对对,好像是听王子说过,卡玛王后正是巴比伦战败后被送来和亲的。
迪丽娅王妃轻声叹息,喃喃道:“那时姐姐早已有了心上人,却因天命作弄不得相守,她以倾城之美貌,却要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老的男人了此一生,就一个女人的幸福而言,这样的人生算不算苦?”
迦罗看着她,心中有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
“那你呢?迪丽娅,恒心忍耐,这就是你现在生活的写照吗?”
迪丽娅王妃又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是自愿嫁给太子殿下为妻的。”
“为什么?”
王妃说:“这是我的劫。有些人做过很多好事,却可能因为一个错误便人生尽毁;还有些人正相反,一生坏事做尽,却因为一次无意间流露的温情就降服人心。太子殿下就是这样的人,而我被降服了。无论别人说他有多坏,在我眼中,他却永远都像一个渴慕着温情却永远也得不到温情体恤的孩子,让人割舍不下。”
迪丽娅王妃告诉她:“殿下心中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就是娜姬娅公主。她是殿下的嫡亲长姐,也是殿下唯一真心所爱的人!”
迦罗立刻瞪大眼睛,姐弟恋?
迪丽娅王妃看到她惊讶的表情,问道:“有什么奇怪吗?”
“她们是姐弟!”
“兄妹通婚不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迦罗立刻了然,是啊,她又忘了这是在3400年前。
迪丽娅王妃接着说:“二十多年前,娜姬雅公主也因为政治需要被指婚远嫁埃及。殿下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但有什么办法呢?殿下从小就是国王最不喜欢的孩子,平日很多正式场合都不允许他出席,这种联姻大事又怎会考虑他的感受和意见?也就是从那时起殿下变了,他开始崇拜权力,也开始憎恨一切,在拉麦利迦的帮助下,他终于拥有了可以掌控一切的力量,但也因这力量而变质,这些年来最令我害怕的,就是担心有一天他会被这股力量吞噬,成为它的牺牲品。”
王妃的眼中充满浓重的悲哀:“我常常在想,如果没有娜姬雅公主这道伤口,是不是太子殿下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迦罗听说却不由一声冷笑:“可笑!世间万众,有谁的一生会不受伤害和痛苦?无论在上的王还是最底层的奴隶,大家其实都是一样的。每个人的生活都会面临各自不同的关卡和不幸,都一样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和重要的人,这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为上天并未应许人的一生一帆风顺。在我的家乡曾有一位哲人说过,人的悲哀并非源于他的不幸,而是源于他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其实马库赛尼会变成今天的样子,你也要承担很大责任。”
“我?”迪丽娅王妃露出惊讶的神情。
迦罗鼻子一哼:“真搞不懂你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这样包容他体恤他,你是他的妻子,不是母亲。应该就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啊,哈,**就有一百多,那他把你这个妻子当成了什么?你可以自己说,他有没有体恤过你心里的疼痛和苦楚?”
迪丽娅王妃露出痛苦的神色,一言不发。
迦罗接着说:“而如果说他从小就被惯坏了,根本没有这种体恤别人的意识。那么你就有义务去提醒他啊,如果连一句提醒和责备都未曾说过,哈,那他再混账又怪得了谁?”
迪丽娅王妃愣住了,眼泪在沉默中泉涌,悲声叹息:“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看来我的预感没有错。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莫名的心慌,其实我今日说给你听的这些事情和想法,都是这许多年积压在心头从不曾对人说过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之后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再不说出来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因为……看到了你,就如同看到结束的末日。”
迦罗一愣:“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迪丽娅王妃露出一抹十足悲伤又讽刺的微笑,喃喃道:“赫梯强兵已然将殿下逼入绝地,到如今,连一个被掳的女人在敌人地盘都可以有这种胆量,口舌无忌,结果……还需要怀疑吗?”
*******
迦罗与迪丽娅王妃站在露天平台上,而天台下面竟是笔直陷落的深渊。此时,大姐纳岚一行就在山脚下。若非亲眼所见,纳岚实在不敢相信竟有人会将宫殿建在如此险峻的地方。
伊赛亚告诉他们:“山崖最高处是王宫,旁边地势低一点的是祭祀神殿,而东边建在地势最陡峭处的宫殿,就是马库赛尼的老窝——黑怒崖。据我打探的消息,你们的阿丽娜此刻就在那里。”
大姐纳岚眉头紧锁,几日走访她越来越感到此行面临挑战之艰难。整座瓦休甘尼城依山而建,平日身处市井倒还不觉怎样,但若要接近王室领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山脚下,一道横亘的城墙将整座城市分成内外两部分,王室贵族都居住在内城中。连通内外的三道城门平日均有重兵把守,普通人根本无法接近。若不是依仗伊赛亚通天的人脉,她们想要混入内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地势陡峭的山崖无疑又是第二道难关,她们要如何不被察觉的上去?又该如何混入王宫?
伊赛亚说:“你们若要救人,只可巧取,不能强攻。”
“问题就在这里啊。”
萨莉满眼担忧:“战场上拼命倒还容易些,至少没有后顾之忧,但若要把阿丽娜平安带出来,可就不是拼命那么简单了。”
伊赛亚哈哈一笑:“怕什么,还有我呢。你以为我的人脉是到山脚就断了吗?最迟明天,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几日下来,三姐妹已充分见识到伊塞亚的本事,他不愧是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萨莉甚至怀疑还会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像他这么吃得开。整座城市好像都是他家的后院,俘虏圈禁地、巡街卫兵营盘,无论走到哪里,他只要打个招呼,就可以大剌剌的出入自如。
所有这一切,都和伊赛亚阳光开朗的个性密切相关,他的亲合力似乎特别容易让人沉醉,三言两语便可化敌为友,一场赌局或酒肉,就可以让人把他当成生死之交,现在就连布赫,对他也是另眼相看了。
萨莉发现自己的心乱了,事实上自从知道了他是拉麦利迦之子,她就再也无法摆脱心头那一股莫名的烦乱。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我爱上你了。”
有一天,伊赛亚忽然这样对她说,萨莉在刹那间张惶不知所措。
“你胡说什么?你……凭什么爱上我?”
她故意让自己显得凶悍,却不知早已是满面桃花。
伊赛亚又露出招牌似的的笑容:“就凭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姑娘。”
萨莉因这笑容而迷乱,扭头道:“又是胡说,大姐、二姐明明都是最出众的美人。”
“那又怎样呢?我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这就是天意。”
伊赛亚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告诉我,你会喜欢这个相信天意的流氓头子吗?”
萨莉的心越来越慌,何必再说呢,事实明明已经摆在眼前了不是吗?但是……
“你是拉麦利迦之子,我们注定是敌人。”
伊赛亚猛然一震。
萨莉的心仿佛要被撕裂一般,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疼痛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为什么要搅乱每一个人的心?难道你不知道我们的到来,是为了毁灭你的国家吗?”
伊赛亚却反问:“国家是什么?是土地?还是生活在土地上的人?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亘古常在,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也已不知繁衍了多少世代,没有人可以毁灭它们,兴衰更替的不过是身在高位的为王者。很可惜,我从不认为王是神明的化身,他们不过都是人,没有什么了不起,也没有什么不能被取代。”
“是拉麦利迦一手成就马库赛尼,才让你有了这种想法吗?”
他说:“我的想法是我自己的,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萨莉看着他冷峻的神情,小心问:“你曾说……你和你的父亲形同仇敌,为什么?”
这显然是一个伊赛亚不愿谈论的话题,但看看萨莉,他还是说了。
“拉麦利迦一生,心中只有一个人,就是当今国王的长公主娜姬雅,也就是现在埃及的王太后,妮弗提提。除了娜姬雅公主,他从未爱过第二个女人。就连我的母亲也是因为娜姬雅公主的指配才被迎娶进门。多少年来,我和我的母亲从来不曾牵动过拉麦利迦的心。十年前的一天,我的母亲终于因为忍受不了多年冷落,咒骂了一句和娜姬雅公主有关的脏话,竟被他活活打成残废,我母亲羞愤交加,没过多久便跳崖自尽了。”
“怎么会?”萨莉听得心头作痛,想不到他阳光开朗的外表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悲伤的过去。
“所以你恨他?”
“我一直恨得要命,但是在他枉死之后,却忽然变得不那么肯定了。”
看着伊赛亚落寞的神情,萨莉喃喃自语:“你希望得到他的爱,对吗?而这一切却在他身死后再也没有了指望。”
伊赛亚不吭声,气氛在无言中尽显悲凉,萨莉就这样看着他,很久很久,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哈娣族人果敢的作风让她痛快开口:“你刚刚问我,会不会喜欢这个相信天意的流氓头子。是的,我喜欢你,并且已经深深爱上你了,无论我将来身处何方,无论遭遇多少风浪,我的心,都不会再容留第二个人的影子,它将永永远远,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
伊赛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誓言震慑心灵,他无以成言,只有嘴唇在微微的颤抖,忽然张开双臂,将美丽的姑娘抱在怀中。
“我也对你发誓,只要我活着,就决不放手。”
“萨莉?!”
突然而至的叫声打散温柔,二人立刻挣脱开来,转过头就看到凯伊站在门外。
“二姐……”萨莉羞得无地自容。
凯伊却似乎无心与她计较,催促道:“快到街上去,和谈使者进城了。”
&bp;&bp;&bp;&bp;“我办不到!”
赛里斯激动难自制:“无论瓦休甘尼结果如何,十天后准时攻打丹喀拉大峡谷,王兄是想让我做帝国的罪人吗?”
凯瑟王子一边更换士兵服装,一边平静的说:“你若不这样做,才是罪人!”
和谈队伍即将出发,赛里斯却拦阻在他面前,颤声道:“自从远征以来,我早已看得非常清楚,王兄啊,赫梯可以没有我赛里斯,但是不能没有你!你让我舍弃你的安危于不顾,便是在逼我做愧对国家的罪人啊?!”
凯瑟王子拍拍兄弟,平静的说:“你还不明白吗?让我们退兵,和让马库赛尼放人,这两件事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赛里斯一愣:“你的意思是说,即使我们答应退兵,马库赛尼也不会放人?”
凯瑟王子冷冷一笑:“还记得那句谚语吗,如果你给老鼠一颗葡萄,它就会想要喝牛奶。我们没有妥协的余地,想要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抢人回来。然后,再让他为自己的愚行付出代价。”
凯瑟王子说:“我告诉你十天为限不是没有理由的。这场谈判,本就没有任何一方具备诚意,因此也不可能真正坐下来探讨什么问题。双方必然都是表面应付,背地藏刀,就像我们痛快答应退兵一样,马库赛尼也一定会痛快答应放人。在这种情况下,停战书的签署不会太费力气。”
赛里斯立刻明白了:“也就是说,使团能在瓦休甘尼停留的时间不会太长。”
凯瑟王子点点头:“恐怕我们到达时,马库赛尼早已将文书准备好了,他不会给我们讨价还价的余地,只有签,或者不签。虽然我们会想尽办法拖延,但以马库赛尼性格之暴躁,我想,他的耐心应该是坚持不了几天的。”
赛里斯动容道:“这样说来,瓦休甘尼突袭的准备时间,也就只有几天的时间?”
“最乐观的估计,三天?四天?大概也就到极限了。”
凯瑟王子说:“算上路途耗时,十天后你攻打峡谷时,也应该正是瓦休甘尼成败见分晓的时候,到那时无论成与败,你都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凯瑟王子目光深远的看着兄弟,沉声道:“赛里斯,不要小看你自己。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这样无所顾忌。因为即使不能活着回来,知道帝国有你也就放心了。”
“王兄,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赛里斯一下子抱住兄长,兄弟间宽阔而深沉的拥抱,很久很久都没有人不愿放开。
终于要走了,喝过壮行酒,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对彼此说:“我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
经过七日行程,和谈使团到达瓦休甘尼,果然不出王子所料,多疑敏感的马库赛尼,只准许正副特使二人入城,其余300随从退后15里,在城外旷野被专门看守起来。
“开玩笑,两个人算什么使团,若是不准随从进城,马库赛尼至少该派卫队随行护驾。”
按照事前约定,裘德计较仪仗规格,执意不肯孤身进城。事情传到马库赛尼耳中,立刻换来他一阵哈哈大笑,立刻传令:“要多少人都派给他,他们若不嫌投降丢脸,我又怕什么呢?”
于是,浩浩荡荡的使团队伍招摇入城,引得路人争相围观。大姐纳岚一行隐藏在人群中看得真切。
“真奇怪,和谈特使竟然是裘德?”
大姐纳岚喃喃自语,她隐约感到里面有文章。
伊赛亚不明所以:“那家伙是谁?他做和谈特使有什么问题吗?”
萨莉告诉他:“裘德是王子座前赫赫有名的三猛将之一,是赫梯第一的神射手。”
伊赛亚神色一变:“他就是弓箭队队长?”
萨莉讶然:“你知道?”
伊赛亚说:“赫梯名将我怎会不知道,凯瑟·穆尔西利座下三猛将,战车队队长亚比斯、工兵队队长费因斯洛,弓箭队队长裘德……,想不到他竟会担任这种官场角色。”
萨莉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裘德是武将,没道理会担任文官职责。若说和谈,首推的人选应该是鲁邦尼才对。”
“凯瑟·穆尔西利的书记官?”
萨莉一脸惊讶:“这个你也知道?”
始终没有说话的大姐纳岚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喃喃道:“是啊,裘德身为弓箭队队长,是帝国第一的神射手……在敌后突袭的险境中,岂非正是弓箭手发挥本领的时候,因为他们不需要近身肉搏,就可以凭借远射取走敌方首脑的性命……制服狼群先要抓头狼,要制服一座城市,就要先拿下它的领主……”
大姐似笑非笑的看向众人:“我们的殿下从未认输,他正像荒野上被激怒的狼,躲在暗处打磨牙齿,等着复仇呢!布赫,今夜和我们的特使取得联系。”
*******
一路上裘德不动声色,锋利的目光却没有放过街市中任何一个角落。他看到三姐妹了,于是立刻开始思索对策——重兵监视下,该如何巧做安排?内城门到了,看到横亘的城墙裘德心头一沉,内外两重?!要发动突袭,这无疑将会是第一道关口。然后,当他看到高耸的山崖和建筑其上的宫殿,心情益发沉重,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马库赛尼占尽天时地利,他们又该如何从中找出渺茫的希望之光?
一大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直至来到山顶,裘德才发现随行卫队引领他们去的地方竟不是最高处的王宫。
“使节到来难道不见国王?”
卫兵却说:“除了太子殿下,没有人能直接面见国王!”
他们被领进黑怒崖,正殿中马库赛尼端然而坐。
“跪下。”
裘德不吭声,只由副使苏尔曼不温不火的说:“两国交兵不与敌将行礼。这是历来战场的规矩,还请殿下见谅。”
马库赛尼冷冷一笑:“交兵?你们不是来投降的吗?”
“只有败军之将才知道什么是投降,我正要请教太子殿下,在这一点上,想必殿下是非常有经验的。”裘德一开口就非常不客气。
马库赛尼霍然而起:“你想找死吗?不要忘了你们的阿丽娜在谁的手上!”
裘德却说:“殿下也不要忘了,米坦尼大半的国土在谁的手上!”
马库赛尼面色阴冷,咬牙道:“莫非你不是来和谈的?”
裘德说:“见到阿丽娜之前,我什么也不会谈。”
马库赛尼愤然起身离去,裘德却一点不着急,因为他一眼便看出马库赛尼对于和谈退兵的急切,他表现的太明显了。果然,没过多久便有卫兵传令,将他们带到山崖边一处宽阔的露天平台。
马库赛尼似笑非笑:“好好看吧,你们的阿丽娜就在那里。”
裘德从天台栏杆向下望去,脸色顿时变了。
天台下面竟是一个硕大深坑,坑内漆黑深不见底,只从坑底传出一阵阵狮子的咆哮。此时在坑口正中央,悬吊着一个大木笼,里面关着一人正是迦罗。
裘德愤然质问:“马库赛尼,你什么意思?!”
马库赛尼一脸惬意,悠然道:“在传说中,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座前神兽就是狮子,你们这个阿丽娜究竟是真是假,岂非一试便知?”
裘德正要发作,忽然天台下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何必故弄玄虚,你根本不敢让我死!”
迦罗也看到裘德与苏尔曼了,惊讶道:“你们怎么来了?”
“属下奉命前来和谈,迎阿丽娜回归本营。”
迦罗闻听咯咯大笑起来:“和谈?有什么好谈的呢。你们以为他真敢杀我吗?不,他现在已经无依无靠,只能把一个人质当做最后的筹码。哦,对对,忘了告诉你们,这家伙很不幸一早露了底牌呢,他不敢让我死的。所以我敢打赌,即使赫梯大军吞并了整个米坦尼,只要他还活着,就不敢把我怎么样。因为,他还要留着我作保命的护身符呀。”
裘德听愣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迦罗说得很有道理。是啊,如果远征军没有在丹喀拉峡谷停留,如果一路冲杀直逼瓦休甘尼……
马库赛尼咬牙切齿,起身道:“卑贱的女人,死到临头还这么放肆!”
迦罗眨眨眼睛:“我说错了吗?就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你若真心试验我是不是冒牌货,完全可以直接将我丢进狮子坑,何必又是绳索又是木笼,这不是故弄玄虚又是什么?”
忍无可忍之下,马库赛尼杀机陡现,忽然对天台下一挥手:“放!”
绳索松脱,在迦罗的尖叫声中,木笼掉进漆黑的狮子坑。
裘德大惊失色,立刻便要跳下天台救人,无奈却被数十个冲上来的士兵团团围住。雪白刀刃将他二人围在中间。
裘德怒不可遏:“马库赛尼,你知道杀了阿丽娜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吗?!”
马库赛尼却说:“你知道若不退兵会是什么代价吗?”
裘德冷哼一声:“若不为和谈,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马库赛尼招招手,立刻有人送来早已准备好的文书。
裘德却不动。
马库赛尼冷笑一声,挥挥手,便听见天台下盘锁转动,木笼竟又缓缓升了起来,迦罗安然。
“阿丽娜的生死,全看特使和谈的诚意,签还是不签,悉听尊便。”
裘德陷入两难境地。若签,和谈使命便告完成,他们马上就得离开,一切行动都将化为泡影;若不签,阿丽娜有什么闪失,他要如何向王子交待?
马库赛尼给他时间考虑,转头看向笼中面无血色的迦罗问:“你现在还敢确定吗?”
迦罗胸膛起伏,却忽然抬起头,干脆的说:“确定,因为你没将我放到底。”
一声惊呼,木笼再度掉下去。
当此情景裘德忽然哈哈大笑,厉声道:“马库赛尼,我决不会在这种情景下和你谈什么退兵,阿丽娜不是已经说了吗,你没有这个胆子!你说我是应该相信你呢,还是相信我们的阿丽娜?!”
马库赛尼面色一变,他冷冷的看着裘德,裘德也冷冷的看着他,二人怒目相对竟谁也不肯妥协,他们都很清楚,此时退让一步便等于满盘皆输。
深坑内清晰传来狮子的咆哮,悬吊木笼的绳索在空中来回震荡。裘德心头狂跳,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然而就在这时,马库赛尼忽然一挥手:“拉上来。”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
木笼再度缓缓升起。笼身上已布满野兽利爪的痕迹。迦罗蜷缩在木笼中央,这一次她真的被吓坏了。重见天日险些哭出来,哽咽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其实你有什么不敢杀我呢?你不仅敢,而且还会有各种各样残忍的方法让我不得好死……”
马库赛尼一愣,随即发出哈哈的笑声,该死的女人,终于认输了。
迦罗满目凄凉,哀求道:“所以,还请你体谅将死之人的心情——反正我已经死定了,那还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做的事情呢?而我现在想说的就是……放我上来你就输了,不要再妄还想有什么资本和谈!”
这下,连沉稳的苏尔曼都笑出了声,马库赛尼简直快气晕了,他实在搞不明白,这到底是谁在要挟谁?
*******
离开黑怒崖去往驿馆的路上,裘德一言不发,他的心情直到此刻还没有恢复平静。阿丽娜被掳,他曾设想过各种各样见面时的情景,但怎么也想不到真实的一幕竟会如此。到如今也好像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连王子殿下都能整天被她气的半死。看样子,她好像还真的是非常有气人的天份呢。
不过话说回来,裘德也不得不佩服这位阿丽娜的放肆大胆,身在人手,生死难料,还敢这样肆无忌惮把马库赛尼气疯。她明明是等待解救的人质,却指点他们这些解救者该何去何从。锋利言辞直指人心,才让他有了敢于赌一把的资本和勇气。奇怪……真的是太奇怪的女人。
使节驿馆设在外城,裘德一行出了内城门,立刻引来街上行人注目。热闹街市中,忽然一人跳到近前,向着随行的米坦尼卫兵笑嘻嘻招呼:“呦,赖疤头,你这烂醉鬼今日倒当起正经差事来了。”
被称作“赖疤头”的士兵嘿嘿一笑:“公务在身,不能招呼啦。”
来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裘德等人,讶然道:“咦?这不是今天早上见到的赫梯使节吗?这么快就要走了?”
士兵立刻告诉他是去驿馆。
来人咧嘴一笑,蹦蹦跳跳来到裘德马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叫伊赛亚,是瓦休甘尼人尽皆知的流氓头子,酒色笙歌,无论特使想要什么,我都有办法给你弄来。”
伊赛亚站在当地,肩扛一把长剑,剑身上挂着硕大羊皮酒袋,十足一副懒散地痞的模样。然而裘德的眼神在沉默中变得锋利,铁剑?!苏尔曼也注意到了,二人打量四周,发现三姐妹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这里,三人均是一身妖艳的妓女扮相。
裘德会意,开口问:“有女人没有?今晚,捡上好的送来。”
&bp;&bp;&bp;&bp;回到生死门,大姐纳岚一行立刻开始商议对策。
“听说使团的300卫队都被隔绝在城外,有没有办法能让他们进城?”凯伊率先提议。
大姐却说:“这必须等联络上特使后才能决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要想出进入内城和黑怒崖的办法。瓦休甘尼现有一万五千守军,虽然大队军团驻扎在城外,但据这几天观察,城内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使团的300卫队若想在此行动,唯一的生机就是迅速,其间只要有半点耽搁就必死无疑。”
布赫点头同意:“内城围墙,还有宫殿山陡峭的地势,这两大阻碍就是迅速出击的致命伤。”
“阻碍怕什么,绕开它不就行了。”
说话间伊赛亚和萨莉从外面走进来,他解下肩上硕大的羊皮酒袋,“砰”的一声扔到桌子上,笑嘻嘻的说:“感谢神明吧,你们的命真好,我辛苦等待了十年的消息,终于在昨夜传来了。”
他解开羊皮酒袋,里面哪里有酒,竟是一捆沉甸甸的羊皮卷轴。伊赛亚展开卷轴,大姐等人立刻惊呆了,这竟然是一张地图。
羊皮地图巨大无比,全部展开几乎占满整间屋子,地图上的标注复杂详尽,大姐看了半天,竟看不出画的究竟是哪里?
“这好像不是瓦休甘尼。”
“没错,这不是地面上的瓦休甘尼。”
伊赛亚露出一丝神秘笑容,一字一句的说:“这是从生死门直通黑怒崖的秘密通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在众人的震惊中伊赛亚开始解说。
“瓦休甘尼整座城市背靠的宫殿山,山体全部是岩石。大凡石头山,山体中都会有很多中空的洞穴石孔,所以建造宫殿的历代王室权贵,也都会利用这些孔洞开辟秘道和藏身之所。”
纳岚点点头:“宫殿建造秘道是常有的事。”
伊赛亚却说:“瓦休甘尼是不一样的,它的宫殿多建在悬崖之上,陡峭的地势就是最好的屏障,米坦尼立国500年,山顶的王城是公认最安全的地方,从未遭遇过外界侵扰,就更不要说袭击了。因此王城中的秘道,大都是暂时性的藏身所,并不与山下相通。而我……”
他微微一笑:“我这个背叛家门的逆子,离家时便早已看好这些山中空洞,是突破王城的要害所在,因此十年来盘踞生死门,在市井中经营人脉,集结帮手开凿秘道,而就在昨夜,这些洞穴终于被彻底联通了。”
众人很久没有回过神来,萨莉喃喃道:“十年?!难道你从那时就已经……,莫非你不是因为拉麦利迦之死才准备向马库赛尼复仇的?”
伊赛亚声音冷峻:“拉麦利迦此生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就是为了一己儿女之私情,一手造就出祸害百姓的暴君。我曾在神明面前立下誓言,要亲手结束这个错误!”
他看看萨莉,笑嘻嘻说:“我是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你知道我若发出一声召唤,可以在眨眼间集结多少人吗?”
萨莉也笑了:“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是流氓头子,你是市井之王。”
*******
最后一缕阳光在地平线上隐没,入夜后,伊赛亚如约带来了和谈特使想要的女人,布赫则一番乔装,长袍遮掩魁梧体魄,以乐师的身份随行。伊赛亚同时带来的还有装得满满的酒袋,和大块刚刚烤熟的肥羊。驿馆的士兵一看到他眼睛全都放了光,不等招呼便热热闹闹围过去。伊赛亚本就与他们个个相熟,酒肉间哪里有戒心,三杯五盏便已灌倒一大片。而另一边的驿馆卧室内,一场密谋正悄然展开。
“拉麦利迦之子提供的地图,你们敢相信吗?”
苏尔曼对三姐妹的鲁莽行径表示不满,冷声道:“山腹洞穴错综复杂,他只要标错一个记号,根本不须马库赛尼动手,就可以让我们有去无回。”
萨莉立刻说:“我们按照地图已经走过一次,的确是走得通的,在出口地方能清晰听见上面人说话,听他们对话的内容,那里的确就是马库赛尼的宫殿。”
苏尔曼却说:“隔墙听声,想要做弊还不简单?”
裘德显然也赞同他的疑虑,他看向三姐妹:“你们相信他的理由是什么?”
大姐纳岚说:“没有他,在瓦休甘尼寸步难行,几天来我已经充分体会到这一点。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纯粹是赌博,看押哪一宝。”
“这么说,你已经下了赌注。”
裘德沉思片刻,终于说:“好吧,我相信哈娣三姐妹的选择。”
然后他开始解说突袭计划:
“我们行动前的任务有两个,一是联络赫梯战俘,二是为战俘准备武装。”
“俘虏?”
大姐纳岚先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对啊,战俘本就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只要武装起来,在短时间内组成行动有序的军团绝对没问题。我怎么早没想到。”
裘德说:“据王子殿下的估计,这里的俘虏至少应该有2000人。”
凯伊立刻接口:“我们探听过,一共是3127个人。”
这个数字倒有点让人意外,苏尔曼露出惊奇:“这么多,难道路上竟没有折损吗?”
裘德点点头:“人多自然是好事,现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将俘虏从圈禁地不被察觉的带到生死门,还有如何为他们准备武器。”
他看着三姐妹根据侦察绘制的地形图,忽然指着一处问:“距离兵器库最近的油坊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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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正午,阳光最毒辣的时候,市井间一家油坊忽然着起大火。满屋满桶的橄榄油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炸药包,一连串巨响,火势在眨眼间蔓延开来。人们吓得四散奔逃,有些人试图救火,但泼进去的水还未等落地便已蒸发。橄榄油成了烈焰最肥沃的土壤,片刻间已波及周围整排房屋。
油坊主人听到消息时正和伊赛亚喝酒,他立刻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赶回去,就看见自己一家老小还有油坊的奴隶工匠,都灰头土脸的站在街上,而他多年经营的产业早已在大火中化为乌有。
大火越烧越猛,负责这块区域的街官看情形不妙,慌忙派人去汇报上级,一级报一级,消息传到马库赛尼的耳朵里。当他得到报告时,大火已经逼近兵器库了。
“什么?!”
正在谈判的马库赛尼霍然而起,立刻下令抢运库中兵器。
“可是……那么多的兵器,要放到哪里去呢?”
马库赛尼想了想,外城中只有俘虏圈禁地是块大地方,于是立刻说:“把所有俘虏迁出来,让他们去救火。将兵器转移到圈禁地去!”
他没有注意到,谈判席上的裘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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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城早已乱成一团,三千多赫梯战俘被带往火灾现场,而米坦尼的守城官兵则忙着向圈禁地转运兵器。忙乱中想要浑水摸鱼绝非难事,人群中只有伊赛亚一脸担忧。
“你确定午后一定会下雨吗?你又不是老天爷!”起初,他对这个计划坚决反对。
苏尔曼却说:“观测天象,是祭司的看家本事,你没有道理怀疑我。”
“瓦休甘尼已经好多天没有下过午后雨了。”
“所以这场雨才一定小不了。”
面对伊赛亚的坚决态度,裘德出面说:“我们也不希望伤及无辜,所以才需要你的帮忙。至于损失的财物,过后自会加倍赔偿。”
赔偿就能显示英主的大度吗?不,他们都是一样的!无论发动战争的是谁,平民百姓都永远是第一个被牺牲的羔羊。烈焰熊熊,就在伊赛亚开始感到后悔的时候,大雨终于来了。一道霹雷响过,倾盆而下的雨水立刻引来如潮欢呼,人们登时鼓起十足干劲,忙碌着,奋战着,在太阳落山前,终于扑灭了这场飞来横火。
灭火后清点现场,刀剑兵器少了几千件,但比起库存总量不过是小数,因此只当是被大火熔炼在瓦砾中了。救火的俘虏少了数十人,守卫士兵也没有太在意。本来嘛,俘虏都是被逼着赤手空拳进入火场,烧死几个人没有什么奇怪。
现在,圈禁地成了临时兵器库,俘虏们无处可去,于是伊塞亚向街官提议,不如将他们关进生死门吧。
“那里四处高墙,本就是防范里面人跑出去的地方,只要外面严加看守,绝对不会出问题。”
街官觉得有道理,于是层层报告上级,就连马库赛尼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因此所有赫梯俘虏,就被米坦尼卫兵亲自送进了生死门……
*******
“武器,时机,皆已齐备,只要放手一搏,就可以重新回到家人身边,你们愿意吗?”
生死门地下密道,大火中消失的兵器一件不少堆放在此,起先失踪的数十名奴隶正在听裘德讲述此次行动的步骤细节。他们在被俘以前,都是各个编队的小队长、中队长,自然也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领军人物。
“你们会不会觉得,为一个女人冒险是件很愚蠢的事?”
众人齐唰唰的摇头,争先恐后告诉裘德:“我们被俘后受尽马库赛尼的苦待折磨,一路上若没有阿丽娜的照顾,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到瓦休甘尼。”
“对对,将军你们不知道,看阿丽娜把那个太子气得都快晕过去,别提多过瘾了。”
哈,一听这话,连严肃的大姐都是一脸搞怪,差点忘了呐,她的确是这方面的天才。
裘德点点头,郑重告诉他们:“你们不要以为王子殿下是在拿你们的性命做牺牲。我坦白的告诉你们,帝国远征军主帅,三王子殿下此刻就在城外,他是来亲自迎接你们回家的!”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霎那间变得热烈,三姐妹都要惊呼起来:“殿下就在城外?怎么可能?!”
裘德一字一句对众人说:“你们记住,这场战争,王子殿下将与你们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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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15里·和谈卫队营地
装扮成士兵的凯瑟王子与亚比斯、费因斯洛等人共为一伍,围坐在篝火餐锅旁。他们此刻的处境实在不妙,营地四周是马库赛尼专门派遣的卫队严加看守。战车队队长亚比斯已经勘察清楚,看守士兵一共570人,分为三个中队,是由驻守王城的禁卫军临时抽调组建的,这些人没上过战场,没有实战经验,解决起来倒不是什么难事。关键问题,是马库赛尼驻扎城外的一万防军。大军营地程弧形排开,横亘在他们与瓦休甘尼中间,如同一道堤坝护卫王城。
“瓦休甘尼背靠高山,前面又有驻守大军做屏障,我们该如何进城?”
“听说今天下午,城里着了一场大火。”凯瑟王子答非所问。
亚比斯点点头:“听到有守卫的士兵在谈论,大火烧了兵器库,不过好像兵器都已经及时转运出来了。”
费因斯洛心头一动:“殿下莫非认为……”
“如果是他们干的,就说明裘德已经联络上三姐妹,因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地形,单凭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事。转运兵器,派俘虏救火,这都是可以浑水摸鱼的勾当,但另一方面,藏匿兵器风险极大,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在筹划准备的过程中,这一项一定是要放在最后才能着手完成的事。我曾与裘德有过约定,只要传出与兵器有关的信息,就说明时机已到。”
凯瑟王子看着众人,沉声说:“行动,就在今夜。”
亚比斯立刻问:“可是眼前问题,是我们要如何突破这一万大军?”
凯瑟王子笑了笑:“你怎会不明白,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bp;&bp;&bp;&bp;大火熄灭,人员武器全部到位,在太阳落山前,三姐妹等人再度潜入山腹密道,他们必须确保通路万无一失。出口到了,大姐伸手要触动机关,被伊赛亚一把抓住。
“干什么?”
“我必须确定出去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伊赛亚神色一变:“你不相信我?”
大姐冷声回应:“我们没有资本不相信你,但我要为几千人的性命负责。”
伊赛亚一哼:“现在是大白天,轻举妄动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萨莉站出来了,坚定的站到大姐一边:“伊赛亚,我们发自内心感激你所做的一切,我也知道这样不放心会让你心里很不舒服,毕竟,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信任应该是起码应得的回报。但是,这毕竟是一场战争,不能由个人好恶来决定。在战争中,生死系于一人是最危险的事,所以我们必须看一看。”
伊赛亚不说话了,沉默中众人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怒气。他看着萨莉,很久很久,终于长叹一声算是妥协:“让我来吧,你们随意乱动,肯定是要被人发觉的。”
伊赛亚谨慎的不发出一丝声响,机关转动,众人终于看到外面的世界。这应该是**庭院,精美华丽的布局充分张显奢靡气息。时近黄昏,侍女仆婢开始为晚餐忙碌,人来人往的庭院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石板地掀开的一道缝隙。忽然一阵骚动,忙碌的仆婢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退到一边。
脚步沉重,一对士兵急行而入,很快消失在宫殿中。在士兵后面又进来十余个扮相古怪的家伙,只见他们手举幡旗,身着清一色灰布长袍,脸上竟还带着木雕面具,这十余人死气沉沉,走起路来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
“像幽灵一样。”萨莉喃喃自语。
伊赛亚告诉她:“这是大祭司杜楚尼座下的神仆,看他们此刻的装束,似乎是要做鬼祭。”
萨莉不明白:“鬼祭是什么?”
“据说是专门用来诅咒和复仇的祭典,你说,马库赛尼现在最想诅咒的人是谁?”
答案不问自明。
凯伊心头一动,问道:“那祭品呢?”
“阿丽娜!”
大姐发出低沉惊呼。士兵从宫殿中出来了,手中拉扯一人,正是迦罗。她似乎也懒得挣扎,只无奈的说了句“那家伙又想干什么”,然后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大姐立刻要出去,伊塞亚慌忙抓住她:“你疯了,现在动手非但救不了人,连你们也别想活着回去。”
“阿丽娜若被带到别处,今晚行动一样会落空。”
片刻权衡,从布赫到萨莉都纷纷赞同大姐观点,伊赛亚简直快要抓狂揍人了。
“该死的,我怎会和一群疯子搅在一起!”
押解队伍在宫殿回廊间穿梭,经过一处拐角,走在最后面的五个神仆忽然被卷进阴影,片刻之后重新回归,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不要妄想在祭祀时救人,那是不可能的。”
混入队伍前,伊赛亚郑重提醒他们。
他们很快离开黑怒崖,穿越山崖间茂密的丛林,不久就来到一处雄伟神殿。神殿坐落在密林之中,在它地势上方不远就是王城。这里,应该就是行鬼祭的地方。
神殿甬道狭长,大姐一行一路跟着走,暗自将地形记在心里。又转过一处拐角,忽见一座大厅如同小广场一样出现在眼前,大厅四周架设火炉,整个空间里香烟缭绕。大厅中央的祭台上,此刻已矗立起一尊巨大的鬼脸雕像,迦罗被押上祭台,双臂张开,两只手分别捆绑在獠牙尖端的孔洞中,远远望去,她整个人如同受难的耶稣,笼罩在鬼脸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下,好像随时都会被吞噬进肚。
马库赛尼来了,他缓缓走上祭台,冷声道:“你!要为在狮子坑中的放肆行径付出代价!”
迦罗此刻也意识到自己再度成了祭品。
“这叫鬼祭,是专为诅咒复仇而行的仪式。被诅咒的那个人,只要将他最心爱的东西奉为祭品,就会被黑暗中的魔鬼活活吞噬。”
他冷冷一笑:“你应该很清楚那个人是谁吧。”
迦罗却反问:“和魔鬼打交道?你就不怕自己成为牺牲品?”
马库赛尼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可恶的女人!你那些小把戏我已经非常了解了,你放心,我是不会再为你的放肆言辞生气的。因为你再也不会有什么放肆言辞了。”
他微笑着告诉迦罗:“你说得没错,我不会杀你,所以即使行鬼祭你也不会死。我只会剥夺你身上的一样东西而已。从今以后,你只要胆敢再冒犯我一次,我就再将你送上一次祭坛,每次剥夺一件,让你痛不欲生,但就是不会死!”
他一字一句的说:“现在,我第一件要剥夺的东西,就是你这该死的舌头!”
迦罗的瞳孔在霎那间收缩,她第一次体会到自心灵深处滋生的恐惧。这一招实在太恶毒了,相比之下,杀了她简直是最仁慈的善举。
马库赛尼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哈哈一笑,转身走向祭台下的坐席。一阵鼓乐声响,大祭司杜楚尼现身,鬼祭正式开始!
大姐等人感到一阵心惊肉跳,这就是传说中的祭司杜楚尼?!就如同所的神仆一样,他的出场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的气息。他一身漆黑长袍空荡荡的,就好像是一件空衣服上面顶了个脑袋。杜楚尼缓缓走上祭台,飘忽无定的姿态好像根本不是走上去,而是飘上去的。
杜楚尼一手杵着一根足有两米高的神杖,另一手则拿着一个陶制的香罐。他走到迦罗近前,举起陶罐送到她鼻子近前,一股腥红的烟雾就从陶罐顶上的小洞飘散开来,迦罗的神志在烟雾中迅速迷失。
猩红烟雾继续向四周飘散,大姐等人忽然感到全身酸软,几乎快要站立不住。众人心头一惊,这才明白伊赛亚所说,不可能在祭祀时救人是什么意思。大姐急了,这可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阿丽娜被割掉舌头吗?
*******
祭坛上,忽听杜楚尼尖利的嗓音一声呼唤:“请国王!”
任何人都难见其面的米坦尼国王终于现身了,只见他行动迟缓,老态龙钟,竟要两人搀扶才能向祭台上移动。国王眼珠混浊,神情呆滞,似乎早已被人控制了心神,现在不过是一个虚有其名的傀儡而已。
杜楚尼煞有介事的向国王叩拜,并双手奉上神杖说:“国难当头,陛下佑护万众,今要除去米坦尼的敌人,请陛下行祭礼!”
国王毫无反应,像木偶一样接过神杖,然后便缓缓向祭品走去。
迦罗早已昏迷,低垂着头,只有起伏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她理应对即将到来的厄运无动于衷,然而,就在国王拿起神杖的刹那,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国王每向前走一步,这喘息就会再重上一分,到后来,沉重的喘息声竟在整个空间里回荡,如同魔音入耳,震得人心头发慌。马库赛尼一下子站起来,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整座殿堂竟好像都与这喘息声发生共鸣一般,竟随着起伏的声音一张一缩?
祭台上传来低沉诡异的冷笑,迦罗在这笑声中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碧绿的瞳孔急剧收缩,在火把映照下发出妖异的幽光。祭司杜楚尼大惊失色,他刚刚所使的烟雾,乃是效力最强的幻药,还从没有人能从中醒来。杜楚尼立刻再拿出陶罐,更多猩红烟雾飘散开来,祭台上的神仆都因药量太大而纷纷跌倒,迦罗却始终无动于衷。
她说:“没有用的,魔鬼的奴仆,岂能降伏魔鬼呢?”
杜楚尼吓得后退一大步:“魔鬼?!你说你是魔鬼?”
“不!我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大姐等人软倒在地,无不为眼前所见吓得心惊肉跳,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这人明明是阿丽娜,为何感觉却好像是由另一个人在操纵!
马库赛尼霍然而起,厉声道:“还等什么?!快行祭礼!”
祭台上再度传来阴沉的冷笑,迦罗直勾勾的盯着祭司杜楚尼说:“你身为祭司怎会不明白,与魔鬼相交,是很危险的!”
霎那间狂风平地起,鬼头雕像的血盆大口竟变成巨大风眼,吹射出阵阵狂烈的旋风,迦罗矗立风中,长发衣襟随风狂舞,她看着老迈国王,厉声喝令:“醒过来吧,可怜的奴隶。”刹那间,呆滞的国王竟恢复神志,“啊”的一声大叫,被狂风卷下祭台。
鬼头雕像似承受不住这疯狂的时刻,青铜雕身发出阵阵异响,“砰”的一声轰然碎裂开来。迦罗弹射而出,飞身扑向杜楚尼,她的动作太快了,杜楚尼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已被她带下祭台。
砰然落地,迦罗的手像钳子一样扼住杜楚尼的咽喉,另一手高举神杖,锋利杖尖竟向着他的面孔笔直落下。杜楚尼失声大叫,身体和心灵遭受的双重震慑,让他一下子昏死过去。
即将刺穿皮肤的时刻,神杖戛然而止,迦罗发出恶作剧一般哈哈的大笑。随后,她反转神杖,指向不远处呆若木鸡的马库赛尼,朗声念出来自地狱深处的诅咒:“愚蠢的人呐,你还不明白吗?这是你为自己准备的祭坛,你亲自走上去,将自己奉为献礼。你历时18年为自己建造华丽坟墓,却不知根本无缘享用它。你将死于地狱的烈火之中,连一块骨头都不会留下。摄政太子马库塞尼,只管尽情吃喝吧,这是你临刑前的昭魂祭,你的时候已经到了!”
恶毒的诅咒在整个空间回响,迦罗胸膛起伏,随着声音呼吸渐渐变得沉重,当说完最后一个字,就仿佛灵魂被凭空抽走一般颓然倒地。急劲的狂风霎那止息,整座大殿重新回复宁静。马库赛尼手足冰凉,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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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被送回黑怒崖了,大姐一行挣扎着站起来一道跟出去,重新钻入山腹秘道。
当入口机关闭合,所有人的体力都在那一刻彻底用光。
伊赛亚软瘫在地,喃喃道:“这就是阿丽娜?你们确定……她需要谁的拯救吗?”
萨莉胸膛起伏:“这根本不是我们认识的阿丽娜,太可怕了。怎么回事呀?现在我简直都不敢确定她是谁。”
大姐纳岚看着妹妹,忽然问:“你们还记得吗?曾经被人离间,逼她走上哈娣之舞的情景?我本应直落熔炉,必死之地却突然而起的那阵狂风。”
姐妹二人都是一惊,失声道:“对对,当时真觉得运气太好了,是神明保佑。难道说……”
大姐纳岚暗自一叹:“现在看来,我果然是欠了救命之恩。那时若没有她拼命抓着我……”
萨莉满目惊异:“可是……阿丽娜自己好像都不知道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姐纳岚又看看布赫:“还有那次在无花果树下,她逼我说出心里话时。你是躲在树后没有看到她的眼睛,可是我看到了……直到现在依旧忘不了,真的是太可怕了,让人冷彻心骨,真的就像……就像……恶魔。”
黑豹子布赫闻之动容:“大姐的意思是说,在她身上潜藏着一股可能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的神秘力量?而当遭遇致命危险,被逼入绝地,就会突然爆发出来?”
听萨莉在耳边细细说起曾经发生在阿林那提的一幕,伊赛亚真是瞠目结舌:“请问,你们这位阿丽娜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姐纳岚陷入沉思:“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
迦罗醒来时头痛欲裂,她睁开眼睛,就看到迪丽娅王妃泪流满面坐在床边。
“你……”
不等迦罗开口,迪丽娅王妃一把抓住她已是激动难自制:“我听说鬼祭的事情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迦罗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鬼祭?什么鬼祭?忽然心头一惊,她记起一尊巨大的鬼脸雕像,还有马库赛尼冷峻的笑容:“我第一件要剥夺的,就是你这该死的舌头!”
迦罗一下子坐起来,发现舌头还在,才长长松了口气。
“是噩梦吗?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迪丽娅王妃痛哭失声:“我也希望只是一场梦啊。可是……那么真实而恶毒的诅咒岂会凭空而来?告诉我,太子殿下究竟会遭遇什么事?什么叫‘他的时候已经到了’?”
迦罗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有一大块记忆空白。什么时候天黑的?她又是怎么睡着的?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没有时间给她回忆,马库赛尼已带着大队人马冲进来。
迪丽娅王妃慌忙起身:“殿下……”
马库赛尼却不容她开口,冷声道:“送王妃回宫!”
然后,他一脸阴沉的走到迦罗面前,冷声道:“你想让我死吗?可以,但最好能做好准备给我当陪葬!”
他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说:“我已接到密报,赫梯和谈使团要在今晚发动袭击,他们是来救你的,但显然已不可能得逞!你知道吗,你唯一可以依靠的那个男人,赫梯远征军统帅凯瑟·穆尔西利,已经被我擒获了!”
迦罗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
马库赛尼冷冷道:“我就知道他和谈是假,救人是真。那个愚蠢的男人,竟然假扮成士兵混在队伍里一同来到瓦休甘尼!嘿嘿,幸好我早作防范,将随从卫队隔绝在城外,而就在刚才,凯瑟·穆尔西利已经被我负责看守的亲卫队发现,并且一举擒获了!”
迦罗惊得险些跳起来,凯瑟王子!他疯了吗!
然而让她更惊讶的还在后面,马库赛尼说:“至于城内的使者,哼,他们竟然勾结赫梯俘虏,准备在今夜突袭我的王宫。他们计划得真实周密极了,准备兵分两路,一路刺杀国王,一路就是来救你。就在今晚,和谈副使苏尔曼,哈娣三姐妹,还有他们的随从布赫,都会走进这个房间!”
马库赛尼咬牙恨声:“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对我的诅咒,也是对你们自己的诅咒!就算我要下地狱,也要拉着你们所有人一道作陪!”
迦罗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三姐妹也来了?!怎么会这样?!她看着满屋兵丁只觉得背后发凉。也就是说,他们只要踏进这个房间,就等于踏进地狱之门!
&bp;&bp;&bp;&bp;太阳即将在地平线隐没,生死门的密道内,裘德开始解说今晚的行动细节。
“我们原定的任务有两个,一是解救阿丽娜,二是摘走米坦尼国王的人头。”
纳岚一愣:“国王?不是马库赛尼吗?”
裘德说:“没错,米坦尼现在是马库赛尼一人的天下,就连国王也在他的控制中。但也正因此,我们第一要杀的是国王而不是他。因为杀了马库赛尼,等于是给国王立了大功,你们不要忘了,米坦尼的国王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国君主,到时他一呼百应重整河山,对我们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杀掉国王最大的目的,是调动所有米坦尼门阀贵族的野心!”
苏尔曼接口道:“王子殿下曾经说过,权力诱惑是对人最大的诱惑,在**驱使下即使再懦弱的人也会陡然间变得胆大包天,因此我们只要杀了国王,使王位虚空,则一直以来被马库赛尼压制的贵族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乖乖听话,到时各地领主为了各自的利益行动起来,不用我们动手,马库赛尼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裘德说:“来时,殿下明白告诉我,杀掉国王并非只为今日一战,而是为了日后长久的统治,米坦尼如此广阔的疆土一旦归入赫梯版图,统治起来绝非易事。你们想想,分裂的人心和统一的人心,哪一种对我们更有利?”
大姐纳岚听得目瞪口呆,万没想到凯瑟王子的计划竟考虑得如此深远。
裘德沉吟道:“只可惜我们至今都没有见到国王,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凯伊立刻开口:“今日探路,我们清清楚楚看到国王的样子,我可以帮你指认出来。”
裘德点头:“那就好办了。到时我们兵分两路,凯伊,你与我一道负责刺杀国王。纳岚、布赫与苏尔曼先生,一同带队营救阿丽娜。”
他又指向甄选出来的俘虏首领。
“在原定计划外,我们现在还多了一个任务,就是要打开内城城门。古尔安特,你从黑怒崖出来以后,带领一千人下山专门负责内城门;邓尼茨,你带领一千人留在生死门,准备迎接殿下入城。”
布赫皱眉道:“殿下300卫队被隔绝在城外15里,要突破环城的一万大军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要如何入城呢?”
“殿下说,他不仅有办法入城,而且还可以顺便解决城外驻军。”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裘德暗叹一口气:“虽然我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方法可以办到,但既然殿下如此说,就容不得我们怀疑。”
万事敲定,众人准备分头行动之际,苏尔曼忽然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微笑着说:“晚餐时间到了,依我看,不如给今晚行动再加一道保障,特使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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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回到生死门,正准备进入密道,忽然被萨莉拦住了。她似乎是在特意等他,冷冷的说:“你不可以进去,今晚的行动与你无关!”
伊赛亚神色一变:“什么意思?”
萨莉咬着嘴唇,但终于还是坚定的说:“你是拉麦利迦之子,是不可信任的人。”
伊赛亚觉得无比荒唐:“到了这个时候你才说我不可以信任?!”
萨莉转眼不看他:“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走吧,感谢你这些天来的帮忙。”
伊赛亚不怒反笑了:“放我走?不用关起来看住我吗?要是我跑去告密怎么办?”
萨莉却说:“向谁告密?马库赛尼吗?在拉麦利迦被认定为叛国恶贼后,他会相信你说的话吗?不!他只会认定有其父必有其子,然后像杀死拉麦利迦一样,一刀砍了你!”
她的话,无疑伤到了伊赛亚最碰不得的伤口,他死死盯着萨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有其父必有其子,拉麦利迦出卖国家,而我伊赛亚出卖你!”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狂奔而去。
萨莉嘴唇颤抖,她强令自己不许哭。
大姐纳岚走出密道,看到她便问:“伊赛亚呢?怎的还不见他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我把他赶走了。”
“你说什么?”
大姐纳岚霍然变色,一把揪住萨莉:“为什么?今晚的行动他的兵团也是不可或缺的一支力量,你怎会把他赶走了?”
萨莉立刻激动起来:“是,我们需要他的力量,我们从始至终都需要他,但我们有人为他着想过吗?他为什么可以做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他为什么可以聚集那么多人心,不就因为他是米坦尼人吗?”
萨莉哽咽道:“他是米坦尼人的领袖!大家跟着他,不是为了做叛徒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伊赛亚参与今晚的行动,那他就成了什么?就算他自己没有国家概念,自己不在意,难道别人也全都会不在意吗?到那时他将何以自处?从今以后,流氓头子伊赛亚,还有可能在自己生活的土地上立足吗?”
萨莉拼命摇头:“他十年前已是丧家之人,现在难道要因为我们的缘故,再变成丧国之人吗?不!我不要他做叛徒!我不要他像他的父亲一样,背负终身都洗不掉的恶名!”
大姐愣住了,许久之后一声叹息,将妹妹搂在怀里:“你爱上他了,对吗?”
萨莉在大姐怀中失声恸哭:“对不起。”
大姐微微一笑:“爱,没有什么对不起。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这样做的。”
*******
黄昏,最后一丝光线在地平线上隐没,瓦休甘尼城外15里的卫队营地,凯瑟王子来到马槽旁边,那专属于迦罗的黄鬃马“雷”,似乎也察觉某种异样气息,发出一声声焦躁不安的低嘶。凯瑟王子轻轻抚摸“雷”的鬃毛,柔声道:“不要着急,见面的时刻就快到了,越到这种时候,才越要沉得住气。”
黄鬃马好像能听懂似的,立刻安静下来。费因斯洛走进马厩,低声报告说:“按照殿下吩咐,都已经准备好了。”
凯瑟王子平静的点点头:“动手吧。”
霎那间,马厩外的营地杀声响成一片,马库赛尼特派在此看守的亲卫队毫无准备,见此阵势立刻慌了手脚,亲卫队虽然总数有570人,但他们全是长期驻守王宫的禁卫军,不曾上过战场,没有实战经验,而和谈使团挑选的300人,却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再加上有三猛将中的两位亲自督战指挥,片刻间便将禁卫军全部拿下。
清点人数,混战中杀死一百多人,剩下的四百余众全被活捉,570人一个不少。使团卫队300人则无一伤亡。亚比斯立刻开始下一步行动,他从俘获的四百余人中挑出两百留下,其余的由费因斯洛率队押到僻静处就地格杀。杀死后再将尸体放到营地各处,造成混战而亡的假象。留下的两百人,亚比斯喝令脱下他们的衣服与自己人调换,然后竟一一割掉俘虏的舌头。
再过片时,他来到俘虏面前,朗声道:
“留下你们,是因为看你们在奋战时还算勇猛,不是贪生怕死的鼠辈。我主王子殿下最欣赏勇士,因此决定放你们一条生路。现在我这里有100勇士,您们起来,以二对一,只要能坚持十招不死,我就放你们回家!”
说着,竟将刀剑兵器一一还给他们。看到一线生机的俘虏那里还敢犹豫,拿起刀剑奋勇而起,霎时间,营地再度杀声一片。
*******
一万大军的驻扎地,放哨的卫兵忽然发现一列战车自远处旷野疾驰而来。战车上的人满身鲜血,一路狂奔一路高声呐喊:“快!使团营地请求支援!”
当他们跌跌撞撞被带进驻守长官大营,已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驻扎官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报信者说:“天大的消息,赫梯使团的三百卫队……凯瑟·穆尔西利竟然混在里面。”
驻扎官霍然变色:“你说的是赫梯远征军的主帅凯瑟·穆尔西利?”
“没错,就是他!凯瑟·穆尔西利乔装成随行士兵,此刻就在使团营地啊!”
驻扎官简直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报信者激动的说:“我们起初也不相信,却听见他们在帐篷里秘密商议,说赫梯大军此刻应该已突破丹喀拉峡谷,五千轻骑兵援军应该在两日内就能到达瓦休甘尼了。后来他们发现有人偷听,竟立刻开始暴动,看样子是要掩护凯瑟·穆尔西利尽快脱身。现在营地一片混战,亲卫队就快要撑不住了。”
驻扎官越听越心惊,立刻下令,派一名亲眼见过凯瑟·穆尔西利的军官带兵支援营地,另一方面则赶紧向马库赛尼报告这一惊天消息
援兵赶到时,营地恶战还在继续,战车上的长矛手看到赫梯装束的士兵,不由分说便开始斩杀,局势很快被控制住,带队军官走进“赫梯兵”最后坚守的帐篷,就看见一人被众士兵围在中间,不是凯瑟·穆尔西利又是谁呢?
凯瑟·穆尔西利被活捉!可以想象马库赛尼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他先是一阵狂喜,但很快又皱眉问:“凯瑟·穆尔西利的实力我是见过的,你们怎会这么容易就捉到他?”
驻扎官报告说:“援军先是活捉了几个赫梯士兵,然后以俘虏性命相挟,他才弃刀就范。”
马库赛尼终于展颜,哈哈笑道:“这就是他愚蠢的地方。”
驻扎官请示道:“殿下认为该如何处置。”
马库赛尼低头沉思,仔细分析刚刚获取的诸多信息。赫梯军已经突破丹喀拉峡谷?这究竟是真是假?还有五千轻骑兵援军,真会在两日内赶到瓦休甘尼吗?他忽然心头一动,两天?!马库赛尼忽然想到,若从丹喀拉峡谷传递消息,飞鸟传书到瓦休甘尼的时间刚好是两天!莫非……凯瑟·穆尔西利盘算的诡计,就是想利用这一点?!
马库赛尼心头一沉,如果真是这样,一万大军距离王城就太近了,若在城外开战,瓦休甘尼随时都会有危险。想到这一节,他立刻传令:“城外大军连夜拔营,向丹喀拉峡谷方向推进一日路程。还有,凯瑟·穆尔西利被俘的消息不得张扬,以防城内的和谈特使横生变故。令禁卫军将他秘密押送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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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密道内俘虏起义军终于开始行动,裘德看看苏尔曼:“你确定没被发觉吗?”
苏尔曼微微一笑:“特使尽管放心,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而且那并非毒药,上菜时探毒的银针不会变黑。只要他们吃下一口,就只管等着在睡梦中过冥河吧。”
他忽然看着萨莉,冷冷问:“倒是那个拉麦利迦之子,实在让我放不下心。他不早不晚,偏在行动前失踪,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萨莉扭过头去:“伊赛亚是不会出卖我们的。”
苏尔曼金黄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光芒:“女人啊,最大的悲哀就是被爱情迷惑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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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马库赛尼为活捉凯瑟·穆尔西利而陷入狂喜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鬼魅般的声音。
“殿下好得意啊。”
马库赛尼心头一惊,这个声音……没错,正是那个屡次帮他出困境的鬼。
鬼说:“你高兴的太早了,却不知片刻之后就要大祸临头。”
马库赛尼不明白:“什么大祸?”
“你还不知道?和谈特使从一开始就不为和谈而来,他们早已筹划万全,就等今晚动手。”
马库赛尼立刻动容:“快告诉我,他们准备如何动手?!”
鬼说:“哈娣三姐妹,还有他们的随从布赫,早已潜入瓦休甘尼,日间市井的那场大火就是她们干的。转运的兵器不是少了几千件吗?你该不会真的认为,都是被焚烧熔炼在瓦砾堆中了吧?”
马库赛尼越听越心惊,鬼接着说:“裘德等人早已知道进入黑怒崖的秘密通路,今晚,他们将兵分两路,一路刺杀国王,一路营救阿丽娜……”
“我该怎么做?”
鬼嘿嘿冷笑:“记住,从现在开始,什么东西都不要吃,一口水也不能喝。”
恰在此时有侍女进来禀报:“王妃询问太子殿下,晚餐已准备妥当,是否可以通传。”
马库赛尼露出一丝阴沉的冷笑:“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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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怒崖山林中,鬼躲在阴暗处发出彻骨的冷笑,他遥望宫殿,一双金黄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光芒。没错,他故意漏掉了凯瑟·穆尔西利设法进城一节,因为他也想看看,那个无往而不胜的男人,究竟有什么方法能穿越万众大军,完成这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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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车队队长亚比斯一生,大概再不会有比现在更紧张的时刻。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凯瑟王子穿越大军,进入王城的方法竟是利用自己的名号。这很高明,但同样冒险。此刻,他带领300勇士冒充禁卫军,押送王子及其“残余”部下进城,行走在米坦尼大军的海洋里,四周挤满想一睹凯瑟王子真容的军官士兵,其中只要有一个人认识原先禁卫军的士兵,只要他发出一声质疑,他们就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还有,在进城时若是查问口令,或者让他自报军籍,他该怎么办?虽然从俘虏口中逼问出相关信息,但若是假的呢?到时他该如何应对?
一大堆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亚比斯几乎快要喘不过气,相比之下,费因斯洛在囚笼中扮演“残余部下”简直是最轻松不过的美差了。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押送队伍终于顺利穿越驻守大军,亚比斯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接到命令的驻守军队,开始整军拔营,连夜向着丹喀拉峡谷的方向启程远去。放眼远望,漆黑旷野上闪烁的火把如同一片海洋,一直延伸到远方看不到的尽头。
费因斯洛低声道:“那个蠢货,居然真的把大军调走了。”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贪生怕死好面子,这是所有懦夫的通性。到了危机关头,他最关心的,一定是自己的安危。”
瓦休甘尼城门到了,亚比斯这才发现自己的担心竟是多余,守城长官似乎早已接到命令,没问几句就急匆匆开门放他们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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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千里之外的丹喀拉峡谷,赛里斯率领的骑兵再度登上预定悬崖,今晚行动的所有布局和埋伏皆已到位,正前方本阵的西塞亲王,和负责断后的哈塞尔亲王都目不转睛注视着悬崖上方,他们在耐心等待发动总攻的信号亮起来。
赛里斯遥望星空,十天期限已到,瓦休甘尼是成是败他不得而知。王兄啊,但愿神明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发信号!冲锋!”
“冲啊……”
突然间瓦休甘尼城内杀声大震,守门城官还没回过神来已被就地格杀。亚比斯砍断战车绳索放开马匹,凯瑟王子冲出囚车,300勇士抽刀配甲跃上马背,押送队伍眨眼间变成突袭骑兵团。
早已在城门附近等待信息的战俘兵团见此情景立刻冲出来,领队邓尼茨俯首叩拜。
亚比斯与费因斯洛各自带领一半战俘军,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城门以及城中各处要害机关。凯瑟王子则率领骑兵一路挺进,当来到内城脚下,骤然看到横亘的城墙他心头一惊,怎会还有一道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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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一行自密道进入黑怒崖,四周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看来迷药发挥功效,黑怒崖内的守卫官兵果然都已睡着了。众人谨慎的鱼贯而出,然后便按照事前约定兵分三路:裘德、凯伊率五百人秘密向王宫进发,古尔安特率一千人下山攻占内城门,另有五百人随大姐纳岚、布赫及苏尔曼,负责营救阿丽娜。
这五百人中,大姐又分出二百人交给萨莉:“你带人在黑怒崖外的密林中埋伏,如有变故,随时准备报信接应。”
萨莉却揪出队伍中的一名中队长,说道:“他叫鲁纳德,在被俘前是专门负责查探情报的。这种工作交给他最合适,而我要和大姐一路同行。”
纳岚面色一沉:“这是命令。”
“我不……”
“啪”的一声,大姐狠狠给她一个耳光,低声厉喝:“在这里纷争,你想让我们全被发现吗?还不快去。”
萨莉终于带人不情不愿的去了,直到她们消失不见,布赫才低声问:“大姐有不好的预感吗?”
“我没有什么预感,她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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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等人悄悄来到王宫外围,日间的火攻战略故技重施,他们卸下每个人随身携带的羊皮酒袋,将粘稠的橄榄油泼洒到各处。很快,王宫四周便窜起冲天的火苗。火势借着山顶寒风迅速蔓延开来,没过多久,米坦尼王宫便陷入一片火海。熊熊烈火中尖叫哭喊声不绝于耳,宫内人纷纷向外逃窜。放火时,裘德特意留了一个开口,发现逃生之路的人很快向这边聚集过来。裘德与凯伊盘踞在树木枝杈高处,目不转睛注视着出逃人群。
忽然凯伊一声惊呼:“快看,那就是国王!”
人群中一个惊慌老人在火海中逃窜,而紧紧抓着老人的,正是祭司杜楚尼。裘德立刻搭弓上箭,“嗖”的一声,弓箭直射老者咽喉。
然而奇怪的事情就在这一刻发生,疾驰的弓箭竟穿越老人一路直飞进火海,而老人却安然无恙继续逃窜。裘德脸色骤变:“是幻影!我们上当了!”
霎那间他们藏身的枝杈已被团团包围,亮起的火把中,一阵疾驰箭雨迎面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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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一行小心摸进迦罗被关押的地方,整座宫殿沉寂在睡梦的鼻息中,太过安静的氛围不由得让人心头发慌。
布赫低声道:“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大姐看着眼前青铜雕花的大门,应该就是这里吧。她伸手轻轻转动门闩,谁知就在这时,忽然自门后传出一声惊天呐喊:“不要进来啊!快逃!”
来不及了,突然间伏兵就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
见此情景,苏尔曼一声冷笑:“我就知道,相信拉麦利迦之子,是我们犯下的致命错误。”
马库赛尼缓缓走出来,他向着夜空发出得意的长笑:“可怜的羔羊,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凯瑟·穆尔西利此刻已经在我的手上,你们这一来,人就都齐了。”
纳岚等人骤然变色,王子殿下被抓了?!怎么可能?!
马库赛尼眼露凶光,一字一句的说:“今夜就是你们的死期,纳命来吧!”
&bp;&bp;&bp;&bp;迦罗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士兵的钳制。一场恶战即将上演,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孔武有力的士兵带向别处。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让这么多人因她而死?!只要想到所有人落进这般凄惨境地都是为了救她,迦罗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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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岚横剑当胸,沉声道:“这家伙交给我,你们想办法冲出去,无论如何都要营救阿丽娜。”
马库赛尼哈哈大笑:“你们此刻已是自身难保,还有心思顾及其他。死丫头,你若真心想死,我就成全你。”
突然间,大姐纳岚如同被激怒的母豹,一声断喝向他冲过去:“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你是当世最卑鄙的人!”
一场搏命演出在黑怒崖上演,激战中布赫惊讶的发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大祭司苏尔曼,原来竟是身怀绝技,他出手极快极狠,一刀下去往往便是三四人血溅当地。他立刻向苏尔曼靠拢过去,大声道:“你突围出去寻找阿丽娜,我来掩护!”
苏尔曼显然对这个建议深表赞同,他立刻向着防守最薄弱的一处杀去,在布赫的掩护帮助下,很快杀出包围圈。布赫心情稍定,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专心保护大姐纳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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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中埋伏的萨莉突然听到宫殿内杀声大震,她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回身向鲁纳德说:“快!你带领50人速去通知裘德,其余人跟我来。”
后门守卫并不严密,萨莉没费多少力气就带人杀进去,然而就在他们进门的霎那,忽然后门关和,伏兵自墙头角落呼啦啦冒出来。萨莉脸色骤变,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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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与凯伊抵挡袭来乱箭,终于找到片刻空隙飞身跃下枝头。树下密林中,包围他们的竟是一些扮相古怪的家伙。凯伊心中一动,杜楚尼的神仆?!她忽然想起方才所见幻影,杜楚尼紧紧跟在国王身边,莫非……
凯伊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拉起裘德说:“跟我来!”
穿越林间小路,他们很快来到日间所见的神殿,凯伊说:“杜楚尼一定是在这里作法,所以国王应该也在这里。”
裘德看着神殿黑漆漆的甬道,命令随行部下在外等候。只他和凯伊二人悄悄潜入进去。
神殿里安静极了,除了他们自己脚步的回音什么也听不到,而这脚步声让裘德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身经百战的猛将,血液中早已融进了对危险敏锐的洞察力。
忽然,一股浓重的烟雾喷射而出,数不清的神仆如同自地缝里钻出来一样袭到近前。幸好二人早有准备,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一场恶战随即展开。神仆专事巫蛊,迷药即没有将二人迷倒,真到动武自然不是对手。二人手起刀落,很快便将所有神仆砍杀殆尽。
甬道尽头,宽阔的大厅已在眼前,忽然裘德一声厉喝:“当心!”
一道黑影凭空袭来,凯伊还没有回过神,已被裘德牢牢护在身下。“嗤”的一声,来人一刀正中裘德肩头,刀口霎那间漆黑一片。
刀上有毒!
凯伊霍然变色,她立刻起身,飞起手中长剑向空中黑影投掷过去,一声尖锐的惨呼,黑影砰然落地,凯伊冲上去,发现这人赫然正是祭司杜楚尼。
她几近疯狂,一把揪起杜楚尼的衣襟,厉声大喝:“解药!拿出来!”
杜楚尼满嘴鲜血,那一剑正中心口,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来不及了,他注定是我的陪葬。”
杜楚尼发出一阵阴沉的冷笑,随即两眼翻白,就此断气。
凯伊又惊又怒,立刻回身冲向裘德,却见他竟拿起墙上火把,回手向刀口烧过去。
凯伊并不知道,弓箭淬毒,乃至射手的必修课之一。裘德身为弓箭队队长,自然也是毒药大行家,他中刀之后并无痛感,立刻便知道情况不妙。此时要阻止毒素向体内渗透,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第一时间将整块皮肉彻底烧焦!
烈火烧灼,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糊味,裘德剧痛之下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凯伊看着此景,忽然眼泪夺眶而出,他怎会像发自本能一样飞身保护她?他们在此之前明明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过啊。
“愣着干什么,快去寻找国王!”
裘德的斥责让凯伊回过神来,她立刻擦掉眼泪,转身向大殿内狂奔而去。国王很快找到了,不理会垂垂老者的恐惧惊慌,凯伊如同发泄一般手起刀落,摘走国王项上人头。
从神殿出来,他们就见到赶来报信的鲁纳德,凯伊恨声道:“一定有人出卖我们!”
裘德说:“只怕攻占内城门的人马也已深陷困局,凯伊,你马上带人下山支援,无论如何都要将城门打开。”他自己则随同鲁纳德等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黑怒崖。
*******
内城门外,王子骑兵受到猛烈攻击,自城头射出的火球落在街市中,立刻燃烧起民房。很快,内城门外已是一片火海,逃窜出来的市民哭喊尖叫,凯瑟王子的眉头越皱越深。绕道生死门密道已经来不及了,早有俘虏探明,密道在黑怒崖的出口已被封死。怎么办?
就在王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自身后传来一阵冲杀声,一群乌压压的人潮手举兵器向这边冲过来。凯瑟王子心头一惊,他们被包围了吗?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走在人群中的亚比斯。
“怎么回事?”
亚比斯难掩喜色,笑着说:“他们自称是瓦休甘尼的流氓军团!”
“流氓?!”王子目瞪口呆。
壮观人群已自身边鱼贯而过,竟是直扑内城城门,凯瑟王子精神一振,立刻朗声大喝:“想要攻占城门,所有人听我指挥。”
*******
黑怒崖宫墙外红光闪烁,裘德在王宫燃起的大火,竟随着山风向这边烧过来了。萨莉越来越焦急,怎么办?已有同伴探明,密道出口被马库赛尼封死,他们没有退路了。内有伏兵,外有大火,照此情景发展下去,她非但帮不上大姐,甚至连自己都要全军覆没。
忽然不知何人一声惊呼:“当心背后!”
萨莉霍然转身,突见一道身影自凌空袭来,想躲已经来不及了。萨莉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咔嚓”一声,她清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咦?怎么不觉得疼呢。
萨莉再度睁开眼睛,惊讶的发现袭来者竟已身首异处,在她面前,一人持刀而立,他一脸大大的笑容与周围血腥的厮杀毫不相称。
“伊赛亚?!”
萨莉又惊又喜,一下子跳起来:“你怎会在这里?!你……”
她忽然面色一变:“密道出口已经被封死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离开生死门后便一早进入内城,从下午就一直呆在这里。”
“为什么?”
伊赛亚看着她:“我岂能让心爱的姑娘只身犯险。”
萨莉嘴唇颤抖:“可是……我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伊赛亚哈哈一笑:“傻瓜,你那点小伎俩以为能骗得了我吗?若是那么容易上当,也没可能混到今天了。”
他一把拉起萨莉:“快,跟我走。”
“等等!”
萨莉胸膛起伏,颤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们?这对你又能有什么好处?”
伊赛亚眉头一挑:“什么样的人,才用得起什么样的手下,看到你们姐妹就务须再有怀疑。马库赛尼身边我已经看到过太多懦夫和蠢货,稍稍有点头脑的都难免被杀,就像拉麦利迦。”
萨莉心口更痛:“是,赫梯与你有杀父之仇,所以我不明白……”
伊赛亚却说:“你错了,杀死拉麦利迦的是他自己。是他做出的选择,注定这般结局,即便他是我的父亲我也要说,他的死并不值得同情。”
他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傻丫头,老实告诉你,我实在已经被憎恨折磨了很多年了,所以从遇见你那天我就决定了,从今以后不会再去恨任何人。”
“为什么?”萨莉还是不明白。
“一个被懦夫和蠢货把持的国家,你可曾想过那些有骨气的人又该怎么活?就譬如你这样的坏脾气吧,放在马库赛尼治下你哪可能活到今天?”
伊赛亚边走边叹息,略显自嘲的笑说:“我只是希望能有更多人抬起头活着而不至于被杀,谁能够给他们这块天地,我就帮谁,即便是杀父之仇也无所谓。”
萨莉听愣了,一颗心反而变得更痛:“伊赛亚,可是……你想过吗?一旦参与对你自己将意味着什么?有多少人能看懂你的心?又有多少人要因此对你心生误解?你会被当成米坦尼的叛徒的!难道你想背负永世也洗不清的骂名吗?”
伊赛亚回头一笑:“只有英雄才在乎名声,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流氓。是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你知道吗,我的流氓军团已经全部出动了,他们所有人都与马库赛尼有着血海深仇,所以绝对不会中途退缩。”
面对萨莉的担忧他又是咧嘴一笑:“别以为我是孤身进入内城,告诉你,即使在这王城禁地,我的同伴也一样遍地开花!”
*******
苏尔曼似乎对这里的地形特别熟悉,他很快就找到了迦罗,手起刀落,立刻便将押送的士兵送过冥河。迦罗看到他立刻激动起来:“苏尔曼先生,快,大姐他们还在里面!”
诺大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苏尔曼金黄色的瞳孔在霎那间收缩,这个时刻是他等待已久的,他忽然出手,钳制住迦罗全身所有的动作,然后足尖轻轻一点,就飞身跃上墙头。
迦罗大惊:“你要带我去哪儿?大姐他们还在里面!”
苏尔曼无动于衷,几起几落已然来到宫殿外围,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刻,忽听背后一声呼唤:“苏尔曼先生?!”
萨莉和伊赛亚赶来了,看到迦罗平安又惊又喜。
苏尔曼却冷哼一声:“萨莉,你居然和出卖我们的家伙走在一起!”
伊赛亚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苏尔曼冷冷道:“若不是有人出卖,我们又怎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你们知道吗,连王子殿下都被马库赛尼生擒活捉了。”
萨莉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伊赛亚一愣:“你们不会是被骗了吧,连拉麦利迦都对付不了的男人,凭马库赛尼那块愚才……不!这绝对不可能!”
萨莉眼中再度升起希望之光,迦罗却冲上来大声道:“王子的事暂无定论,但现在大姐和布赫身陷重围却是实实在在的,快想办法救他们啊。”
伊赛亚眨眨眼睛:“你是阿丽娜对吧?你若将那股力量发挥出来,这里根本没有人会是你的对手,你怎会救不了他们?!”
这下轮到迦罗愣住了:“我?力量?”
伊赛亚惊讶的瞪大眼睛:“你自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就在今天下午,你在杜楚尼的祭坛上……喂……”容不得他们继续多说,焦急的萨莉已然向着内廷冲进去,伊赛亚立刻赶上去拉住她。
“来不及了,我进来时看得清楚,王宫的大火已经转移过来,内宫那边早已烧起来了。”
萨莉这下更激动:“那我就更要去不可。”
“你去了也根本救不了人,只会跟着一起死!”
萨莉立刻哭出来:“你要我放弃?!难道你不知道?在那里面拼命的是我大姐——我嫡亲的大姐啊!我就是死也不能放她一个人!”
恰在此时,裘德与鲁纳德一行赶到,破门而入就看到站在当地的众人。
“还愣着干什么,大火已经烧过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萨莉一愣:“我二姐呢?”
裘德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国王与杜楚尼已死,凯伊此刻带人下山支援城门之战。”
伊赛亚忽然插口:“杜楚尼死了?一个还是两个?”
裘德一愣:“什么意思?”
伊赛亚看着众人背后,忽然厉声大喝:“杜楚尼是孪生兄弟啊!”
就在此时,迦罗发出一声尖厉惊呼,忽然飞身将苏尔曼推倒在地。
砰然巨响,一团火球在空中炸开。
苏尔曼大吃一惊,怎么搞的?凭他的本事,竟没察觉背后古怪。火球熄灭,他立刻发现墙头飘忽的人影,而裘德早已抬手一箭,将人影射落下来。
弓箭穿喉,偷袭者落地时已然毙命,他果然和杜楚尼长得一模一样。
“阿丽娜!”
萨莉的惊呼立刻吸引众人眼光,一看之下尽皆变色。迦罗倒在地上,双手掩面,原本碧绿如宝石的眼睛变得一片模糊,两行鲜血正顺着眼角缓缓流下来。
苏尔曼变色道:“莫非是刚才的火球……”
他身为祭司非常清楚,这种爆炸的烈焰,一定是点燃喷射的可燃液体才会形成的,想必迦罗方才推他时是被这液体射中眼睛,看她伤势之重,苏尔曼确定液体中含有剧毒。
裘德一手扛起迦罗,大声喝令:“所有人都不准停留,马上离开。”
“可是大姐……”萨莉还要再说,却也被伊赛亚和苏尔曼双双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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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门下,凯伊赶到时,战俘军团的一千兵丁早已陷入重围。她立刻率队加入战团,外围冲杀,很快将包围圈豁开一道口。与此同时,城门外也是杀声大作。混乱中忽然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说话:“要突破城门就跟着我,我凯瑟·穆尔西利是从来不打败仗的!”
凯伊一阵狂喜,大声道:“王子殿下来了!王子殿下此刻就在门外!赫梯勇士,一鼓作气,结束这场战争!”
霎那间战俘军团士气大振,战局很快发生逆转。
城门外,凯瑟王子指挥众人寻找橄榄油,然后便将大桶的橄榄油泼向城门,木制城门很快燃烧起来,费因斯洛集合战车,将从倒塌民房中挖掘的大块木料和石头搬上战车,然后便集合数十人之力将沉重战车撞向燃烧的城门。
厚重城门经烈火燃烧,很快坚持不住,又是一声断喝,城门终于在内外夹攻下轰然倒塌。
王子率兵鱼贯而入,看到凯伊立刻问:“战局如何?”
凯伊大声道“米坦尼国王头颅在此!裘德正率众在黑怒崖奋力营救阿丽娜。”
听到阿丽娜的字眼,王子还没有怎样,他坐下的黄鬃马“雷”竟人立而起,霎那间变得烦躁不安。王子一惊,立刻松缰下马。黄鬃马长嘶一声,放开四蹄就向着山上燃烧的宫殿跑走了。
王子另换座骑,断然下令:“将国王头颅挂上城头,昭告全城百姓,米坦尼已然亡国。缴械者生,违抗者死!”说完他便率领轻骑兵,追随黄鬃马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bp;&bp;&bp;&bp;黑怒崖上烈火熊熊,人们离开很远都依然能听到不绝于耳的建筑坍塌声。
萨莉几近疯狂,拼命试图挣脱:“放开我!我不能放大姐一个人啊!”
伊赛亚哪里肯放手,他很清楚,现在回去唯一的区别就是再多死几个人。
萨莉的哭声终于让迦罗自剧痛中惊醒,她睁开眼睛,眼前所见一片模糊。
迦罗一惊,才发现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一路前行。
“放我下来。”
裘德却说:“属下无礼,但我的任务,是保护阿丽娜平安离开。”
“放我下来!”
迦罗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不由分说便自行从他肩头翻落。
“我要回去,大姐和布赫还在里面!”
裘德一把抓住她:“这怎么行?我们所有人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平安回到殿下身边啊。”
迦罗咬牙恨声:“除非所有人都平安归来,否则我哪里也不去!”
她起身便要回转,裘德急了,死死抓住她朗声大喝:“阿丽娜,这里没有人是被迫前来,我们是心甘情愿为大将赌命的。三姐妹对你,就如同三猛将对王子殿下一样,我们早已将性命交托出去,随时随地都已作好准备流血牺牲!”
“啪”的一声,迦罗竟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你放屁!”
有什么言辞能形容她此刻的愤怒,迦罗厉声喝问:“你们凭什么将性命交托出去?!交托给谁?我吗?你凭什么让我肩负起你们生的责任,死的义务?死有什么了不起吗?恰恰相反,或许死掉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的人,因为他们是把所有的麻烦、苦恼、折磨统统都扔给了还活着的人!你想这样折磨我吗?你凭什么?!”
裘德愣住了,迦罗眼中再度流出血泪,嘶声厉喝:“你究竟明不明白,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欠,唯有人命不能欠!因为欠不起!还不起!因为根本就没有偿还的机会!”
远方传来阵阵马蹄声,浑沌视线中迦罗看不真切,但她分明听到“雷”的惊嘶。有疾风袭面而来,迦罗一声口哨喝令黄鬃马不必减速,随即伸手抓住马鞍翻身一跃而上,向着山顶燃烧的宫殿狂奔而去。
裘德这才回过神,再想抓住她已来不及,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这一刻的震惊、焦急、气急败坏还有更多无法用言语说情的东西。冲上山崖,裘德再也无法克制的发出大吼:“阿丽娜,你不能去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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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怒崖上一片火海,冲天火光中,马库赛尼意识到末日已然降临。
“你的时候已经到了!”
耳边再度回响起祭坛上恶毒的诅咒,马库赛尼满心不甘。他不是不想走的,无奈却被大姐纳岚死死缠住。自己这方的许多士兵一见大火烧来,竟纷纷弃他于不顾自行逃命去了,致使战局很快发生逆转。
烈火包围中,马库赛尼已经没有退路,这一刻最让他痛心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陪在他身边。原来他早已是孤家寡人了吗?原来所有不可一世的权威都仅仅是假象?他忍不住问自己,如果换作是他落于敌手,会不会也有人豁出性命来搭救他?
马库赛尼忽然仰天发出一阵狂笑,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人!但纵然是一个人,他也要活下去,让所有耻笑他、辱没他、轻视他、憎恨他的人都敢怒不敢言。
一声大喝,马库赛尼如同立誓一般大声厉喝:“死丫头,你休想把我困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要活下去,而你们,统统去死!”
“有我在,你休想活着离开!”
大姐纳岚当头迎击,她的眼神里同样有烈焰在燃烧,马库赛尼分明从中看到必死的决心。他知道,除了拼命一搏,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死丫头,等着受死吧!”
烈火包围中,恶战还在继续,此刻双方体力都已将耗尽,支撑着他们不倒的,是凌驾于**之上的精神。布赫把守烈焰中仅存的一个缺口,终于平安送出己方最后一个同伴。他的任务完成了,立刻抽身返回内廷,大姐纳岚!为什么最关心的人,却只能到最后一刻方能相守。
搏命一击,马库赛尼一刀砍在大姐肩头,大姐则一剑刺透他的胸膛,双方同时倒地鲜血狂喷,现在,就看谁能先站起来。大姐的锁骨断了,刀伤触及肺叶,引来一阵猛烈咳嗽;马库赛尼则伤在右肋,片刻之后已然缓缓站起。
“死丫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马库赛尼大喝一声,举起长刀劈头砍落。
“当”的一声,刀锋相撞激起火化,布赫来了!
见到大姐重伤不起,布赫早已红了眼,怒吼着冲向马库赛尼,恶战再度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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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奔入火海,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耳边清晰传来建筑物“噼哩啪啦”的坍塌声,她大声呼喊大姐与布赫的名字。忽然,黄鬃马一声长嘶,带着她向一处冲过去。
迦罗听见刀锋相交的声音,还有搏命者凄绝的怒吼。
“布赫?!”
最后一击,布赫终于在怒吼中砍断马库赛尼的咽喉,这个曾制霸一方,不可一世的统治者怒目圆睁,似乎不愿接受这最后的结局,但终于还是在熊熊烈焰中倒下去了。他的时代,从此宣告终结。
此时,布赫也已身受重伤,他转身看到迦罗吃了一惊:“阿丽娜,你的眼睛?”
“你们在哪儿?大姐呢?”
跳动的火光让迦罗只觉得所有东西都在眼前飞舞,她竟找不到二人身处何地。
布赫抱起大姐纳岚,她伤势虽重,但暂时还没有性命之忧。布赫一步步向迦罗走去,却忽然听到地面上传来“咯吱吱”的巨响,糟了!布赫察觉情况不妙,立刻向迦罗大喝:
“不要过来,露台马上要塌了!我现在扔大姐过去,阿丽娜,你一定要接住啊!”
“不!”
大姐急了:“谁准许你这样做!你忘了是怎样答应我的吗?”
火光映照,布赫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我答应过,要与大姐同生共死!”
忽然,他双臂一阵,将大姐纳岚用力抛向迦罗。
“不————!”
脆弱的露台轰然坍塌,布赫及时抓住栏杆才没有掉下去,但现在,仅存的一小块地面已然成了孤岛,他无路逃生了。
“快带大姐出去,再迟就来不及了。”
“不要!”
大姐纳岚嘶声痛哭:“你答应过我,要与我同生共死!是同生共死啊!”
迦罗再不迟疑,喝令黄鬃马转身向外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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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的恸哭震动天地,她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裘德、萨莉、伊赛亚、苏尔曼,追随迦罗重返黑怒崖的众人,听到哭声都是一惊,然后就看到从火海中策马冲出来的迦罗。
“阿丽娜!”
萨莉激动得跳起来:“大姐还活着!”
待到近前,众人七手八脚将大姐放下马背,谁知迦罗竟不停留,呼喝座骑,竟再度冲进火海。这下众人全都惊呆了,就连大姐都停止了哭泣,她要去哪?她……忽然间大姐纳岚再度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呼:“阿丽娜,你不能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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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越来越痛了,再度冲进火海的迦罗已经什么都看不清。她任由黄鬃马带路前行,却在这时听到火堆中传来低声的吟唱。歌声温柔,就如同母亲在唱给刚刚入睡的孩子。
“谁?”
歌声中断了,歌者似乎非常惊讶:“阿丽娜?你的眼睛怎么了?”
迦罗也是一惊:“迪丽娅王妃?!你怎么还在这里,赶快出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王妃却摇摇头,此刻她正怀抱着马库赛尼从露台跌落的尸身,雪白的衣裙都已被鲜血浸透。
“殿下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若是连我也离开他,殿下就太可怜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他。”
迦罗大吃一惊:“你疯了!你还这么年轻……”
王妃却说:“阿丽娜,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早就预感到你的到来,就是结束的先兆。既然已明知这是注定的结局,那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将死之时,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还希望你能够答应。”
“请求?”
王妃看着她,缓缓道:“我的姐姐卡玛,是现在的赫梯王后,我听说过一些你与姐姐的事情,若有朝一日她落入你手,我只请求你,看在我这将死之人的份上,能放她一条生路。”
迦罗一愣,她莫非说反了,明明是卡玛王后在随时随地想要她的命啊!
王妃仰天长叹:“姐姐是个可怜的人,我请你记住,她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利憎恨。”
屋梁崩塌,一代佳人眨眼消失在烈焰大火中。
“迪丽娅!”
迦罗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却没有时间停留,布赫还在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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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越烧越近,布赫容身的一小块孤岛已岌岌可危。坍塌露台下,深邃幽黑的空间里传来一阵阵狮子的咆哮,这就是传说中的狮子坑吗?布赫微微一笑,死之将近,他却无比坦然,有什么关系呢,大姐平安了,这比什么都重要。就在他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最后一刻来临时,火焰中忽然传来马蹄声。
迦罗回来了,看到她竟去而复返,布赫心头猛然一震。她回来干什么?!她……
“快走!”
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这一生倔强的硬汉似乎承受不了这温情时刻,哽咽道:“这份情谊布赫心领了,但若阿丽娜因布赫而死,那便是要我死了也成罪人!”
迦罗双眼渗出的鲜血浸透大半衣襟,她现在最着急的,是找不到布赫在哪里。
“快告诉我你在哪儿,大姐在等着你回去!”
布赫咬牙道:“对不起,我终究要让大姐失望了,还请阿丽娜赶快离开。”
说完,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纵身跳入幽黑的狮子坑。
忽然而起的动作,终于让迦罗找到他的方位,布赫去哪了?忽然,脚下传来野兽突然高涨的咆哮,迦罗霍然变色,狮子坑?!
黄鬃马惊嘶着人立而起,烈火与猛兽的双重威胁,让它终于克制不种动物本能的恐惧。迦罗立刻护住雷的眼睛,柔声道:“别怕,别怕,有我陪着你!”雷安静下来了。迦罗忽然大喝一声,竟人马一体,纵身跳入幽黑深邃的狮子坑!
从天而降的马匹立刻惊散群狮,一头躲闪不及的狮子竟被一脚踩碎头颅。
布赫还活着,纵然伤痕满布,但是还活着。当他看到迦罗竟跟着自己跳下来,几乎快要疯狂:“阿丽娜,你……”
“还站得起来吗,快上来!”这是迦罗在清醒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布赫终于吃力的攀上马背,而此时受惊的群狮也已重新聚拢过来,他们无路可逃。现在该怎么办?马背上,迦罗呼吸沉重,下落巨大的冲力几乎将她震晕,头脑昏沉,眼睛巨痛,此刻,迦罗的神志已渐趋浑沌,她听到布赫的叫声,但那声音却仿佛遥不可及。或许是在发烧吧,她感到自己的体内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狮子坑的墙壁已被烤灼的滚滚发烫,在这仿佛地狱之火的包围中,凶猛的野兽只能用咆哮来舒缓对死亡的恐惧和畏缩,迦罗胸膛起伏,沉重的喘息竟似与整个空间发出共鸣。
坐骑上,布赫整个人猛地一震,这情景……他放眼四周,惊讶的发现凶猛不可一世的群狮竟没有一个敢靠近过来。而依靠在他肩头的人儿发出低沉冷笑。
“可怜的百兽之王,跟我走吧!”
忽然狂风平地起,在狮子坑中形成急劲的涡流。布赫大叫一声,他几乎不敢相信,他们连人带马,以及周围所有的野兽,竟被这旋风席卷着腾空而起,向着坑口的烈焰飘然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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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率队赶到时,燃烧的黑怒崖已找不到任何进出之路。
众人跪倒在地,裘德几乎不能成言:“属下该死,阿丽娜执意回去救人,我……拦不住她。”
王子闻之变色:“什么意思……她还在里面?!”
熊熊烈火已连成一片高耸入云的火墙,所有人都很明白,此情此景,没有人能再活着出来。凯瑟王子嘴唇颤抖,他仰望星空,闪亮的金星已自东方升起,今夜,本应是她回家的日子,如果早知如此……是不是……他宁愿送她离开?!
悲戚时刻,不知何人一声惊呼:“快看,有人出来了!”
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在这黎明时分看到了让他们此生难忘,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迦罗出来了,她骑着高大战马,有护卫的勇士牵马引路,而在她身后,竟跟随着十几头威猛雄狮。狮群壮观极了,却听不到一声咆哮,昔日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此刻竟像绵羊一般安静顺从。宛若狂风吹开幕帘,他们就这样穿越火海而来,没有一根头发或一片衣角被烈火烧焦……
所有人都被这奇异的时刻震慑心灵,无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裘德喃喃低语:“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传说里,座前圣兽……是雄狮……”
王子第一个冲上去,然而重逢的惊喜却转瞬即逝:“你的眼睛……”
马背上的迦罗无动于衷,她就那样呆呆的坐着,如同被抽空了灵魂。当王子伸出手,她整个人也如同在瞬间断电,一头栽落下马。
而沉默的狮群竟在这同一时刻恢复本性,狮吼震动天地,疯狂的群狮向着人群飞扑过来。
裘德一声大喝:“放箭!”
乱箭如雨,群狮纷纷在箭阵中倒下去,此起彼伏的哀号声,就如同是为米坦尼敲响的亡国丧钟。
&bp;&bp;&bp;&bp;黑怒崖上烈火熊熊,瓦休甘尼沦陷,国王与摄政太子双双被杀,凯瑟王子在第一时间放出飞鸟,将消息传遍四方。他的目的,就是要动摇所有剩余抵抗力量的军心。
赛里斯收到捷报时,已然攻克丹喀拉峡谷,他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瓦休甘尼。赛里斯很清楚,此刻王兄一行依然身处险境,他必须阻止被调离的那一万大军向王城回头。一万三千铁骑星夜兼程,所有掉队者一概不管,赛里斯只用一天一夜就走完了正常战车队六天的路程。与一万大军碰面时,骑兵在队者还剩七千人,一场硬碰硬的恶战随即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展开。与此同时,左右两翼亲王率领的远征军本阵,也兵分各路,牵制各领地分封领主,使其无力向瓦休甘尼反扑。
王城沦陷早已令米坦尼军心溃散,面对赫梯大军的强力攻势,许多领地竟不战而降。就这样,赫梯远征军仅用一个月就扫平所有剩余疆土,米坦尼正式宣告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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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在瓦休甘尼,凯瑟王子以闪电突袭拿下王城后,立刻开始下一步的筹划和安排。他非常清楚,此刻瓦休甘尼的人心,只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行动震慑住了,只要时间一长,等人们从慌乱和震惊中安定下来,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向他们反扑。到时仅是“流氓军团”一支力量,就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在突袭第二天,凯瑟王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开内城城门,下令由全城百姓负责王宫火灾现场的清理工作。他在昭告书中说得明白:马库赛尼已得到暴君应有的下场,饱受迫害的米坦尼百姓,将从此迎来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赫梯帝国以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之名在此承诺,誓为蒙冤的伸冤、为有仇的复仇。而放在眼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属于百姓的产业和财富,物归原主!因此,凡参与王宫火灾清理的人,只要服从指挥,则所有挖掘到的钱财宝物皆归个人所有,赫梯军队不取分毫,不予过问。唯有对扰乱秩序者,严惩不贷。
昭告书一出,满城哗然。报名参与的百姓在街上排起长龙。而这正是凯瑟王子想要的结果:在个人利益驱使下,国家利益立刻就被抛诸脑后,百姓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开始服从侵略者的权威——只要无人思反,他们自然就安全了。
七天以后,赛里斯的骑兵团瓦解一万大军,顺利抵达瓦休甘尼,凯瑟王子的一颗悬心才算彻底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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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瓦休甘尼长公主府,也就是现在的埃及王太后远嫁前的闺居,在马库赛尼的时代备受呵护,富丽堂皇。现在,王子就选择这里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这样做倒并非贪恋公主府的奢华,而更多是一种政治意义。一则,这是对马库赛尼最彻底的羞辱和讽刺,二则,也是做给埃及王太后的政治姿态。凯瑟王子在此迎接赛里斯,见面伊始,赛里斯就发觉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王子告诉他:“阿丽娜的眼睛,恐怕保不住了。”
“什么?!”赛里斯大吃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苏尔曼长叹一声:“阿丽娜是被杜楚尼的毒汁射伤眼睛,我已察看过,这是草药汁液和动物毒汁的混合体,毒性非同一般,连日来施医用药,也只能是阻止毒液继续向体内渗透,以保全性命为重,但至于眼睛的伤,我实在无能为力。”
赛里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难道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苏尔曼,你可是赫梯最有威望的大祭司啊!”
苏尔曼冷哼一声:“伤人容易救人难,这个道理殿下怎会不明白?何况阿丽娜是为救我才受的伤,平心而论,与其让我欠下这份天大的人情,还不如让我去死!”
在座之人,恐怕谁也体会不到他说这话时的心情,苏尔曼长身而起:“我还要去熬制草药,恳请先行告退。”
赛里斯说不清心头那股难言的滋味,喃喃道:“金星已经从东方升起,王兄啊,我一直希望你能留下她,但万没想到……这种方式……”
王子摆摆手,努力收起糟糕的心情:“先不说这些了。赛里斯,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记住,到时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我要听你事后对他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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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伊赛亚好梦正酣,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萨莉大剌剌的走进来。他咧嘴一笑:“咦,你这么快就想和我做夫妻啦。”
萨莉毫不客气的掀掉被子,戳着脑袋骂道:“胡说什么,快起来,王子殿下来了。”
伊赛亚显然还没有完全清醒:“王子?哪个王子?!”
萨莉赏他一记爆栗:“你说是哪个,两个王子都来了呢,还不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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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已经大概知道会面的是什么人,他因此实在有些意外。
“拉麦利迦之子?!”
凯瑟王子说:“这家伙和你同岁,是这座城市里的地痞之王。”
赛里斯更奇怪了:“拉麦利迦之子……那应该是贵族吧,怎会和地痞扯上关系?”
凯瑟王子笑而不答,只说:“你不要小看他的能量。”
伊赛亚来了,带着一脸大大的问号,还有亘古不变招牌式的笑容,笑嘻嘻说:“真没想到,我一个流氓头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脸面,两位王子竟亲自登门,而且一个随从都不带。”
他看看四周,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呢,我的屋子又臭又脏,嗯……这样好了。”他立刻进屋,不一会就搬出一张硕大的羊皮毯,就地铺开,弹弹上面的灰尘说:“请吧。”
凯瑟王子席地而坐,悠然道:“生死门,门外者生,门内者死。可以以我看来,你在门内的日子,明明过得比谁都逍遥。”
伊赛亚咯咯一笑:“王子真的眼红吗?我才不信,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凯瑟王子牵动嘴角,淡然道:“此次突袭能得以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感谢你。自开战至今,我也见识了米坦尼战将无数,但直到看见你的流氓军团,才第一次发现这个国家有骨气的人在哪里。”
“有骨气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易驯服。”
伊塞亚看着他,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让我猜猜你的想法:突袭之夜,你亲眼目睹了流氓军团的威力,你既感到欣慰又觉得担忧,因为这些家伙既然连马库赛尼的权威都凛然不惧,自然也不会怕你。他们就像一群桀骜难驯的野狼,想要收服他们,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拿下头狼。”
他说:“我就是那只头狼,你今日来,就是打算收服我的,对吗?”
“伊赛亚,你比你的父亲更令我欣赏。”
凯瑟王子有感而发,露出赞赏的笑容说:“不过你想错了,我今日前来,只是想让你请我喝酒。”
伊赛亚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真有意思,你是王子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会有什么好酒喝不到,怎会让我这个穷光蛋请客呢?”
凯瑟王子摇摇头:“喝酒需要合适的酒友,这直接决定着品尝美酒的心情,谁说位高权重就一定能有这份运气呢?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伊赛亚又是一愣,笑道:“行,王子既然都这样说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人失望呢,你等着。”
他说走就走,没过多久就搬进一个封着窖泥的大酒坛,坛盖一开赛里斯第一个笑起来:“好香啊,竟不知你是从哪里弄来这样的好酒。”
伊赛亚一脸笑嘻嘻:“哦?闻出来啦?呵呵,赫梯王子的品味还真是好奇怪,才酿的新酒,都还没多少时间发酵呢,酒坊的主人如果听见这话,想来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在骂他还是夸他。我说尊敬的王子殿下,难道都不需要试试毒么?”
凯瑟王子闻之而笑,伸手舀起一杯就仰头灌下去,这才说:“当然,你的眼睛已经替我试过了,若没这个胆量,才真要被你正中下怀,不知要乐上几天该有多得意,你说对么?”
冷嘲热讽,明枪暗箭,说不清是敌是友的三人坐到一起,就开始一杯接一杯的喝起来。伊赛亚看着凯瑟王子一脸惬意神情,忽然歪头笑问:“我听说,王子非常重视阿丽娜,此次突袭其实也是为她来的。可是现在阿丽娜重伤在身,怎么王子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呢?”
这显然是一个凯瑟王子不愿意讨论的问题,立刻反问他:“如果这样说,你现在家乡沦陷,前途未卜,岂非早该忧心忡忡,怎会还有心情请敌将喝酒呢?”
伊赛亚哈哈一笑,眼神却比刀锋还要锐利:“我请王子喝酒,就是想听听你对米坦尼的将来作何打算,不知王子是否愿意告诉我。”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你担心我会成为第二个马库赛尼?”
他摇摇头:“就如同我在瓦休甘尼所做的一样,驻守在各城各部的帝国大军也都会严守军纪。我早已下令,除非抵抗到底的顽固分子,否则只要安心受降,就保证财产不受损失;对城中百姓,也大开国库存粮,各人无论身份高低,均可按人头领取一份。”
伊赛亚目光闪动:“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实在要佩服你的气度胸怀了。但是,若说这其中没有你的诡诈盘算,我却是万万不敢相信。”
凯瑟王子一笑:“请你记住,赫梯发动这场战争,并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统治。”
“也就是说,你要的不是现在所有的,而是将来会有的。”
伊赛亚明白了,哈哈大笑:“可不是吗,等赫梯在这块土地站稳脚跟,将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从此牢牢据为己有,百姓每年缴纳的税金、方方面面的物产,还不全都是流入赫梯的口袋,所以啊,又何必计较眼前小利?凯瑟·穆尔西利王子殿下,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最英明狡诈的治世者。”
凯瑟王子欣然接受他带刺的赞许,接着说:“关于米坦尼的未来,我的打算,是实行领土自治。”
伊赛亚一愣:“什么意思?”
“米坦尼本就是由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胡里特人建立的,对于这片土地的了解,当然也没有人能和他们相比。所以,我打算在米坦尼设立藩王,藩王的人选将从现有米坦尼门阀贵族中选拔,任期五年,到期轮换,在任期间享有充分的自治管辖权和官吏任免权。也就是说,除了军队,米坦尼所有大小事务均由这位藩王来负责,哈图萨斯派遣的官员,在此只负责监督,不参与管理。”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让米坦尼人管理米坦尼的土地,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高明!”
伊赛亚脱口而出,冷笑着说:“这是我听过最聪明、最廉价,也是最高效的治国之方。王子实在太让我佩服了。领土自治,藩王选拔,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让所有门阀贵族从此陷入无止境的利益争斗,为了利益彼此为敌,才真是让自己的左手打右手。这样一来,米坦尼的旧有势力就永远不可能形成统一力量,也就自然不可能对赫梯构成威胁。另一方面,赫梯又能以监督的名义穿梭于各地贵族之间,调停斡旋,今日说你好,明日说他好;今日说有意推举你来做王,明日说那家伙不行,看样子还是该选你……嘿,不知不觉中就让人习惯看赫梯的脸色行事。你把自己上升到裁判的位置,纵然双方打得头破血流,裁判却永远都可以超然事外,高枕无忧。”
凯瑟王子哈哈大笑起来:“伊赛亚,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伊赛亚冷哼一声:“王子殿下,我却越来越不敢喜欢你了。”
凯瑟王子说:“我已经回答了你所有想知道的问题,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了。”
他看着伊赛亚,微笑着问:“你憎恨马库赛尼,却选择了最笨的方法对抗他,为什么?”
伊赛亚一愣:“什么意思?”
凯瑟王子说:“要推倒一个强权,最有效的办法是获得比他更强大的权力,你生在权贵之家,应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你为何不这么做?我敢肯定,你若当官,一定比你父亲更出色。”
伊赛亚竟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很简单,因为我办不到。正因为生于权贵,我很早就看明白这个道理,权势会让人变质,只要身在高位谁都避免不了,就连王子你也一样。”
凯瑟王子笑了:“你说的没错,身在高位,谁都难免要做一些肮脏事。”
伊赛亚再度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有人说,英雄是不需要主人的,虽然我不是英雄,但却非常赞同这种观点。我不想弄脏自己,所以只能选择混迹市井,为自己效命,我就是个流氓头子,也只能是个流氓头子。”
凯瑟王子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很久很久,才重新端起酒杯。
“今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伊赛亚伸了个懒腰:“我最懒了,从来不给自己定什么宏伟目标。我的生活只要随兴而至,随遇而安,高兴就好。至于现在嘛……我也许会去旅行,云游四方。”
他说:“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埃及、巴比伦、埃塞俄比亚、叙利亚,还有赫梯。”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风尘游侠。”
伊赛亚眼珠乱转:“风尘游侠伊赛亚,嗯,这个名头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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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他竟真的走了。临别时萨莉万分不舍:“为什么?”
他说:“我已经看清楚了,凯瑟·穆尔西利是真正在上为王的人。他擅弄权谋,足以将各方权贵玩弄于股掌,但也正因此,他远比马库赛尼更懂何谓治国之道。知道千千万万的百姓对于统治者意味着什么,也就自然不会蹂躏这片土地。对于生活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大多数人来说,应该……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萨莉更不懂了:“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走?”
“很简单,因为我不想让他来统治我。”
伊塞亚微微一笑:“从现在开始,我是风尘游侠伊赛亚,我不为任何人效命,只服从于自己的心。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去云游四方,见识世间一切有趣的事。”他搂住心爱的姑娘,笑着说:“如果有你作伴,那就是最完美的旅行了。”
萨莉的泪珠在眼圈里打转,却坚定的摇头说:“阿丽娜现在的样子……我不能走。但是请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对你的誓言此生不变。”
伊赛亚在她唇边深情一吻:“我也对你说过,只要我活着,就绝不放手。”
于是,二人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清冷的晨风中做出约定:明年的这个时候,在哈娣族的老家阿林娜提相聚。到时无论身在何方,无论有多少牵绊,都绝不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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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有资格做朋友的人。”
这是离开生死门后,赛里斯对流氓头子做出的评价。他说:“这种人天生傲骨,在他的眼里,王子也不过是个平起平坐的酒友罢了。他不会出卖谁的,因为他不会出卖自己。”
凯瑟王子点点头:“这也是我的看法。此次突袭行动,我详细了解了所有细节,我敢肯定有人出卖我们,但若不是伊赛亚,那便是我们的队伍出了内奸。”
赛里斯沉声道:“无论内奸是谁,他就在我们身边,但若因此就怀疑身边熟悉亲近的人,这感觉真是一点也不好啊。”
凯瑟王子深切同意他的观点,这件事若处置不当,很有可能因为猜忌和怀疑导致人心离散,而这正是真正的内奸希望看到的结果。
他该怎么办?思来想去,凯瑟王子决定暂时将这件事搁置下来,因为眼下,还有更棘手的难题在等着他。
&bp;&bp;&bp;&bp;凯伊此生,大概还没有经历过比现在更艰难的时刻,大姐与布赫重伤在床,康复少说也要三五个月,她只能独自承担心理和身体的双重重担。
自突袭之夜侥幸归来,迦罗的情况越来越糟。毒液伤害的不仅仅是眼睛,它正一点一滴向体内渗透,侵袭头脑,致使她的精神每况愈下。若在清醒时还好,她会非常配合的喝下那些难闻的苦药,但若高烧袭来,则会变得如同歇斯底里的精神病人,狂躁不安,非但药汁一口不喝,甚至连食水也不肯进,十余天下来,已然憔悴得不成样子。
眼睛上包扎的绷带渗出血水,凯伊立刻打来清水整理换药,她的动作格外谨慎,因为迦罗又在发烧了,这个时候若将她惊醒,将是谁也应付不了的可怕局面。
空气里飘来浓重的草药味,苏尔曼端着刚刚熬好的药汁走进来,不等凯伊说话,迦罗忽然在这药味中醒来。
“端出去!我不要喝。”
她立刻发作,狂躁不安的时刻好像连性情都变了,推开凯伊破口大骂:“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全都是白费力气,这里没人救得了我,你们不过是想换一个心里安慰罢了。”
“凭什么!为了让你们得到安慰,就要让我受这些苦?!凭什么?!”
每当这时,凯伊只觉得一颗心都快碎了,然而她却只能硬着心肠,喝令众人制住她,将药汁硬生生灌下去。
“我不喝!放开我!”
剧烈挣扎,剧烈咳嗽,药汁洒得满身满床,每次进药,都是一次惨不忍睹的奋战。
“我看不下去了。”
萨莉早已泣不成声,凯伊却喝止她:“把眼泪擦干,不许让大姐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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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而尖厉的叫骂远远传到街上,裘德站在门外,缠着绷带的肩头剧烈颤抖,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心酸,他直到此刻才明白迦罗说那番话时刺心的感受,是啊,死有什么了不起呢,痛苦折磨都是留给活着的人。
不畏生死的三猛将哭了,他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哭出声,却怎样也止不住眼泪。沉默中,一只手搭上肩头,两位王子双双而至,裘德一惊,扑倒在地哽咽道:“属下无能,未能保护阿丽娜平安,我……”
王子摆摆手不让他再说,温言道:“敌后突袭,本就存在诸多变数,这怎么能怪你呢。”
赛里斯吃了一惊:“什么声音?”
王子仰天长叹:“跟我走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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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早已乱作一团,凯伊被抓挠的满脸血痕,萨莉更被一脚踹出去。迦罗的狂躁已将近极限,四五个人竟硬是按不住她。
“放——开——我——!”
忽然间,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凶狠,房间里旋即刮起一阵旋风,“呼”的一声,就将所有人卷飞出去。苏尔曼拿着药碗,幸亏躲闪及时才没有打翻。
旋风即起即落,迦罗翻下床榻,跌跌撞撞就向外走。
“我要走!我要远远的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儿啊,阿丽娜,快停下。”
两姐妹再度冲上来,迦罗粗声吼叫:“我不要呆在这里!一刻也不要!放开我!”
撕扯挣扎中,旋风再度袭来,这一次却有一只手,她怎样都甩不开。
凯瑟王子的眼神写满悲伤,有生以来他不曾体验过这样难受的滋味。无能为力,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看着最在乎的人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却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一旁,赛里斯简直惊呆了,天哪,这还是他认识的阿丽娜吗?如此疯狂而憔悴,毒液侵袭头脑,她脸色苍白,额头却已黯然发黑,从绷带缝隙中渗透的血水也全都是紫黑色的。赛里斯不忍再看,他说不出那种心痛的滋味,发狂致死!如果她注定要被夺去生命,这无疑将是最残忍的死法。
旋风平息下去了,迦罗虚弱的倒在王子怀中,似乎只剩下残喘的力气,却依然还在不住口的念着:“我要走!现在就走!我不要呆在这里……”
王子将她抱回床榻,如同在哄生病的孩子:“你想去哪里呢?告诉我,我会驾着黄金马车,陪你一起去。”
没有回答,怀中人胸膛起伏,似乎已经睡着了。
王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睡吧,我陪着你。”
谁知这时,怀中人忽然有了回应,她的声音如同梦呓,但却清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巴比伦……”
王子一愣:“什么?”
“去巴比伦,救我的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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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一声,苏尔曼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他连退几大步,惊惧的表情如同见到鬼。
王子霍然抬头:“你知道什么?说!”
苏尔曼哪里说得出来,他嘴唇颤抖,金黄色的眼珠直勾勾看着病榻上的梦中人。
“她怎会知道?她……这不可能。”
所有人立刻向他逼过来,赛里斯神情一变:“苏尔曼,你来自巴比伦,你一定知道什么。快说,能救阿丽娜的人是谁?”
苏尔曼看着王子,喃喃道:“以阿丽娜现在的状况,若说谁能有本事治好她,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是,我知道那个人,但是……想让他救人根本是白日做梦,是根本不可能的呀。”
凯瑟王子一步冲过来,揪住苏尔曼厉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尔曼瞪大眼睛,金黄色的瞳仁里全是惊惧:“殿下啊,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曾与他相处30天,那是我一生都不敢回忆的噩梦,十几年来,我甚至都不敢让自己想起他,相信我,殿下,千万不要妄想他会拯救谁,因为……因为他是吃人的恶魔啊!”
王子却说:“能不能让恶魔救人,是我来解决的问题。你只要原原本本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他是谁?如何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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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将门栓插好,现在,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了。苏尔曼坐下来了,他看着两位王子,金黄色的眼珠在炉火映照中透射妖异光芒。
“难道殿下从来都不奇怪吗?为何我的眼睛会是这种颜色。”
两位王子同时一愣,面面相觑,这……
“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座前圣兽是狮子,你生来一双狮子眼,所以是命定侍奉阿丽娜的人……这不是你当年来到父王面前,自己亲口说的吗?你因此前来自荐,父王也因此立刻任命你为侍奉阿丽娜神庙的帝国第一大祭司。难道……这有什么问题?”
苏尔曼笑了,略显自嘲的说:“若生来是命定侍奉阿丽娜的人,又怎会让阿丽娜因我而受伤?”
凯瑟王子心头一跳,他忽然想到曾经迦罗的质疑,是啊,侍奉阿丽娜就会生出一双狮子眼,这其中存在必然联系吗?难道说……真被她言中了?这里面果然另有文章?
苏尔曼的眼神黯淡下去,叹息道:“还请殿下体谅,关于这件事……我撒了谎,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而至于撒谎的原因并非是我心存恶意,而实在是……只是没有勇气提及那段噩梦般的经历。”
他说:“金黄色的眼珠,这是与恶魔立约的标志。十三年前,我还是巴比伦王宫的一名侍卫,却因触怒国王,被扔进巴别塔。”
立约?巴别塔?!
兄弟二人又是一惊,谁不知道巴别塔的传说,相传在很久以前,地上的人是不分种族和国家的,所有人都说着同样的语言,那是人类的黄金时代,地上放眼所见都是一片繁华,后来,人被自己的骄傲蒙蔽心灵,想在地上建造一座直通天际的高塔,让自己变得和神明一样高。这一举动触怒神明,于是大地震动,已经快要建成的通天塔轰然倒塌,不仅如此,神明还变乱了人们的语言,使他们不能交流,彼此隔阂,于是国与国,族与族就这样产生了。通天塔又叫巴别塔,“巴别”的意思就是变乱。现在,矗立在巴比伦王城的巴别塔废墟,就是这座**之都被神明所弃的见证。
“巴别塔是厄运的象征,那个恶魔就被关在塔身底下的囚室里。”
苏尔曼说:“他曾是巴比伦王最崇敬的祭司,据说他能穿越过去和未来,通晓天地间的一切玄妙,他能让死者复生,生者骤死,在我听闻的各种传言中,他简直就是神与人的混合体。但是他的辉煌结束在二十年前,那时巴比伦王让他主持一场关乎国家兴亡的重要祭典,据说只要祭祀成功,巴比伦就可以成为当世第一强国,恢复过往时代的荣耀和辉煌。”
凯瑟王子听到这里摇摇头,一声冷笑:“想用魔法左右国家兴亡,这是世间最愚蠢的事。”
苏尔曼接着说:“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身为祭司却违背了国王的意志,祭典半途而废,国王震怒之下将他关进巴别塔,并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让他重见阳光。”
赛里斯听的奇怪:“他既然无所不能,怎会挽救不了自己?”
苏尔曼笑了:“这个问题我就可以回答殿下,身为祭司,无论你有多大本事,都休想预测与自己相关的一切,纵然他可以左右所有人的生死,却没办法救自己出牢笼,这就是神明对人的戏弄。”
他接着说:“这个恶魔身陷囚笼,在巴别塔底积蓄了无尽的怨气,只要靠近那里的人都会遭遇灭顶之灾。后来国王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巴比伦便从此多了一种残酷刑罚——凡是重罪之人,就会被扔进巴别塔。”
苏尔曼露出惊惧的神情,喃喃道:“我是亲眼见过的,被扔进巴别塔的罪犯,用不了片刻工夫,就会被塔底升起的一股黑色旋风喷射出来,而当他们出来时……出来时竟赫然已是白骨骷髅,连一丝血肉都不会留下。”
天哪,兄弟二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凯瑟王子动容道:“那你呢?你因触怒国王被扔进巴别塔,为何却能活着出来?”
苏尔曼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不是已经告诉殿下了吗,我是与恶魔立约的人。”
赛里斯被掀起无限好奇心,追问道:“在巴别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见到那个人了吗?他是什么样子?”
苏尔曼闭上眼睛,缓缓道:“我被国王扔进巴别塔,刚刚落底就有一股狂风迎面扑来,那风比刀子还要锐利,眨眼间就将我全身的衣服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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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受刑法的少年发出尖厉惨叫,他看到自己的皮肤在眨眼间就被风刀刮出无数血口,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从前的罪犯为何会来那么短的时间身化枯骨。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他鼓起所有的勇气放声大叫:“把你的力量给我!为了我的爱,我要向国王复仇!”
风!转瞬停息!忽然从阴森的黑暗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你很有勇气,也很愚蠢,你!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
那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声音,让少年周身一阵战栗,但依然鼓起勇气大声说:“给我力量!让我向国王复仇!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
那声音哈哈大笑:“轻狂的年轻人啊,你还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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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堪回首的往事,让苏尔曼露出极尽痛苦的神色。
“每天,都会有人从塔顶扔下食物和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国王是有意留着他!我依靠这些食水,在巴别塔底呆了三十天,我所有的本事,都是在那三十天当中向他学来的。”
赛里斯瞪大眼睛:“你只向他学习了三十天,就已经是赫梯最有威望的大祭司。那他本人……”
“很可怕对么?”
苏尔曼告诉他们:“他本是巴比伦贵族,所以在出生时也曾被抱上神坛接受祝福。”
赛里斯点点头:“我听说过,那是巴比伦贵族最重要的受封仪式,小孩子要洁净120天,然后才能接受神明的祝福,从仪式得来的封号,就代表着神明对他的评价。”
“殿下知道他的封号是什么吗?”
苏尔曼目光闪动,缓缓道:“他的封号是卡比拉。在巴比伦的典故中,就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凯瑟王子听到这话,忽然神情骤变,失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尔曼一愣:“我说他的封号是卡比拉,意思就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凯瑟王子惊呆了,因为他忽然想起,裘德在汇报此次突袭行动时,曾非常惊讶的说起一件事,就是三姐妹混入鬼祭现场的所见所闻,他记得很清楚,裘德说三姐妹等人当时都被吓坏了,因为迦罗在祭坛上突然性情大变,她当时对杜楚尼说的话正是……
“魔鬼的奴仆岂能降服魔鬼……我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凯瑟王子突然喃喃自语,赛里斯听的奇怪:“王兄,你在说什么?”
凯瑟王子根本没听见,他完全处于震惊当中,忽然间所有的离奇怪事都在脑海中一一呈现:
哈娣之舞,她在必死之地突来一阵狂风救命……
她亲口说出她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她在睡梦中提起巴比伦……
病痛中她每次发作,都会有狂风平地起……
……
难道说,在她与卡比拉之间,竟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这怎么可能呢?
凯瑟王子想不明白,但却已非常肯定一件事,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巴比伦找到答案。
他看着苏尔曼,沉声问:“我决定去找卡比拉,告诉我,你从他受益,代价是什么?”
苏尔曼全身猛然一震,很久很久才开口说:“殿下,你会为这个决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说着,他竟然站起来脱掉了所有衣服。当王子在火光中看到苏尔曼**的身体,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尔曼从脖子以下,几乎已看不到皮肤本来的颜色。他全身布满长条形的伤疤,所有伤疤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密集程度之惊人,就像是用布满千万颗钉子的钉板,在身上刮出来的一样。兄弟二人立刻联想到,这应该就是刮骨风刀的杰作吧。但最让他们震惊的还不在于此,苏尔曼的下身——那作为男人骄傲的**已经不见了,他整个下腹部深深凹陷下去,上面横亘着一条硕大伤疤,刀口鲜红,向外高高隆起,乍看上去就如同一条长形的肉瘤。
苏尔曼说:“与我经受的相比,阉割就显得太仁慈了,殿下知道吗,他是用手指剖开我的腹腔,从内到外将整个器官彻底拿走!没有刀,就这样硬生生撕扯下来。”
赛里斯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颤声道:“天哪,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根本就是魔鬼!”
苏尔曼重新穿起衣服,毫不客气的质问王子:“殿下,你现在还认为他有可能会拯救阿丽娜吗?如果他真的答应,殿下又敢接受吗?”
凯瑟王子直视他犀利的目光说:“我同情你的遭遇,所以巴比伦之行,你可以不去。”
&bp;&bp;&bp;&bp;最在乎的人虚弱的靠在怀里,没有人知道何时就会被死神带走最后一口呼吸。这种感觉对王子来说,只有在11岁那年母后过世时才曾经品尝过。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快把一颗心撕裂的痛,母后却命令他不准哭!说生为王子,就不能让人看到你的软弱!所以,当丧钟鸣起时、当母后下葬时,从始至终,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过。甚至更加年幼的弟弟抓着母后的灵柩哇哇大哭不肯撒手,反而被他厉声呵斥。甚至连父王都安慰他不必这样压制自己,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断然摇头,因为……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最后的警告:记住,做王子,就没有权利做孩子!
是的,他不可以软弱,或者与生俱来就已经不再拥有流泪的权利。多少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锻造出一颗坚硬的心,可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发现自己依然是这样的受不了?有湿润的水滴自眼角滑落,滴落在她被毒液侵袭已经黯然发黑的额头上,王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流泪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他因此倍感惊讶,曾几何时,她在他生命中已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只有这一刻锥心的刺痛是如此真实。是的,他受不了,如果就这样眼睁睁坐看她以这种方式离去,甚至是比母后的离开更加凌虐他的心。
终于,王子不得不承认,她说对了:一个人死去,所有的伤心、痛苦、折磨和无法追回的思念,都是留给活着的人!所以这一次,他发誓不要再做这个倒霉蛋,只要能把她从死神的手中拉回来,无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命换一命,他也宁可把所有难以承受的心灵酷刑,统统扔给别人!
“别怕……什么都别怕。我说了,无论你想去哪,我都会驾着黄金的马车,陪你一起去……”王子温柔的低语宛如梦呓,在耳边清晰给出承诺:“巴比伦,我们一起去找卡比拉,他一定能把你治好的,一定能……重新睁开眼睛……好好欣赏这个世界……”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起了作用,迦罗竟从近乎昏迷的高烧中醒来:“何时启程?”
“天亮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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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黄昏,决定巴比伦之行,迦罗竟奇迹般的安静下来,不再有之前的狂躁模样。多日来不眠不休在身边小心照顾的两姐妹,因此也暂时可以松一口气。掌灯时分走上街头,这还是自突袭之夜以来,凯伊第一次有幸看一看这座已变换主人的城市。不知不觉走到城墙脚下,偶一抬眼,忽然看到裘德独坐城头,他的手臂缠满绷带,隐隐可见殷红的血渍。
看到他,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凯伊下意识理了理头发。自从裘德为她挡下那一刀,再到碰面,想不到她竟已无法再坦然正视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是什么让她变得胆怯?凯伊说不清楚,她慢慢走向城头,似乎每走一步都要鼓起十足的勇气,当终于来到裘德面前,一颗心已经快要跳出腔子。
昏暗夜色中,裘德神游物外,他看着城墙下往来穿梭的人,神情显得格外落寞。凯伊连叫了三声,他才堪堪回过神。转头发现是她,忽然在一瞬间紧张起来,霍然起身追问:“怎么了?难道是阿丽娜……”
凯伊一愣,连忙摇头:“不不,不是的,阿丽娜没事,是我自己……”
裘德似乎长长松了口气,这才重新坐下,又恢复往日的冷漠,看看她问:“有事?”
凯伊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平静些:“我……是我……还没有机会向你道谢……我是说,你救了我的命,还因为我受伤,我实在……”
“不必。”
裘德是个寡言的人,打断她就不再开口,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凯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裘德却突然问她:“你曾经迷恋过什么东西吗?”
“迷恋?!”这个字眼令凯伊张慌不知所措。
裘德说:“我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凯伊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温度,支支吾吾,低声嗫嚅:“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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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不好,注定要迷恋一件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并且因此痛苦终生。”
裘德蓦然睁开眼睛,手心里沁满冷汗。很多天了,他做着同样的噩梦,他怎样也想不明白,孩提时代一次偶然的邂逅,怎会如此清晰的重现脑海?他起身走出营帐,希望午夜的冷风能让自己恢复冷静。
孩提时代青涩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那一天下着大雨,家人不许他到街上去,但他还是偷偷跑出来了。他不喜欢循规蹈矩的生活,一直以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上古英雄们一样辉煌壮阔的人生。或许是滂沱大雨满足了他小小的叛逆愿望,那一天他开心极了,不知不觉中已跑出平日家长允许他活动的范围。然后,他在雨中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看到一个老太婆迎面走来。老太婆衣衫褴褛,低垂着面孔好像根本没看见他,然而擦身而过的时刻,却忽然开口说话。
“生于英雄辈出的时代,是你最大的悲哀。你在上不能称霸一方,在下亦不能安守渔猎农耕,做个平凡的普通人。你有一颗不安定的心,就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老太婆的眼神让人无处藏身,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你的命不好,注定要迷恋一件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并且因此痛苦终生。”
迷恋……怎么会呢?他位列三猛将,是帝国第一的神射手啊。要做到百发百中的第一要素就是心静,无论身处多么纷乱的环境中,都决不会被外界扰乱心神,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这是身为射手最重要的素质之一。长久以来,他的专注与冷静,在军中无人能及,人人都叫他冷君子,若说他会迷恋什么……
裘德甩甩头,不会的!一个老太婆的话怎能当真,她又不是预言家!
胡思乱想中,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四处游走,忽然再一抬头,发现自己竟来到一扇大门外。这是……裘德愣住了。
长公主府,王子安寝的地方,当然……还有她!
门口侍卫看到他都不由一愣:“咦,将军来了?这么晚了,莫非是找王子殿下有什么要紧事?可是……好像殿下已经安歇了,要不要通传一声?”
“啊?哦不,不!不用了……”
裘德猛然回神,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窘迫过,几乎是心虚的连连摆手:“真的不用了,就是……大局初定,不放心……呃,我是说,随便在城里走走,权当巡夜……”
侍卫听说都笑起来:“将军也太小心了。不过说回来,有将军这么谨慎,别人才好能放心睡大觉啊。”
裘德无力再说更多,几乎是狼狈的远远逃离公主府。一路跑进旷野,风吹乱发,心却比头发更乱,他为什么要跑?在害怕什么?身为军团统领大将,他就算半夜登门找上王子又有什么奇怪?那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落荒而逃?甚至……甚至是生怕有谁通传,让王子知道……裘德倒在旷野大口喘息,眼神里弥散难以言说的恐惧,不不不……心中不知说了多少个不,神明啊,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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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旷野,遥望夜幕下静寂的城市,突袭之夜发生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重新脑海。裘德努力回忆着,事情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错乱?他肩负重任、他深入敌营、他随时做好准备流血牺牲……他认为自己在尽职尽责,她却骂他是放屁!喝问他凭什么!
她身在牢笼却能把马库赛尼气得发疯,所有人皆为救她而来,她却对此大声说不!是的,当到她只身冲进火海,他震惊极了,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形容那一刻的感受。世界上什么都可以欠,唯有人命不能欠。因为欠不起、还不起,因为永远都不可能再有偿还的机会……她厉声喝骂的每一个字,都如此清晰的印刻在脑海,让他从此再也无法忘记。
“阿丽娜……”
当唇舌间念出这个名字,裘德才发现自己哭了。在夜幕旷野仰天长啸,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疼痛爬上心头,让神箭手、冷君子,或许是世间最自制最冷情的心,也从此陷入波涛汹涌的骇浪。他努力想克制,拼命甩头警告自己忘了她,可是不行,与一颗心挣扎较力的结果,反而是汹涌的眼泪再也无法收闸。
“啊————!!!”
在静寂无人的旷野,裘德抱头恸哭。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老太婆恶劣的玩笑,在今日……演化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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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两姐妹来到大姐和布赫养伤的房间,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对大姐据实相告的时候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们。”
大姐纳岚微微一笑,看着妹妹满目愁容,只觉得既心疼又欣慰:“巴比伦是卡玛王后的老家啊,巫术之国,或许就真的是鬼魅遍地,此行凶险是可以想象的,多希望能和你们一起去……”
身旁,黑豹子布赫同样扼腕叹息:“我现在才发现,要做一个尽职的守护者,首先低一点就是自己不能先倒下去。阿丽娜救了我,可是我……可恶!”
大姐纳岚伸手抚摸妹妹的脸,柔声送上祝福:“愿世间众神都来保佑你们,愿此行平安圆满,愿……能再见那双宝石般碧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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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全军统帅,凯瑟王子孤身出行的消息自然要严守秘密,走漏半点风声,后果都可能不堪设想。次日天亮,王子是以向哈图萨斯报捷的名义派出报捷团,将处置战后接收的庞杂事全权交给赛里斯一手主持,自己就带着迦罗以及苏尔曼、凯伊、萨莉两姐妹,秘密躲进报捷团的马车一起上路。行过一日,直到地平线上再也看不到瓦休甘尼的影子,至无人旷野分道扬镳。
迦罗的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上路第三天即开始晕眩呕吐,无论药汁还是食物都没法在胃中停留。还有高烧,竟再也不肯退去,致使她现在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叫醒她则变得越来越困难。这不是好兆头,凯瑟王子越来越着急,由于战事影响,巴比伦早已关闭了所有与赫梯、米坦尼交界的边境关卡,要进入巴比伦,现在唯一的通路就是绕道叙利亚。但显然他没有这个时间了,几经权衡,他终于决定放弃原定计划改走水路。
对于这个决定,苏尔曼非常郑重的提醒他:“沿幼发拉底河一路南下,的确可以节省很多时间,但是麻烦也会接踵而来。幼发拉底河水寇猖獗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到时我们几个人均不识水性,还带着病人,只怕是要吃大亏的。”
他说得道理王子怎会不明白,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迦罗根本没法活着坚持到巴比伦,那再说危险还有什么意义?于是,他们在沿河当地买下一条渔民小船,准备趁夜偷渡过关。
暗夜,借着芦苇丛做掩护,渔船悄悄接近位于巴比伦与米坦尼交界处的河口码头,两姐妹拨开芦苇向外张望,就见河面上的关卡灯火通明,巡河士兵坐着小船,在方圆数百步的范围内来回游荡。
凯伊摸起一块石头扔向水面,一艘巡游船立刻向这边靠拢过来。苏尔曼低垂眼目,念念有词,在巡游船划进芦苇丛的时刻,他张开手掌,一股青烟就飘进士兵的口鼻,而自己却似毫无所觉。
巡游船越划越近,只要在多一桨,就要和他们的小船相撞。然而士兵放眼四望,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萨莉惊讶得瞪大眼睛,真的看不到吗?难怪巴比伦巫术闻名天下,若非亲眼所见,她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障眼法。
寻查无果,巡游船折返回去,凯伊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搭钩扣在巡游船上,于是,他们的小船就随着一起进入关卡的视线范围。苏尔曼一路洒手轻扬,青烟就在关卡上空飘散开来。他们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两姐妹注视着周围数不清的巡游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换班时间到了,他们搭连的这条船终于缓缓驶进关卡,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就在两姐妹为巴比伦巫术感叹折服的时刻,没人注意到,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的寒光,他看着苏尔曼,心中正在思索另一件事。
“我很庆幸有你同行。”
顺利过关后,王子忽然对他说:“鉴于你曾经的遭遇,我本以为你不会来的,是什么原因让你勉为其难?”
苏尔曼随口回应:“我的确不想来,但谁让阿丽娜是为我受伤呢?这份人情让我寝食难安,我只想尽快偿还而已。”
“寝食难安?”
这个字眼如同美味,王子眯起眼睛仔细品评其中的味道:“为了不再寝食难安,所以你决定偿还这份人情,但你有没有想过,偿还的代价,很有可能是你死无葬身之地。”
苏尔曼周身猛然一震,这才转头看向王子:“殿下此言何意?”
王子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回应:“我的意思是说,巴别塔底的恶魔,卡比拉曾经让你蒙受非人苦难,你一辈子忘不了他,反过来,或许他应该也是记得你的,再度碰面,如果……万一……他感兴趣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到时你打算怎么办呢?”
苏尔曼勃然变色,一瞬间的错乱后又很快冷静下来,寒着脸反问王子:“殿下是在吓唬我吗?为什么?莫非是殿下自己害怕了?”
王子摇摇头,悠然笑说:“没什么,不必在意。我只是发自内心,佩服你的勇气而已。知道么,自从听闻这个恶魔,我就常常在想,其实……卡比拉应该是个很不幸的人,他不过是把人心中潜藏的魔性用最直观的方式表现出来了,其实凭心自问,我们谁敢说自己的心中没有一个卡比拉呢?只不过我们将魔性的一面巧妙的掩藏起来,没有被人发觉就是了。”
他这番话,听得苏尔曼心惊肉跳。他避开王子灼人的目光,叹息道:“没错,我的确非常害怕。但是殿下啊,人生很多事,却是明知必死也不得不做,这就是生而为人最大的悲哀。”
*******
天终于亮了,现在,他们乔装成旅行客商,寻找机会登上了去往巴比伦王城的商船。一切安顿妥当后,萨莉长长舒了口气。闲散下来,她不禁又想起昨晚的事,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和姐姐小声念叨:“二姐,你说殿下与苏尔曼先生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凯伊好似心不在焉,茫然一怔:“什么对话?”
萨莉立刻瞪眼:“二姐,你不会没听到吧?”
凯伊更糊涂:“听到什么?”
萨莉歪头打量她:“二姐,你真的很不对劲呢,你有心事?”
凯伊连忙遮掩:“谁说的?呃……我是说,现在阿丽娜这个样子,谁的心情能好呢?”
“少来,别找借口了好不好?姐妹这么多年是白做的?以为能骗得了我?”
萨莉分明是杠上了,揪着古怪二姐不依不饶:“二姐,你最好痛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看你好像神不守舍的,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再不说当心我去告状,让王子殿下亲自来问你。”
凯伊吓了一跳,不客气的赏她一记爆栗:“胡说八道什么?忘了吗,从现在开始不能再称呼王子殿下,而是少主人,万一让有心人听见,败露形迹你想过后果吗?”
萨莉揉着生疼的脑门:“是,我记住啦,可是二姐,你也别想转移话题,今日若不说个明白,我是绝然不肯罢休的。”
凯伊无奈,难以启齿的心事终于说给妹妹听。
萨莉一下子瞪大眼睛:“裘德?!”
“嘘——!乱叫什么呀!”凯伊慌忙捂住她的嘴巴。
萨莉却等不及追问:“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早说出来?”
凯伊摇摇头,黯然叹息:“说心里话,我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好没出息。我曾好多次问过自己,如果换成是布赫为我挡下那一刀,难道也会这样吗?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连和他说句话都会那么紧张,可是他……”
凯伊说不下去了,几次接触,裘德冷淡的态度让她好伤心,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吧,可是自己却从此平添了心结,怎么都放不下。
萨莉咯咯一阵笑:“二姐,你不要从一开始就把事情想得那么糟,除了给自己平添烦恼有什么益处呢。这种事只有局外人才看得清,依我看呀,情况才不像你形容的那样。”
凯伊立刻瞪大眼睛。于是,萨莉摆出一副老师的姿态指点她:“裘德这个人,是军中出名的冷君子,除了王子殿下,他对谁不冷淡呢?何况不是早就有哲人说过吗,‘我们还太年轻,还不懂得要从他的行为,而不是从他的言语,来判断他的爱人之心’,二姐明白这话的意思吗?有些人啊就是这样,嘴上说的难听,却将所有真心关爱放在行动里。裘德不假思索就为你挡下那一刀,不管他是否对你有心,至少证明他是个值得去爱的人,对吗?”
凯伊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喃喃道:“就怕他并无此意,而我……”
萨莉哈哈一笑:“二姐,你千万不要小看自己的魅力,我们是赫赫有名的三姐妹啊。只要你明白对他说出心意,我敢打赌,除非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否则绝不可能不动心。”
“那……如果他已经有了意中人呢?”
萨莉鼻子一哼,毫不客气的说:“打败她,把心爱的男人抢过来,这才符合我们哈娣族人的作风。”
&bp;&bp;&bp;&bp;塞拉尔湖,位于幼发拉底沿河流域的巨大咸水湖。由于湖水矿物质含量极高,喝起来极其苦涩,因此塞拉尔湖还有一个别称叫作“苦湖”。苦湖方圆数百里的水面芦苇丛生,如同天然屏障,为水寇盗匪提供了最佳的庇护所,因此这里,也就成了水路商船闻之变色的危险地。
入夜,一丝风也没有,大雾笼罩整个湖面,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攥着胸口衣襟,眉头紧锁。浓雾之夜,无疑正是水寇出动的好时机,按照常理,他是万不该在这样的夜晚赶路的,怎奈时间紧迫啊。男人在心中拼命祈祷,那些家伙千万不要出现,他的随身护卫对付其它水贼都没问题,只要不是那些家伙就好。那些锁命追魂的家伙,他们不是人!是鬼!是神出鬼没,横行苦湖的鬼焰幽灵!
想到“鬼焰”的字眼,男人不由心头一颤,他早就听说过,这伙人专门打劫官船,幼发拉底河上所有水贼加在一起,也抵不上他们这伙人的杀伤力。据说他们的船只都飘扬着鲜红色的旗帜,如同来自地狱的火焰,因此被人们称为塞拉尔鬼焰族。
千万不要出现啊,男人紧紧攥着衣襟祈祷,芦苇丛摩擦船体发出沙沙的响声,再有一里半的路程,他的官船就可以成功穿越塞拉尔湖。湖面吹起清风,渐渐驱散浓雾,就在男人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前方水面清晰呈现的景物让他连退三大步。船上人也看见了,霎时间一片惊呼响彻夜幕。
“红色的旗帜,是鬼焰!鬼焰幽灵来啦!”
冲锋号角响起,突然间数十艘飘扬着鲜红旗帜的小船向他们发起进攻。
男人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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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曼指着前方辽阔的水面说:“就要到了,只要顺利穿越塞拉尔湖,明天日落前就可以到达巴比伦王城。”
凯伊不禁有些担忧:“我听到船上人都在议论,说那里是水寇出没最猖獗的地方,过往商船无不屡遭劫掠。”
萨莉听的奇怪:“一路上还算平安,为什么接近王城的地方反到成了是非地呢?按道理说,通向王城的必经之路,应该是治安最严谨的地方才对啊。”
苏尔曼遥望远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告诉她们:“巴比伦已经没落了。十三年前,吾王陛下苏毗乌利一世率大军征讨,围困王城达47天之久,最终是在巴比伦王的一再恳求下签署停战书,但停战的代价,却是西北方大半疆土从此划归赫梯版图,也就是现在二王子殿下掌管的分封领地。从那时起,巴比伦大城变成是非纷争地,从西北流散过来的难民纷纷涌向这里,但是国王却不允许他们进入东南仅存的富庶平原寻找新的家园。难民无处求生,除了沦落为盗匪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呢?所以现在的巴比伦,西北盗匪猖獗,而他们眼中最大的肥肉,当然就是巴比伦大城。据说巴比伦王也曾几度下决心剿灭盗匪,无奈结果却是越打越反,越剿越多。”
凯伊冷笑一声:“这就是国王的愚蠢,他难道忘了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吗?不去护民养生,反而尽想着剿灭他们,这根本就是自作自受。”
苏尔曼也冷冷一笑:“巴比伦王的确活该,他遭受任何报应都是罪有应得。但是可惜啊,现在眼前,碰上盗匪真正倒霉的却是我们这些过路人。还是警醒些吧,前面的路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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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迦罗安置妥当,凯瑟王子走出船舱,靠在甲板上状似无意看着同船各色人等。他很快注意到一队埃及人,他们是在前一个码头上船的,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奴隶主押送着十几个准备贩卖的奴隶,但王子却一眼就看出其中有文章。这群人真正的主人,是其中一个斯文瘦弱的少年奴隶,所有人都是在看他的眼色行事,无论奴隶主表现得有多么凶悍,却绝不会有一鞭子抽到少年的身上;而少年在奴隶群中跌跌撞撞,偶一抬眼,竟直勾勾向着王子看过来,目光交错的霎那,双方都在心中确认——他!绝非寻常过客!
奴隶们很快被关进下层的船舱,王子却在沉思。若是他没有记错,埃及现在的王太后妮弗提提,就是米坦尼的长公主,也就是马库赛尼的嫡亲长姐。现在米坦尼覆灭,妮弗提提王太后会作何感触不难想象。那么,这些乔装的埃及人是谁?出现在巴比伦又该作何解?在这里偶遇,会是纯粹的巧合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王子的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米塔尼覆灭,三强并立的格局从此打破,那么接下来天下各方事态的推演……想必……会是一场很有意思的精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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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苏尔曼坐在自己的客舱了无睡意,他一直在诵经,然而神圣的经文却无法帮他找回哪怕是片刻的安静。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他摸出怀中精巧的银制药瓶,看了又看。
瓶子里装的是血泉水!金星之神行法术的媒介!几天前,他早已通过巫术联络了主人,只要将血泉水倒进河中,主人的手就可以顺利的伸过来!没错,他是故意逼迫王子走水路,迦罗昏迷高烧正是他的杰作。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的进行,但为什么心中会有一股强烈的不安?
是因为重回巴比伦?还是因为王子似有若无的疑心?苏尔曼拼命甩头,不不!只要祭品到手,所有的王子都难逃死劫,他又何须担心害怕?苏尔曼站起身来在客舱中来回踱步,十几年来这样的事他已不知做了多少,这次究竟是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东西令他犹疑不决?他越想心越乱,几乎快要窒息,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
站上船舷,凌晨的冷风让他略感舒适。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么晚了,先生还没有安歇?”
苏尔曼暗自一惊,回过头就看到王子微笑着站在身后。他勉强一笑:“少主人也没有睡啊,哎,巴比伦大城越来越近了,想到那个可怕的家伙,我……实在睡不着。”
王子牵动嘴角,似笑非笑:“此刻大家的心情,睡不着是很正常的事,先生又何必解释这么多?是担心我……不能正确理解关于你的事么?”
苏尔曼微微一震,随即扭开头,冷声回应:“看来是我多嘴了,还请少主人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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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无语,两人就这样依靠船舷看着漆黑湖面。忽然,王子耳根一动,问他:“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苏尔曼侧耳倾听,黑暗中除了阵阵波涛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他正感奇怪,忽然神情一变。等等,水浪波涛的声音并非随风声而动,而是极有规律的一起一落。
王子立刻退后离开船舷,沉声道:“这是划桨的声音,有船靠过来!”
就在他说话的时刻,无数飞镖乱箭自夜空袭来,桅杆上放哨的水手首先被射落。紧接着,整排鹰爪钩飞跃而上扣住船舷,顺着绳索,口衔利刃的水寇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甲板。
商船吹响报警号,霎那间尖叫惊呼乱作一团,两姐妹闻声冲出船舱,却被王子一声厉喝:“回去!不准离开她身边半步!”
他霍然拔剑与来袭的水寇展开厮杀,混乱中,苏尔曼注意到方才射落的众多箭头、飞镖,在火把映照下竟反射盈盈绿光。
有淬毒!
这项认知似乎让苏尔曼看到了某种千载难逢的时机。
“少主人当心!”
就在苏尔曼失声惊呼的同时,王子身形一震,一把飞镖已自背后射中肩头。他回过头,就看到苏尔曼手起刀落将一名水寇潦倒在地。
“少主人!”
苏尔曼惊慌的神情只换来王子一声冷笑。他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像切瓜一样砍杀着来犯者。紧紧守卫客舱,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舱门半步。
很快,王子周围的空间就被尸身铺满。他的神勇很快引起一个人的注意,那是个身披斗篷的蒙面人,他站在桅杆至高处总览战局。当看到己方吃紧,那人向下一挥手,水寇主船便缓缓靠近过来。
鲜红色的主船,飘扬着鲜红色的旗帜,当甲板上奋战的水手客商看到此景,所有人的心都在霎那间沉了下去。
“鲜红色的旗帜?!是鬼焰幽灵啊!”
心理防线一旦崩溃,就再无斗志可言,许多人不由自主放下武器。而王子此时也快要撑不住了,身中毒镖,全力奋战致使毒性迅速扩散开来。现在他手脚酸软无力,眼前所见也变得一片昏花,头晕目弦中,隐约可见一个身披鲜红斗篷的蒙面人向他走来。
“终于见到一个有骨气的,就让我来会会你!”
蒙面人声音低沉,手中随之亮出长矛。
“贼王?!”王子大口喘气,咬牙站起身。
蒙面人一声断喝,手中长矛直扑王子。他的动作太快了,迅速移动的身型真如幽灵鬼魅。
王子的精神越来越涣散,身体如有千斤重,手脚都不太听使唤了,应付这人竟格外吃力,他该怎么办?
蒙面人一方似乎也格外吃惊,因为还从没有人能与他对抗这么久。他注意到王子身后的客舱,于是身形移动,状似无意的将他渐渐带离。随即向手下暗使眼色,一队水寇便向客舱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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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门、风窗,忽然间水寇就从各个地方涌进来,两姐妹持刀在手,立刻与来犯者展开厮杀。霸王花手下,没用多长时间,第一批进入客舱的水寇就被格杀殆尽。
空气里飘散浓重的血腥味,鲜血洒落床榻时还是滚烫的。昏迷的梦中人竟似被这鲜血唤醒神智,她伸手摸抚脸上粘稠的液体:“这是什么?”
不等两姐妹开口,第二轮攻击再度袭来。二人全神戒备,却不料这一次杀进来的,竟然不是人!
水碗大的蜘蛛,还有毛茸茸的大老鼠,忽然就从天窗噼里啪啦掉到凯伊和萨莉身上。二人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天哪!他们可以不畏千军万马,但世上有哪一个女孩能受得了这些东西?!惊慌失措之际,忽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两姐妹失守被擒。
带走挡路的霸王花,涌进船舱的水寇直奔床榻,来到床前却是一愣。
一个病恹恹的瞎子!这就是他们全力守护的东西吗?
愣神片刻,忽然一道寒光自背后闪过,水寇们还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纷纷倒地而亡。苏尔曼来了,他一把抓住迦罗,冷声道:“祭品!终于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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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姐妹的喝骂惊呼让神志渐趋混沌的王子悚然惊醒,他循声找望,就看到二人身陷渔网,被水寇撕扯着带上小船。王子霍然变色,迟钝的身形也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僵持不下的战局很快发生逆转,几个回合过后,蒙面人已被逼入死地,王子一跃而起,断喝声中,将蒙面人的精铜长矛一劈两段。
蒙面人重重摔在甲板上,手中仅剩的半截长矛被震得嗡嗡作响,王子还欲再进,却“扑通”一声软倒下来,他也已经不行了。
“放了她们!”王子大口喘气,剑指蒙面人,持剑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蒙面人很快自震惊中回过神,起身大笑:“好啊,你是第一个打败我的人,真是了不起,但是,你自己也已经不行了,只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又凭什么命令我放人?!”
王子胸膛起伏,吃力的说:“她们是我的婢女,放她们回去,是为了照顾病人。”
“病人?!”
蒙面人看向手下,立刻有人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听后似乎更奇怪了。
“你如此拼命,就是为了一个瞎子?”
王子咬牙恨声:“我们本就是为求医而来,你总不会连一个病人也不放过吧。”
蒙面人笑了,冷声道:“很可惜,我们是强盗,除了利益什么也不认,这两个女人足以卖个好价钱,我总不能让兄弟们白辛苦一场。”
王子笑了,看着蒙面贼王字句清晰的说:“你不会白辛苦的,放了她们,我跟你走。”
“你?”
王子无力再解释更多,昏厥之前,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女人!对你而言,我比她们更有价值。”
蒙面人大吃一惊,猛然后退一大步,他说什么?!
王子昏厥倒地,蒙面人才发现他背后的毒镖。他因此更加惊骇莫名,是他看错了吗?身中毒镖还可以打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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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寇纷纷回归小船,看到他们带回的战利品,两姐妹霍然变色,王子也被抓了,怎么可能?!蒙面人来到面前,冷笑道:“他用自己换你们回去,走吧!”
两姐妹立刻激动起来,天哪,怎么可以这样?!凯伊拼命挣扎,放声大喝:“放了少主人!否则我们哪里也不去!”
蒙面人哈哈冷笑:“凭你们,和我谈判还不够资格!”
说着一挥手,便有人将姐妹俩扛上肩头,毫不客气扔回商船甲板。姐妹二人拼命挣扎,无奈被渔网死死捆缚脱不了身。鬼焰幽灵来得快,去的也快,带着昏迷不醒的王子,眨眼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不——!”
凯伊、萨莉嘶声大叫,怎么可以这样!此次同行巴比伦,自己非但没帮上忙反而成了累赘?!王子殿下若遭不测,这让她们如何回去复命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忽然间船身剧烈动荡起来,一股巨浪腾空席卷而来,萨莉失声惊呼:“阿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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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船尾,苏尔曼带同迦罗站在甲板上,他终于将血泉水倾倒入湖,顷刻间巨浪腾空起,如同一只魔爪将二人卷入水中。巨浪乍起乍落,塞拉尔湖转瞬复归安宁。
凯伊的脸色变了,这不是自然而起的风浪,而是……
萨莉也意识到什么,失声道:“卡玛王后总是用血泉水作乱,这巨浪独独卷走他们二人,难道说……”
面面相觑,姐妹二人这下都傻了,她们不敢相信,一夜之间竟同时失去王子和阿丽娜。
&bp;&bp;&bp;&bp;……星空见证人的渺小,狂风吹掠命运的无情……
……我的爱,唯愿将你埋进心底,当作今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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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沉浸在无尽深渊,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她放眼寻找,只看到尽头那一丝光亮,清晰却又遥不可及,她就这样向着光亮不停的走啊走啊。空间静谧,她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当距离渐渐拉进,她终于发现光亮中藏着一个人……
“妈妈?”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落日的窗前轻声吟唱歌谣,歌声哀伤凄美,在黑暗中听来,竟让人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迦罗的眼泪潸然而落,她忽然激动起来,向着光亮放足狂奔。
“妈妈!”
那人转过头了,年轻的脸庞一如她去世时一般美丽,她轻轻抚摸迦罗的脸,口中吟唱的歌谣却不曾间断。
“……我的爱,唯愿将你埋进心底,当作今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
迦罗想起来了,这是幼年时常听妈妈唱起的歌,那时却从不了解其中深藏的悲伤。
“为什么?是谁让你这样难过?”
没有回答,妈妈伸手指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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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曼挟持迦罗穿行于黑暗深渊,出口的血泉已隐约可见,再过片时他就可以顺利完成使命,然而,在他臂弯下昏迷不醒的梦中人,却在这时轻声吟唱起歌谣。
歌声轻柔,听在苏尔曼耳中却如同恐怖魔咒,霎那间他惊骇莫名,这歌谣……没错,他曾经听过!
残忍的恶魔开始索要代价,他的手指如钢刀,生生抛开少年的小腹。
“为情所苦的少年人啊!你最想要的,也注定是你得不到的!拿来吧!”
少年在非人的酷刑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号,他宁可自己昏厥过去,然而恶魔却偏要他清醒的面对一切,掠夺过程对恶魔而言,似乎是世上最惬意的享受,他竟在这般时刻吟唱起歌谣:“……星空见证人的渺小,狂风吹掠命运的无情……”
“啊————!!!”
霎那间,苏尔曼方寸大乱,他如同抛开致命毒物一般扔开迦罗,平静的深渊水流也因之错乱。迦罗漂浮于深渊却似毫无所觉,她依然吟唱着童年的歌。歌声荡漾在整个空间,如魔音入耳,苏尔曼一张俊美的脸庞都因之扭曲,他拼命捂着耳朵,却无法阻挡噩梦般的歌声凌虐心灵。歌声中,纷乱的水流渐渐汇集起来形成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转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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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然巨响,平静的血泉池骤然掀起巨浪,浪头冲天,巨大的冲力将卡玛王后狠狠打出去。美丽的王后发出尖叫,倒地扭头看向巨浪即起即落的血泉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恐怖的力量……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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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尔湖上,商船再起动荡,萨莉指着湖面骤然惊呼:“二姐快看。”
静夜无风,塞拉尔湖平静的水面却突然现出巨大漩涡,漩涡在迅速扩大,立刻将商船卷入其中,船上人发出恐怖的惊呼,飞速旋转中,凯伊拼命想抓住妹妹,却哪里抓得住。船身在强大水流的冲击下发出剧烈声响,甲板断裂了,整条船在漩涡中瞬间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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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伊好不容易抓住一块木板,她拼命呼喊妹妹,却听不到半点回应。一连串的打击让她几近疯狂,失声恸哭时,忽然不远处一抹雪白衣裙吸引注意。
“阿丽娜!”
凯伊激动起来,这般呼声也立刻引起几人侧目,他们互相看了看,便向着迦罗游过去。
凯伊认出那是在船上见过的埃及奴隶,只见他们游到迦罗身边,带上她便向远方游走。他们想干什么?!凯伊神色一变,立刻也想游过去,然而手刚刚松开木板,整个人便如铅砣一般向下沉,糟了!不识水性,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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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尔曼挣扎着冒出水面,放眼四望,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还在塞拉尔湖上。水面上到处飘散着船只碎片,哭喊呼救声不绝于耳。忽然,一柄利刃直逼眼前,他被几个埃及人围在中央。
“我亲眼见到是他将一瓶红色的人倒入湖中才招引灾祸!”
埃及人向其中一个文弱少年报告。苏尔曼面色一变,正欲反击却一下子被少年扼住咽喉,他的动作太快了,苏尔曼大吃一惊,再想反抗已来不及,少年张开嘴,一股白烟直接贯入他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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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潮湿洞穴中,洞顶岩石渗漏滴水,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他坐起身,随之带动一阵“哗啦啦”锁链声响,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被铐上粗重枷锁,而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固定在洞壁岩石中。
“你终于醒了。”
声音在洞内回响,王子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红艳衣裙的女子端坐在不远处。女子容貌娇美,眉宇间却透出勃勃英气,她从头到脚的衣裙就像是被鲜血染透,即使在阴暗洞穴中看来,依然夺人眼目。
王子微微一笑:“想不到鬼焰幽灵的真面目竟如此动人。”
女子走到近前,终于问出等待已久的问题:“你怎知我是女人?!”
王子眉头一挑:“身高、体型,还有故意隐藏的声音。性别之差,不是憋着嗓子就能学得像的。当然,还有更关键的是武艺,无论你把自己练就的多么强悍,也不可能抹杀与生俱来最本质的差异,所以与人动手,你只能用巧力,而绝不敢硬碰硬拼蛮力。我说得对么?”
女子神色一变,冷声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凯瑟·穆尔西利。”
女子一愣,皱眉道:“你怎会叫这个名字?”
王子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叫这个名字?”
“凯瑟·穆尔西利,这是赫梯三王子的名号,号称百人斩,荡平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诺大一个米塔尼已经覆灭在他手里,你,不会没听过吧?”
王子微笑点头:“听说过。”
女子冷冷质问:“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就是他吧。”
王子反问:“我说是,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哪一个?”
女子立刻瞪眼,这才发现他竟在戏弄自己。
王子摆出一付懒散姿态,似乎根本无视她的怒意,悠然问她:“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轮到你来回答我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露出一抹荒唐:“俘虏,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王子却说:“哦?莫非你希望我一直以‘贼头’相称?这我倒是不介意。”
女子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是她听错看错了吗?自来被鬼焰族擒获的俘虏哪个不是吓得肝胆俱裂战战兢兢,这家伙怎会如此放肆大胆?
“贼头还有何指教?”
女子胸膛起伏,咬牙道:“听清楚了,我的名字叫红婴,你要老老实实称呼我‘红婴领主’,再敢叫什么贼头,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王子笑了:“红婴?倒是和你这副模样很相配。你如此计较称呼,可见并没有做贼应有的觉悟,你的出身应该是有些体面的,我说的对么?”
红婴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不明白,自见面以来,自己为何总是处于下风。
“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子两手一摊:“我说了,我的名字叫凯瑟·穆尔西利,在船上时我也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家人生了重病,巴比伦之行是为求医而来,你还想知道什么呢?”
他看着红婴因气愤而发红的脸,微笑反问:“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红婴冷冷一笑:“很抱歉,这是由我来决定的事。”
王子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说:“行了,何必故弄玄虚。你不会杀我,也不打算放我,这一点从你坐在这里等我清醒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如何,莫非是你迷上了我,打算让我娶你吗?”
红婴立刻被激怒了,愤然出手,想狠狠赏他个耳光,谁知却在眨眼间就被制约住全身动作。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王子的锁链就缠绕住她雪白颈项,只见他一支手臂横压住她柔软的胸脯,另一只手则绕过腰肢钳制双手,而双腿一夹就让她下半身动弹不得,现在,她几乎是被这个男人抱在怀里了。红婴羞怒交加,厉声喝道:“不想死就放手!”
王子却不为所动,在她耳边吹动热气,轻声道:“我喜欢个性张扬的女人,但你不是我的对手,还是省省力气吧。”
闻声而至的水寇冲进洞穴,见此情景都是一惊,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第一个冲上来,举起长矛厉声大喝:“放开大姐!”
王子非常配合的放开锁链,看看黝黑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戏谑笑意。真有意思,又是一个大姐,又是一个布赫!
红婴整理衣裙,拢了拢头发,就鼻子一哼命令说:“没事了,你们出去吧。”
“可是大姐……”
“出去!”
红婴骤然严厉,年轻人只得不情不原的带人离开。
王子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笑问:“你还打算待在这里?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打败我的人!”
红婴冷眼看着他仿佛事不关己的悠闲姿态,终于回敬给他一记严厉的报复,冷冷开口说:“没错,我不打算放你走,我要你从此为我效劳。你也不必怨恨什么,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吧,即使放了你,你的巴比伦之行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就在我们离去后不久,你们的商船就遇上了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漩涡,整条船都已经被撕成碎片,消失在苦湖中了!”
王子霍然变色:“你说什么?!”
红婴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冷笑着问:“你能逃过一劫,不觉得应该感谢我么?”
王子强令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说他们遇上了从来没有过的奇怪漩涡,也就是说那并非天然存在,是这个意思么?”
红婴以冷笑代替回答,王子脑筋飞转,他似乎已经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滋生,不行!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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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凯伊和其他落水旅客终于被过路的船只救起,她在幸存者中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萨莉的影子,不仅如此,连迦罗和那几个埃及人也全都不在此列,他们去哪了?!凯伊瘫倒在地,她努力寻找各种各样的可能性试图说服自己,也许萨莉是被其他船只救起了;也许那几个埃及人也都是好心救人;他们熟识水性,应该不会遭遇不测吧,还有苏尔曼,他精通巫术,应该有办法保全自己才对……
心乱如麻,凯伊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远方,巴比伦大城已遥遥在望,他们专程前来,难道最终竟只有她一人能走到终点?
凯伊忽然一愣,等等,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见谁?!她忽然想起曾经苏尔曼的描述:
“……卡比拉!与魔鬼同行的人!据说他能穿越过去和未来,通晓天地间的一切玄妙,他能让死者复生,生者骤死,在所有听到的传闻中,他几乎就是神与人的混合体……”
凯伊一下子站起来,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失散的所有人,无论此刻身在何方,无论是在何种境地,哪怕是已经遭遇不测……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的人……
“卡比拉!与魔鬼同行的人!”
凯伊的眼神变了,那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前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哪怕是穿行地狱,她也一定要见到这个人!
&bp;&bp;&bp;&bp;“萨莉!萨莉!”
遥远而急切的呼唤终于让萨莉渐渐苏醒,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面孔在眼前眉飞色舞。
“醒了,终于醒了,哈哈,该死的小妮子,差点吓死我!”
萨莉瞪大眼睛,是她在做梦吗?这个人……这幅该死的笑容……
“伊赛亚?!”
她一下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围满了人,这是哪里?她……
没有时间多做思考,忽然间唇舌就被攻占,热情而放浪的吻,立刻引来周围一片口哨欢呼。萨莉醉倒在这怀抱里,啊,这不是做梦,他的确就在这里,她朝思暮想的爱人正紧紧抱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当终于有机会开口,萨莉问出满心疑惑。
伊赛亚却说:“我正想问你呢,阿亚一早提水时,就发现你漂在河中一动不动,等救上来时整个人都已经凉了半截了。”
萨莉一惊,懵懂的记忆终于彻底苏醒,她顷刻激动起来,四处张望,大叫寻找:“二姐呢!大家都不见了吗?难道……难道就剩我一个?!”
霎那间萨莉恸哭失声,伊赛亚紧紧抱住她,柔声劝慰:“别怕,还有我呢,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萨莉泣不成声,终于断断续续说起昨夜那一连串的变故。伊赛亚越听越心惊:“去巴比伦求医?去找巴别塔底的恶魔?!你们疯啦?!”
萨莉瞪大眼睛:“你也知道卡比拉?!”
不用伊赛亚回答,她发现围观的众人无不露出恐怖至极的表情。大家都知道?怎么会呢?这些人……
“我们是没有故乡的风中子民,毕生游走四方,以歌舞卖艺为生。”
说话间,一个装扮华丽的贵妇拨开众人走到近前,贵妇风情万种,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出无限妖娆的风姿,萨莉脱口惊呼:“好美的女人!你是谁啊?”
伊赛亚介绍说:“这是旅行艺班的班主——海蒂夫人,本名希尔达,也是我的好朋友。”
海蒂夫人说:“巴比伦,这座闻名天下的**之都,是我们经常出入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人不知道巴别塔恶魔的恐怖,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准备自投罗网,你们莫非真的疯了?”
萨莉又哭起来:“我们别无选择啊,迦罗小姐已经快要不行了,卡比拉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可是现在……”
伊赛亚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大声问:“希尔达,我记得你曾说过认识塞拉尔湖那伙叫鬼焰的水盗。你知道怎么找到他们吗?”
海蒂夫人微微一笑:“天下属你是第一个多事的。是,我与他们的领主红婴是多年至交,其它失散的人或许无能为力,但你家被鬼焰一族抓走的少主人,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
萨莉立刻激动起来:“真的?你可以帮我找回王子殿下?”
海蒂夫人眼波流动:“王子殿下?”
萨莉这才意识到失口了,伊赛亚哈哈大笑起来:“不用装了,对希尔达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明白告诉你吧,被你那伙鬼焰朋友抓走的,正是赫梯远征军主帅,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而此行求医的迦罗小姐,就是他的宫妃——被奉为王者守护神的阿丽娜。”
海蒂夫人大吃一惊。伊赛亚则笑嘻嘻搂过萨莉:“现在,你也应该知道她是谁了吧。”
“是,哈娣三姐妹之萨莉,那个让你念念不忘,坏脾气的臭丫头。”
海蒂夫人语气风凉,萨莉立刻瞪向伊赛亚:“你说谁是坏脾气的臭丫头?!”
伊赛亚立刻远远跑开,招手笑说:“收拾东西上路啦,你家王子还欠我一顿酒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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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艺人,就如同上古时代的吉普赛,他们以篷车为家,随时随地准备踏上征程。萨莉跟着歌舞团一路向西北进发。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海蒂夫人是美索不达米亚最有名的歌舞伎之王,海蒂剧团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伊赛亚不无骄傲的告诉她:“知道吗,海蒂夫人是我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这个字眼让萨莉心头一紧,很快,她就注意到伊赛亚与海蒂夫人之间非同一般的亲昵,不仅嬉笑怒骂毫无顾忌,入夜安寝时,竟公然钻进一个篷车。萨莉立刻爆发,大喝道:“伊赛亚,你给我出来!”
伊赛亚探出头,一脸茫然的问:“怎么了?”
萨莉快气晕了,这家伙居然还有脸问她?!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流氓头子,死流氓!你当我是什么?!”
伊赛亚眨眨眼睛,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喊什么,这时,篷车里传出一阵咯咯大笑:“捣蛋鬼,你就不要再玩了,惹恼哈娣三姐妹,他们是会动刀杀人的。”
篷车门帘掀起,海蒂夫人探出头,此刻她已卸掉所有容妆,裸露的胸膛让萨莉立刻瞪大眼睛,她!她她她!
她忽然大叫一声:“你是男人?!”
伊赛亚眨眨眼:“咦!我没有告诉过你吗?”
萨莉这才明白原来这家伙在戏弄自己,一时间又羞又怒,跳起来便要揍人。
伊赛亚却一把抱住她,笑嘻嘻问:“看你一路上心情沉重,好像死了亲娘似的,所以想让你开开心啦。怎样?是不是觉得长长松了口气,心里舒服多啦?”
萨莉狠狠瞪他一眼:“我看是你舒服开心才对吧。”
伊赛亚欣然点头,故意很严肃的说:“至理名言,要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这样你就会觉得原来的处境其实还不算糟糕。”
萨莉叹了口气,喃喃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为何你总能笑得出来?”
“因为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事,能让人真的笑不出来。”
伊赛亚再度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我是风尘游侠伊赛亚,哪里有趣事发生,哪里就会有我的踪影,我一直相信一点,各人生死自有天命,无论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既然神明允许它发生,我们就一定有办法经受得住。你还不明白吗萨莉,没有离散之苦,也就没有相聚之欢,喜怒哀乐本就是彼此掺杂,而人生精彩也就在其中啊。”
萨莉倒在他的怀中,喃喃道:“有你在的感觉真好,知道吗伊赛亚,我觉得你就像这世上的一缕阳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给人心带去温暖。”
伊赛亚温柔一笑,然后却非常严肃的告诉她:“其实,我会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你知道吗,巴比伦即将有大事发生。”
萨莉一愣:“什么意思?”
伊赛亚反问她:“赫梯远征军短短四个月就吞并米坦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这绝不仅仅是对战双方的事,它所带来的深远意义和影响,是让并称三强的赫梯、米坦尼和埃及,从此打破了延续两百年的平衡格局!天下各国都将面临重新洗牌!”
海蒂夫人插口说:“自从米坦尼开启战事,巴比伦与埃及的边境往来就变得繁忙起来,从国王开始,门阀贵族纷纷买进大批的埃及奴隶,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真的是奴隶吗?”
萨莉闻之变色:“你的意思是说,埃及与巴比伦……快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风声?”
伊赛亚说:“米坦尼之战使赫梯这个高原霸主骤然扩张了近一倍的版图,势力和影响从安纳托利亚高原,一下子就延伸覆盖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埃及与巴比伦作为与它交界的邻居自然会倍感威胁。可以肯定的说,他们一定会联手对抗赫梯,但至于究竟怎样做……我却也只能瞪大眼睛好好看了,这也是我游历到此的目的。”
*******
“你是否愿意起誓为我效劳?!”
红婴再度走进洞穴,她明白告诉凯瑟王子,这是打开镣铐的条件。
王子却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为何不说话?”
“你先告诉我,为何抓我入囚笼?”
红婴只觉得好笑:“我们是强盗,专靠打劫为生。谁让你的运气不好呢。”
王子摇摇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我早就听闻,塞拉尔湖上的鬼焰幽灵一向只劫掠官船,从不与民相争,凭此一点,我大概就能猜出你们的来历。你骗不了我的,鬼焰不是普通水寇,你们出击也绝不会只为寻常钱财,所以我很想知道,那条船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你们闻到了血腥味?”
红婴直勾勾瞪着他:“哦?你猜出我们的来历?那不妨说说看。”
“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
听到王子轻声念出的名字,红婴骤然变色。
王子说:“十三年前,赫梯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兵临巴比伦王城脚下,巴比伦王为求停战,割让西北大片疆土归属赫梯。而那里本是哈尔帕王——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的领地,他为向国王抗争亲赴王城,却不料竟被巴比伦王所杀,不仅如此,连同他的八个儿子也被尽数丢进巴别塔,斩草除根!”
王子微微一笑:“撒达斯是当今巴比伦王的亲弟弟,他以为这是足以仰仗的资本,却哪里知道兄长早将他视为心腹之患,不然的话,也不会第一个就将他的领地割让出去。自此后,赫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分封到这块土地,成了哈尔帕城的新主人,但二王子生性敏感多疑,为防止统治发生动荡,竟下令驱赶所有原住巴比伦百姓。流散的难民汇集南下,却又因为国王惧怕撒达斯旧部的报复,不被允许进入东南富庶平原,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们成了没人要的孤儿……”
“别说了!”
红婴厉声大喝,王子却不允许她逃避,冷声道:“鬼焰!鬼焰!哈尔帕王含恨而死,所以你要化身地狱火焰,向巴比伦王施行报复!是这个意思吗?”
“我叫你别说了听到没有!”
红婴霍然拔刀,握刀的手却在不停颤抖。
王子看着她因激动而苍白的面颊,轻声叹息:“你们是撒达斯的遗族吧?这些年,想必过得很辛苦。”
“苦?是啊,十三年来我们过着像鬼一样的日子,那种辛酸,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根本不会明白的。”
王子眼波温柔,他说:“我虽然没尝过流散之苦,但却非常清楚要带领部族寻求生存是件多么艰难的事,领导者没有抱怨的权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这付担子的确是太重了。”
利刃应声而落,霎那间红婴泪流满面。王子任由她发泄一般放声痛哭,他很清楚,十三年来她一定没有这样的机会。
红婴哭累了,她抬头看着这个深深触动她心灵的男人,颤声开口问:“你,愿意帮助我吗?”
王子回报给她温暖的笑容:“这是我的荣幸。”
*******
海蒂夫人告诉萨莉:“红婴是哈尔帕王唯一存留的孤女,那一年她才12岁,却要带领残余部族开始为生存奋战。你不要把他们想的那么坏,其实他们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一样都不少。”
篷车转过阴冷山坳,忽然视线就变得开朗,一大片清水湖上,无数船只穿梭游荡,海蒂夫人指着湖中央最大的那艘主船说:“看,那就是鬼焰的大本营——火凤凰号。”
萨莉瞠目结舌,火凤凰号!这哪里是一艘船啊,分明是一座人工浮岛。远远望去,广阔的甲板上房屋林立,简直就像是把城市的一角搬到这里来。
“据说火凤凰可以容纳两千人在上面生活,而囤积的物资足够用上半年,不愁吃穿!”
湖面上已经有人看到他们,忽然间欢呼就响成一片,“海蒂夫人”之声不绝于耳。
*******
此刻火凤凰的议事大厅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争论。红婴决定让凯瑟王子加入团体,这在团体内部引起轩然大波,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
“让这个人做我们的同伴?!他在船上杀了我们多少兄弟啊!”
现在,王子知道年轻人的名字叫霍顿,他直言不讳的告诉他:“战场上,敌人就是敌人,你若连这点气度觉悟都没有,就不要妄想称雄一方。”
霍顿厉声质问:“大姐了解这家伙的底细吗?谁敢保证他不是那个埃及密使?”
“密使?!”
这个字眼让王子心头一动,红婴告诉他:“我们盯上你的商船,就是因为得到信息,有一个最重要的埃及密使将搭船而来,而你在船上的表现,让我们认定是你。”
王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请问,难道我长得像埃及人吗?”
霍顿冷哼一声:“谁说埃及密使就一定是埃及人?”
王子摇摇头,问他:“在船上时,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底舱的一队埃及奴隶,他们真正的主人是其中一个文弱少年。”
霍顿神色一变,当时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家伙吸引了去,竟没再仔细盘查。
红婴说:“自赫梯对米坦尼开战以来,我们就陆续截获埃及意欲联合巴比伦的消息,懦弱的尼布凯伦撒国王为了保全自己,竟打算签订藩属条约,让埃及在巴比伦的土地上驻军。”
王子微微一笑:“米坦尼覆灭,三强并立的局势被打破,只要不是傻瓜白痴,任何人都会赶快行动起来,为将来早做打算,这没有什么值得奇怪。”
红婴告诉他:“但是在不久前,我们却截获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信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能看明白其中的道理。”说着,她自怀中掏出一封羊皮信。
“大姐!”
在座头领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红婴却冷冷一哼:“你们在害怕什么?谁也看不懂的信息,藏得再深又有什么益处?不管你们信不信任这个人,我都已经决定了,我要听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王子微笑着接过羊皮信,然而当他看到信上的内容,优雅笑容很快就不见了——这封信,居然是赫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写给巴比伦王子亚迪亚的亲笔信。信上说,二王子已向赫梯国王转达了亚迪亚的联手建立同盟之意,国王甚喜,只要按照约定,亚迪亚如期交出图坦卡门派遣到巴比伦大城的密使,赫梯帝国将从此成为他最强大的靠山……
王子一言不发,脑子里却在不停飞转。这里面牵涉到三方:
第一方是赫梯
父王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真的会欣然接受吗?现在米坦尼战事才刚刚告捷,新征服的领土必然暗藏诸多变数,赫梯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还远远没有站住脚跟。在这种时候,父王理应会万事求稳,又怎会无端参与这些事端?交出埃及密使?!那将是宣告与埃及为敌啊!不,父王绝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如此想来,莫非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在作怪?他目的何在?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第二方是巴比伦
如果没有记错,亚迪亚在巴比伦王众多的儿子中排行最末,并非王位继承人。如果出卖埃及密使,投靠赫梯是巴比伦王的意图,那也没有理由会让亚迪亚出面。而如果说,这并不是巴比伦王的意图,那么亚迪亚又在盘算什么呢?
还有第三方,埃及
埃及意欲联合巴比伦,使其成为藩属,在两河流域建立驻军,的确是高明的一步棋,埃及在西,巴比伦在东,一旦赫梯与之发生摩擦,那么面临的很有可能就是双线作战腹背受敌。这种布局最大的作用在于震慑,而非真正开启战端。这样一来,法老图坦卡门既保证了自己的国家安全,又没有破坏与赫梯的和平协约。
王子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种战略思考,妮弗提提王太后能接受的了吗?她是米坦尼的长公主,马库赛尼的嫡亲长姐,赫梯与米坦尼之战,她没有道理会坐视不理,也正是因为顾及到这一点,在与米坦尼开战之前,父王就已在毗邻埃及的库萨尔边城布下重兵,严密监视埃及动向。但奇怪的是,直到米坦尼彻底覆灭,四个多月来埃及竟未动一兵一卒。这……应该不会是妮弗提提王太后的意思吧……
王子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原来如此!他终于看明白这其中暗藏的玄机!
&bp;&bp;&bp;&bp;看王子陷入沉思,红婴忍不住问:“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面对赫梯人的势力深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巴比伦投靠埃及倒是可以理解的,但若投靠赫梯则根本说不通。先不说这个高原霸主本就是巴比伦的死敌,仅以目前状况而言,如果帮助赫梯向埃及为敌,那就再没有哪个国家能与赫梯相争,这样一来,他岂非随时随地都可以反过来灭掉巴比伦吗?”
王子将羊皮信还给她,悠然笑说:“会如此简单的理解,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权谋。你可知道我从这封信里看到了什么?一、投靠赫梯,不是巴比伦王的意思,而是亚迪亚王子自己的意思;二、他绝不是真心投靠;三、这种做法,远比联合埃及更高明!”
所有人都是一愣:“为什么?”
王子微微一笑:“道理很简单,就是赫梯、埃及与米坦尼的三强格局已经打破了。国家之间的力量对比,总会呈现出这样的规律,当几方实力不相上下的时候,就会达成某种奇特的平衡,彼此间能和平共存;而当突然有一方变得强大,剩下的几方就会联合起来,与之再达成某种新的平衡;但若这一方实在太强大了,到了即使联合也无法与之对抗的时候,聪明人就会反过来加入他的阵营共为同盟,帮助他灭掉其它力量,目的,就是在这一方一统天下的时候,能为自己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以目前的状况而言,赫梯远征军虽一举覆灭米坦尼,但并不等于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已经站稳了脚跟,从吞并到融合,要使如此广阔的土地真正融入肌体成为赫梯的一部分,是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消化的。在这期间,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变数,也就是翻盘的机会。所以说,如果巴比伦现在就把赫梯视作不得不依靠的同盟,除了投靠别无选择,未免言之尚早。所以我才说,亚迪亚绝不是真心投靠,他的真正目的,是要挑起赫梯与埃及的战争!”
红婴神色一变:“怎么解释?”
王子笑笑说:“一只豹子和一头狮子,同时看到一只羚羊,羚羊无论落在谁的嘴里都是死路一条,但若豹子和狮子为争食互相打起来,一旁的羚羊反倒安全了。”
黝黑青年霍顿还是不明白:“你说这种作法比联合埃及更高明?”
王子欣然点头:“当然。埃及法老图坦卡门乃是少年英才,他联合巴比伦,最大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而并非真正开启战端。为了自身安全,图坦卡门绝不会主动向赫梯开战,因此巴比伦王与他合作,只是在被埃及利用而已,然而迪亚迪的作法,却是反过来利用埃及,你说,究竟是谁更高明呢!”
他接着说:“但是啊,迪亚迪一心利用埃及,却不知道他自己也在被人利用,这个人,就是赫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
王子看着众人似懂非懂的神情,提醒他们:“你们可曾思考过一个问题?赫梯为何会接受迪亚迪的投靠?巴比伦众多王子中他排行最末,从没听说巴比伦王有多么重视他。迪亚迪既不是王位继承人,也根本没资格代表巴比伦说话,那么,就算赫梯真的想联合巴比伦,共谋对付埃及,会找上他么?”
换言之,他算老几?
红婴等人都是一惊,是啊,这个问题他们的确没想过!
“你的意思是说,以赫梯高原霸主之强,根本没有理由对迪亚迪伸出欢迎之手。”
王子欣然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
他说:“赫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因其生母出身低下,一直以来都不受国王重视,分封领地时,他也只能得到距离哈图萨斯最遥远的边疆地带。此次规模空前的米坦尼远征,他以王子之尊,却只能负责后方物资往前线转运的幕后事,而这还完全是占了领地所在位置的缘故,而且,即便是这些幕后庞杂事,也不可能是他一人说了算,而要由元老院议长共同主持。说好听一点是怕他一个人负担太重,忙不过来;难听一点就是不放心,一则担心他能力不足把事情办砸,二则更担心他心有不忿,趁机给前线领兵的兄弟拖后腿、玩花招。”
王子越说越想笑:“你们不妨想想看,号称赫梯双鹰,三王子和四王子都是他的弟弟,见了面总还要称一声王兄。可是,兄弟在战场建立威名的时候,他却连最起码的信任也得不到,以至于国王不敢把任何事情交给他去单独完成。换作你们是达鲁·赛恩斯,会是什么心情?”
红婴似懂非懂:“你是说……他想给自己寻找机会……嗯……出头?”
王子点头笑说:“想要证明自己,总是需要机会的。正所谓没有战争也就不会诞生英雄。国王不给他机会,他就只能自己寻找机会,而迪亚迪……就恰恰给他提供了这个机会。”
王子非常肯定的告诉众人:“促成这份交易的,正是二王子不甘寂寞的野心。我可以告诉你们,达鲁·赛恩斯也绝不可能是真心接受迪亚迪的投靠,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掀起巴比伦的内乱!”
“巴比伦内乱?!”
听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子悠然笑说:“迪亚迪不是王位继承人,和达鲁·赛恩斯一样,他们都是不被重视和看好的王子,所以,对于想要的东西,就只能靠自己去争取!我敢和你们打赌,只要这封信到了迪亚迪的手里,巴比伦马上就会有祸乱发生!而到那时,热情的二王子也会露出他的本来面目,达鲁·赛恩斯一定会打出‘巴比伦意欲联合埃及图谋不轨,内乱战火已波及领地不能坐视不理’的名义,以维护领地安全为由向巴比伦发兵!到时候他只要能狠狠打击巴比伦,搅乱其与埃及联手同盟的计划,就同样可以在国王面前邀功了。”
议事厅里静寂无声,所有人的心里都涌上一股莫名寒意,也就是说这封信,完全是在各方利益野心驱使下促成的结果。
红婴喃喃自语:“权谋……真不知道这些身在权力场的人,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多少种心思,才能玩出这些阴险的游戏。”
王子悠然欣赏众人各式各样的表情,忽然感到有些奇怪,撒达斯遗族,昔日哈尔帕领主的遗孤旧部,难道他们就不算身在权力场的人吗?十三年流亡,他们理应经历过各种风雨才对,又怎会对这种事如此诧异呢?这十三年,他们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歪头笑看红婴:“我已经回答了你们的疑惑,现在,也请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劫掠官船,拦截情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红婴告诉他:“为了生存和复仇!”
她指向在座众人,恨声道:“看吧,在这里的,都是当年父王的部下,他们本都出身高贵,或为军官,或为臣宰,可是自从十三年前痛失家园,巴比伦王尼布凯伦萨将我们迫害得无处为生,我们除了做强盗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可走?鬼焰一族专门劫掠官船,因为我们发誓,即使做贼做鬼做幽灵,也要搅得巴比伦大城日夜难安,混账巴比伦王,他休想有一天的日子能比我们更好过!”
王子一脸费解:“就这样?可是……难道你从未想过利用这些情报去为自己人争取点什么吗?我是说,更现实的利益。你现在是选择让巴比伦王更难过,却为什么不想点办法,让自己的日子更好过一些呢?”
红婴惨然一笑,满目悲愤:“好过?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让自己的日子更好过呢?十三年来,我们没有家园,没有土地,就像你说的,是没人要的孤儿。我现在全部的信念只有一个,就是向巴比伦王复仇!我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把他亲手扔进巴别塔!”
王子露出一抹惊讶,实在有点难以置信的向在座指一指:“就凭……现在这样子?你确定不是开玩笑?可是……在我看来这基本上就是白日做梦啊,等到巴比伦王寿终正寝,风光下葬的那一天,恐怕也还继续窝在一条船上咬牙切齿不甘心呢。”
这下,在座头领人无不变色,霍顿第一个跳起来大声厉喝:“喂,你这混蛋说什么呢?把嘴巴放干净一点,否则当心对你不客气!”
王子一脸无辜,两手一摊很茫然的问:“怎么了?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红婴秀美倒竖,也正色警告他:“我让你加入,不是为了让你来侮辱大家的,所以,你最好说话小心一点。鬼焰一族是公认的西北之王……”
“哦?你们不就是一群水贼,什么时候竟成了王?”
王子问得理所当然,却实在把所有人的脸都气绿了,霍顿恨不得冲上来掐死他,厉声警告:“混账家伙,再敢乱喷一个字,信不信立刻宰了你?告诉你,放眼西北各处水域,还没有人敢在鬼焰一族面前这般猖狂,就算是巴比伦那些打着剿逆旗号的重臣大将,一朝落进我们手中,也照样要恭恭敬敬尊一声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王子不笑了,骤然放下脸来冷峻回应:“王?!你知道什么是王吗?你又知道什么样的人才配称‘王’?就凭你们现在这种样子,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贼,并且照此看来继续发展下去,也是一辈子翻不了身。”
众头领又要发作,却被红婴喝止住了,她定睛打量王子,似乎隐约听出了意思:“生存和复仇,要实现这两件事,莫非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王子不答反问:“除了鬼焰一族,据说西北还有盗贼无数,对于他们,你又了解多少?”
红婴说:“他们大多都是遭遇驱逐、南下逃难的流民,我们彼此间早已达成共识,分别划定水域,十三年来彼此照应,共谋共生。”
“也就是说,你们实行的是分封制,而非集权制。”
红婴不明白,王子摇头叹息:“人啊,总是责怪命运不公,却不知道有多少糟糕的处境,其实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你身为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的唯一正统后裔,却不懂得利用这一得天独厚的资本,沦落成贼又能怪得了谁呢。”
霍顿实在听不下去,咬牙恨声:“张口盗匪闭口贼,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王子冷声反问,看着红婴,格外严厉的说:“如果我是你,看到家族蒙难,百姓流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被逼为寇的人组织起来,建立统一的武装力量。第二件事,就是为了维护这支力量的战斗力,囤积物资和财富。无论是开荒种植,还是走私贩运,或者去偷去抢都没有关系。你要明白,沦落为寇并不丢人,重要的是你能否明确了所有行动的目的。等积累了足够的力量,我要做的第三件事,就是攻占要塞关口,我才不理会什么巴比伦王割地和谈的协约,我只要将属于自己的土地抢回来,然后,自立称王!”
这番话,让所有人的心头都猛然一震,红婴却一声嗤笑:“你说的倒是轻松,割让出去的土地已归属赫梯,如果我们这样做,必然会受到这个高原霸主的强力打击,而另一边,巴比伦王也不会放过我们,到时腹背受敌,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王子笑了:“关键是明确目标,接下来再去逐一解决问题。你的顾虑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我在积蓄力量的过程中,就会同时进行几件事。第一件,是挑动王室权贵间的内斗。你要知道,贵族间的派系斗争永远存在,十三年前巴比伦战败,大片疆土割让出去,重大变故当前,也一定是各派利益发生重大变动的时候,只要稍加利用,就可以让整个巴比伦王庭陷入严重的内斗,让国王疲于应付,根本无暇顾及你们,自然可以放心大胆发动起义。第二件是如何对抗赫梯,这件事解决起来也一点不难。你不要忘了,当时与其并立的强国还有米坦尼和埃及,你的出现会对赫梯造成打击,因此这两个国家都一定会向你伸出欢迎之手。也就是说,虽然你的领土最小,力量最弱,但是你的取向却可以直接影响到三强之间的力量对比与平衡,这种做法,就叫做权力制衡。只要你懂得利用这种局面,就可以时刻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假以时日,等你稳稳的站住脚根,要回过头来对付一个走向没落的巴比伦王,还不是比吃饭更容易的事吗?”
王子目不转睛看着红婴,告诉她:“你要让百姓重回家园,你要为他们开拓最广阔的生存空间,你所关心的,不再只是这几千亲族子弟兵,而是担负起千千万万百姓安危的责任!你明白吗?这才是王与贼的区别!你既然不喜欢人们称呼你强盗、水贼,那为何不做一个真正的王呢?不要说现实境遇有多么糟糕,也不要说最开始力量有多么弱小,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王,则任何时候都可以带给人们必胜的信念和希望!因为在战争中,决定成败的第一因永远不是实力,而是你为何而战的目标!如果你明明白白的告诉百姓,要为他们重新夺回故土,要让他们重建稳固家园,我相信打出这面旗帜的王,没有人会不跟着他走!而你们,也不会再被称为鬼焰、幽灵、水盗或者贼王,而是哈尔帕领主!真正承袭父业,重振家族的继任者!”
他这一番话,听得众人热血沸腾,霍顿热泪盈眶:“天哪,你……究竟是什么人啊?我们为何没有早一点遇上你!”
“赫梯双鹰已经飞到这里,他就是一手覆灭米坦尼的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呀!”
一个爽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众人回过头,就看到海蒂夫人带同一个笑嘻嘻的小伙子,还有一个美貌姑娘走了进来。
“王子殿下?!”
看到在座的王子,萨莉立刻冲上去,失声痛哭。
王子殿下?这个称呼让鬼焰一族无不震骇,红婴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真的是……”
王子无心作答,流氓头子伊赛亚?他怎会在这里?萨莉又怎会是一个人?其他人呢?他一把抓住萨莉:“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在哪?!”
萨莉哽咽道:“我们对不起王子殿下,阿丽娜她……她恐怕是被卡玛王后抓走了!”
于是,她一五一十将那一夜的变故细细说来,王子听得惊怒交加,是,从那夜偷渡过关见到不可思议的障眼法,他就开始怀疑苏尔曼是内奸的可能性。照此看来,莫非……他就是那个效忠卡玛王后,多少年来无人能抓到真面目的神秘幽灵吗?王子心思百转,回忆往事历历幕幕,帝国第一大祭司,往日与王后相争,他实在帮过自己不少忙,让他从不怀疑苏尔曼与王后是对立阵营。如今看来……这显然是故意为之,在公开明面上站成对立,貌似水火不容,才更容易掩护身份瞒天过海,不至于被人察觉背后隐秘。
王子想着想着已是眉头紧锁,怎么办?迦罗终于还是被他们抓走了吗?终究……还是难逃祭品厄运?!不!他坚决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忽然,王子起身向舱外走去,站上甲板,迎着风声吹掠的广阔苍穹,他在众目睽睽下再度显露出大神官的威力。风!呼啸而来!王子闭上眼睛,努力寻找最关心的人身在何处,可是……脑海中一片漆黑浑沌,什么也看不到!很久很久,他偏偏就是无法找到迦罗的踪迹。怎会这样?王子睁开眼,胸膛起伏。怎么回事?如果是卡玛王后用血泉水作怪,他没有道理会破解不了看不到啊。一试再试,他努力让自己宁静心神,仔细斟酌保证不念错咒语,可是……任凭他如何呼唤狂风,偏偏就是看不到迦罗的影子。
王子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去哪了?真的是在卡玛王后的手上吗?心思百转,脑海中就如同一道铁幕挡在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十年斗法,他完全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卡玛那个巫婆有能力办到的事,除非……除非是有更强大的力量……让他相形见绌!
巴别塔恶魔?!
&bp;&bp;&bp;&bp;“不……她不在卡玛手里……那个巫婆……没这份本事……”
听到王子喃喃低语,萨莉一愣:“殿下,能确定吗?阿丽娜没有被王后抓走?”
王子茫然摇头,若有所思:“我不知道……或许……唯有去到巴比伦大城,才能找到答案。”
对!去找卡比拉!想到这个神秘恶魔与迦罗之间似乎存在的隐约联系,不知为何,当肯定了继续前往巴别塔的想法,王子一颗心反而奇异的安定下来。不知道冥冥中究竟是谁给了答案,他就是觉得……不会这样失去她!
*******
汇集火凤凰号,现在,海蒂夫人和伊赛亚也看到了那封奇怪的羊皮信,当红婴说起王子对于这封信的解读,二人都立刻被吊起了胃口。
海蒂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在巴比伦大城,我曾与一队埃及奴隶擦身而过,其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清秀。我当时不过多看了两眼,他回敬给我的眼神却十分锋利。”
当王子重新步入舱室,听到这话立刻问:“你可曾看清他们的去向?”
海蒂夫人告诉他:“那天晚上,是我们离开王城前的最后一场演出,许多王室贵族都来了,我看到那个少年,侍立在迪亚迪王子身边。”
“迪亚迪?!”
王子一愣,按照红婴的说法,那条船上搭乘的是一位特别重要的埃及密使,如果就是这个少年,他联络的对象难道不应该是国王吗?王子察觉到这其中暗藏文章,记得船上目光对峙,他敢肯定这少年必定出身高贵,他锋利的气质,以及同伴对他的畏惧之态就可以证明这一点,问题是,他究竟是谁呢?
王子闭上眼睛,在心中逐一排查他所知道的埃及王族,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关于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的传说。妮弗提提有三女一子,但是她这个小儿子的出身,却一直存在很大争议。因为他是在妮弗提提的丈夫,也就是埃及前任法老阿肯纳顿去世后11个月才降生的。所以始终得不到埃及王室的承认,他的名字至今也没有被列入王室名谱,在广为流传的野史传说中,都说他实际上是妮弗提提王太后与地位低下的情人通奸所生。所以在阿肯纳顿去世后的十二年里,国家大权都一直掌握在宰相艾尔的手中,后来艾尔终被王太后所杀,但继承法老王位的,也只能是她的女婿——图坦卡门。
“看来,真要天下大乱了。”
王子睁开眼睛,喃喃道:“如果这少年就是埃及密使,如果他联络的人是迪亚迪而不是巴比伦王,那么……恐怕要乱的就不仅是巴比伦,就连埃及,也即将发生政变!”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其中,只有伊赛亚明白了他的意思。
“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就是米坦尼的长公主娜姬雅,也是摄政太子马库赛尼的嫡亲长姐,赫梯与米坦尼之战,埃及未曾调动一兵一卒,这于情不通,于理,却是很明智的决定。”
王子笑看他:“哦?你倒说说看,它不通在何处?明智又在何处呢?”
伊赛亚耸耸肩:“很简单啊,故乡面临灭顶之灾,妮弗提提王太后不可能置之不理,但埃及的确置之不理是事实,这就是于情不通的地方。如果非要找出合理的解释,那便只有一个——决策权不在王太后手中!也就是说,在埃及能真正说了算的,是法老图坦卡门的势力!这家伙虽然只有十八岁,却是难得的治世英才。他很清楚,救援米坦尼就等于正式宣告与赫梯为敌,但现实情况却不允许他这样做,因为赫梯现在拥有铁器和骑兵这两大致命武器,如果贸然加入战局,一来未必救得了米坦尼,二来却是要将自己拖进与赫梯开战的旋涡。所以说,埃及对米坦尼之战置之不理,是非常明智的决定。但这个决定,恐怕妮弗提提王太后是接受不了的,她与图坦卡门之间,必定会因此产生激烈的矛盾。”
伊赛亚冷冷一笑:“这种事我已经看过太多了,当双方都是位高权重,意见却发生严重分歧的时候,国家就必定会有祸乱发生。”
王子摇头叹息,悠然道:“流氓头子伊赛亚,我实在太欣赏你了。你若肯为我效力,那将是比得到整个米坦尼更令人欣喜的事。”
伊赛亚哈哈大笑:“就因为我已看过太多这样的肮脏事,所以才决不会跳进这趟浑水。”
他歪头看王子:“你倒说说看,埃及若发生政变,和这少年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王子问他:“妮弗提提王太后唯一的儿子,是前任法老阿肯纳顿的遗腹子,你可曾听到过关于他的争议和传说。”
伊赛亚明白了:“我听说过,这个儿子是在法老去世后11个月才降生的,因此始终得不到正史承认。你认为这个少年就是他?”
“如果真的是他,则所有事情就都能解释通了。”
王子说:“他究竟是不是法老正统继承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自己是,因此始终得不到承认的现实,必定会让他的心中充满怨恨。在这种心情驱使下,我想他没有什么事情会做不出来。如果是他与迪亚迪王合作,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个双赢的结果。一方面,迪亚迪可以利用埃及王太后的帮助除掉巴比伦王,得到垂涎已久的王位,然后通过出卖法老密使,挑起埃及与赫梯间的战争,实现同时打击这两大强国,保证自己安全的目的;另一方面,对埃及这个倍受争议的王子好处更多,一来通过扶植迪亚迪上台,可以使巴比伦从此成为自己的同盟力量,二来埃及与赫梯一旦开战,就等于宣告图坦卡门联盟巴比伦的战略部署失败,而当初所有支持这一决策的人都将面临问罪,这也是他此行最大的动机和目的,妮弗提提王太后可以借机重挫法老势力,让图坦卡门从此休想再与她相争!而这位备受争议的王子,就算因身份问题无法堂而皇之走上前台,但有母后为他争取到实际权力,实权在握,这才是万事之根本,是最大的利益所在呀。”
“有意思!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海蒂夫人展露优雅笑容:“这比戏里的故事精彩多了。以后我再不敢称什么歌舞伎之王,看吧,他们编排的剧本和其中每个人的演技,都远比我们这些艺人高明得多。”
他看向王子,眼神锋利如刀,一字一句的说:“我久闻王子殿下神勇大名,今日,也亲眼得见你的睿智,但是啊,你和伊赛亚最大的区别,就是不可能做一个旁观者,你有自己的立场,所以也注定要跳进这出戏里,成为参与演出的一份子,对么?”
“对。”
王子干脆的回答,悠然笑说:“这番话,证明你也是个有头脑的人,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打算怎样参与这部戏的演出?”
“是。”
王子直言不讳告诉众人:“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营救法老密使,避免埃及与赫梯开战。至于其他人,就尽管随他们去打吧。这是件好事,因为鬼焰一族翻身的机会就在其中。”
“机会?”
红婴愣住了,怔怔道:“我承认,刚刚你说关于自立为王那番话的确很有道理,但是如今米坦尼已灭,三强并立的格局已然不再,我们哪里还有机会呢?”
王子笑了:“机会随时都有,问题是你能不能发现它。现在,它明明就在你的手中啊!”
他指指红婴手中的羊皮信说:“你的机会就是这封信,只要将它交到迪亚迪手里,你们就可以从此拥有自己的领地!”
众人闻之变色,霍顿迫不及待的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子解释说:“迪亚迪拿到这封信,就意味着各方联络就此贯通,他们都将按照计划运转起来,巴比伦王会第一个被杀,王城将陷入内乱,赫梯二王子则会趁乱发兵,在巴比伦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应该在短时间内就能侵占大片土地。你懂吗,这其实就是在帮你们从巴比伦王的手中抢地盘呀!”
他一字一句告诉红婴:“等到时机成熟时,你要率领部族,举起反抗大旗,凭你们的力量再把这些土地从二王子的手中抢过来,这样一来,你们就是击退外敌、捍卫家园的英雄,所有被你们解救的百姓,就会将你们视为救星,他们的心将从此归属于你!而你要将这块土地归为己有,一分一毫都不还给巴比伦王庭!立足之后只管做三件事:一,让与你一道起义的其它盗贼得到名誉和利益;二,让西北流民获得土地重建家园;三、避免流民与原住百姓发生利益上的激烈冲突,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让原住百姓也能分配到切实好处。譬如说,减免赋税;譬如说,放还从前被官家名义强制征役的劳工,让劳动力回归家园;再譬如,还可以用从前水寇把持的水域交换陆路良田,你们得到土地,原住百姓也可以从此自由放心的在这些水域下网捕鱼。各得所需,才能皆大欢喜。总之啊,你只要做好了这三件事,等到王庭向你反扑时,则不管他的力量有多么强大,都绝对撼动不了你的地位,因为百姓会帮助你,牢牢守住这片安家乐园!”
红婴听得呆住了,有一股热血在心中沸腾,但是……她能办到吗?时至此刻,她不得不承认王子放才的奚落一点都没错,他们就是一群水贼,一旦站上国与国的层面去争高下,忽然间就没了底气。放眼看一看火凤凰上的在座头领人,如果……就凭他们现在的力量……
王子微微一笑:“当然了,凭你们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与二王子的正规军团相抗衡,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借你五千步兵!”
“借兵?!”
王子命令萨莉:“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即刻返回米坦尼,现在负责驻守边境的是哈塞尔亲王团翼所属,借兵的事除哈塞尔亲王本人外,不准对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萨莉立刻领命而去。
他又看向红婴说:“步兵会乔装成盗匪,他们的任务,是将二王子的亲兵逼入幼发拉底河水路,他的领地驻守军团都没有水战经验,到时就是你们发威的时候了。我为你指一条明路:若是硬碰硬的正面抗击,无论是拼人数、规模还是装备,你们都根本不是对手。若想击退二王子,最有效也是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俘虏他,然后再放了他!”
他说:“王子被俘乃是奇耻大辱,再加上这场战事本就是他擅作主张。因此在脱身后,二王子一定会尽快退兵,并且此后都不敢声张。这样一来,你们建立地盘后的西北边境就安全了。至于我借给你的五千步兵,也会尽快返回米坦尼,你也不必顾虑我的人会趁机做什么,因为国王交给远征军的任务非常明确,就是攻占米坦尼,除此之外的任何越界行为都是死罪!”
王子看着红婴,缓缓道:“但是,我也要郑重的提醒你,千万不要越过边境,不要妄想夺回从前的故土,如果你胆敢侵占二王子的领地甚至想夺回哈尔帕城,赫梯是不会放过你的。”
红婴微微一笑:“哦?你若不放心,为何不亲自督战?”
王子说:“我的战场不在这里,而是巴比伦大城!”
红婴吃了一惊:“你打算拿下王城?”
王子摇摇头,露出一抹苦笑:“我要巴比伦的王城做什么?不仅是我,你们在攻城掠地时,也最好不要打王城的主意,因为谁占领王城,谁就会成为各派力量共同的敌人,这是非常不明智的。而且凭你们现在的力量,即使拿下王城也一定守不住。”
他说:“你们借此次内乱的机会建立地盘,就可以积蓄力量,为以后开拓更广阔的空间打下基础。说到王城的问题,我不妨再给你们一个建议吧,今后继续开疆拓土,也不要去占领重要城池,而是尽可能占领山野村庄。城池都是把守重地,攻占那些地方只会让自己损兵折将。”
红婴不明白:“那占领村庄又是为什么?”
王子说:“住在城中的大多是有权阶层,王室贵族,军官臣宰,以及为之服务的平民、商贩、奴隶;而住在山村野地的,无论农夫、渔民,还是牧羊人,则都是贫苦人,你说一个国家是有权的人多呢,还是贫苦的人多呢?是城镇占据的土地广阔呢?还是旷野草场、农田乡村占据的土地更广阔?”
伊赛亚第一个哈哈笑起来:“我明白了,当势力范围覆盖了这个国家最广大的人群,以及最广阔的土地,就等于是将所有重要城池都包围在其中了。到那时,鬼焰一族不仅可以切断城与城之间的联系,更可以切断城中粮食物资的供应,到时连王城在内,都会变成一座座孤岛死城,再逐一击破就易如反掌。”
王子欣然点头,继而对红婴说:“我救出法老密使后,还要拜托你利用水路,将他平安送出巴比伦。”
红婴一愣:“求我?难道你不回来吗?”
王子哈哈一笑:“我此行巴比伦的真正职责还没有履行,又怎能轻易离开呢?”
见红婴不明白,他叹息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我的家人生了重病,此行巴比伦本就是为求医而来,所以接下来,我要去见卡比拉。”
红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去见谁?你……”
她霍然变色,下一刻已失声惊呼:“什么意思?莫非你求医的对象……是那个巴别塔底的恶魔?”
王子用沉默当作回答。
红婴立刻激动起来:“你不知道他是吃人的恶魔吗?你疯了!”
王子却说:“什么是恶魔呢?残忍无道,法力无边,同时具备这两大特点才有资格被称为恶魔对不对?而这正是我找上他的理由,我需要他的力量,来拯救我的阿丽娜!”
眼泪‘唰’的流下来,红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拼命摇头嘶声恸哭:“他若肯救人又怎会被称为恶魔?!你根本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不!我绝对不让你去!”
她激动的反应让所有人吃了一惊,霍顿脸色骤变,海蒂夫人则在暗暗叹息。
王子轻轻拨来红婴的手,无比平静的告诉她:“我的爱,此刻正挣扎在垂死边缘,我发誓不让死神夺走她!所以,即使追踪到地狱,我也要亲手将她夺回人间!”
&bp;&bp;&bp;&bp;“不被看好的王族,理应通力合作。”迪亚迪王子张开双臂,热情欢迎少年的到来。
“母后派我亲自前来,就是为了提醒你,行动的时间不能再拖了。”
脱去奴隶行装的少年露出本来面目。他,就是埃及备受争议的小王子,帕特里奥·奈亚斯。少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举手投足间散发出不容亲近的冷峻和高傲。
迪亚迪王子微微一笑,三十多年的宫廷风霜,他一眼就看穿少年逼人气势之下的本质。他显然还不够沉稳,形于外的锐气,证明他还是一个孩子。
他说:“我已备下酒宴为王子接风,请吧。”
迪亚迪王子躬身向屋内一让,待到宾主坐定,才微笑着说:“大事需缓办,我岂能不急呢,但如今还没有收到赫梯方面的准确答复,贸然行动可不是明智的选择啊。”
帕特里奥冷声道:“赫梯的消息,不是在三天前就应该已经送到了吗?”
“若走水路,的确是应该在三天前就到了,但如今水路不太平,王子也亲身体验到了不是吗。所以我想,大概信使为了安全起见,另择路途也说不定。”
迪亚迪王子哈哈一笑:“王子不必担心,我安插在哈尔帕城的细作早已传回消息,在此为远征军监督物资补给的元老院议长已启程折返哈图萨斯,他就是去向赫梯国王复命达成合作的事项,这样一来我随时行动都没有问题,但是,也一定要等到二王子的亲笔信。一来是为了确认消息,二来,则是防止将来事成之后赫梯反悔,所以必须牢牢将证据掌握在手中。这封信关系重大,所以我宁可多等几日,也不可贸然行动。”
帕特里奥问他:“若信使遭遇盗匪,再也不可能到达这里,你又打算如何?”
迪亚迪王子却说:“神明若站在我们这一边,就一定会收到这封亲笔信!”
帕特里奥目光闪动,却不再追问,转口说道:“我们虽路遇强盗,但却得到一个意外收获,初次见面,就当是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他一挥手,立刻有随从带进一男一女两个人,“嘭”的一声扔在地毯上。女人昏迷不醒,男人则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迪亚迪走到近前,眯起双眼仔细打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男人身上,忽然神色骤变。
是他?!
男人显然也已认出眼前这人是谁,霎那间面如死灰。
迪亚迪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太让我吃惊了,让我想想,有十三年了吧,拉尔夫·苏尔曼,我实在佩服你,竟有胆量敢重回巴比伦!”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苏尔曼试图遮掩,眼神中写满惊惧。
迪亚迪在他面前蹲下来,冷冷笑说:“不必再狡辩了,我知道你是谁,相信我,你所有的事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帕特里奥走到近前,冷声道:“原来你认识这个人?他是谁?”
“他是羞辱巴比伦王庭的人!”
迪亚迪冷颜恨声:“十三年前,他不过是一个身份低下的三等侍卫,竟敢拐带公主,做出败坏道德的丑事。事发之后国王震怒,将他丢进巴别塔。”
帕特里奥眉头一动:“这就奇了,巴别塔的传说我也隐约听闻,扔进去的人有谁能逃过恶魔之口?他怎可能活到现在?”
迪亚迪揪住苏尔曼的头发,冷冷道:“这是连国王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是我却很清楚,因为我亲眼看到他从巴别塔里走出来,亲耳听到他在幼发拉底河边立下的誓言!”
“别说了!”
苏尔曼嘶声厉吼,迪亚迪却不为所动,冷冷道:“你瞒不了我的!金黄色的眼珠!我只在二十年前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这应该就是你与恶魔立约的证明吧。嘿嘿,多么愚蠢的交易!你为何不想想,他的力量若能帮助你向国王复仇,他自己又怎会被囚禁在巴别塔下,二十年做着不见天日的活鬼?!”
苏尔曼心头一震,迪亚迪哈哈大笑起来:“不明白吗,那就让我来告诉你!”
他叫过仆人吩咐几句,没过多久,就有人送来一枚铜质印章,印章下连接着一个长长的把手。迪亚迪握住把手,将印章伸进火盆中。他看着熊熊火焰告诉苏尔曼:“巴别塔底的囚徒,他就算蜕变成恶魔,也注定是为国王效命的人,无论他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在国王面前都无济于事。”
铜质印章已被烧得通红,迪亚迪举起来说:“看到了吗,这是国王封印,恶魔所有的力量在这印记面前都将化为乌有,你是他的继承人,所以,我决定将这个礼物送给你!”
烧红的印章烙上额头,苏尔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迪亚迪悠然品味这皮肉烧焦的气味,微笑着说:“人妖,你付出非人代价换取的力量,再也帮不了你。”
苏尔曼声色俱厉:“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对我!”
“无冤无仇?!”
迪亚迪也忽然变得严厉,咬牙道:“你夺走我最心爱的妹妹,竟敢说与我无冤无仇!?”
苏尔曼一下子愣住了,迪亚迪无比冷酷的告诉他:“私奔之夜,你知道是谁告发你们的吗?”
苏尔曼一惊,随即骤然爆发。
“你卑鄙!”
黑压压的侍卫围上来,将他死死按倒在地。苏尔曼清晰听见心头淌血的嘀嗒声,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这一刻的锥心之痛,神明啊,原来竟是这个人,一手毁掉他的人生!
迪亚迪拍拍衣角灰尘,微笑着说:“尽管怨恨吧,你的怨毒正是我现在需要的。知道吗,我正在发愁该如何寻找一个合情合理刺杀国王的替罪羊,而你就出现了。”
“我要杀了你!”
苏尔曼金黄色的眼珠里有火焰在燃烧,他自牙缝中挤出誓言:“我要亲手将你扔进巴别塔!我要你一样不少品尝我所经受的痛苦,我要让你即使在死后,灵魂也永生永世不得安息!”
迪亚迪又笑了:“也许吧,我会下地狱,但我保证你会在我之前。”
他挥挥手,两边侍卫便七手八脚将苏尔曼押下去。远处,依然传来苏尔曼清晰的怒骂,迪亚迪却已回归座位,继续品尝美酒佳肴。他漫不经心的指指地上昏迷的女人,问道:“这又是谁?”
帕特里奥说:“我听到她的侍女,称呼她为阿丽娜!”
迪亚迪一愣:“阿丽娜?!该不会是近来传说,哈图萨斯出现的那个阿丽娜吧?”
帕特里奥淡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与她一道同行的,的确都是赫梯人!为首的那个男人,我一眼就能认定他的出身非同一般。”
迪亚迪闻之变色,皱眉道:“据传说这个阿丽娜是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的枕边妃,你说那个男人出身非同一般,莫非……该不会……”
帕特里奥摇摇头:“不知道,只听见同行的侍女都称呼他为少主人。”
迪亚迪站起身,仔细打量地毯上昏迷不醒的女人,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的确不同于他所知道的任何种族,然而看到她眼睛上包扎的厚厚绷带,却又生出满心疑惑,赫梯人笃信的阿丽娜的化身,又怎会是个瞎子?
迪亚迪低头沉思,问道:“你说的那个男人现在哪里?”
帕特里奥冷冷一笑:“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在那种情况下逞强斗狠。他被那伙叫‘鬼焰’的强盗抓走了,抓走前也已身中毒镖,此刻,只怕早已过了冥河。”
迪亚迪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留这女人便毫无用处,还是早做处理了干净。”
帕特里奥一愣:“如果她真是赫梯的阿丽娜,会不会太草率了?”
迪亚迪哈哈大笑:“如果她真的是就更不能留了。这种女人是天生祸胎,留她在身边只会招来灾祸,米坦尼的摄政太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遭殃者。”
他立刻命令随从:“丢进幼发拉底河溺毙,随她漂流到什么地方,只要不与我扯上干系就好。”
*******
凯伊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巴比伦大城。她立刻被这座闻名天下的**之都震慑心灵,王城横跨幼发拉底河两岸,河道将整座城市一分为二。这是神话中人类的发祥地,延绵数千年的历史让它每一块砖瓦都沉积着数不完的故事。商船驶近城墙脚下,凯伊抬头张望,就看到雄伟的巨石城门高悬头顶,上面雕刻着巴力女神精美的造像。这就是巴比伦的北方正门——典礼门!日落闭城时,只要让石门落下,就可以切断水上通路。
商船在城门洞中行驶了很久,凯伊满心感叹,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最厚的城墙了,从前听说巴比伦的城墙可以容纳一辆八乘马车在上面调头转弯,看来竟是一点没夸张。
进到城中,凯伊对满目繁华无动于衷,她一眼就看到那座让人谈之变色的废墟——巴别塔!纵然是被神明毁灭,经历数千年风霜,巴别塔的巍峨壮阔依然令人侧目。凯伊细细数来,残存的塔身也足有数十层之多,抬眼望去直达天际,不远处的的城墙竟还不及它一半高。
巴别塔矗立在幼发拉底河东岸,废墟周围遍地皆是巨大石料,方圆十数里寸草不生,更不见半点人烟生气。所有过往船只均紧贴西岸而行,直到驶离巴别塔很远的地方,河面上才出现两座年久失修的吊桥,凯伊在桥边观察许久,也不见一人从桥上经过,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因为巴别塔恶魔的恐怖,二十年来已没有人敢再踏上东岸这片土地。
凯伊遥望对岸这座矗立于繁华都市的荒丘,说不尽心头万种滋味。那里面藏着一个恶魔啊,他是死神的象征,但对她而言,却是现在仅存的希望。
落日余辉自地平线隐没,入夜后的巴比伦活力依旧,街道上设立的无数火塘将整座城市点亮如白昼,笙歌曼舞,酒肆喧嚣,放眼望去竟比白天还热闹。相比之下,东岸就更加凸现得死气沉沉,不仅看不到半点灯火,甚至连月光都仿佛穿不透那一片幽深黑暗。四周安静极了,凯伊惊讶的发现,整个东岸竟连半点虫子的鸣叫也没有。
她是从吊桥偷溜过来的,踏上东岸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恐惧就开始在心底滋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有一股阴森彻骨的寒意,好像是从脚下石料的缝隙直接灌入身体,月光下,巴别塔巨大幽黑的影像笼罩一切,凯伊行走在阴影中,狂乱的心跳几乎让她窒息。
终于来到废墟脚下,她在黑暗中摸索两圈,竟找不到入口位置。就在这时,忽然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脚步声。凯伊连忙寻着声音摸索过去,就看到一个士兵模样的人,一手举着火把,肩上担着硕大篮筐向废墟走来。士兵来到废墟脚下并不停留,寻着一条石料堆砌的阶梯,向高处攀爬而上。
他似乎是孤身前来,凯伊观察许久,也不见有其他人尾随而至。她立刻跟着士兵消失的方向攀爬上去,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不是说巴别塔恶魔之恐怖,凡接近者无不遭遇灭顶之灾吗?那为何会有士兵敢深夜独自前来?来干什么?
来至塔顶,士兵放下扁担将篮子里的东西抛进巴别塔。借着月光,凯伊终于看清他抛下去的,竟是大块的生肉和硕大水囊。难道说……他是来给恶魔送饭的?!
凯伊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人人都不敢接近的恶魔,为何独有送饭者可以平安?他用什么来区分?
士兵抛下食水,便立刻从塔顶洞口撤退下来,仓惶的姿态如同逃跑。然而没跑多远,他忽然就被一股力量拽进黑暗中。士兵立刻吓得哭嚎起来,“别吃我!我……我……是来送饭的!我有国王封印啊!”
“国王封印?!那是什么?”
士兵愣住了,借着月光他终于看清绑架自己的,竟是一个美貌女子。
凯伊手下用力,低声喝问:“快说!国王封印是什么?为何你能平安接近巴别塔?”
士兵指指额头,颤声道:“就是这个,有国王封印保护,才能不受恶魔威胁。”
士兵额头上绑着一块白色头巾,正中央是一块鬼画符一般的鲜红印记。
凯伊一把扯下头巾:“只要戴着它就可以进入巴别塔?”
士兵点点头,又很快摇头:“我……没进去过!干这差事的,哪个不是扔下东西就走,除非他不要命了才敢进到里面去!”
凯伊看着头巾上的印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冷声道:“丢失了保命符,恐怕你回去是没法交代的,所以……还请原谅。”
手起刀落结果了士兵性命,她系上头巾,拿起士兵遗落的火把,便向着塔顶走去。
*******
阵阵阴风自洞口袭来,“呼”的一声就吹灭火把,凯伊看着漆黑深邃的空间,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不知挣扎了多久,她终于鼓起全身勇气,迈出第一步!
洞顶的月光已经看不见了,凯伊置身于绝对黑暗中,耳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紊乱的呼吸。她顺着参差石阶艰难行进,好几次险些摔倒,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好久好久,却听不到落地回音。莫非这竟是个无底深渊吗?凯伊的恐惧已将近极点,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一阵冷笑。
一阵疾风裹挟笑声而来,凯伊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疾风卷入深渊。急速坠落中,凯伊发出恐怖至极的尖叫,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而急速而下的风忽然改变方向,成为一股上下对流的漩涡,将她整个人定格在半空中。
黑暗中再度传来阴森冷笑,传到耳中直让人心头发慌。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自己走进巴别塔,我佩服你的勇气,也佩服你的愚蠢。”
凯伊悬于半空,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她看着脚下深邃幽黑的空间,极度恐惧下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声音再度响起,放肆嘲笑她的恐惧:“害怕吗?是,你当然要害怕,因为你知道有求于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但显然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凯伊终于勉强开口,颤声道:“我愿意!只要你肯答应我的请求,我……”
声音无情的打断她:“愚蠢的女人,你以为我是谁呢?你的心思早已在我的眼目之下,一丝一毫都休想隐藏!你是怀揣侥幸而来的,你希望我拯救你关心的人,却又不想为此付出代价!你执著于那几乎不可能的奇迹,或许,我会看在你对主人的一片忠心,破例放过你!”
凯伊心头一颤,是,她可以不怕死!但如果……恶魔索取的代价是让她经受如苏尔曼一般的酷刑……每当思及于此她都会不由自主的逃避,总是暗自期许或许这一次……会有奇迹发生……他说对了!她的确没有做好准备!
“女人啊,牺牲自己,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
深渊中传来阴沉冷笑,凯伊的眼泪潸然而落,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横下一条心,大声道:“尽管嘲笑吧,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但是人生有多少事能由得了自己,又有谁能只为自己活着!”
声音哈哈大笑起来:“何必说得好听,你的如意算盘以为我不知道吗?用你一个,换回四个,嘿嘿,你想得倒是不错。你骗不了我的,在你心里分明记挂着四个人,一个是你的主人,一个是你的至亲,还有一个倒是我的老朋友,至于最后一个么……”
说到这里,声音竟有些迟疑了:“奇怪,我怎会看不到最后一个?他是谁?”
凯伊一愣,他看不到阿丽娜?为什么?
心念转动,她忽然想到迦罗是被卡玛王后用魔法带到这个世界来的,不属于这世上的任何一国一族,莫非正是这种奇特的来历,才让恶魔看不到她?想到这里,她立刻述说起迦罗其人及其来历。有那么一刻,黑暗深渊静寂无声,然而突然间旋风就变得异常狂烈。
“你说她是从水泉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世上任何一国一族?!”
恶魔冷静的声音在眨眼间变得狂躁,风声激烈,凯伊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极度惊恐中发出阵阵惨烈尖叫。
“快说!她在哪里?!”
深渊中传来恶魔震耳欲聋的厉吼,凯伊吓得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啊!我本就是为此而来,若是连你也找不到她,我们哪里还会有办法!”
“啊————!!!”
霎时间恶魔怒气勃发,激劲的狂风震动整个巴别塔,四周石头崩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凯伊的恐惧已超越极限,终于大叫一声,在狂风震荡下昏厥过去。
&bp;&bp;&bp;&bp;午夜,月上当空。一条小木船向着对岸废墟缓缓划去,夜幕中除了划浆声什么也听不到。船上两名士兵面色凝重,他们是负责给恶魔送饭的,这实在不是个让人好受的差事,一直以来,只有遭受排挤贬谪的人和刚入伍的新兵才会被派来干这件事。
昨夜,当差的新人阿里离奇失踪,这让所有人的心头平添一道阴影。所以从今夜开始,当差者变成两人,并且由队长亲自出马。
“老大,等一会儿……我不上去行吗?”
与队长同行的也是一名新兵,恐惧之情溢于言表,船还没有靠岸,两条腿已经在不停的打哆嗦。
队长低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我干这差事也有两年了,还不是好好活到今天!”
“可是……”
新兵还要再说,忽然面色一变,惊道:“老……老大,那是什么?”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就见河面上漂浮着一团白色物体,顺着水流慢慢向木船靠过来,待到近前,二人惊讶的发现竟然是一个白衣女人。
“死人?!·”
新兵骇然失声:“看到死人……这这这……不是好兆头啊!”
队长到底老练些,用木浆拉过水中的女人,试探鼻息:“还活着!快拉上来!”
二人七手八脚将白衣女人拉上木船,一番施救女人大口大口吐出水来,队长低声问:“姑娘,你这是遇上了什么事?”
女人眼睛上蒙着厚厚绷带,她轻声呻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新兵犯愁了:“这可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带着她走吧。”
队长陈思片刻,说道:“先干完今晚的差事,等回去交给巡街的大人,总该有家人找来才对。”
于是木船继续向对岸划去,靠岸后,队长将女人留在船上,便与新兵卸下食水,向着巴比塔走去。来至塔顶,队长动作熟练的抛下食水。
“呀——!”
身后忽然传来新兵的尖叫,队长回过头,立刻也被眼前所见吓呆了——那从河中救起的白衣女人,赫然就在他们身后!月光下,女人白衣飘飘,长发随风而舞,在夜色中看来如同鬼魅。她就这样尾随而来,二人竟没有听到半点脚步声。
新兵吓得瘫倒在地:“你……你你……是人是鬼?”
女人不说话,一步一步向塔顶走来。
“你……别过来!”
女人无动于衷,她已然来到洞口边缘,队长失声惊呼:“快停下,要掉下去了!”
女人露出温柔笑意:“我听到了,有人在叫我!”
她忽然推开队长,飞身跳入黑暗深渊。当差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新兵第一个跳起来,使尽平生力气向岸边逃走!
*******
有风自深渊吹来,一股上升气流托住急速坠落的人影,缓缓飘落塔底。洞顶的月光已经看不见了,绝对黑暗中,迦罗终于苏醒过来。她坐起身,虽然目不能视,却清晰感觉到自己身处一个广阔而封闭的空间。连呼吸都透着回音,这是什么地方?其他人呢?
迦罗四处摸索,忽然触碰到身边一个柔软的躯体。
“凯伊?”
上下摸索她吃了一惊,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凯伊,你怎会在这里?你怎么了?”
地上人没有反应,焦急时刻,忽然有微风拂面而过。
“她没事,是我让她睡着了。”
“谁?”
迦罗悚然而惊。
声音说:“快过来!到我这里来!”
余音在空间里回荡,这召唤的声音激动莫名,竟在颤抖。
“可是……我的眼睛受伤了,看不到你在哪里。”
“没关系,跟着风声走。”
微风裹挟,就如同长者的臂膀,温柔而充满力量。迦罗顺着风声指引的方向缓缓前行,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跌倒。
下一刻,一双手稳稳接住她,迦罗发现自己竟跌入一个怀抱中,刹那间一股暖流通贯心灵,就如同婴儿回归**,这感觉舒服极了,安心极了。她忍不住一声婴咛,立刻伸手抱住这温暖身躯,埋首其中一时一刻也不想放开。多么奇怪呀,不认识的人,却生出如此深沉的眷恋?如久别重逢,又如骨肉团聚。她想不通是为什么,也懒得去想,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美好中。
那人也紧紧抱住她,席地而坐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整个黑暗空间都回荡着他仿佛失控一般沙哑悲切的哭嚎。
“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那人哽咽着说:“不,我没有见过你,但我知道你从何处来。”
“你为何要哭?”
“太像了!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神明啊!看到你,竟让我想起那永远不得相见的爱人!”
迦罗伸手摸索,只觉这人鼻梁很高,五官轮廓分明而有棱角,眼角和额头却布满皱纹。
“年轻时,你应该是个很英俊的人吧。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是啊,我在这里,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
迦罗还要询问,忽然手指碰到一串冰凉的锁链,她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这人自腰椎以下直至尾椎,每一节椎骨竟都被锁链贯穿。
“是谁?竟然做出这种事!”
那人说:“这是我的报应!”
“我违背了国王,给国家带来灾祸,我被囚禁在此,永生不得再见阳光,但是国王却不肯杀我,他在等待,国王一直期盼我回心转意,能继续履行当初未完成的使命。可惜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时至今日,我也不曾为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悔。”
“你究竟是谁?”
“曾经,人们都称呼我为卡比拉。”
“你就是卡比拉?”
迦罗笑了:“大家都说你是恶魔,人人都害怕你,为什么呢?”
囚徒伸手抚摸她的面庞,柔声道:“你不必怕我,也只有你,不必怕我。来,让我看看。”
说着,他解开迦罗眼上的绷带,积存的毒血“唰”的流出来。
囚徒却说:“没关系,你很快就能好起来。”
迦罗感觉到有一团粘稠液体涂抹上眼皮:“这是什么?”
“是我的血。”
囚徒告诉她:“这个过程会有些难受,但是别怕,只管相信我。”
黑暗中瞬即刮起急劲旋风,他双手捧住她的头,口中念念有词,霎那间一股强大吸力迎面而来,就如同有一支超强马力的吸尘器扣住了眼睛,迦罗只觉得眼珠脑髓好像都要被统统吸出来了,头痛得快要炸裂,恐慌中她尖声大叫,拼命想掰开卡比拉的手,无奈那手掌却如铁钳,扣住她的头颅竟丝毫动弹不得。
整个空间回荡着迦罗尖利惨叫,卡比拉充耳不闻,只对准她的眼睛,张开大口不停吸着气,很快,一股腥臭气味飘散开来,脱胎换骨一般的蜕变过程,迦罗在狂风中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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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焰一族大本营·火凤凰号底舱囚室
中年发福的男子终于被放出来,被俘七天来这是他第一次得见阳光。卫兵将他带进一座广阔厅堂,男子看着列座众人满心忐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你就是赫梯二王子的信差?”
问话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他居中而坐,虽然一身粗麻布衣,却让人清晰感受到浑然天成的领袖气概。中年男子立刻跪拜下去,哭道:“小人冤枉啊,小人不过是一介行脚客商,路经哈尔帕城时,城主殿下召见小人说,只要将这封羊皮信带往巴比伦,就给我300克什勒黄金,我一见黄金就迷了心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年轻男人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锋利如刀:“真稀奇,哈尔帕城堡内廷书记官扈布托大人!我竟不知道他何时成了行脚商?”
中年男子大惊失色,他说什么?!
年轻男人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冷声道:“你的家族世代显贵,却在十年前因触怒国王遭到贬谪,落难时,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向你伸出援助之手,你感激他,自然会忠心不二为他效劳。你说,像这等机密任务,他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呢?”
中年男子吓得连连后退,“你……是谁?!”
年轻男人笑了:“十年前,你我曾有一面之缘,我记得你,你却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呀。”
一面之缘?中年男子拼命搜索记忆,眼前这人如此出众的气质,如果见过他必定记忆深刻,可是……他注视着男人冰蓝色的眼睛,很久很久,忽然“啊”的一声大叫起来!十年前,他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少年,但立于国王身边已然是锋芒初露。
“三……三王子殿下?!”
霎那间男人面如死灰,整个人如风中落叶般颤抖起来。
“殿下怎会在这里……殿下……都知道了?”
凯瑟王子露出一抹轻蔑冷笑:“愚蠢的人啊,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即使达鲁·赛恩斯的计谋得逞,能够在父王面前邀功,得到嘉奖,但是对你们这些追随者却无疑是灭顶之灾,因为国王决不会坐视分封领主培植私党,无论用什么方法,见光的或者不能见光的,你们这些人都已坐定死期!”
中年男人扑到在地,大哭道:“是我糊涂……我……中了什么邪啊!殿下饶命!”
凯瑟王子却说:“你不是中邪,只是抵受不住内心**的左右,因为你也想翻身,对么?”
中年男人再不敢开口,他被彻底震慑住了,他发现在这人面前,自己竟一丝一毫都无法隐藏。
凯瑟王子冷冷相问:“你最好明明白白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中年男人心头一颤,终于大声承认:“是,我不甘心家族沦落,我希望自己能借此翻身,我……也想重回哈图萨斯!”
“这就对了。”
凯瑟王子蹲下身,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缓缓道:“我给你一次机会,可以重新选择主人。”
*******
半日行程,巴比伦北方正门——典礼门已赫然在目,信使扈布托在这里登岸,绕道南面城门从陆路进城。
“真的没问题吗?如果他出卖我们怎么办?”海蒂夫人有些担忧。
王子却说:“他不会出卖自己的前程。”
船行水路,他们很快自北门进城。巴比伦的繁华令王子侧目,人来车往的西岸,四处林立着庙宇神殿,粗略统计也有数十座之多,每座神庙周围,都聚集着经营各种生意的商贩,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只要你能想到的都可以在这里找到。神庙是所有奢靡生活的中心,远远望去,可以看到每座神庙的石阶上竟都坐着许多衣着暴露的妖艳妇女。
“她们是神庙圣妓。”
海蒂夫人说:“巴比伦敬奉的巴力女神,是专主生殖和**的神,因此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凡平民女子,在出嫁前都要供身于神庙,充当圣妓。她必须无条件的向过路陌生人献身,完事后接过男子抛来的铜钱,放入神庙供奉箱,然后才能回家结婚生子。”
王子一声嗤笑:“我第一次听说时,还以为是讲故事的人在开玩笑。这大概就是巴比伦被称为‘**之都’的原因吧,若说巴比伦人是终日生活在**中,真是一点不夸张。”
海蒂夫人笑道:“还曾有过女子因相貌丑陋,在神庙无人问津的趣闻,据说丑女往往要等上好几年,才能把自己的第一次送出去。”
王子无心再讨论这些无关话题,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岸,自进城伊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座巨大而荒凉的废墟。因此当废墟塔顶陡生变故,他也是唯一一个看清真相的人!
*******
凯伊缓缓坐起身,四周无尽的黑暗让她有些茫然,好安静啊,这是什么地方?她死了吗?
“不用怀疑,你还活着。”
黑暗中再度传来阴沉沙哑的声音,凯伊悚然而惊,一下子跳起来拼命后退。
声音在笑:“女人啊,你以为国王封印真能保护你吗?不要天真了,你现在还能活着,全要感谢你的阿丽娜。”
他说:“因着阿丽娜的缘故,我决定放过你。”
凯伊吃了一惊,放她走?!是她听错了吗?
声音接着说:“记住,你,是因阿丽娜才得以存活,所以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生命的主人!你有生之年都要服侍她!若有一天你竟想与阿丽娜相争,那便是自寻苦果,此后余生都必将陷于万劫不复的痛苦当中!”
凯伊听得心惊肉跳,可是却一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怎会与阿丽娜相争?争什么?”
声音哈哈大笑:“愚蠢的人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快走吧,莫要打扰我的幸福时光。”
忽然,一股旋风自深渊而起,凯伊在旋风中尖声大叫,整个人竟被席卷着飞出巴别塔。
塔外阳光明媚,凯伊如离弦之箭喷射而出,直接落入城市中央的河道。“砰”的一声,激起浪花无数。过往船只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只有王子豁然变色,立刻命令船工靠过去。
“凯伊!凯伊!”
急切的呼唤终于让凯伊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英俊而焦急的脸。
王子殿下?
凯伊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她一下子坐起来,瞪大眼睛仔细打量:英俊的面孔,冰蓝色的眼珠,没错,当她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一股仿若重回人间的喜悦和激动占满心灵,凯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的一声扑倒在王子怀中,放声痛哭!
凯瑟王子有太多疑问需要解答,但是还未等他开口,几艘官船已然将他们团团包围起来,看到登船检查的士兵服饰,海蒂夫人吃了一惊,巴比伦王亲随卫队?!
&bp;&bp;&bp;&bp;迪亚迪终于等来盼望已久的信使,扈布托按照凯瑟王子的授意解释迟来原因,天衣无缝的谎言打消了叛乱者所有疑虑。迪亚迪仰天长笑,他长久以来的梦想啊,终于可以在今朝变为实现。当夜,他密调的亲卫兵团开始向王城挺进,而在此之前,禁卫军的人事调动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完成,现在负责王城布防的所有关键职位,安插的都是迪亚迪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可以拿下王城所有要害机关!
现在的问题,就只剩下国王和那该死的王位继承人!只要将这两个人送过冥河,巴比伦从此就将是他的天下!
迪亚迪露出冷酷的笑意,他现在非常肯定神明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由于连日来巴别塔变故不断,国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座废墟吸引了去,丝毫没有察觉行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一心关注吃人恶魔的王,迟早也会被恶魔吃掉!”
迪亚迪非常肯定,巴别塔中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令国王寝食难安。二十年来,不仅与废墟相关的大小事务均由国王直接管理,恶魔的一举一动,更要每天定时呈报国王!
没有人知道巴比伦王究竟在等待什么,但这种近乎偏执的在意,却无疑让有心人找到可乘之机。第一天,当听说给恶魔送饭的兵差离奇失踪,国王立刻下令派人赴东岸调查,而身为王位继承人的大王子爱狄沙,为了在父王面前邀功讨好,自高奋勇担任调查官,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次日清晨,有人在废墟石料的缝隙间找到大王子零碎的尸身!
国王震怒时,巴别塔再度传来惊人消息,负责送饭的兵差报告,一个白衣女人跳进巴别塔!
当兵差详细描述出女人的模样,不仅是国王,就来在座的迪亚迪都惊呆了。
雪白皮肤!黑色长发!眼睛上蒙着绷带!难道说……
迪亚迪霍然而起,厉声喝道:“这怎么可能?!夜晚漆黑,莫非是你们看错了?!若以无聊谎言惊扰陛下,那是杀头的死罪!”
兵差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我们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撒谎啊!那女人的的确确就像幽灵一样,跟着我们走上塔顶,然后就毫无顾忌的跳进去!我们拦都拦不住!跳进去之前,分明听见她说,‘我听见了,有人在叫我’!”
兵差越说越害怕,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国王霍然起身,在大殿上来回踱步,喃喃自语道:“是她!一定是她!二十年啊,终于回来了!”
忽然间国王放声大笑,不顾列座众臣的震惊,立刻下令:“派亲随卫队赴东岸集结,所有人佩戴国王封印,即刻进入巴别塔!无论如何,都要活捉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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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是何人落水?!”
面对士兵盘查,海蒂夫人立刻笑迎上去:“是我剧团里新近招募的一个小舞娘,第一次来到巴比伦,万事好奇,竟跑上吊桥想去东岸看一看,结果一不小心掉下水,这不,她已然受到教训,快被吓破胆了。”
士兵显然认得海蒂夫人,戒备的神情很快放松下来,几人看了看船舱中的凯伊,只见她浑身湿透,蜷缩在一个男子怀中瑟瑟发抖,倒的确是被吓坏的样子!
“看在是海蒂夫人,这次暂且不计较了,但最好告诫你们的人,东岸不可妄入!”
海蒂夫人眨眨眼睛:“出什么事了吗?我记得从前好象并没有这个规矩。”
士兵说:“现在不一样了,陛下发布禁令,再敢妄入者死!”
巡查船离去不久,众人就看到大队士兵从吊桥经过,向着巴别塔的方向远去。
海蒂夫人喃喃道:“看服色都是国王亲随卫队,巴别塔一定有事发生!”
王子立刻追问凯伊:“你在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卡比拉能容你平安归来?”
昔日强悍的霸王花,到此刻依然心有余悸,稍稍回忆凯伊已经忍不住哭起来:“我只记得里面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整个空间都充满恶魔的威力,恐怖的狂风,还有阴沉的冷笑……”
凯伊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然后慢慢说出经历的奇事。
王子越听越心惊:“你说恶魔破例放你……是因为阿丽娜?!为什么?”
凯伊胸膛起伏,摇头颤声:“我也不知道啊,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什么都不必说,他就能看穿人的一切心思!我怀疑他或许真的是魔而不是人!但是……他唯独看不到阿丽娜,然后当我说起关于阿丽娜的事情,恶魔就失控了……”
王子遥望远方废墟,那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人人谈之变色的恶魔,被囚禁起来少说也有二十年了,而迦罗凭空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年有余,他们之间怎会产生联系?如果真的有某种联系存在,又会是什么呢?他看着大队亲兵向废墟集结,恨不得现在就去一探究竟,但是啊,海蒂夫人的一声召唤又硬生生拉回他的理智。
“看!那就是迪亚迪王子的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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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缓缓睁开眼睛,猛然间心头一震。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旅程,她的眼睛终于得以重见光明!
她看见了!
令迦罗震惊的事实还远不止如此,黑暗空间,明明一丝光也没有,她却能清晰看到整间囚室的模样:腐朽的木门,斑驳的墙壁,甚至角落的蛛网都如此清晰!怎会有这种事呢?迦罗摸摸眼睛,转过头,就看到席地而坐,满目含笑的囚徒。
卡比拉金黄色的眼珠里有光芒闪烁,他伸出枯瘦手指抚摸上她的面庞,喃喃低语:“看呐,多美的眼睛!”
眼泪潸然而落,迦罗蓦然感到一股心酸,她终于看清卡比拉的模样,因此也看清他这许多年来经受的折磨。长期不能行走,他的双腿已经萎缩,变得像枯柴一样,周身衣衫早已腐烂发霉,头发和胡须纷乱杂长,白花花的纠结在一起,也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证明他实际并没有如此苍老。
“我见过你……或许……是在梦中,对……就是这双眼睛……金黄色的……好漂亮……好迷人……”迦罗低声细语宛若梦呓,不知不觉就伸出手,抚摸上那双令她着迷的眼睛。
囚徒笑了,看着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看着,眼神渐渐变得迷离,韵化开浓浓的悲伤与哀凉:“天呐,我神马尔杜克见证,你这副样子有多像她啊,我简直要怀疑你就是她的化身……此生刻骨之爱……我那再难相见的……阿芙罗荻特……”
迦罗一愣,随即笑起来:“阿芙罗荻特?呵,这是我妈妈的名字,想不到几千年前就已经有人用了。”
“你妈妈?!”
囚徒全身一震,金黄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字句清晰念出来:“阿芙罗荻特·何塞·葛洛妮丝。”
这下轮到迦罗愣住了,如果同名仅是一种巧合,全名每个单词都一样就未免太不可思议。
“你……”
“快告诉我,你妈妈是什么样子?”囚徒忽然变得无比急切起来。
“她……个子不高,是那种文静的娇小女人,喜欢独处,喜欢画画……”
慌乱之下迦罗有些语无伦次,而囚徒抓着她的手分明在剧烈颤抖,太过激动的情绪,他几乎无法成言,颤声问:“孩子,告诉我,你妈妈的心口……是不是有一道特别深的伤疤?”
迦罗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啊————!”
霎那间囚徒眼泪如泉涌,他仰天长啸,悲戚的哭声似有道不尽的思念和悲伤。
至此,迦罗也完全惊呆了:“你……难道你……认识我妈妈?!你怎会认识她?”
迦罗顷刻间激动起来,抓住悲伤的囚徒大声追问:“你认识她吗?我妈妈……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呃……宝石蓝的眼睛,嘴角还有一颗美人痣……你真的见过她?!难道说……她……我妈妈也来过这里?!”
囚徒勉强止住眼泪,看着她说:“孩子,你还不明白吗?你!正在经历和你妈妈同样的事!”
迦罗彻底惊呆了,囚徒抚摸她震惊的脸庞,喃喃道:“都是我的罪孽……孩子,你懂么?我!正是所有这一切事情的开端,当初,正是我将她带到这个世界!”
“你?!”
迦罗心头一震,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带她来做什么?难道……也是祭品?!”
囚徒痛苦的闭上眼睛,长声苦叹:“我是祭司,这是国王赋予我的使命!但是我后悔了,我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孩子,你能想到吗?我被囚禁在此,正是因为无法完成这个使命,因为……我下不了手……”
迦罗哭了,难言心口刺痛:“你爱上她了?所以……你送妈妈回去?”
囚徒紧紧抱住她,如同是在重温记忆中那曾让他贪恋难舍的属于挚爱的气息。颤声哽咽,低沉呢喃:“我从未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二十年了啊,想不到她已经做了母亲。孩子,告诉我,她现在过得还好吗?我的阿芙罗荻特……有没有找到应该属于她的幸福?”
迦罗轻声叹息:“妈妈是如何看待她的婚姻,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因为……她在我七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死了?!”
霎那间,囚徒如同被人猛抽了一鞭子,震惊的表情难以用笔墨形容:“我的阿芙罗荻特死了?!怎么死的?!”
“爸爸说,是急性心脏病发作,也就是病故。”
迦罗仰天长叹:“十三年了,妈妈仅仅尘封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生活的地方,根本没有人愿意提起她,到现在,甚至就连我自己……即使闭上眼睛去努力回忆,也已经快要记不清她的模样。”
“十三年?!”
囚徒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提起她?”
迦罗叹息更苦,黯然道:“因为……人们都说妈妈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说她有严重的分裂妄想症,也只是因为爸爸的一再坚持,才没有被送进疯人院。”
囚徒愣了好久,等到终于反应过来,竟忽然抱头恸哭:“是我害了她!终究还是我害了她呀!啊————!!我的阿芙罗荻特……”
那一刻囚徒的悲痛无可名状,迦罗也哭了,抓住他实在有满肚子的疑问需要解答。
“告诉我,20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何你会选中妈妈做祭品?她心口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可是,还没等她问完,囚徒的哭声戛然止息,他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珠骤现凶光:“不好!有人往这里来了!他们是来抓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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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亚迪王子的行宫,并没有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凯瑟王子一行没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摸进去。庭院冷清,似乎大部分人员都被派遣出去了。王子心头一动,莫非迪亚迪不在宫中?有人往这边来,听到脚步声,众人立刻躲藏到暗处。
只听两人边走边聊。
一人说:“时间差不多了吧。”
另一人说:“看样子应该是,那个可怜的家伙也该派上用场了。”
“王子殿下只身潜入王宫,真的没有问题吗?”
“这你就不懂了,这种事,人多了反而容易坏事。凭王子殿下的本事,要对付一个只能担任下层小官的使者还不容易?”
凯瑟王子探头张望,发现说话的两个人,赫然正是在船上见过的埃及奴隶!如此看来,他们口中的王子殿下,莫非就是指那少年!凯瑟王子暗自冷笑,想不到真让自己猜对了,如果那少年已然去刺杀使者,那么迪亚迪应该也开始行动了才对。
见二人走远,王子立刻示意众人,向着刚才埃及人走来的方向摸索过去。
这是一座囚牢,四处有巡逻卫兵把守。凯瑟王子,海蒂夫人和凯伊,三人分头行动,悄无声息解决掉所有卫兵。走进牢房,里面昏暗狭长,只有甬道尽头的一间关押着犯人。那人席地而坐,满布伤痕的身体一看便知受了不少折磨,昏暗光线中凯伊忽然一声惊呼:“苏尔曼先生?!”
犯人正是大祭司苏尔曼。他抬起头,原本金黄色的眼珠竟变成巴比伦人最常见的灰褐色。他看到来人,惊讶之余立刻躲开王子灼人的目光。
“灰褐色,这才是你眼珠原本的颜色吧。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恶魔立约的标志怎会消失了?”
苏尔曼闭上眼睛,伸手撩开额前发际。看到烙刻的血印,凯伊失声惊呼:“这是……国王封印?!”
凯瑟王子皱眉问:“国王封印?那是什么?”
凯伊说:“我潜入巴别塔时,看到送饭士兵都会佩戴画有这符印的头巾,听说有国王封印护身,才能不受恶魔威胁。”
护身符?
苏尔曼长叹一声,喃喃道:“我的力量从恶魔而来,迪亚迪那恶棍用这封印毁灭了我,他要留着我,做刺杀国王的替罪羊。”
凯瑟王子暗自一笑,终于明白那两个埃及人口中的可怜家伙是谁了。
苏尔曼抬眼问:“殿下怎知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纯属巧合。”
凯瑟王子蹲下身,告诉他:“我来这里是因为洞悉了迪亚迪的阴谋,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所以想给他添点麻烦。”
苏尔曼神色一变:“殿下想怎么做?”
凯瑟王子不答反问:“为什么,我在你的眼中看到如火的愤怒,你憎恨迪亚迪?”
苏尔曼咬牙恨声:“我现在才知道,当年害我被扔进巴别塔遭受酷刑的元凶就是他!这个卑鄙的混账,我发誓不饶他!”
海蒂夫人忍不住插口:“诸位,这里好像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凯伊立刻要打开牢门,苏尔曼却说:“不!我要呆在这里!”
他看着王子,缓缓道:“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殿下如果还相信我,就请给我一把匕首!”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解下腰间匕首递进去,然后便直接切入问题核心。
“你曾经是巴比伦王宫的侍卫,你可知道进入王宫的密道?”
苏尔曼笑了:“十三年前,我每日思索的就是如何逃离那座宫殿。那里的每一条密道,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殿下要去王宫么?去做什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破坏迪亚迪的好事。”
凯瑟王子告诉他:“我要去找一位重要的埃及密使,他的生死存亡,直接关系着迪亚迪的命运。”
苏尔曼撕下一角衣襟,咬破手指开始画图。片刻后将画好的地图交给王子说:“我听到他们的谈话,那个埃及密使就被藏在这个密室中!”
忽然,他古怪一笑,别有意味的说:“按图索骥,殿下应该能找到想要的人,但问题是,殿下敢相信这张图么?十三年记忆间隔,只要我不小心画错一条路,就什么都完了。”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此时此地,我们的命运是拴在一起的,所以,我相信先生的记忆力。”
********
大队人马逼近巴别塔,囚徒一把推开迦罗,沉声说:“孩子,这里不是你能停留的地方,我这就送你回家去!回到你应该生活的地方!”
回家?!
迦罗大吃一惊,还没等她回过神,漆黑塔底刮起急劲的狂风,而在狂风中心,迦罗回身张望,赫然就在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巨大黑洞,宛如宇宙间最不可思议的时空隧道,黑黝黝浓雾弥漫,不知通往何方。
“啊——!!”
迦罗一声大叫,她的身体竟被狂风席卷着腾空而起,就要向黑洞飞去。迦罗心口狂跳,长久以来辛苦企盼的回家路,谁知当它就这样毫无预兆来到眼前,她却拼命抓着囚徒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不!等一等……等一下!”
囚徒说:“孩子,快走!在这里你难求活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狂风越来越猛烈,迦罗就快抓不住了,顷刻间她放声大哭,用尽所有力气大声说:“不!等一等!求你……这里有我的爱!!”
风!止息了!囚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什么意思?难道……你也在这里,遇见眷恋难舍的人?”
“难道妈妈没有吗?”
身体重新落地,迦罗失声恸哭,不顾一切扑向囚徒,捧着他的面颊哽咽追问:“你知道吗?在我全部的记忆中,妈妈从来没笑过,从生到死伤心痛苦孤独。告诉我!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关于妈妈的一切!她心口的伤疤从哪来?她为什么会活的那样痛苦?至少……至少你也让我明白她究竟是不是疯子?!”
囚徒仰天流泪,清晰听见大队士兵走进巴别塔的声音,他没有这个时间了。
忽然间,他再一次抓住迦罗,咬牙道:“好吧孩子,如果你执意留下,我送你出去。但是,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出去以后赶快逃离巴比伦,千万千万,不能让巴比伦王见到你!”
随着他的声音,狂风再度平地起,迦罗又一次被席卷着飘悬腾空,她快疯了,死命抓住囚徒不肯放手:“不!你还没有告诉我……快告诉我呀,我不走……除非你和我一起离开!”
囚徒的眼中浮现浓浓的悲伤,哀声对她说:“孩子,走吧,如果你坚持想知道什么,就去风之城看看吧。那是我的出生地,也是……行祭典的地方,那里埋藏着我的爱,有此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此生立誓,甘心侍奉我王,他已经是个可怜的孤独老人,所以我……也只剩下我……不能再离弃他。”
甘心?!
这个字眼令迦罗震惊,难道……他竟是甘心忍受这些非人的折磨?整整20年?!
囚徒最后留给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现在,我要去寻找我的爱。阿芙罗荻特……她已经等待了13年,我又岂能让她继续等下去?”
迦罗更惊,什么意思?难道他……
“不!我不准你这样做!跟我一起走,我不准你推开我啊……”
迦罗失声痛哭,猛烈狂风中,她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囚室外士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晃动的火把光芒,囚徒留给她最后一抹温柔的微笑,毅然扯开她的手。
“不要啊——!”
眼看自己被狂风席卷着离他远去,迦罗一颗心都被生生撕碎。巴别塔底传来囚徒最后的怒吼,霎那间,狂风肆虐如猛兽,骤然打破国王封印铸就的神话。
深邃的黑暗空间传来囚徒悲伤的歌:“……星空见证人的渺小,狂风吹掠命运的无情;我的爱,唯愿将你埋进心底,当作今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
歌声中,幽暗塔底顷刻响彻撕心裂肺的哀号,迦罗穿行于风之通道,能清晰看见循阶梯而下的大队士兵,在眨眼间就被狂风刮去衣衫血肉,变成一具具站立的白骨骷髅,紧接着骷髅骨架也在瞬息崩塌,竟被狂风碾成白色骨灰,飘散消失于无形。
狂风积蓄的能量还在不断攀升,整个大地都为之震动,等候在巴别塔外的国王霍然变色,当机立断大喝下令说:“撤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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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再等回神,已经是倒在对岸松软的河滩。落地那一刻,一声轰然巨响,足有数十层高的通天塔轰然崩塌,整个东岸的大地都因此塌陷下去,来不及撤退的卫队,不知多少人被砸死在巨石滚落的废墟中。
整座城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慑心灵,迦罗甚至忘了哭泣,她望着对岸巨塔坍塌所激起的漫天尘烟,不敢相信那令她无比眷恋的人就这样宣告永别。
“不————!!!”
迦罗接受不了这样残酷的事实,有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那双无比熟悉的金黄色的眼,从此永远的成为记忆……为什么?当她终于有机会走到他身边,为何只有这样短暂的相逢?她甚至都没有机会对他奉送的医治和父亲般的柔情,说一声谢谢!
迦罗瞪大眼睛,茫然瞪着漫天尘烟中已不复存在的巨塔,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更加没有意识到,深藏在血裔中的宿命,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渐渐萌醒……
&bp;&bp;&bp;&bp;按照苏尔曼提供的密道地图,凯瑟王子一行成功潜入巴比伦王宫,行走在幽暗隧道,突如其来的地震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王子立刻加快脚步,几乎是狼狈的向出口奔逃,终于,众人赶在密道坍塌前逃出生天。就在王子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墙壁另一侧传来惊呼。
王宫密室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负责保护埃及密使的30名护卫都已身首异处,眼看手持屠刀的少年缓缓向自己逼近,使者吓得瘫倒在地。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少年不吭声。使者企图作最后的挣扎,颤声道:“看相貌你也应该是埃及人,为什么……”
“你说对了,正因为是埃及人,才需要你的人头!”
“为什么?!”
少年却说:“卑贱的下层小吏,你没有资格知道是为什么!”
明晃晃的屠刀已然举起,就在使者紧闭双眼,等待厄运降临的时候,忽然“当”的一声,兵刃相交,使者睁开眼,才惊讶的发现竟有人为他挡下致命一刀!
少年的脸色变了,向后跳开几大步,然后,才看清凭空冒出来的搅局者,赫然正是船上遭遇的蓝眼睛男人!
凯瑟王子横刀拦阻少年,海蒂夫人和凯伊立刻架起埃及使者向外撤退。
“想走?!”
少年眼神骤变,忽然张开口,一股白色烟雾便向着王子等人扑面而来。
王子冷哼一声,能将苏尔曼手到擒来,他就已然对这少年有了防备,心中默念咒语,到这时猛然一阵狂风平地起,立刻将烟雾反吹向少年。
少年惊得连退三大步:“你……”
“身为王室,滥用魔法是要触怒神明的!”王子袭身而至,一场生死对决旋即展开。
少年被他的神武震慑心灵,步步后退中显然不是对手,丁丁当当的打斗很快惊动宫中侍卫,密室外瞬即传来卫兵呼喝以及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少年露出一抹冷酷笑容:“妨碍我的人,你已将追兵引来这里,谁也休想活着离开!”
随着声音,忽然一团烟雾在房间里炸开,再等消散,少年竟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子吃了一惊:“幻术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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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外就是王宫最高处的露天平台,站在这里可以看清整个巴比伦大城的模样,因此,当海蒂夫人和凯伊带同埃及使者逃出生天,立刻就被远方的景象惊呆了。漫天尘烟遮天蔽日,高耸的巴别塔废墟,那剩下的几十层塔身竟也已荡然无存。
“难道刚才的地震……”
埃及使者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行,我要立刻去面见国王!”
“恐怕国王现在也已自身难保,巴比伦即将天下大乱!”
看到王子走出密室,使者连忙问:“阁下是谁?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子无心多作解释,远方巴别塔的尘烟早让他失去最后一份耐性,咬牙催促:“什么也别问,想活命就跟我走!”
*******
侥幸逃过一劫的巴比伦王銮驾抵达对岸时已狼狈不堪,侍驾同行的迪亚迪王子一眼就看到河滩上恸哭不已的迦罗。
“陛下快看,是那个白衣女人!”
国王闻讯冲出銮驾马车,待卫兵将迦罗抓到近前,巴比伦王苍老的面容立刻因激动而变得充血发红:“白色皮肤,黑色头发,还有碧绿色的眼睛……神明啊!”
巴比伦王掩面发出厉声怒喝:“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对不对?!”
他就是巴比伦王?当迦罗终于弄明白眼前这人是谁,她的悲伤愤慨分明被逼出底线,恸哭着厉声喝问:“你就是那个折磨了他20年的元凶?为什么?!你身为国王怎么可以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巴比伦王被激怒了:“妖孽,你竟敢在王的面前用这种口气说话!”
迦罗厉声质问:“王?如果你是王,那便是世间最愚蠢的王!你想过吗,无所不能的卡比拉,为何独独受制于你?国王封印若真的有用,眼前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发生?!你怎会不明白,20年!他是在甘心忍受这一切啊!因为他把你当主人,至死不肯离弃你这个可怜又孤独的老家伙!”
眼泪再度泉涌,迦罗悲痛得难以自制:“他穷其一生为你效劳,虽然这份忠心我无法理解,但是作为受他服侍的王,难道你竟没有一丝感动吗?居然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折磨他20年,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毁灭的是对你最忠心的仆人啊!”
巴比伦王呆住了,这时,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没错,毁灭了最忠心的仆人,就等于毁灭了陛下自己。”
巴比伦王悚然而惊,他还没有看清说话者是谁,忽然一杆长矛已自身后穿透胸膛!一下!两下!三下!眨眼间他已被长矛刺成蜂窝。巴比伦王双目圆睁,缓缓回过头,终于在临死前,看清迪亚迪王子狰狞的微笑。
迦罗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震惊中,迪亚迪王子已然发布一连串的命令。
“昭告全地,吾王尼布凯伦萨一世陛下莅临巴别塔,遭逢地震坍塌,不幸身亡。”
“王十三子迦米底·迪亚迪,得国王临终授命,继位为王!”
“自即日起王城戒严,擅自出入者杀无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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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逆!篡位!迦罗脑海中一下子想起以前只在电影中见过的字眼!亲眼目睹,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刺心的感受。
“你亲手杀了你父亲?!”
迪亚迪微微一笑:“赫梯人的阿丽娜,不应该是第一天和王室打交道吧,你为何如此惊讶?”
迦罗瞪大眼睛:“你的意思……莫非这种事根本不值得惊讶?!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不错,他是我唯一的父亲,但我却并非他唯一的儿子!”
迪亚迪蹲在她面前,眼神比刀锋更冷酷,他说:“还是为你自己多操操心吧。你是目睹真相的人,所以我不可能让你活着!哼,我倒想看看,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真个死到临头,会不会有神明助你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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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惊变的一天,巴比伦大城很快乱做一团,迪亚迪的军团用最短时间占领所有要害部门。待到銮驾马车回归王宫,迪亚迪才得知埃及王子帕特里奥失手的消息。埃及使者落在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手中,此刻这伙人正在大闹王宫。迪亚迪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王宫竟成了整个计划中唯一失控的地方,当即下令增调五百精兵加入王宫围剿。
迪亚迪回头看向在押的白衣女人,面露寒光,冷冷道:“妖孽!自从你出现,就横生出这么多变故!哼,看来像你这样的灾星,真是一刻不能多留。来人!拖出去就地格杀!”
迦罗被带走了,宽广王宫大殿只剩迪亚迪一个人,他独自走向正中央的国王宝座,眼中闪烁着垂涎欲滴的贪婪之光。多少年的盼望啊,终于在这一刻美梦成真!这个梦实在太美了,他甚至都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王位是我的了……巴比伦是我的了……”
正当迪亚迪陶醉于野心得逞的满足中时,忽然一个苍蝇般的声音钻进耳朵:“王位是你的!巴比伦是你的!而你!是我的了!”
迪亚迪霍然睁眼,就看到一双金黄色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这家伙……此刻,苏尔曼额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他竟用匕首生生宛掉了整块皮肉,在火把映照下,只见他满脸鲜血横流,透出难以形容的阴森恐怖。
迪亚迪大惊失色,正要呼唤卫兵,忽然就被扼住喉咙。
复仇者在冷笑,一字一句的说:“还记得么,我发过誓,要让你亲自品尝我所经受的一切!”
“噗”的一声,他另一只手掌竟生生戳进迪亚迪的小腹!五指如刀,竟从腹中捏碎睾丸,将他的生殖器硬生生撕扯下来。酷刑之下,迪亚迪整张脸都涨成绛紫色,眼珠外突,青筋暴起,整个身体在剧痛下如遭雷击般拼命颤抖,然而被扼住咽喉的时刻,他就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苏尔曼仰天哈哈大笑,他的眼神写满怨毒,咬牙恨声:“卑鄙的出卖者!你要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仔细听着,我用我全部的生命诅咒你!我要你的灵魂,永生永世都不得安息!”
他的手掌在缓缓上移,从小腹直至心口,开膛破腹!然后,竟摘走他的心脏!那一刻,迪亚迪还活着,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心脏,并且在断气前,眼睁睁看着苏尔曼把它一口一口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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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混战还在继续,眼看围剿兵丁越打越多,忽然一阵马嘶让凯瑟王子嗅到生机,他立刻指示众人,向着马嘶声传来的方向撤退!
这里显然是王宫马苑,凯瑟王子立刻号令众人放开所有马匹,并且迅速从中分辨出头马,一跃而上。凯伊带着埃及使者也翻身跃上马背,忽然想起海蒂夫人,惊道:“糟了,你会骑马吗?”
海蒂夫人微微一笑:“还好,我有伊赛亚这个朋友,他总能在第一时间了解到最新鲜的玩意。”说着,他也翻身跃上马背。
凯瑟王子大喝一声,霎时间头马狂奔,上百匹皇家御马立刻紧随其后,如同潮水一般向追兵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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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被押至王庭外的广场,刀斧手已然举起明晃晃的屠刀,忽然这时,一件东西从天而降,骨碌碌滚到行刑官的脚前。待行刑官看清这东西,立刻吓得失声大叫起来——这从天而降的,赫然竟是迪亚迪的人头!
迦罗惊讶抬头,就看到一个人满身鲜血从天而降!
“苏尔曼先生?!”
苏尔曼的身形比她的声音更快,眨眼间在场官兵尽皆毙命!
迦罗瞪大眼睛:“你的脸……”
苏尔曼踏着血泊缓缓向她走来,就在他伸手快要触及迦罗的时刻,忽然大地震动,一列壮观的马群如潮水般冲了过来!
“阿丽娜!”
分不清声音从何处来,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让迦罗不知所措,她茫然立于飞奔的群马间,忽然一声尖叫,就被人拦腰带上马背。另一边,苏尔曼眼疾手快抓住一匹马的缰绳,在凯伊的指引下一同向外突围!
群马奔腾,气势无人能挡。众人冲出王宫后并不停留,而是穿越吊桥径直向着废墟倒塌的方向飞奔而去。巴别塔坍塌的石料砸毁了一大段城墙,王子一行从这段缺口飞奔而出,很快便将巴比伦王城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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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四骑沿幼发拉底河一路北上,没用多长时间,地平线上就再也看不到巴比伦大城的影子。迦罗紧紧抱着身前宽阔而温暖的脊背,从上马那一刻,她的心就出奇的安静下来,她知道,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必再想,她可以放心的哭了!
滚烫眼泪湿透衣衫,背后传来的热度令王子失去最后一分自制。当终于可以放慢脚步,他立刻将背后的人拉到眼前。
“你的眼睛……”
那一刻,英雄神武的王子悲喜交集,他就这样捧着她的脸,看啊看啊,拼命的看啊,直到让自己确信这真的不是错觉。她的伤治好了?那双漂亮的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又回来了?不……不仅是回来了,说不清道不明,但他就是觉得和从前相比,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好似旷野上神出鬼没的野猫,夕阳西下,黄金般的光芒映照中,那双碧绿色瞳仁里仿佛是有异彩在流动,让人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入了迷惑。
他说:“比从前更美!”
迦罗一直在哭,眼泪怎样都止不住。当见到卡比拉,听闻关于妈妈难以置信的过往,她忽然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好幸运,是的,她的王子!她的爱!她为还能再与他重逢,发自内心感谢上天!
“阿丽娜,你的眼睛……是那个恶魔帮你治好的吗?”
凯伊忍不住强烈好奇插口追问,迦罗的眼神因此黯淡下去,摇头低声说:“请不要叫他恶魔,他不是恶魔……我所见到的……或许,他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说起在巴别塔中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听呆了。苏尔曼瞪大眼睛,看着迦罗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不!他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能从恶魔受惠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这怎么可能呢?她……是谁?!
而凯瑟王子分明也是一阵心房颤抖:“你说……他能送你回家?随时随地,不受限制,当时……就打开一处黑洞?!!”
霎那间,王子只觉得心口狂跳,真是不敢相信,居然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或许就再也不可能把她找回来。
“谢谢你……”
王子忽然开口,迦罗不由一愣。
他说:“谢谢你……留下来!”
&bp;&bp;&bp;&bp;现在,侥幸逃过一劫的埃及使者已了解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这才知道自己竟险些成为恐怖阴谋的牺牲品。河道上游一叶扁舟缓缓驶来,分别之际,埃及使者向凯瑟王子奉上最崇敬的礼节,朗声说:“下臣艾里塔,回到底比斯定要据实禀明法老陛下,我相信,法老陛下听说后也一定要感谢王子殿下的厚待,下臣艾里塔更要在此对阿蒙拉神立誓,有生之年,必将回报王子殿下救命大恩。”
王子摆摆手,不以为然的笑说:“行了,不必说这些漂亮话,身在权斗舞台,无非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谈不上谁帮谁,更谈不上什么报恩,我只希望你回去后最好提醒图坦卡门,世道不太平,最致命的敌人往往来自身后,行动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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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埃及使者的第二天清晨,海蒂夫人就收到红婴的飞鸟传书,一如所料,赫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果然打出平定边境的旗号,出兵巴比伦了。而另一方面在巴比伦大城,国王与篡位者双双毙命,各方势力迅速将目光集中在虚空的国王宝座,内战乱局正式浮出水面。
除去已死的大王子爱狄沙和么子迪亚迪,巴比伦王尼布凯伦萨还有11个儿子,这11位王子根据各自利益很快分成四派,一时间,各派势力纷纷以最快的速度向王城调兵,军队上下人事变动大刀阔斧。当赫梯入侵的消息传到王城,奇怪的是,非但没有让各派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反而倒成了加剧内乱的催化剂。各派都很清楚,此刻向西北增兵,就等于削弱了自己在王城的力量,很有可能就从此与王位宝座失之交臂,因此,各派军团均坚守不出,都试图让别人去打,都希望利用西北战局,削弱对方的实力……
内斗博弈的结果,最终非但没有一支军队向西北增援,更甚者几大派系为加强自己的军事资本,居然将原本驻守西北的大批防军抽调下来,增援王城!致使赫梯二王子的战车步兵团长驱直入,一路上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二十八天就攻陷西北十三座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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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权者祸国,莫甚于此!”
提起巴比伦当今乱局,红婴痛心疾首,这是她的国家啊,眼看被一群私利弄权者祸害至此,她只觉得一颗心都在滴血。
凯瑟王子告诉她:“现在,你就是百姓最后的希望。”
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鬼焰一族联络西北各方水寇陆盗,召集联盟的工作已尽告完成;萨莉奉命秘调的五千步兵也已到位,当她与伊赛亚重返火凤凰号,看到失散众人重聚首,迦罗眼伤也告痊愈,自然是喜不胜收。现在,各路英雄齐聚火凤凰,听候王子调遣,只等最后放手一搏!
五天以后,直至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的军团拿下西北最大一座重镇城市摩苏尔,凯瑟王子才终于宣布:“行动时机已经到了!”
先锋第一阵从陆上打响,凯瑟王子是无可争议的全局统帅,当然了,他自然不可能是以真面目去对抗同胞兄长,因此,对于二王子的军团来说,巴比伦抵抗力量,现在令人闻风丧胆的是一个叫克拉图的神秘领袖。他每次出战都带着鬼脸面具,所有人都称他为克拉图,在巴比伦语中的意思,就是戴面具的人。
克拉图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由西北盗匪组建的草头军,加上秘密助战的五千正规步兵,人数竟也有两万之众!在这风云迭起的英雄时代,生命的热度和激情得到最彻底的释放。红婴一直在看着,那个第一次让她明白何为王者的男人,他的睿智与神勇,光辉还有荣耀,眩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就像一团太阳火,能让身边人因温暖而陶醉,也能让敌人转瞬间化骨成灰。红婴的心,就这样无可救药的沉沦下去,她知道自己爱上他了,多么愚蠢啊,当听说他平安自王城归来,她狂喜的如同一个孩子,甚至抛却头领尊严飞奔着出门迎接。然而见面那一刻,喜悦之心却在瞬间跌落谷底。
他回来了,怀里抱着另一个女人!
“你就是阿丽娜?”见面伊始,红婴就觉得这个异国容貌的女子格外刺眼。
而迦罗也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来客,她说:“我的名字叫迦罗·爱奥丽丝,你可以叫我迦罗。”
“哦?这么说,你并不认可这个称呼?”
“你同样不认可,对么?”
目光相交,迦罗已然看清敌意的源头。是啊,要爱上这个男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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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陆战告捷的日子里,迦罗被留在火凤凰号,红婴看着她,心中的愤恨不平与日俱增。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号称赫梯第一神在人间的化身,却既不谙武艺,也不懂战争,还要专门派人时刻不离的保护她,红婴看来看去,也没看出她到底有什么地方能和神明扯上关系,分明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女人罢了,又有什么理由能俘获那个男人的心?
红婴越看越不忿,当她这样想时也毫不客气的问出来。
迦罗耸耸肩:“对呀,我就是普通人,活在人群中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有什么不好?”
红婴荒唐冷笑:“是我听错了吗?你以平庸为傲?”
迦罗咯咯一阵笑:“是谁告诉你平凡就等于平庸了?曾经有人说:最好的和最坏的创造历史,平庸之辈则繁衍种族。我一直都觉得这话特别可笑,世界上有谁能完全的去了解另一个人呢?而如果不能了解,又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平凡的人很多,没有机会出头,不能让历史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不代表就是没有意义的存在。圣经里就有这样的话呀:可见日光之下,快跑的未必能赢、力战的未必得胜,一切都在乎当时的机会。你可曾想过,不是只有你才拥有宏大的梦想。我宁愿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装了一个天下,或许唯一的区别,也只是有些人有机会去实现,而更多的人只能埋藏在心底,苦乐自知。”
是的,以平凡为荣,相处日久,红婴渐渐发现迦罗身上某些难以言说的特别之处。她是个没有等级观念的人,不以王子为贵,不以庶民为卑,她常常坐在船舷给人画画,逼真的肖像让第一次看到的人无不惊讶万分,于是大家纷纷争先恐后求她给自己画像,各部首领、杂役船工,在她这里竟一视同仁,来者不拒。另一方面,她对“形象”和“身份”也好像完全没有概念,当听说两姐妹在商船失事时差点淹死,就立刻开始教她们游泳。她常常在水里一泡就是大半天,也不管每次上岸时,头发衣衫湿漉漉的模样有多狼狈。
迦罗水性很好,总能在水中玩出各种花样,渐渐的,凯伊和萨莉也摆脱了对水的恐惧,开始体会到戏水的无穷乐趣了。三人戏水很快吸引来船上的孩子,迦罗的现代泳姿更让这群水上英豪大开眼界,于是很多人也纷纷加入进来,一时间,塞拉尔湖面一隅,竟成了放松心情的水上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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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作战会议的各路首领走出船舱,立刻就被湖面上的景象吸引目光。
“真有意思,我也要去凑热闹。”
伊赛亚第一个笑起来,一边脱衣一边招呼红婴:“喂,一起来吧。”
红婴扭头不屑的一哼:“才不要,女人戏水好难看。衣服都贴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伊赛亚哈哈笑道:“这有什么?知道吗,这就是你们的区别。好不好看,开心才最重要啊。”
红婴心头一震,区别?!看伊赛亚笑嘻嘻跳进湖水,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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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莉好不容易才掌握“踩水”要领,小心翼翼放开船舷。谁知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她碰到什么东西了,那东西在动,而且很不安分,从脚踝一路向上……萨莉终于反应过来,天哪!有人在摸她!她立刻惊慌起来,失衡的身体随即下沉,就在这时,一人如水鬼般冒出头,哈哈大笑着抱住她的纤腰。
伊赛亚?!
回过神来的萨莉立刻发作:“可恶的家伙!不想活啦!”
伊赛亚笑嘻嘻躲闪她乱七八糟砸过来的拳脚,笑道:“打够了没?再打我要放手啦!”
他故意手上一松,萨莉立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再也顾不得发火。
“想勒死我呀!”
“你活该!”
二人的亲昵姿态就连瞎子也看得出,迦罗满心好奇:“那家伙是谁?”
凯伊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什么,迦罗笑意越来越浓:“英雄无主?嗯,我喜欢这个说法,也喜欢这个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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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婴终于等来盼望已久的消息,陆上作战已成功将二王子的精锐军团逼向水路,日落前就会进入塞拉尔湖的包围圈。
“仅用十三天就办到了?!”
如此惊人的作战速度,让各路豪强发自内心感到折服,鬼焰一族不得不感叹,凯瑟·穆尔西利!难怪他短短四个月就覆灭米坦尼!幸好这个征服美索不达米亚的王者不是他们的敌人呀!
接下来,塞拉尔湖作战持续三天,二王子的精锐军团被水战折磨的别提有多惨,达鲁·赛恩斯被俘,幸好他得蒙神明护佑,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侥幸”逃脱。随后,二王子的军团急速溃退,一个月后便已全部撤回哈尔帕领地的老家去。
鬼焰一族率领的起义军收复全部失地,随即宣告与巴比伦正式决裂,在西北重镇摩苏尔建都,自立成王!各路豪强一致推选,从此后人们对红婴新的称呼,就是摩苏尔女王!
终于等到这一天,漂泊的孤儿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之地。庆功豪宴上,多少人喜极而泣,哭着笑着,却唯有红婴黯然神伤。战事结束也就意味着分别,如今借调的五千步兵已先行归返,而他,应该也要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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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宴一隅,同样笑不出的还有萨莉,他们即将返回瓦休甘尼,可是伊赛亚……
“我要去埃及,那里也即将有大事发生。”
伊赛亚已有七分醉意,竟在众目睽睽下亲吻心爱的姑娘,他说:“跟我走吧。”
萨莉扭头看向别处,她怎会不想呢,可是这样的请求,分明是对她最残忍的折磨。
“对不起,我……是阿丽娜的侍女。”
“那又怎样?”
“开什么玩笑?!”
伊赛亚脱口而出,随即又是一愣,因为与他同时开口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萨莉瞪大眼睛,这才发现迦罗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
她说:“走吧!去和你心爱的男人一道浪迹天涯,想一想都是件多开心的事?”
“可是我……”
萨莉的神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低声道:“可是……现在大姐还重伤在身,我有必须履行的职责,身为阿丽娜的侍女……”
“小姐,请问你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迦罗一脸受不了:“说什么侍女?我明明是被监管的对象好不好?现在能走一个当然要举双手赞成。”她似乎真的着急想把家长级的管教赶走,立刻拿出看家本事蛊惑起来:“我说小姐,别告诉我你是舍不得大姐才不肯走啊,被那么严肃的家长整天管死死,什么坏事也干不了,拜托,该不会这也能上瘾吧?”
萨莉咬着嘴唇,好像的确被说中了软肋,真的哎,以后都不用再受大姐约束,想一想……胸膛里就好像有谁在挠痒痒了。
“可是……我会舍不得,怎么说还有二姐嘛……”
萨莉说着说着,居然就真掉下眼泪,凯伊又哪里舍得,搂着妹妹却还是柔声说:“走吧,我相信大姐如果知道了,也一定会为你祝福的。”
萨莉心虚小声问:“真的?你确定……大姐不会骂我?”
“当然当然。”
迦罗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有我呢,保证不让老大骂人,真发飙还不一定谁气死谁呢。”
嗯,这话倒是真的,两姐妹一百个相信。
于是,萨莉真的要走了,临行前抱着姐姐和迦罗眼泪怎样都止不住。
伊赛亚看不下去,轻拽萨莉衣角:“喂,别再哭啦,感觉好像是要被我卖掉了似的。”
凯伊狠狠瞪他一眼:“女儿出嫁都是要哭的,这么基本的常识你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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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萨莉从此和心爱的良人携手相伴,一同奔向遥远而神秘的尼罗河;凯瑟王子一行则要重返米坦尼,边境线上迎驾队伍已等候多时。红婴知道,这一别,只怕此生再难相见。她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哭,但终究还是哭了。
王子微微一笑,特意用权谋场上专有的冷淡声音说:“从今以后你是摩苏尔王,身为一方领袖你应该明白这种道理:你的出现,会对巴比伦王庭造成强力打击,扰乱他们意欲联盟埃及的部署。懂了么?我之所以帮你,也完全是出于帝国利益的考虑,除此之外不需要再想更多。”
红婴受不了这样冷冰冰的说辞,却又无从反驳,扭开头,只能努力不让他看到眼泪。
&bp;&bp;&bp;&bp;米坦尼西南边境重镇麦加仑城,哈塞尔亲王率卫队迎接。历经两个多月的旅途凶险,今夜,凯瑟王子终于可以安心的睡个好觉了。
“早点休息吧……”
当一切苦难过去,独处的时刻又重新变得尴尬,甚至……是比从前更糟糕。迦罗那双重新得来的宝石般的眼睛,甚至只要多看上一会儿,就快让他无法再克制自己。
黯然起身,他几乎是在逃离,迦罗却忽然伸手抓住他。
“别走……”
哽咽心头都是一种想哭的冲动,她看着他因沉重呼吸而起伏的背影,就如同是看到他倍受折磨的心。迦罗走过去,第一次这样肆无顾忌的抱住他,然后,吻了他。
“对不起……知道么,直到看见卡比拉,看到他对妈妈深沉的思念,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好傻。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为什么要挣扎抗拒?为什么非要等到再不能相见时再去痛苦追忆?为什么……就是不懂得珍惜……眼前正在拥有的一切……”
眼泪潸然而下,她近乎贪恋的抚摸上王子英俊的面颊,对他说出曾经努力埋没的心声。
“对不起……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知道么?”
王子的呼吸在一瞬间错乱,冰蓝色的瞳仁中燃起灼热的火,还需要再说什么呢?一声爱语,在瞬间引爆所有的狂热,侵占唇舌,他近乎疯狂的亲吻着,抱着她倒下去。
神明作证,这一天,他等了多久?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几乎让他绝望。
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烧,他却似乎还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呼吸滚烫,几乎是颤抖的追问:“告诉我,这是你的真心话……你不后悔?”
迦罗笑了,眼中弥漫道不尽的疼痛与抱歉,喃喃回应:“后悔什么呢?我爱你!全部心灵都已经被你占据!或许穷尽今生,都不可能再这样去爱第二个人了。爱上了,就没有什么后悔,无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不问将来会怎样,我只要现在、此时,和你在一起!”
王子笑了,低头看着她,一滴水珠竟从冰蓝色的瞳仁笔直跌落,直直掉进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啊……”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揉眼。而他几乎是愤恨的肆虐上她的红唇粉颈,急促的呼吸在耳边喷吐热气:“死女人!早点说出来会死吗?你又知不知道……我……也是……”
迦罗不懂:“也是?什么?”
“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或许穷尽今生……都不可能再这样去爱第二个人……”
多少个日夜啊,刻意回避隐忍的热情一朝爆发,足够将人烧灼融化。诱人的曲线和肌肤,还有从手掌传来的滚烫的温度,他几乎是贪恋的欣赏着、索取着,一寸一毫都不肯放过。
被他带出阵阵醉人的呻吟,迦罗发现自己真的醉了,自诩开放的现代人,曾经,把这一切都当作好奇的游戏,她竟从不知道,当爱之刻骨充盈心灵,才会是传说里真正的仙境。
细密汗珠滑过胸膛,一次又一次,他不肯停下来。说什么风流万人迷,任凭昔日欢爱无数,他,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品尝这般刻骨**的滋味。是的,他爱她,早已爱疯了她。抛开一切人之为人的复杂和玄妙,回归最原始的本能,男人所做的一切,说穿了,又何尝不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
“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生来本是一体,理应归于一体……”
他在耳边调侃笑言着她曾经讲给他的故事,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对第一个女人说出这话时的心情,在这一刻品来竟是如此真实。是的,他恨不得将她融为一体,感觉里只有这样才是圆满的,一旦分开……又怎能不是撕肉彻骨的痛?
夜色渐深沉,整座城市都已安然入睡,却唯有一个房间里的激情仿佛永远燃烧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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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在床,她跨坐在身,搂着脖子格外亲昵的姿态,似乎也让迦罗意识到什么。他真是够高大呀,这样跨坐在身,居然只能堪堪和他凑个脸对脸平齐。
“我从前好像也能算是高挑的行列,怎么自从到了这里就好像没戏唱了?迄今为止还没见到比我个子小的,连三姐妹里最矮的萨莉都比我高。透露一下,都是吃了什么好东西养出来的呀?还是说……真被史学界不幸言中,几千年下来,真有人种退化之嫌?”
听到她实在很郁闷的抱怨,王子忍不住咯咯笑,刮着鼻子风凉取笑:“认命吧,死女人!到了这里,就趁早给我乖乖的做个听话的小东西,记住了没有?”
“哦?谁说小东西就一定会听话了?”
她笑得好坏,拿起床头的葡萄酒杯,一口灌进嘴,就吻上他的嘴唇。香甜的葡萄酒混杂爱侣的味道,哺喂入口,充满十足勾引的味道。
“别以为小东西……就是那么容易搞定的……唔……”
呵,既然坚持勾引,那就后果自负,王子磨着牙,几乎是报复的立刻行动起来。
“死女人,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非要你求饶不可……”
疯了,真是要疯了,迦罗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疯狂的本质。爱着他,享受他的爱,放肆沉沦着,只有幸福,没有恐慌,一颗心……从来没有这样坦然过。
不知何时就天亮了,放在外室的大浴桶,满满一桶洗澡水早已置凉,可是对于现在的两个人,清凉的温度或许反而刚刚好。老实说,任凭是风流王子,他长到今天也没有疯得这样离谱过,泡进清凉水,忍不住长长呼一口气。好舒服啊,一朝放松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沉入梦乡。
不过可惜,有要人命的野猫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一同泡进洗澡水,迦罗几乎是殷勤的‘服侍’起来,拿过浴巾为他擦试身体,擦着擦着就擦到水面下的敏感地带。天!他立刻睁眼,迎面对上野猫坏兮兮的笑。
“怎么了?不是一直希望我赶快学着点,这都应该是宫妃来做的事吗?”
她问的好无辜,一边说着,不安分的手还在更加殷勤的‘服侍’,不消几下再度招出要命的火。王子一声呻吟,连忙摁住魔爪,天呐!这哪里是侍浴,摆明了就是勾引好不好?
“馋嘴猫!怎么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馋?”
“谁说的,我只是在尽本分而已,呃……服侍夫君……呜……”
侵占唇舌,攻城略地,又是新一轮的热情一发不可收,疯吧,人生能有多少机会痛快疯一回,纵是贵为王子……或者反过来说,正因是王子,什么也不想的单纯的任性和放肆,或许才更是一种可望不可及的奢侈。
“好了好了,阁下百战百战我投降还不行?求你,就发扬一回绅士风度,饶命啊……呀——!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又哭又笑,又打又闹,馋嘴猫真快去了半条命,他偏还要袭击痒痒肉。一迭声的告饶,举双手投降,这辈子的服软诚意一次出清才总算是让好胜男人安静下来。
呼——!靠在他宽厚胸膛,迦罗只剩喘气的份儿,手指漫无目的的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游走,就摸到一处又一处,多少征战伤疤的印记。肩头箭伤、手臂刀伤……她清楚记得都是在伊苏瓦城外那场落单恶战留下的‘纪念’,心里甜甜的、也疼疼的,在她自己还没察觉时已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开口却实在很无良的说:“听说过吗?好像纹身最原始的由来,就是男人对伤疤的迷恋,因为这是勇武的象征,伤疤越多越有荣耀,会受到部落女人的青睐,呵,都是异性选择在决定审美嘛,所以才非要在身上想方设法多刻些花样……”
王子眉头拧成疙瘩:“没听过,谁这么自虐?一身伤疤只能证明是被别人打得惨吧?这也值得炫耀?”
嗯?等等……他下意识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光荣纪念,好像才猛然醒过味。
“死女人,拐着弯骂我?”
迦罗一愣,哇,这回冤死了,连忙举双手发誓:“没没没,没有啊。我说的是真的……”
还敢说?
顷刻间又落进他手里被捏扁搓圆,没口德的女人欲哭无泪,这回真连求饶的力气也没了,搞什么?她真的没撒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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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死人了。打一个长长的哈欠,等到坏男人终于也累了,馋嘴猫已经是哈欠连天眼皮都睁不开,半梦半醒,她伸手指指他放在床头的玄铁剑:“好困哦……嗯……拜托,能把这玩意儿放远一点么?都被你留下心理阴影了,真怕哪天做着梦,就不知不觉丢了小命……”
王子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还记得她初来乍到时,他煞有介事的警告她:当心,这是自幼养成的习惯,睡梦中察觉异动抽刀即砍,根本不会过脑子的。结果害得担心小命的女人,从此沦为抱枕,躺在身边果真一动不敢动。
王子笑得眼泪横流,搂着郁闷女人,咯咯乱笑止都止不住。真的,她那副激灵灵胆战心惊的反应,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足够笑喷呢。
搂着胆小女人一同进梦乡,真好笑她怎会有这种担心?他早已记住了她的味道,即使不在身边,那股淡淡甜甜的体香都会飘进梦境。当然了,实话打死不能告诉她,破坏了乐趣岂非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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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实在太香甜,却不知门内门外两重天。眼看已是黄昏日暮,亲爱的王子殿下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贴身近侍木法萨有些紧张了,凑到门口小心呼唤:“殿下,呃……王子殿下……”
房间内室传来非常不耐烦的哄苍蝇般的驱赶,听到王子的声音,木法萨暂时松了一口气,咽一口吐沫试探着询问:“殿下,呃……你还不起身吗?我是说……殿下一整天还没用餐呢……”
去去去,放在外面,谁都不准进来。王子不耐烦到家,一迭声的驱赶,谢绝打扰。
于是乎,木法萨只能把餐点放在外室,很无语的退出去。
就这样,放在外室的餐点胡乱吃了两顿,其间也不知换了多少桶洗澡水,等到王子终于出现在人前,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入眼看到木法萨,他首先一愣:“嗯?你怎么在这儿?”
记得秘密出行赴巴比伦求医,他特意把这个从不离左右的家伙留在瓦休甘尼的公主府,就是为了迷惑形迹,让人无法断定主帅行踪。突然看到他出现在麦加伦城,难怪王子会是一愣。
可是这一边,木法萨的脑门上已经不知密布了多少黑线,天哪!不是真的吧?这几天送餐换水,哪件事不是他干的?这这……亲爱的王子殿下,难不成都没听出他是谁?!
“真是好梦悠长不愿醒啊,王子殿下,你可真快想死我们了。”
一个冷飕飕的声音自背后传来,王子回头,猛然看到书记官鲁邦尼不由又是一愣:“你怎么也在这儿?什么时候来了?”
“是啊是啊,幸好这几日没有大事发生,否则好色误国的罪名,殿下就真是再也逃不掉。”
鲁邦尼风风凉凉回应着,一招手,便有仆人送上早已准备好,但不知该算是哪一顿的大餐。
“殿下请吧,我知道在某些战场,奋战起来是更加耗费体力的。”
香气诱人,立刻引来一阵‘咕咕噜噜’肚皮山响,王子这才发现自己的确快饿疯了,也懒得理会部下挖苦揶揄,也不管烤鹿腿还热得烫嘴,哈哈大笑着就叉起来大快朵颐。
鲁邦尼慢悠悠的说:“自从接到哈塞尔亲王的飞鸟传书,四王子殿下就立刻派出骑兵团前来迎驾,我们前天清晨就抵达了,可谁知殿下好像有事正忙,不便见客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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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软的床榻上,迦罗好梦正酣,忽然一阵烤肉香气钻进鼻子,她立刻睁开眼睛。
“阿丽娜,‘睡’了这些天,肚子都不会饿吗?”
凯伊端着托盘,一脸坏笑站在床前。猛然看到热气腾腾的大餐美食,哇,今生的食欲都好似被顷刻调动起来。没刷牙没洗脸,迦罗蹦起来就再也忍不住。
一大块刚出炉的烤鹿肉,一整张涂满蜂蜜的烤松饼,再加上一大碗新鲜的糖酥奶酪,风卷残云全部吃下去,才算有了说话的力气。
“好香啊!”
她长长伸了个懒腰,饱食之后如同心满意足的小猫,蜷缩进柔软毛毯。笑看凯伊忙着收拾被糟蹋的实在够瞧的房间,懒洋洋笑说:“凯伊,我从没想到幸福的滋味是这样美妙呢,真希望你也能早日品尝。”
凯伊忙碌的身形忽然一顿,没有吭声,继续收拾满地的凌乱。
迦罗看着她,眨眨眼睛好似若有所悟:“大姐和萨莉都已有了各自的归宿,现在就剩你一个,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吗?”
凯伊立刻摇头:“怎么会呢,她们是我的至亲,能找到各自的幸福正是我最开心的事。”
“可是你有心事。”
迦罗专注的看着她:“莫非,你也已经找到了命中的王子?”
“别开玩笑了,我能到哪里去找?”
凯伊显然不愿意再讨论这个问题,她抱起准备清理的衣衫床被,几乎是仓惶的逃离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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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的王子?!这个字眼深深刺痛凯伊的心。
她实在没想到,迎驾骑兵团的带队者竟然是裘德!鲁邦尼说,裘德一直为没能保护阿丽娜周全而倍感自责,当听说求医之行宣告圆满,他极力要求担任迎驾先锋。
这真是意料不到的惊喜,见面时她有多么开心啊!可是裘德呢?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竟让她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欢喜乍落,她实在不知道在裘德心中,自己是否能占据一席之地。凯伊一路想着心事,失神之际忽然“砰”的一声撞进一个人怀里。她这才回过神来,随即一颗芳心慌乱莫名,是他!?
裘德显然也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
凯伊面红耳赤:“呃……对不起。”
裘德问道:“从瓦休甘尼带来的礼物,可曾禀明阿丽娜?”
凯伊吃了一惊,糟糕,她忘记了。
“呃……阿丽娜刚刚起身,我……这就带她来。”说着立刻向寝室飞奔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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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团带来的礼物,正是迦罗最心爱的黄鬃马“雷”和猫头鹰“茜茜”,可以想见她的开心和激动,天哪,茜茜已经会飞了,而她竟然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成长时刻。好宝贝一朝团聚,迦罗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立刻就能带着雷和茜茜出去疯一把。
“战事初定,还是该以安全第一。”
这里毕竟是占领地,起初凯瑟王子并不同意。一朝回到人前,他就忙得脱不开身,两个月积攒的军务啊,多少事唯有最高统帅方能拍板定案,如今一下子扔到眼前的确够他一懵。王子是打死都没时间再出去撒欢了,而若是放迦罗一个人,纵有凯伊相伴,他也还是一万个不放心。
“殿下若担心阿丽娜的安全,属下愿担任护卫一道随行。”
裘德自告奋勇,这倒让王子有些意外:“你不是一向最讨厌保镖护卫之类的差事吗?”
裘德说:“阿丽娜受伤,本就是属下失职,结果还牵累殿下巴比伦之行历尽风波,这段日子,属下每一天都在忍受内心的责备和煎熬,所以若能有机会尽力,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王子点点头:“有你作陪我自然放心,不过到时若觉得无聊,可不要回来叫苦啊。”
&bp;&bp;&bp;&bp;次日清晨一大早,在凯伊和裘德的陪伴下,迦罗终于如愿以偿放马山林。马踏繁花一路驰骋,头顶上有雪白的猫头鹰飞掠而过,她真的开心极了,直跑到大汗淋漓,才终于停下来让黄鬃马稍事休息。回头看向紧随而至的裘德,笑道:“多谢将军作陪,让我有机会能尽情撒野。”
裘德立刻下马,恭敬回应说:“属下职责所在,只望阿丽娜开心才好。”
迦罗也跳下马背,笑嘻嘻一脸奇怪:“真有意思,将军怎么对我称起属下?”
裘德一愣,有什么不对吗?
彼时凯伊也赶上来了,不甘心的大声道:“阿丽娜,你跑这么快,是故意甩掉我吗?”
迦罗随手拉她下马,实在有些听不下去的反唇相讥:“行啦,整天说我甩你,还真当是我男朋友啦?呵呵,真正甩男友的招数你还没见过呢。”
凯伊鼻子一哼:“又来了!没正经的劣根性,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啊?”
裘德难以置信的看着凯伊:“你……怎么这样讲话?”
凯伊一愣,迦罗却咯咯笑起来:“有什么奇怪?我们是朋友啊。”
裘德愣住了,迦罗走到他身边,歪头笑问:“我也很想对你说,在这里,你不是将军,也不是属下,是朋友,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裘德心头一震,朋友……?
迦罗由衷说起自己的感受:“我觉得我们三个很有缘,听说瓦休甘尼突袭之夜,你曾救过凯伊的命,而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更让我永生铭刻在心。其实我从前也有很多朋友啊,只是没经历过这些,也就很难说在生死关头,有谁会为彼此舍命。所以说,我们不仅是朋友,而且还是生死之交!”
说着,她分别拉起裘德和凯伊的手,将三个人的手掌放在一起。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凯伊只觉得心跳在加快,裘德更连脖子根都涨得通红。只有迦罗毫无所觉的笑问:“一起承认好吗,我们是朋友,而且是生死之交!”
一股热流在心中涌动,裘德看着她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而凯伊在看着他。这感觉多好啊,我们是朋友,朋友相处,就可以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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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出游,极尽放纵的一天,迦罗提议去打猎,裘德自然成了当仁不让的猎手和老师,当他滔滔不绝讲起围猎技巧,并展现出百发百中的弓箭神技,立刻引来二人近乎崇拜的惊呼。凯伊像个孩子似的求他教自己射箭,裘德自然没二话。他教的很认真,手把手为她校准姿势。由于距离贴近,他身上那股男人特有的气息让凯伊迷醉,有呼吸的热气自脖颈后吹来,她多么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静止,让她就这样靠着,依偎着,永远不离开。
“我也要学。”
迦罗也加入进来凑热闹。但是像她这样没有丝毫武艺根基的正宗菜鸟,学起来可比凯伊难多了。纵然是有射击大赛的纪念奖打底,可是弓箭飞出去的速度和子弹显然不在一个量级,空中划过长长的抛物线,和三点一线瞄准目标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呀。任凭裘德如何耐心指教,迦罗射出去的箭永远乱七八糟,甚至有一回差点射中茜茜。
“天呐,比射击难多了。”
汗颜之下迦罗打算放弃,裘德却不肯,他发现远处草丛里的一只野兔,说:“用这家伙做午餐怎样?”
迦罗也看到了,笑得难看:“我也想啊,可惜手不听话。”
裘德靠近过来,从后面分别握住她的手,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低声道:“看,这个距离要射中目标,弓弦至少要拉到这里,箭尖抬高,在这个角度才行……”
一股淡淡的体香钻进鼻子,说着说着,裘德的注意力竟开始分散,他这才发现彼此的距离竟如此贴近,太近了!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可以了吗?”
忽然而起的问话让裘德一惊,失神之际,弓箭“嗖”的一声离弦而出,野兔却没有应声而倒。
“完了,看来我是没有当神箭手的天赋。”迦罗哈哈一笑,从此对射箭彻底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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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餐时刻是轻松而惬意的,三人天马行空闲聊着各种话题。从童年糗事到尴尬经历,一路说去直笑到肚子疼,凯伊惊讶的发现,原来裘德笑起来是如此迷人,他好像整个人都变了,再不是平日的冷君子,一下子成了比阳光更灿烂的可爱大男孩。
迦罗现在也才知道,原来裘德是出身西里西亚的海边‘弄潮儿’,毗邻大绿海,也就是今日的爱琴海,西里西亚是赫梯西线沿海最大最繁华的港口城市。他家是贩卖海盐的大富商,在西里西亚是数一数二的大财主。
说起自己的家,裘德就忍不住皱眉头,一幅快要郁闷到死的样子:“我是家中长子,不肯继承家业,可以想象阿爸阿妈会有什么反应啊。他们哪肯让我从军,当初还是离家出走,偷偷跑掉才当了兵,整整三年没敢回家啊,等到后来混出点样子了,想着这下回去也好交代了吧?谁想到……嘿……”
裘德挠挠头,一声三叹,现在想想还觉得超级恐怖:“阿爸阿妈的火气是一点都没减,一见面只差没活吃了我。阿丽娜,你们不知道,从小时候我老爸就是这样,动不动摆出一整罐海盐,要么乖乖认错,要么把一整罐盐全都吃下去……”
什么?!
迦罗和凯伊齐声惊呼:“天呐,那你从小是吃了多少盐啊?”
裘德一愣,心虚的反问:“为什么?谁说……”
迦罗咯咯乱笑:“少来,还用问?你要是肯乖乖低头的人,也没可能混成今天的样子了。”
裘德笑得难看,挠挠头说:“是啊,出来多少年,什么时候回家都是一场灾难。不肯继承家业就没个好脸色,本来还想把他们接来哈图萨斯,结果谁都不肯来。不过……嘿,不来也好,尤其是我阿妈的脾气,你们根本想不到会有多恐怖。若是真来了哈图萨斯,她真敢冲进军营,甚至跑到王子殿下面前,揪耳朵削脑袋,一点面子都不给也要把我押回去继承产业……”
他一路说,二人已经哈哈笑得眼泪横流。哎哟,不行了,只要想想那幅模样会有多惨,忍都忍不住嘛。快乐时光易过,不知不觉太阳已自地平线上隐没,直到王子派人出来寻找,三人才意识到回去的时间已经到了。最不舍的莫过于裘德,除了驰骋沙场,他还从未有过如此痛快淋漓的愉悦和满足。可惜啊,这种机会对他而言是可遇不可求,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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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凯瑟王子一行终于抵达瓦休甘尼,赛里斯早早便等在城门外,兄弟相见,自是激动开怀。大姐纳岚和布赫分明都已等急了,经过两个月的疗养,二人的伤势均已痊愈大半,此时冲在迎接队伍最前面,直至亲眼看到最牵挂的人都平安归来,这才真的放下一颗悬心。
纵然刚强如大姐纳岚,到这时也忍不住哽咽恸哭,抱住迦罗拼命感谢神明保佑。
彼时,凯伊也说明了萨莉的事情,大姐纳岚擦一把眼泪:“就知道是意料之中的,那个疯丫头,既然是她选择的幸福,当然也要为她高兴。”
黑豹子布赫连声催促:“快走吧,接风酒宴已经准备好了,阿丽娜,有你最爱吃的那个……那个……叫什么……”
“披萨?!”
“哦,对对,快走吧,等下凉了,当心白浪费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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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笑笑,一路进城,两个月来,米坦尼的交接事务在赛里斯的主持下安排的井井有条,按照战前商定,苏毗乌利一世国王正式颁布诏书,就是按照凯瑟王子关于设立藩王,领土自治的方案予以实施,现已任命元老院长老费雷哈代出任米坦尼总督,同时任命哈塞尔亲王驻留米坦尼,出任占领地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赛里斯说:“再过几天,费雷哈代就可抵达瓦休甘尼,等总督到位,驻留大军完成交接,父王命你我即刻返回哈图萨斯,他老人家已等不及要拥抱他最出色的儿子啦。”
整个晚上,酒宴酣畅淋漓,赛里斯一早注意到某种微妙的变化。看兄长拉着她的手,自始至终形影不离,那种不需言表的亲昵,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来,仿佛……曾经阻隔在二人间看不见的藩篱隔阂,已经完全不复存在。
“王兄,老实坦白,这么开心似乎不光是为求医之行的圆满平安吧?说啦,是不是还有什么好事没告诉兄弟啊?”
等到根本不会喝酒的女人第一个醉倒,迦罗被两姐妹架着离席后,赛里斯就一刻忍不住的问起来,兄长凑到耳边嘀咕几句,他立刻瞪大眼睛:“真的?!这么说……她终于肯留下来了?”
可谁知面对兄弟的惊喜,凯瑟王子居然发出一声叹息,眼神也好似在一瞬间欢喜乍落。他略显黯然的端起杯中酒,喃喃道:“恐怕你要失望了,享受当下,并不等于就能拥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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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孕?!”
醉心缠绵的王子听到这个字眼一下子霍然而起,他的眼中显出怒意:“什么意思?”
迦罗也坐起身,无比诚恳的对他说:“我爱你,但我们不能有孩子。”
他真的生气了,想一想在遇见她之前,自己不知和多少女人有过风流,无论公主还是民女,她们最大的希望莫过于能为自己生下子嗣,母凭子贵,名正言顺成为王子妃。一直以来不允许的人是他,想不到现在竟然颠倒过来,而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你愿意与我同欢,却不想为我生子?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激动。
“不要急着生气,请你先听我说。”
“我不想听。”王子起身便要离去。
“谁敢说我妈妈曾经不想留在这里呢?可是结果如何?她办到了吗?”
迦罗一句话,成功的把他拉回来。看着因刺耳言辞受伤的爱人,她却必须就事论事说出真心话:“我不知道在卡比拉和我妈妈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但是我所看到的事实,他对妈妈的爱和思念是如此刻骨而真实。宁可忍受20年不见天日的折磨也不肯履行应尽的使命,我不相信有哪个女人在这样的深爱面前会无动于衷,至少换作我就不可能不被打动。违背巴比伦王的命令送她走,对卡比拉自己会意味着什么?我妈妈不是傻瓜,稍稍有点头脑的人会想不到吗?所以你说,换作任何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走得安心?”
迦罗说着,已是潸然泪下:“短暂七年,在我全部的记忆中,妈妈从来没笑过。从生到死,伤心、痛苦、孤独,爸爸说她是病死的,但我宁愿相信她是伤心致死!如果这里真有她难以割舍的爱,她或许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离开?”
王子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说……”
迦罗蜷缩成一团,似乎从心底感到恐慌,喃喃道:“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已经感觉到了,冥冥中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在席卷命运,正如当初来到这里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一样,所经历的一切,又有哪件事可以由我自己说了算?我真的好害怕,你知道吗?我爱你,发自内心希望能和你共尝欢愉,可是无论妈妈还是我,这份穿越数千年时空相遇的爱,都根本是违背天理是完全不合逻辑的。如果有一天……注定要分离,就像妈妈一样,你说……如果有了孩子,他是该离开我还是该离开你?而且……而且你觉得这样的孩子有可能存在吗?违背天理不合逻辑的存在,即便真能侥幸出世,又能存在多久?”
王子被问住了,低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迦罗的眼神写满悲伤:“你我是谁?其间相隔着3400年的时空,如果这只是一个荒谬的错误,如果注定有一天要被抹去要各自回归正轨,告诉我,真有了孩子该怎么办?你我……又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坦诚真心享受当下,并不等于……能保证拥有未来……
王子沉默了,心中在抗拒,却无言反驳。很久很久,他站起身沉默离去,等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美香囊。
“里面装的都是可以避孕的香料,戴在身上……就不会有孕。”
&bp;&bp;&bp;&bp;三天之后,长老费雷哈代率领的队伍抵达瓦休甘尼,经过一系列忙乱的战后交接,驻留大军和各处监督官员尽皆到位,帝国双鹰率各部直属军团,终于可以重返哈图萨斯。
载誉凯旋,从国王开始,庆祝仪式之隆重可想而知。但凯瑟王子告诉迦罗,黄金与鲜花对他毫无意义,他最看重的典礼,是即将在马尔杜克大风神殿为阵亡将士举行的悼念仪式。
迦罗想起来了:“记得你说过,会收集阵亡将士的名单,到每年金星升起的吉祥日时,在神殿焚化为燔祭,就是我刚来时见到的国葬。”
王子点点头,告诉她:“国葬是以帝国君主的名义,授予阵亡勇士的最高哀荣。但是除了每年统一的国葬,在每次征战归来也都要举行悼念仪式,确认名单,以及随后分发安家抚恤。在悼念仪式上,以国王为首的各级王室都要首先有所表示,按照传统,所有王室成员都要有一定额度的奉献,珠宝、首饰、金银,什么都好,总之要在悼念仪式上公开进行捐赠,将之兑换成钱粮,作为抚恤遗族的一部分,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对帝国功臣的感恩。”
迦罗听后连连点头:“对对,就算是纯粹的政治姿态,也的确是应该有所表示的。”想到这里,就立刻让凯伊清点首饰,反正她也不喜欢戴那些累赘东西,不如一股脑全都捐出去。
凯伊一听就笑了,连连摇头:“阿丽娜,你误会了,这种捐募只限于贵族男性,女子是不在此列的。就算要捐也有王子殿下呢,哪用你操心?”
迦罗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捐?”
王子失笑:“战争是男人的责任,本来就和女人没关系。”
迦罗又是一愣:“你是说女人不必为战争负责?”
虽然这是时代普遍认同的观点,但迦罗却不以为然:“女人不上战场,并不代表就对战争不负有责任呀,尤其是贵族阶层女子。请问,谁能平白无故享受奢华生活而不必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享受多少权利,就同时要承担多少义务,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王子笑了:“权利和义务,这倒是很有意思的说法。不过你想错了,贵族女子也有需要肩负的责任,只不过方式,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方式?”
“譬如联姻、和亲,总之是服务于国家需要、服务于家族利益!”
迦罗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说,她们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牺牲终身幸福,把自己变成利益筹码?”
王子又笑了:“牺牲?大概也只有你会这么想吧,对大多数女人而言,通过婚姻获得更加显赫的地位和更加荣宠的生活,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啊。”
迦罗倍感荒唐:“只要这样就够了?婚姻好像不是做生意吧?爱情呢,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或者是根本不认识的人,他甚至有可能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就像卡玛王后这样,你能说她幸福吗?”
王子反问:“哦?你认为她不幸福?依据是什么?你敢说你了解她?”
他摇头一叹:“你虽然因卡玛王后来到这里,可是你必须承认,你和她的接触非常少,是少得可怜。你根本没机会去了解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我知道,算一算到如今……该有十四年了,父王给了她足以祸国的权柄和地位,你说她不幸福,可是如果让她放弃今日所拥有的一切,告诉她可以去寻找心目中向往的幸福,你认为她会答应吗?”
王子一声冷笑:“没有人会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只会希望在此基础上拥有更多。我所看到的事实,十四年来她实在是很享受这份王后尊荣的,她以制造悲剧被乐,把杀人当作消遣,时时刻刻都要证明自己所拥有的权威。还记得当初狄克的死法么?剥皮弃尸,相信我,那绝不是最残忍的方式。”
迦罗沉默了,而身边两姐妹分明已是怒火中烧,大姐咬牙恨声:“那个比蛇蝎更狠毒的女人,国王陛下为什么要让她当上王后?!难道这些人间惨剧陛下一点都不知道吗?”
王子暗自叹息:“一直以来,这也是我最大的疑问,可惜父王不肯回答。”
他看向迦罗,很认真的告诉她:“其实好多时候我也在想,或许那个巫婆,从前也并非是这样狠毒的人,但是权力会让人变质。遇见你之前我一个妃子都没有,这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我早已将女人看清楚。以美貌换权力,这种买卖做起来是很有风险的,喜欢一个女人是一回事,而堂而皇之的走进奥斯坦行宫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至少在我百分百确定这份风险有多大之前,实在不敢轻易提供这份滋生变质的土壤,不想成为被贪婪藤蔓纠缠的大树。”
王子在说这话时,恐怕根本没想到他这棵大树,很快就要枝蔓缠身了。悼念仪式结束,王宫大开国宴为远征军庆功,王子带迦罗盛装出席,谁知刚刚进入宫门,就看到苏毗乌利一世国王竟赫然等在大道中央。
国王出迎,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王子大吃一惊,慌忙下车行礼。
“父王,你这是……”
国王扶他起身,格外亲热的拉着手,就一脸神秘的笑说:“不必惊慌,为父等在这里,是要送给你一件特别的礼物。”
王子一头雾水:“父王所赐已经够多了。”
国王哈哈大笑起来:“不行不行,那些岂能和这件礼物相比呢,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考验你眼光的时候就要到啦。”
王宫正殿里此时居然已是人山人海,国王踏入殿堂,广阔空间立刻响起异口同声的恭贺。“恭迎国王陛下!恭迎三王子殿下凯旋归来!”
声音震耳,王子则目瞪口呆,天哪,这是……
迦罗也被这震撼景象惊呆了,整座大殿里居然铺满清一色妙龄华服的绝色少女,整整齐齐席地叩拜,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人。
高阶宝座上,卡玛王后款款走来,首先向国王行礼,随后便格外优雅的对王子笑说:“收到米坦尼捷报,吾王陛下喜不胜收,为嘉奖王子为帝国立下的卓越功勋,吾王陛下真是伤透了脑筋,都不知道该送些什么礼物才能表达这份喜悦的心情。我身为王后自然有义务为陛下解忧,思来想去,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卡玛王后笑得越来越媚:“王子殿下功成名就,说起来真是什么都有了,偏偏就只差这一件。呵,赫梯双鹰,声名远播的三王子,到现在还是枕边寂寞,连个正经的贴心人都没有,这怎么像话呢?所以啊,由陛下亲自颁布诏书,向全地贵族征集王子妃的候选人,各地的姑娘听到这个喜讯,真是争先恐后都快挤破了头呢。吾王陛下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最终选出这150名出类拔萃的女子送与王子。”
迦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喂,什么叫枕边寂寞?什么叫连个贴心人都没有?那她站在这里算什么?这样肆无忌惮莫非是把她当了隐形人?!
而这一边,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也笑得别提多开心,拉着最心爱的儿子,就忙不迭叫过几个跪在最前排的女子:“看看,这番挑选,为父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还记得吗?乌加利特王的女儿安妲·夏洛特公主,自从那年和你好了一把,你这一走可真是把人家公主想苦了,到今日痴心不变,你可不能辜负了这一片深情……”
“父王……”
王子这辈子大概没有这么尴尬过,想打断老人家,谁知国王却不让他开口,摆摆手接着又拉过一个:“对对,尼尼微城邦的嘎纳塞特公主、阿尔善瓦的亚蕾琦·多朵公主,怎么说人家也是贵为公主,你要了人家的身子,又从此摘了一颗心,没个交代总说不过去吧?”
卡玛王后也立刻接着帮腔,这个那个,不是公主就是郡主,非富即贵,说起来不是王子旧爱,便也是曾有一夜之欢……迦罗险些气晕了,难以置信看向这位‘天之骄子’,天哪!确定不是开玩笑?国王精心准备送给他的居然是150个女人?!而且……就是这片刻功夫,点到名和他有过一腿的就少说十几个?!!喂!拜托!遍地撒种他就不怕生病吗?!
王子当然没忘了身边跟着谁,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盯在身上的目光足够活吃了他,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快炸了,一再打断只求父王老人家别再继续说。无奈老人家却是越说越高兴,拦都拦不住,不等介绍完已忙不迭把150个候选人一股脑推给他。
“吾儿啊,为父相信你的眼光,今晚的酒宴刚好可以多亲近亲近,选中几个,立谁为正妃,就全看你自己的喜好啦。”
于是,盛大酒宴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灾难。迦罗愤然离去,凯瑟王子则被淹没在脂粉钗裙的海洋中想逃都没戏。整个晚上,赛里斯是名符其实幸灾乐祸,嘴巴差点笑歪,丝毫没有帮忙解围的意思,反而很无良的取笑他:“王兄,原来也有你搞不定的时候呀?怎样,天大艳福当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一口撑死呢,啧啧啧,滋味一定很不错吧?”
凯瑟王子狠狠一眼瞪过去,磨着后槽牙警告:“臭小子,当心乐极生悲,信不信想个办法就一股脑全都扔给你?”
赛里斯才不吃这套,咯咯乱笑说:“少来,父王的一番美意,摆明了都是冲着你去的嘛,就算你想转手,只怕父王还不答应呢。”
凯瑟王子愤愤冷哼:“这分明就是那巫婆的鬼主意,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只是不明白父王为什么也这样好兴致的帮忙起哄,我喜欢谁不喜欢谁,如果想收早就收了,又何需这样刻意安排?父王应该很清楚我不可能喜欢这种‘大礼’呀。”
说到这里,赛里斯忽然不笑了,凑到耳边低声提醒他:“王兄,你没发现么?父王非常不喜欢阿丽娜,要我看,这份大礼与其说是送给你的,倒不如说是送给她的,是存心刻意的……”
“羞辱?!”
凯瑟王子下意识接口,心头因之猛然一跳。为什么?莫非就因为卡玛那个巫婆曾想借迦罗挑拨他们兄弟起争端?
赛里斯低声说:“我刚刚还听到父王和那个巫婆在议论,准备让这些女子,明日一早全部住进奥斯坦行宫!美其名曰要为你多制造亲近的机会,呵,就算是招募选妃,什么时候见过有这样的?”
“什么?!”
凯瑟王子闻之瞠目,紧随而来是一种受到侮辱的愤怒:“开什么玩笑,我的宫殿总应该是我说了算吧?不行,我必须找父王说清楚!”
他立刻便要起身,却被兄弟一把拦住:“王兄,父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在没有完全弄清楚他的想法之前,冒然拒绝岂能如愿?呐,你先抬头好好看看父王的表情,反正我能感觉出来,这件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所以,拜托你不要轻举妄动!”
凯瑟王子抬眼望过去,终于发现兄弟所提醒的异常,没错,父王虽然在笑着,但那眼神却冷若冰霜,丝毫没有这种场合应有的喜悦和开怀。
“你的意思是说……我有必要先弄清父王的意图?”
赛里斯露出苦笑,实在很同情的提醒他:“当然当然,可是在搞定老人家以前,还是赶快想想先怎么搞定她吧?否则今晚回去就保证够你一受,啧啧啧,那张不饶人的嘴巴,一朝开动起来想想都觉得恐怖。”
哈,对呀,怎么忘了这个。凯瑟王子这下真是连脑仁都疼了,这这这……怎么摆平啊?惹急了死女人,天晓得她‘出口成章’到时候能把他气出什么毛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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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奥斯坦行宫里早已炸了锅,迦罗扯下满身珠宝,泄愤似的摔了一地。
“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150个女人!我的天!看来夸张的不是只有马库赛尼,他们根本都是一丘之貉!看看那些公主郡主,最小的一个居然只有12岁!12岁啊!这根本就是强奸幼女!是犯罪!”
两姐妹面面相觑,大姐纳岚都只能苦笑摇头:“哎,看来她已经被气疯了。”
迦罗立刻瞪眼:“谁说我生气了!我有在生气吗?”
“当然!而且是气疯了!”两姐妹异口同声。
迦罗胸膛起伏,瞪着她们一双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而大姐纳岚偏偏还要火上浇油,悠然道:“哦,对了,阿丽娜,刚刚听说国王陛下已颁布诏令,让这150位候选人,明日一早全部入住奥斯坦行宫。”
迦罗一愣,什么?
大姐纳岚拍拍她的肩膀,实在很无良的笑问:“记得曾经有人教过我呢,巩固爱情需要的是什么?危机+敌人嘛。棒打鸳鸯打的什么?呵,要是真没了那根大棒子,说不定反而爱不到那么深,自生自灭,直到某天就一拍两散说拜拜了。怎样,莫非阿丽娜不想‘巩固’一下自己的爱情?是没胆量迎敌呢?还是……对自己的魅力不太那么有信心?”
大姐纳岚越说越想笑:“这个……应该没道理吧?凭阿丽娜的天赋奇才,别说是150个,就是1500个,要把她们全部气到吐血,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小菜一碟么。”
天!现在明明是迦罗快被气到吐血了,看着幸灾乐祸的两姐妹简直涌上杀人的冲动。
“哈,是啊,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爱来多少个关我屁事!开放自由现代派,这种事本来就是彼此彼此,公平对公平,有150个女人很了不起吗?谁说我就不能找150个男人?对,我明天就找一打的情人全都住进来,倒看看究竟是谁能乐得爽!”
“哈,那除非是哪个男人不想活了才敢接这份差事……”
凯伊小声嘀咕,迦罗立刻瞪眼:“你说什么?”
凯伊连忙摆手:“啊,没没,没说什么呀。”
大姐纳岚一声叹息,终于收起戏谑劝慰她:“是是是,我知道,换作是谁碰上这种事也要气炸了。可是……生气没用啊,你就算气死也无助于解决问题。”
她正色提醒迦罗:“阿丽娜,我可不是在故意气你,只是希望你有所觉悟而已。你爱的不是普通男人,虽然从国王陛下开始,碍于王权继承的典章,谁都不便明确表态,但其实这早已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三王子殿下是王位继承人的不二人选,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公主贵族趋之若鹜,现在仅仅是一个开始,将来围绕在殿下身边的女人还不知会有多少呢。所以,这也是对你的考验。”
迦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考验我的忍耐力?可是拜托,请问我有什么义务要接受考验?!”
大姐纳岚一声苦笑:“阿丽娜,你怎么还不明白?殿下心中除了你,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换言之,殿下身边女人再多,也没有谁能想撼动你的位置。若将来殿下真的作王,唯一有可能成为王后的人就是你啊。以威仪震慑**,本来就是身为王后必须具备的素质。所以说,你当然也要赶快把这些素质锻炼出来才行。”
迦罗张大嘴巴,真真是下巴快要落地了:“天呐,是我听错了吗?这居然是大姐纳岚说出来的话?!请问,如果换成布赫,你会不会也提醒自己赶快把什么见鬼的素质和觉悟锻炼出来才行?”
“不!我会一刀宰了他!”
大姐纳岚回答的干脆,挠头叹息:“但是……该怎么和你解释呢?这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啊,很多时候,平凡的婚姻正因平凡可以简单,但是爱上一个王子就没那么容易了,与生俱来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会带来很多麻烦,你们所面临的问题也的确要复杂很多,所以,阿丽娜,光在这里生气没有用,还是先想想从明天开始如何应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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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发过了,气撒过了,有两姐妹拼命安抚+开导,待到王子回宫时,迦罗已没有先前那么激动,但脸色分明也不可能阴转晴。
功成名就、战无所敌的王子阁下,大概有生之年还从没这样心虚过,几乎是买好的凑到身边,前因后果极尽所能的解释,这个那个……嗯……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了嘛,对众神起毒誓,要不是突然间被父王一股脑全找来,他根本都早忘了谁是谁。
迦罗的脸色臭臭的,鼻子一哼实在已经算很‘体谅’的说:“是,我知道,反正那时候还都不认识嘛,有多少风流又关我屁事?就好像我从前……”
“停!停!打住!”
王子立刻喊停,虽然进门前加一万倍努力做好‘自我调整’,到这会儿也还是忍不住又开始磨牙了:“小姐,拜托你,能不能不加后半句?”
哈,听一下都受不了,那一股脑全摆到眼前又该怎样?
迦罗气哼哼的问:“请问,你的父王老人家是怎么想的呀?他好歹也是男人吧,不会没有这种常识吧?莫非不知道纵欲伤身,艳福享多了直接后果就是折寿吗?还是说,他看你这个儿子太不顺眼,所以想赶快找个办法把你折腾死算?”
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王子干咳一声,想笑又不敢笑,伸手捧出她气哼哼的脸,认真的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懂么?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我的问题我去解决,不用再浪费精力多想什么。记住!我!凯瑟·穆尔西利,不会被任何人左右人生。”
迦罗这才舒服些:“真的?你保证!”
王子咯咯一笑:“当然,你见过有什么问题是我解决不了的?”
“呵,那可难说,多大的艳福送上门啊,才不信有哪个男人会不想要。”
“是是是,当然,最大艳福就摆在眼前呢,你说有什么道理不想要?”
吹了灯放了账帘,宽衣解带侵占唇舌,对于女人撅得比天高的嘴巴,大概也只有这一种方式能够抚平吧。
“唔……不要,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行动就好了嘛,拒绝无效。
&bp;&bp;&bp;&bp;150位王子妃候选人,其中来自藩属邦国的重量级公主就有五六个;各地领主、王室宗亲的女儿郡主又不下二三十,150个美貌少女,一个个数过去,哪个没有点身家背景?非富即贵,平民小户家的女儿是根本不可能进入此列的。
出身不凡也就意味着不可能是孤身前来,每家小姐的婢女仆人,总数加在一起足够组建一个军团,若想一股脑全都住进来,奥斯坦行宫根本容纳不下。三挑四捡,地位太低的、打杂干粗活的一律清出,每家小姐只能带几个贴身婢女或者有体面的高级管家之流,饶是如此,突然间呼啦啦几百人住进来,也顷刻间就让诺大的王子行宫显得拥挤不堪。房间不够分配,许多地位稍低的小姐,只能两人共住一室。
一大清早,迦罗就被门外传来的争执声吵醒。
“怎么了?”
睡眼惺忪走出内室,就看到凯伊气势汹汹站在门口。而门外,几个扮相华贵的侍女傲然而立,看到她立刻露出鄙夷不屑的神情:“天呐,莫非这就是传言中的阿丽娜?太阳都晒屁股了居然还没起,哎呀呀,看看这幅邋遢样子,蓬头垢面的,这也能有资格服侍王子殿下?不怕笑死人呐。”
迦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挠挠头哈欠连天:“你们是谁啊?”
侍女们纷纷扬起高傲的头,朗声说:“我们是巴比伦沙乌拉公主殿下的近身女侍,特来通知你,中午之前搬出这个房间。”
“为什么?”
“这是距离殿下寝宫最近的房间,公主殿下当然要住在这里。”
迦罗又茫然想了好半天……哦,对,好像昨天在王宫听介绍时有点印象,有个公主就是从巴比伦来的,论关系居然是卡玛王后的外甥女呢。不是吧?难不成找麻烦也是一脉相传?这么快就盯上她了?
侍女们在不耐烦的催促:“你还愣着看什么?是耳朵聋了没听到吗?赶快腾出房间,公主殿下可没有耐心久等的,哼,邋里邋遢,不知仪容为何物,这么丢脸的样子还好意思赖在这里!”
挑衅上门,霸王花的脾气还能受得了?凯伊立刻瞪眼厉喝:“大胆!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阿丽娜放肆无礼,哼,活腻了趁早直说,姑奶奶手里的刀早就磨亮了呢。”
说着,居然就真亮出明晃晃的利刃,几个侍女这才吓得猛退几大步。
喂喂喂,干嘛呀。迦罗连忙拽住气势汹汹的霸王花,一时间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打眼看看这个房间,还记得出征前,与王子之间还无法坦然面对,最终分开居所也算是一种逃避吧,她因此才住到这里来。而昨晚也是因为快被气疯了,自己跑过来打死不进他的寝宫,结果一来二去就混的全在这里过夜。拜托,就这么个房间也值得争破头?
拦住凯伊,迦罗痛快点头:“不用等中午,现在就搬。”
“阿丽娜!”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换个睡觉的地方么。”
凯伊快气死了,拜托,这是房间的问题吗?是颜面好不好?难不成要被一群初来乍到的嚣张家伙骑到头上去?
“阿丽娜,你说的轻巧,所有房间都住满了,你要我们搬到哪里去?”
迦罗一脸无语:“凯伊,不会连你也没睡醒吧?她们刚说这房间离哪儿最近?”
凯伊一愣,这才猛然想起来,哎呀,看来自己真是气晕了都忘了这个。霸王花瞬即阴转晴,咯咯大笑着向那几个可恶侍女十足挑衅的仰起头:“听清楚了,阿丽娜本来就是住在殿下寝宫的,至于这里嘛,纯粹是昨晚一时兴起,是偶尔调剂生活的情趣懂不懂?既然你们强烈要求,那好吧,我们现在就搬回去,呵,反正呀,阿丽娜走到哪儿,王子殿下就会跟到哪儿,住哪里还不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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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进藏书库,查阅存档文书直看到脖子发酸,迦罗长长伸了个懒腰,唉,累死了。午餐时间到,大姐已在她最喜欢的一片树荫下准备就绪,远远的闻到香气肚皮已开始造反,然而,还没等迦罗屁股坐定,迎面忽然传来十足不客气的呼喝声:“走开!”
一列队伍向这里走来,为首一个妆扮艳丽的绝色少女,一头金红色的长发几乎垂及地面,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耀动人光泽,一句话不说已是气质天成。
来到近前,金红色头发的绝色少女也还是不吭声,低垂眼目也根本不看她,似乎这都会有损她高贵仪容。只有身边婢女大声呵责算是介绍:“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巴比伦沙乌拉公主殿下,殿下已经来到这里,还坐着不动像什么话?快起来!说你呢听见没有?公主殿下要在这里用餐,闲杂人等还不避退?!”
迦罗瞪大眼睛,哇哦,她就是卡玛王后的外甥女啊,果然是一脉相承的遗传基因啊,美人!真真是少见的美人!
而身边,婢女叫骂立刻惹怒两姐妹,凯伊第一个跳起来:“混账东西!你说谁是闲杂人等?!”
大姐纳岚眉头一竖,冷笑着说:“有‘哈娣三姐妹’在,诸位如果有自信,就请过来赶人吧。哼,但愿你们能有这个本事。”
美丽的公主现出怒意,终于开了尊口开始说话,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出身王室特有的高贵和冷漠:“无知的仆人,你可知道这番话,得罪的是整个巴比伦,你考虑过后果吗?”
不等大姐开口,凯伊已然哈哈大笑起来,毫不留情直戳软肋:“行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以为有谁能被你吓住?哈,可笑!连卡玛那个巫婆也无非就是个战败求和的供奉品,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巴比伦如今内乱四起,王位落于谁手都难说,站错队随时可能朝不保夕,请问,可怜的公主殿下,你大老远跑来不就是想给自己的阵营赚一份靠山么,说穿了你也就是一件送给王子殿下的礼品,又凭什么敢认为自己能有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
沙乌拉公主被说中痛脚,这样毫不留情的讽刺挖苦,顷刻让尊贵的公主血充头顶,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僵持尴尬的境地,不想竟是迦罗为她解了围。
“退!”
两姐妹都是一愣,迦罗却已扬长远去。
“干什么要让她?!这样一来她们就更嚣张了。”凯伊追上来又急又气。
大姐纳岚也说:“阿丽娜,第一次见面谁能镇住谁,直接决定着今后的处境,在这种时候退却,你今后的日子会很难过呀!”
迦罗一声叹息喃喃道:“巴比伦是我眷恋的地方,就算是为了这双眼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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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露台,大姐命人重摆餐席,正准备继续被打断的午餐,不想第二批捣乱的家伙就立刻冒出来。
“走开,这是岂是你们有资格享用的地方?”
又是一个美人在仆婢簇拥下趾高气昂走过来,迦罗侧头打量,看着看着终于认出来,对对对,她不就是昨晚在酒宴上第一个被国王拽过来介绍的公主吗?来自乌加利的夏洛特公主,哈,王子旧爱,曾经有一腿啊。
想到这里,大概没有哪个女人还能保持好脸色了,这次迦罗可不打算再退,扭过头去只顾和大姐说话:“这个面包以后不要这样做了,放什么芝麻,怪噎人的。还有这个洋葱,根本没煮熟嘛,辣味冲天,怎么吃啊?”
夹枪带棒,话里有话,凯伊‘噗哧’一声乐出来,大姐则努力保持严肃,一本正经吩咐旁边的仆人:“还不快去,问问这些厨子是怎么做事的?不像样的东西也敢端出来现眼。”
已经来到面前的夏洛特公主俏脸变色,冷笑开口:“无礼的女人,你大概就是个平民出身吧?哼,居然什么都不懂,你已经犯了僭越的重罪知道吗?”
“僭越?”迦罗一愣,显然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高贵的公主勉为其难为她解说:“地位低下者擅自超越本份,竟敢冒用地位高贵者的名义或者擅用无权享受的器物,以卑贱的身份扰乱礼仪,冒犯高贵者,就是僭越!”
哇哦,面对晦涩解释,迦罗惊奇瞪大眼睛,连忙向两姐妹咨询:“这叫僭越?还有这么个罪名?呃……她是在说自己吗?”
这下,凯伊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咯咯乱笑起来,迦罗却一脸惶恐,连忙招呼脸色气绿的公主:“没关系没关系,我没那么高贵的,要是饿了就一起坐下吃吧,我不介意。”
夏洛特公主气得全身发抖:“你……天哪,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家伙,简直是不要脸!太过份了!”
大姐立刻放下脸来:“小丫头,看在你是国王陛下请来的客人,我才叫你一声公主殿下,给我听好了,坐在你面前的是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的化身,胆敢冒犯帝国第一神,你才真的要当心,若是惹怒众神,招致惩罚,那就真是谁也救不了你了。”
夏洛特公主咯咯大笑起来:“说的一本正经像真事似的,别笑死人了,以为我们不知道,她不过就是王后陛下手中的一个祭品,因为身子不洁才被弃之不用。这种人也敢冒用阿丽娜的名义,哼,倒是你们呀,这样胡说八道就不怕惹怒众神,招致惩罚么?”
凯伊咯咯一笑,满眼风凉反问她:“这是王子殿下说的,是国王陛下和元老院全体成员在阿丽娜神庙举行仪式正式认可的,请问不知死活的小丫头,你是在骂谁胡说八道?”
夏洛特公主立刻被噎住了,意识到这个话题触碰了雷区,连忙扔在一边,继续理论僭越的问题:“哼,不要脸的女人,你的僭越重罪不是对我,而是对王子殿下。你居然胆敢妄称住进殿下的寝宫,这不是僭越是什么?按照律法,未经昭幸,擅自侵扰王的身边是要溺毙的死罪!”
什嘛?迦罗瞠目结舌,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荒唐离谱的律法。夏洛特公主却以为她被吓住了,露出胜利的笑容,满眼轻蔑:“现在明白了?哼,对你这种人,驱逐已经是很仁慈了,如果不想死的难看,就最好赶快从这座宫殿里消失吧!”
“夏洛特公主,请注意你的仪态。”
突然插口的不是迦罗也不是两姐妹,转头望去,才看到又是一位丰姿卓越的美人款款走来。大姐认出来了,在耳边小声介绍:“是阿尔善瓦附属城邦的亚蕾琦·多朵公主。记得前年受蛮族侵扰,王子殿下带兵解围,我们押运兵器也一起去了,据说是阿尔善瓦的第一美人呢。”
美人,哈,个个都是美人,这家伙的艳福还真是不浅啊。等到走近,迦罗也认出来了,又是个曾有一腿的旧情人,昨晚介绍过。
多朵公主走到近前,却好似没有什么嚣张气焰,反而劝告夏洛特公主:“坐在你面前的,是对王子殿下来说很重要的人,就算是出于对殿下的尊重,是否也该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呢?这样说话,哪里还有一点做公主的样子?”
夏洛特公主一声冷笑:“对一个犯了僭越重罪的人保持礼貌?你开什么玩笑!”
多朵公主微笑回应:“当然,僭越是重罪,阿丽娜一直陪伴在殿下身边,又怎会不明白这些道理?所以,她必然是得到王子殿下的允许才这样做的,你说是么?”
这下,两姐妹都听出她是在帮忙解围,因此露出诧异的神情,却唯有迦罗一头雾水,分明已经听糊涂了:“张口闭口都是僭越,请问,你们到底是在争论什么?”
多朵公主闻听都是一愣:“阿丽娜,你声称住进王子殿下的寝宫……这个……难道不是得到殿下的允许吗?”
迦罗越听越糊涂:“允许?什么意思?寝宫不就是睡觉的地方么,住那里有什么不对?难不成情侣还要分居?”
二位公主都是一愣,夏洛特第一个叫起来:“你什么意思啊?那里是王子殿下的寝宫?又怎么能够是你可以安寝的地方?大言不惭也该有个限度!”
迦罗更晕:“情侣睡在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这有什么不正常?”
这下,连多朵公主都忍不住惊呼了:“你睡在殿下身边?阿丽娜,你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眨眨眼,再眨眨眼,迦罗这回是彻底被搞晕了。
多朵公主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她:“阿丽娜,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多朵公主好像都快被雷倒了,秀目圆睁脱口说:“王者安寝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睡梦中也是防备最薄弱的时候,自古以来,侍寝的宫妃哪个不是在服侍结束后就必须离开,根本就不可能留在身边一起入睡的,这是常识啊。阿丽娜,难道……你竟然一点不知道?你是说……你都和王子殿下睡在一起?”
迦罗终于听明白了,脸上的表情也因此变得说不出的搞怪,不是吧?还有这规矩?想一想……从到来第一天就悲惨的沦为抱枕,利剑当头,吓得她一动不敢动。难不成……是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
多朵公主看着她,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五味杂陈的叹息:“阿丽娜,你被全天下的女人怨恨也一点不冤枉啊!据我所知,还从没有听说有谁见过王子殿下的睡态。殿下是那种胸怀大志,时刻保持清醒和警惕的人,即使是在温存缠绵时,他也始终将刀剑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每当欢爱过后……过后,都不会给我们多一些眷恋流连的时间……”
哈,她如果知道沦为抱枕有多惨,睡不着还不能动的滋味有多‘美妙’,大概就不会发出这种感叹了。迦罗真是听不下去,搅了心情一点胃口都没了,干脆起身离席懒得再搭理。
*******
日落黄昏时,凯瑟王子终于回宫了,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奥斯坦行宫景象之壮观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身边,连木法萨都忍不住嘟囔起来:“神明啊!太夸张了吧?阿丽娜这一天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进宫伊始,王子就陷入群芳群艳围攻的海洋,准备晚餐,各家公主、郡主、小姐无不是拿出看家本事,一见到王子就立刻争先恐后的秀开了,她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请王子殿下务必品尝……叽叽喳喳,差点把屋顶吵翻天。
凯瑟王子只觉得头皮快炸了,神明啊,这……这还能有办法享用晚餐吗?虽然对女人板起面孔不是他的习惯,但情势所逼,到了现在也没法再客气了。一声冷哼,心有灵犀的木法萨立刻站出来,大声喝令:“退后!所有人统统退后!殿下在此像什么样子?莫非从小都没学过见驾的礼仪?太不像话了!”
一声喝令,场面立刻安静下来,所有莺燕哗啦啦跪倒在地不敢再造次。
凯瑟王子摇摇头,根本不进已备下丰盛晚餐的殿堂,转身就往后面走,在宫仆指引下才知道迦罗躲到了哪儿,王子心中不知哀叹了多少声,直接进了寝宫。
*******
有僭越这种罪名当头,寝宫大概就成了后殿里众多竞争者唯一不敢乱闯骚扰的地方。王子进来时,迦罗正和两姐妹捧着披萨吃的欢,一边吃着,另一只手里还在忙着看书。这个时代的书,其实就是一块块的粘土板和羊皮手卷,自从发现奥斯坦行宫里储量壮观的藏书库,看书就成了迦罗在骑马、画画之外最大的爱好。一年多的刻苦用功,现在她已经能顺畅阅读所有用楔形文字写成的典籍。
此刻,迦罗一手托批萨,一手正举着块粘土板书写的**规范进行‘恶补’。
“看看这个:蒙召侍寝的妃子,从下午就要开始准备,不能吃晚饭,喝草叶水清肠,自太阳落山起,就不能再上厕所,以免身体沾染污秽气息,在宦官监督下沐浴熏香,经验明正身无误,方能进入寝宫。注意事项:若陛下已经安寝,侍寝妃嫔要从床榻正前方爬到王的面前,以便王能够发现自己……”
她一边念着,已经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大活人爬上床会有人看不到吗?莫非那些做王的家伙全都是瞎子?难道所谓的**就是要变态到令人发指?知道吗,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居然有这么多女人挤破头想担当这个差事!我怀疑大家是不是都疯了?”
门口传来一阵咯咯笑,三人才发现王子回来了,两姐妹连忙起身行礼,然后吩咐仆人赶快把厨房里新烤的披萨端过来。王子其实早就饿了,坐到身边拿起一角馅饼就往嘴里送,残席就残席,先垫个底再说啦。两姐妹识趣的退身出去,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满是戏谑的凑过来在粉嫩脖颈印下狼吻,看看她手中的**规范,咯咯乱笑忍都忍不住。
“喂,最好别告诉我一整天都躲在寝宫里‘学习’。”
迦罗眉头一挑,很不忿的扔开那些令人发毛的文字:“怎么?担心我?”
王子风凉叹息:“错,是担心我自己。因为你的坏脾气一上来,倒霉的肯定是我。”
迦罗转过身,更加凉薄的回应:“王子殿下是在讽刺我的宽容心吗?是是是,女人间争风吃醋,互相为敌对骂攻击的,在你们这些大男人眼里是既肤浅又无聊,可是请问,这应该怪谁呀?是谁自幼给可怜的女孩子们灌输教条,都以能服侍尊贵王子为荣?是谁把她们变成现在的样子?哈,明明就是男人自己制造了麻烦,现在又来扮演最无辜的受害者,我还真是一点都不同情你呢。”
王子挠挠头,实在很无奈的发出叹息:“是,这一点我已经看清楚了,在这个问题上绝不会有人同情我。知道么,今天我没见到父王。他老人家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反应,一大早就丢过来成堆加急又加急的公务让我脱不了身,等到终于有机会进宫了,却被告知国王陛下已经安歇了。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呀。”
迦罗咯咯一阵笑:“如果真搞不定,当心我会离家出走哦。”
&bp;&bp;&bp;&bp;时间一天天过去,国王始终避而不见,奥斯坦行宫里该走的不走,至亲兄弟赛里斯反而要走了,大战告捷,领兵回返西疆领地。凯瑟王子一再挽留都差点和他急眼。
“喂,有你这么做兄弟的?不帮一把反而先逃了,太不够意思了吧?”
赛里斯咯咯一阵笑,凑到耳边实在很诚恳的说:“王兄啊,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爱莫能助啊。你自己想想,这件事最关键是在父王的态度,我不掺合或许还好些,我要是也搅进去,还不真要气坏老人家?恐怕到时对阿丽娜更要狠狠记上一笔账了,万一弄得连回旋的余地都没了,岂不真要糟糕?”
凯瑟王子一愣,这……想一想……也对哦。
赛里斯拍拍肩膀,悠然道:“所以明白了没?我现在赶快开溜,其实就是最大的帮忙呀。王兄,用不着担心,我相信凭你的聪明才智,一定有办法圆满的解决问题。所以……呵,祝你好运。”说到最后一句,坏小子实在半点诚意也没了。
就这样,随便有多少咬牙切齿郁闷不甘心,赛里斯还是拔腿开溜了,只留下兄长独自面对头疼到家的难题。
*******
而在另一边,奥斯坦行宫里的日子热闹的简直没话说,150个候选人,一个比一个张狂,甚至就连富商大财主家出身的小姐,也敢当面挑衅,压根不知客气为何物。嘲讽挖苦言辞刺耳,恶作剧更是层出不穷,两姐妹几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可是迦罗却整天不是躲在寝宫就是躲进藏书库,沉浸于文字堆积的海洋,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阿丽娜,我怎么从前都不知道你有这么乖呀?整天呆在宫殿里,连跑马都不去了,难不成是这样的日子非常享受?”
书架高高的木梯下,凯伊尽情宣泄着愤懑,谁知梯子上的迦罗却好像压根没听见,翻这个看那个,眉头拧成疙瘩。
“如果想知道什么,就去风之城看一看吧……”
一想到卡比拉的临终遗言,迦罗就快愁死了,怎么搞的?翻遍所有典籍,就是找不到任何关于这座城市的记载,甚至就连当初询问红婴那些正宗的巴比伦原住民,也都没听说过有哪里被称为风之城。难道……是她听错了?在巴别塔底当时那种混乱危急的境地……可是……就算想确认,如今也已经没有机会了呀。
迦罗已经够郁闷了,偏偏凯伊还要火上浇油:“阿丽娜,你究竟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现在整个行宫都快成了那群恶女人的天下,连她们身边的仆人都敢公然嘲笑你哎。可恶!气死人了!哼,如果不是你的消极态度,本小姐早就动刀杀人啦!”
迦罗跳下木梯奉送大白眼:“吵死了,干嘛?连你们也不肯放过我?就不能安静些?对了,听过么,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东西是个不错的选择,有吃的没?我现在需要食疗减压。”
凯伊狠狠一瞪眼:“有啊,大姐已经在树荫下准备好了。”
“喂,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我和大姐都已经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想吃饭就去外面,再想躲起来就别怪饿肚子!反正我和大姐都没那么好的‘修养’,连吃饭都要偷偷摸摸已经快崩溃啦!”
迦罗一个头两个大,凯伊却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并且时不时回头警告:“阿丽娜,给我记住了,再敢逃当心我和大姐都要找你算账!”
生拉硬拽被拉到树荫下,果不其然,还没等屁股坐定,抢地盘的游戏再度上演。
这次又换了几个公主BC,郡主甲乙丙,外加那个年仅12岁的小妹妹也跑来裹乱。
“像你这么脏这么坏的女人,凭什么住在王子殿下的宫殿里,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招人讨厌吗?”
哈,别看小妹妹年纪小,出口却是半点不客气,迦罗看看才12岁的丫头片子,又好气又好笑,歪头笑问:“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小郡主格外高傲的仰起头:“我叫安卓美妲,是来自伊兹密尔的郡主,我的爷爷赫尔什亲王就是王子殿下的舅父,你懂不懂?王子殿下的母后,也就是已故的西缔王后陛下是我的姑祖母,我和王子殿下的关系你根本比不了嘛。”
好晕呢,绕来绕去的亲缘关系,幸亏有两姐妹帮忙翻译,迦罗才算弄明白,也就是说:这小丫头的爷爷——赫尔什亲王,是西缔王后的亲哥哥,也就是王子的舅舅,而再倒换一下,也就是说,这丫头片子是王子堂表亲的外甥女啊。
等到终于醒过味,迦罗差点下巴落地,完全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喂,不是真的吧?小丫头,你也来参加选妃?!你要是真嫁给他,那那那……那不就是**?天哪天哪,小妹妹,你一定要听我一句劝,赶快回家去!不然近亲结婚是要生出怪胎畸形儿的!”
“大胆!你才是怪胎呢!”
安卓美妲气得小脸变色,突然一挥手,一点防备都没有,迦罗头顶上的树杈就噼里啪啦掉下好些东西,这……呀——!!
饶是霸王花,也激灵灵尖叫着跳起来,树杈上掉落的居然是七八只死老鼠!一只没浪费全砸进餐席,有一只甚至还掉到凯伊脖子上,吓得砍人不变色的霸王花也顷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级别的恶作剧显然是小孩专利,安卓美妲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对啦对啦,就应该是这样,像你这么脏这么坏的人,也就配吃个死老鼠。”
树荫下,只有迦罗依然坐着没动,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居然就伸手捏着尾巴拎起一只死老鼠,脸上的表情竟然很惊喜。
“茜茜,快来,有大餐啦。”
扯开嗓门一声召唤,雪白的猫头鹰就很快拍着翅膀飞来了,落在迦罗手臂,她随即用另一只手捧着死老鼠喂到猫头鹰嘴前。看得出来,茜茜也好兴奋的说,用爪子帮忙勾扯,很快就把老鼠开膛破腹,撕出一根一根的肉条吞进嘴。撕烂的老鼠就在迦罗手心,暗红色的血都顺着指缝淌下来,这下轮到一群观众尖叫惊呼了。
“天呐,恶心死了!”
“这女人简直就是变态嘛。”
“哎呀,不行了,我要吐了,快走快走……”
公主BC,郡主甲乙丙,跑的跑散的散,12岁的小丫头安卓美妲则分明看傻了。
“你……你这女人……”
迦罗一脸笑嘻嘻,反而好心传授起常识:“小妹妹,你喜欢养鸟吗?告诉你哦,猫头鹰最爱吃的就是老鼠了,尤其像这种,还没长毛的小鼠崽更是一级美味,透露一下,你是从哪找来的?知道了地方,将来也好时常能给茜茜弄点大餐了。”
安卓美妲龇牙咧嘴的表情好像都快昏倒了,支支吾吾,脑筋都有点断电:“你……你这个恶心的坏女人……太……太恶心了。”
迦罗心头一动,眨眨眼睛忽然问她:“小妹妹,是谁告诉你我是个恶心的坏女人的?有人对你说过这种话吗?”
安卓美妲鼻子一哼:“哼,哈图萨斯谁不知道,出门的时候爷爷都告诉我了,你是个坏女人,是专门来祸害王子殿下的祸害精。”
迦罗听出了意思:“你爷爷?可是……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呀?他又为什么这样说?”
安卓美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爷爷当然知道,哼,连国王陛下都说了,你留在这里就是个祸害,王子殿下都快被你毁了呢。”
迦罗这才愣住了,国王?!
*******
凯瑟王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头疼过,国王始终避而不见,只丢出元老院的一群老古董与自己周旋。
“殿下,请尽快确定选妃日期。”
专门负责礼仪的典礼官——长老塞纳图斯,俨然成为国王代言人,他现在每天关心的问题就只有这一个。而元老院的其他长老,则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整日围绕在耳边说着什么‘王子二十七岁不肯立妃,是史无前例的奇闻,会令百姓感到不安’云云。
“感到不安的,恐怕是在座的诸位吧。”
凯瑟王子终于失去最后一丝耐性,他实在不明白,立不立妃是自己的私事,怎会令举朝元老坐立不安?他们究竟在担心什么?
长老塞纳图斯站出来,义正言辞的说:“殿下说的没错,老臣们的确是在担心,因为殿下已经偏离正道伦常,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凯瑟王子不怒反笑:“哦?莫非我虐待百姓,祸害国家了吗?”
塞纳图斯摇头道:“殿下为国征战,卓著的功勋世人共睹。但是,以殿下之英武,却迷惑在女人的裙摆下,这难道还不是危险的境地吗?”
凯瑟王子哈哈大笑起来:“真有意思,我明明只有一位宫妃,诸位却担心我沉迷女色,既然担心我沉迷女色,却又硬逼我收纳上百妃嫔……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最荒唐的笑话。”
赛纳图斯沉声道:“老臣一点都不觉得可笑。问题就出在这一位宫妃,她对殿下的影响显然太大了,以至于让殿下入了迷惑还浑然不知。”
凯瑟王子歪头笑问:“哦?你倒说说看,阿丽娜为我进了什么谗言?还是做了什么让我偏离正道的事呢?”
塞纳图斯被问住了,很久才勉强道:“自古以来,女**国的例子数不胜数,等到殿下发觉的那一天,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凯瑟王子目光闪动,冷冷道:“也就是说,你们为了预防将来有可能出现的罪过,希望在一切尚未发生时,用上百号嫔妃将她踢出我的生活。”
满堂长老以沉默当作回答。
凯瑟王子不说话了,至此,他终于能确定两件事:一、让赛里斯言中了,所有安排都是在针对她;二、没有官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在这个问题上他孤立无援。
于是,在片刻沉思后他做出决定:“好吧,明日就举办选妃典礼。但是举办的条件,是父王必须亲自出席!”
国王才是一切问题的关键,只有见到国王,才有可能化解危机。说完之后,王子不再给长老们反驳的机会,起身离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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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以鲁邦尼为首,凯瑟王子的一干亲随近臣都把军营当成了避难所,因为他们各自的宅邸都无一例外成为重灾区,各路嫔妃候选人的亲族拉票团简直快要挤破门槛。
“老天,有家不能回的滋味还真是难熬。”
战车队队长亚比斯仰天长叹。三猛将中他是唯一有家室的人,娇妻贤惠,儿女满堂,所以不能回家的事实,其他人还不觉怎样,他却已经快崩溃了。
鲁邦尼悠哉弹拨着三弦琴,不冷不热的说:“有家不能回,总比家里被塞进一百五十个陌生人好多了,想想王子殿下,你不觉得自己很幸运么?”
亚比斯哈哈大笑起来:“是是是,我等凡夫俗子,没机会消受如此‘艳福’。”
工兵队长费因斯洛也忍不住笑嘻嘻调侃:“真不知道150个女人凑到一起会是何等壮观的场面,啧啧啧,我倒真想去见识见识。”
亚比斯鼻子一哼:“那你躲在这里做什么?只管回家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你去看呢。”
“砰”的一声,裘德重重放下酒杯,一向寡言的冷君子忽然爆发,不客气的质问同僚:“你们觉得很好笑么?!是,你们事不关己,可以躲在清静地方看好戏,但是在你们把这一切当成笑话闲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丽娜此刻的处境?!”
裘德声色俱厉,说完之后愤然离去。所有人都是一愣,亚比斯只将他这种激烈的反应,归为冷君子的正义感,但是鲁邦尼的眼中却闪现出异样冷峻的光芒,还有费因斯洛,似乎也嗅出了某种异样的味道。
“你怎么了?”
走出军营很远,费因斯洛才找到在旷野中独坐的裘德。他不回头,只是倒提酒囊大口大口的喝着酒。费因斯洛一把抢过酒囊,厉声喝问:“告诉我,你的心里在想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是你们太过份了。”
“是么,那你告诉我,一向以冷静和专注自豪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喝酒?”
裘德说:“与你无关。”
费因斯洛胸膛起伏:“与我无关?那么与谁有关呢?阿丽娜?”
裘德周身猛地一震,却不肯抬头。
费因斯洛面色骤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疯了?!”
裘德躲避他凌厉的眼神:“放手!”
费因斯洛哪里肯放,“砰”的一拳将他打翻在地,又急又气:“我看你真是疯了!听着,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听我一句劝告。赶快断了这个该死的念头!永远不要再想!”
霎那间仿佛被撕裂一切伪装,裘德忽然激动起来,回敬一拳也重重将他击倒在地,嘶声道:“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不想断吗!可是这种事……这岂是我能控制的?!”
费因斯洛难以言说满心的震惊,他真的害怕了,因为他分明看到一个克己冷情的男人动了真心。费因斯洛因为恐惧连嘴唇都在颤抖:“知道吗,你刚才的举动已经让鲁邦尼起了疑心,如果这件事传到王子殿下耳朵里……你……你想过后果吗?!”
裘德瘫倒在地,双手掩面:“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娶妻!用最快的速度,立刻娶妻!”
裘德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如果你不想毁掉前程,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这不可能!”
费因斯洛激动起来:“什么叫不可能!沙鲁门特·裘德,我们做了十年的朋友,难道你想让我眼看着你就此沦落吗?”
裘德的回答斩钉截铁:“不想看也没办法,因为我办不到!”
&bp;&bp;&bp;&bp;元老院很快回敬给凯瑟王子一个针锋相对的答复,国王陛下同意出席选妃典礼,但也同样开出条件——阿丽娜必须出席。
“这是排定的座位表,还请殿下过目。”
长老塞纳图斯呈递上羊皮卷轴,好整以暇等待王子的反应。
打开卷轴,王子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迦罗必须出席,但她的位置却被安排在距离上位最远的末席。唉,看来父王老人家是唯恐他的生活不够热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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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坦行宫里,再度躲进藏书库,迦罗陷入沉思,反反复复思量都是方才树荫下安卓美妲所说的话。迦罗很清楚,一个年方12岁的小孩子,她的观点,其实都是身边家长的观点。思来想去却想不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背上了这种恶名?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推门走进藏书库:“阿丽娜?请问阿丽娜在吗?”
来人竟是阿尔善瓦附属城邦的多朵公主,凯伊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挡路:“藏书库是行宫重地,王子殿下有令外人不准擅入,公主殿下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多朵公主微微一笑:“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只是有几句话,觉得有必要和阿丽娜当面说清楚。”
迦罗闻言跳下木梯:“什么话?”
多朵公主发出一声叹息,低声道:“这些日子,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所以,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说。阿丽娜,难道你自己就不觉得奇怪么?有在神庙举行仪式正式认可的阿丽娜之名,又有王子殿下全心全意的疼爱,按理说,这已经足够成为可以倚仗的资本,却为什么所有这些候选人,就连那些和贵族不沾边的富商之女都敢公然的藐视你,根本不把阿丽娜的名份放在眼里?”
迦罗听出了意思:“你知道?”
多朵公主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早在王子殿下凯旋归来以前,我们就已蒙召齐聚哈图萨斯,来的时候我还曾经心怀喜悦,直到……真正亲眼看清楚。在我看来,这场选妃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王子殿下无此心,只怕国王陛下也并非真有此意。你知道么,在酒宴正式亮给王子殿下之前,国王陛下曾有明言:他不希望看到你继续留在王子殿下身边,说无论是谁,如果能有本事把你赶出奥斯坦行宫,或者干脆气死了事,必有重赏!”
这下,连凯伊都要瞠目结舌,国王?!怎会这样?!
迦罗却似乎并不太惊讶,只是歪头笑看她,好像第一天才认识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愿相争么?”
多朵公主摇摇头,露出一抹轻蔑冷笑:“阿丽娜,你不觉得这很愚蠢么?在我看来,那些热衷游戏的女人分明就是没脑子,都忘了这是在选王子妃,而并非是给国王陛下做女人啊。以愚行取悦国王又有何益?这难道会是王子殿下乐见的景象?我……也只是不想做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大姐怒喝,迦罗等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冲出去。
花园里,大姐抱着雪白猫头鹰已是气得胸膛起伏,迦罗冲到近前大吃一惊。茜茜的羽毛居然都被揪掉了一大片,甚至好几根翅羽都掉了,迦罗接手抱过来,猫头鹰都好似受到惊吓的小妞,在她怀中缩成一团‘咕咕’乱叫着如同诉委屈。
“怎么回事?”
“这些混帐东西,太过分了,居然对一只鸟也能下得了手。”
大姐咬牙恨声,指指花园里往日茜茜蹲在上面睡觉的鸟架说:“刚刚那两个婢女,就趁茜茜正睡觉,一把摁住,另一个就往下揪羽毛,幸亏我路过及时发现,不然岂非都要被她们活活整死了?!”
这下,迦罗的怒气算是被引爆了,而正在这时,选妃大典的消息也传进行宫,在满院子的候选人激动欢呼时,只有多朵公主发现那双碧绿瞳仁中骤然闪现的凛冽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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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众位嫔妃候选人都聚集在后殿最大的一片庭院里,按照各自划定的地盘享用午餐。莺莺燕燕汇聚一堂,说不出的缤纷热闹。正在这时,忽然一声断喝打断惬意时光。
“就是她们!我看得清楚,就是这两个婢女干的好事!”
诺大庭院霎时间安静下来,众女寻声望去,就看到迦罗坐在回廊石阶上,身边除了两姐妹,还多了一个威猛大汉,大姐指向作弄茜茜的凶手,原来都是巴比伦沙乌拉公主的手下。
迦罗怀里抱着猫头鹰,轻轻抚慰,冷声如刀:“这么说……你是干的?”
沙乌拉公主随手拨弄金红秀发,散漫而轻蔑的回应:“是又怎样?哼,没拿来烤着吃,实在是一想到这鸟吃死老鼠的样子,就忍不住太恶心。”
“有胆子承认?很好!”
迦罗笑了,轻轻柔柔的说:“凯伊,还给她!”
忽然一张床单迎头扑面,噼噼啪啪不知掉出多少东西,等到众女看清楚,顷刻间吓得尖叫乱成一团。蛇、蜈蚣、蝎子、蟾蜍、蜥蜴……女孩子最害怕的东西居然一股脑的砸过来,连同沙乌拉公主在内,好几个最有体面的公主都给砸个正着,五毒肆虐满身满脸,吓得险些当场晕过去。
迦罗却笑嘻嘻的说:“别怕别怕,都死了,不会咬人的。”
等到惊魂稍定,沙乌拉公主回过神来不由大怒:“大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们都是国王陛下远道请来的尊贵客人,你此举冒犯的已经不仅是公主,更是对国王陛下的大不敬!你……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迦罗微笑以对:“哦?既然知道自己是客,为什么却不懂得做客应守的本分呢?啧啧啧,不愧是巫术之国来的公主啊,连恶作剧的方式都这样新颖特别。知道么?我实在要佩服你的勇气,还有,你的愚蠢!”
沙乌拉公主瞪大眼睛,她显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姐纳岚冷冷道:“这些虫蛇,都是你放进殿下寝宫里的吧?哼,我看你才真是活腻了,自己说吧,是意欲谋害王子殿下呢?还是想谋害阿丽娜?”
凯伊悠然接口:“只可惜啊,神明在上,你的恶毒诡计注定没法得逞。哼,现在好了,从你把这些毒物放进殿下寝宫的那一刻,就已经为自己坐定死期!我倒真想知道,如果传进国王陛下的耳朵里,他还会不会把你当成座上宾?”
沙乌拉公主终于听明白了,也因此勃然大怒:“胡说八道!我才没做过这种事呢,你们这分明就是栽赃!是陷害!我……我这就去国王陛下还有王后陛下的面前告你们去!”
迦罗冷然一笑:“栽赃?呵,行啊,如果想理论我就奉陪,请问,你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你干的?三王子和卡玛王后是什么关系,只怕整个哈图萨斯没人不知道,而你是卡玛王后的外甥女啊,哈,真不明白你怎么有胆量跑到这里来撒野。就算让王子自己来评判,你说……他是信你呢?还是信我?”
沙乌拉公主被噎住了,气得浑身发抖偏偏无从反驳。
“你……无知又无礼的小民!我懒得和你废话,我们走!”
沙乌拉公主霍然起身就要离席而去,却忽然听到迦罗在笑问:“布赫,听说你已经升任侍卫长了,怎样?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威仪。”
黑豹子冷然不吭声,拍拍手,就忽然有数不清的侍卫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哗啦啦将整个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被这阵势吓坏了,也因此看清一个事实:今日之事不会善了!
沙乌拉公主瞠目结舌:“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迦罗轻轻抚摸怀里的雪白猫头鹰,冷哼道:“知道么,在我生活的地方,虐待动物是要判刑的!你觉得应该怎样?”
沙乌拉公主气得胸膛起伏,脸上的表情似乎倍感荒唐,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想为一只鸟抱打不平?太可笑了吧?
迦罗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很诚恳的提醒她:“做错了事,当然要赔礼认罪。过来,给我的鸟磕头谢罪,如果茜茜肯原谅你,我今日才能放过你。”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天哪,是她们听错了吗?让一国的尊贵公主……给鸟磕头?!
沙乌拉公主怒极而笑:“可恶的女人,你是在说梦话吗?”
“是不是梦话,你很快就会知道。”
沙乌拉公主傲然而立:“逼迫公主?!哼,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能办到!”
迦罗笑了:“我的方法很简单,不肯磕头,就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去。”
沙乌拉公主瞠目结舌:“你……你说什么?”
身旁,夏洛特公主似乎忍无可忍跳出来:“你好大胆,竟敢出言辱没公主,你……”
“我要是你,就不会此时站出来做替罪羊!除非也想被一起脱光了扔出去!”
迦罗目光凌厉,“唰”的一道寒光看到夏洛特公主的心里去。场面立刻安静下来,再没有一人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沙乌拉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过后果吗?”
迦罗不吭声,似乎不打算再浪费多一点的口舌了,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大姐纳岚冷然笑说:“看来公主是执意不肯谢罪啊,那还等什么?”
黑豹子布赫嘴角一扬:“大姐要我对付女人吗?”
“不,你只当是管教一只不懂规矩、整天乱咬人的狗。”
布赫哈哈大笑起来:“若是教训家畜,塞鲁德,还是你来吧。”
塞鲁德是专司猎犬的饲养官,闻言立刻亮出套狗长索:“侍卫长大人要我怎么做?”
“阿丽娜不是说了吗,不肯谢罪,就脱光衣服扔到大街上去,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饲养官领命,眼看长索向自己套过来,沙乌拉公主吓得尖声惊叫:“不要……我……我……”
眼泪泉涌而出,堂堂公主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她几乎是咬破了嘴唇,但终于还是向着回廊一步步走去。
沙乌拉公主走得无比艰难,每踏一步,都无疑是对公主尊严最无情的践踏。整个庭院鸦雀无声,沙乌拉公主恨不得立刻死掉。终于,她走到石阶下,很久很久,满含羞愤的跪下去。
坐上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沙乌拉公主准备起身的时刻,忽然一只手死死按住她的头。
凯伊冷声提醒:“谢罪是不需要开口的吗?”
额头碰到冰凉的石板地,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沙乌拉公主此刻的心情。几乎咬碎钢牙,却也只能颤抖着开口说:“我……冒犯了……阿丽娜的……鸟,还请……宽……恕……”
按在头上的手依然不肯放开,沙乌拉公主终于爆发,撕声挣扎,可惜挣不开霸王花的钳制:“你们还想怎样,放开我!放开我!!”
凯伊根本不理,大姐纳岚冷笑着说:“主人没有原谅,谢罪者又岂能抬头!”
迦罗终于开口了,悠然道:“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已经积聚了无数怨恨,再多一点又何妨?”
她故意凑到猫头鹰嘴边,然后笑意盎然的说:“茜茜告诉我了,她不肯原谅你!所以……很抱歉。”
迦罗骤然收起笑容,冷冷的声音命令布赫:“沙乌拉公主虐待动物罪成立,谋害王子罪待定,连同那几个婢女统统给我关起来!不坐几天牢,哼,实在说不过去呀。”
布赫一招手,立刻有侍卫冲上来,将沙乌拉公主和几个婢女就地收押。庭院里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做声,而昔日尊贵的公主,到这时也再顾不得什么颜面礼仪,近乎疯狂的哭喊尖叫起来。可是有什么用呢?在孔武有力的侍卫手中,任凭如何挣扎,也终究被押进牢房。整个过程,迦罗始终面带微笑,对极尽恶毒的咒骂无动于衷。
直至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全被带走,她才重新开口说:“各位来做客的候选人,既然都清一色不懂礼貌礼仪为何物,那就干脆重新学起来吧,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给我老老实实回房间去闭门思过,等学好了该怎么说人话做人事,再重新出来见人。噢,对了,可以把这个任务交给那位女官大妈,呃……叫什么来着?”
大姐在耳边提醒:“丽娅嬷嬷。”
迦罗咯咯一阵笑:“对对,就是她,丽娅嬷嬷最擅长传授礼仪了。”
*******
“哈哈哈,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真过瘾!呵,看看沙乌拉那张脸,足够让人大笑三天呢。”离开庭院,凯伊咯咯乱笑的肚子都疼了。
唯一的‘幸存者’多朵公主一直在看着,似乎直到这时才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连卡玛王后都奈何不了她,为什么连三王子殿下那样的人都会迷失一颗心,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传闻里名不副实的阿丽娜,绝没有想象中的软弱。尤其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朝闪露寒光,竟让人从心底感到颤抖。
两姐妹笑得开心,迦罗却似乎笑不起来。她很清楚,重点并不在这些女人,而是国王!如果是国王明令授意,那恐怕就真的很麻烦了。不仅是对她,甚至对王子,都意味着难以解决的头痛难题。
“闷死了,出去走走吧。”
两姐妹欣然点头:“去跑马吗?”
她说:“逛街,顺便串个门。”
&bp;&bp;&bp;&bp;“什么意思?你要我放弃祭品?!”
卡玛王后的声音里透出激动,为了这场祭典,她付出多少年的心血啊,现在竟要她放弃?!而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说这话的,竟然是她最信赖的那个人。
大祭司苏尔曼无比严肃的说:“世间万事皆有因果,陛下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吗,神明索要的祭品为何是她?”
卡玛王后愣住了。
苏尔曼说:“此次巴比伦之行,我也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重回故土所经历的一切,让我从心底对这个女人感到恐惧。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不会成就陛下的心愿,反而会给我们招致灭顶之灾。”
卡玛王后冷哼一声:“依据呢?”
苏尔曼叹息道:“将她抓来这个世界,至今已一年有余,可是陛下始终没能得偿心愿,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卡玛王后勃然而怒:“你什么意思?就这样放任不管,让她安安稳稳享受王室生活?”
苏尔曼目光闪动:“我的意思不是弃,而是杀!我们要想方法,尽快除掉她!”
卡玛王后霍然转身:“她唯一的丧命之处是我的祭坛!”
“陛下!”
苏尔曼无比恳切的说:“让六王子继位是我不变的使命,但是,我们可以用其它的办法除掉五位王子,若是执意将希望系于这个女人,恐怕……现在凯瑟·穆尔西利已经对我起了戒心,我担心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伤及陛下!”
卡玛王后的眼神柔软下来,她伸手抚摸苏尔曼的额头,伤口已经愈合了,丑陋的疤痕只能用抹额金饰加以遮挡。她不由得再度诅咒起巴比伦,为什么啊,一次又一次,他的血肉之躯总要遭受摧残,为何命运之神独独对他如此残忍?
“别说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温情时刻,密室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有神仆在门外禀报:“阿丽娜到神殿来了。”
卡玛王后吃了一惊:“她来做什么?”
苏尔曼低声道:“我出去看看,还请陛下尽快离开。”
*******
两姐妹万没想到,迦罗出来串门竟然是直奔阿丽娜神殿,来到门口,见她竟要这么直勾勾的走进去,大姐纳岚连忙拉住她:“阿丽娜,你忘了王子殿下的叮嘱?不能去!”
一趟巴比伦之行,凯瑟王子已然将内奸锁定苏尔曼,但是他很清楚,要指证他和卡玛王后的关系,以及远征时出卖军情的事实,没有确凿证据是不行的。因此对于内奸的论断也就不能轻易出口,只是提醒迦罗,不可随便跑去阿丽娜神庙,不准再见苏尔曼。
眼看迦罗竟公然违反王子禁令,两姐妹连忙拉住她:“阿丽娜,王子殿下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你怎么能……”
迦罗立刻打断,满眼风凉:“是啊是啊,一古脑弄来150个女人也肯定是有道理的哈。”
两姐妹一愣,趁着片刻失神的功夫,迦罗已经一溜烟跑进阿丽娜神殿,随便挥挥手说:“等着我啊,一会儿就出来。”
“阿丽娜!”
大姐快气死了,真是的,她为什么永远都没有乖乖听话的自觉?那个时候,两姐妹根本不知道苏尔曼是内奸的事,因此也就没有太紧张。神庙不准女性进入,也只好在殿外干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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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因为有这个头衔才能破例进来,先生是不是觉得很无奈?”
迦罗同样想不到苏尔曼与卡玛王后的关系,一溜烟的跑进来,心思只有一个:卡比拉唯一的继承者,如果说现在还有谁能为她破解迷题,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苏尔曼微笑回应:“阿丽娜光临神殿,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迦罗笑得有些腼腆:“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巴比伦之行给我带来重生,却给先生留下无数伤痕,我一直觉得很不安,所以……”
苏尔曼打断她:“过去的事我不想再回忆,还请阿丽娜见谅。”
迦罗有些迟疑:“对不起,让先生想起不愉快的事,但是……该怎么说呢,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请教一个问题。先生听说过风之城吗?”
苏尔曼周身猛地一震,金黄色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迦罗叹息道:“我查遍了所有资料,也问过所有能想到的人,可是一无所获。”
苏尔曼目光闪动:“为何寻找风之城?”
“只是……想去看看。”
苏尔曼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阿丽娜要去风之城?王子殿下知道吗?”
迦罗笑得尴尬:“王子公务繁忙,你也看到了,呵呵,他哪有功夫理会这些事啊,所以……我也不想打扰他,更何况……都根本不知道在哪里呢。”
苏尔曼露出优雅而诡异的笑容,悠然道:“那么这次,阿丽娜显然找对了人,我知道风之城,或许……也是唯一知道的一个!”
*******
迦罗从神殿出来时,大姐纳岚早已等得不耐,催促道:“快回去吧,选妃典礼就在今晚,再不准备就来不及了。”
迦罗鼻子一哼:“我有说要去吗?”
大姐纳岚立刻瞪眼:“出席的目的是为了见到国王,你是答应过王子殿下的!”
“我只答应不让他为难,可没说要去参加啊。”
迦罗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说:“我决定离家出走。二位要和我一起来吗?”
先是一愣,随即姐妹二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凯伊说:“阿丽娜,我知道今晚的典礼你不喜欢,但是……”
“我是在问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大姐纳岚打断她:“别开玩笑了,离家出走,亏你想得出来!”
“谁说我在开玩笑?”
大姐纳岚啼笑皆非:“还说不是开玩笑,你能到哪里去呢?”
“大姐认为我无处可去?”
迦罗有些生气了,认真的说:“我有地方可去,并且是非常向往的地方。”
大姐欣然点头:“那好,等以后有了时间,我们都可以陪你一起去,但是今晚不行,离家出走更不行!”
迦罗歪头笑看:“好霸道呢,大姐何时变成独裁家长了?”
大姐却说:“有我在,就不准你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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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王宫大殿又一次迎来热闹景象,各路元老贵族盛装齐聚,凯瑟王子是从城外军营直接赶过来的——现在奥斯坦行宫的壮观景儿,说实话,他才是最最有家难回的一个。来到王宫,让他苦苦等候多日的父王也终于现了身。王子直奔老人家,本想先到私下里说几句话,谁知国王现身立刻一挥手,司礼官一声响亮高呼,选妃典礼就正式开场了。王子看得磨牙,可恶!这摆明了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嘛,无奈典礼开场,他也只能怏怏的坐下来。
司礼官朗声宣念候选人的名字,然而奇怪的是,一连叫三遍,居然无人入场。再念第二人的名字,还是一样。大殿里立刻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国王眉头一皱,很不悦的质问:“怎么回事?人呢?”
过不多时有仆人慌张跑进来,结结巴巴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了:“这这……禀报陛下,奉陛下之命,我们按照时间去奥斯坦行宫请人,谁知道……却被行宫侍卫拦阻。说……说……”
国王的眼睛已经瞪起来:“说什么?”
仆人咽一口吐沫,只能实话实说:“奥斯坦行宫的侍卫说……是遵奉阿丽娜的命令,150位王子妃候选人……都……都在闭门思过,说是……什么时候重新学会礼仪,会说人话……呃……会干人事了才……才准出来见人,还……还有一位公主在坐牢,说……说是犯了虐待动物罪……”
整个大殿‘哗’的一声炸了锅,王子努力平服表情才没让自己当场破笑,妈的,的确是死女人的风格,可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切齿暗骂,可恶!这不是存心作死么?这这……分明是连他一起坑苦了好不好?怎么替她遮掩摆平啊?
果然,闻听此言国王已是勃然大怒:“混账!这是我请来的客人,是谁给了她这么大胆子?去!立刻把候选人全部带进王宫,还有那个阿丽娜!一起带过来!我亲自问她!”
过不多时,150位候选人纷纷入场,也别说什么盛装打扮了,一眼看到国王都如同看到救星,多少人‘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国王脸色铁青,眼光一扫厉声问:“阿丽娜呢?那个女人在哪儿?”
王子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人丛里却不见迦罗的影子,又过片时,忽然仆从木法萨神情慌张的凑到身边,将一张写满字的羊皮偷偷递给他。打开一看,王子登时惊愕万分。
“嗨,典礼的事不必为难,敬请转告国王陛下,他老人家的目的已经提前实现了,我知难而退,决定离家出走,有什么事等回来再说吧,拜拜。”留言的结尾,居然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红桃心。
这种玩笑大概也只有死女人才玩得出来,王子这下真是连鼻子都气歪了,暗自发誓等抓回来一定要按在腿上狠狠揍屁股。
他们的小动作丝毫没逃过国王的眼睛,老父亲立刻寒着脸问:“怎么回事?”
面对国王质询,王子纵然牙根发痒、头皮发麻,也只能脑筋飞转赶快替死女人想办法遮掩:“她……是这样,阿丽娜养了一只鸟……呃……忽然……不知道飞哪去了,她……急着去找,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来,父王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只是这个时间问题……呃,依我看选妃典礼是不是……”
支支吾吾,闪烁其词,以为能骗得了精明老爸?国王一伸手:“给我!”
王子一愣:“给……什么?”
国王气得脸色都变了:“混账!敢和为父耍花招?给我!”
王子不知心中暗骂了多少个死女人,眼看躲不过去,只能乖乖交出字条。
国王一看立刻哈哈笑起来,冷声道:“这不是很好么,她已经用行动证明,自己没有服侍王子的觉悟和资格。”
凯瑟王子这辈子不曾这样头疼过,几乎是哀求的说:“父王,恳请单独叙话。”
国王冷冷一哼:“没关系,反正真正的候选人都已经到齐了,有什么话,等选妃结束后再说吧。还磨蹭什么?开始!”
“父王!”
王子被逼急了,起身道:“既然出席典礼的名单上有阿丽娜,人没到齐又岂能开始?这样吧,阿丽娜做事乖张,冒犯父王,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务必要把她抓回来一同向父王谢罪,但是现在,还请父王暂行宽待,容我先行告退。”
说着竟转身就要走。
国王怒气勃发:“站住!简直荒唐,抓人用得着你亲自去吗?”
王子却不吭声,国王怒极,霍然而起,然而思忖片刻居然硬生生压下怒火,冷声道:“你跟我来!”
*******
后殿里屏退侍从,当只剩下父子两个人,“啪”的一声,国王竟狠狠赏他一记耳光。
“你混帐!”
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已经很久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了。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场合,所有元老贵族都齐在,众目睽睽你都干了些什么?!”
王子低头道:“是,我知道自己当众失态会让父王生气,父王想怎么处罚都绝无怨言,只是……除了选妃这一件!”
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迷惑,王子真是一百个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弄出这种闹剧?莫非就是针对阿丽娜,我实在想不出她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父王?”
“你想不出?!”
国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厉声喝问:“看看你自己!这个问题还需要来问我?你是谁?我最钟爱的儿子,寄予无限厚望的继承人,竟然被一个女人弄昏了头!怎么?难道我还应该喜欢她?”
王子茫然抬头:“父王你怎会这么想?我怎么昏头了?”
“你还敢问我?拍着心口问你自己,为父冤枉你了吗?!”
国王声色俱厉,一字一句质问他:“这一年多的时间你都干了些什么?你还是原来的那个凯瑟·穆尔西利吗?伊苏瓦城外,你为了她深夜孤身出城,陷入马库赛尼的包围独战百人,别人听来是英勇的神话,可是你想过为父听说时是什么心情吗?还有此次米坦尼远征,又是为了她,你孤军深入瓦休甘尼,你以为自己是万军之统帅,还是偷袭敌后的冲锋官?!为了给她治伤,你可以抛却职责远赴巴比伦,巴别塔何等凶险,你能活着回来根本是运气,如果回不来呢?一次又一次,你不计代价不顾后果,我倒很想问问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你老迈的父王?可曾想过你肩负的重任?你还记得自己是王子吗?!”
凯瑟王子的眼眶湿了,疾言厉色包裹下,那深沉如海的父爱让他愧疚。
国王长叹一声,喃喃道:“吾儿啊,你放荡风流,不愿纳妃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我本不想逼你,可是这一次,你显然走得太远了。”
“对不起,是我愧对父王厚爱……”
王子声音哽咽,语气却分外坚决:“我承认,我爱她,有生之年还从来没有这样去爱过一个人。可是,这就如同我爱父王是一样的,都是出于最本能的情感,是我不能否定也无法抗拒的,如果有一天父王遭遇危险,我同样也会不计后果去拼命啊……”
“别说了。”
国王再度发出叹息:“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为了心中所爱,人人都可以去拼命,但却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王。”
凯瑟王子愣住了。
国王无比严肃的看着他,缓缓道:“你常常将‘为王者的觉悟’挂在嘴边,但是你真的知道什么是‘觉悟’吗?我今天就告诉你,所谓的‘觉悟’,也包括你不愿承受的那部分。不要再争辩什么,她走了正好,我不希望再看到那个女人重回奥斯坦行宫。回大殿去,今晚,你必须作出选择!”
国王态度坚决,毫不客气的告诉他:“如果你执意不肯,为父会替你作出决定!”
王子的心沉了下去,他万没想到父王对迦罗的芥蒂已经深刻到这种地步,眼前困局,显然已经没有商量回旋的余地。
许久沉默后,王子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好吧,父王若执意相逼,今晚我会当众作出决定,一朝出口无可更改:我!凯瑟·穆尔西利!就在今晚正式立妃——三王子妃阿丽娜·迦罗·爱奥丽丝!除此之外,其他人等全请退回!”
“你……”
国王气得怒目圆睁,王子冰蓝色的瞳仁中满是疼痛,发自肺腑的说:“父王啊,我愿对众神起誓,从没想过要令父亲伤心。可是,我也绝不接受,爱上一个人会成为罪责。更不相信为王者的觉悟,是意味着要抛却所爱才能换取!如果在上为王的人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又如何能去爱这个国家,如何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国王看着他,目不转睛,父子间的眼神对决,似乎都在拷问着对方的决心。时间仿佛凝固了,面对王子不容动摇的态度,国王还能说什么呢?毕竟,这是在给他选妃,喜欢谁不喜欢谁,要接纳谁做枕边人,又岂是父母真能替他决定的?
不知过了多久,国王终于长叹一声,无奈的闭上眼睛,喃喃道:“难怪有人说啊,父母与孩子的战争,赢家永远是孩子。你呀,到底该让为父怎么办?”
&bp;&bp;&bp;&bp;“哈哈哈!”
迦罗终于发现自己有多坏,明知有多少人会气歪鼻子,她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反而因为恶作剧得逞发出阵阵开怀大笑。
事实上,第一个被气晕的人是大姐纳岚,鉴于迦罗危险的念头,她特别叮嘱凯伊要时刻留心,绝对不准她离开视线一步。迦罗的反应可想而知,她将自己锁进房间,一整天不肯开门。大姐叹息之余,知道有凯伊跟在身边也就随她去了。日暮黄昏时,侍女们送来妆扮的衣裙首饰,等候许久却不见有人开门,大姐这才察觉有些不对劲。
“凯伊,把门打开。”
可是无论怎样呼喊,屋内就是没有半点动静,大姐破门而入,然而房间里除了一张羊皮留言,哪里还有二人的踪影?
“凯——伊——!”大姐纳岚看着留言,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抓狂。
*******
“将来回去怎么交代啊,大姐会杀了我的。”凯伊满面愁容,哀叹自己被彻底带坏了。
迦罗却一脸笑嘻嘻:“你答应大姐不让我离开视线,你明明做到啦,而且尽职尽责。”
凯伊狠狠瞪她一眼:“一路逃命似的跑,你还没告诉我要去哪里呢。”
“风之城。”
“那是什么地方?”
“风之城是卡比拉的诞生地,也是赋予他超凡威力的奇迹之都!”
巴别塔恶魔的出生地?
凯伊不由得一阵战栗:“你要重回巴比伦?这怎么可以?”
迦罗摇摇头:“‘风之城’是卡比拉对那里独有的称呼,所以通常人都不曾听说,其实他所指的,就是现在已归属赫梯的哈尔帕城!”
凯伊吃了一惊:“哈尔帕?那是二王子殿下的领地都城啊。”
迦罗点点头:“据说数十年前,哈尔帕还是巴比伦的西北重镇,那里经常会刮起肆虐的狂风,卡比拉出生于此,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居然将大自然的无穷威力划为己有。那个时候,哈尔帕的风神殿是巴比伦一切巫术神事活动的中心,卡比拉更是受到顶礼膜拜的神人化身。但自从二十年前他被关进巴别塔,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万众膜拜的风神殿,竟在一夜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消失的神殿……”
凯伊遥望远方的地平线,似乎感觉到那里正有一个未知而神秘的世界在等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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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哈图萨斯,大姐纳岚正为寻找两个离家出走的坏孩子忙得焦头烂额。兵分几路派出去寻踪,却偏偏就是找不出结果。值守外城墙防线的岗哨有不少人都看到她们……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全都看见了。
东门哨堡的卫兵:“阿丽娜?看到啦,她们从这里出城去跑马……”
西门哨堡的卫兵:“阿丽娜?看到啦,她们从这里进进出出好几回呢,跑马跑得欢……”
南门哨堡的卫兵:“阿丽娜?看到啦,黄昏的时候正从这里过……”
北门哨堡的卫兵:“阿丽娜?看到啦,她们经过没多久,不是说要回城去吗……”
两个死丫头居然玩起**阵,找不到行踪方向,大姐纳岚的怒火现在是随时随地都会爆发:“凯伊这个死丫头,等回来我要剥了她的皮!”
相比之下,黑豹子布赫倒显得轻松多了,风凉笑劝:“大姐似乎有些紧张过度了,说不定她们玩够了自己就会回来。”
“玩?!”
这个字眼再度让大姐暴跳如雷:“两个单身女子行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她们知不知道什么叫旅途险恶!”
布赫看着大姐被气得发红的面颊,歪头叹息:“唉,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答应一起走,大姐这回真有些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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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投宿野店的二人却了无睡意。凯伊目不转睛盯着那一扇木门。
动了!月光下只见门栓一点点向外滑动,随后一个黑影蹑手蹑脚的钻进来。
“老板深夜查房,是担心我们包袱里的金子被贼偷吗?”
突然而起的声音把来人吓了一跳,紧接着房间里灯火大亮,他才发现自己已被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住咽喉。
“大人饶命!”
来人正是日间热情款待的店老板,此刻见自己竟成了陷阱里的猎物,立刻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而迦罗则哈哈大笑倒在床上。
“我赢了,愿赌服输,掏钱吧。”
一路上,这已经不是凯伊第一次输钱,她实在想不明白:“阿丽娜,你没见过用芦苇建造的房屋,没见过用树皮搓麻编织的衣服,你不知道孩童清早捡牛粪是为了烧火,也不知道农人腿上涂抹黑乎乎的松油是为了防止蚂蟥。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却能一眼看穿谁是心怀不轨的坏蛋,为什么?”
迦罗闻言咯咯大笑:“很简单啊,若论人心诡诈,有谁能和现代人相比?”
二人就这样一路跨马往东南行进,途中所遇所闻无不是新奇的体验,因此离开哈图萨斯十多天,竟谁都不觉得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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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离家出走的死女人,凯瑟王子这回也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活吃了她,故意大摆**阵让人找不到头绪,她这次又不是被卡玛王后用巫术绑走的,如果真是血泉水作怪倒也好办了,可如今却是风神马尔杜克的威力也派不上用场,根本没法看到她跑去哪里呀。而在另一边,选妃闹剧虽在他强硬态度坚持下宣告结束,所有候选人全部遣散回家,但是国王老人家分明没打算放过他,整天用处理不完的公务把王子死死绊住,根本不让他有时间去处理迦罗离家出走的事。
“最近东南地流行瘟疫,你知道吗?”
一整天一整天的被扣在王宫,谈不完的‘国家大事’,王子真真只剩叹息的份儿,听到问话点点头:“听说了,这次的瘟疫叫‘七日热’,来势凶猛,得病的人高烧七天就不行了。不过好像有一种叫‘芨芨草’的草药,能够抵抗瘟疫蔓延。”
国王说:“东南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的领地,但是他对瘟疫的治理却让我很不满意。东南地不出产‘芨芨草’,据说现在哈尔帕城的草药价比天高,贵如黄金啊!”
凯瑟王子吃了一惊:“用关乎人命的物资囤积居奇,这是要犯众怒的!”
国王说:“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我命你立刻准备草药医师前往哈尔帕,务必控制瘟疫蔓延,整治奸商!若再任由他胡闹,只怕就要出大事了。”
“是。”
凯瑟王子俯首领命,正要起身离去,国王却忽然问他:“那里是达鲁·赛恩斯的领地,巴比伦之战你让他吃了哑巴亏,又将他的信使扈布托收在身边,你认为他会不知道是你在从中作梗吗?这样贸然进入他的领地,对于可能出现的局面,你打算如何应对?”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如果连兄弟间的纷争都不能化解,我又如何担当父王的重托?”
国王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吗?不,纵然你能平定四方,天下无敌,却未必能平息兄弟间的纷争。对为王者而言,往往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会成为难题。”
国王目光闪动,悠然道:“不过还好,你和他并不算亲近,因此解决这个难题,应该还不至于太困难。”
不知道为什么,国王这番话让王子心头猛然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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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里又在烧了!”
迦罗指着远方熊熊燃烧的烈火,隐约可闻村民无助的哀哭。从两天前开始,她们就陆续看到被烧毁的村庄,凯伊策马前去打探,回来时眉头紧锁:“糟糕了,这里正在流行瘟疫。”
迦罗不明白,瘟疫和放火有什么关系?
凯伊告诉她:“要阻止瘟疫蔓延,就必须将村庄整个烧光,否则会死更多的人!”
迦罗目瞪口呆:“你是说……将所有得瘟疫的人都烧死?”
“是烧掉尸体,活着的人则必须迁居他处。”
凯伊叹息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记得父亲说,在他年轻时哈娣族中也出现过一场大瘟疫,最终能侥幸活下来的人,还不到全族的一半。”
凯伊看看她:“回去吧,我们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迦罗一愣,随即坚定摇头:“不!没有见到风之城,我不会回去。”
凯伊立刻激动起来:“如果阿丽娜感染瘟疫,你要我如何回去交代!”
迦罗抬头仰望半空,喃喃道:“我要寻找消失的神殿,我要了解卡比拉没有来得及告诉我的诸多往事,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切关系着我和妈妈两代人的命运因果,所以,无论等在前方的是什么,我都绝不放弃。”
她再度看向凯伊时,眼神里透出不容辩驳的冷峻:“你可以自己回去,但不能阻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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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队伍即将整装出发,工兵队队长费因斯洛被任命为率队将领,临行之前他特意找裘德喝了一次酒。
“这次应该让你去的,也许把你打发出去才是最安全的方法。”
费因斯洛敬了朋友一杯酒,格外认真的说:“我不在的时候请你千万记住,谁都可以去寻找阿丽娜,只有你不可以!这些日子你已经表现得太露骨了。”
一直喝闷酒的裘德忽然抬头,问他:“你曾经动过心吗?”
费因斯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算了吧,我这个人什么恶习都会沾染,但唯有这件事,永远不会沾上身。”
“话别说得太早。”
费因斯洛不笑了:“十年的朋友,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信口胡说。”
裘德微微一笑:“我可没有撕你伤疤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希望你为今日的话遭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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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终于看到哈尔帕城了,也终于知道它被称为“风之城”的原因。哈尔帕坐落在两座高山交叠的山坳中,这样的地势极易形成空气对流,可以说,哈尔帕城就是建造在风口上的城市。进城后迦罗又很快发现它的奇特之处,通常来说,这个时代的城市都是以神庙为中心,然而这里却没有,整座城市竟没有一座神庙!同时她还发现,城中的气派和繁华似乎只是表象,在繁华之下暗涌的是一种强烈的焦虑和不安。日头还没落山,城中商贩便早早收市;投宿旅店时,老板首先便要询问是不是从疫区而来。一种对瘟疫深沉的恐惧,渗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凯伊不明白:“听说瘟疫没有波及到哈尔帕城,大家在害怕什么?”
旅店老板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冷哼道:“那是官老爷的说法,是说给哈图萨斯的国王听的,若真是这样,哈尔帕的草药就不会比黄金还珍贵,城外也不会有什么‘死亡谷’!”
“死亡谷?”
店老板告诉她们:“这次的‘七日热’来势凶猛,若没有草药救治,感染者七天内必死无疑。现在城中已经有不少人生病了,然而生病后他们得到的不是‘芨芨草’,而是被收押到城外一个幽闭山谷,送进去的人就是等死,所以大家都把那里叫做‘死亡谷’!”
迦罗越听越奇怪:“既然有办法救治,为什么不给大家草药?”
店老板摇头叹息:“‘芨芨草’本地是不出产的,必须从遥远的北方长途跋涉运到这里,贩运草药必须倚仗商人,因此官老爷们也只能默许他们卖高价,因为担心若管制商人,会让他们停止草药的贩运,这样一来便有多少钱也买不到救命草了。所以啊,达官显贵不怕价高,无论多贵他们都能买得起,但是普通的百姓就只能等死了。”
迦罗听得皱眉头:“这样做就不怕出乱子?”
说话间街上忽然起了骚动,远处一队华丽銮驾出现在街口,店老板慌忙说:“是阿丽娜,快把你们的马牵到后院去,挡了銮驾是要挨鞭子的!”
二人同时一愣:“你说谁?”
看着两人呆若木鸡的表情,店老板只得迁就她们的“无知”,解释道:“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听说是当今三王子殿下的宫妃,几天前代表王子殿下到这里来赈济灾民,带来了许多珍贵草药,连二王子殿下都对她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正说时銮驾队伍已来到近前,浩浩荡荡的队伍是以一架16人抬的华丽宫轿为中心,宫轿周围跟从着十余名锦衣丽服的侍女,流苏帐幕中,一名神态倨傲的美貌少女端坐其中。
凯伊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说她……她她是阿丽娜?三王子殿下的宫妃?那哈娣三姐妹在哪里?”
迦罗也是一脸哭笑不得,拜托,就算是赈灾,有必要搞出这么大的排场吗?而且她还发现,鸾驾所过之处路人鸦雀无声,人们躲避阿丽娜的姿态倒比躲避瘟疫更甚。
旅店老板低声道:“你若问现在哈尔帕城最招人恨的是谁?除了阿丽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人说她带来的草药是假的,也有人说她的草药卖得比商人更贵,听说前几天有人拦住鸾驾表示抗议,结果被哈娣三姐妹当街斩首。”
“你说什么?!”凯伊险些跳起来。
店老板指指走在銮驾最前面的三个人高马大的戎装女人:“看到了吗,那就是哈娣三姐妹,她们腰上的剑随时准备杀人!”
凯伊简直快抓狂了,那三个也能叫女人?简直就是长着人脸的母牛!
迦罗努力忍笑,一面制止住凯伊的激动,一面对店老板说:“我们做笔生意怎样?马匹行李暂时寄存这里,我们姐妹要去找些营生,至于我们去做什么,何时回来,你若答应不过问,我就付你双倍的房钱。”
店老板的眼睛亮了,凯伊却是一头雾水。
*******
哈尔帕城堡,这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居住的宫殿,现在则成了‘阿丽娜’的乐园。听说二王子为了表示崇敬,竟然自己搬去议事厅,专门腾出宫殿供‘阿丽娜’享用。
迦罗来到哈尔帕城堡时,銮驾队伍刚刚进去不久,还能看到许多侍女在大门口忙进忙出,只听一个总管模样的中年妇人四处张罗:“快去通知工匠,珠宝的样式还要修改;礼服用的金线还要再加一批;昨天的鹿肉不够新鲜,让猎人连夜进山抓活的来……”
领命外出的侍女兵分几路,迦罗清晰听到众女子的抱怨:“活活要把人累死了,一天到晚层出不穷的名堂,这样下去有多少人手也不够用啊!”
迦罗径直向城堡走去:“这里似乎很缺人手,我们去找点事做。”
凯伊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要去伺候那个假货?”
“不可以吗?”
&bp;&bp;&bp;&bp;现在,凯伊成了专为‘阿丽娜’执掌酒器的侍女,而迦罗则因为有些奇怪的‘异族容貌’,只能做个三等奴仆。
几日下来,二人很快发现其中玄机,无论这个‘阿丽娜’在外如何耀武扬威,一回到城堡就立刻成了‘哈娣三姐妹’的天下,那三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将她管得死死的,甚至连站上城头看看月亮这种小事,都需要经过‘三姐妹’的批准。
“哈,这倒和我的境遇不谋而合呀。”
迦罗语出风凉,凯伊只当没听见,作为专司奉酒的侍女,她现在成了与‘阿丽娜’相处时间最长的人,因为这个主子简直就是嗜酒如命。
“你知道吗,她可以整晚喝个不停,到了早上神志还是清醒的,衣服上的宝石哪怕是最小的,少了一颗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说起这些凯伊不免乍舌,迦罗沉吟道:“我也注意到了,阿丽娜似乎只在三件事上拥有绝对的自由——珠宝、衣服、美酒,而她也非常乐意沉醉其中。至于那‘三姐妹’,她们每天晚上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消失,再出现时便钻进阿丽娜的寝宫。”
凯伊点头说:“不错,她们每天晚上都会交代明天要做的事,要见的人,甚至连话该怎么说都一字一句的备好稿子。”
“看来阿丽娜不过是傀儡,而那三姐妹也不过是在遵从某人的命令行事。”
迦罗伸了个懒腰,笑道:“凯伊,把那家伙找出来,就凭他找这么丑的女人冒充三姐妹,也该吊起来狠狠揍屁股。”
*******
二人每日短暂碰头后便去各忙各的,凯伊回至寝宫,习惯性的蹑足前行,果然,在贴近窗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低语声。
“我……想回去看看妈妈。”
“今晚的酒宴你若表现得当,便允许你出入自由。”
“真的?!”
原本瑟缩的声音突变狂喜,低声道:“你放心,我都记下了——‘狄特马索若问心无愧就不必害怕神判……再为他求情就视为同罪……不肯退吗?统统抓起来……’”
凯伊端酒进来时,梳妆台前的女子还在默默的背诵。
“谁?!”
少女霍然转身,看到凯伊才由惊转怒:“可恶,你吓到我了。”
凯伊微微一笑:“听说今晚的酒宴,二王子殿下也会来,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少女一边梳理秀发,一边傲然笑道:“国家大事,说了你也不懂。”
凯伊似笑非笑,突然问:“阿丽娜会想家吗?”
少女周身一震:“你……说什么?”
凯伊笑得若无其事,悠然道:“我的意思是说,阿丽娜是三王子殿下最宠爱的妃子啊,此次远道而来,分离日久,想必对王子殿下的思念一定很深吧。”
“那……当然。”
少女笑得生硬,随即板下脸来:“王子殿下是你们可以随便议论的吗?退下,莫要耽误我挑选今晚的礼服。”
*******
今夜酒宴似乎非同寻常,从等在殿外的大臣议论,迦罗已然听出某种火药味。他们,似乎是专程来为某人求情的。
掌灯时分,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终于现身,他还是像当初在战前国宴上迦罗曾经见过的样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点头哈腰几乎有点谄媚的姿态让人很难相信他也是个王子。经历巴比伦之乱,此刻迦罗躲在暗处左看右看,也还是没法将他和那个敢于擅自发兵的野心家联系在一起。
“王者的守护神,三王子妃阿丽娜到!”
随着司礼官一声颂报,扮相华贵的‘阿丽娜’终于款款现身。因为担心被二王子认出来,今晚凯伊也找了个由头回避,没有跟在‘阿丽娜’身边。此刻,灯火映照下的美人步态婀娜,一迈步一抬手,都显现出一种仿佛经过训练的雍容懒散。迦罗不得不承认,无论是谁策划了这出闹剧,他的确是下了一番功夫,眼前这少女容貌之美足以堪称人间绝色,更重要的是,她和自己的确有几分相像,同样是乌黑的长发、碧绿的眼珠,还有北方高地人特有的白里透红的皮肤——北方高地人正是现代欧美人的鼻祖,单从人种而论,她们倒也算一脉相承。
达鲁·赛恩斯首先迎上来恭请‘阿丽娜’入座,礼数之周全如同是在供奉神明。今日筵席二王子治下的文武官员几乎全到了,壮观的阵势不免让‘阿丽娜’显得有些慌乱。
“诸位大人都到了,那……开席。”
然而未等菜肴端上来,已经有性急的军官站起来说话。他是专门负责城池安防的守备官别兹兰,黝黑的脸上写满对这种场合的厌恶与反感。
别兹兰朗声开口:“阿丽娜应该能猜到我们今日是为何而来吧,狄特马索大人被下入监牢已经十几天,事件的调查却毫无头绪,对一个出身高贵的宰相这无疑是莫大的羞辱,还请阿丽娜立刻释放宰相大人。”
‘阿丽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我奉三王子殿下之命,特从哈图萨斯带来珍贵的草药赈济灾民,我将草药交给狄特马索时,你们全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可是只过了一个晚上,我交托的草药竟然全部变成野草。狄特马索私吞草药,更让三王子殿下的威信蒙羞,这样重大的罪责,难道你们还想为他开脱吗?”
别兹兰立刻激动起来:“这件事说来蹊跷万分,定然是有人从中捣鬼,现在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就将堂堂宰相打入监牢,阿丽娜打算如何服众。”
谁知‘阿丽娜’冷哼一声:“犯了罪就要受到惩罚,你们服不服与我何干?”
别兹兰真的被激怒了,厉声大喝:“我们不过是看在三王子殿下的份上才尊你一声阿丽娜,在哈尔帕你不过是客,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
“别兹兰,住嘴!”
二王子豁然而起,一边对他眨眼示意,一边连忙转身赔笑:“阿丽娜别放在心上,他不过是个粗人,口无遮拦!”
别兹兰怒道:“殿下何必对她谦恭,就算是三王子本人来了,也还要对殿下尊一声王兄……”
“我叫你住嘴听到了没有!”
二王子勃然发怒,‘阿丽娜’却一声冷哼,不无风凉的讽刺说:“在哈图萨斯时我就听说,二王子治下的官员除了殿下本人,其余谁都不认,今日一见果然是真的。”
二王子一听这话立刻吓得面色苍白,慌忙辩解:“哪有这回事,阿丽娜误会了!”
眼看事情越闹越僵,一位上年纪的老臣缓缓站起来,说道:“臣下伊尔坦邦尼,是哈尔帕城的内务长老,还请阿丽娜听我说一句话。”
伊尔坦邦尼说:“律法庄严,草药掉包事件若真是狄特马索大人所为,被追究责任理所应当,我们也绝非要与阿丽娜为难,只是恳请在事情还没有查清之前,不要草率执行神判,神判之残酷世人皆知,纵然狄特马索大人真的有罪,他以宰相之尊也不应受到此等重罚。”
‘阿丽娜’慢悠悠反问:“神判是神的决定,世上还有比这更公平的选择吗?若狄特马索真的无罪,你们又何须如此害怕?”
伊尔坦邦尼忍气说:“作恶总要有动机,如今东南地瘟疫横行,狄特马索大人偷换草药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更何况,这些草药是阿丽娜当众交给他的,纵然狄特马索大人真的有心私吞,又怎么可能做的如此直白,这分明就是栽赃。”
‘阿丽娜’悠然说:“是不是冤枉,神判之后自然清楚,你们急什么?”
这下,稳重老臣也终被她轻慢的态度逼出底线,厉声道:“自古以来,我还从未听说有谁能从神判中活着回来,阿丽娜远道而来,莫非是专程来迫害臣子的吗?!”
‘阿丽娜’也提高音量,尖声道:“你们如此害怕神判,正说明心中有鬼!统统退下,若再继续胡搅蛮缠,就视为与狄特马索同罪!”
僵持不下时,二王子只得出来打圆场:“阿丽娜息怒,伊尔坦邦尼,你们还不退下。”
“殿下!”
别兹兰怒目圆睁:“这女人为祸城邦,殿下还要忍让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看着悲剧成真才肯出头吗?!”
“真是胆大包天到极点!”
霎那间‘阿丽娜’勃然发怒,厉声道:“王子殿下,将这些逆臣统统抓起来!”
“别兹兰,你们还不赶快退下!非要打入大牢才肯甘休吗?”
二王子又急又气,臣子们却偏偏不领情,伊尔坦邦尼厉声道:“殿下,请问这里还是不是你的分封领地!难道你要让这样一个女人骑到头上去?!”
‘阿丽娜’大声说:“王子殿下,你迟迟不肯动手是什么意思?!”
眼看事情到了鱼死网破的境地,二王子再不表态已经不行了。他颓然瘫坐在地,无比沉痛的叫道:“艾力克,还愣着干什么。”
亲卫队长艾力克的眼中同样写满不甘,沉默许久后不得不咬牙开口:“来人,押下去!”
遭到拘捕的臣子武将无不激愤满腔,嘶声争辩:“殿下,你不可以这样啊!”
二王子长叹一声,摆摆手,众人被撕扯着拖了下去。
这一方,阿丽娜长长伸了个懒腰说:“今晚搅了兴致,真无聊,诸位都请早回吧。”说完便起身扬长而去。
垂头丧气的二王子和满心不甘的众臣走出宫殿,没人注意到在屋檐的阴影中,一个三等仆从也悄悄跟了出来。
一场好戏看完,迦罗感觉到这似乎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精彩的应该还在后面。
“殿下,这实在……太荒唐了。”离开城堡,亲卫队长艾力克第一个发作起来。
二王子冷哼道:“我一再告诉你们要有定力,要沉住气,你们有哪个真的记在心里?!现在好了。哼,你们只会怪我软弱,可是分封领主的难处,你们不在其位有谁能明白!你们以为她是在任性胡闹吗?如果真的这么想,只能说明你们太天真!太愚蠢!她是阿丽娜,站在她身后的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而站在三王子背后的又是谁呢?你们自己说!”
艾力克这才变色:“殿下的意思,莫非这一切都是……”
二王子咬牙道:“如果无人授意,就算借她十个胆子,你认为她敢在我的领地上如此胡来吗?!”
臣子们似乎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二王子斩钉截铁只说出一个字:“忍!”
*******
马车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宅第门前。宅中人得到通报飞身出门迎接,随即宅第围墙内便传来一片家眷哭嚎声。
迦罗躲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中,由于距离太远听不真切,过了许久,才见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缓步走出宅第。紧随而出的还有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一边走一边哀求:“王子殿下,请务必要救救我家老爷啊……”
二王子皱眉道:“我特意前来,就是要告诫你们千万不要再自作聪明,尤其是那四个家伙!好好看住他们,若再惹出事端,只怕连我也爱莫能助了。”老者连忙点头称是,千恩万谢的目送二王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碧绿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闪动,迦罗觉得越来越有意思。刚才的宅邸,想必就是在酒宴上被捕臣子的家吧,他为何要亲自造访?如果仅为通知噩耗,随便派谁来不行呢?和三王子厮混这一年多,迦罗早已明白在这个时代,王室意味着什么。王权即神权,纵然亲近如鲁邦尼这样的乳兄弟,也不敢想象凯瑟王子会亲自到他家里去!达鲁·赛恩斯也是王子啊,这般屈尊降贵岂能不让人感动。
“莫非世人都错看了他,连三王子阁下的评价也失了偏颇?”
一种隐约的念头在夜幕中飘荡,迦罗一路追随马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行走如白昼——自从得蒙卡比拉医治双眼,她便具备了某种夜行猫科动物的特质。
一切都如此清晰,在马车到达议事厅正门的同时,迦罗分明看到距此两个街口外,三条人影一闪而过。她立刻奔向人影隐没的地方,却发现只有街边一个空荡荡的马厩。
迦罗眉头一皱,这是在街边随处可见的马厩,通常是给人们拴马歇脚用的,四周空荡荡并无住家或店铺,但她确信刚才那三个人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她四下打量起来,芦苇搭建的篷盖下,是一个宽大的马槽和四五根排列散乱的拴马桩,拴马桩常年经受风吹日晒,通常只有中间拴缰绳的一段格外干净,但是这里却有一根桩,在接近顶部的一块地方也特别干净。迦罗心头一动,那里已经高过头顶,有谁会把缰绳拴到那里去呢?她立刻放手上去,左右摆弄,不经意间双手合抱,用力向下一拉,呼啦啦一阵轻响,硕大的马槽竟移动开来,露出一串向下的阶梯,迦罗瞪大双眼,密道?!
走下阶梯,左手端有一段木桩直通地面,迦罗猜想应该是那个拴马桩的下半段,她试着向上一推,入口处的马槽果然重新关和起来。密道深邃,迦罗自进来时便特别留意方向,她发现密道赫然是通往议事厅的地下!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上忽然传来说话声,迦罗抬起头立刻发现密道顶部的石砖空了一大块,只在凹陷的部位有一层木板,面积与一张床的大小差不多,莫非这里就是出口?!
迦罗心念一动,正要听听他们说什么,忽然木板开启,有人下来了!
&bp;&bp;&bp;&bp;听到人声,迦罗连忙躲进密道深处的阴影,屏气长望,一眼便认出从出口下来的人,正是被凯伊骂作‘母牛’的冒牌三姐妹!
“三姐妹”一路窃窃私语,在地道的回音中听来格外清晰:
“明日行动的地方要选在水边,这样才能方便‘他’出手。”
“最好再通知奥利斯多做一层防范,毕竟这次有四个人呢。”
“是,最后的四个家伙,搞定他们就可以放心动手了……”
“三姐妹”渐行渐远,让人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从马槽的出口离开,一闪身忽然消失在密道尽头,迦罗连忙跟上去,这才发现原来在马槽出口的阶梯背后,居然另有洞天!
这又是一条新的通道,迦罗感觉走了好远,才看到“三姐妹”再度启动机关,俯耳倾听,待确定石墙外“三姐妹”走远后,她照样学样打开石门。
一股酒香扑面而来,这里竟是一座封闭的酒窖!酒窖从外面上了锁,迦罗在里面转了好几圈也没看出有什么玄机。三更半夜,她们跑到酒窖来做什么?难道这里也像马槽一样,只是一个伪装?想不出所以然,她只得原路返回。
来至马槽下方迦罗并不停留,而是直接返回三姐妹现身处。她已然明白明日又将有好戏上演,现在的问题是,导演这出戏的究竟是谁呢?
*******
一个男人,和一个听不出男女的蚊子般的声音在对话。
男人问:“你确定吗?”
蚊子说:“千真万确,她就在这里,而他马上也要来了!”
男人说:“你保证过,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蚊子说:“这只是一个巧合,相信我,他只为瘟疫而来。”
男人冷哼道:“为何而来又有什么区别,只要他出现在这里,就会坏了我的大事!”
蚊子似乎在笑:“大队人马行走起来何其缓慢,真的到来少说也是十余天以后的事情了,到时木已成舟,而我们又早已准备了完美的替罪羊,纵然他恨得牙根痒痒,终究也是有苦说不出,这岂非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男人似乎笑了笑:“是啊,我的确想看看他到那时的表情,明日之事你当万无一失。”
蚊子说:“这是当然。”
对话到此为止,迦罗等了许久也不见再有下文,虽然她已听出这男人是谁,但是对这番对话的内容却是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只得怏怏的折返回去。
哈尔帕城堡一处偏僻的角门悄声开启,凯伊早已等急了。
“老天,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待迦罗说起来龙去脉,凯伊目瞪口呆。
“你的意思是说,她们明天要对付四个人,但不知道这四个人是谁。还有那番莫名其妙的对话,莫非是有某个重要的人即将到来吗?”
迦罗耸耸肩,要解开谜底,只有继续看下去才行。
*******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阿丽娜’就说要去城外的水泉举行仪式,为百姓安康“祈福”。銮驾队伍一如往常招摇过市,但让人奇怪的是,直到结束返程,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远处凯伊投来疑惑的目光,迦罗又何尝不是满头雾水。
待到太阳落山,三姐妹一如既往的消失了,迦罗再度偷溜到马槽密道,隔着出口木板,就赫然听到主谋者正在和‘三姐妹’说话。
“只有三个人落网?!”主谋者似乎对今日的成果很不满意。
“殿下不必担心,奥利斯的人已经盯住那家伙了,今晚一定跑不了!”
主谋者冷哼一声:“速战速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出口开启,三姐妹领命而回,正当迦罗也准备离开,隔墙传来的一句低语让她戛然停住脚步:“凯瑟·穆尔希利!快来赈灾吧!来接收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大礼!我已经兴奋得等不及了!”
迦罗心头猛然一震,王子要来赈灾?莫非……这一切竟是针对王子?!
房间里又传来蚊子般的声音:“看得出来,殿下为巴比伦之败耿耿于怀。”
主谋者说:“礼尚往来,让他也尝尝哑巴亏的味道,这才叫兄弟之情!倒是你呀,这番鼎力相助,你的利益是什么?!”
蚊子说:“我家主上比殿下更憎恨凯瑟·穆尔希利,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利益本就是一致的。”
主谋者在冷笑:“是啊,你躲在幕后尽看两虎相争,等到两败俱伤,猎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蚊子却说:“殿下将自己隐藏得还不够好吗,又何必做这种无聊感叹。”
主谋者哈哈大笑:“你放心,聪明人是不会在此时破坏同盟的,而我,正是那个聪明人。”
*******
夏尔穆潜伏于屋顶暗影,如同等待猎物的野狼,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等了多久,他就这样目不转睛注视着脚下走廊,如火的眼神告诉世人,他的心早已被仇恨填满。或许和其他十一个兄弟的区别,是他总希望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好好的想一想,总希望能更好的解决问题。但是现在,他却为这份理智感到无比羞愧,为什么自己不和他们一起去呢,莽撞又如何,聪明又能怎样,结果还不都是一样!
眼睁睁看着弟兄相继陷入魔爪,那种痛苦又无奈的滋味啊,就像有一双野兽的利齿,时时刻刻在啃噬他的心!有生以来,夏尔穆还从未如此憎恨过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被权力和**包裹的女人——阿丽娜!
房间里的灯火终于熄灭,当侍女们相继离开,夏尔穆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机会!他早已打定主意,如果不能逼她释放大人,就一刀宰了她,至少也能一泄心头之恨!夏尔穆小心调整姿态,蹑足前行,就在他准备跳下房檐的霎那,忽然一只手搭上肩头!
“别动!”
夏尔穆大吃一惊,正欲反击,来人一句话立刻让他呆住了。
“别傻了,你才是猎物,不想死就跟我走!”
来人不再解释,拉起他飞奔而去。
月光下,夏尔穆终于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子,她身材婀娜,快步如飞,行走在陡峭房梁竟如履平地,这般高超的技艺,不由得让他满心惊叹!
女子将他带至一处偏僻的柴房,低声道:“进去吧,我给你望风!”
柴房里一片漆黑,夏尔穆满心疑惑的走进来,就听到一个声音问:“你是谁?为何行刺阿丽娜?”
借着零星月光,他隐约看到柴堆上端坐的女子。夏尔穆立刻戒备起来:“这应该是我要问的问题,你是谁?怎会知道我为何而来?”
女子说:“这里的人,都叫我‘合琪娜’。”
“‘合琪娜’?那是‘绿眼睛’的意思,这是你的名字吗?”
“不,只是被人这样称呼。”
“为何要阻止我行动?”
“为了救你。”
“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救我!”
女子说:“虽然我还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是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你——关系着许多人,也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夏尔穆无疑被说到痛处,冷声道:“谁又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没理由相信你。”
女子反问:“告诉我,现在还有谁能帮你?你还有可以信任的对象吗?”
“当然有!”
夏尔穆不由自主攥紧拳头,沉声道:“二王子殿下!如果我们早听他的劝告,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女子似乎听出了意思:“达鲁·赛恩斯?他和你说了什么?”
夏尔穆满脸惊讶,在哈尔帕城,他还从未听说有谁敢直呼二王子的名讳。
“你到底是谁?”
女子却说:“告诉我一切你所知道的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你。”
许久沉默,夏尔穆终于妥协:“好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叫夏尔穆,是狄特马索大人麾下十二勇士之首。二十多天前,号称是阿丽娜的女人从哈图萨斯来到这里,还带来了许多珍贵的芨芨草。当时全城上下欣喜若狂,百姓发自内心感念国王陛下和三王子殿下的恩德。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在一夜间急转直下。阿丽娜到来后,即把草药当众交给担任领地宰相的狄特马索大人,说是明日无偿分发给全城百姓,可谁知一夜醒来,狄特马索大人亲自保管在议事厅的草药,竟全都变成了野草!更荒唐的是,出事之后没有进行任何调查,阿丽娜就一口咬定是狄特马索大人偷换了草药,是要让国王陛下和三王子殿下在哈尔帕城失去人心!当即便将大人打入监牢,还宣布要以神判定生死!”
说到这里夏尔穆痛心疾首,恨声道:“这根本就是蓄谋加害!是栽赃!”
女子问:“什么是神判?”
“神判,就是以神明的旨意来定这个人是否有罪。那女人自称是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在人间的化身,所以认为只有神判才能配得上她的身份。”
女子被勾起好奇心:“神判究竟是怎样的?”
夏尔穆恨声道:“他们决定的方式是采用烈焰之水,行刑时会在火堆上架起一个大陶缸,等到将缸里的水煮沸,就把行刑的人放进去,意思是说,水代表清白,火代表神明的拷问,如果这个人能毫发无伤,就证明他是清白的。”
女子似乎被这样的酷刑惊呆了,脱口问:“你家大人与阿丽娜有什么冤仇?”
“素不相识,哪来的冤仇!”
夏尔穆恨声道:“大人蒙受不白之冤,我们十二兄弟想尽了各种办法,脾气最暴躁的大个子森普和他的胞弟何鲁西、比安特当时就去找阿丽娜理论,结果却被当场缉拿;加西亚、帕西诺还有萨鲁耶德恳请二王子殿下出面求情,谁想到那个女人竟半点情面也不给,还把二王子殿下狠狠羞辱了一番,三人气愤难当,当夜潜入哈尔帕城堡,谁想竟一去不回!一下子损失了六个兄弟,剩下人已然被逼急了,渥尔特和奥赛罗是有名的神射手,他们准备趁那个女人外出时发动偷袭,结果竟也莫名失去了音信,到后来只剩下拉格菲尔、缪利斯、亚利安和我,伊尔坦邦尼大人感觉事有蹊跷,劝告我们不要再轻举妄动,还将我们四人掩藏在他的宅第中,想不到最后连伊尔坦邦尼大人都被牵连进去……”
女子目光闪动,忽然问:“我见到有两位大人在前天的酒宴上被抓,莫非就是他们?”
夏尔穆点头道:“伊尔坦邦尼大人和别兹兰将军都是狄特马索大人的至交,这次是为大人出头才受了连累。”
女子说:“你们既然号称‘十二勇士’,应该是很有本事才对,怎会如此轻易就一个个陷落进去呢?”
夏尔穆咬牙道:“这也是我一直都想不通的地方,兄弟们一个个陷落,我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头,所以拼命劝告拉格菲尔、缪利斯和亚利安不要去水泉贸然行动,可他们就是不听,反说我是胆小鬼,结果……我因为不放心,最后还是决定追随他们到水泉去,可是万万没想到,正是晚了这一步,让我看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夏尔穆沉声道:“因为我反对他们的计划,所以赶去时并不知道他们藏身何处,谁知突然之间,竟从水泉中喷射出三股鲜红色的巨大水流,就像是血水,分别向着三个方向席卷而去,等我看清时,他们三人已然被这股红色水流从藏身地卷了出来,那情景……就像是变色龙的舌头粘住了猎物,眨眼间就将他们吞噬进水泉中!”
女子猛地一震,喃喃道:“是这样吗……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夏尔穆立刻瞪大眼睛:“你明白了什么?!”
女子不答反问:“数月前,达鲁·赛恩斯擅自发兵巴比伦,对这件事,你家大人是什么立场?”
夏尔穆说:“听大人说,二王子殿下因为盯上巴比伦这块肥肉,特意想办法支走了当时在哈尔帕共同监督粮草供应的元老院议长,议长大人一走,二王子殿下就立刻行动起来,当时我家大人身为领地宰相,是坚决反对出兵的!”
“伊尔坦邦尼和别兹兰呢?”
“二位大人同样不赞同发兵,只不过别兹兰将军身为武将,必须要听王命行事罢了!”
女子笑了:“换言之,这三个人都与达鲁·赛恩斯政见相左!”
夏尔穆一愣:“什么意思?”
女子说:“凡事皆有因果,任何不近情理的行为都必然会有它合理的解释和动机。现代刑侦学科里有这样一句名言——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最大的嫌疑犯!你可曾想过,处死狄特马索、伊尔坦邦尼和别兹兰,谁会从中受益?”
夏尔穆皱眉道:“你……该不会是指二王子殿下……不,这绝不可能!二王子殿下虽然在政见上与几位大人有所不同,但却是我见过最虚心体下的领主,兵败之后,他曾几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对几位大人的先见之明深感敬佩,不仅虚心检讨自己的过错,更亲自登门,希望大人今后能更多的提醒他、辅助他,态度之诚恳,连我们看了都要感动!此次阿丽娜作乱,二王子殿下更是前后奔走,为几位大人想尽了办法!”
女子似乎笑了笑:“这么说,你还非常感激他!”
夏尔穆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吗?”
女子问他:“你有没有想过,阿丽娜在这里不过是客,她一无兵权,二无威望,究竟是谁,给了她为所欲为的权力?”
夏尔穆猛地一震,随即摇头:“不,你想错了!阿丽娜之所以能为所欲为,就因为她是三王子的宠妃,而三王子又是国王最器重的儿子。那个女人身后站着三王子和国王,二王子殿下当然只有忍气吞声。”
“这是达鲁·赛恩斯告诉你的?”
女子笑了:“我记得在酒宴上被捕的那位将军曾说过一句话——纵然是三王子本人来了,也还要对他尊一声‘王兄’,所以说啊,他若对弟弟惧怕至此,是否有些太说不通了?至于国王就更没有道理!不久前,国王为了犒赏三王子平定米坦尼的卓越功绩,广罗天下美女举行大选妃,这件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夏尔穆茫然的点点头:“听说过,可是这与二王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女子说:“无论国王有多么器重三王子,在对待阿丽娜的问题上,他们的态度却是完全相左的!国王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这个女人,举行大选妃的目的,就是要用如云的美女将她赶出三王子的生活!”
夏尔穆大吃一惊:“怎会这样?”
女子说:“其实不仅是国王,哈图萨斯的议员长老,甚至许多分封领地的领主,譬如伊兹密尔的赫尔什亲王,三王子的舅父,他根本都没见过这个女人,却已然将她视作必须铲除的毒草,众口一词,认为她是三王子身边的祸害精。懂了么?在阿丽娜的问题上,三王子根本就是孤立无援。而达鲁·赛恩斯同样是领主,对于这些动向他没有道理会不清楚,所以,你不觉得他对待阿丽娜的态度才有些太奇怪了吗?!”
夏尔穆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说,二王子殿下如果要讨好国王,最有效的办法应该是一刀杀了这个女人?!”
女子接着说:“你刚刚说,巴比伦兵败之后,达鲁·赛恩斯对曾经提出反对意见的人敬佩有加,可是我却听说,他这个人生性敏感多疑,现在管理的这片领土多年前曾属于巴比伦,因为害怕统治发生动荡,他曾下令驱逐所有巴比伦原住百姓!我实在不敢想象,一个多疑的人会有如此宽阔的心胸。”
夏尔穆早已听呆了,但是他拒绝相信:“可是,殿下的确非常器重狄特马索大人……”
“所以他们现在都被关进了大牢?”
女子再度提醒他:“按照达鲁·赛恩斯的逻辑,如果阿丽娜作乱是国王授意,目的是针对他,那么被肃清的辅臣,岂非应该是他的亲信,也就是政见相同的人才对!”
“你的意思是说……整治几位大人,是二王子在背后……”
夏尔穆快崩溃了,颤声道:“可是……如果真是如此,一刀杀了大人岂不痛快,反正阿丽娜是不讲理的,她也不在乎人心归向,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打入监牢,再举行什么神判?”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你们这十二个人吧!”
女子说:“既然称为勇士,必然有作乱的能力,若不先除掉你们,以达鲁·赛恩斯的小心谨慎,他怎能放心动手?!”
夏尔穆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仔细回想整个过程,蓦然发现每一次阿丽娜的行踪,竟都是二王子透露的消息!
女子接着说:“还有这场瘟疫,我原来一直奇怪,既然达鲁·赛恩斯那么在乎统治的稳定,怎会任由草药卖得比黄金还贵?触犯众怒的后果,他身为王室领主理应比谁都清楚啊?现在看来,草药价格居高不下,原来关键就是这几个臣子还没有死!”
夏尔穆再度震惊:“这话怎么解释?”
女子冷声道:“你还不明白吗,他是在利用瘟疫,铲除异己!等到他们真的被处死,担负恶名的就是阿丽娜和她背后的三王子!而到那时,他只要‘查出’那批草药的下落,就可以为臣下平冤昭雪,然后广施百姓,就可以换来万众人心!这可是名利双收的好买卖呀!”
*******
那一夜,夏尔穆藏身柴房,一颗心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他反复思量女子所说的一切,如果都是真的,那二王子用心之毒,简直已超乎常人想象。黎明前,他还在寻找最后一丝可能为一贯信赖的主上开脱,然而当太阳自地平线升起,耀眼的光芒却无情毁灭了他心中最后的希望。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士兵自阿丽娜的宫殿鱼贯而出,他分明听到士兵在抱怨:“什么刺客,连个鬼影都没有,害得老子白等一夜……”
夏尔穆的心在滴血,几乎咬碎一口钢牙:“二王子啊!你是当世最卑鄙的伪君子!”
&bp;&bp;&bp;&bp;天亮时凯伊再度来到柴房:“城堡的门开了,我送你出去,我家小姐已为你做好安排!”
繁华街市,夏尔穆终于在日光下看清合琪娜的模样,她的眼睛,果然是碧绿色的。
合琪娜告诉他:“走过三个街口,拐角处有一家叫做帕尔森老爹的旅店,你只要告诉店老板:‘想要双倍的房钱,就带我去那两姐妹的房间’,老板不会多问的。”
说着她剪下一段头发交给夏尔穆:“后院有我们的马,房间里还有一只白色的猫头鹰,拿着头发,它们会明白你是我的朋友!房间床铺地砖下藏有武器和银钱,必要时用来脱身。”
夏尔穆接过头发,一双手竟在微微的颤抖:“姑娘如此大恩,我该如何报答?”
合琪娜说:“我当然有事请你帮忙!夏尔穆,你能找到芨芨草吗?”
“要多少?”
“一片草叶就行,让我的猫头鹰了解芨芨草的味道,然后,帮我们找出失踪草药。”
夏尔穆立刻眼前一亮,对啊,要救狄特马索大人,那批草药才是关键,他怎么早没想到。
“虽然市面上也有很多商人在贩卖草药,但是失踪的草药一定是数量最大的一批,出动猫头鹰,它一定会向着味道最浓烈的地方寻找。”
夏尔穆恍然大悟:“味道最浓烈的地方,就是那批草药的藏身地!”
*******
“看,又是茜茜!”
掌灯时分,雪白的猫头鹰停在窗前,这已经是茜茜连续两天飞到迦罗这里来了。
凯伊皱眉道:“看来他让猫头鹰会错意了。”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潜出城堡。
旅店里,夏尔穆似乎也非常着急:“谢天谢地,我正愁怎么去找你们呢。”
凯伊问道:“你是怎么告诉茜茜的?为何它每次都飞到我们这里来?”
夏尔穆说:“我让猫头鹰闻了芨芨草的味道,也的确看到它在贩卖草药的商人中盘旋,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都会飞到城堡去。”
迦罗心念一动,味道?是了,掩藏草药容易,但要如何掩藏味道?!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立刻抓起夏尔穆:“跟我走!”
密道追踪,她很快将二人带至那间封闭的酒窖,要掩藏草药的味道,这里自然是最理想的地方。三人四处打量,夏尔穆最终盯上了最深处的那堵墙:“这是新砌的!从泥土的颜色就能看出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看,水份还没干透呢!”
凯伊立刻掏出匕首在墙上挖起窟窿,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三人因之动容,迦罗探头张望,喃喃道:“果然在这里,足有四五十个大麻袋。”
夏尔穆闻声一愣:“里面一丝光都没有,你是怎么看见的?”
迦罗不理,只告诉他:“这条密道可以直通议事厅!”
夏尔穆立刻明白了,看来她说得没错,以阿丽娜这个外来客的身份,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二王子他……
迦罗转头问凯伊:“你身为阿丽娜的奉酒侍女,可曾去过城堡里的酒窖?”
“没有,每次都是三姐妹搬出酒坛……”凯伊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迦罗喃喃道:“或许,茜茜每次飞来城堡并不是理解错误!”
*******
现在,夏尔穆装扮成送鹿肉的猎户,三人一道潜回城堡。
“应该就是这里!”
凯伊指着不远处的地窖大门,门上竟赫然上了三把硕大铜锁。
迦罗沉吟道:“钥匙一定在三姐妹身上,一人一把,方能万无一失。”
“现在怎么办?”
凯伊有些发愁,如果强行破坏铜锁,被三姐妹发现一定会马上转移草药。
谁知夏尔穆却露出笑容:“这种事尽管交给我吧,十二勇士可不是只会使蛮力的武夫。”
他示意二人摘下头上的发簪,将簪尖弄弯,然后在铜锁上摆弄片刻,只听几声脆响,三个铜锁具都应声而开。
凯伊瞪大眼睛:“原来你是贼偷出身。”
这里正是她们方才置身的酒窖,搬开酒坛,重新封堵的窟窿清晰可辨。
夏尔穆恨声道:“监守自盗,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你想去自投罗网吗?”
“事实俱在,就算是二王子也没话说。”
迦罗狠狠瞪他一眼:“你以为拿出这些草药就能救你家大人?你懂不懂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果他们问你是怎么找到的?为什么只有你能找到?你打算如何回答?他们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些草药根本就是被你藏起来的!好了,那就等着招供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受何人指使?说到底,你家大人终究逃不掉干系!”
夏尔穆急了:“那该怎么办?”
迦罗说:“我打算去会会那个阿丽娜。”
凯伊不明白:“她只是个傀儡,见她有什么用?”
迦罗眨眨眼睛:“阿丽娜不是可以为所欲为吗?为何不能让她为我们发挥一次权威?”
凯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没错,这可是达鲁·赛恩斯一手打造的杰作呢,如果让阿丽娜宣布这些人无罪,定然会让他连鼻子都气歪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听到这里,连夏尔穆也忍不住笑起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招的确高明。
*******
哈尔帕这座多风的城市,今日又刮起了肆虐的狂风,商户百姓皆闭门不出,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阿丽娜’端坐在华丽床榻上,无聊的喝着闷酒。二十多天了,不知道妈妈是否安康,浓烈的思念在午后如潮水般涌来,竟让锦衣玉食的奢靡都显得苍白。
“下去!都下去!”‘阿丽娜’突然发飚,弄得一群侍女个个茫然。
“听到没有,统统给我滚!”
侍女们退下了,壮硕的三姐妹闻声而来:“怎么回事?”
‘阿丽娜’见到他们,立刻没了气焰:“我……只是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莫名其妙,没事不要横生是非!”三姐妹见状摔门而去。
眼泪,大颗大颗掉落,‘阿丽娜’忽然摔碎酒杯,倒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妈妈……”
“会想念妈妈,证明你还是个好孩子。”
忽然而起的声音让她悚然而惊:“谁?”
下一刻,一把冰凉利刃已然抵住咽喉!‘阿丽娜’惊骇莫名:“你……想干什么?”
“为何冒充阿丽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行凶者似乎笑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三王子就要来了,亲到哈尔帕城,告诉我,你不高兴吗?”
‘阿丽娜’周身猛地一震:“三……三王子?”
“怎么了?朝思暮想的爱人就要来了,为何是这种表情?”
“我……”
‘阿丽娜’被吓住了,怎么办?逃吗?怎么逃?
行凶者似乎玩够了,放下利刃容她转过身。
“你叫什么名字?”
“奥蕾拉。”
‘阿丽娜’下意识脱口而出,然而当她看到行凶者竟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还穿着三等奴仆的衣衫,畏惧之心立刻减了大半。
“你是谁?竟敢胁迫阿丽娜!”
女子却说:“你不懂吗?我是在救你。等你被极刑处死的时候,再想后悔就来不及了。”
极刑?处死?!这些字眼让她不寒而栗:“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冒充王室是灭门的死罪,要被处以非常严酷的极刑,就连你妈妈也难逃一死,赫梯的律法书是这样写的,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妈妈……”奥蕾拉立刻慌了:“不!谁也不能伤害我妈妈。”
“奥蕾拉,告诉我真相,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女子眼神诚恳,奥蕾拉却半信半疑:“就凭你一个三等仆从?”
女子却说:“凭衣服来判断一个人,天下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就譬如说你吧,纵然你穿着华衣美服,带满最名贵的珠宝,但是你只要伸出一双手,就能让人一眼看穿你的出身。年纪轻轻就磨出满手老茧,证明你自幼就是一个苦孩子呀。”
奥蕾拉似乎被说中了心中隐痛,眉头一紧,眼泪立刻掉下来。
“如果你生来就是奴隶,还能指望过上什么好日子呢?你看看我的容貌,我的五官——我是北方高地人!纵然是在奴隶中间,我们也是最被人瞧不起的。我跟着妈妈,自幼受尽苦待折磨,我白天要一时不停的去鞣制那些恶心的羊皮、牛皮,晚上为了赚几个属于自己不必交公的铜板,还要陪那些猪头一样的男人喝酒言欢。”
“你是怎么成为阿丽娜的?”
“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受够了,终于有一天,我再也不管什么奴隶主的鞭打,自己一个人跑到河边,当看到水面映出自己的容貌,所有的委屈与愤恨全都涌了上来。我明明是这么美啊,为何却要终日忍受猪狗不如的生活,我真的好不甘心!”
奥蕾拉哽咽道:“然后,就在我哭得最伤心的时候,水中忽然冒出一股鲜红的颜色,就像是血,然后就有声音从水中传来。他说他是水神,已然听到我的心声,他说……只要我发誓为他效命,他就给我世上最奢华的生活!”
女子吃了一惊:“红色的水?!你……就这样答应了?”
奥蕾拉说:“我连片刻都没有犹豫,就按照指引,站起来跟他走了!”
女子在叹息,似乎说不出那股难言的滋味:“可是你知道吗,他让你所行的一切,会害死很多人。”
“那又怎么样?”
奥蕾拉坚硬的态度让女子吃了一惊,她冷冷说:“从来没有人善待过我们,我有什么义务要为他们负责?”
“不要被自己的偏激左右,我并不认为你真的这样冷血。奥蕾拉,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无论是真是假,你的一句话都可以拯救很多人的性命。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想一想,遵从自己的真心。”
奥蕾拉冷然一笑:“你想让我放了那些家伙对吗?这么说,你是来求我的?”
女子摇摇头:“不,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真正为你实现梦想的机会。”
奥蕾拉冷声道:“我的梦想只能由我自己来争取,你走吧,在我喊人之前赶快消失。”
*******
掌灯时分,茜茜给夏尔穆带去字条,合琪娜让他帮忙在奴隶中寻访一个叫奥蕾拉的女孩子,听说她与母亲相依为命。
“我想去看看妈妈。”
‘阿丽娜’再度对三姐妹发出恳求,却一如既往遭到拒绝。
“你的母亲被照顾的很好,你只要安心在这里做事,等结束之后,你们自然有一辈子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第二天清早,迦罗收到夏尔穆传递的消息,然后,她们三人就来到哈尔帕城外一个破落的村庄,夏尔穆告诉她们:“住在这里的都是最下等的奴隶。”
“奴隶也分等级?”迦罗初闻时满脸诧异。
夏尔穆说:“最上等的奴隶是埃及人,通常七年可以赎身,最下等的奴隶,也被称为奴仆的奴仆,通常是北方的高地人和摩押人,他们到死都不能赎身,生下的后代也只能成为新的奴隶。”
奥蕾拉的母亲就住在这里!若非亲眼所见,迦罗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妪竟然只有32岁!
“夏尔穆,你确定没有找错吗?”
“不会错的,奥蕾拉在这里非常有名,听说来这里的十个男人,有九个半都是为了她的美貌。”
老妪似乎病得很重,拼命挪动身体,竟半天都坐不起来。
“你们见过奥蕾拉吗?她在哪儿?我的女儿在哪?”
老妪一下拉住迦罗的手,无比激动的发出哀号:“我见过你!快告诉我,奥蕾拉在哪儿?”
三人都吃了一惊:“你见过……”
“没有错的,他们就是让我的奥蕾拉染成这样的黑发,再用火钳烫出发卷,就和你的……一模一样!”
迦罗与凯伊对望一眼,也就是说,有人是在按照她的模样策划这出闹剧。
老妪越哭越伤心:“我知道她是被恶人带走了!我每天都作着同样的噩梦,我的奥蕾拉就要死了!”
老妪的哭声让人心酸,迦罗低声道:“没有的事,奥蕾拉现在过得很好。”
老妪一边垂泪一边摇头,哽咽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我会的。”
迦罗轻声许下诺言:“我向你保证,一定把她带回来。所以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等着她。”
老妪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迦罗命凯伊多买些粮食留给老妪,然后便黯然离开。
人生境遇啊,有多少时该让人无法谈论错与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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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过后通常都是晴空万里,今天,‘阿丽娜’又要去城外的水泉‘祈福’,没有人知道,每当走过街市她都会心乱如麻,因为妈妈,就在城外不远处那个看不见的角落。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突然而起的哭嚎打断遐思,奥蕾拉吃了一惊,抬眼看到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跪在路中央拼命哭求:“阿丽娜,请你救救我的女儿吧!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芨芨草,我的女儿就活不过今晚了!”
妇人的哭嚎立刻让街上人炸了锅——她的女儿是‘七日热’!
奥蕾拉大吃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三姐妹’已然抽刀上前:“大胆,竟敢当街散播瘟疫,存心作死吗?!”
眼看利刃劈头下,銮驾队伍中忽然传来一声断喝:“凯伊!”
“铛”的一声,火化四溅,一个青铜酒壶赫然挡住三姐妹的刀,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扑向路中央的妇人,伸手接住她因惊吓掉落的女婴。这一边,‘三姐妹’手中的刀已然易主,凯伊手起刀落,眨眼间就让三头母牛过冥河。
凯伊甩掉刀上的鲜血,冷声道:“开玩笑,就凭这点本事,也敢妄称哈娣三姐妹!”
奥蕾拉早就看傻了,怎么回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竟然是她的奉酒侍女!而另一个……她看着怀抱女婴的仆从,看着那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珠,心头猛然一震,是她!
“杀人啦!”
街市立刻陷入混乱,巡防卫兵迅速包围过来,眼看事已至此,凯伊索性豁出去了,她企图杀出一条血路,却忽听迦罗在惊呼:“当心!!”
路边的排水沟忽然波澜汹涌,喷射出鲜红的水流锋利如刀,立刻在凯伊的手臂上划出无数血口,刀,应声而落!她们被捕了!
&bp;&bp;&bp;&bp;议事厅二层天台,达鲁·赛恩斯发出低沉而愉悦的冷笑。他看着广场前被五花大绑的两个女子,喃喃道:“真的是她……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真的居然在服侍假的!”
耳边传来蚊子般的声音:“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种事可不能由我动手。”
主谋者眯着眼,喃喃道:“对了,她不是接触过‘七日热’的病人吗?那就扔进死亡谷吧,若日后追究起来,她是被瘟疫杀死的,与我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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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进死亡谷?!”
二十多天来,这还是奥蕾拉第一次在接到命令时感到发自内心的战栗。
蚊子般的声音在耳边催促:“你在犹豫什么?”
奥蕾拉胸膛起伏,颤声道:“可是……进去的人,没有谁能活着出来!”
蚊子在冷笑:“哦?你何时变善良了?”
“我……”
“或者,你是希望自己的母亲被扔进去?”
“不!”
奥蕾拉立刻激动起来,她看着广场上的二人,终于颤抖着启动双唇。
*******
囚车行过街市,引得人山人海前来围观。
“听说她们杀了三姐妹!”
“真的?那三个恶煞被杀死了?”
“哎,可惜了这两个姑娘,还这么年轻。”
人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那得救的妇人一路随行,满眼哀伤。店老板看见她们了,惊讶道:“是那两姐妹?真看不出她们竟有这般胆量!”
迦罗看到夏尔穆了,他的怀中分明裹挟着凯伊的铁剑,她立刻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不要意气用事。没错,这是个意外,所以不能乱上加乱。
囚车驶出哈尔帕城,在荒原上行走半日,一大片帐篷群落出现眼前,但见远方炊烟袅袅,出入起居的人竟达上千之众。
凯伊皱眉道:“真奇怪,前面就是哈尔帕城,怎会有这么多人住在荒原上?”
死亡谷到了,山谷入口处矗立着一座用巨石垒成的堤坝,堤坝上两个岗哨有士兵巡逻!囚车来到堤坝跟前,二人被驱赶着钻进一个木笼,随着一阵绞盘转动的巨响,木笼被缓缓提升上去,从另一侧落地时,四周传来凶猛的狗吠,原来堤坝下竟有十几头硕大狼犬负责看守!如此严密的防卫,这里的人要想逃出去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死亡谷两侧石崖耸立,只有一条狭窄小路延伸向山谷深处,在山崖下胡乱搭建的窝棚内外,躺满了奄奄一息的病人。一路前行,二人闻到一股焦灼发臭的味道。
“好像在烧什么东西?”
迦罗喃喃自语,忽听一个声音说:“在这里,除了死人还能烧什么?”
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拖着一沿草席自身边走过,翻过一道土坡,硕大的焚尸坑便赫然出现在眼前,坑里横七竖八的草席卷也不知有多少个,五六个人站在坑边,用手臂粗的木棍拨弄翻搅着,死人缝隙间冒出股股黑臭的浓烟,迦罗快吐了,凯伊也转过脸去不敢再看。中年男子将裹着死人的草席卷扔进尸坑,随即发出一阵嘿嘿冷笑:“一看就是新来的,别清高啦,不出十天,你我都得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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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发誓要活着离开。第一天,茜茜来了,夏尔穆放它寻找主人。迦罗第一个想到王子,当即撕扯衣片,书写字条:“茜茜,按照我们来时的道路飞回去,但愿你们能够相遇。”
茜茜转动圆溜溜的眼睛,似乎体会到主人焦灼的心情,立刻振翅高飞,全然不顾猫头鹰的视力在白天有多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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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二人开始寻找一切可能的出路,至太阳落山却一无所获。入夜,迦罗凭借夜能视物的眼睛,再度攀上石崖,山顶上,她能清晰看见远方荒原上那片帐篷聚居地火光,还有脚下堤坝上巡防的卫兵,一种困兽般的无奈在心底滋生。
她的王子……真的会来吗?何时才能到来?无助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想起他,迦罗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然成了自己的心灵支柱。离家出走,她为这份任性遭了报应,而他,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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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个英俊少年出现在死亡谷,他衣衫整洁,气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生病的人。少年主动过来和她们说话:“我听说有两个姑娘杀了三姐妹。”
凯伊狠狠瞪他一样:“那种长着人脸的母牛,也敢叫‘三姐妹’?”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
迦罗问他:“你是谁?为什么也被关进来?”
少年摇头说:“我不是被关进来,而是自愿到这里来照顾病人。我叫阿尔,是哈尔帕市长奥利斯的儿子,因为曾得过‘七日热’,痊愈后就不再害怕传染。”
迦罗心念一动:“奥利斯?我听‘三姐妹’提起过这个名字。”
少年哀叹一声:“是啊,现在我的父亲声明远播,可惜全是恶名,因为他是跟在阿丽娜身后,最殷勤的马屁精!”
凯伊‘嗤’的笑出来:“你怎能这样评价自己的父亲?”
阿尔说:“我当然不希望这样,可是看看这里,根本就是人间地狱,官家手里明明有草药却不肯拿出来,父亲身为市长也毫无作为,还有我身边的朋友,很多人也和我一样是得过‘七日热’的,最适合照顾病人,可惜无论我怎样劝说,就是没人愿意和我一起来。”
迦罗歪头看着少年:“只能说你很特别。”
凯伊问道:“我们来时,看到许多人住在荒原上,他们为什么不到城里去?”
阿尔说:“你误会了,他们都是哈尔帕的居民,是因为有亲人被丢进死亡谷,才渐渐聚集到荒原上来的。”
“你是说,住在帐篷里的人都是这些病人的亲属?”
阿尔点点头:“都是买不起草药的穷人,他们除了在这里守望,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每次来,我都会为他们传递一些生活物品,带出一些山谷里的消息,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
他低头看见凯伊手臂上的伤口,笑道:“别担心,明日我给你拿一些治伤的草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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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伊并没能幸运的等到第二天!或许正因为受伤的缘故,当天夜里她便感觉到身体不适,天亮时就开始发起高烧,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快离开我,趁着你还没事,赶快想办法离开山谷!”
迦罗早就慌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行啊!要是你也染上了,殿下……还有大姐……不行,绝对不行。”
凯伊一张脸烧得通红,拼命将迦罗向外推,她的力气很快用完。
中午时阿尔来了,迦罗就像看到了救星。
“快,帮我去找一个人,他就住在靠近北门第三条街口的旅店里,我在那里存有银钱,还有好几块黄金,务必全部买成芨芨草,越多越好!”
阿尔再回来时天已快黑了,他将怀中的小药罐交给迦罗:“我们能找到的只有这些,已经熬成药汁,快拿给你的朋友喝吧!”
“凯伊,醒醒。”
窝棚里,凯伊疲惫的睁开眼睛:“这是什么?”
“快喝下去,你马上就能好起来了。”
说话时迦罗小心压低声音,然而打开药罐的那一刻,浓烈的药味还是让山谷炸开了锅。
“药味!是芨芨草的味道!”
原本奄奄一息的病人们,突然间就像被注射了兴奋剂,一下子全都发疯似的扑上来。窝棚很快被挤烂。
“不可以!住手!”
“啪”的一声,药罐摔碎了!
眼看救命药汁就这样渗入泥土,迦罗瞬间涌上一股杀人的冲动。
“滚出去!”
“呼”的一声,一股旋风平地起,争抢的人群立刻被摔出几十米开外!
迦罗胸膛起伏,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阿尔过来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的朋友夏尔穆,就是担心发生哄抢才特意熬成药汁让我带过来,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迦罗失声痛哭:“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来哈尔帕,也不会惹出这一切事端!我不在乎自己遭什么报应,可是如果害得凯伊……我……我还有何面目去见大姐啊!”
一只手抚上面颊,凯伊微笑着抹去她的眼泪:“别说傻话了,哈娣族人,只会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就算是死也不会有一丝后悔。”
她说:“就像狄克!”
迦罗心头猛然一震,狄克?!三姐妹唯一的弟弟!那为了她被剥皮弃尸亡的男孩,死时还不到十二岁啊!
“不!我不会让你重演狄克的悲剧!绝不会!”忽然间,迦罗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尔,去找我的朋友,务必要为我再弄些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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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迦罗再度攀上石崖,呼啸的山风自耳边吹过,这里是她向往的风之城啊,掩藏着卡比拉不为人知的过往岁月,还有他曾经历过的悲欢离合。
“你……是否也曾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风景。”
迦罗在风中伸出双手,似在祷告,又似在冥冥中回忆囚徒怀中温暖的热度。
“帮助我吧,我必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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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帐篷的粗麻布,割羊皮的剃刀,还有缝衣服的骨针,大捆的粗麻绳和长竹竿,阿尔按照迦罗所列的清单准备齐全,却完全搞不懂她想干什么。
岩石做画布,炭条当画笔,阿尔回到山谷时,迦罗正在专心画画,可是她画的东西阿尔一点都看不懂:“这是什么?”
迦罗不吭声,她画得很慢,经常要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毕竟啊,滑翔伞这种玩意,她只在高中毕业旅行时玩过一次,对能否准确画出结构,一点把握都没有。
画稿几经修改,终于在日落前宣告完成。迦罗拜托阿尔把所有东西搬上石崖,然后便在山顶彻夜忙碌起来。
次日清晨,阿尔早早来到山谷,登上山顶,他立刻对眼前所见惊呆了。
“这……是什么?!”
山顶平滑的空地上,一架翼展足有十几米的‘滑翔伞’已初具雏形,迦罗正一针一线在框架上固定帆布。
“飞出去?!”
听了迦罗的解释,阿尔更诧异,他忍不住向山崖下张望。
“好高啊,从这里摔下去,你会粉身碎骨的。”
迦罗在为滑翔伞做最后的加固,喃喃道:“也许吧,可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阿尔立刻激动起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我还有一些钱,可以再买些草药……”
“你还不明白吗?除非所有人都分得草药,在这里,只救一人是不可能的。”
迦罗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她准备起飞了。
“等等!”
呼啸山风中,阿尔胸膛起伏,然而看到那双绿眼中坚定的决心,他终于还是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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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深吸一口气,害怕吗?是的,仅凭那点有限的知识和粗陋的装备,这根本就是胡来!风速、风向、气流活动……太多的因素足以让她万劫不复,可是……
你知道我必须这样做!迦罗在心中默祷,滑翔伞已然摆正了位置。全力冲向悬崖的时刻,迦罗索性闭上眼睛。
“合琪娜——!”
伴随着阿尔的惊呼,迦罗感觉到身体猛地一沉,脚下什么都踩不到了,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悬于半空——飞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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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有人在飞啊!”
脚下的山谷传来一片惊呼,连堤坝上的卫兵也被这奇异的景观震慑住了。
数百米的高空,风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迦罗在笑,她知道卡比拉再一次救了她!
荒原上的人们也看到了,纷纷向着天空发出尖叫。
正走在半路的夏尔穆,坐下的黄鬃马忽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将他掀翻在地,随即发足狂奔而去。夏尔穆大吃一惊,抬起头就看到远方天际不可思议的画面。
滑翔伞的高度在慢慢降低,迦罗分明听到远方传来熟悉的马嘶声。
“雷!”
黄鬃马放蹄狂奔,脖颈下渗出的汗水,在日光下闪烁光芒,它很快追上滑翔伞。
“雷,接着我!”
迦罗看准正下方的马背,松开双手一跃而下,接下主人的黄鬃马发出阵阵喜悦长嘶!
&bp;&bp;&bp;&bp;“合琪娜?”
短短几天,这个女子已经带给他太多惊奇震撼,夏尔穆立在当地,明明有一肚子疑问,却一个字都说不出。迦罗也看到他了:“你出城来做什么?”
“阿丽娜突然宣布提前举行神判,时间就定在今晚!行动前,我必须先救出你们!”
“行动?你要去拼命吗?”
迦罗吃了一惊:“为何提前神判?”
夏尔穆沉声道:“前天深夜,我从密道潜入议事厅,就听见他们说,前来哈尔帕赈灾的三王子殿下,不知什么原因忽然甩开大队,只带随身五百骠骑连夜启程,然后第二天,阿丽娜就宣布提前举行神判!”
迦罗一震,随即兴奋起来:“三王子必定已得到消息,所以他们要提前杀人灭口!”
夏尔穆一愣:“三王子?他怎会知道?”
*******
迦罗不再解释,两人渐渐走进荒原上的聚居地。
“快看!是会飞的女人!”
帐篷里的人都闻讯跑出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好奇,却不敢靠得太近。围观许久后,一个家长模样的老者才壮着胆子走上来。
“请问,你……是从天上来的吗?”
“不!我从死亡谷来!”迦罗的回答,立刻让人群退后一大截。
“你是病人?!”
迦罗摇摇头:“但是我的家人被传染了,她病得很重,我出来是为了寻找草药!”
说到这里,夏尔穆忽然心念一动:“等等!算起来你们在里面已经五天了,被传染是意料之中的,倒是你呀,怎会安然无恙?”
迦罗一愣,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眨眨眼睛,莫非是现代人注射的各种疫苗起了作用?
老者再度凑过来,急切问道:“我的儿子也在里面,是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阿尔说他已经不省人事,这是真的吗?”
“还有我的女儿,她被送进去已经三天了!”
“我的父母也在里面……”
人群渐渐激动起来,迦罗不由感到一阵心痛,是啊,每个人都牵动着一个家庭。如果没有草药,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迦罗咬牙恨声:“他们不该死的!就在哈尔帕城堡的地窖里,藏着一大批芨芨草,只要拿出来,山谷里的人都能得救!”
老者说:“草药在官老爷和商人的手里,这谁都知道,可是我们这些人一无权、二无钱,就是求破脑袋也没用啊。”
迦罗一声冷哼:“求没有用,就用抢!我要夺回草药,拯救亲人!”
掷地有声的誓言,一下子让人群安静下来,夏尔穆环视四周,忽然说:“就凭你一个人?还是……集结更多的同伴?”
迦罗摇摇头:“别让我去煽动谁!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做出决定!”
说完,她跨上马背就准备离开。
“等等!”
人群中忽然跳出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朗声道:“用不着煽动,姑娘,你要做的事正合我的心意,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
“还有我!”
忽然间,人群中竟呼啦啦站出上百个人,迦罗这下愣住了,随即斥责夏尔穆:“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能力为大家的生死负责!”
夏尔穆露出潇洒笑容:“每个人,都只是为自己做出决定而已。”
*******
“跑了?”
二王子霍然而起,报信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大家都不敢相信,可是……她……她她……的确是飞出去的。”
“放屁!人怎么可能会飞?!”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达鲁·赛恩斯的震怒。五天了!那个女人非但没有死,竟还破天荒的逃出来!莫非是神明在和他开玩笑吗?!
蚊子般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我早就提醒过殿下,不要轻看那个女人!”
达鲁·赛恩斯咬牙切齿,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
“合琪娜,外面到处都在抓你!”
棚屋陋室中,奥鲁带回不容乐观的消息。他就是在荒原上第一个跳出来志愿同行的年轻人。这里是他在城中的家,因为距离密道出口的马槽最近,所以被夏尔穆选做藏身地。
迦罗暗自叹息,无论怎样伪装,这双碧绿色的眼睛都像标签一样醒目,她被彻底困住了。
远处传来巡街卫兵的厉喝:“杀害三姐妹的凶手,有敢窝藏者视为同罪……”
迦罗忽然心念一动,问道:“奥鲁,他们是以什么罪名抓我?”
“杀害哈娣三姐妹的凶手,他们说你跑出来是为了行刺阿丽娜!”
“那拘捕的命令又是谁下的?”
奥鲁一愣:“当然是那个阿丽娜,她现在一定恨死你了。”
是这样吗?迦罗似乎看到了比针尖还细小的希望。
“夏尔穆,把我交出去吧。”
她此言一出当即让陋室炸了锅,夏尔穆第一个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们就是死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奥鲁也大声道:“没错,你杀了三姐妹,为全城百姓出了恶气,我们怎能出卖你!”
迦罗眨眨眼睛:“我还没说完呢,夏尔穆,你有办法弄到士兵的衣服吗?”
*******
议事厅宽阔的广场上,迦罗再一次被五花大绑,拘押到二王子面前。
“杀害三姐妹,又意欲谋害阿丽娜,女人,你是我见过最狂妄的刁民!”
达鲁·赛恩斯满脸怒意,只有迦罗看清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亲卫队长艾立克问道。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交给阿丽娜!”
艾立克似乎对迦罗有些同情,忍不住说:“可是……一旦交出去她就死定了!”
达鲁·赛恩斯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阿丽娜不得人心,弄得哈尔帕民怨沸腾。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为行刺者开脱,对阿丽娜不满的罪名立刻就会扣在我的头上,如果国王陛下追究起来,要死的人就是我了。”
艾立克摇摇头,只得命令士兵将她押送至哈尔帕城堡。
离开议事厅时,奥鲁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夏尔穆的衣服也已被冷汗湿透,没错,他和奥鲁就是那两个发现并拘捕‘刺客’的巡街卫兵,现在领命将人送给阿丽娜!
夏尔穆的心口直到此刻还在狂跳,虽然他已精心改扮过,但达鲁·赛恩斯和艾立克都曾见过他好几次,一旦被认出来他们全都必死无疑。
他因此益发感叹这女子的不可思议:“合琪娜,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怎么会呢?可是被逼到这一步,我别无选择。”
迦罗沉吟道:“既然迄今为止,达鲁·赛恩斯的一切恶行都是借助阿丽娜来完成的,那么这一次,他应该也会把我交出去,这一宝我押对了!”
进入城堡,见到奥蕾拉,她的目的正在于此!
她必须说服奥蕾拉,利用阿丽娜的‘权威’解救众人,这也是她能想到唯一可行的办法。否则一旦真的动武,就凭他们这些人,无论是救人还是抢夺草药,想要成功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
哈尔帕城堡到了,宫殿正门前的空地上,一群工人正在用粗木搭建火塘,火塘旁边放着一个巨大陶缸,来往穿梭的仆从正接力将一桶桶清水倒入缸中。夏尔穆心头一紧,这显然是在为今晚的神判——“烈焰之水”做准备!
进入宫殿,得到通报的‘阿丽娜’端坐中央。
“大……大胆刺客,你知罪吗?”
奥蕾拉胸膛起伏,迦罗分明看到她眼中的慌乱。大殿里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很久很久,阿丽娜始终没有说过第二句话。
“推出去,就地格杀!”
蚊子般的声音在耳边催促,奥蕾拉的心却越来越乱,她……真的要杀人了吗!在那双碧绿眼睛的注视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竟如骨鲠在喉,硬是发不出一个音符!
“你在磨蹭什么?!赶快下令!”
蚊子般的声音似乎也有些急了,他一遍遍的催促,也让奥蕾拉的心越来越乱。终于,她似乎再也抵受不住心里的重压,大叫一声,掩面而逃。
大殿里的人都被搞糊涂了,过了许久,忽见一个矮胖的中年官吏走出来,朗声道:“阿丽娜思念三姐妹悲伤过度,不愿再看可憎之人,拖出去就地格杀!”
夏尔穆耳语道:“是市长奥利斯。”
迦罗恍然,他就是阿尔的父亲。
她被押下去了,就在走过回廊转角的霎那,负责押解的‘士兵’竟忽然倒戈,三人一闪身便消失在城堡殿宇之间。
哈尔帕城堡当即乱作一团,二王子闻讯赶来,为了搜寻刺客,亲卫队几乎翻遍城堡的每个角落,达罗·塞恩斯更是‘冒昧’的连阿丽娜的寝宫都仔细看过了,居然就是找不到三人的踪影。
达鲁·塞恩斯暗自切齿,状似不经意的走过酒窖,看到三把铜锁完好无损的挂在门上,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究竟去哪了?难道那个女人真能飞天遁地?
从那一刻起,哈尔帕城堡进入一级戒备,神判开始前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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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鲁长长松了一口气,感叹道:“他娘的,这是老子这辈子干过最疯狂的事!”
其实他们三人就躲在上了锁的酒窖里,只要达鲁·赛恩斯再稍微走近查看,就会发现铜锁其实已经开了,此刻不过是虚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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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过后,寝宫里的寂静让人心头发慌,奥蕾拉蜷缩在床榻上微微发抖,是的,她已经为今日失常的表现受到警告,一种深沉的恐惧占据心灵,她现在好想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夕阳斜照,奥蕾拉睁开眼,忽然发现大理石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修长身影。
“谁?”
迦罗自窗帘后走出来,她说:“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奥蕾拉立刻忘记了哭泣:“见我?”
“今晚的神判注定是一场浩劫,奥蕾拉,现在只有你能阻止它发生。”
奥蕾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开玩笑吗?我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你有的,因为你是阿丽娜!”
迦罗告诉她:“二王子既然把你奉若神明,他就不敢公然违背你的意愿,至少在公开场合不敢。所以啊,如果是你宣布大家无罪,他就再没有理由堂而皇之诛杀臣子!”
奥蕾拉面色一凛,冷哼道:“你想利用我?真有意思,我凭什么要被你利用?!”
迦罗目光闪动:“奥蕾拉,你知道为何提前神判吗?三王子就快到了。”
奥蕾拉一惊:“三王子?!”
“提前神判就是为了杀人灭口,这其中也包括你!”
“你胡说!”
奥蕾拉扭头道:“三王子才会要我的命,水神已经告诉我了,只有它能保护我。”
迦罗温言道:“奥蕾拉,三王子已经知道你的事,他不是来向你问罪的,相信我,他不会去为难一个被人利用的民女。倒是此刻正在利用你的那些人啊,一旦今晚行动结束,你这个阿丽娜就不再有任何价值,到那时为了遮掩丑剧,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奥蕾拉咬紧嘴唇,傲然道:“水神答应过我,只要完成使命,它就赐给我和妈妈此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一生享用不尽……”
迦罗闻言变色,忽然一把抓住她:“你好糊涂!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杀你啊!!”
奥蕾拉心头一颤,随即甩开她的手:“你胡说!”
她的情绪渐渐失控:“为什么你要诅咒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抓住了一个机会,希望从此摆脱奴隶命运,这有什么不对吗?!不!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更不会为了你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这是我的美梦,任何人也别想夺走!”
迦罗难以置信:“美梦?你知道这美梦的代价是什么吗?”
奥蕾拉哈哈大笑,恨声道:“我不在乎!重要的是它的确成真了,有生之年我真的拥有过,享受过……”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迦罗厉声道:“你不在乎?!没错,你的确不在乎!当你做出每一个决定时,从来不曾为你的妈妈考虑过!我去过奴隶的棚户区,也亲眼见到了你妈妈,你知道她现在的境况有多么凄惨吗?她每天晚上都做着恶梦,看到来人便哭喊着索要女儿!她拼命的恳求我,她说她的奥蕾拉就要死了!”
“妈妈……”
奥蕾拉坚硬的面容终于崩溃了,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我想妈妈啊,连做梦都在想她,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
迦罗叹息道:“那就不要再错下去。亲口下令杀死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容易,你今日不是已经体验到了吗?我奉劝你,趁着还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坏事,赶快回头吧。”
奥蕾拉越哭越伤心:“不可能的,已经不可能了!”
“我究竟要怎样说你才会明白?”
奥蕾拉却摇头道:“不明白的人明明是你啊!”
她看着迦罗,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桀骜,她说:“我已经付出代价了!也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如果我违背命令,不用等神判结束,他们现在就会杀了我……还有妈妈!”
迦罗愣住了:“你早就后悔了对吗?”
她只觉得心里发苦,没错!不明白的人是自己,口口声声说要救她时,其实并没有考虑过她的苦境。
“对不起,我似乎提了一个过分的要求。可是……如果不能宣布大家无罪,能否退而求其次——推迟神判?几天,哪怕只有一天也行,说不定一切都会因此改变。”
奥蕾拉却只能无力的摇摇头。
迦罗真的绝望了,长叹一声:“这样也不行吗?看来,我只能拜托你最后一件事。”
&bp;&bp;&bp;&bp;“今晚神判,把所有下牢的人都带来吧!”
奥蕾拉冷声说:“下令杀人的事如果非做不可,那我宁可一次做完,如果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一定会做噩梦的。”
对于阿丽娜这个请求,主谋者欣然接受。
*******
“今晚神判,三位官员还有你那被捕的11个兄弟都会被带进城堡。”
“我的弟兄还活着?”夏尔穆闻言大喜。
迦罗点点头:“奥蕾拉亲口告诉我的,这不奇怪,凭达鲁·赛恩斯做事谨慎,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一定会为自己留足后路!”
夏尔穆冷笑一声:“没错,杀害十二勇士就等于和狄特马索大人结下深仇,万一大人死里逃生,伪君子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等到太阳的最后一丝余辉隐没,三人借着夜色掩护,从密道潜回聚点。随后夏尔穆按照迦罗的吩咐,回旅店取出最后的行囊。
两匹马,一把剑,还有她的猎枪,今晚行动全部的装备就只有这些了。迦罗心乱如麻,只能强令自己什么都不要再想,然后她召集众人,开始述说行动计划。
*******
“这怎么行?”
方案一出,夏尔穆第一个跳起来。
迦罗叹息道:“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是如果不能打开城门,大家偷来草药也只能困在密道里。这里只有你的武艺最高强了,所以请务必答应我的请求。至于神判……我只能说,请你相信我。”
夏尔穆的眼睛都瞪圆了:“就凭你一个人?”
迦罗亮出猎枪,清脆上膛:“还有它!”
夏尔穆认定这女人疯了。
僵持不下的时刻,奥鲁代表众人站出来说话:“合琪娜,你想不想听听我们的计划?这里一共有113个人,搬运草药有一半的人就够了,至于剩下的一半……”
他嘿嘿一笑:“我们一起杀进城堡,好好干他一回!”
迦罗立刻变色,断然摇头:“你们没有一人受过正规训练,也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而对方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这根本就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奥鲁竟摆出一付无所谓的态度。
他说:“我家是经营羊皮生意的,可是你们看看这屋子里,为何连一块自己用的羊皮也没有?不要以为我家是因为瘟疫才破败的,税吏的盘剥、街官的勒索,从我记事起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大家早就习惯了。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可以为自己和家人主动争取些什么。然而今日一天所发生的事,好像把我的生活一下子全都推翻了,虽然吓到险些尿裤子,但是那感觉真的很过瘾,你知道吗,我奥鲁长这么大,还从没有任何时候会感觉像今天这么有尊严!”
奥鲁似乎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同伴们纷纷应合起来。
“没错,与其忍气吞声的活着,不如痛快干一场!”
“一起干吧,合琪娜,大家都是自愿跟着你的!”
迦罗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是不行啊,这个责任太沉重了,她承担不起。
夏尔穆终于开口,他说:“我也有一个计划,你想听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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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三声沉闷的皮鼓敲击,哈尔帕城门缓缓落下。再过一个钟点,神判就要开始了。
哈尔帕城堡正殿前,熊熊烈焰映红半个天空,陶缸里的水已经沸腾,升腾的蒸汽让站在高架上的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内务长老伊尔坦邦尼,守备官别兹兰,还有相继被捕的十一勇士都被带进来了,当神判的可怖景象入目,囚车中的众人立刻激动起来。
“大人!”
火塘上方的高台上,狄特马索在两名士兵的钳制下动弹不得,他的脸埋没在滚滚蒸汽中,只能听到那苍老而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啊,是我连累了你们。”
阿丽娜来了,看到这个掀起一切祸端的女人,十一勇士怒不可遏。脾气最暴躁的大个子森普第一个叫骂起来:“婊子养的狗东西!你丧尽天良,只怕到了地狱连魔鬼都不容你!若有一天你落在老子手里,我定然把你撕碎了丢出去喂狗!”
观礼宝座前,二王子卑躬屈膝,似乎依然在为众臣苦求,只可惜阿丽娜无动于衷。
奥蕾拉盯着脚前沙漏,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当最后一颗沙子终于流尽,市长奥利斯前来请命。她无处可逃,当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出“开始”两个字,奥蕾拉险些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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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娜宣布,神判开始!”
随着奥利斯响亮的声音,二王子霍然而起,他的眼神写满悲伤,哀声道:“我的狄特马索啊,对不起,我尽力了。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老迈的宰相转过头来,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在笑,狄特马索说:“殿下啊,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二王子神色骤变,竟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行刑的号角吹起来,看着狄特马索一步步走向死门关,达鲁·赛恩斯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随便怎样说吧,他赢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狄特马索已然走到边缘,再跨一步他就将永劫不复,达鲁·赛恩斯瞳孔收缩,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全神贯注的时刻,城堡正门忽然传来轰天巨响!
这声音就如同一道霹雷,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眼看城堡大门轰然而倒,达鲁·赛恩斯“唰”的一道目光看向市长奥利斯!
奥利斯立刻大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继续神判!”
狄特马索被无情推下高台,伴随着众人的哀呼,刑场上再度传来轰天巨响!
霎那间,陶缸如同被一道霹雷击碎,满缸滚水倾泻而出,瞬间浇熄了火塘中的烈焰,狄特马索落地时,滚水已然化作泥土地上的阵阵白烟。
“经受‘烈焰之水’安然无恙!神判的结果岂非已经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一个女子跨马而来,她手持一根细长“木棍”,“木棍”一头还在冒着青烟。时间好像停顿了一般,狄特马索呆坐在地,似乎还不敢确信这是不是真的;伊尔坦邦尼、武将别兹兰、十一勇士都骤然停止了叫骂;市长奥利斯张口结舌;就连达鲁·赛恩斯也愣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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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来到宝座前,大声道:“神判结果已出,阿丽娜还不肯放人吗?”
奥蕾拉早已惊呆了:“合琪娜?”
彼时,达鲁·赛恩斯终于回过神,无人注意时他飞快的向奥利斯递出眼色。
奥利斯一愣,随即大声道:“天哪!是白天逃跑的刺客!快抓住她!”
眼看大队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女子冷笑一声,忽然举起手中‘木棍’对准囚车。又是几声轰天巨响,车门上层层缠绕的锁链应声而断,与此同时,一群手持镰刀锄头的老百姓竟从后殿“呼啦啦”冲杀了进来,刑场陷入一片混乱。
达鲁·赛恩斯霍然而起:“弓箭手!”
霎那间,城头上冒出整排手持强弩的士兵。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掠过城头,伏兵阵地响起一片惨呼声。夏尔穆来了,他干掉伏兵后立刻跃下城头,挥剑砍断十一勇士身上的绳索。
“大哥!”
大个子森普一下子抱住他,激动道:“你终于来了,兄弟们都误会了你!”
夏尔穆将抢夺的弓箭扔给渥尔特和奥赛罗:“快!保护大人,向南门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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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奔向自囚车中脱身的武将:“你是别兹兰将军吗?听说将军在被捕前负责城池安防,那么守城门的士兵应该都是将军的部下对吗?”
别兹兰立刻明白了:“姑娘要打开城门?”
迦罗点点头:“请务必打开南门,让我们退到荒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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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宝座上,奥蕾拉早已吓呆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尖声哭叫,二王子则阴沉的站起身,命市长奥利斯架起‘阿丽娜’,悄无声息退向城堡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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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如猛虎出笼的十二勇士展现巨大神威,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众人护卫着狄特马索和伊尔坦邦尼,很快冲出哈尔帕城堡。直到己方同伴撤退得差不多,夏尔穆回身寻找迦罗,忽然发现她竟向着城堡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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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蕾拉!回来!”
迦罗策马追进后殿,二王子立刻命亲卫队迎上去。
迦罗对天鸣枪,厉喝道:“退下,不要逼我杀人!”
士兵们都被她的武器震慑住了,二王子一看情形不对,立刻丢下奥蕾拉独自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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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上来!”迦罗伸出手,奥蕾拉却惊疑不定。
“我答应过你妈妈要把你带回去。”
“可是……”
奥蕾拉又惊又怕,摇头道:“我不能跟你走,你们赢不了的,我也会没命。”
迦罗急了,厉声道:“阿丽娜是王者的守护神,你既然顶着这个名份,至少也该拿出一次勇气!”
奥蕾拉心头一震,看着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忽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终于伸出手了,上马坐定,迦罗立刻掉转马头,然而此时退路却被亲卫队封死。
“王子殿下有令,全力救回阿丽娜!”
亲卫队长艾立克来了,眼看利剑迎面而来,迦罗却在犹豫要不要开枪。
“当”的一声,兵刃相交激起无数火花。夏尔穆飞身而至,大声道:“这里交给我,快走!”
艾立克又惊又怒,厉声道:“醒醒吧夏尔穆,你这样胡来是救不了宰相大人的。”
夏尔穆却说:“应该清醒的人是你!这个阿丽娜是假的!”
艾立克登时僵住了:“你说什么?”
夏尔穆趁机抽身而退,回过神来的艾立克当即传令:“活捉乱党,不可伤了几位大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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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鲁·赛恩斯直奔酒窖,打开铜锁,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酒窖内,密道出口石门洞开,新砌的土墙上也被挖出一个两人宽的大洞,而他小心藏匿于此的芨芨草,早已连一片草叶也不剩!
达鲁·赛恩斯发出有生以来最疯狂的怒吼,厉喝道:“在不在?”
蚊子般的声音立刻做出回应。
“你为何还不出手?那个女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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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城南大门,别兹兰骑马先行赶到,大声道:“今日是谁当值?”
城门上的士兵似乎非常惊讶:“将军?你被放出来了?”
别兹兰大笑道:“没错,你们的将军又回来了,赶快打开城门!”
谁知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断喝:“放肆!现在负责城池安防的是我穆萨科,市长奥利斯早已传下命令,今夜有乱党闹事,任何人不得出城!”
别兹兰大怒:“穆萨科?你不过是我手下的一个小队长,是谁给你撑了腰,竟敢在我的面前逞威风!”
穆萨科冷笑着说:“你还以为自己是将军吗?错啦,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等待审判的阶下囚,我还没有动手抓你,就已经算是顾念旧情了!”
别兹兰立时抽刀下马,怒喝道:“见风驶舵的势利混蛋!看我怎么收拾你!”
眼看他要冲上城头,穆萨科立刻下令封锁阶梯。
然而士兵们似乎有些困惑:“我们要对付将军吗?”
穆萨科厉声怒喝:“什么将军,别兹兰现在是乱党!再不动手,立刻以军法处置!”
终于,乱箭如雨点般落下,别兹兰被困住脚步。
此时搬运草药的百姓已按照计划向南大门集合,十一勇士护卫着狄特马索和伊尔坦邦尼也赶到了,见此情景众人立刻加入战团。大家都很清楚,此时多耽延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在十一勇士的帮助下,别兹兰终于冲上城头,他一刀砍杀穆萨科,直奔绞盘机关。
与城堡的大门不同,哈尔帕城门是上下开启的闸口,需要合多人之力转动绞盘才能把城门吊起来。别兹兰刚刚占领绞盘机关,忽见远方无数火把闪动——追兵杀到了!
一阵乱箭飞向城头,战局瞬即发生逆转。十一勇士既要保护两位大人,又要协助别兹兰占据有利地形,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追兵,众人渐渐露出疲态。而别兹兰虽然依旧占据城头,但是在阵阵箭雨逼迫下,再想靠近绞盘机关已经非常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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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带奥蕾拉赶到时,混乱的南大门已是血流成河,现在双方完全是在以人数拼输赢,伤亡俱都非常惨重。这正是迦罗最害怕看到的局面,她的心口在狂跳,该怎么办呢?如果凯瑟王子在这里,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是自己……蓦的,迦罗看到混战中的奥鲁,一柄锋利长矛正从背后向他袭来,她立刻扣动扳机。
震天枪响让双方都注意到她的出现,大个子森普跑过来,哈哈笑道:“咦,你抓到了那个阿丽娜,真是太好啦!”
迦罗却神色一凛,喝道:“不准碰她!奥蕾拉是被人利用,这一切都与她无干!”
森普一愣:“奥蕾拉?”
没时间多说,大队士兵已经向这边围攻过来,森普连忙回头冲杀。而迦罗这边,从各个方向涌来的长矛目标直指黄鬃马,惊惶之下她急忙扣动扳机,“叭”的一声,却不见震天枪响。
迦罗心头一凉,糟了,子弹!——她带来这个世界的一盒子弹,至此已经全部打完!
这下该怎么办?没了主意的时刻,黄鬃马突然惊嘶一声人立而起,用碗大的前蹄对准袭击者,狠狠踏下去!随后飞起后蹄,将身后犯进者蹄出数米开外!激烈动作中奥蕾拉发出惊恐尖叫,她本就不会骑马,这下立刻就被甩出去。
“奥蕾拉!”
迦罗意欲回身相救,然而数根长矛已扑面而来,抵挡之下,仅存的猎枪也脱手而飞。
危急时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夏尔穆赶到了!持剑杀入敌营,总算及时为她解了围。心魂稍定,迦罗连忙回身寻找奥蕾拉,她摔在街口一眼水泉旁边,此时亲卫队的士兵已架起她准备向城中撤退。
迦罗立刻调转马头,夏尔穆大吃一惊:“你要去哪里?没时间管她了!”
“我答应过她的妈妈,就不能失约!”
眼看迦罗断然折返回去,夏尔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搅乱他的心!
*******
黄鬃马跑过水泉,忽然身后响起夏尔穆惊心动魄的怒吼!
“合琪娜——!背后——!”
一股鲜红色的水流自泉眼飞窜而出,在空中回转盘旋就如同一把水做的电钻,迦罗回过头,就看到锋利“钻尖”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伸手抵挡,双手掌心登时就被水流击穿了!
鲜血四溅飞扬,迦罗骤然意识到死之将近,就在水流即将射中咽喉的刹那,碧绿色的瞳孔乍然收缩。不!她不能死在这里!
&bp;&bp;&bp;&bp;耳边传来阵阵低嘶,她在黄鬃马喷吐的热气中醒来。
“雷……”
迦罗睁开眼,就看到“雷”宽厚的嘴唇在面颊上摩挲,入目天空明晃蔚蓝,她不由得感到困惑,何时天亮了?她又怎会睡着了?茫然中伸手抚摸黄鬃马,忽然掌心一阵剧痛牵扯神经。
“啊——!”她一声大叫惊动身边人。
“合琪娜,你终于醒了。”
众人围拢过来,夏尔穆满脸喜色,拍着黄鬃马笑道:“这家伙一直守在你身边,都不让别人靠近,只有阿尔给你治伤时才肯安静下来。”
“阿尔……”
迦罗看看双手包扎的绷带,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回到死亡谷。她怎么回来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头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夏尔穆却在追问:“合琪娜,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迦罗更糊涂了,这应该是她要问的才对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看看身边人,狄特马索、伊尔坦邦尼、别兹兰、十二勇士,还有奥鲁等一干同伴都在这里,可是大家看着自己的表情却是如此怪异。
夏尔穆皱眉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迦罗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努力搜索记忆,神判、攻城、二王子、奥蕾拉……是了,她回去找奥蕾拉,结果被水流袭击……
迦罗的记忆到此为止,夏尔穆说:“当时我真以为你死定了,谁知道……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股狂风平地起,一下子就把水流打得粉碎。”
迦罗心头一震,风?!
夏尔穆点头道:“没错,那风狂烈极了,当时就把我打飞出去,扔到几百步外的一堵石墙上。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我死死按在墙上,我动不了,也睁不开眼睛,只能听见四周到处都是尖叫惨呼……”
*******
那一夜,注定成为夏尔穆此生刻骨的记忆。
当狂风终于止息,他睁开眼睛,立刻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整条街的房屋都已被狂风摧城瓦砾,好多人不见了,而他们片刻前还在奋力攻占的南大门……竟已不复存在!整段城墙还有上面的人竟都已被狂风卷走!
那一刻,夏尔穆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安静啊,一种灾劫过后的死寂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发毛。他就这样愣在废墟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长久,头脑才开始重新运转,才想起要去寻找他的主公和兄弟。
“大人!”
他终于在一处断墙后找到狄特马索和伊尔坦邦尼,大个子森普和他的胞弟何鲁西,以及加西亚,萨鲁耶德四人护卫着两位老臣,几人并无大碍。
夏尔穆稍稍松了一口气,忙问:“其他兄弟呢?”
大个子森普闻言竟“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哽咽道:“比安特、帕西诺、渥尔特、奥赛罗、拉格菲尔、缪利斯还有亚利安,他们当时都在城头上和别兹兰将军并肩做战,他们……都被狂风卷走了!”
夏尔穆心头一颤:“你说什么?”
伊尔坦邦尼眉头紧锁,沉声道:“我在哈尔帕任职十三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旋风,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而起!”
老迈的狄特马索站起身,忽然问道:“夏尔穆,那个姑娘在哪儿?”
夏尔穆一惊,这才想起狂风过后就再没看见合琪娜,难道……她也被风卷走了?
狄特马索说:“我有一种预感,那个姑娘的来历非同寻常。”
*******
夏尔穆告诉迦罗:“后来我们就出城退到荒原上,原打算在帐篷聚居地歇脚,可谁想到去了一看,昨天明明还有上千人居住的地方,那时竟连一个都没有了。正奇怪的时候,就听到死亡谷这边传来震天的欢呼。我们赶去一看,山谷入口的巨石堤坝竟也和城门一样没了踪影,里面挤满了人,原来帐篷里的居民全都跑到这里来,而我们也终于明白欢呼的原因——草药!那些我们费力抢夺却没能运走的草药,居然全都在山谷里!大家说是被一阵狂风刮来的!”
“还有我的兄弟!”
大个子森普哈哈大笑:“我那些被风卷走的兄弟,还有别兹兰将军,竟也一个不少全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说到这里,别兹兰将军面色一凛,沉声道:“哈尔帕是座多风的城市,但我还从未见过被风卷走的人能安然无恙!姑娘,我现在真有一肚子疑问等着你来解答。”
迦罗愣住了:“我?”
别兹兰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前一刻还在厮杀,下一刻却已经掉进黑暗漩涡,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没想到在一片黑暗中却突然看到一点光亮,像星光又像月光,从漩涡的中央照射进来,然后……我看到了!”
迦罗瞪大眼睛:“你看到什么?”
“你!”
别兹兰一字一句的说:“我看到你了,还有你的马!所有被卷入旋风的人都没法控制自己,只能随着它旋转翻飞,但你不是!你就骑在马上,仰望星空,那姿态就像走在陆地上一样安稳!”
迦罗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同被卷入狂风的七勇士却异口同声:
“没错,我们都看到了,还听见你发出阵阵狂笑!”
迦罗目瞪口呆,所以大家才会用这么怪异的眼光看着她?可是……他说的一切就像天方夜谭,如果真的发生过,她怎会一点都不记得?
阿尔接口道:“当时成袋的草药从天而降,大家都以为自己眼花了,我跑到谷口,就看到你骑着马,带领大家穿越堤坝废墟而来,你是后来才昏过去的。”
狄特马索目光闪动,追问道:“姑娘,告诉我们你究竟是谁?”
迦罗早已听呆了,喃喃道“这里的人,都叫我‘合琪娜’。”
“这是你的名字吗?”
“不,只是被人这样称呼。”
*******
天终于亮了,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站在南门废墟前,只觉得心头阵阵发慌。一夜变故,如今竟连那幕后的合谋者也失去了音信。难道是神明在有意与他为敌吗?
搜索废墟,他唯一能找回的一张牌,就只剩下‘阿丽娜’,他看着脚前缩成一团的女子,不由得暗自切齿!不应该是这样的!按照他的剧本,等那些家伙俱都做了刀下鬼,阿丽娜也会因为触犯众怒,死于刺客之手,这叫死无对证!等凯瑟·穆尔西利到来时,该死的都死了,他休想再找回他的女人,而一切的祸乱根源是阿丽娜!自己非但没有半点责任,把她奉为座上宾的事实,更让自己也是这个冒牌货的受害者,凯瑟·穆尔西利就算恨得牙根发痒,于己也无可奈何!
可是看看现在,一切都乱了,原本该死的家伙全都下落不明,他竟不得不留着这个假货来自圆其说!达鲁·赛恩斯面色阴沉的回到议事厅,万般无奈时,前方忽然传回令他为之一振的消息。
“发现乱党踪影,此刻全部聚集在死亡谷中!”
达鲁·赛恩斯冷笑一声,咬牙道:“烧山!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下!”
此言一出,市长奥利斯忽然变了颜色,颤声道:“不行啊殿下,我儿子……我儿子昨夜没有回家,他说不定还在山谷里……”
达鲁·赛恩斯阴沉道:“这么说,你不打算执行命令?”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达鲁·赛恩斯打断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哈尔帕的市长了!卅洛维奇!”
一个形态猥琐的官吏闻声走进大厅,达鲁·赛恩斯说:“即刻带兵奔赴死亡谷,事成之后你就是新任市长!”
官吏大喜,奥利斯则满眼惊惧:“殿下……还是让我去吧!”
达鲁·赛恩斯冷哼一声:“你想去通风报信吗?”
*******
迦罗守在凯伊身边,虽然已吃过药,但她依然没有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求求你,赶快好起来吧。”
阿尔劝慰道:“药性发挥总要有个时间,放心吧,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迦罗轻抚凯伊通红的面颊,手指触摸处立刻留下斑斑血迹。
夏尔穆叫出阿尔,低声道:“怎么搞的,为何她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
阿尔摇头道:“我也觉得奇怪啊,用的明明是治刀伤的草药,怎会止不住血?”
那是他前日专门为凯伊拿来的草药,可是用在迦罗身上竟不起作用。半日下来,流出的血已经把她的衣服都染红了。
狄特马索告诉他们:“水流伤人,定然是有神官操纵,这是魔法造成的伤口,普通草药自然是不管用的。”
夏尔穆急了:“那该怎么办?这样流血不止是要出人命的!”
狄特马索微微一笑:“我还从没见你这么担心过一个人!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她动心了?”
夏尔穆一愣,随即一张脸涨得通红:“大人!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情开玩笑!”
狄特马索不再与他为难,走进窝棚去找迦罗。
*******
“姑娘,你们不是本地人吧?为何到哈尔帕来?”
迦罗看起来非常疲惫,喃喃道:“这里是他的风之城,我来寻找消失的神殿,没想到……却卷入这些事端。”
狄特马索一愣:“消失的神殿?”
迦罗点点头:“哈尔帕的风神殿,据说在二十年前,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特马索皱眉道:“这个我也曾有耳闻,但……这应该只是乡野传闻,因为谁都没有亲眼看到过呀。”
正说时,外面忽然骚乱起来。
夏尔穆冲进窝棚,大声道:“大人快走!我们被围攻了!”
语声未落,一个燃烧着的硕大火球已砸落在窝棚旁边。山谷里立刻乱作一团,狄特马索登高瞭望,只见山谷外已被大队士兵层层包围,三架投石机正接连不断的抛射火球,他不由得一阵心寒,想不到为了剿灭自己,二王子竟连攻城用的重武器都用上了。山谷入口转瞬就被火球封死,烈火顺着满上林木迅速蔓延开来。
别兹兰带人撤回来,厉声骂道:“他奶奶的!这是存心要置咱们于死地啊!”
狄特马索当即拿出宰相威仪,指挥众人抢救草药,全速向山谷内撤退。一时间,病人加上亲属,洋洋洒洒上千之众哭喊着仓惶奔逃,狭窄小路很快走到尽头,蓦然一道石崖矗立眼前,所有人的心都不由得一沉,死胡同!他们没有退路了。
迦罗牵着黄鬃马越走越慢,或许是一直在流血的缘故,她只觉得一阵阵头脑发晕。
“合琪娜!”
眼尖的夏尔穆冲过来,一把扶住几欲跌到的迦罗。
她低头喘着粗气,指尖鲜血“噼啪”滴落,一滴、两滴,鲜红的液体在岩石缝隙间汇集,并随着地势蜿蜒流动。迦罗忽然眯起眼睛,是她眼花了吗?血液流动的方向……方向……它竟违背地心引力,向山坡上方游走!迦罗悚然而惊,目光追随那点鲜红,渐渐抬起头来。
*******
大火越烧越近了,陷入绝望的人群乱成一团,别兹兰提议向山上攀爬。
狄特马索却断然说:“不行!火势顺着林木首先向上烧,攀上山崖只会死得更快!”
“那该怎么办?”
茫然无措中,夏尔穆的呼唤引起众人注意。
“合琪娜,你怎么了?你听到我在说话吗?”
对夏尔穆的呼唤无动于衷,迦罗就这样凝望着山坡,已往父亲在考古学方面的浸润似乎发挥了效力——她突然意识到这山体的形状……尤其是半山腰上那几块突兀巨石……突出山体的部分虽然盖满青苔,但那规则的几何形状却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倒更像是……
“人工切割!”
迦罗一下子跳起来,抓住夏尔穆按倒在地,随即用指尖鲜血在他背后作起画来。
夏尔穆完全被搞懵了,感觉她的手指在后背上游走,登时满面通红。
“合琪娜,你……”
“别动!”
迦罗胸膛起伏,喘息凝重,迷离的眼神如同进入一种半催眠状态,妈妈……混沌中,她的意识已飞回路易斯维尔农场幽暗的阁楼,妈妈以往那谁也看不懂的图画一张张闪现脑海,她唯恐错过一闪即逝的影像,飞快将之落于指尖。
迦罗就像着了魔,画完之后一把扯下衣衫,将图画与山腰巨石仔细比对,她就这样入神的看着……看着……,突然发足向山坡上狂奔。
大火逼近,烈焰正从山顶向下蔓延,夏尔穆见状大惊:“你疯了吗?!快下来!”
迦罗却充耳不闻,她很快攀上巨石,随即在山岩藤蔓中翻找起来。夏尔穆追上来时,她正奋力要挪开一块大石,虽然完全搞不懂她在干什么,但夏尔穆见状,只得招呼兄弟们上来帮忙。
几人合力下,大石应声滚落,山坡上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规则弧面。这似乎是一个完整球体的一部分,球体镶嵌在平滑巨石中,露出的部分此刻有一大半已被山体掩埋。拂去弧面上的泥土,球体闪亮的本质立刻让在场众人目瞪口呆——黄金!
“看!这叫狮子眼,虽然体积巨大,却用一只手就可以转动……”
妈妈遥远的声音回荡耳际,迦罗的眼中已噙满眼泪:“黄金……狮子眼!”
她伸出手了,触摸的瞬间,黄金球体迅即缩入平滑巨石,霎那间山体震荡,随着一阵轰隆巨响,镶嵌着狮子眼的巨石竟整个沉落下去,露出一个黝黑深邃的空间。
&bp;&bp;&bp;&bp;“合琪娜,你在哪儿?”
夏尔穆又惊又急,洞口大开之际,迦罗竟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他想追进去,然而洞内伸手不见五指,纵然举着火把,也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地方。
迦罗很快折返回来,她说:“让大家都进来,我们得救了!”
现在,上千之众手挽着手,一字排开小心走进洞中。这似乎是个相当广阔的空间,连呼吸都透着回音。一片黑暗中,人们依稀感觉是在向下走。忽然,走在最前面的迦罗停下脚步。
“大人,把你的披风给我。”
狄特马索依言递过披风,迦罗便一溜烟的跑走了。狄特马索倍感惊讶,怎么这姑娘连火把都不用,就能在一片漆黑中四处游走?人们只能从脚步声判断,她似乎渐渐走向高处。
忽然一道亮光横空闪过,众人不由得一声大叫,等到终于能在刺目光线下睁开双眼,大家立刻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这里……竟然是一座神殿!
神殿四壁各个方位,镶嵌着许多大如面盆的六棱水晶,水晶石的表面平滑如镜,用披风擦去上面的灰尘,刺目光线正是由此而来。狄特马索抬起头,就看到迦罗站在最高处,她手把一面水晶镜,动一动,整个大殿的光线就随之变幻。众人并不知道这是光线折射的原理,因此才益发觉得不可思议,谁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魔法,能在眨眼间让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最高处的水晶石连到山体外,漫山火海的可怖景象立刻映射到所有镜面中,许多百姓见状惊慌起来:“火!火烧进来了!”
迦罗却说:“不用怕,这是外面的映像,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狄特马索环顾四周,只见众人行走的小路两边,分别有一个四方清水池,池水荡漾,映得大殿波光淋漓。拂去地上灰尘,他惊讶的发现这两个大如篮球场的清池,竟是用整块的黑耀石掏出来的,狄特马索暗自心惊,黑耀石何等名贵,鸡蛋大小的一块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吃用不尽,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有这么大的手笔,随后,他继续发现着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大殿的柱子用的不是石料,而是细如羊脂的纯白美玉,而大殿墙壁上的巨幅雕刻,竟都是用纯金打造而成,其中镶嵌的名贵宝石多如繁星;低下头,就连他们此刻所走的小路,上面竟也铺满名贵的紫贝壳。
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所有人都被这极尽奢华的殿宇惊呆了。
迦罗眼中噙满眼泪,哽咽道:“我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哈尔帕消失的风神殿!”
狄特马索动容道:“你说这里就是……”
迦罗点点头:“这是星星池,到了晚上水晶会将满天星光带进大殿,据说那景象美极了。”
狄特马索越来越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妈妈一直在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只可惜世人都把她当成疯子,没人相信她说的话。”
迦罗仰望墙壁上的巨幅金像,从一旁篆刻的文字可以知道,上面刻画的是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这也是巴比伦供奉的主神。浮雕上的马尔杜克,一头长发四散飞舞,**的身躯上挺立着完全超乎比例的巨大生殖器——生殖崇拜,这是上古神祗崇拜的特征之一。
当众人意识到自己是闯入了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的神殿时,从臣宰到百姓,上千之众竟全都“呼啦啦”拜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是感谢神明庇护之恩,另一边也为自己的无礼冒犯恳请宽恕。
人们对神明的虔诚敬畏让迦罗吃了一惊,她原本还有些担心,遍地黄金宝石是否会勾起人们的贪念,让神殿因为自己的闯入惨遭洗劫。现在看来,大概也只有失去信仰的现代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吧?
敬拜过后,狄特马索告诉迦罗:“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也是赫梯人敬拜的主神,吾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就曾亲自担任马尔杜克神殿的大神官,后来因为年事渐高,陛下担心对神明的服侍出现纰漏,才将神官职位传给三王子殿下。”
迦罗恍然,没错,凯瑟王子是风神殿的大神官,原来他的职位是这么来的。
狄特马索走到近前瞻仰金像,只见一幅幅画面中,马尔杜克或站或卧,身边都跟从着一头壮硕母狮,他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喃喃道:“奇怪,马尔杜克并没有座前圣兽呀,就算是在巴比伦的传说中,也没听说过和狮子有关的事……”
迦罗不明白:“有什么不对吗?”
狄特马索指着画像中的母狮说:“神殿中的造像都是非常严肃的,任何人也不敢私自添加内容,可是这里的马尔杜克,身边却多了一头母狮,这实在太奇怪了。我所知道的神祗中,和狮子有关的只有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但她的座前圣兽也应该是雄狮,而不是母狮。”
此时,伊尔坦邦尼、别兹兰、十二勇士还有阿尔都凑了过来,作为熟悉神殿的贵族阶层,他们也都觉得非常奇怪。
狄特马索问迦罗:“姑娘,你妈妈可曾说过这座神殿的神官是谁?”
迦罗露出一抹悲伤,黯然道:“我见过他,就在巴别塔底,他被关在那里已经二十年了,一直到死,受尽苦待折磨。”
在场众人闻之变色,伊尔坦邦尼第一个惊呼起来:“我的天啊,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个……巴别塔恶魔?!”
“不准叫他恶魔!”
迦罗忽然严厉起来:“他用他的生命为我换来这双眼睛,无论生死他都在保护我,他屡次救我,也救了大家!”
别兹兰心念一动:“你说他是风神殿的大神官,难道那股旋风……”
“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所以我必须提醒诸位,无论他曾经伤害过多少人,但是他对我们有恩,这里的人,谁也没有资格叫他恶魔。”
迦罗怒气勃发,众人立刻不说话了,人们也因此意识到她与巴别塔恶魔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非同一般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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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黄金浮雕一路走去,一道巍峨石门出现眼前,石门至少有15米高,四周不见开启机关。狄特马索命十二勇士一同上阵推门,石门却纹丝不动,随后,别兹兰从百姓中找来体壮者,最终合上百人之力,石门才终于缓缓开启。
一股阴风扑面,黑洞洞的石门后似乎隐藏着更为广阔的空间。狄特马索责令伊尔坦邦尼在此安顿百姓,随后一行人便点亮火把,向着神殿更深处进发。
一路走来,整个空间布局迦罗一览无余,她一一讲给众人听。整座风神殿共分三层,中间是一个贯通上下的大通道,矗立着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的巨石雕像。环绕石像的三层建筑则分布着一间间石屋。
狄特马索点头道:“这与通常的神殿布局没什么分别,看来唯一特别之处,就是建在最上层的那个星星池。”
众人顺着石梯来到神像脚下,发现在巨大的基座中央有一扇双开大门,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就是放置祭祀神器的贮藏间。拂去门上的尘土,众人发现这道门竟也是用纯金打造的,上面刻满文字。
狄特马索说:“这扇门是用咒语封起来的,只怕我们打不开。”
门上刻字与迦罗以往所见都不相同,她忙问写的是什么。狄特马索告诉她:“这是用上古的涅希特语写成的法咒,意思是说,气候-暴风神法力无边,敢擅动神器者,必将落入魔鬼之口。后面这两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此门已为法咒封印,唯用她之血方能开启。”
他指着文字结尾处说:“看,这里还有神官落款,原来他的名字叫卡比拉?”
别兹兰惊讶道:“卡比拉?巴比伦语是‘与魔鬼通行’,怎会有人起这种名字?”
“这是封号,不是名字。”
迦罗的神色变了,立刻让狄特马索将那几个字指给她看。
一种难言的情愫在心底滋生,迦罗伸手抚摸金门,仿佛那陌生的字符,能让她重温囚徒怀中温暖的热度。掌心里的鲜血渗入文字沟槽,忽然“吱”的一声,黄金大门竟自己开了。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看向迦罗的眼神也更加惊异,她立刻推门走进去。
夏尔穆咽了一口吐沫,怯声道:“大人,如果我们进去……算不算擅闯禁地?”
狄特马索被问住了:“这个……大概……不算吧。”
最终,众人熬不住强烈的好奇心,纷纷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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贮藏间里,一杆神杖矗立中央,迦罗伸手一碰,木质杖身竟“哗”的一声散了架,只剩下一段火炬般大小的黄金杖头掉落在地。她俯身去捡杖头,谁知触碰的霎那,她忽然看到一个婴孩!
影像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迦罗如触电般缩回手。怎么回事?是她的幻觉吗?她定睛看着黄金杖,小心翼翼再度伸手。
又是婴孩!
迦罗一阵心惊肉跳,但这一次她没有放开,反而用双手抓紧神杖。霎那间,如同清晰的电影片段映入脑海。她看到一个初生婴儿,在嚎哭中被父母抱上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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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封号是卡比拉,此生注定与魔鬼同行!”
神官的宣判无情打碎父母的美梦,母亲在哭嚎,父亲则断然作出决定。
“这个孩子不能要!他会给家族带来灾祸!”
于是,出生仅120天的婴儿,被父母亲手扔进狮子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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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那个孩子居然没死!”
几天后,人们惊讶的发现扔进狮子坑的男婴,竟然被一头刚刚丧崽的母狮收养了!
婴儿喝着母狮的奶,就这样在狮子坑中渐渐长大,他原本灰褐色的眼珠,竟也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金黄色——就像狮子。
“狮子眼男孩”成为哈尔帕人争相目睹的奇景,于是他和母狮一起被关进兽笼,每日在神殿前供人参观。五岁以前,人们都以为他不会说话。直到五岁时的一天,一个杂耍团来到哈尔帕,团主一眼就看中这对“母子”,表示愿意出高价买下来。
出笼时,孩子忽然开口说话:“你能保证吗?让我妈妈每天有肉吃。”
团主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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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和母狮成了杂耍团的台柱,他们游走四方,每天做着钻火圈、走高索的表演。孩子从不知道表演结束后,人们扔过来的铜板是什么意思。他依然每天和母狮一起,住在兽笼,吃血淋淋的生肉。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五年,母狮渐渐老了,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表演,甚至连最基本的跳跃也变得吃力。孩子感觉到母亲的衰弱,于是他也学着母狮从前的样子,用牙齿把生肉撕碎,再一点点喂给“妈妈”。
直到有一天,母狮被独自带离兽笼,然后团主带回另一只年轻而陌生的母狮。
“这是你的新妈妈,你必须做到和它像原来那只一样亲近,否则我连你也会卖掉!”
妈妈被卖掉了!这是孩子的第一认知,当时他并不知道“卖掉”意味着什么!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到当地部落领主的家里演出,孩子蓦然闻到妈妈的味道!他冲出演出场,追随着气味就钻进领主的帐篷!然后,他看到妈妈了,已经是领主脚下的一块兽皮!
团主追进来,一面向领主谢罪,一面向孩子伸出锁链。那一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孩子骤然收缩的金黄色瞳仁里,爆射的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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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惨案惊动官府,当负责调查的官员来到现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呕吐!
整个演出场已然变成屠宰场,放眼之处满目血腥,成群的苍蝇在一具具零碎的残骸上飞舞盘旋,领主一家,还有整个杂耍团,一共28个人,却被撕成一百多块碎片。最凄惨的莫过杂耍团的团主,目击者说,那行凶的怪物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生生吃光了他的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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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跑了,一路跑回他的出生地,从此藏匿山林。
十年兽笼生涯,他已然养成与狮子一般无二的习性——他只会吃肉。每一天,他昼伏夜出寻找食物,可是好不容易逮到的猎物,却总会被其他猎食者抢走。更有好多次,他自己都险些成为猛兽的美餐。他这才明白,自己毕竟不是狮子。
孩子快饿死了,绝望时他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攀上山崖,然后在哈尔帕肆虐的狂风中,用一颗充满憎恨的心对神明发出诅咒!
就在那一刻,狂风突然止息,神明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回应了他,而他的人生,也因此彻底变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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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黑马擦身而过,忽然间大批士兵就遍布山野,孩子机警的躲进草丛。
山坡下,年轻的巴比伦王发出声声焦急哀呼,他最心爱的战马——他的黑美人,竟在打猎时受惊跑丢了。
随驾卫兵展开地毯式搜索,当接近那片幽黑树林时,突然一阵疾风自树林中袭来,立刻将士兵掀飞出去。巴比伦王来到树林近前,柔声道:“我的黑美人,是你在那里吗?不要害怕,最疼爱你的主人来了,赶快出来吧。”
草丛里一阵异动,不知是不是被他温柔的呼唤打动心灵,孩子竟瑟缩的探出半个头来。
巴比伦王吃了一惊,看到他那金黄色的眼珠不由得更加惊奇,他伸出手说:“孩子,过来。”
孩子周身猛的一震,竟真的走到巴比伦王面前。
“你是在找它吗?”
孩子向森林深处一指,忽然一股疾风自他指尖席卷而出,下一刻,黑骏马已被疾风裹挟牵扯着“飘”出树林。
巴比伦王惊呆了,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孩子:“你……能控制风?”
&bp;&bp;&bp;&bp;未来有太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如果时间可以穿梭,相信大多数人都更喜欢回到过去——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复青春时美丽的容颜;让曾经发生过的不好的事情重新来过……许多人都爱说一句话:如果当初如何如何,也许现在就不是这个结果……
或许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或多或少存在着对回到过去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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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比拉徜徉在时间隧道,他能看到各个时代那些渴望时光倒流的灵魂。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这取决于各人意愿的强弱,终于,在穿梭数千年之后,他发现了最清晰的那一个,然后,伸手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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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睁开眼,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竟没有表现出多少惊慌。
一个俊秀青年站在眼前,他身穿华美长袍,一头乌黑长发,竟比华服还要闪亮。
女子笑了,她说:“我见过你,就在梦中。”
“这些天我一直在做同样的梦,有一个人在黑暗中寻找,他看起来非常急切。我看着看着,也就和他一起着急起来,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却非常希望能帮助他。”
青年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能看到我?”
女子又笑了,她忽然向那双金黄色的眼珠伸出手:“天呐,你的眼睛真漂亮。”
手指触碰的霎那,青年周身猛的一震,他踉跄退后一大步,目瞪口呆。
女子也吓到了,连忙歉声道:“啊,对不起,我冒犯你了。”
青年却摇头:“不……不……没有。”
有生以来,他还从未如此慌乱过,他没想到居然有人敢碰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露出那令他终身难忘的甜美笑容:“阿芙罗荻特·何塞·葛洛妮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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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确认这一切并非梦境,阿芙罗荻特欣然接受自己倒流数千年的事实。
“朋友们都说我太爱幻想,是个活在梦想中而不切实际的人。我喜欢历史,喜欢上古时代那些纯真质朴的人和事。亚当对夏娃说,你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特洛伊对麦锡尼说,这个叫海伦的女人,我们不在乎为她征战十年……大家都把这些当作神话一笑了之,但我却宁愿相信它们是真的。”
阿芙罗荻特说:“上帝早就告诉世人,许多奇迹,你要先相信,它才会发生。”
一直以来,她持守着自己这块梦想之地,结果,它就真的发生了。
阿芙罗荻特从心底发出感叹:“巴比伦,那是令多少人痴迷成狂的**之都啊,我真有些受宠若惊了,因为它举国职位最高的祭司,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歪头看向俊秀青年,笑问:“这么年轻就担当这么重要的职位,你是怎么办到的?”
青年看起来有些腼腆,低声道:“国王陛下驯服了我,我就成了祭司。”
“驯服?”
这个字眼让姑娘感到奇怪。于是,青年向她讲起自己的过去。他说得很自然,也很平淡,脸上的表情仿佛一切事不关己,但阿芙罗荻特却笑不出了,她的心在隐隐作痛。
“那……国王是怎么驯服你的?”
“国王见到我,对我说,‘孩子,过来’。”
青年说到这里就停下了,姑娘等了半天,却不见他再有下文。
“就这样吗?”
“就这样。”
姑娘不明白,青年说:“那是第一次有人叫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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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潸然而落,有生以来,阿芙罗荻特还从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
青年却很奇怪:“你怎么了?”
姑娘摇摇头,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忽然就伸手抱住他,她抱得那样紧,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放开。突如其来的拥抱,立刻让青年慌乱不知所措,霎那间,他仿佛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心灵,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动不了,也无力做出任何回应。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长久,他才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为什么?你……不害怕我吗?”
阿芙罗荻特抬起头了:“我为什么要害怕你?”
青年带她走向神殿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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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呼啸山风,他将远方的哈尔帕城指给她看。
“神殿应该在城市中央,你知道为何只有我的神殿会建在荒山上吗?”
青年告诉她:“因为人们害怕我!”
“怎么会呢?”
阿芙罗荻特一点不明白,此刻就在他们脚下,络绎不绝的人群穿行在山林野路,只见他们扛着刚刚宰杀的牛羊,虔诚的来到神殿门前,献出燔祭。
然而青年却对这一切抱以轻蔑冷笑,他说:“人们需要我的力量,但是他们害怕我。看吧,无论献祭有多么虔诚,却没有一人敢走进大殿。他们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满足所求,却又害怕这个封号为‘卡比拉’的祭司,会让他们沾染厄运。哼,如果抛开最现实的目的,根本不会有一个人真心愿意到这里来。”
青年金黄色的眼珠在日光下闪烁光芒,他说:“从来没有人能骗得了我,他们所有的心思都在我的眼目之下,我看得一清二楚。来到这里的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恐慌还有……憎恶。”
阿芙罗荻特瞪大眼睛:“你会读心术?”
青年一愣:“读心术?这倒是个不错的字眼。”
阿芙罗荻特眨眨眼睛:“那……你是不是也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
青年沉默了,事实上……他不能!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面对她那温柔的眼神,还有甜美的笑容,他的心就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慌乱!他甚至无法直视那双如海水般湛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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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罗荻特在笑:“知道吗,我也能看穿你的心。”
青年吃了一惊,姑娘轻戳他的心口:“你的心,其实很善良。”
“善良?”
这个字眼让他惊讶万分,但是很快他摇摇头,金黄色的眼睛里现出一抹淡淡的哀伤。
“你知道‘卡比拉’是什么意思吗?在巴比伦的典故里,那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谁知姑娘却笑了:“那又怎样呢?魔鬼也不过是堕落的天使,他叛逃天堂,像个孩子似的放荡不羁,却不知从离家的那一刻,其实上帝一直在等着他回去。”
她说:“你也可以回去的,或许,人们只是没有机会喜欢你。”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咽喉,他发现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了,惊慌之下连忙扭过头去。然而姑娘却不许他逃。
“告诉我,你可曾到城里去过吗?”
“去过……一次。”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想了想:“从遇见国王陛下,有15年了。”
“15年只去过一次?”
青年却说:“一次,已经足够多!”
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忽然射出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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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比拉的风神殿,自建成之日起,便以无穷的法力铸就威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在这里祈福更灵验,也没有谁能给出比他更准确的预言。哈尔帕的百姓慕名而来,渐渐的,城中原来的风神殿变得门庭冷落,几乎快要无人问津。心怀怨恨的神官们,终于在某一天联合起来,对这座矗立在荒山顶上的风神殿发出诅咒。
“他们的诅咒灵验吗?”阿芙罗荻特担心的问。
青年笑了:“他们作法施咒唯一的成果,就是让我决定下山到城里去。”
当看到“狮子眼男孩”重回故里,而且小小年纪,竟成了和自己一样身居高位的祭司。神官们的心情可想而知。那一天他们联合起来,在哈尔帕城严阵以待。
“卡比拉!与魔鬼同行的人!不要把哈尔帕当成你的故乡,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神官们高举权杖,齐声厉喝道:“不要再迷惑百姓了!你的能力是从魔鬼而来,再不收手,会给这座城市带来灭顶之灾!”
年少的卡比拉笑了,金黄色的眼珠发出冷冷残酷的光:“恭喜各位,你们此生,总算有一次能让预言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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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回忆说:“那时哈尔帕城中,大大小小的风神殿一共有7座,我把它们全都连根拔起,催成瓦砾,而那些神官……则全都变成了风中的碎末,连一块骨头也没有留下!”
阿芙罗荻特失声惊呼:“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年冷冷的说:“我自己当了祭司以后才明白,那些人根本没有通神的能力,却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他们。”
阿芙罗荻特满眼忧伤,她伸手捧着青年的面颊,低声道:“仇恨他们,会让你快乐吗?告诉我,有什么办法能为你化解仇恨?”
青年的眼神柔软下来,他看着眼前美丽的姑娘,神明作证,这个问题还用回答吗?她明明已经做到了。第一次,他主动向姑娘伸出手,继而近乎贪恋的抱在怀中摩挲。
“神明为何让我遇见你?我的阿芙罗荻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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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迅速的沉沦下去,祭台上那石刻的魔法书已荒废多日,他不愿去想,几乎是出于本能的逃避令他不安的使命。15米高的厚重石门应声而开,他让心爱的姑娘来一同分享这块心灵私地。青年指着墙上的黄金壁画:“看,气候-暴风神马尔杜克和母狮。它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对我而言都同等重要。”
阿芙罗荻特却一脸困惑:“你要我看什么呢?这里黑漆漆的一丝光也没有。”
青年一愣,随即失笑起来。是了,他有一双夜能视物的狮子眼,竟忽略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他拉住姑娘的手:“跟我来。”
一道巨石应声而落,刺目的光线立刻投射进来。外面就是神殿最高处,阿芙罗荻特发现巨石沉落之处,造型就像一个血盆大口,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比人还高的黄金圆球。
“我叫它黄金狮子眼,别被它的个头吓倒了,其实用一只手就可以推动。”
他拉起姑娘的手,轻轻放在狮子眼中央。
“真的!好神奇!”阿芙罗荻特立刻像个孩子似的大叫起来。
*******
青年的心从未如此快乐过,他恨不得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拿到姑娘面前,而姑娘则会用她那甜美的嗓音,向他讲述千年之后那个世界的神奇,她会做起风筝让他在风中放飞,还会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他其中蕴藏的传说。
“看!最亮的几颗连在一起,就是仙女星座。”
他不看星星,只看她:“阿芙罗荻特,你就是我的仙女。”
姑娘的脸红了,眼神里露出一丝羞赧:“那……你能不能满足仙女一个小小的愿望呢?”
从她出现在神殿起,今日是第五天。阿芙罗荻特已经五天没洗澡了,她连头发根都在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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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青年带她来到神殿的“洗澡间”,然而这里与其说是房间,还不如说是露台更恰当,三面都没有墙,只有石柱撑起房顶,一道急烈的小瀑布从旁流过,阿芙罗荻特伸手进去,手掌立刻就被冰凉的水流打得生疼。
“你……都是这样洗澡吗?”
青年点点头,他立刻看出姑娘的为难,于是重新带她来到野外。
“抱紧我,闭上眼睛。”
阿芙罗荻特依言而行,下一刻,她的脚竟踩不到地面了,耳边风声呼啸,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在飞!
“害怕么?”
头顶上方传来低笑,姑娘说:“一点都不。”
当双脚重新落地时,眼前的一片美景立刻让她目瞪口呆。
群山环绕中,一方天池置于山谷,银白色月光投洒大地,天池如镜子般平滑的水面上映照出满天璀璨星光。太美了!阿芙罗荻特简直快要忘了呼吸,她回头看向微笑驻足的青年。
“谢谢!但是……你可不能偷看哦!”
*******
事实上,他不知道什么叫“偷看”,在今晚之前,他也从没见过女人的身体。
阿芙罗荻特站在池边,清澈的池水只没到腰际,月光下,她雪白的身躯反射出一种淡淡柔和的光晕。青年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走了过去,下一刻,他的手臂已抱住那纤细腰肢。
“啊!”
姑娘一声惊呼才让他回过神来,青年慌乱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姑娘双手抱胸,满面羞红,却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
“你……”
心神荡漾的时刻,姑娘说:“知道吗,我一点也不想叫你‘卡比拉’,除了封号,你还有其它名字吗?你自己喜欢的名字。”
青年点点头:“相遇那年,国王陛下给了我名字。”
“雷!”
他说:“我的名字叫做雷!”
姑娘立刻喜欢上这个名字,低声道:“雷,你……曾经和女孩子接吻过吗?”
他不明白:“什么是接吻?”
姑娘伸手环上他的脖颈:“看,就是这样。”
双唇柔软的触感传来,就仿佛一道电流,霎那间通遍全身。青年的心彻底乱了,他能听到自己凝重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体内窜动的热流,一种本能的**正在迅速觉醒。
姑娘在耳边轻声婴咛:“知道吗,我爱上你了。”
那一夜,漫天星光为他们作证,穷此一生,他们谁也不曾为这段相遇感到后悔。
&bp;&bp;&bp;&bp;再度走进15米高的石门,一片漆黑中,雷说:“闭上眼睛。”
姑娘微笑着依言而行,她听到雷在低笑:“好了,现在可以看了。”
睁开眼的那一刻,阿芙罗荻特立刻发出忘情惊呼。
那原本漆黑的私密殿宇亮起来了,无数块水晶折射天光,竟把漫天繁星都带进大殿,她也终于看到了黄金壁画,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它的美丽。
脚下一条小路嵌满鲜艳的紫贝壳,两个硕大的清水池里碧波荡漾,池水折射水晶光芒,一时间星光、水光交相辉映,让整个殿堂就如同是一个梦幻的世界。
雷说:“这是从山中引出来的清泉水,是专门为你而造,喜欢吗?”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阿芙罗荻特又哭又笑:“太美了!可是……这年头又没有抽水机,你是怎么办到的”
雷说:“我什么都能办到,只要……能让你开心。”
阿芙罗荻特贪恋着一汪清池水:“它有名字吗?我想叫它‘星星池’。”
雷在笑:“从现在起,它就叫‘星星池’。”
他为姑娘的开心而开心,然而突然间他的笑容就不见了,眼睛里迸射出以往惯见的冷冷寒光:“呆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去。”
*******
一个神秘客在深夜造访,褪去披风,眉宇间那高傲的气派立刻昭示出他不同寻常的出身,他,当然不是来献祭祈福的。
“卡比拉,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神秘客说:“国王和你正在谋划的事情,我一清二楚,但是现在,似乎出了点变故。”
他露出一抹冷冷的笑容:“想不到吧,我发现了你的秘密,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有着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分明是来自异族!她从何处来?她……该不会就是那个祭品吧?”
卡比拉一言不发。
神秘客又笑了笑:“但是以现在的情况看来,你似乎并不想让国王知道这件事。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我为你保守秘密,而你,要答应从此为我效劳!”
卡比拉终于开口:“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何必说这么多,你还没有走进殿里,你的心思就已经在我眼前了。你是国王陛下的亲弟弟,看在这份情面上,我奉劝你一句,好好守住哈尔帕这块领地吧,不要给自己徒招灾祸。”
神秘客哈哈大笑,没错,他就是当今国王的亲弟弟,哈尔帕的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他说:“你我都很清楚那祭礼意味着什么,告诉我,对国王交付的使命,你真的有决心去完成吗?”
卡比拉金黄色的眼珠猛然收缩。
撒达斯在冷笑:“你已经注定要背叛他!而我,只是适时的为你提供了一条退路,别告诉我你真的不想接受。”
卡比拉在转瞬间恢复冷静,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你的想法非常危险。它会给你……不,是给你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你和你的子嗣将因此死无葬身之地,而这全地的百姓也会被无情的驱逐和遗弃,现在安居城中的人,有生之年将再没有谁能重回故乡哈尔帕。”
撒达斯被激怒了,厉声道:“与魔鬼同行的人!你好歹毒!我不过是为你提供一种选择,想不到你竟这样诅咒我和我的百姓!”
卡比拉却说:“这不是诅咒,是预言。”
撒达斯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女人交给国王吗?”
“不怕,你没有胆量激怒我。”卡比拉的语气满含轻蔑。
撒达斯怒极而笑,厉声道:“世间没有能长久保持的秘密,就算我不说,国王迟早也会自己发现。等着看吧!我诅咒你将因此被打入地狱,至死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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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者的造访是一个信号,卡比拉很清楚,他已经不能再逃避现实了。几日来,他潜心于那石刻魔法书,试图寻找替代品。但是不行,无论多少次走进时间的黑洞,他却再也无法抓住任何一个游魂,有一次,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可是转过脸来,清晰的面孔却赫然正是他的阿芙罗荻特。
他几乎快要绝望,在神明强硬的意志面前,他第一次感受到生而为人无可奈何的悲哀。
阿芙罗荻特注意到他的忧虑,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滋生。
“你不希望我走出神殿,为什么?”
他断然否定:“没有的事,是你多心了。”
阿芙罗荻特正视爱人的眼:“你骗不了我的,雷,有什么心事不能说出来呢,两个人一起分担,总比一人承受要好啊。”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雷在极力掩饰痛苦,他想说一些安慰的话,然而却在霎那间面无血色。
“快到星星池去!没见到我千万不能出来。”
*******
巴比伦王!终于在这一天到来!
他看起来非常着急,入殿伊始就直击主题:“祭品找到了没有?”
卡比拉谦恭的低下头,实际上却是在躲避国王灼热的目光:“臣……正在尽力。”
巴比伦王大失所望,声音里透出满腹懊恼:“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巴比伦正在一天天走向没落!看看周围吧,埃及、赫梯,米坦尼,这三条恶狼时刻都在觊觎我的土地!他们会给我那么多的时间吗?”
卡比拉低声道:“陛下忧虑的心情,臣非常明白。只是……神明的意志并非凡人能够左右,还请陛下多些耐心。”
巴比伦王转过头来:“这是卡比拉说的话吗?你何时变得这么没有信心?”
他看着自己最信赖的祭司,缓缓道:“我必须除掉巴比伦的敌人!除掉他们繁盛的源头!我要他们的国王暴毙而死!要厄运从此笼罩他们的土地!这场祭礼有多么重要,还需要我再说一次吗?”
卡比拉终于抬头看向他的国王,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自相遇之日起,我便对自己说,我要尽一切所能为陛下守护心中所爱!这个誓言此生都不会改变。但是关于这个祭礼,我却有一句话想对陛下说。巨大的威力往往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无论是谁,与魔鬼相交都是很危险的。我恳请陛下不要在这件事上孤注一掷,拯救国家,一定还会有其它更好的方法。”
“是我听错了吗?你希望我放弃祭礼?”
巴比伦王的脸色变了,目不转睛看着卡比拉,冷声问:“你……该不会有事在瞒着我吧?”
卡比拉大吃一惊:“陛下怎会这么想?”
王说:“孩子,你根本就不会撒谎!”
许久沉默后,巴比伦王说出他的决定:“看在你是我最信赖的祭司,我给你一次机会,三天!三天之后,我要听你的实话!”
“陛下!”眼看国王拂袖而去,他的心瞬即沉落深渊。
*******
‘星星池’依旧如梦幻般美丽,而这场美梦却眼看就要化为泡影。失神之际,他忽然看到阿芙罗荻特眼中的哀伤。
“我都听见了,也全都明白了。我就是那个祭品对吗?”
他惊慌失措,却无话可说。
姑娘伸手抚摸他苍白的面庞,心疼的说:“你会如此忧虑,原来都是因为我,我该怎么办呢?有什么方法能让你摆脱困境?”
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却如立誓般决绝的说:“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无论如何都不行!不管将面临何种困境,也不管是谁的命令,我宁可死,也定要在死前把你送到安全之地。”
“我不许你这样说!”
姑娘哭了:“为什么轻易就想到死呢,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要活着享受每一天朝夕相处的快乐呀。”
他在摇头:“你不明白,三个月的快乐对我而言,已经太奢侈了。”
姑娘拼命摇头,忽然抓起他说:“雷,我们离开这里吧!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三个月。”
他何尝不想呢,可是……
雷终于痛苦的流下眼泪:“阿芙罗荻特,你是我的至爱,神明作证我有多么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国王陛下……我能丢下他吗?”
“15年前,是他将我领回人间,也是他给了我一切。如今巴比伦正在走向没落,现在陛下身边已经连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了,他心中的恐惧和孤独,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连我也丢下他……不!我不能!”
雷金黄色的眼睛里现出无尽哀伤:“原谅我吧,我不能丢下曾经爱过我的人。”
*******
三天期限还没有到,灾难却提前降临。
那一天,他正凝神穿行于时间黑洞,试图为巴比伦寻找出路,忽然大队人马就包围了神殿,等他察觉到危险而骤然觉醒过来,一切都已来不及。
“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都已经告诉我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狼!”
巴比伦王怒不可遏,立刻下令搜查神殿,当阿芙罗荻特被士兵毫不留情的撕扯出来,卡比拉金黄色的瞳仁骤然收缩:“不准碰她!”
狂风骤起,士兵立时被摔上墙壁,吐血而亡。
“畜牲!你想背叛我吗?!”国王一声厉喝,才让他蓦然恢复理智。
卡比拉连指尖都在颤抖,急切道:“陛下,请听我说……”
“你住嘴!”
国王根本不给他开口的余地,直接走向阿芙罗荻特,冷冷道:“即刻准备祭礼,明日吉时,将她送进神明之口。”
“不——!”
卡比拉心肺俱裂,嘶声道:“陛下,阿芙罗荻特是我的最爱,我不能……”
“这样不是更好吗?”
国王冷冷的说:“献出最爱,祭祀的威力会因此倍增,我现在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卡比拉的心沉了下去,阿芙罗荻特却忽然说话:“你就是巴比伦王?你为何要做这么可怕的事?为何要逼迫最忠心爱护你的人?你难道就不会觉得心痛吗?”
“在王的面前,岂有女人开口的权力?”
国王冷哼一声,立刻命令两侧士兵将她带下去,他告诉卡比拉:“在祭礼开始之前,我会替你保管祭品,你只管做好你的职分就行了。”
卡比拉几近崩溃,他伏在国王脚前失声痛哭,拼命恳求放过他的阿芙罗荻特。
国王的怒气缓和了些,柔声道:“孩子,巴比伦举国美女,只要你开口,无论多少我都会给你,不要再多想了,祭礼完成后,我保证让你尝尽天下美色,你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阿芙罗荻特终究被带走了,临行时,国王特别提醒他:“为君王效命,你才会有光明未来。收起你的怒气吧,至于撒达斯,他是我的亲弟弟,他的生死命运只能由我决定,你听明白了吗?”
*******
卡比拉匍匐在地,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阿芙罗荻特成为祭品!
那天深夜,哈尔帕城堡的地牢忽然被一阵狂风摧毁,阿芙罗荻特回过神时,已然重新回到荒山中的风神殿。雷紧紧抱住此生挚爱,用力吻上姑娘柔软的嘴唇。很久很久,他不舍得放开,因为他知道这一吻之后,此生再难相见!
“阿芙罗荻特,我送你回去,回到你应该生活的地方。”
姑娘先是一惊,随即摇头:“如果那样做,国王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
阿芙罗荻特伸手按住他的唇,不让他继续再说。她就这样看着爱人金黄色的眼珠,很久很久,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雷,杀了我吧,我愿意死在你的手上。”
他闻言大惊:“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不是胡话,我是认真的!”
阿芙罗荻特打断他,坚定的说:“你我都知道这一别意味着什么,我不答应,我不能活着去忍受那种痛苦。”
“不!你必须活着!”
没有时间再争辩下去,他已然感觉到追兵临近的脚步。他一咬牙推开姑娘,高举神杖直指圣坛,时间之门霍然洞开。
疾风呼啸中,阿芙罗荻特流下滚烫热泪,那一刻她忽然把心一横,向着锋利仗尖直冲过去。“嗤”的一声,杖尖刺入心口,阿芙罗荻特在飞扬的鲜血中倒下去。
“不——!”
他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号,几近疯狂的抱住姑娘!
阿芙罗荻特在笑,她最后一次伸手抚摸爱人的脸庞:“对不起,与其此生再难想见,我宁愿……死在这里。”
眼看心爱的姑娘缓缓闭上双眼,雷厉声大喝:“不!阿芙罗荻特,我以卡比拉之名对天起誓,绝不让你死在这里!”
*******
阿芙罗荻特没有死,当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爱人几近虚脱的苍白的面庞。雷胸膛起伏,斗大的汗珠噼啪滴落,割开的手腕还有鲜血在流淌。
“你……”
雷拼命摇头,姑娘胸前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是追兵的脚步已然来到殿外,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重新开启时空之门,阿芙罗荻特被狂风席卷着腾空而起,眼看分别在即,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走!”
追兵已然来到身后,雷纵然泪流满面,却只能硬下心肠掰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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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狮子养大的畜牲!想不到啊,我15年来付诸的恩情,就换来你这样的回报!”
迟来的巴比伦王眼看神杖落地,瞬间涌上一股杀人的冲动。
卡比拉瘫倒在地,虚弱的说:“我自知对不起陛下,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巴比伦王努力压制满腔怒火,俯身捡起神杖递到他的面前:“我命令你!现在!马上!把祭品找回来!”
他抬起头,看到国王愤怒决绝的眼神,竟露出一丝惨淡微笑。他接过了神杖,然后……就在巴比伦王以为他回心转意的时刻,卡比拉忽然用力把它抛出去。杖头击中神坛,石刻的魔法书应声而碎,随即他拼出最后一分力气大声念出咒语,神杖急速飞入驻藏间,黄金铸造的大门随之轰然关闭,应合着卡比拉的语声,门上赫然多出两行法咒。
“这扇门已被法咒封印,除非用阿芙罗荻特的鲜血,没人能够打开——就连我也不能!”
卡比拉以这种方式章显决心,巴比伦王被彻底气疯了,他发出此生最疯狂的怒吼:“卡比拉!我要废了你!我要把你打入地狱,至死不得重见阳光!”
*******
行刑那一天,风云惨淡
他看到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冷冷得意的笑容,也看到哈尔帕百姓又恨又怕却又暗自窃喜的心。巴比伦王走到面前,最后一次问他:“你想好了吗?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悲凉一笑:“陛下到现在还不肯死心吗?”
卡比拉缓缓闭上眼睛,为了曾经拥有的美梦,他永远不会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沉默中,他的思绪仿佛又飞回到山顶的风神殿,那里四处都还弥散着姑娘的甜香,有她最爱的星星池,有她触摸过的狮子眼,有她走过的小路,还有她指点过的漫天繁星……,卡比拉的眼中流下热泪,他唯愿将这一切都埋入心底,当作此后余生最美的回忆。
铜钉穿透脊椎,卡比拉在酷刑中吟唱起最后的哀歌:
……星空见证人的渺小,狂风吹掠命运的无情……
……我的爱,唯愿将你埋进心底,当作今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
大地震动了,矗立于山巅的风神殿,伴随着歌声缓缓沉落地底……
&bp;&bp;&bp;&bp;深埋荒山,幽暗的风神殿里,迦罗一颗心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疼痛过,她紧抱黄金杖,哭得几乎快要昏死过去。不明所以的众人都被她失常的表现吓坏了,夏尔穆拼命呼喊:“合琪娜,你到底怎么了?求求你说句话呀!”
迦罗终于渐渐回转过来,哽咽道:“我都看见了,那些曾经发生在这里的过往!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要对他们这样不公平!”
“你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狄特马索吃了一惊,喃喃道:“自古以来,这是只有通神的祭司才有可能办到的事,但是我活到今日,还从未听说有谁能真的办到!姑娘,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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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一行500骠骑,是在神判后的第二天黄昏才到达哈尔帕。从南大门的废墟穿行而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在王子心底滋生。
达鲁·赛恩斯出迎,凯瑟王子当头便问:“王兄,死亡谷怎么走?”
达鲁·赛恩斯一惊,随即笑道:“三弟远道而来,还没好好款待,急着问这个做什么?”
凯瑟王子面色冷峻:“我的阿丽娜在那里,她说不定就快死了。”
达鲁·赛恩斯立刻大笑起来:“三弟是在开玩笑吗,没错,阿丽娜的确在这里,正因为知道是三弟最爱,所以为兄特意让出哈尔帕城堡,命人每日小心服侍,从不敢有丝毫怠慢啊!”
他立刻请出‘阿丽娜’,凯瑟王子却看也不看,冷笑一声:“我知道,是个假的。”
达鲁·赛恩斯似乎大吃一惊,当即失声惊呼:“假的?这怎么可能?!”
凯瑟王子无心看他拙劣的表演,翻身上马说:“死亡谷,还请王兄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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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一片火海,无疑给他致命一击,凯瑟王子胸膛起伏,冰蓝色的瞳孔乍然收缩!
“谁干的?!谁?!”
王子的怒吼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中一颤。达鲁·赛恩斯咬牙切齿:“都是这个假货干的好事!我们全被害苦了,三弟若能早来一天,我那些无辜臣子也不致遭此一劫。还有阿丽娜……你确定她真的在里面吗?可是……她怎会在里面?”
凯瑟王子不看他,只回头盯着早已吓成一团的奥蕾拉,别有意味的说:“明明是你亲口下令把她送进死亡谷,你又怎会不知道?”
奥蕾拉闻言一惊,亲手送进死亡谷……难道说……
她忽然瞪大眼睛,失声惊呼:“殿下说的该不会是……合琪娜?”
合琪娜?那是绿眼睛的意思!
凯瑟王子立刻动容。奥蕾拉好像也忽然忘了害怕,大声道:“如果是合琪娜,她应该不在里面,因为她……她昨天已经逃出来了。”
凯瑟王子一把抓住她:“逃出来了?她在哪儿?”
奥蕾拉结结巴巴的说:“昨晚我……摔下马背,就看到……她被一阵狂风卷走了。”
她一五一十讲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凯瑟王子越听越心惊,达鲁·赛恩斯则满心“遗憾”的提醒他:“如果合琪娜真的就是阿丽娜,只怕她终究还是难逃一劫。士兵报告说,昨夜逃脱的人今早在死亡谷发现踪迹,那个绿眼睛的姑娘就和他们在一起。”
也就是说,她又重新回到山谷中去了!
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陡现杀机,冷冷道:“祈祷吧!你最好祈祷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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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山火才终于在全力扑救下熄灭。凯瑟王子第一个冲进火场,山谷里早已什么都不剩,放眼之处一片焦黑,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要在如此猛烈的山火中生还,除非是有奇迹发生!凯瑟王子面色苍白,他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跟在一旁的费因斯洛眉头紧锁,在耳边小声说:“殿下,这场火不对头!谷口有几处烧得最厉害的地方,火迹都是从中心一点向外辐射,从四周树木的倒向看,根本不像是交战中点燃的林火,倒更像是……投石机抛出的火球砸进树林!”
凯瑟王子冷哼一声,正欲说话,忽然前方起了骚动——有士兵发现尸体了!
一具具焦黑的尸体错落交叠,集中在一个大坑中,凯瑟王子面色骤变,然而这时,一同随驾的亲卫队长艾力克却忽然一愣,随即恍然大声道:“等等!这不是遇难者的尸体!是死亡谷原来就有的焚尸坑!”
凯瑟王子暗自松了一口气,忽然,头顶盘旋的猫头鹰好像发现了什么,它一声大叫,振翅向着山谷深处疾驰而去。王子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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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殿中,上千百姓在‘星星池’安顿下来,伊尔坦邦尼指挥众人起火架锅,舀来池中清水煎煮草药,一昼夜后,很多昏迷的病人已相继苏醒过来,凯伊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迦罗喜极而泣,凯伊则立刻就被神殿迷幻的光彩惊呆了:“我……这是在哪里?”
迦罗笑了笑,说起这几日发生的事,凯伊听得目瞪口呆,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她抱住迦罗失声大哭:“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如果为了我竟让你搭上性命,那……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痛快。”
低下头,她蓦然看到迦罗手上已被鲜血浸透的绷带,失声道:“你受伤了?”
迦罗摇摇头:“不碍事的,已经不流血了。”
阿尔闻言走过来,笑道:“血终于止住了吗,太好了。”
他拿出治刀伤的草药,打算重新为她包扎。然而当阿尔解开绷带,拨去原先敷衍的草药,忽然“啊”的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阿尔满眼惊惧:“合琪娜,你……你的手……”
迦罗掌心的伤口,赫然已经不见了!
众人闻声聚集过来,但见她掌心皮肤光洁,竟丝毫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样子。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迦罗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抓起身边的黄金杖。没错,从发现神杖起,她就一直抱着它!握着它!一时一刻都不舍得放开,难道说……
狄特马索来到眼前,大声道:“姑娘,不要再隐瞒了,请告诉我们你究竟是谁?!”
“我……”
迦罗正欲开口,黄鬃马“雷”忽然发出一声激动的嘶鸣,随即一只雪白飞鸟迎面而来。
“茜茜!”
迦罗的眼睛亮了,一下子跳起来追随猫头鹰而去。
殿外大火已经熄灭!迦罗一路冲下山坡,然后,就在一片焦烟弥雾中看到了他!
她的王子风尘仆仆而来,一身铠甲已被烟火熏黑,这一路奔波劳顿的辛苦都写在脸上,他的头发凌乱,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而他的眼神告诉迦罗,他现在非常生气!
是啊,他应该生气的!比起妈妈自己已是何等幸运,为何竟不知珍惜这美好时光,还要像个孩子似的离家出走?
迦罗痛哭着冲进怀抱,紧紧抱住那伟岸胸膛再也不肯放开!此时此刻,她的心已被幸福填满,她为还能再度与他相见,发自内心感谢上天。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不用挨揍了吗?”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的凶悍,一双手臂却已然抱紧她。
迦罗抬起头,像个自知做错事的孩子,哽咽着说:“对不起。”
他认命了,之前准备的一肚子狠话抛到九霄云外,蓦然看到她衣衫上的血迹,王子不由变色:“受伤了?”
迦罗摇摇头,又哭又笑,她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什么都不必说,他低下头,用深沉热烈的吻回应一切。
*******
彼时,狄特马索率领百姓走出避难所,他跪拜在王子脚前,朗声道:“臣狄特马索,恭迎三王子殿下,臣等有幸,得蒙阿丽娜出手相救,才侥幸得以存活。”
狄特马索的话立刻让身后众人骚动起来,夏尔穆瞪大眼睛:“大人?你……在说什么?”
狄特马索微微一笑:“傻小子,你与阿丽娜相处最久,怎会到现在还不明白呢?”
夏尔穆呆坐在地,他看着王子怀中的姑娘,瞠目结舌:“合琪娜,你……”
凯瑟王子哈哈大笑:“看来,有必要重新做一次介绍了。”
*******
山谷外,当达鲁·赛恩斯看到上千之众竟毫发无伤走出山谷,那些最让他痛恨的眼中钉竟也一个不少全都活着!他的震惊与愤怒可想而知,然而他此刻是有苦说不出,纵然心里恨到吐血,却只能一脸惊喜的迎上去。
只不过,已经伤透心的臣子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一样认他做王。不久之后,狄特马索、伊尔坦邦尼和别兹兰一同请命辞职,是凯瑟王子极力劝说调解,狄特马索与别兹兰才勉强同意留下,伊尔坦邦尼则坚决不改初衷,退隐回乡了。
不久之后,狄特马索即获调任令——自从元老院长老费雷哈代出任米坦尼总督,他的职位一直空缺,因此由国王授命他即日启程,赴哈图萨斯出任长老一职;另一边,由于二王子领地与原米坦尼领土接壤,因此国王将别兹兰调往领地边境,命他担任与哈塞尔亲王交换军务的联络官。有了国王这一直接任命,虽然别兹兰名义上还是二王子治下的官员,但是达鲁·赛恩斯却已经再也动不了他!
这些都是后话,事实上在这场风波平息后,凯瑟王子做的第一件事,是为阿丽娜正名!
“为什么?我才不要穿那家伙提供的衣服珠宝!”
起初迦罗坚决反对,她不明白:“就算赈灾分发草药,也应该是你出面啊,有什么理由让我招摇过市?这些日子在哈尔帕,阿丽娜招致的怨恨还不够多吗?”
凯瑟王子说:“就因为这样,才必须要给阿丽娜正名!必须让百姓知道,我凯瑟·穆尔西利看人的眼光,可没有那么糟糕。”
说起这位二王子的刻毒用心,迦罗倒并没有把他恨到心里去,反而竟有些同情他。
“说起来……他会这样恨你,很大原因应该都和巴比伦的事有关系吧?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呢,就算他发兵巴比伦是擅作主张,但如果真能抢到大片土地,应该也是国家受益啊,你却为什么要帮着红婴把他打那么惨,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国同胞,这样……是不是有点……”
当迦罗在私下里偷偷问起来,凯瑟王子笑了,实在很了解的说:“行了,不必这么委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哈尔帕的领地军马也终究是帝国战士,是赫梯治下子民,在上为王理应全力保护的人,反而让他们死在我的刀下,所以你觉得很有问题?”
凯瑟王子叹了口气,告诉她:“我承认,发兵巴比伦,那些跟着达鲁·赛恩斯的军团勇士的确死得很冤枉,但是……该怎么说呢,有时候利弊得失是不能这样直接去衡量的。你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是由达鲁·赛恩斯的军马直接侵吞大片土地,就等于是公开以赫梯的名义与巴比伦为敌,其后果必然是要促成巴比伦与埃及的坚定结盟。而反过来,如果是扶植巴比伦内部的分裂力量,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叫内部搞乱,让敌人自己的左手打右手,你要知道,当一个国家出现内乱分裂,水火不容的阵营发生激烈纷争的时候,那么意欲与它联手结盟的人就必然要放慢脚步,要观望、权衡,要充分思量究竟和哪一派结盟才是更划算的买卖。也就是说,红婴的出现,会非常有效的打乱埃及与巴比伦的原有合作意图,而这,才是扶植出一个摩苏尔王最大的意义所在。这远比直接发兵侵吞土地更明智,也更有成效。”
凯瑟王子越说越感慨:“战争啊,从来不是打完一场胜仗就算赢家,真正的赢家,必须考虑到由此而来各方的连锁反应,是更加长远的国与国的利益格局的把握。一旦站上权力制衡、大局博弈的层面,这些领地军马的牺牲也就是没办法的事,如果非要归罪的话,也只能说,是达鲁·赛恩斯的愚蠢,害死了这些战士。”
迦罗不吭声了,喃喃叹息:“所以才说,在上位者无能,才是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过?一道命令,就意味着多少条人命……”
王子风凉笑说:“说心里话,就算在巴比伦我真欠了他什么,这回他也是连本带利全都坑回来了,反正呀,我现在是一点都不觉得亏欠他了。哼,想给我下套,让我吃哑巴亏?有那么容易么?看到了吧,事实证明,别说是对付我,就是我的女人,站出来他也一样不是对手。”
迦罗撇撇嘴,叹息道:“是啊,真搞不懂这家伙是怎么想的,米坦尼远征前,战前国宴明明都见过面,怎么还能编出这样的闹剧?居然到现在还嘴硬说什么‘白皮肤、黑头发、绿眼睛,我记得阿丽娜明明就是这个样啊,怎么会弄错了呢’……哈,难道天底下只要白皮肤、黑头发、绿眼睛就是长成一个模样的?是同一个人了?你说他是眼睛真有问题还是脸皮太厚了?”
王子咯咯大笑:“你说呢?事情到了现在,他除了抵赖到底还能怎样?”
凑到身边,王子越笑越得意,催促道:“赶快赶快,漂漂亮亮打扮起来,呵,用这家伙提供的华服珠宝来妆点我的女人,再反过来把他气个半死,你不觉得会很过瘾吗?”
“坏孩子!”迦罗瞪他一眼,随即也忍不住咯咯坏笑。
王子一脸无辜:“敢说我坏?我明明是被你带坏的好不好?”
*******
那一天,哈尔帕全城就像过节一样热闹,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争睹阿丽娜的真容,人们抛撒的鲜花谷穗扑满路面,在山谷中得救的百姓更四处诉说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奇事,言语中透出无比自豪。
“知道吗?我们是与阿丽娜并肩作战的人!”
人群中奥鲁眉飞色舞,追随着游行队伍大声呼喊:“喂——,合琪娜!”
迦罗看到他了,立刻笑着向他挥挥手,问他:“你的兄弟好些了吗?”
奥鲁哈哈傻笑:“这还用说,有了草药,他们又和从前一样壮得像头牛啦!”
游行队伍经过议事厅,在人群看不到的阴影里,达鲁·赛恩斯满眼怨毒,这一切的欢呼与鲜花,本都应该是属于他的!可是看看现在,自己却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听信那密谋者的美言!
该死的密谋者,一看事情败露他竟第一个人间蒸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他独自面对!
达鲁·赛恩斯并不知道,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哈图萨斯,大祭司苏尔曼已然重病不起!狂风击碎水流,同时也击垮了他整个身心!多日来他吐血不止,竟生出一种大限将至的悲凉,他不明白,巴别塔恶魔怎会在死后还能与他纠缠不休,竟让他挥之不去,更无力还击!
达鲁·赛恩斯就这样看着游行队伍渐渐远去,那一刻,他在心中对自己立下毒誓。
凯瑟王子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一时的任性张扬,竟为日后劫难埋下了祸根!
*******
哈尔帕城堡幽暗的地牢里,透过风窗,奥蕾拉能清晰听见人们的欢呼,她知道自己完了。没有眼泪,因为在几天前就已经流光,她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一个空壳。随着合琪娜露出真容,人们对她这个假货的憎恶也在迅速倍增,就连看守地牢的狱卒,也会用他们的方式向她施加惩罚。瓦罐里的水都被淋上小便,饭食里更会爬出活生生的蟑螂。奥蕾拉现在恨不得一死,只要能逃开这个充满憎恶怨毒的世界。
迦罗是在好几天后才听说奥蕾拉的事。
“她还活着?”
初闻时迦罗几乎不敢相信:“那时她摔下马背被带走了,达鲁·赛恩斯没道理会放过她啊。”
凯瑟王子笑笑说:“他当然不想放过,可是你想想看,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和方法,才能名正言顺的杀掉‘阿丽娜’呢?我想来想去,办法只有一种,就是在所有蒙冤者都作了刀下鬼后,阿丽娜因为触犯众怒,死于刺客之手,而且是死得异常凄惨,譬如说毁容,毁掉一张脸,认不出谁是谁,才好给自己圆满开脱。”
他说:“但是啊,因为你,一切原定计划都被打乱了,当所有人都死里逃生,而且下落不明,人们已经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再去‘刺杀’阿丽娜,纵然还要行刺泄愤,按照正常逻辑,是不是也该先把失踪者找出个结果再动手,才符合情理啊。”
迦罗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不想杀,而是已经找不到理由?”
凯瑟王子哈哈一笑:“等我到来后,他还曾因为发现‘上当受骗’,想一刀杀了这个假货‘泄愤’,可惜已经没机会了——他想杀的人,我一定会留着!”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有真的在这里,为何要谈论假的?”
“你打算怎么处置奥蕾拉?”
“没想过。”凯瑟王子两手一摊,他还没有天真到想用一个傀儡去指证所谓的‘幕后主谋’,那根本就是自讨没趣,兄弟间公然撕破脸,说穿了其实对谁都没好处。
迦罗眨眨眼睛:“如果奥蕾拉对你没用,就把她交给我吧。”
*******
地牢的门开了,阿丽娜在火把光中款款走来,她一身华贵衣裙夺人眼目,周身佩戴的宝石几乎照亮这幽暗的空间,奥蕾拉痛苦的闭上眼睛,她忽然想起‘合琪娜’曾经说过的话,是啊,从衣服来判断一个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吗?平生第一次,她在一个人的面前无地自容,然而阿丽娜却向她伸出了手。
“对不起,我是刚刚才知道你的事。”
迦罗蹲下身,直视她美丽而苍白的面容,低声说:“没有人生来就应该做奴隶,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生活,所以我想问你,对于心中渴求的美梦,你愿意再做一次选择吗?”
奥蕾拉瞪大双眼,什么意思?
迦罗笑了笑,欣然说出她的决定:“奥蕾拉,带着你的妈妈一起到哈图萨斯来吧,同哈娣三姐妹一样,成为奥斯坦行宫的一等女官。”
奥蕾拉周身猛地一震,那一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凯伊告诉她:“我的妹妹萨莉在不久前远嫁,自她走后,接替职位的人选一直让大姐头疼,因为阿丽娜身边不能有不可靠的人出现,所以请告诉我,你有信心担当起这份重任吗?”
眼泪大颗掉落,突然间,奥蕾拉匍匐在地,除了放声痛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bp;&bp;&bp;&bp;洗去青石染料,奥蕾拉第一次在人前展露真容,她的头发原来是金黄色的,长及腰际,垂直顺滑,在日光下反射出如丝绸般闪亮的光泽,还有她的眉毛,从前为了章显守护神的威仪,画得坚硬而粗,如今看来,竟是天生修长高挑的柳叶眉。她简直就是迦罗见过的最标准的金发碧眼美人,如果推后三千年出生,一定会成为倾倒众生的超级明星。
迦罗惊叹之际,直接说出她的想法,谁知竟让奥蕾拉的母亲吓出一身冷汗,老妪俯首在地,颤声道:“阿丽娜千万不要这样说,我女儿虽有几分姿色,但只会尽心尽力做好职分内的事,以报答阿丽娜的恩德,她决不敢……我也不允许她自恃美貌存什么妄想。”
迦罗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我的天,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现在知道老妪名叫桑提,于是也跟从哈尔帕本地的叫法,称她桑提阿妈。
“桑提阿妈呀,女人都是需要赞美的,对谁都一样,你不喜欢有人赞美你的女儿吗?”
奥蕾拉的脸立刻红了,她不让母亲再说,迦罗一脸笑嘻嘻:“美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有人爱,等着看吧,当一切该发生的时候,谁也别想拦得住。”
*********
当凯瑟王子结束赈灾任务,启程重返哈图萨斯,奥蕾拉和母亲跟随队伍,自此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故乡。人们都说她是一步登天,然而对奥蕾拉来说,加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群体,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看,她就是那个假货。”
“一个北方高地人?她应该是奴隶才对吧。”
“谁说不是呢,而且听说……还是专门让男人快活的那种。”
……
人们的指指点点让奥蕾拉抬不起头,虽然穿着一等女官的衣裙,但是从文官武将,到士兵仆从,甚至连做饭的杂役也不会给她好脸色,人们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在这里,她是个不受欢迎的人。
奥蕾拉变得沉默,她的心越来越痛,酒也喝得越来越多。
这一天,队伍安营后又有几个闲散士兵聊起她,其中一个满脸雀斑的家伙坏笑着说:“你们别说,那小妞倒的确有几分姿色,老子看着都有些心痒了。”
另一个官阶在他之上的胖家伙立刻大笑起来:“哈图萨斯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你小子也太不开眼了。”
麻子脸鼻子一哼:“哈图萨斯美女是不少,可有哪个咱能沾上边?我是觉得这个……嘿嘿,没准还真有可能。”
胖家伙又笑了:“人家现在是一等女官,除非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呸!”麻子脸狠狠啐了一口:“什么狗屁女官,不就是个高地种的奴隶吗,这种货色不过就是两个铜板的事!”
胖家伙哈哈大笑:“你小子就会说大话,有本事怎不见动点真格的,你若真能弄到手,我宁愿输你两块麦子地。”
麻子脸正欲再说,忽见他们调笑的主角竟笑吟吟的走进营帐:“呦,几位军爷说什么这样开心,也让我听听乐呀?”
奥蕾拉一脸开怀笑容,眼神却是冷冰冰的,士兵们立刻不笑了,胖家伙站起来上下打量:“你一个女人跑到爷们的营帐来做什么?莫非是想男人想疯了?”
士兵们立刻哄笑起来,奥蕾拉也不生气,低头看见地毡上的‘骨点’,笑问:“这是什么?赌博吗?是赌钱、酒,还是女人呢?”
麻子脸一脸坏笑连忙凑过来:“你想赌什么?爷几个保证奉陪呀。”
奥蕾拉又笑了:“我哪会玩,倒让军爷耻笑,还是算了吧。”
麻子脸一听立刻眉飞色舞:“不怕不怕,这玩意容易的很,你试试就知道了。”
奥蕾拉似乎有些犹豫:“嗯……好像挺有意思的,那我就试试看?”
麻子脸当即令众人腾出一块地方:“你想怎么玩?赌大小,还是赌单双?”
“我什么也不懂,还要军爷指教。”
奥蕾拉吟吟一笑:“今日刚领的饷,就试试手气吧。”
说着她拿出钱袋,掏出赌资——那不是几个铜板,而是整整30克什勒的白银!
在场大兵这下全都红了眼,你争我抢纷纷下注。赌局一开,奥蕾拉立刻输了,她罢手不想再玩,可是众人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肯放,连胖家伙也加入进来,好说歹说哄她接着玩。
赌大小不行,就改赌单双,还是不行,有人就提议赌蟑螂。所谓赌蟑螂,就是在地上挖出两条凹槽,把蟑螂放进去,猜哪只跑得快。可是无论换什么花样,奥蕾拉就是赢不了,片刻功夫已然把30克什勒的白银输得精光。
她这下也急了,竟摘下满身首饰,“啪”的往地毡上一拍:“接着来!我就不信赢不了!”
一众士兵早已乐开了花,哪有不捧场的道理,一局过后首饰立刻易主。
现在,奥蕾拉除了贴身衣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赌到这种地步,换作谁能甘休呢?奥蕾拉满心懊恼,大声道:“再来!,今日我就不信翻不了身!”
麻子脸嘻嘻笑问:“可是我的女官大人啊,你还能拿什么做赌注呢?”
奥蕾拉把心一横:“我赌我自己!如果你们赢了,我就挨个陪你们快活到天亮!”
士兵们立刻炸了锅,麻子脸吹起口哨:“这是你说的,我们可没有逼你!”
奥蕾拉冷哼一声:“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我赌我自己,那你们赌什么?要买我,就凭这几个臭钱可不行!”
士兵们早已按捺不住,麻子脸第一个叫起来:“行!老子陪你玩大的,我赌……就赌我家的三头牛!”众人纷纷开始起哄,这个说‘我赌家里4间房’;那个说‘我赌2匹马外加两个奴隶’,就连胖家伙也发了狠:“我赌才刚买的两块上好麦子地!不信累不死你这小美妞。”
奥蕾拉眼波流动,悠然道:“好啊,这才有点意思,不过这么大的赌注,不能空口无凭,要有见证人,还要有立约文书。”
士兵们只想赶紧赢了好快活,哪还顾得上其他,当即找来会写字的文书,将方才所说一一刻在粘土板上,并按手印为证。
奥蕾拉与众人约定,三局三胜,将方才所玩的花样逐一来过。
第一局赌大小,她看也不看当即开盘——赢了!
第二局猜单双,她想也不想张口就说——又赢了!
众人这才察觉不对劲,一个个再也没了说笑的心情,秉心静气,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只小小的蟑螂身上。
奥蕾拉笑嘻嘻的拨弄蟑螂,选好一只,然后——她又赢了!
“这不可能!”
胖家伙拔地而起:“小贱人,你耍诈!”
奥蕾拉哈哈大笑:“那你倒说说看,我是怎么耍诈的呢?”
众人被问住了,奥蕾拉十足轻蔑一声冷笑:“老实告诉你们,本姑娘从七岁开始就靠这个赢酒钱了,就凭你们这几块料,想赢我?做你娘的千秋大梦去吧!”
白银首饰全部拿回,奥蕾拉笑吟吟的收好文书板:“等回到哈图萨斯,我会挨门逐户去收账的,你们可别想赖啊。”
众人个个面如死灰,他们方才所押的赌注,都是多少年积攒的家当啊,要是就这样输掉……麻子脸一下子跳起来:“不许走!把约板留下!”
他快,奥蕾拉比他还快,一扬手把整个地毡都掀翻了!
“袭击一等女官?好啊!我倒要看看闹出去,王子殿下会不会给你封赏嘉奖!”
麻子脸立刻被吓住了,奥蕾拉冷笑着说:“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据说只要这句话一出,任你是伶牙俐齿,诡辩雄才,都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
“这句话就是——那又怎么样!”
奥蕾拉不笑了,厉声喝问:“我是奴隶出身,那又怎么样?我是冒充骗过人,那又怎么样?我亏欠阿丽娜,但是没有亏欠你们!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取笑嚼舌,在背后说尽风凉话?!”
她扬起手中立约板,冷笑道:“本姑娘不过是给你们上一课,把别人踩扁,最终是要自己倒霉的!你们如果还算聪明,就最好给我乖乖闭上嘴巴,要是再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倾家荡产就怪不得别人了!”
**********
奥蕾拉扬长而去,有那么一刻,营帐里鸦雀无声,忽然胖家伙一声大叫:“不行!不能让她走!我老婆会杀了我的!”
众人回过神来,一股脑冲出帐外,然而一出营帐就傻了眼——不知何时,工兵队队长费因斯洛已来到门口!
“大……大人……”为首的胖家伙满眼惊惧。
费因斯洛冷眼看众人:“干什么?还嫌自己丢人丢得不到家是么?”
一众士兵‘噗嗵嗵’跪倒在地,费因斯洛声音冷峻:“知道犯的是哪一条军规吗?”
胖家伙早已吓出一身冷汗,颤声道:“聚……聚众赌博。”
费因斯洛立眉瞪眼:“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自己领罚!”
众人暗自叫苦,却只能乖乖起身。
谁知他又接着开口,提醒众人:“这是你们自己下的注,回到哈图萨斯谁敢不认帐,当心我第一个不饶他!”
一群倒霉蛋立刻傻了,好几个人登时大哭起来,众人拼命哀求,费因斯洛却无动于衷。
事实上,他很早就站在这里,是从头到尾看完全过程。奥蕾拉狡猾的伎俩还有那来自乡野的泼辣作风,不知为何竟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发现自己竟对这个新来的女孩,生出一种别样浓厚的兴趣。
**********
费因斯洛是在溪水边找到她的,奥蕾拉独坐在地,抽动的双肩证明她在哭。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输了。”
奥蕾拉止住哭泣,看到他立刻一惊,俯身叩拜:“大人!”
费因斯洛笑了笑:“你是一等女官,不必向我行礼。”
他在奥蕾拉身边坐下,笑笑说:“我对你的看法或许和别人不太一样。你出身奴隶,却对命运心有不甘,总想抓住一切机会改变生活,对于这样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我也从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奥蕾拉立刻忘了哭泣,他在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
费因斯洛淡然一笑:“这没什么奇怪,因为我也曾是奴隶,也曾为了生活……出卖自己。”
奥蕾拉一下子瞪大眼睛。
“十年前,我是马特皓妮洁公主府中的一个奴隶,那时公主青年寡居,她看中了我,就让我做了她的……情人。”
费因斯洛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这是比奴隶烙印更丑陋的伤疤,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会这样自然的说给她听。
“我那时只能劝慰自己这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每天有肉吃,也不用担心再挨鞭子。可是……你应该能理解吧,出卖自己的滋味并不好受。”
奥蕾拉黯然点头。
费因斯洛说:“心情抑郁的时候,我就闷在屋子里做玩具,我从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看工匠干活,看他们如何把一块块粗笨的矿石变成刀剑,又是如何把原木变成飞驰的战车,那过程真是太有意思了。所以我自己也开始研究,投石机、破门车、云墙、绞盘……,我给自己找到了一种爱好,然后做着做着,就不再满足于原样复制,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思在上面东修西改找乐趣。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会想到,这些小玩具居然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费因斯洛满心感慨:“马特皓妮洁公主是王子殿下的堂姐,十年前的一天殿下到宫中做客,他无意间看到了我的玩具,然后……我就从奴隶变成了工兵队长。”
心中有一种暗暗的疼,奥蕾拉万没想到,像他这样威风凛凛的将军,竟然也有着和自己一样不堪回首的过去。
费因斯洛像兄长一样拍拍她的头,笑道:“放心吧,我这个过来人向你保证,只要你肯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被大家接纳的。”
奥蕾拉的眼眶湿了,多少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让她感觉如此温暖,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费因斯洛歪头问:“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想赢就赢的?”
奥蕾拉“嗤”的一笑:“骨点是要听声音,因为每个面上刻的点数都不一样,所以落地的声音也都是不一样的,知道是哪面落地,当然也就知道上面的是几点了。”
“那蟑螂呢?它们总不会按照你的意思跑吧!”
奥蕾拉咯咯笑起来:“这个更简单了,只要把触角拧断,剩下没拧断触角的那只,当然就是跑第一了。”
费因斯洛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我见过最狡猾的赌徒。”
笑过之后他以手托面,就这样歪头看着奥蕾拉,好久好久,目不转睛。
奥蕾拉的脸红了:“大人在看什么?”
“你真美。”
费因斯洛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自嘲一笑:“该死,我也成了调戏你的混球之一了。”
“不……不……呃……我是说……没有。”
奥蕾拉满面绯红,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费因斯洛忽然说:“能求女官一件事吗?”
他指指奥蕾拉怀中的立约板,笑说:“算我替他们求情吧,都是穷苦人,这会要了他们的命的!”
奥蕾拉一脸窘迫,立刻掏出粘土板:“其实,我不是……”
“我知道。”
费因斯洛不让她再说,忽然毫无预兆的,他在姑娘的红唇上印上一吻。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bp;&bp;&bp;&bp;回归哈图萨斯的路,凯瑟王子不希望走得太快,因为只有在旅途中他才可以任性的去爱,去缠绵,而无须考虑那些爱情之外令人头疼的是非纠葛。
“如果一生都能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他在耳边轻声调笑,可是迦罗却不敢奢望一生那么长,妈妈的幸福只有三个月,她此刻还能躺在爱人的怀里,已经发自内心感谢上天。
看她不说话,王子以为她还在介意大选妃的事,笑笑说:“不用担心,父王已经妥协了,各个封地选送来的候选人都已经遣送回家,奥斯坦行宫的女主人,永远只有你一个。”
女主人?
这个字眼让迦罗蓦然失笑,摇摇头:“这根本就不是我应该出现的世界,又何谈主人?”
王子不爱听了,扭过她的脸,强令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要再说什么‘不该出现’之类的屁话,我已经听够了,记住了吗?无论是因为什么你来到这里,无论它多么有悖常理,记住,既然神明允许它发生,就一定会有它的道理,你追寻到母亲的过去,认清了世人对她的误解,这难道不重要吗?”
迦罗的眼神黯淡下去,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解释,如果这就是理由,那么……她的使命岂非已经完成了?
“知道吗,无论将来我身在何方……”
不!他不让她再说,用霸道的吻封堵唇舌!
“死女人,就不能有一天不气我?!”
“我没有……”
“闭嘴!不准再说了听见没有?”
霸道的侵袭上身,唯愿这一刻最真实的享受,能驱散她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然而,温存注定还是要被现实打断,帐外忽然传来费因斯洛的声音:“殿下,刚刚收到哈图萨斯加急传书,是陛下急诏!”
凯瑟王子立刻起身,看到书信内容他神色一变:“传令!即刻拔营!火速赶回哈图萨斯!”
*******
“图坦卡门死了?!”迦罗闻听也大吃一惊。
凯瑟王子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刚出现时曾经说过的话——图坦卡门,那个18岁就死掉的法老……
“想不到,他真的死在18岁……”
传书中说图坦卡门是突患急病身亡,这种说辞实在给了人太多的想象空间,他问迦罗:“你知道图坦卡门在18岁死掉,那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迦罗想想说:“关于他的死因史学界一直争论不休,也没有一个最终定论,但主流的说法大概有几种,一是外伤感染致命,据说他死前大腿和面部都受过重伤,二就是中毒身亡,因为后人在检查木乃伊时发现他的髋部异常肥大,根本不是正常男人应该有的体型;还有一种说法就是**裸的谋杀,好像在他的头骨里发现碎片,所以推断有可能是外物重击所致。”
他沉默良久,不管是哪一种,有一点都可以肯定,图坦卡门绝不是正常死亡!
王子现在急切想知道关于图坦卡门的身后事:“埃及派来的使者已经到达哈图萨斯,你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吗?”
迦罗摇摇头,几千年前的历史可没人会记得那么详细啊。
“那下一任的法老是谁?这么重要的事总应该有记载吧。”
是,当然有,可是……迦罗尴尬一笑,如果早知道会有这些匪夷所思的经历,她当初一定好好看书。
星夜赶赴哈图萨斯,还没见到父王,凯瑟王子已经清晰感受到埃及法老之死给王**下带来的震动。虽是深夜,元老院成员却一个不少聚集在议事厅,就连卡玛王后也一改往日专横作风,竟拉拢起一干重臣做说客,反复强调六王子如何不谙世事,虽然14岁已到婚配年龄,但与埃及王妃实在不合适云云。
没错!埃及使者是来为新丧偶的埃及王妃求婚的!他带来了王妃的亲笔信,图坦卡门没有留下子嗣,王妃在信中说希望赫梯国王能在六个儿子中选择一个与她结婚,成为新一任埃及法老!
“让外邦王子做法老?!”
凯瑟王子初闻时大吃一惊,这种要求匪夷所思,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根本说不通啊!百般疑惑中等来国王传召,他立刻直奔内廷。
屏退一切闲杂人等,国王似乎不希望这番谈话有第三个人听到,他拿出埃及王妃阿肯娜媚的亲笔信给他看,吃惊的王子在看到原文字样后再度被惊呆了,阿肯娜媚在信中直言不讳的说,她相信丈夫是被人害死的,在真相没有查清之前,任何一个埃及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因此,为了不让任何一个有可能是凶手的人成为既得利益者,她坚决不与埃及人再婚!唯愿赫梯国王能在六个儿子中选择一个成为她的丈夫,她希望这个外邦法老,能超脱埃及一切宗教派系之争,秉持公道,为图坦卡门找出真凶!
凯瑟王子很久都说不出话来,一个埃及王妃居然对邻国写出这样的信函实在太不可思议,如果这真是阿肯娜媚的本意,简直荒唐透顶,而如果说是一个阴谋,那又会是什么呢?是为了国家利益?权力制衡?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他都想不出这对埃及会有什么好处。
他将自己的困惑告诉国王,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却笑了,指点他说:“你再仔细看一看,不是看信件的内容,而是上面的文字,以及这张写信的莎草纸。”
柔软的莎草纸,却有好几处**的结块,而结块的地方,文字也有晕染的痕迹。凯瑟王子心念一动,莎草纸沾过水再重新变干才会结硬,难道说……
“应该是眼泪滴在上面的结果吧。”
国王微笑着说:“以我猜,阿肯娜媚大概是哭着写完这封信的,所以啊,如果你用国家利益的角度去衡量她背后的动机,恐怕注定是要失望的,因为这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背后的动机,纯粹是一个17岁的丧偶之人,在伤心过度后的任性作为。”
凯瑟王子点点头:“是,我想起来了,对于埃及的各种情报传闻中都有提到过,阿肯娜媚与图坦卡门这对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她为了夫婿,甚至不惜与生母尼弗提提王太后对抗,以至于王太后对法老的控制逐渐被排挤边缘化……”
国王点点头:“我们安插在底比斯的细作已经传回可靠消息,图坦卡门之死对这位小王妃的打击巨大,她坚持法老是被害身亡,因此说什么也不肯将图坦卡门的尸体交给神官制作木乃伊,为此,她与生母尼弗提提几乎到了公开决裂的地步。”
凯瑟王子这下了然:“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需要理会……”
谁知国王却打断他:“你错了!这虽然是阿肯娜媚的任性之举,但是对于赫梯,却未尝不是机会所在!所以我们不但要理会,还要让埃及看清我们对此次联姻有多么重视!”
凯瑟王子心头一跳:“父王要答应联姻?!”
国王沉声道:“四王子赛里斯尚无妃嫔、五王子洛肯特里虽然娶妻却尚无子嗣,六王子阿依达虽然小了点,但今年也已到了适婚年龄,你认为选谁会比较合适?”
凯瑟王子感觉心跳在加快,国王这种说法分明是已经划出范围,可是……埃及宗教派系斗争由来已久,一个外邦人想凭空去做法老,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不会有好结果吧,国王已然把自己明确排除在外,却要他来发表意见,不!无论亲疏远近,三个人都是兄弟啊,这让他如何开口?
国王说:“六王子阿依达,自幼一切事物均由王后打理,缺乏独自决断的魄力和能力,五王子洛肯特里,连领地内的政务都交给宰相,自己对诸事漠不关心……”
凯瑟王子心跳越来越快,听到这里抢着说:“洛肯特里虽不喜政务,但他的领地在西南近海,毗邻埃及,这些年来与埃及的贸易往来都是由他一手主持,利润丰厚,论到对埃及的了解,自然非他莫属!”
国王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却摇头说:“洛肯特里是错生为王子了,他若生在商人之家想必会更有用武之地吧,只可惜……他不会做王,甚至骨子里也不愿意做王,所以才会放任那些手下官员为所欲为!这样的人,又岂能担当起法老重任?”
“可是……”
国王不允许他继续争辩,直言说出自己的决定:“与阿肯娜媚联姻入主埃及,四王子赛里斯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已经命他从领地赶过来,明天落日前,应该就能到达哈图萨斯!”
凯瑟王子闻之变色:“不行啊父王!一个小王妃的任性决定,只怕在埃及国内也得不到任何支持,赛里斯此去根本就是掉进狼窝!莫要说有什么作为,只怕连他的安全……”
他不敢往下想了,如果赛里斯真做了埃及法老,那今后还能有一个晚上安然入睡吗?
国王冷声道:“王权斗争本就无处不危险,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不明白?抓住这个机会成为埃及法老,就有可能在某一天真正掌握埃及的权力,即使不能,身居要位也能与故土声息相通,从此化解掉有可能来自埃及的威胁!这么重要的使命,你说,我能派一个能力不足的王子去担当吗?”
王子听得胸膛起伏:“如果真是这样,那好,我去!我是兄长,除非我死,轮不到兄弟只身赴险!”
“你胡说!”
国王勃然而怒,厉声道:“为父对你的期望还需要说得更明白吗?你究竟懂不懂,我这么做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你!”
凯瑟王子愣住了。
国王说:“你们是嫡亲手足,我自然知道你们的感情非其他兄弟可以相比,但是,就因为你们太亲近了,在很多方面也太像了,所以为父才必须早做决断!”
决断?!这个字眼让王子心头一沉。
国王长叹一声:“你们兄弟太像了,所以总是会爱上同样的东西,这一点你承认吗?”
凯瑟王子无言以对,国王说:“还记得为父告诉过你吗,对为王者而言,往往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会成为难题。你们现在亲密无间,只是因为还年轻,还没有被权力**侵蚀入骨,可是既然身为王子,就迟早会面临同样的宿命和难题!”
兄弟相争吗?!是!这样的事要多少也有,巴比伦王不就亲手杀死自己唯一的亲弟弟?可是……如果说这会发生在他和赛里斯之间……不!凯瑟王子坚决不相信!
“父王,难道赛里斯不是您的爱子吗?您想没想过这会多伤他的心?”
国王却说:“就是因为我同样爱他,才要及早掐灭纷争的种子,才要在你们付出更惨痛代价之前,先为你们摆好位置!”
*******
那个晚上,凯瑟王子彻夜难眠,国王的决定等于是在他们两兄弟间做出取舍,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同样出色的兄弟,这对赛里斯太不公平了。
落日时分,当赛里斯率队到达哈图萨斯,国王在迎接晚宴上宣布这个消息,一时间平地起惊雷,卡玛王后暗自窃喜,庆幸自己的儿子逃过这一关;埃及使者受宠若惊,他做梦也没想到赫梯指婚的王子竟是如此重量级的人物;可是另一边,以西塞亲王为首,曾与赛里斯共战沙场的武将无不是竭力反对!群情激奋中,只有赛里斯显得格外平静,他什么都没有问,就与国王直接讨论起接管西疆领地的人选问题!
四王子的坦然接受,也让国王自决定以来第一次感到愧疚,私下聊天时问他:“赛里斯,你真的一点都不责怪父王吗?”
赛里斯却说:“身为王子,我有必须担当的责任,既然父王愿意信任我,我没有道理不全力以赴!”
国王看着他,就这样久久的看着,终于一声长叹:“别怪父王,也别怪你的兄长,对于这个决定他是极力反对的,他甚至想替你去埃及,可是……”
赛里斯摇摇头:“父王,什么也不用说,远征米坦尼我已经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可以没有我赛里斯,但是不能没有王兄!接受是因为我真的愿意接受,因为我可以为帝国做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
老迈的国王也有些哽咽了,柔声道:“孩子,相信父王,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你的安全,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最爱,所以我会每天为你祈祷,唯愿神明保佑,让我亲眼看到你们各自叱诧一方,联手称霸的那一天,知道吗,只有那样,你们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帝国双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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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第一次,凯瑟王子不知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兄弟。赛里斯的坦然接受让他无法不心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赛里斯却对王兄的愧疚不以为然:“是兄弟就不要想这么多,我本来也没失去什么啊,而且我也一直都想去埃及看一看,这又有什么不好?”
赛里斯就要回领地处理交接事务了,临行前夜,兄弟俩在奥斯坦行宫喝到大醉,不省人事之前,他听到赛里斯的喃喃低语:“无所谓的,如果……注定没有我的位置,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凯瑟王子心痛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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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王妃即将与赫梯王子联姻的消息传遍天下,一个月的时间,两国均在沙漠接壤的边境集结大批军队,一方说是迎亲,一方说是送亲,美其名曰映衬英武王子之威仪,可是气氛中却分明弥漫着强烈的不安与猜忌。
赛里斯已经重回哈图萨斯,他没有住进奥斯坦行宫而是搬进王宫,分别在即,他其实非常想和王兄多聚一聚,可是却实在不愿看到王兄面对自己时的痛苦和悲伤。
一个月的时间,凯瑟王子选择忙碌,他想尽可能多为兄弟做点什么,一切随行人员,甚至小到一个伙头兵都是由他亲自把关,他不放心!赛里斯此去实在凶多吉少,一方面,如果埃及各大派系不想接受这个新法老,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在他还没到任时,就先行除之!而另一方面,卡玛王后也不得不防,在所有她想除掉的王子中,自己和赛里斯一贯首当其冲,如今正是趁机作乱的好机会,如果赛里斯发生意外,她就可以顺理成章说成是埃及人干的,自己坐收渔利!不!凯瑟王子对自己发誓,只要有他在,就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白天的忙碌却难敌夜深人静时的思绪翻涌,儿时一幕幕的回忆不受控制的在头脑中乱窜,他答应过母后的,要保护弟弟不受伤害,可是……他非但没做到,现在反而是因为自己,是因为一个为王者站在最冷酷的权力角逐的立场,给赛里斯带来最大的伤害。这让他情何以堪?喉头哽咽,想哭却哭不出来。迦罗一直陪着他,除了包容他的疼痛和悲伤,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送亲队伍明天就要出发了,那天晚上凯瑟王子站在奥斯坦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就这么茫然的遥望王宫。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忽然开口,喃喃道:“明天,替我送赛里斯一程吧。”
迦罗一愣:“你不去送他吗?”
凯瑟王子摇摇头,沉声道:“不,我要留在这里,为你们断后!”
&bp;&bp;&bp;&bp;迦罗加入送行队伍,凯瑟王子却没让两姐妹跟从。赛里斯的心意他是知道的,只可惜神明弄人,临行之际,他只希望用这段独处的时光,给兄弟些许补偿。
最亲近的兄弟就要走了,出发前,王子又解下一贯不离身的玄铁剑,当作是故乡的礼物送给至亲。
起初,赛里斯坚决不肯收:“王兄,这是帝国的宝贝,怎能流入埃及……”
凯瑟王子不容拒绝:“拿着吧,有宝物护身,至少……还能让人稍稍放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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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行队伍的队长杜伊,是多年来跟从赛里斯的亲信,随行的300卫队更是从四王子的亲卫队中精挑细选,同行埃及使团17人,凯瑟王子也将每一个人的派系来历调查得一清二楚,确信队伍中没有埃及王太后的爪牙,没有卡玛王后的耳目,才终于万般不舍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就此上路。
一路南行,队伍中只有赛里斯显得格外轻松,他把队长杜伊和一群好兄弟一一介绍给迦罗,告诉她不要被这些家伙神勇的外表骗了,杜伊喜欢出外差是因为家有悍妻,副官佐努跟前跟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这个英俊的主子总能招来大票美女,光棍汉一心想为自己捞回个老婆……
迦罗笑着,却笑得牵强,终于忍不住问他:“对于这场联姻,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要这么痛快的答应?”
赛里斯沉默良久,喃喃道:“力排众议,外求联姻,我想……阿肯娜媚现在想求的并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能为她找出凶手,能为图坦卡门复仇的人。其实我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的选择接受,或许……是因为有些感动吧。”
“感动?”
赛里斯说:“自古以来,王权斗争最能泯灭人性,每当重大变故当前,通常人都会做出最务实的选择。对女人来说,婚姻是为自己寻找新靠山最有效的手段,阿肯娜媚自幼生长在权力中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她却没有这么做。这场联姻,每个人都在担心我的危险,可是仔细想想,阿肯娜媚又何尝不危险呢?一个17岁的小王妃,却敢违背整个权力场的游戏法则做出这种决定,如果不是因为对图坦卡门用情太深,我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迦罗听得心痛:“听你这样说,我忽然觉得她的命很苦。”
赛里斯叹息苦笑:“所以啊,或许这场婚姻不会有爱情,但是我会当她是一个需要人体恤爱护的孩子——就为这份勇气,她也有资格得到一份保护。”
迦罗不说话了,赛里斯选择成为一个保护者,可是……在那个孤掌难鸣的异国他乡,又有谁能保护他呢?
**********
一日行程,太阳落山前他们如期到达落脚城镇,当地官员早已等在城外列队迎接,在何处用餐,在何处下榻,凯瑟王子都已做出详尽安排,赛里斯几乎是还没下马,就已听到上百遍‘三王子殿下已经吩咐过’这种字眼。
不仅是这一站而已,此后日日落脚处,状况皆如出一辙,赛里斯真有些哭笑不得,他从前都不知道,原来王兄啰嗦起来比上了年纪的管家婆都恐怖。
“你是他最在乎的兄弟啊,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他当然要啰嗦一回。”
明天就要进入沙漠了,因此他们要在这个名叫拉贡的漠边小镇多呆一日,为日后行程做准备。队长杜伊已经联络到沙漠向导贝尔哈姆,一个50多岁的干瘪老头,据说他只用鼻子闻,就能在多变的沙漠中找到水源,而他饲养的驼队更是顺利穿越沙漠的最大保障。贝尔哈姆是那种典型善于察言观色的机灵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第一时间就拉着光棍汉副官去找据说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只不过一群亲随重任在身,谁敢在这时放肆?贝尔哈姆最终只能怏怏的自找乐子去。
不知道为什么,赛里斯今晚特别想喝酒,喝了酒,话也就多起来。
他说:“知道么,你才是王兄最在乎的人。”
彼时迦罗正在为猫头鹰茜茜梳理羽毛,看着小家伙眯眼享受的姿态,他问迦罗:“如果有一天你再也看不到茜茜,会不会很伤心。”
“这还用说,当然会伤心啊。”
赛里斯笑了:“是啊,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我此去虽远,但王兄知道我在哪里,也知道该如何来找我,可是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他却连寻找的办法都没有,知道吗,这才是王兄最大的恐惧,也是……我的恐惧。”
迦罗抬起头,发现赛里斯的眼神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其中蕴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就伸出手,抚摸上她的面颊:“答应我,别走!王兄需要你……很多人都需要你。如果有一天再不能相见,那和生死离别又有什么不同呢?阿肯娜媚的痛苦你能感受到对吗?那就不要把这种痛苦留给王兄,也不要……留给我!”
灯光昏黄,迦罗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感到隐隐的不安:“你醉了。”
赛里斯却说:“人活一世,总要醉一次才算值得。”
不知怎么他们的距离就变得如此之近,赛里斯喷吐的热气吹到脸上,她想逃,可是醉酒的王子眼神中流露的悲伤,又让她不忍落逃。他的嘴唇侵袭过来,吻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吻得如此轻柔,透出无尽的落寞与哀伤,迦罗闭上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让她难过的想哭。
*********
说不清是不是由沙漠引出的伤感,赛里斯看着一望无际的沙砾海洋,就像是在看着世界的尽头。是啊,走过这片沙漠,也就意味着他要和故土说永别了,24年的生长之地,他为之征战的挚爱家园,这里有太多让他留恋的东西,他舍不得,可是……舍不得又能怎样?
日上正午,沙漠的酷热温度很快驱散伤感,太热了,迦罗长到今天还从未体验过这么难熬的滋味,坐下黄鬃马沉重的喘着粗气,从向导人贝尔哈姆的眼神中她分明看到嘲笑,是啊,谁让她不听劝告,非要带马匹进沙漠呢。
迦罗看‘雷’辛苦的样子也是一百个心疼,她本来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想把黄鬃马留在小镇,等回程时再去接它,可惜这家伙已经被宠坏了,一看要被丢下,居然像个孩子似的不依不饶,扯住她的衣襟不撒嘴,还把过来牵缰绳的马夫都踢伤了。
迦罗用力扯一把鬃毛,骂道:“让你不听话!现在受罪后悔了吧?”
黄鬃马撒娇似的发出一声低嘶,甩甩头,拯救自己遭受蹂躏的鬃毛。相比之下猫头鹰茜茜就惬意多了,躲在主人斗篷下面睡懒觉,睡醒了就跑出来盘旋一圈,哎,还是长翅膀比较自由呢。
这般情景队长杜伊虽然已经看了一路,可还是没法不惊奇,他还从没见过这么腻主人的牲畜,真想知道这个传说中的阿丽娜究竟是怎么训练的。
赛里斯哈哈笑说:“把猫头鹰带进被窝睡觉,把马当成你儿子每天洗澡,一个篮子里吃苹果,你也会有这种甩不掉的跟屁虫。”
杜伊的嘴巴呈现大大的‘O’字形,副官佐努风凉叹息:“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被窝里睡的是女人!”
迦罗不是不想反唇相讥,只不过她现在实在不能浪费口水了,渴!不管喝多少水,都永远只是一个字——渴!
向导人贝尔哈姆终于叫起来:“阿丽娜!不能这么喝啊,这种消耗速度不等我们走到水源地就要断粮了!”
好!忍住不喝,煎熬程度立刻直线升级。迦罗快被晒晕了,她也由此看清男女之间悬殊的体力差别,真奇怪,赛里斯和一群随从居然还有心情说笑,他们就不会嗓子冒烟吗?
赛里斯告诉她:“比起野地行军这根本就不算什么。你试过在沼泽里睡觉吗?醒来后发现身上爬满各式各样的蠕虫;还有摸黑出去寻找水源,当时只为解渴,次日天亮把剩余的水从羊皮袋里倒出来,才发现里面全都是绿豆蝇……”
“停!停!别说了!”老天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一日艰苦行程,天黑前贝尔哈姆带队伍进入落脚地,这是一块低矮的砂岩,依托岩壁搭起帐篷,据说是防备流沙席卷的常识。入夜后的沙漠温度骤降,纵然裹着厚重毛毯,迦罗还是冻得瑟瑟发抖。根本睡不着,走出帐篷,负责值夜的杜伊立刻走上前来:“阿丽娜有什么吩咐?”
迦罗摇摇头,她只想坐在火堆旁暖和一点。
“冷吗?”
赛里斯来到身边,靠着她坐下,掀开自己身上的毛毯说:“过来吧,这样会好受些。”
迦罗有些迟疑,赛里斯笑笑说:“相信我,这是最管用的取暖方式。”
迦罗终于缩进来了,他的体温立刻驱走寒意。
赛里斯在头顶发出叹息:“你不该来的,女人不该受这种苦。”
迦罗暗叹:“如果不来,会一辈子后悔。”
感觉到他胸膛下猛然一跳:“后悔什么?”
“在这个世界我无国无家,是因为有了你们,才有了依靠,你们就是我的至亲,如今远行若不来送一程,又怎能不后悔呢?”
赛里斯低头轻轻一吻,他不再说话,只是全心享受这温存的时刻。
温暖的热度终于让睡意袭来,迦罗无意间瞥见远处独自搭营的向导人,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借着夜能视物的眼,迦罗看清那是个小笛子,真奇怪,沙漠行路会用到笛子吗?她不知道,眼皮沉重也懒得多想,打一个哈欠,蜷缩在王子温暖的怀抱中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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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身,向导人贝尔哈姆就带他们前往水源地,这还是迦罗生平第一次见到沙漠绿洲,一大汪清水边绿草繁茂,四处遍布着鲜艳野花。
“好香啊,这是什么花?”
迦罗简直比在水中打滚的黄鬃马还要兴奋,真是太香了,比她闻过的任何一种香水都更令人迷醉。
向导说:“这叫罗曼陀花,罗曼陀就是使人迷醉的意思,哈图萨斯贵妇人用的最名贵的香粉就是用它做成的,是沙漠里的特产哦。”
迦罗很快就采摘了一大把,送到赛里斯面前笑说:“送给你吧,野地行军没处洗澡的时候,可以用来遮挡汗臭!”
赛里斯咯咯大笑,格外配合的接过来塞进斗篷。另一边杜伊指挥伙头兵装满水袋,所有人又在水边痛饮一番后就继续上路了。
时近正午沙漠再度达到最高温,干燥灼热的空气似乎比前一天更难忍受,头脑昏昏沉沉,胸口很闷,迦罗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了。
“奇怪,怎么有些头晕呢?”赛里斯皱眉看向杜伊。
杜伊居然也点点头:“属下也觉得,从离开水源地就感觉晕晕的。”
赛里斯察觉到不对劲,四周顾盼,忽然变色:“向导人去哪了?”
“他刚刚说去队尾照顾一下……”
说到这里队长杜伊也神色一变,立刻命副官去队尾察看,片刻后佐努回转,说四处都找不到向导人的影子。
赛里斯心头一沉,意识到某种危险的苗头!立刻下令停止前进,然后寻找最后一个看到贝尔哈姆的人。伙头兵达卡就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达卡说队尾有一头年老的骆驼脱队,贝尔哈姆去照顾,说很快就会追上来。
队长杜伊当即抽调小分队回头寻找贝尔哈姆,然而小分队尚未出发,沙漠里忽然传来响亮的笛声!
声音并不刺耳,然而霎那间数百名士兵竟都抱着头发出尖叫,‘噗嗵噗嗵’相继从骆驼背上栽下来。数百名士兵以及17名埃及使者俱都倒在地上抱着头颅痛苦哀号,放眼四望竟只有赛里斯、迦罗、杜伊、佐努四个人还能保持常态。四人俱都面色骤变。
混乱时笛声突变,抱头倒地的士兵发出如野兽般的尖叫,只见众人个个眼珠外凸,布满血丝,下一刻,竟都不约而同抽出佩剑,手起刀落就首先宰杀了17名埃及使者,随后数百人齐刷刷看向主公将领,那可怕的眼神就如同吸血鬼看到了猎物。
杜伊佐努立刻在王子身前戒备起来,赛里斯霍然拔剑,同时举起剑鞘用力抽打黄鬃马,大喝道:“快走!笔直向前跑,不要回头!”
谁知黄鬃马没跑出几步,迦罗竟‘噗嗵’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头痛!痛得好像快要裂开了!赛里斯跳下骆驼跑过去,然而还未跑到近前,竟也抱着头摔倒在地。
“殿下!”杜伊和佐努双双跑过来。
“快!保护阿丽娜赶快离开!”
然而,赛里斯话音未落,笛声又变,随着变奏笛声,一柄短剑笔直插入他的胸膛!
短剑是队长杜伊的!赛里斯惊愕抬起头,才发现他们二人的眼神也变了!
霎那间,惨遭暗算的王子一声大喝,抽刀架开二人攻击,却让短剑留在身体里——赛里斯很清楚,此刻拔剑他只会死得更快!可是他怎么能死?最在乎的人还身处险境,不!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死!
不知道是何种巫术在体内作怪,以杜伊为首,数百名丧失心智的士兵如野兽般蜂拥而来,而昔日神勇的王子,竟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再加之头痛欲裂,他几乎连站都站不起来。
笛声!赛里斯心知肚明是那该死的笛声在作怪,可是他现在却无暇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几乎是拼尽全气冲向迦罗:“站得起来吗?快上马!”
任凭他如何叫喊,迦罗竟呆呆的坐在地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头痛!痛到极致时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听见王子的声音,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赛里斯心急如焚,扑到迦罗身边,就听见她的喘息声粗重如牛,扶起她低垂的头,才发现迦罗的眼神也已经变了——碧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中心形成一个小点。
“醒醒!”
如野兽般的士兵蜂拥而至,赛里斯无力抵挡,只能用身体护住迦罗。后背上阵阵剧痛,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几刀,也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口中喷涌的鲜血流进迦罗的脖颈,就在赛里斯的意识也渐趋模糊时,他一心保护的人却忽然推开他,伸手抓住劈头而下的利刃……
&bp;&bp;&bp;&bp;凯瑟王子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安,他竟连续两个晚上都梦到了在巴比伦奋战时的情形,梦到了那个不被承认的埃及王子帕特里奥,以及他随时随地都会使出的迷幻巫术。为什么会梦到他?这会是某种预感吗?
每一天,他都会接到赛里斯的行程报告,知道他一切安好,最近两天是在沙漠行进,计算日程,此刻应该已经与西塞亲王的边境队伍汇合了吧。可是边境的报告,飞鸟传书要三天后才能到,凯瑟王子实在说不清这般坐卧不宁到底是为什么。
书记官鲁邦尼送来需要处理的政务文书,可是他现在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殿下,你实在有些过虑了,四王子殿下也是身经百战,岂会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而至于阿丽娜……”鲁邦尼露出一抹异样的微笑,风风凉凉的说:“我相信四王子殿下对阿丽娜的爱护,比殿下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凯瑟王子狠狠瞪他一眼,这家伙!什么时候都不忘说几句风凉话!就在他想回讽几句的时候,窗外传来异响,随着一阵咕咕叫声,一只雪白的猫头鹰直冲进来。
“茜茜?!”
凯瑟王子面色骤变,茜茜一直跟在迦罗身边,怎会突然飞回来?!蓦然看到猫头鹰的脚上绑着一朵野花,花瓣上沾满干涸的血迹,这是……
鲁邦尼立刻认出来:“这是罗曼陀花,只生长在沙漠绿洲上,难道说……”
王子分明听见自己的心在狂跳,当即大喝一声:“传令裘德,整备两千骑兵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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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做了一个很真实的噩梦,梦中似乎有人在为她重演整个暗算的过程:
漠边小镇,一切的安全措施滴水不漏,就连向导人贝尔哈姆也在卫队的监视之下,可是,没有人去监视他在街上疯野玩耍的孙子,有个穿着披风的人给了孩子一块糖果,小孩子吃下去以后就成了听话的机器,回到家,把披风人给的一包粉末倒进爷爷的酒壶,爷爷回家喝了酒,就变成了同样听话的机器,然后孩子给他一个小风笛……
听话的向导人把队伍领进水源地,那不是预定路程上的水源地,而是他特意绕道前往的另一处,因为只有那里,生长着罗曼陀花。迷幻的药剂不是在水袋里,不是在水泉里,而是遍布在整个绿洲!如灰尘般的粉末,随着干燥的沙漠之风四散飘扬,而罗曼陀浓烈的花香掩盖气味,每个人都在大口呼吸,以为享受的只是花香而已,然后,向导人在预定的时间到达预定的地点,丝毫无差吹响风笛……
迦罗蓦然睁开眼睛,入眼是刺目的阳光,猫头鹰茜茜停落在心口上,耳边传来黄鬃马阵阵焦急的抵嘶。她伸手去摸,却感到掌心隐隐作痛,举起来才发现双手横陈着数条刀口,究竟发生了什么?迦罗茫然坐起身,霎那间就被眼前的惨象惊呆了,300卫队!所有人都死了!一具具尸体面色扭曲,似乎经历了超乎想象的死亡过程。向导人的死相最凄惨,他就死在自己脚边,距离最近的地方,迦罗惊恐之下拼命向后挪动身体,忽然碰到什么,回过头,就看到满身鲜血的王子。
“赛里斯?!”
迦罗快窒息了,她看到插进王子胸膛直没入柄的匕首,以及满身数不清的刀伤,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想起用颤抖的手指去试探鼻息,还活着!赛里斯还活着!激动之下迦罗立刻大哭起来。仅有的急救常识,她知道不能拔出匕首,可是……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蓦然看到王子披风下散落的罗曼陀花,花瓣上已浸满干涸的血迹,迦罗心头一跳,想到那无比真实的噩梦,立刻抽出一朵花绑在茜茜的脚上。
“回去找王子求救,要快!”
茜茜心有灵犀,立刻振翅高飞。随后迦罗令黄鬃马卧倒在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赛里斯搬上马背。太阳快要落山了,沙漠夜晚的多变令她根本不敢停留,迦罗从死掉的骆驼身上翻找毛毯、木柴和点火石,一一放进马背行囊后,又捡起赛里斯掉落的玄铁剑插在腰间,四周看看,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怎么办?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呀?
茫茫大漠,迦罗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无助,赛里斯伤势之重,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们应该是一路向南行进,记得赛里斯说过,在沙漠里是两天的路程,如今他们已经走了一日夜有余,这样算来,比起回头,应该是继续向前走得救的希望会更大。短暂权衡后,迦罗比照日落的方向开始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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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边境处,埃及人的迎亲队伍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天了,迎亲队伍的主将似乎对这种使命厌烦透顶,于是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将军,你要去哪?赫梯王子应该在今天落日就到了。”
将军却没有停下脚步,一边牵马,一边风凉的反问:“怎么?莫非你很盼望这位新法老驾到吗?很可惜我一点都不想欢迎他,倒是满心期望他能死在路上就好了。”
对手下人的劝阻充耳不闻,将军向着沙漠深处逍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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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率领骑兵团星夜兼程,一路跑死快马无数,他只用三天三夜就走完了赛里斯十余天的路程。来到漠边小镇,但见送亲队伍留下的马匹安在,可是人……
裘德找来向导,然而当向导闻听王子殿下竟要在深夜闯入沙漠,直吓得脸色都变了。
“不行啊,殿下,这片沙漠号称死亡之海,白天行走都要做足准备,哪有可能在晚上行路,这……根本是玩命啊!”
死亡之海?!这个字眼再次触动王子的神经,他霍然拔剑,厉声大喝:“住嘴!再敢啰嗦,你现在就会死在这里!”
无奈,向导人只能悲惨就范,跟从猫头鹰的指引,他们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赶到了长有罗曼陀花的沙漠绿洲。
“真奇怪,贝尔哈姆是老向导了,怎会带队伍到这里来?”
向导人的说辞令王子一惊:“有什么问题?”
向导人说:“如果是赶往边境库萨尔城,这条路线就走偏了,正常路线上明明是有水泉的,真不明白贝尔哈姆为什么要带队绕远跑来这个水泉。”
王子心头一震:“正常路线上的水泉和这里有什么不同?”
向导人想想说:“比这个小一点,绿地没有这么茂盛,也没有罗曼陀花。”
罗曼陀花?凯瑟王子取出那朵带血的野花,莫非……这就是问题所在?!
远处天空猫头鹰一声鸣叫,凯瑟王子带队飞奔而去,翻过一座沙丘,他立刻被眼前所见惊呆了——他看到了死人!
死人穿着送亲队伍的服色,遍地散落着赫梯独有的铁剑,凯瑟王子几乎是发疯的冲下沙丘,几日夜的流沙移动,数百具尸体还能找到的已不足十分之一,然而就是能找到的这些,其死状之惨烈,也让一干见惯生死的武将行将窒息。
所有人的眼珠都爆裂开来,嘴边挂满干涸的血迹,张开的嘴巴里似乎还藏着东西,裘德用匕首敲开一具尸体的嘴巴,才发现是已经被揉碎的喉结——他们每个人的喉结竟都被生生揉碎倒喷进嘴里!!
有人发现了贝尔哈姆,他的死状最惨,不仅眼珠爆裂、喉结倒喷,全身更像是一滩提不起来的泥,裘德剖开贝尔哈姆的尸体,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的骨头……贝尔哈姆全身的骨头竟都已经变成碎片!!裘德连嘴唇都在颤抖,究竟是谁干的?!四王子殿下还有阿丽娜……不!他不敢再往下想。
落日的沙漠,凯瑟王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挖!悲愤无比的王子下令挖掘沙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坚决不接受这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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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迦罗的体力也已经彻底透支,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更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所有的水袋都在遇袭时破掉了,没有水,也就没有了希望。就在迦罗眼前阵阵发黑的时候,身边的黄鬃马却忽然激动起来,它似乎闻到了什么,突然加快步伐。
翻过一座沙丘,迦罗差点尖叫起来,是水!前方竟有一大片清水!然而就在黄鬃马兴冲冲准备冲下沙丘时,却被她一把拽住。
“嘘!”
示意黄鬃马屏声静气,迦罗发现水边有火光!有火当然是因为有人!虽然距离甚远,她却看清那个人的装束——那是个埃及人!
因着赛里斯的缘故,埃及这个字眼开始让她觉得危险,迦罗示意黄鬃马停留原地,自己则像个夜行的猫科动物一样,匍匐在地,格外小心的向那个人靠近过去。
一股烧烤的香气钻进鼻子,原来埃及人竟在烤鱼吃!或许也正因为忙着烤鱼,他解下的佩剑就放在身后。迦罗慢慢伸出手,慢慢摸向佩剑,然而,就在她抓住剑鞘的霎那,埃及人竟忽然从另一端拔剑出来,回身劈砍。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迦罗下意识挥出玄铁剑抵挡,‘当’的一声,她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劈砍力压倒在地,手腕震得发麻,尖叫中不由自主闭上眼睛。
完了!当这个念头钻入脑海,埃及人却戛然停手:“女人?!”
他似乎非常惊讶,然而更惊讶的是,一招劈砍,自己的剑居然应声而断!埃及人茫茫然看着手中断剑,似乎还不敢确信这是不是真的。
迦罗这时也反应过来,当即重新挥舞玄铁剑,威胁道:“想活命,就带我去赫梯大营。”
埃及人低头看看指向自己的剑,突然出手,下一刻,玄铁剑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现在,我还有什么理由带你去?”
迦罗傻眼了,埃及人则悠然欣赏夺来的宝剑,三尺剑身没有任何装饰,拿在手里很轻浮,完全没有通常佩剑的重量感,可是手指轻弹,清脆鸣音却弥漫旷野久久不绝,重新拿起断剑一试,老天!他还没有使出一半力气,断剑已然被削去一大块。
埃及人这下瞠目结舌,赞叹道:“真是好东西,放在女人手里实在辱没它了。”说完竟随手插进自己的腰带。
眼看埃及人转身要走,迦罗立刻追上去:“等等!拜托你,带我去赫梯大营,我必须到那里去!”
霸占者却说:“很抱歉,我只认识通往埃及大营的路。”
迦罗急了,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会出现在这里的埃及人一定是从边境那边过来的对不对?所以你也一定知道赫梯军队在哪里,拜托你!我的家人在沙漠里受了重伤,再不救治他就没命了。”
“家人?”埃及人这才停下脚步。
迦罗一声口哨,黄鬃马很快现身,看到马背上的伤者,王子独有的高贵服饰让埃及人眼神一变,但又很快回归轻慢的态度:“真有意思,我有什么理由要救一个赫梯人?”
“救人还需要理由?”
迦罗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气愤道:“好!非要一个理由我就告诉你,因为这个人是赫梯四王子,赛里斯·哈图西利斯!是你们埃及人的新任法老!如果他死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埃及人居然没被吓倒,反而更加风凉的说:“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你的家人是赫梯四王子?难道他千里迢迢跑来与埃及王妃联姻,竟还带着家眷吗?”
迦罗语塞:“呃……当然不是!我……是婢女。”
埃及人走到近前,打量她身上虽然沾满血迹,却实在很名贵的衣料,悠然道:“赫梯人真有钱啊,连婢女都能穿这么好的衣料?”
迦罗快招架不住了,大声道:“喂!你是不是埃及人啊,自己的法老都要死在眼前了,还有心情说废话!”
谁知埃及人却冷笑一声:“哦?你凭什么认为埃及会欢迎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法老?”
迦罗心头一沉,连一个普通士兵都能用这种口气谈论,可见凯瑟王子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该怎么办?!
没了主意的时刻她干脆把心一横,双手抱胸摆出十足挑衅姿态,昂首道:“不会让你白辛苦的,权当是一笔交易,你答应救人,我就跟你走!”
埃及人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一个婢女换一个王子?是我听错了吗?还是你太高看自己?”
迦罗面不改色,冷哼道:“答应是我吃亏,不答应是你吃亏,如果不信就走着瞧,看看错过今晚,你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埃及人终于不笑了,凑到近前说:“我的做人信条——世间任何事,与其不做后悔,不如做了再去后悔,既然如此,就请跟我走吧。”
迦罗大喜:“去赫梯大营吗?”
“我不是已经说过吗,我只认识通往埃及大营的路!”
他……迦罗快气死了,说了半天这家伙还是不肯帮忙!
埃及人哈哈大笑:“赫梯人能做什么?你不知道埃及的医术才是天下第一吗?真想救你家王子,就乖乖跟我走吧!”
迦罗一愣,埃及医术天下第一?是了,忽然想起埃及特产木乃伊,擅长做干尸的民族,外科手术应该是有两把刷子才对吧。想到这里,她纵然满心忐忑也只能跟着埃及人走了。
*******
赛里斯终于被送进军医营帐,听到军医的称呼,迦罗才知道沙漠里遇见的埃及人并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个什么将军,似乎职位很高的样子。可是她现在没心情关心这些,徘徊在军医帐外,她只想早点听到赛里斯的消息,但是……又从心底害怕听到的会是噩耗传来。迦罗从不知道,原来等待是如此难熬,夜深了,一个士兵走到身边说,将军在找她。
走进军营中最大的一座营帐,沙漠里的埃及人终于露出他的真容,从前就听凯瑟王子描绘过埃及的富足,此刻眼见,迦罗才第一次有了体会。他只是个武将啊,可是周身佩戴的黄金饰品之奢侈华丽,简直把赫梯的王子们都比下去了。火把映照下,他的眼珠呈现出一种比琥珀更加清透的色泽,眼周画着埃及人标志性的松绿色眼线,颜色搭配之完美,让迦罗在此刻的心境中都忍不住要赞叹出声。埃及人独有的蜂蜜色皮肤,映衬得这双眼睛更加夺目,他的五官棱角分明,没有表情的现在显得既冷酷又英俊,迦罗暗自猜测他的年纪,应该和凯瑟王子差不多吧,这么年轻就当上将军,想必是有些本事的。
她在打量埃及人的时候,年轻的将军也在审视她,他看到迦罗手上的刀口,示意军医过来给她包扎。将军似乎一点都不想过问遇袭的经过,反倒是对她更有兴趣。下巴一指:“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合琪娜。”
就是绿眼睛的意思,将军走到近前仔细端详这双翡翠般的眼:“这是你的名字?”
“不,只是曾经被人这样称呼?”
将军歪着头,露出一抹略显邪恶的笑容:“你用自己做交换,却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迦罗却说:“有风度的男人通常会先做自我介绍,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不是吗?”
“拉美西斯。”
他说:“我的名字叫拉美西斯。”
迦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奇怪于她的反应:“有什么问题吗?”
“你说你叫……拉美西斯?亚瑟尔提·拉美西斯?”
这下轮到将军意外了:“你怎会知道我的全名?!”
迦罗眨眨眼,小心的再度确认:“呃……请问……埃及有很多人叫这个名字吗?”
将军好像受到侮辱一般,满眼匪夷所思:“拉美西斯的意思,是像拉神一样美丽的人。这种姓氏唯有法老下赐才能担当,而法老从不会把同样的称号赐给两个人!你怎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
迦罗这下彻底愣住了,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外星人,这个家伙……他他他!难道他就是那个举世闻名的拉美西斯?!开辟第十九王朝的伟大之王?没搞错吧?!
拉美西斯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喂,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会知道我的全名?”
“怎会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好不好,除非是文盲或者天生智障!”
迦罗脱口而出,这回轮到拉美西斯瞠目结舌了:“我有这么出名吗?我怎么不知道?”
迦罗不打算解释这个问题,因为压根解释不清,低头看见还插在他腰上的玄铁剑,伸手道:“喂,玄铁剑还我。”
拉美西斯却摇摇头:“战利品,没道理归还。”
“你这个人都不讲道理吗?”
“明明是你不讲道理啊。”
拉美西斯理直气壮的说:“抢来的东西就是战利品,而要拿回去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看你有没有本事再抢到手。”
迦罗瞠目结舌,抢来就是自己的?!拜托!难道史学界顶礼膜拜了几千年的‘伟大之王’竟是这种胡搅蛮缠的无赖?!
天快亮的时候,军医营帐里终于传来消息,赛里斯心口的短剑取出来了,整个过程还算顺利。迦罗跟随医生走进营帐,就看到病榻上面无血色的王子。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医生说:“这么重的伤,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至于什么时候能醒,那只能看神明的旨意了。”
迦罗立刻哭起来,听天由命?!那怎么行呢?!她拼命回忆从前所知的医学常识,外伤最怕感染,还有内出血对脏器的损害,天晓得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有没有办法杀菌和制止内出血,另外就是即使在现代社会,手术后也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并发症,什么高热不退、器官衰竭……,迦罗越想越害怕,竟觉得此刻的赛里斯比刚遇袭时更加危险了。
果不其然,随后的几天,赛里斯发起高烧,偶尔出声,也只是迷迷糊糊叫着迦罗的名字,还有叫她快逃……
迦罗一直守在身边,听见这样的叫声她一颗心都要碎了,虽然始终回忆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看赛里斯伤势之重,而自己几乎毫发无伤,也早猜到他是为保护自己才伤成这样的吧。说什么送行,结果反成了遭遇危险时的拖累,这让迦罗怎么能原谅自己呢?
每一天,她都在拼命祈祷,让赛里斯赶快醒过吧,他不可以这样离去!那会让很多很多人伤心欲绝啊。
&bp;&bp;&bp;&bp;似乎是神明有意要挖走凯瑟王子的心,那天夜晚沙漠刮起了可怕的大风暴,如果不是向导人歇斯底里的威胁警告,如果不是裘德最终命令士兵将王子绑架进安全地带,只怕连他们也要被风沙吞噬。等到第二天风暴止息,烈日下的沙漠已经彻底更新了模样,沙丘的位置全变了,一切都被埋没进千里黄沙,现在,就连猫头鹰茜茜也已经找不到遇袭地点!
痛彻心扉的王子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千思万虑,想不到竟还是让最在乎的人惨遭毒手!悲愤中他强令自己去回忆每一个细节:卡玛王后及其爪牙无一不再自己严密的监视下,就连她最擅长的巫术,这一次也被他用风神官的力量彻底封杀,可以说在这件事上,卡玛王后根本没有半点机会!凯瑟王子再度想起几天前缠绕自己的噩梦,埃及人!没错!一定是埃及人干的!
霎那间,王子冰蓝色的瞳仁中燃起熊熊复仇烈火,埃及人!他发誓要让这个欠下血债的民族,用自己的血洗刷大地!
*********
赛里斯一行覆灭沙漠的消息传回哈图萨斯,赫梯举国震动,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也几乎失去了理智,那是他的爱子啊!他在两个最爱的儿子中间做出选择,难道就是为了这种结果吗!不!国王震怒之下,当即授命边境大军对埃及全线开战!这一次他再也不管什么政治权衡,发誓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让埃及受到应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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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埃及军营的第八天清晨,赛里斯可怕的高烧才渐渐退去。在此期间要为伤者维持精神体力,医生说必须灌喂新鲜鹿血,然而昏迷不醒时,别说鹿血了,就连药汁都没法下咽。情急下,迦罗只能口对口为他哺喂药食。等到草药终于开始发挥效力,医生告诉她,赛里斯已经闯过最危险的死门关口。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迦罗整个人也快要虚脱了。七天七夜,所有疲倦好像一瞬间全都涌上来,她直到此时才发觉自己的样子有多么狼狈,浸染血迹的头发都粘连在一起,晒伤的皮肤也开始脱皮,满身难闻的气味连自己都要薰晕过去,还有嘴里残留的鹿血腥膻……天哪!迦罗忍不住一阵作呕,此刻最强烈的愿望莫过于洗澡、漱口,还有好好睡上一大觉。
再度被带进将军营帐,面对这个名头响亮,作风却不敢恭维的救命恩人,迦罗由衷说了声谢谢。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摇头说:“你没道理谢我,你忘了这是笔交易吗?我已经兑现了承诺,现在,轮到你了。”
迦罗一惊,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拜托!现在这种狼狈模样也有兴趣?他莫非没见过女人?
拉美西斯咧嘴一笑:“哦?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糟糕啊,放心,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还不赶快把自己收拾干净,好尽义务呢。”
洗澡?!不!打死也不!经他提点,迦罗忽然发现这满身狼狈原来竟是最好的掩护!
拉美西斯走到近前:“怎么?想反悔?”
“你没听说过吗?女人说话从来就是不算数的。”
迦罗打定主意赖账到底。
“天真,你以为能赖得掉?”
迦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眼看‘债主’步步紧逼,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将军!不好了!”
副将慌慌张张冲进营帐,坏了兴致的拉美西斯没好气的回头骂:“什么不好了?!我明明好得很,你存心咒我吗?”
副将结结巴巴:“是……真的不好了,赫梯人说我们害死了四王子赛里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已经赶到边境大军这里,他们此刻正在整编队形,就要和我们全面开战了!”
开战?!迦罗大吃一惊。
拉美西斯却是一幅不疼不痒的表情:“开战就开战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副将满脸惊讶:“大人!我们是迎驾队伍!距离赫梯大军最近,一旦开战会第一个遭殃啊!”
“不!不能开战!”
迦罗冲过来:“赫梯是因为不知道赛里斯还活着,赶快!把人送回去就能避免战争!”
“避免战争?”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珠骤然变得冷冽:“是赫梯人挑起战端,倒要我们去避免开战,你以为埃及人是可以忍辱求全的懦夫吗?”
迦罗真是受不了他的胡搅蛮缠:“什么忍辱求全?这分明就是一场误会!赫梯不知道四王子还活着,以为埃及人是凶手,但事实是你救了他啊,只要说清楚不就好了?”
拉美西斯却说:“我有什么义务要与赫梯人说清楚?那个自命‘百人斩’不可一世的家伙,哼,我早就想会会他了,倒要看看他盛名之下究竟有多少真本事,既然有这个机会,何乐不为?”
迦罗难以置信:“喂,战争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知不知道那会死多少人?”
拉美西斯冷笑一声:“怕死?你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埃及?”
迦罗怒气勃发:“大混蛋!我现在说的不是你,而是你手下这些兵,身为将领你至少有义务不能让他们白白丧命吧?你自己说,如果他们就糊里糊涂死在这里算什么?有任何价值吗?我从来就不觉得战争会有什么正义可言,但总应该有一个目的吧?是为了掠夺财富?为了削弱外敌?或者退而求其次只是为了保全自己?不管怎么说开战总需要理由,可是你的理由是什么?纯粹为了打仗而打仗?哈,那如果等到有一天回家去,如果他们的家人来问你,我们的孩子是为什么死的,你准备怎么回答?就告诉他们不为什么,纯粹因为我想打仗?请问,你说的出口吗?”
一旁的副官目瞪口呆,他还从没见过有人敢指着鼻子对这位上司大人破口大骂,这个女人莫不是疯子吧?!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居然一点不生气,反而再度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真有意思,我居然被一个女人教训了,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理由打动了我,好吧,我同意把赫梯四王子送回去,避免这场战争。”
迦罗刚想松一口气,不料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你!必须留下!”
什么?
拉美西斯格外配合的重复给她听:“我要你了,而且……不打算再让渡给任何人。”
迦罗也格外‘好心’的提醒他:“留下我,你的麻烦就大了。”
“麻烦?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婢女,我救了一个王子,留下一个婢女,就算凯瑟·穆尔西利听说,应该也不会有意见吧。”
迦罗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拉美西斯却笑得越来越邪恶,他屏退副官,在耳边低声调笑:“我早就听说,凯瑟·穆尔西利最爱的枕边妃阿丽娜,也在此次送行队伍中,听说她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当然了,是在被晒成猴子屁股满脸爆皮之前;还有比黑骏马更漂亮的头发,当然了,也是在沾染血渍满头打结之前;啧啧啧,大概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能算是货真价实吧。”
迦罗满面愕然,他……他他……
拉美西斯风凉感慨:“可惜啊,你的名字叫合琪娜,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和传说中的阿丽娜一点没关系,凭心而论,我能留下你,实在要算你高攀了。”
说完他哈哈大笑走出去,临走时叮嘱副官:“看住她,有任何闪失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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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前线,对阵双方已是剑拔弩张,以西塞亲王为首,骑兵队长奥赛提斯,战车队长德鲁斯,无一不是四王子的忠实旧部,如今王子惨遭横祸,众人早已红了眼,只恨不得立刻杀过去报仇雪恨。所有人中大概只有书记官鲁邦尼还能保持些许克制,他一再劝告凯瑟王子:“如今事情还没有查清楚,贸然开战后果严重,还请殿下先冷静下来!”
“冷静?!”
凯瑟王子怒气勃发,一个是至亲,一个是至爱,如今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在沙漠中,这让他怎么冷静?!
“叫阵!三次鼓响若埃及还不肯应战,立刻杀过去,一个活口都不准留下!”
叫阵声中,埃及阵营传来一阵哈哈大笑,而就在这时,猫头鹰茜茜骤然振翅高飞。追随它飞去的方向,凯瑟王子就看到一个年轻的武将徐徐现身。
武将笑意昂然,朗声说:“不要误会了,埃及可没有一个人是不敢应战的,来得慢也要怪你们赫梯人啊,害我带着伤员,想快都快不了。”
伤员?!凯瑟王子面色骤变,他终于看清茜茜的落脚地。
“赛里斯!”
武将示意把伤者送过去,凯瑟王子飞奔着冲向马车。赫梯阵营沸腾起来,四王子还活着!
凯瑟王子扑向满身绷带昏迷不醒的兄弟,连嘴唇都在颤抖,鲁邦尼立刻传唤军医,不知过了多久王子才回过神,等等?怎么只有赛里斯一个人?蓦然抬头,天空中却早已没有了猫头鹰的影子。凯瑟王子大吃一惊,茜茜去哪了?四处询问,可是方才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四王子身上,竟谁都没有看到。
*********
迦罗终于还是忍不住洗了澡,她实在快被满身脏臭逼疯了。可是……连最后一道保护都被洗掉,等到那个混蛋回转,她岂非逃无可逃?
不行!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逃出去!迦罗现在满心思忖的就是该怎么逃!拉美西斯似乎并没限制她的自由,虽然副官寸步不离,倒也允许她在营盘里四处溜达。
到处都是兵,广阔营盘一眼望不到边,她究竟该怎么逃呢?正发愁的时刻,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中间还夹杂着响亮马嘶。雷?迦罗听出黄鬃马的声音,寻着声音跑过去。
“怎么回事?”
面对副官大人的厉声喝问,几个正在努力制服黄鬃马的士兵解释说:“这家伙闹得太凶了,真搞不懂,又不是什么名种,性情却出奇暴烈,已经踢伤好几个人了。”
此刻黄鬃马看到主人现身,暴躁的反应又迅速升级,好几个人用绳索套住马颈,可是控制绳索的士兵都差点被甩飞出去。迦罗心思飞转,盘算该怎么抢马回来逃之夭夭。忽然天空上传来一声鸣叫,雪白的猫头鹰陡然出现在头顶。
“茜茜?!”
迦罗又惊又喜,猫头鹰一路俯冲进主人怀里,回来了!哈哈!总算回来了!
迦罗抱着猫头鹰就像抱着最宝贝的孩子,副官看得奇怪:“这是……”
迦罗眼珠一转,笑嘻嘻说:“这是四王子殿下养的鸟啊,在沙漠里失散,现在是来找主人的。”
副官警觉起来:“这鸟不会通风报信吧?最好交给我。”
迦罗扫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给你可以,但是王子的鸟也是讲身份的,你不可以用手碰它。”
下巴一指:“喂,把你的剑拿出来,两只手捧着,它只喜欢站在剑鞘上。”
副官可没有这么容易上当:“不用手抓?飞走怎么办?”
迦罗格外肯定的说:“有它的好朋友在这里,你就是让它飞它都不肯呢。”
副官一愣:“好朋友?”
迦罗指指黄鬃马:“就是它啊,大家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它明明很普通,却比野马还暴烈吗?就是因为这些天它的好朋友不见啦。”
她动作夸张的将茜茜小心放上剑鞘,比比划划,吹两声口哨,然后笑说:“不信你自己试试看,恭恭敬敬捧着鸟过去,它保证立刻就能安静下来。”
副官手捧剑鞘,小心托着猫头鹰走过去,真的,黄鬃马居然立刻不闹了。
副官满眼惊讶,在场士兵也倍感惊奇,马和鸟做朋友,这种事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白痴!以为口哨是吹给鸟儿听的?迦罗肚子里暗笑,嘴上却说:“喂,你们几个,还不赶快把绳索解下来!让茜茜看到你们虐待它的朋友,它会啄人眼珠子的。”
士兵们此刻已然全信了,七手八脚开始解绳索,就在最后一条绳索离开马颈的刹那,迦罗一声大喝,黄鬃马瞬即冲出人群,而猫头鹰也在同时振翅腾空,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迦罗已然翻上马背狂奔而逃。
副官大惊失色:“拦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闻声而来的士兵举起长矛,副官又吓得尖叫起来:“不行!不能伤她性命!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呀!”
跟着茜茜的指引,迦罗一路左冲右突,眼看套马索自四面飞来,不过……嘿嘿,连骑兵都是从她这里起源,想要套住她的马,大概需要更高的功力才能行。辗转腾挪,接连几个腾空飞跃,迦罗不仅轻松躲过套马索、绊马绳,俯身之际还顺便捡起一把长刀做武器。
副官的脸彻底绿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女人居然会骑马,而且骑术还不是一般的厉害。可是不行啊!真让她跑了,上司回来自己就惨了。紧急传令关闭大门,唯愿能把她拦在营盘里!
营盘大门已到,迦罗看着渐渐关合的高大木栅,知道冲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左顾右盼,忽然看到营地边缘巨大的投石机,当即想也不想冲过去,就在黄鬃马跃上投石机的瞬间,一刀砍断控制发射的缆绳。巨大弹力作用下,迦罗连人带马一飞冲天,脚下士兵发出惊呼,匆匆赶到大门口的副官,也被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吓傻了。
风!从半空而起!裹挟着腾空飞跃的黄鬃马,稳稳落地。砰然一声马蹄响,迦罗已然成功飞越营盘,回身看看观望台上目瞪口呆的副官,哈哈大笑:“喂!转告那个混蛋,本小姐对画眼线的男人没兴趣!”
说完又是一阵忘情大笑,指教坐下黄鬃马:“放开蹄子跑吧,我们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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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策马来到拉美西斯面前,冷声开口:“四王子怎会在埃及人手上?”
拉美西斯仔细打量这个横扫美索不达米亚的男人,风凉开口:“说起来只能算我运气不好,想去东面的水泉轻松一下,没想到却碰上这个快死的人,如果不是他的衣服让我认出他是谁,我还以为是哪个倒霉的行脚商碰见土匪了呢。嘿,号称赫梯双鹰不可一世的王子,居然落得这幅惨象,可见是世人传说太夸张了,究竟有多大本事,现在看来实在很难说呀。”
他风凉的态度立刻让众将怒气勃发,却被凯瑟王子拦住了,他现在没心情在意他用什么态度说,而只在乎他说了什么。
“你在东面的水泉发现赛里斯?只有他一个人?”
拉美西斯哈哈一笑:“如果还能有半个卫兵,大概也不至于这么惨吧。”
凯瑟王子继续追问:“东面的水泉距离遇袭地点至少有半日路程,他一个人怎么可能走到那里去?你确信没有其它人吗?”
拉美西斯眨眨眼:“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闪烁的言辞,让凯瑟王子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冷声道:“临阵送还王子,该不会是你们发现祸闯大了,想临时灭火吧?你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遇袭事件不是埃及人所为?”
拉美西斯毫不客气的反问:“我有什么义务要证明?”
凯瑟王子神情冷冽:“你是在对我宣战吗?”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略显邪恶的笑容,悠然道:“曾经有人极力劝我避免战争,而我居然差点被说动了,真是讽刺,避免战争,从来就不是男人的天性啊。”
凯瑟王子心头一震:“是谁劝你?”
“我的副官。”
“你的副官不是男人?”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如果他知道被人说成太监,一定会伤心死的。”
直觉告诉王子,这家伙一定知道什么!正要继续追问,忽然裘德向天边一指:“殿下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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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天边,雪白的猫头鹰再度现身,随之而来是一人一骑陡然出现在远方砾岩上。看到来人,拉美西斯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当确信不是自己眼花,只差没当场气背过去,库布卡这个废物!怎么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来人正是迦罗,蓦然看到平原上大军对峙,立刻调转马头冲下去。
王子的戾气转瞬间消失无踪,呼喝战马向着砾岩狂奔而去,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这一刻的相逢,失而复得,如死而复生。直到冲下战马,两个人疯狂的抱在一起,哭着、笑着、吻着,凯瑟王子都依然不敢确信这般峰回路转的变化,究竟是不是在做梦。
重新回到两军阵前,迦罗向拉美西斯示威一般竖起中指。
被‘暗算’的家伙一脸茫然,这手势……什么意思?
迦罗没好气的说:“不要打啦,是这混蛋救了我们。”
凯瑟王子听出了意思:“既然是救命之恩,怎么又是混蛋?”
迦罗冷哼一声:“第一,因为他的确是;第二,因为我讨厌画眼线的男人!”
拉美西斯气得瞪眼:“埃及人画眼线,是因为尼罗河可怕的毒蚊子最喜欢在人的眼角上产卵,这也是罪过?!”
只言片语中王子已然心中雪亮,不由得发出一阵冷笑,荒唐!凭他一个小小武将以为自己是谁?居然也敢心存妄想?
就在王子心存冷蔑时根本没想到,眼前这个职位尚不算高的埃及武将,竟然就是他日后成王之路上最大的宿敌!
&bp;&bp;&bp;&bp;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赫梯大军回归边境库萨尔城,军医报告赛里斯的伤情,说是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不久后应该就会醒来,凯瑟王子一颗悬心才算是放下了。
恍若隔世般的重逢,自相见那一刻他就再不肯放手,回城路上共乘一骑,这引来黄鬃马的严重抗议。凯瑟王子格外‘大度’拍拍它的头,笑说原来把牲畜当孩子宠溺也并非全是恶习,这次雷和茜茜是名符其实立第一大功。
回家了,彻底放松时深沉的倦意也全都涌上来,迦罗蜷缩进王子披风,贪婪享受着这幅胸膛所带来的温暖,是啊,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里更让她安心,随着战马行进的节奏,她不知不觉就进入梦乡。
“阿丽娜,沙漠里……”
“嘘——!”凯瑟王子打断裘德急切的追问,低下头满眼疼惜。
看得出来,这些天她一定累坏了。回到库萨尔边城,他小心翼翼将人抱进床榻,多日来的煎熬,他们现在的确都需要好好睡一觉。可是王子的好梦注定要被打断,鲁邦尼在门外低语:“四王子殿下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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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终于醒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的噩梦,精疲力尽。模糊视线中渐渐看清王兄的脸,张开嘴,却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凯瑟王子命人端来清水为他润喉,过了很久,赛里斯才恢复些许精神。
“我看到据说是从你心口拔出来的短剑,那是队长杜伊的剑!告诉我,沙漠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凯瑟王子现在满心急切。
赛里斯渐渐回忆起那场浩劫:“我们……似乎是中了某种不知名的巫术,遇袭前,向导人贝尔哈姆突然不见了,然后沙漠里就响起了笛声。那笛声……让所有卫队士兵在转瞬间发狂,成为倒戈袭击我的工具……”
“300人同时发狂?!”
赛里斯点点头,虚弱的说:“不知道为什么,那笛声令士兵变成野兽,却令我像废人一样不堪一击,头痛得好像快要裂开,全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凯瑟王子越听越心惊,300卫队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发狂之下的攻击力是可以想象的,如果赛里斯丧失抵抗力,那么他又怎能逃脱一死?
“那些发狂的士兵是怎么死的?”
赛里斯看看左右,示意他屏退其他人,当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压低声音沉重相告:“阿丽娜!他们……都是被阿丽娜杀死的!”
凯瑟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那个时候,她显然也中了巫术,我让黄鬃马快跑,可是没跑出几步,她就抱着头从马上栽下来。然后不管我怎样叫喊,她都像是没听见,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冲过去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瞳仁急剧收缩,呼吸沉重。我本来是护在她身上,可是突然间就被掀飞出去,那股力量之大,一下子就把我推到十几步开外的地方。然后……她就用手抓住杜伊劈砍过来的刀!”
赛里斯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手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可她却像一点感觉都没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突然间队长杜伊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脖子,整个人被提起来悬在半空,他扭曲的脖子上皮肉乱动,喉咙里发出阵阵怪响,杜伊拼命挣扎却没有用,一张脸憋成酱紫色,凸出的眼球,一下子就像被捏碎的鸡蛋似的爆裂开来,再然后……他被一股无形力量打飞出去,落地时已经是死人!随后数百名士兵蜂涌向她,可是在她周围却像竖起一道看不见的墙,任何人都冲不进她身边三尺地,冲上来的人都和杜伊一样,转瞬即死……”
赛里斯痛苦的闭上眼睛:“300人啊,个个都是好兄弟,就这么眼睁睁死在我面前……,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我拼命让她停手,拼命喊着那笛声才是祸乱根源,找出笛声,留下我的兄弟……可是没用,她好像根本就不是我认识的阿丽娜了,除了杀人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王兄啊,我保证你从没见过那么快的杀人速度,300人!一眨眼的工夫全都没了!”
凯瑟王子听得心惊肉跳,他……是在说迦罗吗?
赛里斯哽咽道:“直到所有人都死光了,她好像才想起那笛声,她的眼睛盯着远处某一个地方,然后……向导人贝尔哈姆就从一个沙丘后面被提上半空,他也像所有人一样被看不见的手扼住脖子,就这么一路飘到她面前,贝尔哈姆不仅眼珠爆裂,喉头怪响,全身更像被雷电击中一样拼命颤抖着,等他终于被松开落到地面,整个人竟变成一堆烂泥,四肢和身体都叠在一起,连头颅也像空布袋一般软塌下来……”
凯瑟王子茫然点头:“是,贝尔哈姆全身的骨头都变成了碎片!”
赛里斯的眼神写满惊惧:“可是王兄你知道吗,最让人害怕的不是这些恐怖的死相,而是阿丽娜——她居然在笑,从始至终都在笑,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享受杀人的过程!你我听说过瓦休甘尼的鬼祭,听说过哈尔帕的暴风夜,但那只是听说而已!若非亲眼所见,你根本无法想象那种森寒入骨的感觉有多恐怖,那个时候的她,就像是被另一个灵魂侵占身体,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看着……恶魔!”
凯瑟王子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赛里斯抓住他,无比激动的说:“王兄啊,阿丽娜是我见过心地最纯净的人,可是她的身体里,却藏着一个恶魔!我很害怕你知道吗,我害怕有一天她会不会被恶魔吞噬,再也找不回纯净的心,我更害怕……会不会最终连她自己都被恶魔所伤,也要为之付出同样凄惨的代价。王兄,答应我!好好保护她,再也不要让她遭遇任何危险,永远永远……不要让那个恶魔再有机会爆发出来!”
听他这样说,凯瑟王子只会比他更害怕,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道:“如果你真想保护她,这些事……就千万不要说给第二个人听了,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谜,尤其是在父王面前!明白我的意思吗?”
赛里斯岂能不懂呢,国王已然视迦罗为祸水,如果再听说这些,只怕连一天都不会容留她在王兄身边了。
*********
迦罗醒来已是第二天黄昏,这一觉睡得太香了,她心满意足伸长懒腰,睁开眼,就看到王子围坐在身边,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怪怪的。
“我打呼噜了吗?”她低声调笑。
他摇摇头,抚摸她缠裹绷带的手,就这么长久抚弄着,如同入了魔障。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是你救了赛里斯。”
迦罗闻言失笑:“要谢,就谢埃及的医术天下第一吧。”
王子摇摇头,其中深意似乎只有他自己明白:“沙漠里的事,还能回忆起来吗?”
迦罗叹了口气:“我只记得忽然传来笛声,然后大家就发狂了,头痛得好像要裂开,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数百人已经死光了……”
王子问她:“为什么让茜茜带回罗曼陀花?”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这个字眼让王子心头一跳。
她说:“梦里一切都像眼见般真实,我看到出发时的漠边小镇,负责带路的向导人经过严格审查,出发前一举一动都在队长杜伊的监视下,可是,没有人去监视他在街边玩耍的小孙子,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给了小孩一块糖果,小孩子吃下去眼神就变了,他接过披风人给的东西跑回家,把一包粉末倒进爷爷的酒壶,向导人回家喝了酒,第二天醒来时怀里已经揣好风笛……令人发狂的迷药不是在水泉里,不是在水袋里,而是早已遍布绿洲,罗曼陀花浓烈的香气遮掩味道,每个人都以为享受的只是花香而已……”
迦罗摇摇头:“从没做过这么真实的梦,等我醒来看到遍地惨象,第一反应就是那该死的香花……”
凯瑟王子听明白了,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已然明白了。
“在梦里,你可曾看清那个披风人的模样?”
她茫然摇头:“那人就像剪影,笼罩在黑暗中。”
王子若有所思:“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和赛里斯逃过一劫,中间的过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等赛里斯醒来,或许他会知道什么。”
王子露出一抹难言的微笑:“他已经醒了,但同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看着心爱的姑娘,就这么久久的看着,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知道会是一种幸福。
********
蓦然一阵肚子叫打破沉重,王子因此抛开这些不愉快的话题,转而笑问:“猜猜我准备了什么?猜对才有的吃。”
“披萨!”
迦罗看他的表情立刻脱口而出,王子哈哈大笑,拍拍手,便有人送进刚出炉的大张馅饼。迦罗简直要尖叫了,也不管还热得烫手,切下一角就往嘴里送,粘稠的奶酪拉出长长的丝,香!她就像一只乍见美味的馋嘴猫,眯着眼发出心满意足的感叹!
一张披萨很快见底,馋嘴猫吃到心满意足,才笑嘻嘻问:“奶酪不是很金贵吗,怎么在沙漠边境也有的吃?”
王子笑言:“很多年前,曾有一位埃及法老对他的王后说:你想要的东西,如果是合理的要求,你要一,我给二;如果不合理,我也情愿做一个不明事理的君王,满足你。”
迦罗听得咯咯大笑:“好感动哦,十足迷汤诱惑!做坏事的是男人,挨骂的是女人,想一想都觉得很吃亏哩。”
她笑的时候,嘴边粘了奶酪残渣,王子凑到近前用舌尖舔净,顺便印上轻薄一吻。
“谁知道呢,我现在只是很理解那位法老的心情。”
“你在勾引我吗?”馋嘴猫在耳边吹动热气。
“怎么会,明明是你在勾引我啊。”
唇舌撩动热情,被勾引的王子很配合的倒下来,忘情时刻,她听到爱人说:“答应我,留在这里,无论身体……还是灵魂……”
********
拉美西斯真快气死了,当吓破胆的副官结结巴巴解释‘合琪娜’逃跑的过程,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抓狂!一个女人、一匹马、一只鸟,就把整个营盘踢翻了?!营地里有多少人?有多少马?又有天杀的多少只猎鹰猛禽?!
咬牙切齿之际,拉美西斯露出森冷笑容,向营门旁的投石机一指:“上去!”
这笑容让副官打骨子里发毛:“大……大人……”
“上去!”
上司一怒,他不上也得上,刚站上投石机,拉美西斯一刀砍断发射绳索。
“呀——!”
可怜副官尖叫着飞上天,‘砰’然落地尘土飞扬,几个士兵龇牙咧嘴跑过去,等到他凄凄惨惨被人抬回来,半条小命已经摔没了。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寒光,冷声道:“我生来不是王族,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可是……在我争取到手之后,却被你如此轻易就弄丢了?!你让我该怎么饶恕你?今后,又还有什么事能放心交给你?!”
副官吓得一句话不敢说,拉美西斯戳戳他已然摔瘸的腿,倒霉蛋立刻发出凄厉哭嚎。
“啧啧啧,一个女人都能平安飞出去,你却把自己摔这么惨?”
上司满眼风凉:“你需要锻炼看人的眼光,发现是比自己聪明的家伙,宁可不接这份差,也不能把事情办砸以后再请罪,明白了吗?”
副官点头如捣蒜,明白!他哪敢不明白!
拉美西斯终于气哼哼骑上马走了。
一个人奔向沙漠,他再度来到相遇的水泉,拔出玄铁剑。
乌黑铁剑反射落日光芒,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因此收缩成一个小点,他看着铁剑,就如同看着那绿眼睛的野猫。在埃及的故老传说中,猫是妖精的化身,而他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传说原来如此真实,一身狼狈却没天理的勾人心魂,不是妖精是什么?
拉美西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笑,手握玄铁剑直指远方赫梯,喃喃道:“一定会再见的,我的绿眼睛野猫,我保证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bp;&bp;&bp;&bp;那还是在从哈尔帕回归的路上,迦罗看出奥蕾拉的消沉。奴隶出身似乎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可是迦罗却对这般在意不以为然。
“身份天注定,本来就是无稽之谈,在意这些做什么呢?何况你现在已经不是奴隶。”
奥蕾拉对于这个话题始终保持沉默,似乎其中蕴藏着难以言说的伤痛。终于有一天,是她的母亲——桑提阿妈道出实情。
“这孩子太可怜了,是我对不起她。生为奴隶已经够命苦,更何况她还是……”
桑提阿妈说起这事没法不哽咽,她告诉迦罗:“我是被摩押人强奸才生下奥蕾拉的,不名誉的血缘,还是异族结合,所以她……从小就因为血统问题被人骂尽难听字眼,虽然生得高地人面孔,可是就连正宗高地人都看不起她……”
桑提阿妈越说越伤心,迦罗却咯咯大笑起来:“就因为这个伤心?”
她一笑,别说桑提阿妈,连凯瑟王子都瞪大眼睛,除了贵族阶层的政治联姻,自来民间的异族通婚都为人所诟病,血统不纯的平民百姓的确是很可怜的,这么笑……不太合适吧?
迦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叫过奥蕾拉说:“不是我没有同情心哦,实在是因为太搞笑了。你知道吗,在我生活的地方,这叫混血儿,你听说过人种学吗?就是专门研究人类繁衍进化的学科,绝对是经过论证的事实哦——父母双方血缘关系越远,生出来的孩子就越优质,如果反向论证,就是近亲结婚生出畸形儿的比例会很高。最远的血缘莫过于异族通婚,所以混血儿比起单一血缘的孩子,会更漂亮,也更聪明!知道吗,在我生活的地方,混血儿是非常受欢迎的,很多超级大明星都是混血儿呢。”
凯瑟王子不明白:“超级大明星?那是什么东西?”
迦罗想想说:“应该……就相当于这里出名的歌舞伎吧,可是社会地位绝对没法比哦。在我那个时代,大明星都是高高在上,普通人可望不可及,他们拥有令人羡慕的名声地位,可以享受最奢侈的生活,对公众的影响力,更是连国王总统都比不上。”
在场所有人都惊讶的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事?真的假的?
迦罗带着几分自豪指指自己:“本小姐虽然没运气成为超级大明星,但也是如假包换的混血儿哦!知道不?我妈妈是希腊人,爸爸是美国人,往上一辈说,妈妈的妈妈是罗马人,爸爸的爸爸是西班牙人,如果再往上追溯,据说家族血谱里还有日尔曼人、蒙古利亚人,甚至印第安人,论到杂交串种,不好意思,最正宗的明明在这里呀。”
奥蕾拉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虽然她说的那些种族从来没听过,可是……她怎么都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会以身为‘杂种’而自豪,这……难道说……血统不纯真的没那么糟糕吗?
“那当然啦!它让你生来就比别人更漂亮也更聪明,你看看自己,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还需要怀疑吗?”
奥蕾拉听傻了,17年来压在心头的重担,怎么经她一说好像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凯瑟王子凑到耳边:“请问混血儿小姐,按照这种论调,你从前是不是也很受欢迎呢?有很多人追求你吗?”
迦罗眉头一挑:“抱歉,我不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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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娜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相处如久,奥蕾拉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
凯伊告诉她:“这才刚刚是个开始,和阿丽娜相处,你必须抛却所有已知常识,这样说吧,如果你能坚持三个月对她使用敬语,我情愿输你200克什勒白银。”
奥蕾拉一点不明白:“对主上使用敬语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是,如果你还能把她当主上的话。”
奥蕾拉更不明白了:“不当主上当什么?你是说我会对阿丽娜不尊敬吗?不,绝对不可能!还从来没有人能像阿丽娜这样,让我从心里感到折服。”
凯伊也不解释,只笑笑说:“要打赌吗?”
回归哈图萨斯的路程走得特别慢,看到某一处好风景,凯瑟王子几乎是纵容的陪她尽兴撒野,跑出去常常一玩就是大半天。这下却苦了不会骑马的奥蕾拉,她原本只要留守就好,谁知迦罗却不依,说什么不会骑马,将来看到喜欢的男人都追不上。于是,奥蕾拉就这么硬生生被推向‘饱受惊吓’的恐怖生活。
最初几次她真快吓死了,备受马儿‘蹂躏’时全身骨头差点散架,而更让她受惊吓的还在后面,晚上回到驻地,迦罗居然笑嘻嘻给她做起涂油按摩。没搞错吧!主上给侍女做按摩?这种事简直连听都没听过!奥蕾拉打死不敢做,却哪里拗得过她,这位尊主居然色迷迷的说:“这一身好皮肉,别怪男人欺负你,实在连女人都要流口水呢,论手感都是享受级。”
奥蕾拉当时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而正如凯伊所说,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快下来!你是阿丽娜,吃蜂蜜用得着自己掏蜂窝吗?会被蜇死的!”
“知道吗,原始丛林里真正的捕蜂人都是爬到几十米的树上去采蜜,徒手攀爬什么护具也不用。曾经有记者跑去问,你不担心会掉下去吗?你猜捕蜂人是怎么说:当生命结束时,就会坠落……呵,我一直都觉得好刺激,难得碰上这样的原生态大蜂窝当然要试一把……呃……呀——!”
别说几十米的树干,尊主连几米都没爬上去已经结结实实‘坠落’了。
无语,非常的无语到家,而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呀——,不能碰!死老鼠哎,好恶心!”
“没办法,谁让茜茜已经被惯坏了,抓回‘大餐’总要人家拿在手里喂着吃才香……”
“天哪!是蚂蟥!干干……干什么,呀——,不要放在我腿上!”
“收声啦,骑马摔这么惨,这是清除淤血第一良方懂不懂。”
……
受惊吓的事一桩接一桩,奥蕾拉现在别说使用敬语了,简直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法保持,一出口就是习惯性的抓狂尖叫。
“怎样?吓到了吧?”
取笑她的不是凯伊,而是费因斯洛。年轻的工兵队长风凉笑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一等女官的替补职位,会让大姐纳岚如此头疼了吧。给阿丽娜做侍女,不但需要超凡的抗惊吓能力,还要有足够充沛的体力!要会骑马、会爬树、会戏水,还要随时坦然接受各种光怪陆离事。”
奥蕾拉眨眨眼睛:“将军是在挖苦我吗?”
费因斯洛摇摇头,凑到近前说:“我只是在三姐妹之外,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胜任,脾胃相投,不知不觉就让人着迷的野丫头。”
奥蕾拉的脸一下子红了,费因斯洛看着她,就这么久久的看着,他说:“我相信阿丽娜说的话,混血儿……令你生来如此特别,知道吗,你的确比我见过的任何女孩子都更漂亮,也更聪明。”
突如其来的赞美让奥蕾拉慌乱不知所措,低垂的脸红霞满天:“我……哪里有聪明呢,我明明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却说:“愚蠢的人会愚蠢的认命,只有聪明人,才会对奴隶命运心有不甘!”
奥蕾拉惊讶的抬起头,才发现费因斯洛的眼神不知何时竟变得认真,他不知怎么就伸出手,抚摸上她的面颊,而她纵然紧张得快要窒息,可是扪心自问,却一点都不想逃。
年轻的队长声音低沉,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或许……就因为这份不甘心,让我发现自己无法再找回平静。裘德说对了,我的确遭了报应,我的心分明在对我说,知道吗,有一个姑娘,不知怎么就钻进来,而它……没法再把她赶出去……”
静夜晴空,今晚的月光令奥蕾拉悄然迷醉,就在她想做出回应时,忽然一阵马蹄声响搅扰温存,一封国王急诏,惬意旅程到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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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还是奥蕾拉第一次体会什么叫急行军,昼夜无歇,连三餐都在马背上解决。她这个刚刚学会骑马的菜鸟别说跟上进程,就连保证不落马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无奈之下,只能和母亲共乘马车,随辎重队伍远远落在后面。纵然如此,一路颠簸到达哈图萨斯时,母女俩也几乎去了半条命。
老天!奥蕾拉差点晕吐致死,她这才发现原来王室贵族的生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而当她第一次踏进奥斯坦行宫大门,一颗心再度提到嗓子眼。
先期抵达的凯伊此刻已然大难临头,大姐的怒气一发不可收,随手抄起什么都成致命凶器,死丫头!居然敢和大姐玩离家出走,活腻了是不是?!
凯伊现在要多惨有多惨,一路抱头尖叫四处奔逃,可是无论跑到哪里都还是躲不开大姐的追杀:“呀——,要出人命了!不要啊!”
奥蕾拉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这这这……这还是那个在哈尔帕杀人像切瓜的一等女官吗?眼看行凶者杀气腾腾,好好一个大美人,表情却比地狱魔鬼更恐怖。而当她听说这位就是总管阿丽娜一切内务的大姐,换言之就是她今后的顶头上司,奥蕾拉差点当场吓晕。
没错!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初到奥斯坦行宫的日子不会好过,事实也正是如此。王**中一等女官,自然是人人艳羡的肥差,就算不看地位之尊,仅是那每月30克什勒白银的薪饷,也足够让人打破头去一争高下了。自萨莉走后,空缺的职位一直都让宫中女仆满心惦念,可谁知阿丽娜出去走一圈,肥差居然就莫名其妙被一个外来野丫头占了!而且这个凭空跳出来的野丫头不仅出身最低贱的奴隶,更是曾冒充主上的大罪人,这让奥斯坦行宫上下几百号仆从怎么能接受呢。因此说,奥蕾拉是名副其实掉进荆棘丛,母女俩遭遇的冷眼奚落、刁难挖苦罄竹难书。
然而,人们在极尽所能欺生的时候却忘了一个事实——她本就是在欺凌中长大的孩子,因此对于该如何回敬欺凌者,招数也实在太多了,多到不用脑袋去想都可以信手拈来。奥蕾拉只是不愿意这么做,毕竟,她是因为阿丽娜才会来到这里,而她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也只是想回报这份恩情。
奥蕾拉选择忍耐,神明作证,17年来她还从未如此忍耐过。只可惜,你永远不可能期望用沉默让人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直到有一天,她在给母亲调养身体的药罐中发现蟑螂,奥蕾拉刻意压制的本性终于爆发!
那一次的‘杰作’出自廖卡之手,她是在厨房打杂的三等女仆,奥蕾拉冲进厨房时,听到她正在得意洋洋向人述说自己的创意。
“坏孩子!”
奥蕾拉当时一点都没有怒气勃发的样子,反而笑眯眯的说:“做坏孩子一定是件很过瘾的事吧,只可惜,你们闹来闹去却永远都只有这些不伤筋骨的恶作剧,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儿科呀。”
厨房里的人骤然停止谈笑,纷纷向她聚拢过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她这是在自取其辱。奥蕾拉却像毫无所觉,继续笑眯眯的说:“还是让本姑娘教教你吧,做真正的坏孩子是需要勇气的,有些事,你们未必真的敢做,但是……我敢!”
说话时,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大木桶,这时忽然掀开盖子就向众人泼过去——桶里装的赫然竟是橄榄油!‘哗啦’一声,以廖卡为首的四五个人都被淋个正着,下一刻,奥蕾拉竟已从炉灶中抽出尚在燃烧的木柴!
“啊——,杀人啦!”
霎那间众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却偏偏无处可逃,奥蕾拉挡在门口,手中跃动的火苗令众人只能拼命退向角落。
“不要!不要过来!我……我知错了,求求你不要!”眼看行凶者步步逼近,廖卡吓得连声音都变了。
奥蕾拉却摇摇头,悠哉指正:“谁说你错了?不,我一点都不觉得做坏孩子有什么错,你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比你更坏的!”
那一次的冲突,令人们第一次尝到野丫头的厉害,奥蕾拉当然不会真的点火,她只是非常清楚该怎样把人吓晕而已。自那之后,奥斯坦行宫数百仆从再没有谁敢当面和她叫板,但这并不表示奥蕾拉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人们对她的怨恨,只是由明转暗而已。
某一天,负责金银器的仆从忽然向大姐报告说丢了一整套金杯,一番查问,人们立刻将怀疑对象直指奥蕾拉,说昨天晚上有好几个人看到她鬼鬼祟祟回到房间,怀里似乎还抱着东西!毫无意外的,人们在奥蕾拉的房间找到金杯!
没错!这是栽赃!奥蕾拉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谁让为了方便她照顾母亲,阿丽娜都不让她在晚上当差,因此每天晚餐后,她的确是有大把时间可以四处游荡的,可是她从来没游荡过啊,她明明都在妈妈的房间,然而妈妈的证言又该如何让人采信?
没了主意的时候,奥蕾拉终于忍不住哭起来,谁知大姐却笑了。
“出身最下等的奴隶,还是曾经冒充阿丽娜的大罪人,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王**中一等女官,这实在要算一步登天了。大家会有什么看法,我很清楚,我想奥蕾拉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其实所谓‘一步登天’,无非是拥有了按照常理好像不应该拥有的东西。如果换成是我,既然明知拥有了从前不敢奢望的东西,自然会格外珍惜,既然明知无数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我,行动做事也自然会比别人更加谨慎小心。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去偷窃呢,而且还愚蠢的被很多人看到?”
奥蕾拉听愣了:“大姐……”
纳岚看着负责金银器的仆从,收起笑容说:“职责范围内的物品失窃,首先要问你失职之罪,该受什么惩罚,律令上写的很清楚。”
她又看向其余几人:“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看到奥蕾拉抱着东西回房间,那敢不敢跟我去神殿,在神明面前起誓,你们所言句句都是实话?”
几个人立刻被吓住了,敬神时代,纵然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也绝不敢在神明面前撒谎。大姐看着几人的表情已经了然于胸,冷声道:“在人的面前撒谎,是接受人的惩罚!在神明面前撒慌,就要接受神的惩罚!二者选其一,你们自己决定吧!”
那一次,大姐的威仪不仅震慑了陷害者,也震撼了奥蕾拉。哈娣三姐妹!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三姐妹,大姐的公正与睿智让她喉头哽咽,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奥蕾拉只是暗自希望,正如自己所替补的萨莉职分一样,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和她们一样的人!
&bp;&bp;&bp;&bp;初回哈图萨斯时,凯伊被大姐修理得凄惨,因此那几天阿丽娜的贴身衣物只好交由奥蕾拉打理。
“咦?这是什么?”
奥蕾拉第一次发现藏在腰带里的香囊,闻一闻,瞠目结舌:“避孕的香料?女人带这个没法怀孕的呀!阿丽娜怎么会……”
“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阿丽娜与殿下夜夜同寝,却没有身孕?”
奥蕾拉实在太惊讶了:“为什么?难道是王子殿下不允许?可是……他们明明那么相爱,这根本没道理啊!”
凯伊摇头叹息:“你说反了,是阿丽娜不能留下孩子……”
她将个中原委细细道来,奥蕾拉听呆了,怎会这样?在全天下女人眼中,能尽得王子专宠是何等幸福的事!而且……还是被举国皆知最出色的三王子全心爱着!她做梦都想不到,阿丽娜!这个全天下公认最幸福的女人,居然时刻都在准备着离开!为什么?只要是女人,有谁能割舍下如此浓烈的爱?她真的可以毫不犹豫转身而走吗?
凯伊提醒她:“千万不要去问阿丽娜这个问题,还有在殿下面前,这也是最禁忌的话题,任何与阿丽娜离去有关的字眼都绝对不能说。”
奥蕾拉真的很久很久都说不出话来,人口匮乏的时代,生育是女人最大的使命,即使再贫苦的百姓也都祈求子嗣众多。在奥蕾拉的记忆中,佩戴避孕香料几乎就是妓女的标志,因为只有她们才不得不选择避孕……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喃喃道:“知道吗,这种香料的威力真的很大,不仅是对佩戴者,就连身边亲近的人也会受到影响。难道说……是因为这段时间你和阿丽娜去了哈尔帕城,大姐才终于有了身孕……”
“什……什么?你说什么?”
凯伊以为自己听错了,奥蕾拉一脸费解:“咦?大姐怀孕了你不知道吗?”
凯伊差点跳起来:“怀孕?!什么时候的事?你……听谁说的?!”
奥蕾拉扁扁嘴:“这么明显的事还看不出来,你没发现大姐在吃青梅吗?是还没熟的青梅,尝一颗就知道,除了孕妇没人能吃得下去的。”
真的,别说尝一颗,咬一口都已经让凯伊酸倒满口牙。
“大姐!你……不会真的怀孕了吧?”
大姐纳岚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尴尬过,一张脸转瞬变成猴子屁股:“谁……谁告诉你的?”
天哪!这岂非等于承认了?!
“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你还当我是亲姐妹吗?!”
叫骂中凯伊狠狠瞪向一旁的布赫,这才醒过味来,难怪刚进门遭大姐追杀时,这家伙拼命阻拦充当和事佬,当时还真让她感动了一把呢,闹了半天原来全是为孕妇!
大姐警告她不准四处乱说。凯伊却一点不明白:“怀孕是喜事啊,为什么不能说?”
大姐狠狠瞪她一眼:“是喜事,却也是别人心头的伤心事!自从阿丽娜申明不能有孩子,这件事就成了王子殿下最大的心结,你们没发现吗?殿下有多么痛恨那个香囊,甚至看到街上嬉戏的小孩子表情都会变得不自然。如今为了埃及联姻的事,殿下每日的心情已经够沉重了,要是再被勾起这些隐痛……你说,换作是你能口无遮拦到处说吗?”
凯伊不吭声了,奥蕾拉满心困惑:“大姐,王子殿下与阿丽娜在一起不过才一年多吧,可是殿下今年多大了?难道之前没有孩子的账也要算在阿丽娜头上?说不定……殿下根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在意呀。”
大姐摇头叹息:“木法萨曾经告诉我,在遇见阿丽娜之前,殿下到26岁不纳妃不生子,纵然风流无数,却永远不会忘了在事后命人给那些女人送去净身的药剂,吃不吃随便,反正态度很清楚,如果不吃,有了身孕也是不可能指望被承认的,据此生下的孩子也休想走进奥斯坦行宫,被王室接纳。听木法萨说,就连殿下自己都承认,在这种事上他的确非常冷酷。但这并不是因为不想要孩子,而恰恰相反,正是源于对子嗣的重视才非要冷下心肠,因为身为王子,他必须为孩子选择正确的母亲。
殿下常说,对王室子嗣而言,一个愚蠢的母亲就等于一个终身摆脱不了的灾难,看看卡玛王后就知道,一个没有气量和能力的女人,如果仅仅因为生了儿子就登上权力高阶,那不仅是对孩子、甚至对整个国家都会造成伤害!”
大姐有感而发:“现在,殿下终于找到了那个正确的母亲,任何人都看得出他沉迷有多深,我甚至相信,或许穷其一生他都不可能再有第二种选择了。然而就是这个唯一正确的母亲,却直言不能为他生子,你们想想殿下会是什么心情?如果听闻连阿丽娜身边的女官都要做妈妈了,他能笑得出来吗?”
奥蕾拉听得阵阵心痛,她怎么也想不到尊贵如王子,原来也有无法解决的难题。
“可是……再过不久大姐就要显怀了,王子殿下终究是会知道的呀。”
这不仅是奥蕾拉和凯伊共同的担忧,也是布赫与大姐一直都在头疼的问题,纳岚叹息道:“再说吧,至少也要等四王子殿下平安出发,顺利接掌法老之位以后才行,现在这种情况,任何人都不能再给殿下增添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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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时,凯瑟王子摒弃一切亲近随从,只让迦罗代为送行。这个决定除了奥蕾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是啊,四王子赛里斯的心意谁会不懂?只是当时他们谁都没想到,迦罗这一去,竟差点成为永别。
危险来得毫无预兆,那一天,大姐纳岚就像往常一样料理着奥斯坦行宫大小事务,谁知王子贴身仆从木法萨竟在正午时分带回消息,王子突然率领两千骑兵离开哈图萨斯。
众人都吃了一惊,大姐纳岚立刻命人去骑兵团打探。
“到底出了什么事?”看到工兵队长费因斯洛匆匆赶来,大姐越来越感到事情不妙。
“是茜茜突然飞回来了,裘德已受命随殿下连夜奔赴沙漠,但究竟出了什么事,现在谁也不知道。”
大姐急了:“但不管怎么说一定是出事了!不行!我必须赶到那里去!”
布赫闻言变色,慌忙拦阻她:“你现在不能骑马啊,等一等,先冷静一下,真有什么事,四王子殿下也不是等闲之辈……”
“如果是四王子可以应对的情况,阿丽娜怎么可能让茜茜飞回来?!”
大姐纳岚真是一时一刻也坐不住了,布赫慌了手脚,凯伊连声道:“我去!让我去好不好,你现在真的不能赶路啊!”
大姐怒气勃发:“现在还有心情管这些?如果阿丽娜遭遇危险……”
奥蕾拉突然插口:“如果阿丽娜真的遭遇危险,大姐认为自己一个人会比王子殿下的两千骑兵更有用吗?”
大姐纳岚一愣,奥蕾拉掷地有声的拷问她:“肚子里的孩子大姐不爱吗,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身为母亲怎么可以这样轻易就决定不为他负责?”
费因斯洛吓了一跳:“大姐有身孕了?”
凯伊大声道:“我现在就追过去,保证会尽快传回消息,所以还请大姐安心等待。”
可是纳岚怎么能安心呢,她永远忘不了在瓦休甘尼的烈火中,是迦罗冲进火海,在必死之地救了她,也救了她最心爱的人!可是……无论巴比伦还是哈尔帕,每当迦罗遭遇危险时,自己却总也不在身边!这让大姐纳岚如何能够释怀?又如何能够安心?
等待啊,那无疑是大姐生命中最难熬的一段日子!几天后当消息传回王庭,却是名副其实的悲天噩耗!
“不——!”
听得塞里斯一行全军覆灭的消息,大姐纳岚几近疯狂,她再也顾不得有孕在身,说什么也要立刻赶往罹难地。布赫死死抓住她,神明作证,他的悲伤愤怒绝不比大姐少分毫,可是身为男人,孩子的父亲,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去啊!
“让我去!一切都交给我好吗?求你!”
“放开!不准再拦着我!”
大姐纳岚身心俱裂:“一次又一次!在阿丽娜遭遇危险时我不在身边,如今一切都无可挽回,你要我怎么可能继续呆在这里!”
“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这是真的!”
奥蕾拉冲上来死死抓住大姐说:“沙漠里并没有找到四王子殿下和阿丽娜的尸体不是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确凿证据前,谁也没资格论定他们就再也回不来了!大姐,在哈尔帕我曾亲历一切,三天三夜的致命山火,当所有人都认定必死的时候,阿丽娜却可以带领众人平安归来!所以我宁愿相信这是误传!阿丽娜绝对不是会轻易死掉的人!”
大姐纳岚恸哭失声:“谁不希望是误传呢?可究竟是不是,我总要亲眼看到……”
奥蕾拉说:“听木法萨说,从这里赶到沙漠,快马昼夜不停歇也要四五天,如果阿丽娜没事,大姐岂非白白葬送了未出世的孩子?而如果他们真的遭遇不测,那就更不用着急了,因为接下来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复仇!从前那些欺负我的坏蛋,我在回敬他们的时候一定会把欺人最甚的家伙留到最后,因为我知道,筹划的时间越久,他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纳岚愣住了,奥蕾拉诚恳劝说:“大姐,还是再等等吧,如果凯伊回转,确信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我们再全力复仇也不晚啊。”
终于,奥蕾拉的预感得到印证。飞鸟传书送回确切消息,纵然300卫队全军覆灭,但最重要的两个人却奇迹般的回来了。布赫在长长松一口气时感慨万分:“好悬呐,幸亏你劝住大姐——我还从没见过有谁能劝住大姐,这一次,实在要好好谢谢你!”
面对威猛硬汉的感激,奥蕾拉却轻松不起来,一场虚惊让她对王室生活有了全新认知。从前当她还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奴隶时,看到的只是那些统治者一呼百应的权势,还有极尽奢侈的生活,而如今当她真实的走进这种生活,才发现这些身处权力中心的人,原来每一天都是在死神的嘴唇边起舞,不知道何时就会被一口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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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塞里斯和迦罗随同骑兵团重归哈图萨斯,再度相见时大姐纳岚泣不成声。好险呐,如今回想起来都让人背后发凉。而迦罗很快注意到大姐发福的体态:“怀孕了?你要做妈妈了?天哪,怎么不早说?”
迦罗听说时又惊又喜,大姐纳岚却分明看到王子眼神中的失落。私下里,她终于忍不住和迦罗讨论起这个沉重话题:“阿丽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说吗?你知不知道殿下……他多么希望传出喜讯的人是你。”
迦罗笑不出了:“你是在责怪我吗?可是……妈妈来过,纵然这里有她深爱的人,最终却什么也不能留下,我凭什么敢奢望比妈妈更幸运呢?这种结合本就违背天理,如果真有了孩子……如果不敢保证能给他一个未来,把他带到这个世上,就是一种罪孽。”
大姐纳岚急了:“未来?这个世界上有谁能真正看清自己的未来?可是生活总要一天一天的去过对不对?阿丽娜,你已经来到这里,那就坦然接受吧!又何必为了不可知的未来切断眼前的幸福?为你所爱的人去孕育一个生命,他就在你的身体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你知道那会是多么奇妙的感受吗?”
她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已然凸起的小腹上,迦罗略显激动的把手抽开。
“来不及了!还有七个月,当金星再度升起时……你想让我带着另一个生命一同离开他吗?如果真是那样……”
“为什么一定要走?!”
大姐纳岚激动起来:“阿丽娜,让殿下亲手送你离开,你想没想过这对他会是多么残忍的折磨?!你岂能这么狠心?这会把殿下的灵魂也一同带走你知道吗?”
迦罗纵然声音颤抖,却坚定的说:“回家是我唯一的路,因为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让我看清很多事,你要知道,王子如今面临的很多难题都是因我而生,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他平添更多困扰。”
她不愿再解释更多,此后更选择沉默,不再和任何人谈论这个话题。
&bp;&bp;&bp;&bp;送亲使团遇袭,四王子重伤,令两国联姻化为泡影。当赛里斯重新回到哈图萨斯,就连国王也无法不歉疚。他许诺曾被自己舍弃的爱子,不仅重新分封西疆领地,更把米坦尼自治领土的监督大权交给他,希望以此来弥补赛里斯身心所受的双重伤害。
埃及一方,联姻失败后,王妃阿肯娜媚也难逃权势斗争的宿命,最终还是要选择一支力量作为自己新的靠山。她选择了图坦卡门生前最信任的大将军海伦布,于是一个非王室血统出身,却手握兵权的武将,自此成为新一代埃及法老。
新法老即位,传告四方,天下各国都派出使团前往埃及首都底比斯敬献贺礼,而有资格令埃及派出回访使团的,却只有赫梯、巴比伦以及亚述这个东方新兴帝国。
派往赫梯的使团,拉美西斯自荐为团长,这令法老海伦布倍感意外。当他还是大将军时,拉美西斯就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武将,而这个部下做事不循章法,桀骜不羁的脾性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桀骜之人自来就与官场不相合,所以对拉美西斯一反常态力争这种角色,海伦布真是一百个想不通。
“边境未能与凯瑟·穆尔西利一战,实在太遗憾了,我只是想多一点机会,去会一会那个号称无往不胜的男人。”
拉美西斯给出堂皇理由,海伦布因此释然,嗯,这的确符合他的本性。
“只不过……你是回访典礼官,不是去挑衅宣战的呀!”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略显邪恶的笑容:“当然,属下自有分寸。”
********
战场猛将,一贯乐于以兵营为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工兵队长费因斯洛却特别喜欢在奥斯坦行宫里厮混。以看望大姐的名义,带来各种滋补身体的食材药材,以至于布赫看到他都没好脸色了,直言照顾孕妇用不着其他男人乱操心。补品一概拒收,费因斯洛因此做起‘顺水人情’,所有礼物转赠奥蕾拉,直接让她拿去给母亲享用。礼物实在无一样不名贵,奥蕾拉稍微计算市价就差点昏倒,真的,桑提阿妈这辈子大概还从未如此滋养过,来到哈图萨斯没多久,身体状况就已大大好转,如今都能在厨房里当差干活了。奥蕾拉由此少了一大负担,空闲下来的时候,费因斯洛来得比从前更殷勤,见多识广的工兵队长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新鲜事,论到哈图萨斯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常常三言两语就能把不用当差的野丫头拐带出去。
凯伊很快看出了名堂,也因此气到跳脚:“搞什么!好不容易才替补上来的女官人选,不会这么快又被拐走吧!警告你,想都别想!”
费因斯洛反将一军:“大姐和萨莉都尘埃落定,别告诉我你真的不着急。怎样,要不要我把裘德推荐给你,阿丽娜的身边人,我保证他一千一万个愿意。”
凯伊骤然被说中心事,一张脸立刻变成猴子屁股,这家伙……可恶!
可恶的家伙今天又来了,笑嘻嘻问奥蕾拉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参加婚礼。
“亚比斯今天嫁女儿,是长女出嫁,隆重热闹非同一般哦。”
“亚比斯?哪个亚比斯?”
迦罗不小心听到悄悄话,满心好奇凑过来。
费因斯洛吓了一跳,嘿嘿一笑说:“还有哪个,三猛将的老大,战车队队长亚比斯啊。”
迦罗立刻瞪大眼睛:“等等,亚比斯今年多大?嫁女儿?”
费因斯洛两手一摊:“亚比斯30岁啊,长女今年14岁,当然要出嫁。”
迦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也就是说,亚比斯16岁就当了爹!30岁已经嫁女儿!没搞错吧。
费因斯洛却说:“按照正常人生规律,就是这样没错啊,倒是像我、裘德这样的才算异类,阿丽娜千万不要弄差了哦。如果不出意外,明年的这个时候亚比斯就能迎来第三代了。”
迦罗彻底晕到死,是她听错了吗?这个时代31岁的正常男人已经可以做外公?!天哪!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凯瑟王子27岁不纳妃不生子,会让元老院的一群老朽急到火上房!是啊,按照‘正常人生标准’,岂不是再过几年连王子阁下都要被打入‘大叔’行列?
迦罗立刻决定和他们一起去见识‘正常人’的婚礼,这下轮到费因斯洛瞪眼乍舌了。
“阿丽娜,你……要去亚比斯家?”
“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大了!
“你是殿下宫妃,又是阿丽娜,不仅有王室的名分更有神权的名分,这这……怎么能到臣子家里去?”
迦罗一点不明白,第一,她压根不认同自己是什么王室,神权就更别说了;第二,就算是又有什么不能去?眼看她一再坚持,费因斯洛终于知道什么叫头大了,老天,不晓得会不会出人命哦!
果不其然,重量级的不速之客立刻让亚比斯全家炸了锅,战车队长慌慌张张跑出来,连舌头都打结了:“阿……阿丽娜,你这是……”
“听说你要嫁女儿呀,当然要来送一份礼。”
迦罗笑嘻嘻拿出一大盒珠宝首饰,出门仓促,她只是从保管饰品的库房里随便抓了一把。可是一拿出来就把亚比斯吓晕了。拜托,这些首饰无论材质样式,件件都是王室专用,普通人别说是戴了,就是放在家里也是僭越大罪!
“阿丽娜,你想要我的命吗?”
眼看亚比斯一副快吐血的表情,迦罗费了半天周章才弄明白原委,不会吧!这么多规矩?算啦,为了一家老小安泰,最终她只能怏怏的收起礼物。
将军宅院里,除了亚比斯麾下的各级部将,弓箭队长裘德自然也要来为同僚捧场,蓦然看到阿丽娜现身,冷君子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慌乱。而这一边凯伊也看到了他,尴尬局促丝毫不在他之下。
无形中的微妙变化,除了费因斯洛其他人都毫无所觉,他因此取笑凯伊:“喂,不会一句玩笑话让你当真了吧?”
凯伊狠狠瞪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简直快杀人了。费因斯洛却不知死活的继续说:“当真也不是坏事啊,如果你确有此心,我给你做媒怎么样?”
凯伊真要抓狂了:“仔细听着,再敢拿本小姐取笑,别以为你是将军我就不敢动刀杀人。”
这边厢,迦罗很快见识到‘正常人家’的真貌,亚比斯一妻两妾,共为他生育四个儿子,六个女儿。今日出嫁的是正妻长女,因此全族中人无论亲疏远近能来的全都来了。真是名副其实壮观家族,武勋卓著的战车队队长,无疑正是全族人的核心。
亚比斯一一为迦罗介绍族人,每一个被点到名的人,都是一幅受宠若惊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亚比斯的父母立刻叫过新郎新娘,暗自感叹不知道这长孙女走了什么运,居然能赶上这么体面的婚礼。
14岁的新娘,15岁的新郎,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在过家家酒。眼看小小新人诚惶诚恐给自己行礼,迦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直言旁观就好,因为压根什么也不懂啊。就像是看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纵然‘演员’个个紧张的要死,迦罗却一点不觉得,居然还兴致盎然的‘咨询’亚比斯。
“这么小就结婚,真的很正常吗?”
“当然啊。”
亚比斯指指三猛将其余两位,风凉说:“像他们这样二十几岁还是单身汉才叫不正常呢。”
迦罗眨眨眼睛:“那三王子阁下外带他那个亲兄弟,岂不是要算带头不正常?”
亚比斯吓了一跳:“我可没这么说!阿丽娜你千万不能乱想呀!”
迦罗哈哈一笑,不再挑战他的心脏,转头问裘德:“那……你们为什么二十几岁还是单身汉?三猛将哎,论武勋卓著,论英俊相貌,怎么想都应该倒追的姑娘一大堆啊。”
裘德一张脸涨到紫红,狠狠瞪了亚比斯一眼,随即转移目标指向费因斯洛:“这家伙是因为从前立志一辈子不沾女人,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很快就要自打耳光。”
迦罗眨眨眼睛:“那你呢?不会也立过这种志向吧?”
裘德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杯接一杯拼命喝酒。听到这种问话,凯伊一颗心骤然加速,她发现自己竟在盼望着迦罗继续追问下去。
“说一说啦,你有意中人吗?”迦罗格外配合的为她实现心愿。
裘德越来越想逃了,他根本不敢抬头,可是眼看阿丽娜打定主意刨根问底,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迦罗只当他的尴尬是不习惯谈及私事,因此笑嘻嘻问:“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眼光很高对不对?那……你心目中的意中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裘德真快招架不住了,总算费因斯洛及时救急,哈哈笑说:“这家伙除了弓箭上那点名堂,其他事根本不会动脑筋去想。说什么冷君子,其实真相是他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不懂,碰见有姑娘假装摔跤往怀里送,他居然就直接问人家怎么连走路都没学好。”
迦罗当即咯咯大笑,难道这就是所谓单细胞天才?也未免太不解风情!
裘德最终以公务为由落荒而逃,看在众人眼里,更加印证了只知公务不及其余的冷君子真相。因此当离开亚比斯家,迦罗发现凯伊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居然还哼起了乡间小调。
“怎么突然这么高兴?”迦罗一脸费解。
“见证喜事不应该高兴吗?”凯伊自然打死也不说啦。
“恐怕是听说弓箭队队长没有意中人才特别高兴吧。”
奥蕾拉一语道破天机,凯伊登时语噎,迦罗如梦方醒:“你喜欢他?原来……你喜欢的就是他?”
凯伊快羞死了,立眉瞪眼:“谁……谁说的?”
当然是你自己说的!这幅模样根本就是不打自招!
迦罗正要取笑,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十足邪恶的笑声。
“呦,绿眼睛的野猫,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迦罗回头看到邪恶笑声的源头,第一反应就是眼花了,他……他他……
拉美西斯率队款款而来,走在队伍最前方的赫梯引路官见状正色提醒:“眼前这位是三王子殿下的宫妃,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还请使节大人注意礼貌。”
拉美西斯根本不理他,策马来到近前,悠然笑说:“哦?原来你是阿丽娜?这实在太让我意外了!”
哈!这家伙不当演员真是屈才,迦罗没好气的瞪一眼:“你怎么在这里?”
拉美西斯笑得更坏,反问道:“我为什么而来?会有人比阿丽娜更清楚吗?”
“不清楚,也不想清楚,再见!”
迦罗再不理他,招呼凯伊等人扬长而去,拉美西斯看着野猫消失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笑意盎然:“真有意思!刚刚进城就碰个正巧,谁敢说不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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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使团觐见国王,当苏毗乌利一世听说这个带队使节居然是赛里斯的救命恩人,态度立刻变得不一样,不仅特设晚宴,更命三王子代替兄弟出席以示感谢,当然,一同获救的阿丽娜也是要来有所表示的。
晚宴是名副其实暗流汹涌,虽然这家伙救了赛里斯,可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王子就是没法对他生出半点好感,见面伊始便抛出尴尬问题:“阁下是武将,怎会担任这种文职角色?”
拉美西斯反将一军:“身为臣下领命行事,这个问题,恐怕只能去问法老陛下了。”
“怎么会呢?听说你是自荐。”
“埃及内务,不知王子殿下如何听说?”
“似乎连使团成员都对你担任使节一事感到不可思议,他们在驿馆中议论,赫梯官员不可以听到吗?”
拉美西斯面不改色:“这有什么奇怪?三王子殿下仅用四个月就吞并米坦尼,威名传遍美索不达米亚,只要是武将,谁不想一睹王子真容?”
凯瑟王子对迷汤毫不领情:“在沙漠边境我们已经见过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拉美西斯笑笑说:“那个时候我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方寸大乱,满心只想大开杀戒的武夫。所以才不得不辛苦这一趟,因为我实在想看看,在王子殿下恢复常态以后,是不是真会有传说中的王者气概。”
“结果呢?”
“结果……”
拉美西斯侧眼看向他身边的野猫,再度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结果,我发现王子殿下似乎对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信心,否则,也不会对一个小小武将心存敌意,我说的对吗,王子殿下?”
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危险气息,他看着这个家伙,锋利的眼神几乎可以把人抽筋剥皮。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家伙危险的本质,平生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居然落了下风!
上当了,这家伙最大的本事就是无理狡三分!迦罗在心里风凉感叹,暗地里捅捅王子,不如早走啦,皓月良宵干点什么不好,何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可惜啊!她错看了男人的好战本性,当权威受到挑衅,走?那岂非等于缴械投降?凯瑟王子非但不走,分明就是和他杠上了,整整一个晚上,唇枪舌剑不知乱战几百回合。迦罗简直听不下去,到最后只看到二位老兄嘴皮在动,根本听不出他们究竟是在争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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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凯瑟王子自己都不明白,一个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武勋威名,根本无一处能与自己相提并论的武将,究竟是什么地方会让他心怀不忿?难道说……仅仅是因为他那种玩世不恭的姿态?他不得不承认,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受到如此针锋相对的挑衅,这个叫拉美西斯的外邦武将,就像一头远道而来的埃及狼,每当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就总会让他不由自主全身戒备,如同猎户遭遇猛兽,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想拿起弓箭消灭他!
深夜回归行宫,躁动的情绪还久久挥之不去。迦罗在叹息之余,终于在耳边对他述说起自己知道的拉美西斯!
“你说什么?那家伙是……”
凯瑟王子这辈子大概还从未如此震惊过,他至少愣了一分钟,才想起来追问:“什么时候会成真?”
可惜这个问题迦罗答不出,她只能告诉王子:“历史只会记录那些最重要的人和事,在时间这道长河里,赫梯留下的痕迹实在太少太少了,少到只有像我爸爸那种定向研究的考古学家才会知道,大多数普通人根本连听都没听过。可是反观埃及,还有它历代的法老,却不能不说是一个文明的奇迹。图坦卡门、拉美西斯,这些人的名字在数千年后依然被人所铭记,而且是……妇孺皆知。”
有什么言语能相容凯瑟王子满心翻涌的波涛?
“你是说,如今繁盛的赫梯,会有一天消失的无影无踪?”
迦罗看出他的惶恐,笑笑说:“放心,至少在你有生之年是不会看到的。”
王子怎能放心呢?不,她不明白,没有人能够明白,这番话让他第一次察觉到某种潜藏的危机,难道说……眼前赫梯看似繁盛的一切,都会在转瞬间分崩离析吗?
&bp;&bp;&bp;&bp;住在奥斯坦行宫精心调养,赛里斯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他自信出席酒宴完全没问题,无奈从父王到兄长,竟还固执的当他是重伤级病号,说什么也不让起身。赛里斯快郁闷死了,搞什么?这不是往日耳提面命‘身为统帅伤病卧床是耻辱’的时候了?整天闷在宫殿里,被一群据说是头顶父王+兄长双重死命令的仆人‘苦口婆心’耳边碎碎念,摁在床上就是不让起来,天哪,这是坏小子能受得了的吗?已经躺得腰酸背痛、关节都快生锈了好不好?忍无可忍的‘病号生活’,如果不是每天还有迦罗过来陪他斗嘴磨牙当解闷,赛里斯真是多一天都熬不下去。
正闷得发慌,忽然门外仆从禀报,说是埃及使节特来拜会。赛里斯一愣,王兄此刻正在议事厅处理公务,他这时跑来是要拜会谁?
“埃及使节说,是特意来看望四王子殿下的。”
虽然王兄很讨厌这个家伙,不过说到底终究是救命恩人,赛里斯没道理不见。仆从引领下,他终于第一次看到那个传言里作风让人不敢恭维的救命恩人拉美西斯。
救命恩人走到近前行礼,一招手,便有部下抬进三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一点心意,敬献王子殿下。”
第一个箱子打开,是满满一箱足色黄金!第二个箱子打开,堆满各样名贵宝石!第三个箱子打开,则是在当时市价极其高昂的莎草纸!赛里斯吃了一惊,就算是赫梯王室,也很少有人能一次拿出这么大的手笔,他想干什么?
“埃及人出手真阔绰,可是按照我们的礼节,看望伤者,这样的礼似乎并不合适。”
拉美西斯说:“王子殿下误会了,这不是伤者之礼,而是王者之礼,这些东西,是我代表法老陛下送给赫梯下一任君王的!”
赛里斯心头一震,眼神也在霎那间变得危险。王兄果然没说错,这家伙是头不折不扣的埃及狼!赫梯下一任君王是谁,虽然大家早已心照不宣,可是连父王都从来不便明言,这家伙竟敢明目张胆谈论禁忌话题,居然还行起贿赂?!更可恶的是,礼物虽然送进三王**殿,却是送到四王子面前!这岂非是在挑拨离间?用心也未免太毒了吧!
赛里斯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眼神在瞬间变得冷冽:“你这种话,莫非是在诅咒我王陛下的健康吗?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句,回去埃及的就不再是你这个人,而是这颗脑袋!”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王子殿下千万不要吓我呀,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他收起笑容,淡然道:“法老陛下只是以切身体会给赫梯提个醒,现任君主在位时不言明继承人是谁,这是非常不明智的。一旦发生变故,国家就有陷入内乱甚至被窃国的危险。埃及曾经游走在危险边缘,法老陛下感触甚深,这番提点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啊。”
窃国?游走在危险边缘?哈!在一个差点成为埃及法老的王子面前说这种话,岂非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赛里斯总算见识了这头狼的可恶,鼻子一哼正要开口反击,忽然猫头鹰茜茜拍着翅膀飞进来,随着鸟儿,迦罗笑嘻嘻从窗口探进头:“本小姐答应的事已经办到喽,走啦,今天解放,保证没有跟屁虫啰嗦你。”
猛一抬眼她才看到‘访客’,这一看不要紧,迦罗杏眼圆睁,瞪大眼,再瞪大眼……半秒钟愣神……哈——!她突然爆出大笑,直笑到眼泪横流,‘噗嗵’一声跌到外面院子里。
“喂!”
赛里斯连忙叫人出去,等到迦罗一瘸一拐被扶进屋,面对面对上拉美西斯,好不容易止住的大笑又再度爆棚。笑什么?天哪!这家伙居然把松绿色眼线擦掉了!
突然露出男人本相……其实是更英俊啦,无奈埃及人的‘标准眼妆’早已先入为主,此刻乍见原貌,反倒让人越看越滑稽。迦罗笑到肚子疼,上气不接下气的问他:“喂,该不会因为本小姐讨厌画眼线的男人,你就故意把它擦掉了吧?”
拉美西斯立刻瞪眼:“开玩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埃及人的眼线是为了防范尼罗河可怕的毒蚊子,这里又不是埃及!派不上用场还画它干嘛!”
迦罗眨眨眼睛:“哦?可是昨天晚宴明明还在啊,难道你是昨天才进入赫梯的?”
哼,昨天是因为他没想到这只绿眼睛的野猫也会出席!
眼看埃及狼被狠狠嘲笑一把,赛里斯忽然觉得心里舒服多了,风凉笑问:“这家伙真是你我的救命恩人吗?可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会有那种好心的人呐。”
拉美西斯立刻抢过话茬:“当然不是!本人从来就没有救死扶伤这项美德,王子殿下没听说这是笔交易吗?是有人自愿用身体做的交易。”
迦罗的笑容立刻僵住了。果然,他接下来狠狠反将一军,笑嘻嘻说:“我还一直奇怪,这只主动投怀送抱,让人**蚀骨的野猫是从哪里跑来的?闹了半天,原来竟是赫梯的阿丽娜!嘿嘿,早知如此,当初我实在应该温柔一点!”
迦罗快气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投怀你个老妈,当本小姐没见过男人啊?知不知道按照后世标准,一个大男人还要描眉画眼,根本就是等同于变态的标志!”
拉美西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他还是头一次碰到嘴巴这么厉害的女人,立刻被激起应战之心。不怀好意看看野猫和在座的四王子,继续玩起挑拨离间的游戏。
“哦?那按照你的说法,男人只要不画眼线,是不是就可以干什么都面不改色了?对呀,我想起来了,四王子殿下真是命大外加运气好,在埃及军营昏迷了足有七天七夜,知道那些药剂呀还有维持体力的鹿血都是怎么吃进去的?啧啧啧,口对口,舌勾舌,有野猫伺候喂食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
他笑嘻嘻看野猫:“记得那时候你是怎么抱怨来着?可恶,怎么都不知道配合一下……呵,要我看,就差挠出几根血道子或者扇个耳光当泄愤了。”
‘嗡’的一声血冲头顶,赛里斯一张脸立刻涨成红番茄,怔怔看向迦罗,什嘛?这……真的假的?
迦罗一脸坦然,看着可恶家伙毫不客气奉送大白眼:“少见多怪,急救基本常识连这个都不懂,要是看见人工呼吸还不要吓死你?哼,就凭这个也敢号称医术天下第一?不怕笑死人呐。”
她懒得再和可恶家伙纠缠这些问题,一伸手气哼哼的说:“喂,玄铁剑呢?还给我。”
拉美西斯笑意盎然:“不是早和你说了?战利品,没道理归还。”
迦罗真受不了他的胡搅蛮缠:“什么战利品,难道是你从战场上缴获来的?那是王子佩剑,你凭什么霸占不还呀?”
拉美西斯理直气壮:“是我记错了吗?请问,在沙漠里是你主动袭击我,还是我主动袭击你?打败袭击者抢到手的东西,怎么就不是战利品呢?”
迦罗被噎住了,争辩不过只能搬救兵,招来两姐妹气哼哼说:“听好了啊,那是哈娣族的宝贝,有本事你敢当着哈娣三姐妹再说一遍?信不信她们立刻宰了你都别想出这个门。”
大姐纳岚横眉立目:“没错,哈娣族世代守护的圣物,奉劝你最好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拉美西斯实在很无赖的两手一摊,笑对野猫:“不好意思,放家里了,没带来。怎样?不然你和我一起回一趟孟菲斯,说不定还有可能换回来。”
不等迦罗开口,凯伊已经抢着说:“孟菲斯?哼,以为能难住谁?去就去,本小姐就和你走一趟……”
不等她说完,拉美西斯再度大笑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去没用。没有交换价值,以为有可能换回什么呢?”
“大胆!”
“混账!”
两姐妹勃然大怒,赛里斯更变了颜色登时沉下一张脸:“使节阁下,你在三王**中调戏他的爱妃,不!应该说……是阿丽娜!这已经不仅是对王兄的冒犯,更是对帝国的亵渎,请问,你莫非就是来存心找死么?”
拉美西斯一脸招牌式的坏笑:“我说的明明都是真心话,这怎么是调戏呢?”
“混账东西,你还敢说?!”
大姐的暴脾气是一刻也忍不住了,立刻便要动刀,迦罗连忙拽住:“喂喂喂,干嘛呀,孕妇!忘了你是孕妇呀?凯伊,快快……快把大姐拉下去。真出个意外布赫都要吃了我。”
苦口婆心劝走两姐妹,迦罗一万个后悔,靠,早知道不叫她们了好不好?没解决问题倒添乱。擦一把满头汗,恶狠狠瞪向埃及狼:“什么表情?好戏看得很过瘾是吧?呐,说清楚了,是看在你的救命之恩,这次本小姐不跟你计较。怎么?还不想走?是不是非要惹祸上身才甘心呀?”
坚决不让可恶家伙再开口,迦罗没好气的招呼赛里斯:“亲爱的四王子殿下,你还不想送客么?送客送客送客啦。”
于是,三大箱礼物原封退回,赛里斯多一句废话也不再说。
*********
就在拉美西斯‘骚扰’奥斯坦行宫的时候,凯瑟王子正在议事厅迎接来客——狄特马索,他终于率领十二勇士到哈图萨斯来了,由国王任命位列元老院七长老之一。为了说服国王,弄到这一职任命,凯瑟王子真是费了不少口舌和心思。究其原因,第一,当然是狄特马索的确有管理国家的能力;第二,就是经历草药神判之劫,他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辅佐达鲁·赛恩斯,这种安排是为他个人安危着想;第三,也是对王子来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狄特马索的到来,终于让迦罗在元老院这群贵族大臣中间,第一次有了支持者。
对于这番苦心安排,狄特马索自然是心怀感激。因此交接公务过后,他便征询王子首肯,想去登门拜会阿丽娜。
可恶的埃及狼前脚刚走,访客接踵又至,迦罗为赛里斯精心策划的‘解放日’算是彻底泡了汤。不过曾经共经患难的众人重聚首,开心自然大过失落。
“合琪娜!”
狄特马索率十二勇士而来,夏尔穆冲口而出,随即被主公狠狠瞪一眼:“说多少次了?怎么到现在还改不过来?”
夏尔穆自知失态,一脸尴尬,可是凭心而论,他一点都不愿意接受她是阿丽娜的事实,暗地里总希望她永远都是那个‘合琪娜’。
大个子森普看到奥蕾拉,扯着大嗓门哈哈笑:“咦?真假阿丽娜都在这里呀?”
奥蕾拉匍匐在地行出最隆重大礼,低声道:“对不起,给诸位大人造成那么多麻烦,奥蕾拉自知罪大恶极。”
“好啦,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迦罗笑嘻嘻拉起她,回头指教森普说:“奥蕾拉现在是王子身边一等女官,知道吗?按道理应该是你向她行礼才对。”
“不!不!这怎么行……”奥蕾拉立刻慌了,拜托,要损人也不用这样吧。
所有过结一笑了之,狄特马索率众拜见四王子赛里斯,早就闷坏的王子哪有心接受这些繁琐礼节,立刻命人摆下筵席,他实在等不及要听这些亲历者讲述发生在哈尔帕的种种了。
席间迦罗笑嘻嘻说:“应该恭喜你们啊,算是从此远离狼窝。”
听她这样说,狄特马索忽然笑不出了,一声叹息五味杂陈:“我们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哈尔帕全地的百姓走不了啊。这一场草药风波,让二王子人心尽丧,就连亲卫队长艾力克都辞官不干了。所以,二王子也干脆撕掉这层伪装,开始大肆任用像市长奥利斯那样的卑鄙势利之徒,这些家伙对上一幅奴相,对下一幅鬼相,你们相信吗,就是三王子殿下走后这两个多月的时间,辖地内征收上来的税金竟比从前半年的进帐还要多!”
赛里斯闻之皱眉:“这怎么行?长此以往是要激起民变的呀!”
狄特马索说:“就是为了防止生乱,二王子颁布了一个缴械令,规定民间一切金属器物都要上缴,就连门锁铜钉都不能留!缴械令如今已经开始推行,想想吧,一方面税负比从前高出一大截,要足额缴纳就需要生产更多粮食、繁衍更多牲畜牛羊,可如今百姓连干活的农具都没了,仅靠最原始的石器、木器,这让他们怎么缴出税金?”
赛里斯听得荒唐:“这家伙是怎么想的?治理领地最基本的常识他会不懂吗?”
狄特马索一声叹息:“现在哈尔帕的百姓,已经把荒山中的风神殿当作他们唯一的救赎地,每天去那里祈祷的人络绎不绝,大家莫不希望曾经救众人出火海的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能再显一次神威,尽早结束这些苦难。”
迦罗不以为然:“求神能有什么用?关键是人的作为啊!对了,既然你来到这里,可以把这一切都禀告国王啊,国王出面不就可以制止他了?”
狄特马索摇头苦笑:“阿丽娜,你把管理国家的事想的太简单了。包括我在内,无数官员都曾向王城申诉,陛下早就知道了,可是真要查问会有那么容易吗?不,二王子可以理直气壮的说,辖地内的税负比例从来没变过,如果百姓负担加重,想必是有官员中饱私囊吸榨民财,他必然许诺彻查此事,一旦发现有官员不法,必当严惩,决不轻饶。可是啊,真的查起来需要多少时间?会有什么结果?谁也说不清,遥遥无期拖下去,就是国王又能怎样?”
迦罗听得瞪眼:“那缴械令呢?颁布恶法的总是他本人吧!”
狄特马索笑说:“这个就更简单了,二王子在颁布时就已经声明这是‘临时管控’,因为最近辖地内发生了几起抗税刺杀官员的事件,正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才紧急颁布这道法令,等到袭官事件调查清楚,罪犯正法,缴械令自会终止。可是啊,至于何时能调查清楚,何时能找到罪犯,还是那句话,只要拖延下去,就谁也没办法。”
迦罗瞠目结舌,这分明就是无赖招数啊!赛里斯却告诉她,权力场中的博弈向来如此,一点都不奇怪。
“这么说来,平民百姓岂不是除了求神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至少在短期内,没错。”
赛里斯说:“你们知道父王为什么要把米坦尼自治领地的监督权交给我吗?因为在东方,与米坦尼毗邻的亚述是一匹新生的恶狼,他们也在觊觎那块肥肉!虽然在米坦尼,由哈塞尔亲王统领,帝国保持十万驻军,但是统治的根基还很不稳定。达鲁·赛恩斯的领地就与米坦尼紧密相连,所以即使他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父王为了更长远的稳定也一定不会动他。”
“更长远的稳定?”
迦罗笑掉大牙:“如果那里的百姓都起来造反,还谈什么更长远的稳定?”
狄特马索却说:“阿丽娜误会了,四王子殿下所指的,是统治阶层的稳定!百姓造反可以镇压,但如果分封领地的统治者和国王离心,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迦罗听得翻白眼:“统治者?听起来好吓人呢!可是你们想没想过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需要统治者?他们高高在上不事生产,完全是靠收纳的税金活着,换言之,他们是在被负责生产的人养着。可是负责生产的人,也就是百姓,又为什么要养着他们?是因为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一起就形成社会,而只要是社会就需要管理,所以这些人才被选出来,被任命管理国家。也就是说,他们的使命就是让大多数人生活有序,可以有饭吃、有房住、遇到问题可以有地方寻求帮助,遇到纠纷也可以有权威公信力进行裁决,可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职能都实现不了,那还要统治者做什么呢,上山打猎下水捉鱼,就凭自己一人之力自生自灭,或许还是更轻松的活法吧。”
所有人都听愣了,为什么需要统治者?纵然是狄特马索这种知识渊博的老臣,也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夏尔穆喃喃道:“大多数人都生活有序,有饭吃、有房住、遇到问题可以有地方寻求帮助,遇到纠纷也可以有权威公信力进行裁决……天哪!听起来就像梦想。”
迦罗却说:“怎么是梦想?如果回归本位职能就应该是这样没错啊!请问,究竟什么叫统治者?又是谁赋予他们统治一切的权力?神明?上天?拜托,老天爷的事好像根本轮不到凡人来说话吧?说穿了都是人的需要,是百姓大众才赋予了这份权力,而目的无非是让这些人来实现社会财富的合理分配而已,对,他就是一个负责统筹分配的管理者,而从来就不是这份财富的创造者呀。这就好像是一个管家,却让赏他饭碗的主人没饭吃、没房住、遭遇不公无处说理,那岂不是才太荒唐了?”
狄特马索摇头叹息:“可惜啊,除非是由神明来亲自担任统治者,否则只要是人就有私欲,就不可能施行真正的合理、公正和有序。”
迦罗咯咯大笑:“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天性中存在弱点,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啊。公正从来就不是靠人的自觉来实现的,而是需要制度和制约……”
她由此讲起三权分立和普选制度,虽然只是些粗略的皮毛,却已经听得人下巴落地了。三权分立彼此制约,两党执政彼此监督,而执政的人更要诚惶诚恐取悦于民,因为一旦惹得百姓不高兴,立刻会被民众手中的选票赶下台!更甚者,就连发动战争这种军国大事,没有民意支持也难于付诸实施!
几乎所有在场的非贵族阶层都两眼放光:“阿丽娜,你生活的地方是天堂吗?”
几乎所有在场的贵族阶层都快昏倒:“阿丽娜,你生活的地方还有人愿意作王吗?”
赛里斯一百个不明白:“像战争这种事为什么也需要百姓点头?难道让士兵冲锋陷阵,还要问他们愿不愿意?”
迦罗哈哈一笑:“士兵服从命令当然是千古不变的法则,可是战争打的不光是人啊,更多的还是钱!什么战备物资、武器制造哪一样不要钱?战争从来就是最花钱的买卖,而那些都是纳税人的钱啊,出钱的人就是债主,怎能没有发言权?”
大个子森普来了兴趣:“对了,阿丽娜,你来的那个地方打仗用什么武器?是不是也像你在哈尔帕用的那根小棍子一样?”
迦罗撇撇嘴:“那个算什么,纯粹是平民百姓拿着玩的,基本等同于这里农民用的镰刀,根本没可能拿到战场去用!”
众人再度听傻了,那么大的威力只能算镰刀?那……真正的武器会是什么样?
于是,迦罗又形容起现代战争,对阵双方彼此还没见面胜负已经见分晓,各式各样的武器覆盖海陆空,一颗洲际导弹飞上几千英里还能精准命中目标,及至说到终极武器,一颗炸弹落下去,30万人眨眼成灰。
“30万?!帝国全部的军队加起来也只有30万啊!”赛里斯简直怀疑她说的是不是梦话。
迦罗却说:“你知道在我那个时代,一场世界大战死了多少人吗?整整一个亿!”
一亿?那是什么概念?
“赫梯总人口有多少?”
总人口?这倒把王子都问住了,赛里斯挠挠头:“通常登录在册的住民,只记录成年男丁,这个数目大概有250万,但如果要加上妇女、14岁以下的孩子,还有迁徙不定的游牧部落,和战俘奴隶那些附属劳动力……嗯……这个……好像还真没算过是多少。”
迦罗咧嘴一笑:“行!其他都不算,只说这250万,40个赫梯!”
昏倒!除了昏倒还是昏倒!一场大战就打光40个赫梯的男丁人口?!天哪!这哪里还是人在打仗,简直就是神明在开战啊!听迦罗聊天绝对是天下最挑战心脏的事,众人呜呼哀哉却无一不是沉迷其中难以自拔。没有人发现天已经黑了,甚至没有人发现凯瑟王子已经回来,站在门口好半天。
他实在太了解众人现在是什么感受了,因此也不吭声,只一脸坏笑作壁上观,满心哀叹可怜的家伙们不知不觉就上了贼船,殊不知一旦沾上她的瘾,再想戒掉……难啦。
&bp;&bp;&bp;&bp;因宴席上说起哈尔帕令人堪忧的现状,狄特马索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王子侍奉的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大风神殿,为哈尔帕的百姓祈福。
作为矗立哈图萨斯中心的三大主神殿之一,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壮丽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要心生敬仰。自从哈尔帕归来,风神殿在迦罗心目中开始有了某种特殊的意义。因此今天,她也和狄特马索一起来到神殿,同时还带来那段见证悲伤过往的黄金杖头。
迦罗一直不敢确定把黄金杖留在身边是否冒昧,她只是不想放手,不管是因为妈妈还是卡比拉,这都已经成了她无法割舍的纪念。主神殿禁止女性进入,以大姐为首的女官只能在殿外等候。祈福程序由狄特马索主持,迦罗根本不懂这些,只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心中默祷。
“如果哈尔帕的百姓知道阿丽娜亲自在马尔杜克面前为他们祈福,一定会感激涕零。”仪式结束后,狄特马索由衷感叹。
迦罗有点不明白:“三王子不是这里的大神官吗?神官不出面也可以?”
狄特马索笑笑说:“像王子殿下这样,以王室身份担任大神官,通常只有在发动战争、祈求丰收这样的国家大事时才会出面。平日里百姓们的献祭祈祷,有普通的祭司就行了。若凡事都要殿下亲自主持,岂非只能整天呆在神殿,其他什么事都别想做了?”
也对哦,迦罗不再理会,随后就在这座王子侍奉的神庙里参观起来。如同荒山中的风神殿一样,这里也矗立着马尔杜克巨大的石身雕像。雕像前是一座专门供人摆放祭品的石台,此刻已堆满刚刚宰杀的头生牛羊。
狄特马索一路为她做讲解,走到第二层时,蓦然看到通往顶层的楼梯门前上了大锁。
“上面是什么地方?”
随侍的神职人员立刻解释说:“最顶层是存放神庙历年祭祀档案的库房,未经大神官许可,任何人不得随意入内。”
迦罗听说心念一动,其实她到这里来还有另一个目的,因着那日大姐纳岚的责问,她意识到有朝一日若让王子亲手送她回去,的确是很残酷的。真到那一天,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勇气面对,所以,又开始试图寻找其他的回家路。
“我想上去看看,有办法通融吗?”
神职人员闻之笑,实在是凯瑟王子太了解她的好奇心,居然早已留下钥匙,做好吩咐,此刻除了赶快开门,哪里还需要再废话呢。
迦罗让狄特马索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走入禁地。顶层库房里,所有档案均按年份存放,迦罗一路看下去,发现有一年的重要祭祀特别多。那是在14年前,时任马尔杜克神庙大神官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1月,为征战米坦尼祈福,9月,为征战巴比伦献祭,次年水季撤回哈图萨斯,在为阵亡将士举行国葬后,又在这里册封巴比伦公主卡玛为王后,并宣告她是金星之神伊修塔尔的化身,主持授名仪式,就和迦罗自己参加过的阿丽娜的授名仪式一个样。卡玛王后就是从那时起成为金星神殿的大神官?那一年的国王还真是够忙的……迦罗埋头看得入神,丝毫没察觉身后悄然闪现的黑影。
“呜——!”她忽然就被人钳制住全身的动作,捂住口鼻。
“嘘!安静,惹出外交事件对大家都不好。”
蓦然听到格外熟悉的邪恶笑声,迦罗难以置信,他……拉美西斯?!
袭击者正是拉美西斯,直到确信她不会叫喊,才笑眯眯放开遮掩口鼻的手:“知道么,这个机会让我等得好辛苦呢。”
迦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怎么回事?埃及使团不是应该今天走人吗,他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等等,这里是禁地吧?他怎么钻进来的?又来干什么?
拉美西斯压根不打算回答这些啰里八嗦的问题,忽然就侵略唇舌,姿态霸道而狂野。
“呜——!”
迦罗吓坏了,拼命挣扎,却被他那股男人特有的蛮力钳制在怀中动弹不得。她快要窒息了,而袭击者却分明乐在其中,一点都没有松嘴的意思。
大混蛋!放开!不知在心里骂到第几百遍,迦罗终于逮到机会狠狠咬上狼嘴。蓦然散布的血腥味总算让他停下了,拉美西斯舔舔挂彩的嘴唇,居然得意洋洋的说:“谢了,千里之行,总要带点纪念品回去才不算白走一趟。”
“放手!”
迦罗咬牙切齿,他却偏要得寸进尺,一只手穿过乌黑秀发扣住后脑,让她没法不看他,另一只胳膊则抱个满怀,只用一只手就把野猫不听话的双臂死死钳制在背后。她袭击下盘,他蓦然抬腿,从她两腿中间穿过,膝盖顶上墙——她简直就是骑在他的大腿上了,这般姿态充满挑逗意味,迦罗简直要杀人了,可恶的埃及狼却越笑越开心。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你了,并且不打算让渡给任何人。”
迦罗怒极反笑:“是,我知道,你喜欢抢东西。抢的目的未必就是你真的喜欢,恐怕更多的还是对拥有者的戏弄,你不过是想证明拥有者未必就真的有这个资格,看吧,既然能被你抢到,不就说明他们从前不过是因为运气好罢了?”
拉美西斯笑意昂然:“真有意思,你怎会这么了解我?好像都把我看穿了呢?”
手臂加力,他愈加过分的把她整个人贴上身。
“别挣扎,这样摩擦只会更容易挑起**。”
一句话,迦罗立刻不敢动了,他因此更加放肆起来,柔软的胸脯因挤压现出乳沟,他低下头,蓦然印上狼吻。
“放开我,你不怕我真的叫人吗?脑袋落地怨不得别人。”
迦罗真要杀人了,而他充耳不闻,深吸一口气,全心享受野猫身上的甜香。
体香,还有盥沐之香,香气醉人,几乎快让他把持不住!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察觉香气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异味,顺着味道追踪,他很快将目光锁定在腰带。
迦罗吓坏了:“你干什么?”
眼看拉美西斯伸手进腰带,下一刻,避孕的香囊已经到了他手上。凑到鼻子上闻一闻,他琥珀色的眼睛转瞬间变得冷冽:“这是什么?这就是那个男人爱你的方式?”
“不关你的事!”
“啪”的一声,他狠狠把香囊扔出去,拉美西斯被激怒了:“告诉我,这样的男人,凭什么还要死心塌地跟着他?”
“我再说一遍,这不关你的事!”
“你选择他,莫非就因为他是王子?”
“那你呢?想要我,莫非就因为是在和王子相争?它满足了你的好战本性,成为让你兴奋的源头?”
面对她毫不客气的回敬,拉美西斯愣住了:“是谁给了你这种看法?”
“除了你自己还能有谁呢?”
迦罗冷笑着说:“看看你在国王面前的姿态吧,你对这些高高在上的王真会有任何尊敬可言吗?算了吧,你的敬拜分明就是对受拜者最大的嘲讽,因为你的野心和胃口明明不在任何人之下呀,更甚者……说不定有一天当你真有机会站在万人之上,都不认为这是你的野心,而是理所当然就应该被你拥有的东西。”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着她,就这么久久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知道吗,这是我平生所听过的,最让我心动的评价。”
迦罗一愣,发现自己竟在无形中再度助长了这家伙的自负:“别当真了,你没听出这是一种幽默?”
“幽默也是需要智慧的。”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神里有光芒闪烁,他忽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句的说:“是,我喜欢和那个男人相争,这的确令我兴奋。但是我想要你并不因为你属于谁,你听明白了吗?”
迦罗冷然一笑:“我有义务听明白吗?实在不值得尊敬的使节大人,我到现在还没有喊人,实在是看在那份救命之恩,但如果你还不放手,对不起,就别怪我恩将仇报!”
拉美西斯再度露出邪恶笑容:“要打赌吗?你注定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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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在人前现身时,拉美西斯凄惨的嘴唇把赫梯送行的官员都吓了一跳:“使节大人,这是……”
“被野猫咬了一口,算是赫梯留给我的纪念。”
猫?猫打架不是用爪子吗?拉美西斯哈哈大笑,回身望向远处的风神殿,就此暂别,但是记住,只是暂别而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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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狼走了,迦罗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她现在总算又能出去自由跑马,游荡于街市,而不用随时担心被色狼骚扰。可是这一边大姐怀孕日久,行动渐渐变得不自由,迦罗深知闷在宫殿里的滋味不好受,因此也减少出去疯野的频率,拿出更多时间陪伴大姐。现在,她每隔几天就会给大姐画一幅素描,从前那种霸王花的锋利棱角渐渐被一种为人母的圆润之美所取代,一张张画像累加起来,让人清晰看见准妈妈神奇的变化历程。这个创意太有意思了,布赫收藏画像的姿态分明已将之视作传家宝,要是等将来孩子长大看到这些,哈哈!想一想都让人兴奋到家。
迦罗不仅喜欢给人画像,更喜欢坐到哈图萨斯街头去写生。古老时代独有的建筑构造,市井风情,只要是学画的人就无法不为之激动。阿丽娜街头作画,每每总会引来无数人围观,熙熙攘攘人挤人,因此为了安全考虑,布赫开始充当起随身侍卫。
这一天,忽然人群里有一道身影让布赫戒备起来,那是个至多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虽然穿着平民百姓的粗麻布衣,举手投足间所流露的姿态却像标签一样注明出身。
布赫在耳边低声说:“是六王子阿伊达!卡玛王后的亲生儿子!”
迦罗一愣,六王子只在几次宴会场合遇到过,每每都躲在母亲身后,此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努力搜索记忆,好像的确有些眼熟。
“阿伊达?”
她试探着叫出声,少年果然吃了一惊,稚嫩的面孔上显出局促。他似乎有些想逃,可是迦罗已经向他走过来。
“阿丽娜!”
布赫试图阻止,迦罗却不以为意,虽然是卡玛之子,可是这少年无论怎么看都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呀。
“你也到街上来玩?”
阿伊达还没说话,一张脸已经先红了:“我……打扰你了?”
“怎么会。”
迦罗上下打量他:“看你这幅打扮一定是偷溜出来的吧,莫非平时没机会出来玩?”
阿伊达被说中心事,低声回应:“母后……管教严厉。”
迦罗咯咯大笑:“越严厉的管教才越容易让人叛逆,坏孩子往往都是这么被逼出来的,怎样?偷溜出来的感觉是不是很过瘾?”
阿伊达惊讶的瞪大眼睛,怎么回事?这个让母后深恶痛绝的阿丽娜,怎么好像能看穿人的心事一样?他偷看一眼迦罗手里的画作,原来是真的,只用一根木炭,就把房屋街道、商贩路人全都变到一块小小的木板上。他因为听到仆从议论被掀起好奇心,此刻亲眼看见只觉得更加神奇。
“阿丽娜,你……很喜欢画画吗?”
“这是我的专业。”
阿伊达不懂什么叫‘专业’,但是他也喜欢的,喜欢看匠人画图雕刻,一直都喜欢。
迦罗闻听立刻让他坐下:“给你画一张好不好?”
阿伊达吓了一跳:“这……可以吗?”
“放心,不收费的。”
迦罗当即津津有味给他画起素描,等到阿伊达看到自己的模样被活生生印到木板上,简直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迦罗笑说:“送给你。”
阿伊达的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母后……明明很讨厌你,难道你不讨厌我吗?”
迦罗反问:“那你呢?你会不会讨厌我?”
阿伊达被问住了:“我不知道,好像……没有吧。”
迦罗两手一摊:“这就对喽,你妈妈的想法是她自己的,你的想法是你的,你们本来就是两个人呀。”
阿伊达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你是说……我不用和母后保持一致,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迦罗挠挠头,忽然发现再说下去,自己就成挑拨离间的教唆犯了。
“早点回去吧。偷溜法则,第一次时间要短,不被发现才最重要,此后积累经验就可以逐渐得心应手,直到让自己过足瘾为止。”
*********
回到王宫,阿伊达捧着画像在水池边端详,看看水中倒影,再看看画板上的模样,原来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吗?他看得出神了,忍不住痴笑出声,根本没发现母亲已来到身后。
“这是什么?”
卡玛王后看到画板的瞬间已勃然变色,她当然听说过这种神奇的画像是出自谁之手。
阿伊达吓坏了,慌忙想藏起木板,可是母后已毫不客气的抢过去。
卡玛王后气得声音发抖:“从哪里来的?你什么时候接触过那个女人?”
阿伊达无言以对,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画板,正暗自寻思该怎么要回来,忽然听到母亲吩咐侍女:“拿出去!立刻烧了!”
“不要!”
阿伊达急了,扑上去阻止侍女,却被母亲一声喝住:“你想干什么?”
阿伊达快要哭出来:“那上面画的是我,母后怎么可以把它烧了?”
卡玛王后立眉瞪眼:“你想留下那个女人的东西?你忘了母后告诉过你多少次,那个女人是多大的祸害?”
“母后的想法是母后的,我的想法是我自己的。”
阿伊达小声嘟囔,可是卡玛王后字字句句全都听清楚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是谁教你的?是不是那个女人?!”
阿伊达不答话,一再恳求:“母后,让我留下画像好不好,我保证再也不去见她了。”
可惜,这样的恳求只会让卡玛王后更怒,狠狠瞪向侍女:“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烧了!”
“不要!”
眼看侍女远去,阿伊达却被侍卫死死拦住,眼泪‘唰’的流出来,受伤的王子满眼悲愤看向母亲:“为什么?一张小小的画像我都不能留?!难道母后竟不能看到我有一丁点的开心吗?”
卡玛王后的眼神柔软下来:“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母后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你是王子!理应有万丈雄心放眼天下!可是看看现在,王子应该做的事你却没有一样用心!剑术不爱学,功课不爱听,整天只知道围着那些下贱工匠看他们画图雕刻盖房子,现在更连那个祸害一样的女人也搭上了!你是不是想存心气死我?”
阿伊达蓦然抬头:“为什么母后张口闭口说她是祸害?阿丽娜究竟祸害了谁?她曾经做过任何一件伤害母后的事情吗?”
“啪”的一记响亮耳光,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卡玛王后的愤怒,她不敢相信,她的儿子,她寄托全部希望的儿子居然在为那个女人说话!
阿伊达被这一记耳光打愣了,他难以置信的瞪着母亲,眼泪无声滴落。
“我恨你!”
从牙缝中挤出憎恨,阿伊达头也不回狂奔而去,卡玛王后愣在当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眼泪滴落,美丽的王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她不敢相信,她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儿子,居然说……恨她!
&bp;&bp;&bp;&bp;阿丽娜神殿里,卡玛王后扑到在病榻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哭得这么伤心过了。大祭司苏尔曼自哈尔帕风波后一病不起,至今都没有回转迹象。她实在已经够难受,如今再加上儿子,岂能不叫她肝肠寸断。
“为什么,我总也治不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的心愿总也无法达成?难道神明对我竟没有半点怜悯之心?”
卡玛王后越哭越伤心:“你说,她只是我手中的一个祭品,却为什么会反过来把我伤得这么深?连最保守的元老院居然都有了她的支持者,现在更连我的儿子……都快被她蛊惑了,我该怎么办?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啊?”
病榻上的苏尔曼满眼疼惜,低声劝慰:“六王子是一时气话,陛下千万不要当真。”
卡玛王后摇头哽咽:“不是的,你没有看到他在说恨我时的表情,他是当真的!阿伊达是真的在恨我呀。”
苏尔曼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痕:“不会的,六王子是个好孩子,他心地纯净,又怎会真的憎恨母亲?殿下只是年纪小,未经世事,所以还无法看懂陛下的苦心,等他能够明白的时候……”
“可要等到哪一天呢?”
想起这事卡玛王后就没法不伤心:“已经14岁了,怎么还能说年纪小?你14岁时已经担任王宫侍卫,就连三王子、四王子那些家伙,14岁时也早已随军出征了。”
苏尔曼摇摇头:“陛下不能因为这些就怀疑殿下的能力,派谁上阵出征,又不是王后陛下能够决定的事。六王子殿下……他只是还没有机会展露才华。”
“才华?他的才华只怕都浪费在那些描花画草的无聊事上!”
卡玛王后痛苦的闭上眼睛:“你可知道,从前的巴比伦公主早在14年前……从你被扔进巴别塔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根本没想活着嫁到赫梯的,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得不选择活下来……”
他制止她:“别说了,我知道,我都知道……”
卡玛王后扑进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这些年我全都是在为这孩子活着呀,我甘愿为他变成鬼,只是希望能让你看到他登上王位的那一天,也算……也算没白受这一场折磨。”
苏尔曼金黄色的眼中流下热泪:“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
卡玛王后看着他,悲伤哽咽:“像从前一样,再叫一次我的名字,我真正喜欢的名字。”
苏尔曼正要开口,谁知密道的门忽然开了!
那是卡玛王后每次造访时所走的密道,而此刻密道中站着的是……
“阿伊达?!”
卡玛王后面色骤变,倍受打击的六王子更是全身颤抖,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冷峻眼神如同注视仇敌:“现在,你还敢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阿伊达!”
六王子转身走,卡玛王后大惊失色慌忙追进密道。苏尔曼的脸色也变了,他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急怒攻心,‘哇’的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等等!”
王后在密道里死死抓住儿子:“你要去哪里?不,你误会了……”
“误会?!”
阿伊达灰褐色的眼睛里写满愤怒:“密道私通是误会?身为一国王后,还知不知道什么叫无耻!”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阿伊达此刻的心情,他本来是想去给母亲道歉的,毕竟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可是他做梦也没想到,走进金星神殿,母后最喜欢下榻安歇的那个房间,居然看到她钻进墙壁里去的身影!
卡玛王后恐惧之下几乎不能成言,拼命摇头颤声:“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伊达笑了:“没错!当然不是!不长胡须的祭司,哼,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因为他是个没法行人事的废物!”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卡玛王后悲愤莫名:“不准你这样说他!你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因为我根本就不是王子对吗?!”
阿伊达的眼神冷得像冰:“你怎么还敢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算了吧,我不过是你手里的工具,是你窃国需要的工具!你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们不可告人的私欲奸情!”
卡玛王后一颗心沉入深渊,她看着自己的儿子,满目悲凉:“阿伊达,如果你怀疑我对你的爱,那好,尽管出去大声宣扬吧,亲手把你的母亲打入地狱!看看这样能不能让你好受些!”
阿伊达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一声撕心大叫:“我恨你们!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们!”
*********
这一天,国王召见凯瑟王子,告诉他说:“阿伊达忽然来见我,他说自己已经年满14岁,不应该继续留在母亲身边,因此向我申请分封领地,希望离开哈图萨斯。”
凯瑟王子吃了一惊,这未免太突然了,卡玛王后知道吗?
国王告诉他:“王后对这件事没有发表意见,看样子也是默许了。”
这怎么可能?凯瑟王子疑窦丛生,任何人都知道王子一旦分封领地意味着什么,卡玛王后怎么可能会默许?
国王声音淡然:“我看得出来,这不是王后的决定,而是阿伊达自己的决定。虽然有些突然,但我还是很为他高兴的。毕竟他开始不甘心于母亲的羽翼之下,这无疑是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父王的意思……”
“我已经答应了阿伊达的要求,打算划出北方直辖土地的7座城镇交给他,领地都城就定在托里亚。”
凯瑟王子想了想:“托里亚的市长齐克里,是辅佐过两代君王的老臣,为人稳重周全,忠心可鉴,由他侍奉阿伊达的确很合适。”
国王接着说:“但阿伊达毕竟年幼,如今第一次出远门,还需要你这个做兄长的送送他,亲到托里亚城妥为安排,我才好放心。”
这个当然没问题,凯瑟王子欣然领命,随口问:“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就走。”
凯瑟王子吃了一惊:“这么急?马上就到普鲁利节了,等过完节再走也不迟啊。”
国王笑笑说:“这也是阿伊达的意思,这孩子,从前不想这些事,一旦想起来就好像一天都等不了。他既然想早点开始自己的路,做父亲的自然不能拦他。只是要辛苦你了,我希望你能在托里亚城陪他一起过节,毕竟是第一次离家,第一个重大节期有亲人在身边,总能好过些。”
为人父的苦心王子心领神会,只是……
看他的表情,国王立刻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放下脸来重重一哼:“怎么?你不会送一趟兄弟都想带着女人去吧?”
凯瑟王子一阵尴尬,可是凭心而论,他的确不放心把迦罗一个人留在哈图萨斯。
国王的脸色臭到家,冷哼着说:“又不是开战,就算顶着阿丽娜的名义,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她无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麻烦,原本无事都要被她惹出事来。”
凯瑟王子被噎住了,行行行,不带就不带,免得再招出老人家更大火来。
*********
晚间回到奥斯坦行宫,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的感觉怪怪的。
“亚述觊觎米坦尼的姿态越来越露骨,弄得赛里斯伤势还没全好,就不得不赶去行使监督职责,现在又是阿伊达……眼看普鲁利节将至,大家却一个接一个的走,而且还都走得这么急,今年的节期……似乎感觉不太不好呢。”
迦罗闻言而笑:“普鲁利节?最近都在听大家念叨,是很重要的节日吗?”
他点点头:“普鲁利节是安娜托里亚高原上最重要的节日,过了普鲁利节,风的季节就要来临。大风吹旺炉火,是锻造武器的最佳时节;对百姓而言,也意味着在水季播撒的庄稼要开始结穗,怀胎牲畜进入产仔期,所以全地的百姓都要在普鲁利节大肆庆祝,祈祷献祭,用最隆重的方式预祝丰收。”
迦罗不明白:“可是去年这个时候……好像没看到有什么热闹景象啊。”
王子一笑:“忘了?去年这个时候,举国都在为远征米坦尼做准备,哈图萨斯进入最高戒备等级,外乡人一概不得入城,三姐妹回阿林娜提督造武器,你不是也整天和我泡在骑兵团吗。要做的事都做不完,谁还能顾得上过节。”
迦罗点点头:“这次可以见识到喽,可惜你又要走。”
她没法不失落,共庆节期是件多么值得期待的事,错过今年……他们还会有下一次机会吗?
王子刻意回避这个敏感话题,转而笑说:“知道吗,到了普鲁利节,四面八方的杂耍艺人、歌舞剧团都将汇集哈图萨斯,那种热闹景象保证你一辈子没见过,到时候……哼,只怕你玩都玩不过来,根本没时间想我呢。”
她不爱听了:“我有那么没良心吗?”
“你没有吗?”
泡在热气蒸腾的大浴池里,受到挑衅的野猫忽然骑坐上身,森白牙齿轻咬耳垂,还说?还有心情说吗?十足挑逗姿态立刻招出烧身的火,他不由得一声呻吟,老天!又来了!难道挑战他的抗受力也会上瘾?肆意缠绵中野猫发出咯咯坏笑,真的,每次让他失控都好有成就感哦。他毫不客气封堵唇舌,要人命的坏东西!还敢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共浴成了他逃不掉的劫,她总是有办法让他在热水中就忍不住要行动起来。因此大浴池也成了寝宫外另一处私密地,他不再要人侍浴,因为时至今日死女人还是受不了。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不知探讨过多少回,连穿衣盥沐都要自己动手,在王子看来才真有点不能接受。
“让多人多只手在身上乱摸,被人随便吃豆腐也当作享受才真叫不可思议吧?”迦罗说起这事一脸霸道:“反对无效!就是不许再让人乱摸!呐,作为补偿,本小姐服侍你还不行?”
她服侍?不晓得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消受得起哦,说起这事王子没法不磨牙,嘴上说的好听,伺候人的天分基本等于零,要是真靠她伺候穿衣盥沐、整理仪容,风流倜傥的王子殿下恐怕早没法出去见人了。
棕榈色的头发一缕缕梳开,不会伺候人的野猫咧嘴一笑,带着十足欣赏的味道左看右看:“怎样,头发不是梳得很好吗?”
他笑而不答,湿漉漉的头发背到脑后,灯光映照中更添几分狂野味道。
她看得有些痴了,低声喃喃:“知道吗,真的很难找出一个女人不爱你。”
他却说:“你知道吗,也很难找出一个女人让我愿意去爱。当然了,如果……那个女人再能有点伺候人的天分,人生就太完美了。”
袍衫一裹,直接抱进寝宫,野猫咯咯乱笑着,在耳边吹动热气:“明天就要出发了,今晚……当心会被榨干哦。”
他笑得更坏:“行啊,除非有人想在我回来之前都起不来床。”
********
清晨,出发的时刻即将来临。木法萨带领仆从进来服侍更衣,王子却示意收声,留下铠甲衣物赶人出去,然后才起来自己一件件穿戴。他不想吵醒她,可迦罗还是醒了,睁开眼像只懒猫一样从背后腻上身,痴痴的笑着,他一件件穿起来的,又被她一件件脱下去,不安分的手顺着胸膛往下滑,再度玩起挑逗游戏。哦!老天!他一声呻吟,重新被拐进被窝。晨吻热烈,他知道她舍不得,其实自己又何尝舍得。
“不能让阿伊达等我。”
她明白的,什么都明白,可就是不想放手。贪恋着他滚烫温暖的胸膛,上面漫布的细碎疤痕,什么时候看到都会牵动心底酸酸的疼。
“要平安。”
他说:“等我。”
她微笑着,答应着,那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没能持守诺言。
&bp;&bp;&bp;&bp;普鲁利节,安纳托利亚平原上最盛大的节日,远近四方的歌舞艺人纷纷涌向哈图萨斯,美索不达米亚最知名的海蒂夫人自是不能掉队,而随同海蒂夫人一道回家的,还有萨莉和她的风尘游侠伊赛亚。
“呀——!阿丽娜!大姐!二姐!”
冲进门的萨莉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疯丫头,姐妹乍见,纳岚、凯伊也是乐坏了,抱在一起又叫又跳,直吓得准爸爸布赫一张脸变成菜绿。
“停!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啊!”
萨莉围着大姐前前后后看不停:“原来怀孕就是这样的?胖得快认不出来了!”
没口德的死丫头立刻挨上一记削,迦罗眨眨眼,更加没口德的问:“萨莉,你怎么都没有动静?不会尊夫有什么问题吧?”
伊赛亚立刻瞪眼:“喂喂喂,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讲的!”
萨莉示威一般拿出香囊,撇撇嘴说:“拖着大肚子要怎么到处玩?过几年再说吧。”
大姐将奥蕾拉引荐给疯丫头,立刻又引来一番大呼小叫:“不会吧,阿丽娜,怎么你吸纳的全是美人帮?难道做侍女还要负责养眼!”
迦罗毫不客气的说:“那当然,不找一个比你更漂亮的,我怎么能平衡?”
萨莉立刻瞪眼:“怎么就比我更漂亮了?”
一把揪住在此厮混的费因斯洛:“你来评评理,究竟谁更漂亮?”
哈,问错人了!在场之人都露出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评判人两手一摊:“事实摆在眼前还需要比较吗?当然是更年轻的更漂亮!”
“呀——!”萨莉接受不了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被淘汰的现实。
奥蕾拉一脸同情,为了化解‘敌意’凑到近前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尊二姐的眼光一点不比你们差,她喜欢弓箭队队长呢,可惜打死不承认。”
萨莉立刻瞪眼:“不会吧二姐,你到现在还没向裘德表白啊!”
四周响起一片吸气声,什么意思?难道从很久以前就……
死丫头!凯伊真是恨透她的大嘴巴。
伊赛亚眨眨眼睛:“裘德?就是那个在瓦休甘尼替你挨了一刀的家伙?”
哦——!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呀——!快羞死了,凯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姐立刻拿出霸王花的作风,戳脑袋臭骂:“真是的,瞒这么久都不说,扭扭捏捏,哪还有哈娣族人的样子!”
随即指向费因斯洛:“这件事交给你了,回去告诉裘德我妹妹喜欢他,让他点头就是你的责任。”
费因斯洛立刻傻眼,不会吧!从前说什么做媒纯粹开玩笑,真要去……天哪!他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是什么结果。
总算迦罗发了话:“大姐,你以为这是行军打仗啊,发一道命令就管用?裘德的冷君子作风你们不了解?就这么硬邦邦的说出去,你们指望那种不解风情的人会有什么好态度?”
大姐愣住了,是啊,那该怎么办?
迦罗由此指教:“这种事需要气氛,需要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场合说出正确的话!气氛是需要营造的,浪漫才是有可能实现的,懂了吗?”
不懂!可是大家不约而同想起当初让死硬的大姐表白,正是她的杰作!因此连凯伊的眼睛都亮起来:“那……应该怎么做?”
迦罗嘿嘿一笑,当仁不让做起军师:“海蒂夫人的剧团晚上要演出对不对?呐,伊赛亚负责去敲定剧目,一定要那种你情我爱,轰轰烈烈的爱情主题才行;费因斯洛负责拉裘德去看戏,但去之前要先给他灌一顿酒,让他有点晕晕的,然后呢,你要根据自己的切身体会和他大谈爱情美妙之初体验,但是其它的一个字都不能提哦……”
费因斯洛听得眼睛都绿了,迦罗却还在继续说:“看演出的时候,萨莉要负责排座位,两位主角的座位当然要排在一起,你和伊赛亚是一对儿,坐在凯伊旁边;奥蕾拉和费因斯洛是一对儿,坐在裘德旁边,大姐和布赫是一家三口,要坐在裘德对面的座席,让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呢,诸位就要把在闺房里那些卿卿我我的肉麻姿态全部展现出来!”
全场一片吸气声,所有被点到名的人都差点昏倒,大庭广众之下?!没搞错吧!
迦罗理直气壮的说:“为了单身同胞,诸位有义务牺牲一把。”
凯伊壮着胆子问:“那……阿丽娜,你要坐哪里呀?”
“我有说要去吗?”
迦罗满眼风凉:“本小姐如果去了,你们想想那种只知公务的工作狂会说什么?身为阿丽娜贴身女官,在这种场合怎能不用心警戒,而尽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事?”
“没错!那小子肯定会这么说!”费因斯洛差点笑倒。
奥蕾拉小心问:“可是……如果那位只知公务的工作狂先生问,阿丽娜贴身女官全跑出来看戏,那阿丽娜的安全谁负责?我们该怎么回答?”
“没错!那小子也肯定会这么问!”费因斯洛立刻又叫起来。
迦罗哈哈一笑:“让亚比斯再倒霉一次吧,就说我又跑去他家里玩了。”
********
可惜啊,一场精心策划的浪漫表白注定要以失败收场,裘德的确喝晕了,所以对周围的人和事比平日更加无动于衷,精彩的剧目演出还未过半,他就已经看不下去,站起身就要回军营。萨莉急了,慌忙推搡二姐:“去啊!现在除了直接说没别的办法了!快去,别再犹豫!”
凯伊心口像揣了一只小鹿,追上去叫住他,鼓足平生勇气,终于把满腹心事说出口。可是……
冷君子依然还是那样冷漠,他只有一句话:“我不想娶妻,你找别人吧。”
凯伊一颗心沉落深渊:“为什么?你没有意中人不是吗?”
“非要有意中人才能拒绝?这根本是两回事!”
裘德不想再废话,跨上马转瞬消失在夜幕中。
眼泪,悄然滴落,这让凯伊怎么能接受!缠绵日久的心事,就换来这样冷冰冰的回绝,回绝的没有半点商量余地。难道……他真的是不会动心的人吗?
尴尬局面,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纵然大姐满眼心疼,却连劝都不知道该怎么劝。所有人中,只有费因斯洛发出一声无奈叹息,这家伙……看来真是无法自拔了。
凯伊在无声中消沉下去,回归奥斯坦行宫,大姐看到迦罗坐在窗台上发呆,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好像吓了一跳,蓦然回神。
“怎么样?”她问着,可是却不见应有的兴奋与好奇。
大姐叹息摇头,告诉她尴尬的全过程。
“是么,真对不起。”
迦罗似乎也心情格外沉重:“劝劝凯伊吧,这种事……没办法强求的。”
大姐点点头,问她:“刚刚怎么了?好像吓了一跳。”
迦罗勉强一笑,她只说累了,想早点休息。
大姐离开时,似乎看到她碧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神情,可究竟是什么,又说不清。
*********
迦罗没去亚比斯家,她就呆在奥斯坦行宫里,王子寝宫的房间。因此,毫无预兆的遭遇不速之客,访客来得突然,又是如此令人不可思议。
“国王?!”
迦罗怀疑是不是起了幻觉,大门紧闭,国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子寝宫?一阵森然阴风拂面而来,不是来自窗口,而是……
迦罗心口一阵狂跳,不知什么时候,寝宫床榻后的岩石墙壁,竟洞开一道石门。
密道?!
迦罗瞪大眼睛,在那个霎那间快要窒息,王子安寝之侧竟然有密道?!凯瑟王子知道吗?不!否定答案立刻浮现心头,多少私密话是在床榻间倾吐,其中不乏经国大事,乃至不能说于人前的……对许多人和事的评价!一种彻骨的恐惧袭卷全身,迦罗不敢再往下想了。显然,这条密道国王是知道的,或许……也是唯一知道的人。
国王缓缓向她走来,略显沙哑的声音让迦罗全身在一瞬间冰冷:“我是专程来见你的,我希望你能离开我的爱子。”
迦罗连声音都在颤抖:“我呆在这里……就是为了离开,当金星再度升起时……”
“他会吗?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吗?”
国王打断她,用无比沉重的声音说:“凯瑟·穆尔西利,他是我的爱子,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他呢。如果他真的能够履行诺言,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迦罗无言以对。
国王一声叹息包含感慨无限:“我从来没想到你能把他搅乱到这种地步,如果早知如此,在当初金星祭典的神坛上,我说什么都不会允许他把你带回来。一步走错,到今天……几乎快要得不偿失。”
得不偿失?迦罗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明白……我……搅乱了什么?”
“你说呢?这一年多的时间,因为你,他做了多少任性胡来的荒唐事?”
国王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她:“伊苏瓦城外落单,深陷重围,我最钟爱的儿子差一点就没法再活着回来!瓦休甘尼孤军深入是何等凶险?远赴巴比伦找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魔,更几乎是等同于闯地狱跨冥河!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你,可曾想过王子名份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他,懂吗?身为王子,他的身上担负着多大责任?他或许正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余地去任性冒险的人!可是现在,就因为你,他把所有这些都快抛在脑后忘干净了,你说,身为父亲我怎能坐视不理?怎能任由他再这样继续的沉沦下去?”
国王的话字字句句都刺在心口,迦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一颗心迅速跌落深渊。国王错了吗?不,他没错!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大概都会这样去爱护自己的孩子,会想方设法让他远离危险,以及……招致危险的祸根!
迦罗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祸根!这才是国王不能容忍她的理由。
看着她泪流满面,严厉的国王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孩子,请你记住,这无关个人恩怨,如果他不是王子,我或许会很乐见你们在一起过得幸福,但是啊,既然生来担负这个名份,就注定会有太多的不得已。我不能指责你做了什么坏事,你也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凭心而论,你能为帝国带来铁器和骑兵,我理应感谢你。但是啊,如果照此下去,如果因为你的缘故,极有可能要我最钟爱的儿子付出生命为代价,那我就无论如何不能再容留你。”
他说:“凯瑟……他承载着帝国的希望,我已经老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他安安稳稳的接过权杖,能按照为王者正常的人生轨迹走下去。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离开他,不要再继续搅乱他应有的生活。”
国王接着说:“只要你愿意离开哈图萨斯,尽可放心,我已经为你做好安排,普鲁利节汇聚王城的歌舞艺人,有一个古实人的杂耍班子,他们的帐篷就搭在靠近南城门的第一个街角,每天落日时的斗狮表演就是他们的标志。你到那里去,什么也不用说,班主自然是明白的。我希望在普鲁利节结束时,你和杂耍班一道离开。在南方古实人的聚居地,会有你的栖身之所,虽然无法再比王室富贵,但平安生活总是没问题的。”
迦罗全身都在颤抖,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时至此刻,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还有几天时间可以考虑,考虑好了,就去古实人的斗狮舞班和班主见面,到时候,这道石门会为你洞开。”
国王行将离去,跨入密道前最后叮嘱她说:“我希望你能够安静的离开,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儿子恨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迦罗怎会不明白呢,国王要为爱子除去障碍,可是又不能让他因此去怨恨父亲!是啊,她怎能让他去憎恨父亲,即使她真有心这样做……看着密道关合后分毫无隙的墙壁,迦罗蓦然一笑,满目悲凉。石门的秘密——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已经看到了,其实又何必还要考虑呢,从这一刻开始,她哪里还有余地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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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疼过,纵然是在漫漫长夜无声恸哭,可是每当来到众人面前,她却不敢表露分毫。
强颜欢笑,终究笑得牵强,她只能把这归结为是在为凯伊而伤感。萨莉希望让她出面再劝劝裘德,就算不行,至少也能问出他的真心话,可是这个提议却被费因斯洛断然制止。不能说的秘密,他只能再度搬出冷君子只知公务的理由,说只怕阿丽娜一去,他会把这当作任务去完成。
所有人中,只有奥蕾拉察觉到工兵队长搪塞时的异样,一再追问下,他不得不对聪明的姑娘秘密透露实情。
“怎会这样!?”奥蕾拉惊呆了。
费因斯洛警告她说:“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这会毁了裘德你明白吗?”
是,她怎能不明白?可是这样一来,岂非就等于掉进了解不开的困局?!
欢乐的普鲁利节,一种莫名的阴霾压在奥斯坦行宫每个人的心头。节日第五天,迦罗送给大姐一块封起来的粘土板,说是去神庙为母子祈福的礼物。
大姐笑得开心,迦罗故作神秘说:“神官叮嘱过,要等普鲁利节过后才能打开,否则就不灵验了。”
“好,听你的!”大姐微笑着收起礼物,当时她怎么也没想到,当真正开启时,她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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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第六天,迦罗果然在靠近南门第一条街的拐角,看到古实人的斗狮舞班,人与兽的舞蹈,精彩异常,她看着,却分明听见自己悲凉的心跳。
“这位……天哪!莫非您就是传说中的阿丽娜?!”迎上来的班主很快发出惊呼。
奥蕾拉眨眨眼睛:“咦?你是怎么猜到的?”
班主哈哈笑起来:“来时我们就听说,阿丽娜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还有比黑骏马更加漂亮的长发、而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据说就算拿出世间最夺目的绿宝石,也要被阿丽娜眼中的光彩比下去。”
迦罗对一切赞美无动于衷,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明天就是普鲁利节的最后一天,你们……快要离开了吗?”
班主目光闪动:“不好意思,恐怕我们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迦罗心中翻江倒海:“这么急?不能再多留一天吗?”
班主摇摇头:“不能。据说南面布哈拉森林中的猎户,新近捕捉到一头雄狮,我们要赶去验货,去晚了怕被别家抢走。”
今日的晚餐,迦罗一口也吃不下去,她早早屏退众人,说是想安歇了。这让大姐有些担心:“阿丽娜,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迦罗摇摇头:“没有,或许……是有些想他了。”
大姐这才放心,笑着劝慰:“我敢保证,殿下在托里亚城过完节定然会立刻赶路,而且是快马加鞭,怎样,要不要打赌?最多四天,殿下一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迦罗才不要打赌,夸张的打一个哈欠,顺利把大姐轰出门。大门关合,也如同关合了她的心,无声恸哭,无声默念着对不起。
静夜,石门如约开启,迦罗纵然泪流满面,也只能一步步走进那个黝黑森冷的空间……
&bp;&bp;&bp;&bp;六王子阿伊达对哈图萨斯没有半点留恋,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这实在让凯瑟王子无法理解。一路上他注意到阿伊达的沉默,沉默得近乎消沉。
“阿伊达,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的母后居然没有来送你!”
“我不想看到她来!”
年轻的王子声音冷峻,凯瑟王子更觉奇怪,阿伊达性格腼腆,但是待人一贯亲厚,这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呀。
他耐下心来,温言道:“阿伊达,如果你还当我是兄长,就对我说一句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不可能没有理由就这么突然离开,我很为你担心知道吗?”
阿伊达的眼神黯淡下去,从马车里呆呆遥望远方的旷野,低声沉吟:“我无法容忍母后所行的一切,我想离开她。”
“她做了什么?”
阿伊达摇摇头:“很多……太多了!”
凯瑟王子暗自叹息,似乎能体味他的苦境,他拍拍这位么弟的头,柔声劝慰:“不要太自苦了,你还有一位好父亲啊,他对你的爱,足够弥补所有遗憾。”
阿伊达被说中更深的隐痛,他根本不敢看向王兄,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父王的爱……我受之有愧。”
凯瑟王子一愣:“为什么这样说?”
阿伊达如何能启齿,只能搪塞:“王兄是父王的最爱,可是母后……却处处与王兄为敌,这怎能不伤父王的心?”
凯瑟王子闻之一笑:“傻瓜,王后做的事,又不是你做的事,你没道理自责啊。”
“不!我应该愧疚的,因为我从前都不明白,我……”
阿伊达再也把持不住,一下子扑进兄长怀里放声痛哭:“王兄,让我哭一次吧,我憋得难受,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哭了。”
凯瑟王子说不出满心难言的滋味,他看着悲伤的小弟,不由得再一次感慨,一个糟糕的母亲会给孩子带来多么大的困扰。
“哭吧,哭过这一次,你从今就要开始走自己的路,我相信你会走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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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后,队伍到达托里亚城,凯瑟王子尽一切所能为阿伊达做出最妥善的安排。普鲁利节,他在神殿为么弟献上番祭,祈求神明保佑年幼的阿伊达,能从此摆脱母亲的阴影,真正走出自己的人生路。
“谢谢你,王兄。”
阿伊达真心感戴兄长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分别在即,他竟第一次对这位平日并不算近亲的兄长感到不舍。
“替我向阿丽娜说声抱歉吧,她送给我的画,我没能留住。”
凯瑟王子笑劝他不必别放在心上:“有机会,她一定会再为你做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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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似箭,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她身边,可是做梦也没想到,星夜兼程的第二天,竟迎头碰上风火赶来报信的骑兵!
普鲁利节第七日,阿丽娜离奇失踪!!奥斯坦行宫上下登时一片大乱,布赫立刻查问昨夜所有当值侍卫,可是谁也没听到有半点异常!
“这怎么可能?!昨天安寝时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可能突然就不见了?!”
大姐快急疯了,立刻命人查找寝宫中一切可疑迹象,一番天翻地覆的查找,发现迦罗一切物品均在,只有一套平日上街穿的粗麻布衣以及从哈尔帕带回来的黄金杖不见了。
“黄金杖?”
凯伊闻之变色:“风……风神殿!对了,快去风神殿看看!”
布赫立刻带人直奔马尔杜克大风神殿,可是里里外外却什么也没有,在此任职的祭司更对天起誓阿丽娜绝对没来过。慌乱中奥蕾拉直奔马厩,黄鬃马还有猫头鹰!对!如果又是离家出走的话,她一定会带上这对儿宝贝。可是没有,众人的慌乱反倒让黄鬃马也急躁起来。凯伊立刻放飞猫头鹰,希望能找到蛛丝马迹,可是任凭茜茜在整座城市上空翻飞盘旋,就是找不出丝毫主人的气息。
情急中费因斯洛甚至去找了狄特马索,去了亚比斯家,可是除了让所有人都跟着着急起来,就是该死的连一点线索都没有!而当裘德闻听噩耗,冷君子几乎快要失去理智,他立刻发动所有部下一一查问这几天所有阿丽娜出现过的地方。
从清晨找到天黑,大姐急得险些流产,原本喜洋洋回来过节的萨莉也慌乱不知所措,阿丽娜去哪了?怎么会消失得连半点征兆都没有?!
“不可能连半点征兆也没有啊。”
所有人中大概只有伊赛亚还能保持冷静,他问大姐:“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大姐纳岚拼命回忆:“昨天晚上……对,昨天晚餐她一口都没吃,还那么早就安歇,说是思念王子,可是……现在想来的确不对劲啊,她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那会是什么事呢?”
伊赛亚指教众人:“以现在的情况看,她应该是自己消失的,因为如果是由外人强迫,不可能带走一身不值钱的粗麻布衣。此外还有黄金杖,这件东西虽然值钱,可是按照大姐的说法,阿丽娜一直宝贝收藏,外人除非翻箱倒柜,否则也不可能轻易找到。”
奥蕾拉闻言而惊:“会不会……阿丽娜是回哈尔帕去了?想把黄金杖放回神殿去?”
狄特马索断然否定:“不可能!二王子领地现在的局势阿丽娜心知肚明,就算要去,她也绝不可能一个人去。而且就算出走,也没道理连马匹行囊都不带。”
书记官鲁邦尼格外肯定的说:“我同意伊赛亚的推测,一定是有什么事,让阿丽娜自己选择消失,而且是在消失之前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为什么?!”
裘德连声音都在颤抖:“能有什么事,会让她做出这种决定?”
伊赛亚沉吟道:“你们都曾亲历瓦休甘尼的烈火之夜,她是那种宁死也不愿看到有人为她舍命的人,对部下尚且如此,如果换成是更亲近的人呢?”
裘德悚然而惊:“你是说……王子殿下?!”
伊赛亚点点头:“我相信,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定与你们那位三王子殿下密切相关。”
夏尔穆努力思索:“殿下此刻正在托里亚城,难道说……是殿下会遭遇什么危险?所以阿丽娜急匆匆的跑过去?”
伊赛亚闻言失笑:“这样理解就太肤浅了,你所说的那种危险,无非是武力或者阴谋的威胁,可是对一个身经百战的王子来说,应对这些应该是最基本的能力。我相信,能让她选择这种方式离开的原因,一定是王子真正面临的难题所在,以至于她不走,就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所有人中,只有书记官鲁邦尼隐约有些明白了,可是……他却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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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接获噩耗的王子终于风风火火赶回来,他满面风霜,冰蓝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他坚决不相信一个人会消失得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王子即刻命所有人详尽叙述这些天发生过的事,每天每时每刻,阿丽娜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任何一个细节都不准漏过。
“礼物?!”
大姐悚然而惊,她直到这时才想起普鲁利节的第五天,迦罗曾经送给她的那块粘土板。慌慌忙忙取出来,打碎外面的封壳,然后,书板上篆刻的文字让大姐颓然倒地。
“还记得那日你把我的手放在你的肚子上,曾经质问我时的回答么?别怪我,别找我。”
王子霍然起身,厉声质问:“她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复述给我听!”
“回家是我唯一的路,这一年多的时间已经让我看清很多事,现在王子面临的很多难题都是因我而生,继续留在这里,只会给他平添更多困扰……”
大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怎会这样?为什么她不早点打开?天哪!她好恨自己!
有什么事,能够成为令他困扰的难题?又有什么人,能让迦罗这样安静的选择离开?凯瑟王子想到的时候,如同被人抽去灵魂。一场送行,不准带妃……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可是……却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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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耍团的大篷车一路南行,迦罗呆坐车上,满目茫然。远方的哈图萨斯正在从地平线上一点点消失,没有眼泪,因为早已哭不出来。她很清楚,这一走,不仅仅是告别了至亲爱侣和所有共患难的朋友,更是告别了回家的路!从现在开始,她已注定要在这个世代流浪,再也回不了家!
篷车里的兽笼散发难闻味道,里面是两头满身肮脏、骨瘦如柴的母狮,随着篷车颠簸在笼子里左摇右摆,没有吼叫,没有动作,什么反应也没有。迦罗看着,心中隐隐作痛:“你们是不是也会想家呢?还是说,早已经忘了家在哪里?”
不知怎的,她就把手伸进兽笼,抚摸上狮子金黄色的眼。是的,金黄色的眼,让她想起曾经看到过的孩子,他也曾像这样每天被关在兽笼,吃血淋淋的生肉。
“它们……每天都能有肉吃吗?”
班主闻言一愣,荒唐大笑起来:“每天吃肉?连人都未必能天天有的吃,真有肉的话,也不可能轮到给畜牲吃啊?”
迦罗惊讶抬头:“那它们吃什么?”
“人吃剩的干粮,加些糟糠、树皮、野果,总之路上能找到什么就放什么,一起和成泔水,一天一桶也就不错了。”
迦罗更惊讶:“狮子是吃肉的,那些东西……它们肯吃吗?”
班主不以为然:“开始不行,还要放些血水,然后慢慢就能饿出来,嘿嘿,这无论是人还是牲畜,只要饿极了,就没有什么不能往肚子里咽。”
迦罗越听越心疼:“它们……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
“不晓得,反正买来已经有3年了。”
班主回过头,才看到她放进笼子里的手,当即变色:“你疯了?!快拿出来!想用手喂狮子吗?”
迦罗却不在意:“想吃的话早就咬了,我觉得……它们好像喜欢被人摸。”
果然,被摸的母狮自己仰起前额在她手中摩挲,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享受这般爱抚,而另一只没有被摸到的狮子也凑过来,伸出前额,立意也要分一杯羹。
篷车上的成员看到这般景象都觉得不可思议,平日专门负责喂食的黑壮汉更是瞪大眼睛:“怎么回事?这两个畜牲看到人没有不龇牙的,这……是我眼花了吗?”
迦罗笑笑说:“从前在书上看到过,说动物的眼睛最纯净,能够看透人心,如果你从心里当它是朋友,它自然也会把你当朋友看待。”
班主讶然:“朋友?把牲畜当朋友?”
迦罗点点头:“从前,我就有两个这样的好朋友,是一匹马和一只猫头鹰,它们曾经好几次救我于危难。只可惜……我现在要离开它们了,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在伤心。”
班主听愣了,看着她说:“阿丽娜,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
现在,迦罗知道班主的名字叫莫里,黑壮汉的名字叫猛克,还有杂耍班里的小丑阿纳,和马夫博尔特,他们从记事起就以卖艺为生,究竟走过多少地方,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了。迦罗现在也已经知道,杂耍班不能给狮子吃肉,并非是有意虐待动物,实在是连人都要为三餐发愁。篷车从天未亮时离开哈图萨斯,此刻太阳都已经快落山了,才终于停下来起火做饭,迦罗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可是看到班主拿过来的吃食……
“这个……吃的?”
看着手里硬邦邦、黑漆漆,据说是叫麸饼的东西,迦罗一口咬下去,差点没把牙都崩掉了,还有黑壮汉端过来的菜汤,远远闻见气味,她纵然肚子再饿也一口都不想吃了。可是杂耍班的人却个个吃得津津有味,班主还催促她:“快吃啊,不吃没力气赶路的。”
迦罗愣了很久才小心问:“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怎么可能?!”
黑壮汉猛克哈哈一笑:“因为你是阿丽娜,班主才特意准备了新鲜菜汤,莴苣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迦罗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好像几十年前的杂耍团都是可以每天吃肉的,为什么你们的日子过得这样凄惨?”
班主叹了口气,苦笑着说:“记得在我小时候,日子的确比现在好过,只能说如今不比当年啦。杂耍卖艺赚得本就是百姓闲钱,这么多年战乱不休,从美索不达米亚到安娜托利亚就没有一个安生的地方,谁还能有闲钱看戏取乐?百姓都是越打越穷,真想赚钱只能是给官员贵族们演出,可是我们这样的小班子又没人看上眼,那怎么办,也只能熬一天算一天了。”
迦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战争!说什么是为百姓赢取生存空间,结果却是让人从吃肉变成吃草,这……
小丑阿纳眨眨眼睛:“对了,你是王子的妃子,平时在宫殿里都吃什么?”
她想想说:“蒸羊羔、烤鹿肉、牛排、蜂蜜、奶酪,还有蔬菜、水果、葡萄酒什么的。”
迦罗没敢提海鲜,因为哈图萨斯远离海岸,据说海鲜是很难吃到的东西,但自从无意间说了一句,结果就时常会有龙虾海鱼吃……小丑阿纳听得下巴落地,班主莫里也惊讶的合不拢嘴:“神明啊,能过上那种生活,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啊?”
迦罗一愣:“你不知道?”
班主莫里更奇怪:“知道什么?”
“是你带我走的呀!”
班主莫里更奇怪了:“是有一位好像官阶很高的大人找到我,给了我200塔克里铜钱,说三王子殿下宫中的阿丽娜要跟着我们一起离开,他说只要这件事我发誓不对任何人提起,回到古实人的聚集地,就可以从当地官老爷那里再领到同样数目的铜钱。”
迦罗瞠目结舌:“也就是……400塔克里铜钱?还不到1克什勒白银?!你就是为这个答应的?”
班主一脸惊讶:“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足够我在聚集地买一座上好的帐篷,再加30只羊,2头牛,有了这些,我们就再也不用东奔西走靠野兽糊口了。”
迦罗再度说不出话来,天哪!难道这就是这个时代平民百姓的生活?和她所熟悉的贵族阶层相比,差别也未免太大了!
“可是……你不觉得介入这种是非会很冒险吗?”
班主哈哈大笑:“只是带个人走,还会比带野兽更危险?我们整日与狮子为伴,你倒说说看,又有哪一天不是在冒险?”
离开哈图萨斯的第一个晚上,迦罗失眠了,她不敢想象,接下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生活。无论是过去人生20年,还是失落这里的一年多,她都还从没尝试过一天这种物质极度匮乏的生存状态。没错,从现在开始,已经谈不上生活,而仅仅是生存而已!
迦罗拿出黄金杖,火炬般大小的杖头在夜色中闪烁金光。她不由得一声叹息,后悔离开时不该光想着伤心,结果连最基本的问题都没考虑,如果记得带些钱出来,应该不至于这么发愁吧。
“好大一块金呢,不晓得有一天会不会被逼得拿你去讨生活。”
迦罗满眼自嘲,已经预见到被放逐的生活,再不会有一天轻松。
&bp;&bp;&bp;&bp;三天下来,迦罗已经彻底知道什么叫‘人穷志短’,当你肚子饿得咕咕叫,看到草丛里蹿过的野兔都恨不得抓来变成烤肉的时候,根本没心情再去想那些离别感伤。真的,她现在就连做梦,王子的面孔也已经渐渐被烤羊腿和奶酪披萨取代,而这还算幸运,因为事实上从第二天开始,迦罗就已经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饿得睡不着了。
老天!如果现在能让她再吃一顿大餐就是死也行!迦罗满心感慨之余,难以下咽的麸饼终究还是得咽下去。
人尚且如此,何况是笼子里的野兽,迦罗在切身体会到什么叫饥之后,每天看到两头母狮仅能赚到的那一桶可怜的泔水剩饭,也不由得更加心疼起来。她无力给母狮填饱肚子,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在溪水里给它们干干净净洗个澡。然而当她提出这个建议,却把杂耍班的人都吓了一跳。
“放它们出笼还不拴锁链?那怎么行?就算不怕伤人也怕它跑了呀!”
迦罗却说:“不会的,这几天它们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要不要打赌?”
在众人的戒备中,她终于把母狮带出笼,摘掉锁链的那一刻,杂耍班的人要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然而奇怪的是,两头母狮一点没有要伤人或者脱逃的意思,就这么乖乖跟着她向水边走去,安静顺从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长错体型的猫。
洗掉满身肮脏,母狮渐渐还原出本来的模样,真是骨瘦如柴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辨,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它们满身皮毛变成斑秃,深一块、浅一块,常年套锁链的脖子更是一整圈毛都没有了。
迦罗满眼疼惜,给母狮清洗得也更加仔细,大概狮子们也很久没这样舒服过了,在水中摇头摆尾,溅起的水花‘哗啦啦’就把‘使唤丫头’淋个透心凉。
“呀——!”
迦罗叫着,也笑着,她拍拍淘气鬼的头:“给你们起个名字吧,从今天起,你叫美赛,你呢,就叫美莎。”
她看着金黄色的狮子眼,一遍一遍的叫着,狮子们渐渐有了反应。
“美赛!”一声低吼,答对了。
“美莎!”哈哈,这只也不落后。
迦罗在水里玩得开心,岸上的人却早已看傻了,喂,这个阿丽娜……她不会是驯兽师出身吧?可是……就算他们走遍四方,也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驯兽啊!
洗刷干净的‘出水美人’回到篷车旁边,迦罗又把兽笼彻底打扫一遍,铺上柔软的干草,水盆也洗刷干净换进清水,于是当‘姊妹俩’重新钻进笼子,闻闻这里,看看那里,实在连它们自己都觉得新鲜。
一番辛苦蛮有成就感,可是迦罗还来不及陶醉一把,空荡荡的肚子就已经开始造反了。是,她忘了一番辛苦的副作用就是饥饿来得更快。
“呃……班主,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呀?”
班主莫里立刻瞪大眼睛:“阿丽娜,你忘了我们今天已经吃过饭了。”
不会吧!难道真的是一天一顿?!迦罗欲哭无泪,她甚至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可能活着走到聚集地。抬眼看,远方旷野无边,一群群羚羊野鹿散布其中,迦罗满心感慨,真是时代不同啊,在这里野生动物随处一抓一大把,可问题是……该怎么把它们变成能吃到嘴里的肉呢?
“班主,你们为什么不去打猎呢?走了好几天,我看不管到哪里,放眼之处都有活生生的野味,打一只回来不就可以有肉吃了?”
班主闻声哈哈大笑:“阿丽娜,你以为野味是那么好打的?那些畜牲比鬼还精,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到,岂非人人都可以当猎户了?”
迦罗不明白,黑壮汉告诉她:“就凭我们这几个人,若是在丛林里大概还能挖个陷阱试试运气,可如果要在旷野上打猎根本就是做梦啊!知道吗,打这些平原上的羚羊、黑脚鹿,至少需要上百人才行,那也叫围猎。就是事先做好埋伏圈,一下子把它们围进去,不然的话,一旦让这些畜牲放开蹄子连马都追不上!”
不会吧,打个野味也是上百人的大工程?迦罗立刻泄气了,一转眼忽然看到笼子里的姊妹花,喂,等等,她忽然心念一动,人打不到……如果换成狮子呢?想到这里她一下子跳起来:“对啊!我们有狮子!让狮子帮忙打猎,大家不就全都有的吃了?”
这种建议简直匪夷所思,小丑阿纳眨眨眼睛:“什么意思?把狮子放出去……打猎?”
迦罗立刻咨询班主:“它们两个是从野外捉来的?还是从小被人养大的?”
班主撇撇嘴:“养大?那得需要多少钱粮,当然都是从野外抓来的!”
迦罗一听更兴奋:“真的?!哈哈,谢天谢地,这下终于可以有肉吃了。”
眼看她手舞足蹈,竟要停车开兽笼,班主吓了一跳:“喂喂喂,不行的!这两头狮子是我们养家糊口的全部家当,真放出去……一去不回我还怎么活?”
迦罗却似打定主意,竟从背后解下黄金杖递到面前:“如果它们真跑了,用这个陪你!”
打开布包的时刻,班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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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由此行动起来,放出笼中母狮,然后便在草丛间四下寻找活物准备训练,蓦然发现一只野兔,她立刻瞪大眼睛:“美莎!扑过去!”
可是美莎却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野兔一溜烟就跑没了,迦罗真是叹息到无力:“喂,你肚子不饿吗?美食近在眼前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马夫博尔特听着她的感慨都有些害怕:“算了吧,真把野性唤起来,恐怕它们第一件事就要吃人了。”
迦罗却不理,捡起树枝石头远远扔出去,分明拿出训狗的方式来训练狮子。一次又一次,她方圆几十步内的石头都快被扔光了,美赛和美莎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她扔,看着石头落地,然后再回过头来继续看着她。
杂耍团的人早已看不下去,班主大声催促:“阿丽娜,已经折腾大半天了,再不赶路天黑都到不了歇脚地。”
迦罗却不甘心,她狠狠扔掉树枝,来到母狮面前,一手一个捧住头颅,就让它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
“听着,你们是狮子,是百兽之王!生来拥有掠食者的本性,高居于食物链的最顶层!只要你们愿意,任何会跑的动物都可以成为你们口中的美餐,忘了吗?你们曾经在野地这样生活过!快想起来,我不相信你们会想不起来!这是你们的野性,只要身上还流淌着狮子的血,就不可能会忘记狮子应有的本色!”
太阳即将落下,天色日渐低沉,她碧绿色的眼珠却在昏暗中愈发明亮,狮子在看着,金黄色的瞳仁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随之而动……
杂耍团的人忽然不由自主全都后退几大步,因为他们发现狮子的眼神竟开始变得危险。
“阿丽娜,快回来!”
可是迦罗却根本没听见,她忽然就蜷缩进草丛,如蹑行的猫科动物一般匍匐在地,她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狮子:“看到了吗?当你们小心接近猎物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不可思议的,美赛美莎忽然就照样匍匐下去,摆出狮子发动攻击前的标准姿态。人和兽在匍匐中对峙,迦罗一点点后退,狮子一点点前进,空气里已弥漫出十足危险的气息。
小丑阿纳都快窒息了,此情此景,只要狮子一个窜身,她立刻就会被咬断咽喉!他简直怀疑这女人是不是疯了,一心唤醒兽性,她就不怕自己成为猎物吗?
迦罗依然死死盯着狮子,忽然伸手向身后山坡一指:“现在,我们去打猎!你们会尝到久违的血肉气息!”
说着她跳起来跑向篷车,解下拉车的短脚马翻身而上,随即一招手:“跟我走吧!天生杀手该回来了!”美赛、美莎应声而吼,立刻追随迦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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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回忆《动物世界》中曾经呈现的画面,狮子打猎通常都是几只合围,是靠埋伏取胜,迦罗看着远处的羚羊群,开始寻思该怎么埋伏,才能让两只实在没什么体力的弱狮一击制胜呢。
眼前的地形是个大斜坡,最上方一道山梁,不晓得后面是什么情景,斜坡两侧长满低矮灌木,此刻一大群羚羊正聚集在斜坡茂盛的草地上美餐。迦罗左右打量一番。
“美赛,呆在这里!”
美赛好像真的听懂了,立刻匍匐在草地中一动不动。
迦罗翻身下马,捂住马嘴谨防出声,然后便趁着刚刚来临的夜色,带美莎潜伏进另一边的灌木丛。
“美莎,你呆在这里!”
狮子美莎也立刻听话的蜷缩进草丛。随后迦罗牵着马,小心翼翼退后远走,她绕了好大一个弯,一直绕到斜坡背后。
忽然一声马嘶惊动羊群,抬起头,山梁上乍现火光!
迦罗点起火把,大喝一声便向羚羊群俯冲而下,奔马速度如风,再加之火光惊扰眼目,羚羊群立刻惊了,瞬即如潮水一般顺着大斜坡倾泻而下。
惊心动魄的场景赫然逼近眼前,牢笼困兽仿佛在霎那间被唤醒久违的野性,此时此地,再不需要任何命令,狮子美赛首先窜出来,迎面狂奔,立刻让羚羊群在瞬间转向,冲入另一边的灌木丛,而几乎就在同时,一道身影腾空而起迎面直冲羊群,等到落地时,狮子美莎已然死死咬住一只羚羊的咽喉!
“耶——!成功了!”
迦罗激动到忘形,羚羊逃窜如风,一眨眼的功夫大斜坡就空了。捕获大餐的美莎早已被满嘴血腥刺激**,放下羚羊便要大块朵颐。
“不!不行!”
迦罗断然一声大喝,伸手一指:“捡起来!回营地去!”
狮子发出低沉的喘息,这显然是违背本性的命令,可是迦罗在看着它,碧绿色的眼珠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兽性终于败下阵来,美莎重新叼起羚羊,跟着她一同回归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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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莫里、黑壮汉猛克、小丑阿纳、马夫博尔特,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迦罗骑马引路,身后的野兽口衔猎物,就这样顺从的凯旋归来!
“放下!”
迦罗的声音透出严厉,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在直勾勾盯着那双狮子眼。
看得出来,美莎很不情愿,但终于还是放下了。随后迦罗叫过黑壮汉:“把四条羊腿割下来,剩下的不要动!”
黑壮汉壮着胆子走过来,天哪!从狮子嘴里抢食吃?!猛克这辈子还从没这样胆战心惊过,他简直都快不会用刀了。等好不容易割完羊腿,迦罗捡起来扔给班主,随后拍拍功臣的脑袋说:“吃吧!全是你们的了!”
三年不见血腥的母狮立刻不要命的吃起来,而这一边小丑阿纳也兴奋的大叫大跳。
“天哪!是在做梦吗?有肉吃啦!”
迦罗把马重新拴回篷车,笑嘻嘻说:“第一次立下规矩,以后就会天天有肉吃,因为它们已经爱上这份工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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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烤羊腿的香气弥漫四溢,迦罗这张嘴总算得以告慰,而杂耍班的人呢?四条羊腿足有二十多斤,结果竟被五个人一顿就干了个干净。小丑阿纳躺在地上几乎不会动了,黑壮汉猛克刮着锅里最后一点肉渣说:“阿丽娜,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思议的人。”
班主莫里把黄金杖还给迦罗,谁知美赛、美莎忽然走过来了——自从狩猎之后,迦罗就不希望再把它们关进兽笼,可是蓦然看到猛兽靠近,一干人等还是吓得赶快跳起来逃开。
母狮一路围着黄金杖上上下下闻不停,这让迦罗似乎意识到什么,难道说……它们能闻出年代久远的同类气息?是因为这个才和自己特别亲近吗?
班主指指黄金杖问:“那个……是纯金的吗?真是的话就不得了了,这么一大块金子,足够买下整片古实聚集地,你都可以当领主了。”
迦罗笑笑说:“是纯金,可惜不能当钱花,这个叫做神杖,是一位非常神通广大的祭司留下的遗物,虽是遗物,却好像也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你们看,就连狮子都亲近它,其实美赛美莎应该是被它降服的才对。”
班主惊讶的瞪大眼睛:“神杖?我听说过,好像是专门在神殿里使用的,非常神圣。”
小丑阿纳来了兴趣:“那……如果我们向它祈福的话,愿望能够成真吗?”
迦罗眨眨眼睛:“你的愿望是什么?”
阿纳舔舔嘴巴:“这还用说,当然是每天都能有肉吃!”
黑壮汉和博尔特也争相说起自己的愿望,迦罗听着,也感慨着,是啊,每个人都会有很多心愿,如果都能梦想成真,那是不是就算天堂?
&bp;&bp;&bp;&bp;找不到她!无迹可寻!王子接连多日不眠不休,在风神殿里彻夜祈祷,可是……任凭他怎样呼唤狂风,马尔杜克的力量都无法提供帮助。也因此,可以明确印证不是卡玛王后或其爪牙巫术作祟的结果。可是说心里话,王子宁愿相信是他们干的,也不愿去面对比这残酷百倍的事实!
几天来,他放出所有人手大肆寻找,致使阿丽娜失踪的事震动整个哈图萨斯。王子就是故意的——他必须让更多人知道,才有可能得到更多的线索!而另一方面,这无疑也是对希望迦罗消失的人做出明确姿态——这件事他不会善罢甘休!生死未知地,如果他……还没下手,那么自然要重新掂量!
很快,大肆宣扬有了效果,战车营中的一个伙头兵报告说,他的家人似乎知道什么。
“我家就住在南面城墙脚下,距离南城门只有不到一百步的距离,普鲁利节第六天的夜里,因为晚上玩得太疯走了困劲,根本睡不着,于是就在天快亮的时候,听到有马车从门前经过,然后没过一会儿,又听到开城门和关城门的声音。”
王子心头一震:“有几辆马车经过?什么样的马车?上面又是什么人?”
线索人被问住了:“这个……一时偷懒,没起来去看。”
王子面色阴沉,那几日负责守城的官兵早就不知查问了多少遍,可是深夜开合城门,这么大的事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提起?
他再度追问:“你们确定没听错吗?是开城门和关城门的声音?”
线索人拍着胸脯保证:“我家就住在城门旁边,每天早晚不知已经听了多少遍,这么熟悉的声音怎么可能会听错呢。”
王子立刻命人找来那晚在南城门守夜的兵丁,声色俱厉让他们当面对质,十几个兵丁立刻吓慌了,匍匐在地哀声道:“殿下饶命,真的不关我们的事,是……是队长利马下了禁口令,说……只要传出一点风声,我们一家老小全都要没命!”
王子不关心这些,他只想知道关于那辆马车的事:“是什么人深夜出城?到哪里去?”
可是十几个兵丁纵然吓得满身颤抖,却是个个打死不肯说。
王子勃然大怒,立刻命人寻找队长利马,利马被押来时已然吓瘫了,却也只是拼命磕头求饶:“殿下,求求你,求求你让我一家活命吧!”
王子忍下怒气,走到面前扶起他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一家接进奥斯坦行宫,我以王子之名向你保证,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他们,这样你是不是可以说了?”
利马大哭起来,再度跪倒在地:“王子殿下,还是请你去问纳肯顿大人吧,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队长,真的没胆子乱说话呀!”
纳肯顿是专门负责巡城安防的守备官,可以说是哈图萨斯城防最高长官,王子无奈之下只能命人传唤纳肯顿,然而这个‘最高长官’竟也是打死不敢开口,只说是遵奉‘主上’的死命令,他就算一家死绝也是万万不能说的!
王子的怒气无可名状,厉声喝问:“你说的‘主上’是谁?难道还要在我之上?”
纳肯顿快为难死了,一声长长叹息过后,只能说:“殿下武勋卓著,臣下一贯对王子殿下心存敬仰,只是这件事……恐怕真的无力效劳。因为殿下你……这次真的什么也管不了啊。”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变了颜色,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只要是在这赫梯国土,会有什么事什么人会连他都管不了?
纳肯顿走了,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裘德第一个破口而出:“如果连殿下都管不了,那除非是国王陛下!没错,赶快求见陛下吧,说不定还来得及!”
“住口!”
书记官鲁邦尼大喝一声:“这是身为臣下应该说的话吗?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裘德管不了那么多了,厉声回敬:“阿丽娜生死未明,此时多耽误一刻……”
“够了!”
王子终于开口,喃喃道:“如果真的是出城去,说不定倒可以松一口气。没有出城,意味着消失!出去了,则意味着放逐!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裘德愣住了,可转念一想又再度悬起一颗心,就算出去……谁又敢保证出去的是……
活人?
是,这么浅显的道理王子当然明白,只不过……他不能让自己这样去想,他不能让自己此刻已然游走在憎恨边缘的心,真的……去恨上谁!
王子再度召来线索人:“你们再仔细回忆一下,那辆马车有什么特征?譬如说,车轮压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能让人感觉车有多重?马蹄声又像是几匹马在拉车,车夫有没有吆喝,车上人有没有说话,什么都可以,总之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线索人的确在努力回忆:“嗯……应该是一匹马拉的车,因为就听到四个蹄子落地响,走得……好像也不快,车轮吱吱钮钮的,听着好像快散架了似的。车上的人嘛……倒是没听到有人说话,可是……”
线索人挠挠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除了马的喘气声以外,好像……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声音,很低沉的那种。”
王子急切追问:“你再好好想想,究竟是什么声音?”
线索人仔细回忆:“如果说是人打鼾吧,不像!倒有点像……有点像野兽,闷着鼻子对人发出威胁的那种声音。”
王子一愣:“野兽?你是说……马车上有野兽?”
线索人实在说不清了,王子随即厚赠封赏,因为他已经略为看到些眉目。野兽!什么人的马车上会有野兽?答案只有一个,普鲁利节汇集哈图萨斯的各方艺人!大到狮子、老虎、花豹、黑熊,小到猩猩、猴子、鹦鹉之流,只有艺人才需要活的野兽!
他立刻开始彻查所有普鲁利节期间曾出入哈图萨斯的杂耍艺人,进城时和离开时的通行记录两相比较,结果却丝毫无差。
“这也不奇怪,要淹灭痕迹,伪造这样的记录的确很容易……”
王子一路沉思,忽然心头一震,等等,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记得在盘问宫中人时奥蕾拉曾提到过,迦罗去过一个杂耍团,是一个古实人的斗狮舞班,斗狮?!凯瑟王子一惊,再仔细回想……没错,她去的时间是普鲁利节第六天的下午!换言之,那是她在失踪前去过的最后一个地方!
王子立刻叫来奥蕾拉,问起那个斗狮舞班,奥蕾拉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对,我想起来了,我们穿着粗麻便装到那里去,一句话还没有说,那个杂耍团的班主就一眼认出阿丽娜!”
王子忙问:“他是怎么说的?!”
奥蕾拉回忆道:“那个班主说,他们来时就已经听闻,阿丽娜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还有比黑骏马更加漂亮的乌黑长发,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就算拿出世间最夺目的绿宝石,也要被阿丽娜的眼睛比下去。然后阿丽娜就问他,节期快结束了,准备何时离开。那个班主回答说,今晚就走。”
凯瑟王子立刻翻开出城记录:“不对啊,按照记录,他们应该是第二天下午才离开的。”
奥蕾拉说:“阿丽娜当时似乎也吃了一惊,问他,这么急?不能再多留一天吗?那个班主摇摇头说,不行,他说南面布哈拉森林中的猎户,新近捕捉到一头雄狮,他们要赶去验货,怕去晚了被别家抢走。”
王子细细品味着这番对话,眼神在无形中变得深沉,南面……马车从南面出城,南面的布哈拉森林……
王子神情一凛:“传令裘德,整装500卫队,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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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王宫深处,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站在窗口,很久很久,就这么无言的站着,他的爱子,这些天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刺痛他的神经,他忧心忡忡,却什么都不能做。阳光照不到角落,一抹身影悄然出现,他整个人都隐藏在黑暗中,只有腰带上的一朵金色郁金香图案显得格外醒目。
“陛下,前方已传回消息,杂耍团就要进入布哈拉森林。”
国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杀了她,以头颅为证!”
身影悄然隐没,国王闭上眼睛,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
“别怪我,忍痛割爱固然很痛,可是等到你明白为何而下刀的时侯……你才会知道什么叫逼不得已!什么叫……两害相权取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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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被重新唤醒本能,几天下来,母狮美赛和美莎的捕猎技巧渐趋熟练,而且也记住了规矩,每次狩猎归来,总要送到迦罗面前完成分配任务,才开始享用自己那一份。杂耍团自此天天可以有吃肉,惊喜欢呼之余,班主莫里还是怎么也想不通。
“野兽护食是本性,你怎么就能让狮子愿意分配呢?”
迦罗笑笑说:“狮子是群居动物,通常是一头雄狮和很多头母狮组成狮群,知道吗,在狮群里雄狮是不管打猎的,狩猎工作都是由母狮完成,可是他们打回猎物以后,雄狮却必须第一个吃,要等他吃饱以后才能轮到母狮和小狮子享用。所以说啊,让母狮分配猎物其实并不是太违背本性的事,只要像雄狮一样,让她认你是老大就行了。”
小丑阿纳听得惊奇:“真的?还有这种事?那……公狮子不打猎,它们都干什么?”
迦罗满眼风凉:“我敢保证天底下的男人都一定希望像公狮子一样幸福,因为他们毕生只负责三件事——巡视领地,到处撒尿留迹,偶尔碰上骚扰外敌显一把威风;老婆捕猎回来第一个享用大餐;还有就是在发情期不停交配,据说那几天要做好几百次。”
黑壮汉快昏倒了:“不会吧,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和狮子一齐生活过吧!”
哈哈,看两集《环球地理》是个人都知道,迦罗继续指教众人:“还有啊,狮子吃食都是从内脏吃起,因为对它们来说那才是最美味的部分!如果是在狮群里,恐怕这辈子都轮不到母狮吃内脏。而我们不过是割些腿肉,真正的美味全留给它们了,所以说啊,这两个家伙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真的,美赛美莎腻在她身边,分明就是一脸幸福。几日大餐吃下来,两头母狮虽然体态皮毛还没有明显变化,可是精气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在呼吸过自由空气后,它俩也开始变得抗拒兽笼,白天行路时都跟在车下一起走。而每当经过城镇,因为担心吓到路人想让它们上车,却发现班主等人的约束力早已丧失殆尽,姊妹俩猛然一声狮子吼就差点把拉车的马吓惊。每当这时,总要迦罗出面才肯低头就范,班主等人因此相信,如果不是迦罗还在车上,这两个家伙恐怕早就不会跟马车一起走了。
到了第十天,班主有些异样的来到迦罗面前,恳求道:“让它们进笼子去吧,前面就到布哈拉森林了,只怕……路不好走。”
迦罗很配合的一招手,美赛美莎当即窜上车钻进笼子,班主锁好笼门,马夫一声吆喝,一行人便向着远方黝黑的布哈拉森林进发了。
丛林茂密,旅人踩出的狭窄小路的确不好走,马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迦罗张望车外,只见高大树木直耸入云,茂盛的树冠让人抬眼看不到天,沿途四周各式各样的植物,她更没有一样能叫出名字。
迦罗想起了什么,笑问:“对了,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布哈拉森林里有猎户逮到雄狮,你要赶去验货,美赛美莎要有男朋友了吗?”
班主莫里欲言又止,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说:“其实……没有这回事,是那位让我带你走的大人教给我的谎话。”
迦罗一愣,班主莫里抬起头:“阿丽娜,虽然你做的很多事都让我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所以有些话……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告诉你。其实,我们没想带你到古实人的聚集地,因为交代我这件事的大人说……说没必要那么麻烦,在布哈拉森林把你丢下,照样可以领到剩下的钱……”
“丢下?”
迦罗心头一惊,她立刻明白了,勃然变色:“丢下我……天哪!你还不明白吗?这说明他也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快逃!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歪,班主掀开篷车布帘……
“啊——!”
霎那间车上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叫,拉车的马!还有马夫博尔特,一颗头颅竟全都不见了,人畜脖子上,此刻鲜血狂喷如泉涌!
众人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小丑阿纳和黑壮汉猛克尖叫着冲下车,然而身体还没落地,一颗脑袋竟也像博尔特一样转瞬分家!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以至于都没有人能看清凶器究竟是什么!
恐慌中班主缩在车上再也不敢下去,就在这时,篷车的盖头竟被整个掀飞。下一刻,迦罗终于看到凶徒。三名黑马黑衣的武士封死去路,他们脸上带着狰狞面具,手中的武器则是……回旋刀?!
迦罗悚然而惊,就在这时,回旋刀再度出手,她慌忙以兽笼为掩体,‘当’的一声,几缕头发随同飞刀一同落地。可是另一边,可怜的班主却已和同伴一样身首异处。
回旋刀割掉人头,飞了一个大弯又重新回到武士手中。迦罗甚至来不及感知恐惧,下一轮攻击再度袭来!
此时此刻,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肢体却在下意识的行动起来——她忽然伸手,抽出背后黄金杖!
“当”的一声,黄金杖迎面击中第一刀,顺势回旋,又是一声响亮撞击,不偏不倚砸中飞来第二刀,两把回旋刀应声同时落地!
眼看三把刀尽数脱手,远方的武士似乎有些吃惊,他们互相对看一眼,一句话不说,霍然拔剑策马逼近过来。
“别过来!”
迦罗连声音都在颤抖,她想跑,可是冲得最快的一人已然来至身后,眼看武士飞身而下,凌厉的攻势已注定她逃无可逃。
“不要!”
迦罗下意识闭眼,她感觉自己被落地的武士砸翻了。可是剑刃……她小心睁开眼,发现刀刃已停在颈边不动,而自己手中的黄金杖——锋利杖尖竟已不偏不倚刺入武士心窝!鲜血流过黄金杖,就在这时,兽笼里的母狮发出惊天怒吼!
很快,另两名武士也追上来,迦罗再不迟疑,举起黄金杖用力戳断兽笼门锁。霎那间,母狮如发狂般冲出兽笼!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当即连人带马被扑翻在地,美赛死死咬住马脖子,而美莎则已然咬断武士咽喉!另一人见状大惊,慌忙掉头时,比他更惊的坐马,竟一下子人立而起就把主人掀翻在地,狂奔而逃!落地时,最后一人已注定难逃狮口,一阵短暂惨呼过后,幽黑的森林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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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瘫坐在地已经不会动了,放大的瞳孔没有焦距,母狮安静下来,一如往常将‘猎物’叼到面前,等待的姿态分明不在意这是人还是其它什么东西。迦罗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摘下武士面具,看到面具下形容扭曲陌生的脸,她的精神在霎那间崩溃!
“不——!”
她一声撕心大叫,突然发疯一样在尸体上拼命翻找起来,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为什么?!她已经离开了!已经注定此生再不能回头!为什么他还不放心?为什么还要搭上这么多性命赶尽杀绝?!
迦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黑衣人的尸体,除了腰带扣上一朵金属雕刻的金色郁金香,再没有任何可以标志身份的东西。可是……还需要吗?事实已经摆在眼前,难道还需要更多证据她才肯说服自己?迦罗扑倒在地,再也无法克制的放声恸哭。然而她停下来的动作,却让母狮误认为是对猎物的处理已经完成,走过来就准备分享自己那一份!
“不!不!美莎,放下!”
迦罗悚然而惊,立刻忘了哭泣:“不!你们不可以吃人!永远不可以!”
母狮感到困惑,但终于还是放下了。满地血腥让她意识到此处不能久留,迦罗只能擦干眼泪,站起来奔向马车。翻找杂耍班的遗物,几块吃剩的烤肉、一把短刀、一块毛毡、一个羊皮水袋,还有火石和一小壶引火用的松枝油,她似乎还想起了什么,随即在班主遗体上找出贴身收藏,但如今已毫无意义的200塔克里铜钱,带上这些东西,迦罗最后看了一眼满地残骸,召唤母狮,转身向着丛林深处仓惶隐去。
&bp;&bp;&bp;&bp;500卫队行进速度并不算快,每到村落,王子便命人前去打探关于马车的行踪。真的有人看到了,带着狮子的古实艺人,他们停留村镇购买干粮,车上的确还有一个年轻女子。
“你确定没看错吗?绿色的眼睛,雪白的皮肤,头发是黑色的?”
王子问话时连声音都在颤抖,村民点点头:“是,从没见过那么白的皮肤。”
裘德追问:“阿丽娜……呃……那姑娘看起来怎样?健康吗?有没有被人关在车上?”
村民一愣:“咦?这叫什么话?她看着不像生病啊,嗯……就是有点愁眉苦脸的,晚上他们一伙人在村外安营,她来替大家取干粮,说来也怪,黑漆漆的夜路居然连火把都不拿。好心叫她带个火,她却根本不理人。”
王子长长松了一口气,神明保佑,真的是她!她还活着!一切安康!
村民似乎还从未见过这种大队人马的架势,有点害怕的问:“那姑娘是逃出来的吗?各位老爷好像很着急找她。”
鲁邦尼沉声问:“老人家,那辆马车是几时经过?又往哪里去了?”
村民伸手一指:“顺着这条路向南,过去有七八天了。”
一路南寻,马车的踪迹逐渐清晰起来,经过的村镇时常有人看到迦罗,知道她尚且平安,王子一颗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些。
几天以后,大队人马到达布哈拉森林,顺着旅人踩出的小路艰难前行,不知为什么,凯瑟王子忽然感到心口一阵刺痛。日上正午,正是丛林中最安静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被人马惊动,林木间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异动,仿佛是很多野兽在奔走逃窜,随后枝头百鸟惊飞,就连队伍里携带的猎狗,也一下子全都狂吠起来。
王子立刻停下人马,派兵丁去前方探路,过不多时探子回转,却已是慌张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殿……殿下,马……马车……”
王子终于看到了马车,看到的时候,他整颗心仿佛被人骤然揉碎!他想下马,却一下子摔落在地,他想过去,却好像连站都站不起来。裘德想过去搀扶,可是他自己,也已经完全不会动了。
这里,显然已成了百兽大餐桌,遍地残骸交互掺杂,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无数蚊蝇在残骸间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难闻腥臭,走在前面‘有幸’看到这景象的十几个士兵,虽然拼命隐忍,但最终还是‘哇’的一声吐出来。
王子的精神在瞬间崩溃,为什么?!即使是对最痛恨的仇敌,这种方式也太残忍!残忍得超出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他跪地仰天,骤然发出无比凄厉的悲伤怒吼。不!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无法接受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整座山林都在震动,此时此刻,他只想怒问苍天,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鲁邦尼再次认定自己坚持同来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如果说还能有谁在致命打击中保持些许理智,或许就只有他了。纵然整颗心也在颤抖,可是他却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步步走进现场,开始在残骸中查看翻找,看着看着,鲁邦尼忽然神情一凛,大声道:“殿下!事情不对头!有人来过现场!”
王子霍然变色:“什么意思?”
鲁邦尼说:“看这里的情形,遇袭发生总有段时间了,可是殿下看前面那个水洼!”
王子顺着指引看过去,就见水洼旁的泥地上分明有一个马蹄印记,轮廓之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连马掌上的钉痕都一一可辨。
“看钉痕,分明是战马!”
鲁邦尼声音冷峻:“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应该是来清理现场的!只可惜时间仓促,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王子闻言转过头,才发现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回旋刀!
“搜山!顺着马蹄印,追!”
王子一声令下,裘德立刻带人放狗。
鲁邦尼走到近前:“殿下,恐怕阿丽娜的生死,还不能这么早做出定论!”
他指着地上收集起来的残骸说:“这里一共找到两颗马头,四颗人头,从残留的头发颜色和长短来看,应该都是古实族的男人才对。而这两颗马头,一个是南方短脚马,应该就是那匹拉车的马,而另一个则分明是上等战马,所以显然应该属于袭击者。殿下想想看,要袭击一队毫无作战经验的艺人和女人,按道理说,根本没可能会损失战马,更不应该会留下东西。可既然出现这种状况,也就意味着……袭击过程必然发生了意外!”
王子闻之动容:“你是说……”
鲁邦尼走到马车遗迹旁边,又指指上面的兽笼说:“殿下再看这里,古实人的马车上应该带着两头狮子,他们显然是被锁在里面的,可是现在它们到哪里去了?袭击者不可能会打开笼子,而如果是古实人在危机时刻想放狮子出来就急,真放出来了,他们自己理应也该有时间脱逃,可是看看这里,杂耍班的成员一共只有四个人,尸身残骸一个不少……”
王子眼中渐渐升起希望之光。鲁邦尼接着说:“还有,马车上的物品明显有被翻动的痕迹,我想来吃食的野兽应该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吧。可是,刚刚查找时我却发现,古实人的行囊里,没有水袋,没有火石,也没有引火用的松枝油,在外行走的旅人,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些太奇怪了。”
换言之,是有人撬开兽笼、放出狮子,离开时还拿走了一些东西!袭击者是没道理这么做的,难道说……
王子有生以来不曾这样心慌过,是她在自救吗?还是有另一伙人出现?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鲁邦尼随即命令卫队在方圆几里内展开地毯式搜索,将所有可能被野兽叼走的残骸全部找回来,一番费力拼凑,发现遇难者至少有七个人!王子努力从残存的头发去辨认死者身份,没有黑发!没有长发!他稍稍松一口气,至少,这给了他可以寻找安慰的理由,说不定她真的逃脱了?可是……逃脱之后又去了哪?她是自己逃走的吗?还是被其他人救走?是救走还是劫走?如果真的还有其他人,他们是敌是友?会把她带到哪里去?又会对她做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王子心乱如麻,他立刻命所有人漫山寻找,大声呼喊阿丽娜。鲁邦尼摇头说:“殿下,这么喊恐怕没有用。阿丽娜是个很聪明的人,经历此劫,她说不定会把这当成是袭击者再一次的阴谋,就算听到,又怎么敢出来呢?”
王子急了,跨鞍上马,自己冲入山林大声疾呼起来。听到吧!求求你听到吧!这个声音是不是可以让你回来?!
声嘶力竭的悲伤呼唤,纵然是鲁邦尼这种自命冷酷现实的人都不忍再听了,他看着王子背影,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酸楚难言。他忽然发现,原来爱情这两个字,才是世间最犀利的武器!任凭你是英武王子、沙场英雄,到了它面前都毫无抵抗之力,它无形无影已然挖走人心,可是当事者却直至伤及入骨,体无完肤,竟还是如飞蛾扑火一般,宁死不肯回头!鲁邦尼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迦罗真的再也回不来,那王子殿下……他……还有可能回归过往正常的人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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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一路追踪马蹄印迹很快有了收获,一个黑马黑衣的武士在悬崖边被猎狗群围住,只可惜围住的时候,马已经是死马!人已经是死人!人和马的尸体都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在逼入逃无可逃之地后,自裁身亡!
王子闻讯而来:“死因?”
裘德回答说:“人面色紫黑,马口吐白沫,显然都是服剧毒身亡。”
王子走到近前,一眼就看到黑衣武士腰带扣上的金色郁金香徽标,翻找死者遗物,在马匹行囊中发现两把回旋刀,就和遇袭地找到的那柄一模一样,此外还有三把佩剑,三个狰狞面具,三条与死者身上一样的腰带,虽已被撕得破烂不堪,沾满肮脏血肉,但金属腰带扣上的郁金香图案清晰可辨。这些……很显然正是从现场清理出来的遗物!
王子面色阴沉,狂乱的心快让他窒息,因为……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死者身份!可是,他却宁愿相信这不是真的!
眼看王子一言不发,一直都在拼命克制的裘德终于坚持不住了,‘噗嗵’一声跪倒在地,嘶声恳求:“殿下!到了今天你还不肯面见国王吗?再犹豫下去,阿丽娜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王子痛苦的闭上眼睛,神明啊,这实在是他宁死都不愿面对的情景!可是……如今眼看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他已经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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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第一次,走向王宫的路让他感觉如此沉重而陌生,每一步踏在青石甬道,都仿佛是在践踏心灵。
国王平日起居的西配殿,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就站在窗前,听到通报也不回头,只是慨然发出一声叹息:“我知道,你终究还是会来找我的。”
王子颓然跪倒,一颗心不曾这样疼痛过:“父王,我不想再问为什么,我只求你,放过她吧!”
国王没有转身,只用沙哑的嗓音回应:“是她自己选择离开,你求我有什么用?”
“那金色郁金香呢?也是她的选择?!”
王子连声音都在颤抖:“庞库斯幽灵!以金色郁金香为徽标,因此也称金花密探!对外刺探敌情,对内监听权贵,专司情报收集,清除异己,连我都只是听说还从没见过的暗黑杀手为什么会找上她?!她有那么重要吗?!”
国王笑了:“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她,有那么重要吗?”
王子满眼哀伤:“我知道,是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可是父王啊,你不能因此就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
这个字眼让国王自心底发出一声冷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已经把你毁得不成人形,你居然还敢说她是无辜?”
是,多日来的折磨他早已心力交瘁,可这究竟是拜谁所赐?王子说不出心有多痛:“父王,求你,告诉我她在哪?告诉我她是死是活!”
国王却说:“生而为王,你应该学会什么叫放手!”
王子近乎绝望,他看着父亲背影,流下滚烫热泪:“父王!求你,别让我恨你!我不想恨你啊!”
国王整个人都为之一震,霍然转身,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王子痛苦的闭上眼睛,哽咽难言:“父王,你可知道,这些天我的心没有一刻不是游走在憎恨边缘,我拼命提醒自己,不可以去恨上谁!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较力挣扎,我真的不想恨你啊父王,只求你别把我推入这道深渊!”
国王全身都在颤抖,说不出是惊是怒还是悲:“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要憎恨你的父亲?!是这个意思吗?难道在你的心里,为父这么多年为你所做的一切,竟还抵不上一个女人?!你怎能这样叫我寒心?你还记得自己是个王子吗?又知道此刻是在对谁说话!放眼全天下的王子,就算是抛却亲情最没有良心的狼!又有谁敢对在上之王说出这种话?!”
他笑了:“王子?是啊,就因为我是王子,所以我爱谁,谁才要被逼入绝地!如果说她真的做错了什么,那恐怕唯一的罪责就是让一个王子爱上她!知道吗父王,在布哈拉森林,我平生第一次痛恨起这个身份,平生第一次,我宁愿自己不是王子!”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国王此刻的愤怒和悲伤:“神明啊,这居然是你说出来的话!你……你把为父寄予你的无限厚望,把你身上的责任都当成了什么?!”
王子的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尽最大努力,去履行一个王子应尽的职责。可是到头来,却让我所爱的人因我而被放逐,被追戮!这让我怎么能继续坦然做一个王子呢?”
他看着父亲,似乎下定了决心:“对不起父王,恐怕这一次,我学不会什么叫放手!如果父王坚持不告诉她在哪里,那我只能自己去找!就算走遍天涯海角,就算追寻一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就是我今后人生……全部的信念和内容!”
国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之下几乎说不出话来:“什么意思?你……要走?你宁可不做王子也要去找她?!”
霎那间国王勃然大怒,厉声道:“凯瑟·穆尔西利!你在威胁你的父王吗?”
王子摇摇头:“我怎能威胁父王?不,我只是要请父王原谅,今后不能再服侍您了,因为我答应过赛里斯,不让她再遭遇任何危险!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履行诺言!”
他说这话时已变得无比平静,对父亲深深一拜,就起身准备离去!
“站住!”
征战一生的国王还从未感受过这种恐慌,那一刻,他真的相信他做得出来!
国王终于妥协了,纵然咬牙切齿却只能恨声道:“好,我答应你,不会有人伤害她!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你老迈的父王!你是王子!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王子的眼中现出一抹希望:“她在哪?”
国王被问住了,事实上,现在没有人知道答案。他只能一字一句的说:“留在这里,持守你的责任!这是为父答应把她送还给你的条件,你听懂了没有?!”
王子没有余地听不懂,他只能沉默的点头,沉默的离去。当爱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国王一下子颓然倒地,老泪纵横。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道身影悄然出现,转瞬消失。国王仰面朝天,喃喃道:“我的儿子啊,你怎会这么固执?如果让你见到她的尸体,你……是不是就可以从此死心了?”
&bp;&bp;&bp;&bp;隐没山林,迦罗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唯一的念头只是远离那血腥屠场。树冠遮蔽阳光,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已经迷失方向!现在就算再让她回到遇袭地,恐怕也已经找不到来时路。密林中早已无路可走,迦罗只能用匕首劈砍树枝艰难前行,手臂上划出无数血口,一双脚更疼得像针扎一样。
实在走不动了,她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脱掉牛皮编制的网鞋,发现脚上已磨出四五个大水泡。一路跟随的母狮美赛美莎凑过来,似乎搞不懂这位‘老大’想干什么。迦罗暗自叹息,其实她自己又何尝知道呢?从背囊里掏出肉干吃两口,再打开水袋,刚喝几口,美赛美莎也凑上来,一双眼睛分明写满渴望。
“你们也渴了?”
迦罗一声叹息,举起水袋,分别给它们倒进嘴里。正所谓‘狮子大开口’,片刻功夫一袋水就见了底。迦罗满眼风凉:“好了,现在我们有任务了,找水源去吧!”
任凭脚再疼,身再累,她也只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下来,入夜的森林虽然对她行路没什么障碍,可是四周逐渐活跃起来的野兽叫声,却让人自心底感到恐惧。基本常识,迦罗当然知道夜晚是大部分肉食动物的用餐时间,虽然有美赛美莎帮忙壮胆,可是……说到底还是从骨子里害怕呀。
林木间四处闪烁野兽觊觎的眼,迦罗至少看到了一只夜枭、两只山猫,不知道几条豺狼,突然美赛仰天一吼,抬眼望,赫然又发现树干上虎视眈眈的大花豹。迦罗一颗心都快被吓出来了,真的,如果不是还有两头母狮在身边,她只怕早就成了野兽大餐。
可是这一边,美赛美莎显然也饿了,它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就匍匐进草丛,迦罗见状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两头母狮突然窜出去,眨眼功夫已消失不见。骤然落单,迦罗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她几乎是神经质的从背囊里翻找火石还有松枝油,打不着!还是打不着!眼看灌木中无数豺狼已向这边靠拢过来,她紧张得快要窒息。就在豺狼蓄势待发之际,火苗终于窜起来了,点起火把,她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拼命挥舞。
“别过来!”
群狼环伺,她简直都不知该防备哪一边,火把威胁让饿狼暂时不敢靠近,可是想让它们退去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僵持中,总算美赛美莎回来了,它们打到了一头野猪!猎物的血腥味立刻吸引狼群,于是很快,一场猎物争夺战在母狮与狼群间展开。
见自己暂时被丢在一旁,迦罗立刻以最快速度收集树枝,点起一个个火堆把自己围在中央,火堆逐渐形成一个大火圈,她大声呼唤母狮:“美赛!美莎!快进来!”
杂耍团三年生涯,钻火圈早已是母狮每日生活必修课,它们毫不犹豫,带着猎物一纵身就跳进中央地带。烈火隔绝饿狼,美赛美莎终于成功护住战果,而迎来狮子归的迦罗,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美赛将野猪扔到她面前,说实话,迦罗现在根本没心情管这些,但转念一想,又怕坏了规矩,它们今后打猎再不管自己,那自己不被野兽吃掉,恐怕也要活活饿死了。一日夜的惊魂她算是彻底看清,要在这深山密林中活下去,自己就真是再也离不开这对儿母狮。
第一次亲手操刀,她费尽了力气才卸下一条野猪前腿。筋疲力尽扔到一边,美赛美莎早已等不及,扑上来大块朵颐。
一顿美餐过后,母狮心满意足蜷缩到迦罗身边,而她也实在太累了,眼看火势渐弱,群狼进来抢夺野猪残骸也无力顾及,蜷缩在母狮怀中,不知不觉已合上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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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迦罗在浓重的寒意中醒来,睁开眼发现全身已被露水浸透。好冷啊!她打了个哆嗦,坐起身,只觉口干舌燥像冒火一样。
迦罗叹息着拍拍母狮的头:“起来走吧!但愿今天能找到水源!”
美赛美莎显然也口渴了,一路追寻气味,半日过后,终于将迦罗带到一处山涧旁边。
“Thkod!”
迦罗一声哀叹,立刻跳入山泉中痛饮起来,重新装满水袋,她又给自己痛痛快快洗了个澡,脱下来的脏衣服动手搓洗,马马虎虎,没指望洗出原样,闻不到异味就算OK了。
等待衣衫晾干的时候,她就这么赤条条躺在水边岩石上仰望密林,好安静啊,正午时分,半点鸟兽踪迹也看不到,更别指望会有人烟。
“这么走下去,不晓得会不会变成野人哦。”
迦罗满心哀叹,脑袋里空荡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发愁吗?是,可是愁到极点反而不知道该愁什么了。发愁走不出去?可是走出去了又能怎样?她该去哪?又能去哪?没有人烟的地方,担心的是野兽;有了人烟的地方,担心的却是人的追杀;在这里至少还有母狮打猎不用担心饿肚子,可是真有一天出去了,她又该以何为生?掏出行囊里的200塔克里铜钱看看,唉,不晓得会不会有命花呢。一声叹息,她决定干脆什么都不想了,走到哪天算哪天,真到活不下去的时候……套用一句《乱世佳人》的经典名言:我明天再去想!
昨夜惊魂有了经验,因此又到天色将暗时,她便为过夜忙碌起来。尽可能多的收集树枝,堆放在准备宿夜的大树下当储备,然后便以大树为中心,点起火堆围成防线。进入丛林后,美赛美莎的生物钟迅速回归本性,现在它们已经喜欢上夜出捕猎,而在饱餐后,迦罗会记得把残骸远远扔出火圈,以免成为猛兽诱饵,威胁夜宿安全。
丛林行走,她开始把山泉当成引路标,一来不用再担心断水,二来则是水流终究能指引一个方向,无论去到哪里,总之是在前进,而不用担心原地打转走冤枉路。
迦罗就这么在丛林中走了四五天,期间真是充分见识到什么叫危机四伏,白天的丛林虽然没有猛兽出没,可是各种各样的蜘蛛虫蛇要多少有多少,数算一个女人毕生最害怕的东西,她在这几天中几乎全都见遍了。毒蜘蛛、毒蛙、毒虫、毒蛇!第一次遭遇毒物时,如果不是美莎一巴掌踩扁大毒蛛,迦罗现在早已没了命。从那一刻开始,她再不敢随便坐卧停留,而万般谨慎中很快发现,野兽似乎都有一种天生躲避毒物的本能,因此现在变成由母狮开路,迦罗打死也不敢走在前面,每迈出一步,都要小心落在狮子踩过的地方。真是名副其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可纵然如此,她还是时常会邂逅死神,有一次,一条巨蟒忽然就从树干直落头顶,挣扎中若不是美赛美莎及时让蟒蛇断了气,那么断气的就是迦罗。
说实话,迦罗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把所有的恐惧绝望都彻底宣泄出来,可是不行,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多惊吓已经把感官吓到麻木,无论她如何在丛林中尖声大叫努力想哭,偏偏就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今天,已经是迦罗进入丛林的第六天了,依然是没有出口,没有希望。眼看暮色将近,她完全是机械的备好树枝,然后来到溪边准备补充水袋。忽然母狮美赛一声吼,迦罗吃了一惊,顺着母狮注视的方向看过去,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就在溪流对岸,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头壮硕黑熊!
也不知是不是被侵犯了地盘,黑熊人立而起,应和着狮吼也发出震天咆哮。下一刻,黑熊已然向这边直冲过来,迦罗拔腿就跑,偶然回身看到意欲对抗的母狮,天哪!这一比较她才发现黑熊有多大,母狮站在黑熊面前,简直就像三岁小孩子在挑战成年人,黑熊一巴掌就把美赛打飞出去,美莎眼看不敌也立刻转身狂逃。迦罗记得在电视里看过,黑熊跑起来的速度绝对不比狮子慢,果不其然,美莎很快就被追上,眼看逃无可逃,只能拼命蹿上树。而黑熊志得意满时,一转眼就向迦罗看过来。
天哪!连狮子都没有招架之力,她又该怎么逃命?迦罗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拼命的跑!身后野兽的咆哮越来越近,情急中她掏出腰间匕首,可是要凭这么一把小匕首对抗巨兽,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有多么可笑!
黑熊已然追到身后,此刻只要一个扑身,迦罗就再没可能活命。眼看已是必死地,谁知忽然脚下踩空!
地面骤现深坑!尖叫中手里匕首鬼使神差的刺进深坑墙壁,她拼命抓住匕首,坑底已然传来凄厉哀号,低头一看,发现是黑熊掉下去了,坑底耸立着无数根尖利木刺,此刻已有一大半刺透巨兽身体!几声哀号过后,坑底再没了动静!
迦罗看得心惊肉跳,而这时匕首也快坚持不住了,一点点从土壁中松动,不!不要!掉落的霎那她拼命用手抓墙,贴着墙壁滑落坑底,纵然尖叫恐慌,可总算躲过了中间那些要命的尖刺!惊魂稍定后,迦罗抬眼望天,发现深坑至少有10米,四壁垂直如刀切,要爬上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陷阱!她已然看明白这是陷阱,陷阱当然是人挖的,那也就意味着这附近有人!迦罗仿佛看到希望一般,在坑底拼命大叫。美赛美莎从坑顶探出头,可是她一直叫到嗓子都哑了,也没见有半个人影出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这注定会是难熬的一夜。黑熊的尸体就在脚边,恐慌中迦罗掏出黄金杖紧紧抱在身前,她真的害怕极了,如果这是一个被人遗弃的陷阱,或者很多天都没有人来,她该怎么办?没有水,没有食物……抬眼看看脚边的熊尸,她忽然想起从前在纪录片中看过的人在绝境中有可能出现的各种疯狂姿态,不!她不要那样!打死也不要!
抬眼望,美赛美莎在坑口来回游荡,可是除了发出阵阵低吼,它们又能有什么办法?迦罗忽然开始乞求老天能赶快下一场豪雨,让水注满深坑,或许还有可能游上去!可是……不!不行!万一没有那么大的雨量,深坑只积到一半水,那她非但上不去,等体力耗尽反倒要被活活淹死了!
心乱如麻,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乱转,备受煎熬的一夜,迦罗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她只是再度从清晨寒露的侵袭中醒来。抬眼望天,发现美赛美莎依然还在,这才稍稍感到安心。忽然,母狮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动,立刻警觉起来,随即站起身掉头就走。
迦罗惊了:“美赛美莎!你们去哪?回来!”
她不停的叫着,母狮却始终没有再出现,不知过了多久,坑口忽然传来人声。
“咦?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是我听错了吗?”
几个男人探出头,失声惊呼:“天哪!真的有人!”
来人了!她终于看到人了!霎那间迦罗放声痛哭,可是当猎户放下绳索一点点拉她上来,不知道为什么,重返人间的喜悦竟突然变成一种莫名的恐慌,那种恐慌甚至比丛林惊魂都来得更加猛烈,也更加让她战栗。
********
猎户吊上黑熊,捆绑后便要抬回村寨,一路上人们都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队伍走散了,在树林里迷了路。”
现在,猎户知道她的名字叫合琪娜,问她:“合琪娜,你们的队伍是准备去哪里?”
“古实人的聚集地。”
猎户们更奇怪:“见过古实人进山来买活的野兽,你长得不像古实人啊,还从没见过你这种相貌的人,你是哪族人?”
迦罗被问住了,只能搪塞:“我也不知道。是杂耍班的班主捡到我的,他说发现我的时候头上受了重伤,等醒来的时候,就一点都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她不希望众人再问,转而打探:“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想去边境该怎么走?”
猎户们不懂什么叫‘边境’,只能告诉她:“一直往西走,两天脚程就能走出这片林子,再往西有一个叫康兹的城镇,那里时常会有商人过来收山货。”
猎户建议她说:“看你这样子好像也不认识路,不如这样吧,等收货的商人过来你和他们一起走。”
“商人什么时候会来?”
猎户想想说:“哪天不好说,不过十几二十天总会来一队人。”
于是迦罗接受建议,就在猎户的村寨停留下来,她现在的确没力气再走路了。纯朴山民对这个外来客充满好奇,他们并不吝于接纳陌生人,会叫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当然,也要一起干活。
从到来的第一天,迦罗就悲哀的发现要在这里休息根本就是奢望,留守村寨中的女人活计之多超乎想象,她们要收拾猎户打回来的成果,如果是狮子花豹这样的猛兽,会留下兽头供奉山神,剥下兽皮,初步鞣制成可以出售的皮货;把野兽身上各个部件拆解分割,上等好肉腌晒成肉干,有药用价值的内脏,要脱水进行防腐处理,所有这些收拾妥当都为等商人来了好卖钱。
迦罗现在才知道,原来住在林子里的猎户也不比杂耍团的生活条件好哪去,打猎成果要留着兑换其它生活必需品,通常只有收拾剩下的一些零散碎肉、内脏下水,女人们才会留下给自家男人和孩子享用,而她们自己吃的则常常只有番薯、木薯,从山中采来的野果蘑菇,以及从商人那里换来的粗麦和土豆。鞣制的皮革中,也只有商人不要的野猪皮,她们才会拿来给男人们缝制衣服,而她们自己和孩子的衣物,则大多是用树皮制成的——树皮制衣,自然又是一项浩大工程,女人们先要剥树皮,然后就像鞣制皮革一样鞣出纤维,把纤维脱水再织成麻布,最后才能做衣服。真的,女人们的活计要多少有多少,操持家务,砍柴做饭、料理牲畜、修缮房屋……迦罗刚到这里时,就眼见好几个大肚子分明快要生产的妇人,竟还爬上屋顶去添补茅草。
所有这些活计,她没有一样能做得来,就连帮忙做饭生个火,没了木柴的时候她顺手抓一把粗麦脱下来的糠壳扔进炉灶,居然立刻引来女主人惊呼,竟然毫不犹豫伸手到火里又掏出来,女主人根本不管手上烫出的大泡,只心疼的说:“这个怎么能烧?磨碎了是要喂给牲口吃的!”那个时候,迦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入夜后,直到伺候一家老小都上床安歇了,女人们才终于有时间聚在院子里,摸着黑磕牙聊天。她们也叫迦罗一起聊天,可是老天,她早已被这一天的活计累垮了,哪里还会有心情说话。
女人们问起她一直捆在背后的长条布包:“那个是什么东西,怎么整天背在身上?”
迦罗随口搪塞:“杂耍团演出用的道具,班主让我保管,弄丢了他会杀人的。”
“杂耍团的演出都是什么样的?”
迦罗说了,却发现一旦回答了一个问题,后面立刻就会再跟出一百个问题,所以她什么也不想再说,干脆回屋睡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累,浑身疼痛,辗转反侧,她居然怎么都睡不着。看着窗外月光,忽然开始想念母狮美赛和美莎。不知它们现在怎样了,它们……不会追到这里来吧。
迦罗一愣,‘腾’的一下坐起身,脸色已经变了,因为她发现……的确会有这种可能。别来!千万别来!猎户村寨周边到处是陷阱,如果它们也像黑熊一样……,不!迦罗不敢往下想了,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
然而就在这时,村子里的狗忽然狂吠起来,猎户们闻声而起,迦罗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窜出去。她看到了,就在几百步远的密林灌木中,母狮美赛和美莎,它们果然找到这里来。迦罗一惊,眼看猎户们一个个点起火把,立刻急了。
“闭嘴!”
回头一瞪眼,七八条狗立刻不敢叫了,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走,猎户们见状吃了一惊,而迦罗则拔腿向着漆黑密林跑去。
“喂,你要去哪?现在是夜里啊,这么乱跑不要命了?!”
猎户们大惊失色,迦罗却已然消失在夜幕中。
*******
“美赛!美莎!快离开这里!”
迦罗扑到母狮面前,拼命催促它们赶快走,母狮却好像把这番推搡当成游戏,居然就着她的手撒起娇来。美莎张嘴要发出低吼,立刻被迦罗摁住。
“嘘——!别出声!”
眼看母狮不明白,迦罗急了,掏出背后黄金杖向丛林深处一指,低声厉喝:“走!到丛林最深处去!今后那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不想再一次沦丧自由甚至生命,就永远不要接近有人的地方,就连闻到人的气息都要远远逃开!听明白了吗?!”
母狮看着她的手式好像有些明白了,金黄色的眼睛里充满迷茫,她不要它们了,是这个意思吗?美赛低头在身前摩挲,似乎是在求情,迦罗何尝不难过,她抱住母狮的头,就让她们看着自己的眼睛。
“走吧,丛林才是你们的家,不要再追寻我的踪迹!也不要再来这个地方!永远永远,不要再接近人的世界!”
黄金杖坚定指向远方,眼看‘老大’的决定不容置疑,美赛和美莎发出阵阵悲伤的低吼,迦罗也哭了,她最后一次抱住母狮,抱住这对儿生死与共,救她出绝境的朋友,心中祈求上天保佑它们今后的生活,能远离一切危险,从此幸福起来。
母狮终于走了,走得很慢很慢,一步三回头。
迦罗看着它们,纵然泪流满面,却只能硬起心肠:“快走!不要再回头!”
&bp;&bp;&bp;&bp;奥斯坦行宫里,众人都在焦急等待王宫的消息。凯瑟王子终于回来了,可回来的却仿佛是一个湮灭了灵魂的空壳。他冰蓝色的眼睛里已没有任何神彩,说话的声音也透出伤心至极后的疲倦和茫然。
“木法萨,替我收拾东西吧,我要离开这里。”
大姐纳岚冲到近前:“殿下知道阿丽娜在哪里了?”
王子茫然摇头:“不知道,所以才要去找。”
鲁邦尼满面迟疑:“国王陛下是什么意思?”
王子痛苦的闭上眼睛,纵然父亲在无奈境地选择妥协,可是征战一生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他知道,这不过是一时权宜,她依然没有平安可言!不!他必须去找她!说什么也不能留在这里!
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要离开这里!从今以后,你们谁也不用再跟着我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鲁邦尼失声惊呼:“殿下,你……难道你要出走?你疯了?”
“疯?”
这个字眼让王子自心底发出一声冷笑:“是啊,继续留在这里,我的确要疯了。”
狄特马索、十二勇士、鲁邦尼、亚比斯、费因斯洛,不知多少人同时变色惊呼:“不行啊殿下,您是王子,怎能一走了之?!”
“不要再说什么王子!我宁愿自己从来就不是王子!”
凯瑟王子勃然发怒,咬牙恨声:“就因为这个名份,带来多少困扰?兄弟不能相亲!爱人不能相守!而最让我不能忍受的是,为之付出代价的人永远都不是我!如果非要这样才能成就一个王子,那我宁愿现在就毁了他!”
众人惊慌失措,天哪!三王子要弃位出走!一旦他真的走了,非要天下大乱不可啊!六神无主时,忽然一个悠悠然的声音插进来:“可是亲爱的王子阁下,你这样做,只会让阿丽娜死得更快呀。”
众人转过头,就看到伊赛亚一脸嘻皮歪在软榻里吃葡萄。
王子霍然变色:“什么意思?”
伊赛亚眨眨眼:“天哪!你还是那个和我探讨领土自治的三王子吗?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寻找的目的,无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比较起来,后者显然要比前者更容易解决问题啊!”
王子心头一惊,没错!如果父王想让他早点死心,这的确是最可行的办法!那这样说来,迦罗岂不是……
伊赛亚哈哈大笑:“世间任何事,就怕当局者迷,我今天算是充分见识了这句话的威力。亲爱的王子阁下,你不妨数数看,阿丽娜至今已经历过多少次必死灾劫?就连布哈拉森林那么凄惨的状况,不也一样没找到她的尸体不是吗?”
萨莉急得直跺脚:“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伊赛亚又是一阵哈哈笑:“如果全都将之归结为运气的话,老实说,我还从没见过像她这么走运的人。而如果不是运气,非要找出一个理由……”
他忽然不笑了,一字一句的说:“还是那句话,我相信世间任何事,既然神明允许它发生,就一定会有它发生的道理!阿丽娜不属于这个世代,她的出现本就违背天理,可是,她既然出现了,那么发生在她身上的很多事,是不是也就同样不能再用常理推断?”
他说:“我曾在瓦休甘尼亲眼见证,在她身上潜藏着一股不可思义的力量,虽然她自己毫无所觉,但是每当濒临死地,往往就会爆发出来。所以说啊,她虽然屡遭危险,可是真想要她死,也绝对没那么容易!”
裘德瞪大眼睛:“你是说……阿丽娜应该还活着?”
费因斯洛连忙接口:“没错,在哈尔帕城我亲眼见过的,那么猛烈的山火,按照常理根本不可能有人生还,可是阿丽娜偏偏就是能带着所有人毫发无伤的走出来了。”
伊赛亚笑嘻嘻点头:“现在,诸位是不是可以先平静一点了?既然活着,剩下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去找,喂,有赫梯地图吗?如果不担心本人刺探军情,就不妨拿出来看看。”
王子立刻命人取来地图,伊赛亚指着地图上的布哈拉森林说:“阿丽娜不是傻瓜,经历布哈拉森林之劫,我想现在她应该已经很清楚是谁想要她的命,在这种情况下,最明智的选择当然是尽快离开赫梯。”
地图上,以布哈拉森林为起点,一共有四条路可以到达边境。一条向东进入巴比伦,一条向南通往叙利亚,一条略微偏西,通往与埃及接壤的沙漠库萨尔边城,还有一条则继续西行,最终到达大绿海,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爱琴海。
伊赛亚说:“我想她北上越境的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意味着要穿越大部分赫梯国土,危险性太大,所以,她应该就会在这四个方向中进行选择。”
大姐皱眉思索:“阿丽娜离开时带走卡比拉的黄金杖头,说不定……会去巴比伦?”
狄特马索摇头否定:“如果去巴比伦,就要穿越二王子的领地,其中的危险性丝毫不亚于北上,恐怕阿丽娜不会选择这条路。”
凯瑟王子皱眉沉吟:“去往沙漠的路,她曾和赛里斯一起走过,熟路往往会成为第一选择,但是沙漠的危险她已经有过体会,而且从那里越境就进入埃及,埃及王太后弗尼提提无疑会是更大的威胁。这些她都很清楚,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往那里去。另一条路是大绿海,如果出海就只有两个目的地,埃及!或者希腊!可是这条路,陆上路程最远,一旦出海更是前途未知……”
伊赛亚轻打响指:“不错,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路,应该就是向南进入叙利亚。”
鲁邦尼一皱眉:“如果我没有记错,叙利亚是埃及的番属国呀,一贯对埃及惟命是从,到那里去,和进入埃及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子说:“叙利亚王纳扎比,这几年已经没有从前那么老实了,一直以来埃及掌控着尼罗河以及周边海陆交通要道,这对叙利亚的贸易往来造成严重制约,近几年叙利亚连续遭受旱灾和蝗灾,粮食告急,可是要从埃及买粮,却每每被附加利益条款,叙利亚王对埃及的怒气正在迅速升级,所以现在,虽然表面上还一团和气,暗地里他却早已和我们互通信息,叙利亚王纳扎比,正一心想摆脱埃及的控制。”
狄特马索问:“阿丽娜知道这些吗?”
王子点点头,夏尔穆一拍手:“这么说来,最有可能去的就是叙利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赶快去找吧。”
伊赛亚笑他高兴得太早:“这不过是大方向的推测而已,你不要忘了,地图上标注的都是官道,就算她真的往这个方向去,也绝对不可能会走官道的。而且,虽然叙利亚的可能性最大,其他几条路也不能不找啊,你又不知道她真的会往哪里去?”
王子欣然赞同:“不错,要多派人手,分头寻找……”
伊赛亚立刻打住他,笑嘻嘻说:“等等,至于该怎么分派人手,还请听我一句话。我和萨莉呢,负责巴比伦这个方向,毕竟我去过那里,人熟地熟,更重要的是和那位二王子阁下没有过结,他不认识我,不至于惹出乱子来;至于其他三个方向,应该从士兵中寻找熟悉地形的人,最好是家乡出身那里的,这样一来,不管是哪个方向的乡间小路,或者没听过的荒僻乡村部落都能一一找全不至于落空,至于领头人嘛,那就随便王子安排喽,但是记住啊,你本人必须老老实实留在哈图萨斯,哪都不能去。”
眼看王子瞪眼,他立刻叫起来:“喂喂喂,我可没有骑在尊驾头上发号施令的意思,完全是事实如此嘛,只要你肯留在这里,就是给国王老人家吃了定心丸,老人家安了心,说不定被追杀的羔羊还有机会松一口气。所以说啊,如果尊敬的王子阁下真想为她做点什么,坚守阵地就是唯一的选择喽。”
********
伊赛亚离开奥斯坦行宫时,鲁邦尼特意出来相送。
“多亏你劝住殿下,我们都应该谢谢你。”
伊赛亚哈哈一笑:“没办法,谁让我这个人天生就喜欢管闲事嘛。”
萨莉立刻瞪眼:“怎么叫闲事?事关阿丽娜你本来就该管。”
是是是,伊赛亚立刻识相闭嘴。
鲁邦尼笑笑说:“难怪王子殿下对你评价那么高,如果你肯辅佐殿下……”
“停!停!打住!”
伊赛亚立刻不让他再说:“知道吗,如今这些事再一次让我坚定了做风尘游侠是个多么英明的决定,王权斗争,嘿嘿,至亲者致命!这种事一旦沾上身就一辈子别想甩掉,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至少70岁以前不想和自己过不去。”
说完他搂着凶巴巴的悍妻扬长远去,看着浪荡子潇洒的背景,鲁邦尼微微一声叹息,是啊,风尘游侠,逍遥天地间,这样的生活又有谁不渴望?
这一边,三猛将很快在士兵中找出故乡分别在这几大方向的人员,为了防止动作太大引来非议,又从中挑选了特别熟悉地形的人员总共500名,然后特准‘休假’,等待出发。可是对于各个方向的领队人选,奥斯坦行宫内却进行了一番激烈争论。
裘德力荐自己带队西进大绿海:“属下家乡就在海边,出海船只汇集的西里西亚港口,没有人会比我更熟悉,我走这条路最合适!”
王子摇摇头:“你是武将,岂能擅离职守?”
裘德下定了决心,毫不迟疑开口:“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好,我辞官!”
费因斯洛吓了一跳,慌忙看向王子,发现他也是满眼吃惊。
裘德掷地有声的说:“只要能平安找回阿丽娜,我什么都不在乎!”
王子的眼神柔和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是武将,不可以擅离职守。但是,近年来西南临海盗匪猖獗、反叛作乱,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那里是五王子洛肯特里的领地,他虽然一直都在极力清剿,但却效果不佳,正规军反而被贼盗打得没有招架之力,所以近日,五王子已向哈图萨斯请求支援。”
裘德听出了名堂,眼神因此一亮。果然,王子接着说:“西南临海地,据说是陆匪与海匪勾结一气,才让领地军马倍感头疼,而王庭众多武将中,只有你出身那里,熟悉陆上地形,也熟悉海上多变的气候……”
裘德激动起来:“还请殿下尽快派兵!”
没错!这正是王子的想法,既然自己不能走,他就一定要想尽各种名义和办法,把能派的人全都派出去。
所以他接着又对费因斯洛说:“听说南方森林发现了一种木材,因为质地极其坚硬,刀斧难伤分毫,所以当地人把它叫做‘王木’,如果能用铁器加工这种木材,建造的战车必然坚固无比,你身为工兵队长,是不是应该去看个究竟?”
费因斯洛立刻心领神会。
两个方向确定领队人选,对于剩下的沙漠这条路,王子打算把它交给鲁邦尼。
“追寻赛里斯时,你曾经和我一起走过。”
鲁邦尼立刻俯首说:“四王子殿下在沙漠遇袭,原因经过至今没有查明,作为书记官,自然有义务再走一趟,尽最大努力查出真凶。”
王子点点头,总算露出一抹多日不见的微笑。
另一边,狄特马索命令十二勇士全力配合搜寻阿丽娜。渥尔特和奥赛罗是神射手,因此跟从费因斯洛前往南方森林,此外因为这个方向可能性最大,又是地处森林,夏尔穆另率加西亚、帕西诺还有萨鲁耶德这三个最擅长与野兽搏斗的猛士一道同行;大个子森普以及胞弟何鲁西、安比特,因为性格暴躁,要和鲁邦尼一队,受这位冷静智将的管辖;剩下的拉格菲尔、缪利斯和亚利安,则与布赫、凯伊共组一队,向西方大绿海进发——这个方向,毕竟裘德是受命出兵,行动多有限制,因此王子才特别又安排了这组人与他遥相呼应。
一切人员敲定,大姐纳岚却急了:“不行!怎么可以不让我去!我才是负责保护阿丽娜的女官之首!”
奥蕾拉慌忙来劝:“大姐现在有孕在身怎么能去?”
“有孕!又是有孕!难道为了这个理由,就永远让我干瞪眼吗?我怎么能等得下去。”
大姐纳岚声泪俱下:“这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真的没法再等下去了!”
奥蕾拉毫不客气反问:“煎熬?是啊,等待的滋味有多么难受,大姐已经深切感受到了吧,那为什么不为王子殿下想想呢?殿下所受的煎熬,不比大姐更甚吗?可是他却必须等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
大姐激动起来:“就因为殿下不能去!所以我才必须要去,多一个人总能多一分力量!”
奥蕾拉摇头说:“大姐安心留在这里,布赫大人才能全力以赴,可如果大姐也跟去了,一旦遇到状况,你让布赫大人该顾及哪一边呢?”
大姐受不了了:“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去了会成为拖累!”
“至少,这会是布赫大人心头的负担!”
奥蕾拉直言不讳,接着又说:“还有王子殿下,大姐有没有想过,所有亲信都派出去了,殿下岂不就成了孤家寡人?如今还能留守的近臣武将就只有亚比斯将军,可他这个战车队长,我相信殿下只是还没找到派遣的合适理由,如果有一天连他都走了,还有谁能看顾殿下?”
奥蕾拉满眼哀伤:“三王子殿下是我见过最英武的人,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都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这些大姐不是也看得很清楚吗?如今寻找阿丽娜还毫无头绪,没有人知道她究竟何日才能归来,如果就这样一天天煎熬下去,大姐认为殿下还能坚持多久?”
大姐纳岚这才愣住了,奥蕾拉满心哽咽:“我相信阿丽娜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平安归来,可是……等到回来的时候,总要两个人全都好好的才叫幸福啊。所以大姐,你留下来真的很重要,因为在这奥斯坦行宫里,如今也只有你还能劝说王子殿下了!所以我求求你,就算是为了阿丽娜,留下来好好照顾殿下吧,总要让他打起精神,能吃得下睡得着,这样才能平安等到重聚的日子啊。”
大姐纳岚终于平静下来,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我明白了,你说得没错,其实这件事中,受伤最深的正是殿下,水火不容的两边,都是他的至亲至爱!相比之下,卡玛王后的那些阴谋算计,应对起来倒真成了一场惬意的游戏。你放心吧,我会全心照顾王子殿下,一定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bp;&bp;&bp;&bp;送别母狮,再回到猎户村寨时,迦罗发现所有人看她的表情都充满怪异。
“合琪娜,你怎么不拿火把就敢往林子里跑?跑去做什么?听狗的叫声分明是有野兽,可是……为什么这些狗看起来好像很怕你?”
迦罗暗自叹息,只能说:“大概是和杂耍班里的野兽混久了,身上也有了野兽气味。”
猎户们才不信,整天打猎的人,哪个身上没有野兽味?
“对了,你好像说你在林子里走了四五天,但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要不带防身武器就这么一个人走,也不可能保证平安啊!你……”
村里人纷纷露出惊惧表情,这女人……不会是传说里野兽化身的妖怪吧?!
迦罗眼看没辙,只能据实相告:“其实……和我一同走失的还有杂耍班的两头母狮,它们是我的朋友,这几天也都是它们在保护我,刚刚就是它们来找我了,既然有过救命之恩,我总不能看它们受到伤害。”
原来是这样,猎户们这才释然,有人好奇的问:“发现你的时候,听见你一直在大叫什么美赛、美莎……”
“嗯,就是那两头母狮的名字。”
“畜牲还有名字?”
迦罗不想再解释,只说明天还要起来干活,赶紧闪人进屋。
几天下来,村寨生活让迦罗除了叹息就还是叹息,真的,她长到今天从没品尝过这么难熬的日子。收拾野兽的活计令人作呕,而且件件都是超负荷体力劳动,腰快累断,一双手更是指甲磨秃、满布水泡,闻闻上面的味道,天哪!她简直连饭都吃不下去了。还别提吃饭,提起这个她更要抓狂,现在终于知道母狮在狮群中是什么滋味——辛辛苦苦做好晚餐却不能动,肉汤要留给男人喝,汤渣要留给男孩吃,至于女孩和累到死的女人,却只能等男人们都吃饱喝足后才能打扫残羹剩饭,然后就着那些足能把人噎死的木薯麸饼,给自己填饱肚子。
迦罗现在每一天都是望眼欲穿,收山货的商人!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来啊?
十几天后,就在她满手水泡渐渐结成硬茧的时候,收货商人终于出现在村口。看到的时候,迦罗真是发自心底要欢呼大叫了。收货商人带着四五个伙计,一路清点货物,兽皮、腌肉、药材、香料,过不多时空荡荡的马车就装满了,而让迦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是,村里二十几个女人,累死累活足足忙碌十几天的成果,最终价值竟然只有大大小小七八个陶罐、两麻袋未脱壳的谷物、一袋土豆、一小罐盐和十几个塔克里铜子!老天!这……这这……能算是公平交易吗?
迦罗直到这时才有点明白,为什么200塔克里铜钱就能让杂耍班铤而走险,这样比较的话,她此刻揣在背囊里的钱袋,岂非就是名符其实的巨款?
商人从猎户口中听说了她的事,走到近前打量一番,痛快招呼上车。
“你都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这几年都在杂耍班讨生活?”
回程路上,商人和她攀谈起来,那是个看起来大概50多岁的黑瘦老头,下巴留着一撮羊胡,透出十足精明的味道。他上上下下打量迦罗:“这么细嫩的皮肉,不像是卖苦力讨生活的人啊,莫非……你从前是在大户人家?这些年都没有人找过你吗?”
“没有。”
言多必失,迦罗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商人在叹息:“一个单身女子,要讨生活可不容易啊,现在又和队伍走散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我想去边境,和外国接壤的地方,贸易往来总是很热闹,或许……会比较容易找到工作。”
商人吃了一惊:“边境?那要走很远的路啊,你有路费吗?”
迦罗耸耸肩,意思就是没有。可是商人的眼神,却状似不经意的扫过她身上的背囊,笑笑说:“这样吧,我帮人帮到底,前面的康兹镇有一个板车店的老板娘和我是老交情,不如我把你推荐给她,干几天活,也能赚点路费。”
“好啊,谢谢。”
迦罗微笑着回应,方才商人扫过背囊的眼神,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从那一刻开始,她对这伙人起了戒心。天黑时伙计宿营做饭,端过来的饭食她婉言谢绝,说是商人已经帮了大忙,不好再占便宜,只从背囊里掏出麦饼自己在车上啃。
伙计看到她背后长条形的布包,问她:“好奇怪的形状,这是什么东西?”
迦罗回应说:“是从前在杂耍团演出用的道具,如今失散了,算是留个纪念。”
“能看看吗?”
“现在黑漆漆能看清什么?明天再说吧!”
商人闪烁的眼神似乎预示着某种危险,迦罗感觉到了,只是现在还没有走出林子,她没法脱队。那一夜,她时刻保持警醒,其间听到好几次有人起来在身边走动,却只能假装睡态,翻个身,把背囊和黄金杖紧紧护在身下。
次日清晨,马车继续赶路,商人还记得昨晚的事,问她现在是不是可以看了。
“不能!”眼看没有回旋余地,迦罗只能直言拒绝。
商人不高兴了,鼻子一哼:“什么值钱的宝贝,连看一眼都不行?”
迦罗冷然一笑:“就算只是一根狗吃剩的骨头,那也是我的东西,这叫**,未经许可无权窥探。”
有好长一段时间,马车上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商人语重心长的说:“知道吗,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知感恩的人,本来,想把你这么一个无亲无靠,不知来历的女人卖进娼寮,心里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可是现在,实在一点愧疚都没了。”
说着,他忽然向伙计一使眼色,两个人当即扑上来把迦罗摁住,扯下背囊‘哗啦啦’往车上一倒,商人一眼就看到钱袋。
“200塔克里?臭丫头,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有钱啊?!”
迦罗又惊又怒,可是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眼看商人的脏手伸向黄金杖,她怒声大喝:“不准碰,你会遭报应的相信吗?”
商人冷然一笑:“报应?对不起,我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女人的狠话!”
他打开布包,空气在一瞬间凝结,商人愣了很久才确信不是眼花:“这是……黄……黄金?!”
在场的四五个伙计,眼睛也全都直了:“真的假的?这么一大块……都是黄金?”
迦罗看看众人的表情,忽然冷冷一笑:“没错,足色纯金,足够让你买下整片森林!只不过……就这么一块啊,你们六个人要怎么分?”
商人一愣,分?谁说要分?他压根也没有这种想法啊!可是这般说辞却分明挑动起伙计们的**,几个人对看一眼,忽然就扑上去把商人摁倒在地。
商人大惊失色:“你们干什么?想造反吗?!”
抢到黄金杖的伙计狠狠踹一脚,冷笑着说:“我们是工人,不是奴隶,拿钱做事!可是你付的工钱,好像不包括抢劫这一项吧。”
摁着老板的人说:“还废话什么!有了这个,今后就再也不用给人卖命当苦力了。”
于是,见财起意的商人遭了报应,他也和迦罗一样被五花大绑扔上车。一人负责在车上看守,剩下的四人就围着黄金杖琢磨起来,一个人说:“拿斧子来,现在就分!”
“不要!”
迦罗急了,意欲挣扎,却被看守人一巴掌打翻:“老实点!现在还有你说话的份?”
一人拿来斧子,抡圆了狠狠砸下去。‘当’的一声火化飞溅,谁也没想到,黄金杖居然分毫未伤,而他手里的斧子却只剩一段木柄。伙计一愣,抬起头,‘啊’的一声大叫瘫倒在地——崩飞出去的斧头,竟然砸中另一名伙计,大半个斧身都嵌进脑壳。
天哪!分赃居然分出人命,这立刻把在场所有人都吓傻了。剩下的伙计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怎……怎会这样?不是说黄金质地很软吗!”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听着,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就说……就说他在树林里被野兽叼走了。”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商人和迦罗,商人吓得大叫起来:“我……我我……我也保证……打死不说!我……对天发誓!”
几人暂时将注意力回归黄金杖:“现在该怎么办?”
专门负责起火做饭的一人有了主意:“把煮饭的大陶锅拿来,把这玩意熔化开了再分。”
几人立刻捡柴生火,架起大陶锅:“呃……要不要放水?”
“屁话!这是熔金子,怎么能放水!”
直接把金杖放进陶锅,三人就殷殷切切围着陶锅,等待它化成金水。柴火噼里啪啦作响,陶锅里已冒出股股黑烟,矗立其中的金杖却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有人急了,另一人却说:“这是金子,哪会那么容易化开?再等等。”
等!耐心的等!忽然‘啪’的一声,经受火烤到极限的陶锅骤然炸裂!碎片纷飞,火堆旁立刻响起一片凄厉哀号。一个人被碎片刺中脖颈,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另外两个人虽没有致命,却赫然已被炸瞎了眼睛!
惨烈景象当前,吓得商人嚎啕大哭,那个负责看守马车、幸运躲过灾劫的伙计也彻底吓傻了;迦罗呢,她实在没想到,黄金杖……难道真会让擅动者遭遇报应?
“救命啊——!”
伤者惨呼凄厉,回过神来的看守人飞奔过去,却是直奔火堆中的黄金杖,压根不理受伤同伴。他冲回马车,一声大喝驾车狂逃。
马车一路冲出山林,直到走上官道,唯一幸存的伙计才从极度惊吓中回过神来。他终于停下马车,喘息粗重的回过头,看向车上五花大绑的人质。
“你们看到了!那……实在就不能怪我……”
他的表情如同魔鬼俯身,看看黄金杖锋利的杖尖,站起来向商人走去。
“不……不要,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商人满眼惊惧,拼命哀求,立定杀机的伙计却丝毫不为所动,手起杖落就结果了老板性命!他随即看向迦罗,然而,就在黄金杖浸润鲜血的时刻,拉车的马忽然惊了!一声惊嘶人立而起,把车上人齐刷刷掀飞出去!迦罗狠狠砸中路边一块岩石,行凶者却摔在马车另一侧,惊马挣扎中,载满货物的车身竟向伙计侧翻下来。
“不——!”
伙计大惊失色,下意识举手抵挡,却没发现还拿在手里的黄金杖,锋利杖尖竟赫然指向自己!‘噗’的一声,马车砸中金杖,不偏不倚刺入他的咽喉!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迦罗过了很久才挣扎着坐起身。
在岩石上磨断绳索,她站起来走向马车。黄金杖卡在马车与死者之间,迦罗推了半天也推不动,只能解开马匹,再从车上找来绳索,一头套住马,一头套住车,赶着马才一点点把侧翻的车身拉起来。车下的伙计死状凄惨,瞪大的眼睛分明还不相信这是真的。迦罗拔出他咽喉上的黄金杖,忍不住自心底发出一声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还真是千古不变的讽刺寓言呢。
擦掉黄金杖沾染的脏血,重新包裹背上身,她又翻出被商人霸占的钱袋,就顺着官道指引的方向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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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迦罗终于看到了听闻里那座叫‘康兹’的城镇,没有城门城墙,充其量只能算是大一点的村落,大概因为是商人集散地,所以才显得特别嘈杂热闹。靠近康兹前,她特意先打发掉坐下马匹,以防有人认出商人的马再惹来麻烦。
马儿顺着道路就自己进了村,而迦罗则绕了个弯,从另一个方向走进去。康兹的确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几乎所有街道都可以称之为市集,街道两旁的茅草屋,门口大多站着招揽生意的伙计,看样子应该都是供来往客商住宿的旅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商人多,所以娼妓也多,街道上随处可见作态风骚的女人,四处叫笑着招揽生意。迦罗忍不住猜想,该不会在这个时代,这是女人唯一可以谋生的职业吧?如此想来,像她这样一个单身女人独自赶路,相貌又与周围人孑然迥异,还真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的确,从进入康兹那一刻,迦罗就成了所有人注视的焦点,人们的窃窃私语让她感到不安,因此当看到一个卖斗篷盖布的商户,她赶紧给自己买了个大斗篷,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天很快就黑了,迦罗打量路边旅店,正考虑是不是要在这里过夜,忽然一个满脸皱纹却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嘻嘻走过来:“一个人?来这里讨生活?”
迦罗看了女人一眼,已经明白她口中的‘讨生活’指的是什么,冷淡回应:“不是,路过而已!”
女人笑得愈加殷勤,上上下下打量她:“女人嘛,在哪里讨生活还不都一样?我叫阿扎提,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扎提阿妈,怎样?要不要到我店里去?凭你这一身细皮嫩肉,我保证你会是这里赚钱最多的姑娘。”
迦罗听不下去,侧身绕开她,谁知皮条老妈居然上手就要来拉。
“别碰我!”
一声厉喝,直把皮条老妈吓了一跳:“凶什么?好心收留你……”
“说了路过听不懂吗?”
迦罗实在不想搭理她,自去寻找旅店。取中原则,她找了一家不算太热闹也不算太冷清的店面,问老板有没有单间,老板却好像从来就没听过什么叫‘单间’。这种招揽过路商人的旅店,都是席地而睡大铺通床。迦罗向内一张望,满屋都是脏兮兮的男人。天哪,要她和这么多男人挤在一起……
她彻底打消住店的念头,转身要走,却忽然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几个巡街官吏模样的人围在中间。几个人看着她,一脸贼兮兮的笑容分明不怀好意。
“刚听扎提阿妈说来了个单身女人,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喂,你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又准备到哪里去?”
巡吏的问话让迦罗一惊,却只能应对:“从古实人的聚集地来,路上和队伍失散了,正准备去找他们。”
巡吏都笑起来:“原来是走丢的,哈哈,身边没有男人一定很害怕吧?”
迦罗不吭声,几个人笑得越来越放肆,一人绕到身后,忽然伸出狼手。
“干什么?!”
迦罗勃然变色,一甩斗篷狠狠将骚扰者推出去,几个人眼看碰上不识相的主,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你这女人胆子不小啊,哼,看你形迹可疑,别是什么逃跑的姬妾奴隶,走!到我们长官面前问话去!”
迦罗气得磨牙,却只能忍气分辩:“我不是什么逃跑的姬妾奴隶,是在杂耍团卖艺为生,如今不过是和车队走散了,还请不要误会。”
眼看她服软,几个巡吏再度笑起来:“是不是,走一趟怕什么?放心,像你这么嫩的姑娘,问清楚了,谁又舍得难为你?”
忽然一个人就从身后扑上来抱她,迦罗又惊又怒,一低头忽然看到动粗者腰上的佩刀,霍然拔刀就抵上他的脖子。
这一举动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动粗者立刻放开手,迦罗却丝毫没有把刀拿开的意思,冷冷的说:“单身女子行路,这种事又岂会第一次碰到?想知道我通常都是怎样对付的吗?不!我保证你们不想知道!”
“你……你敢威胁官吏?”
迦罗笑笑说:“怎么是威胁?只是现在天都黑了,我不相信你们的长官大人还会继续办公,所以啊,想问话可以,明日请早!这样说不知几位同不同意?”
刀架在脖子上,不同意也得同意:“好……就明天一早,放下刀!”
迦罗很配合的放下刀,远远退出几步却无意归还,横刀当胸,冷声警告:“明天清晨再来取,我等着!问心无愧,哼,别说是你们的长官大人,随便谁再来问话,本小姐都必当奉陪,这样可满意了么?”
眼看她摆出拼命的架势,几个巡吏互看几眼,最终只能灰溜溜的跑走。
其实迦罗早已吓得心惊肉跳,她当然不可能真的等到明早,只是暗自希望他们是名副其实的蠢货会信以为真。慌乱中跑上街,四处打量,一转头忽然看到那匹商人的马还在四处游荡,她此刻再也管不了那么多,连忙牵马过来,然后进店向老板购买干粮食水准备上路。
一切安置妥当,就在她准备翻身上马的时刻,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一股浓烈气息钻入口鼻,迦罗的意识在转瞬间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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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娘们,敢和官爷逞凶斗狠?!分明就是活腻了!”
几个巡吏去而复返,他们这辈子何曾吃过这种鳖?几个大男人想吃一个女人,最后居然被逼得用迷药才能搞定,想起来都让人火大!
几个人直接把迦罗抬进阿扎提的娼寮,恶狠狠对天发誓:“老子今天不玩死你,就他妈不叫男人!”
第一个扑上来的正是那个被夺刀架脖子的倒霉蛋,他一把掀开斗篷,正要撕衣服,谁知却忽然被一只手钳住手腕!‘咔嚓’一声,手腕应声而断,倒霉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迦罗在惨叫声中坐起身,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知道么,对我用迷药,是你此生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
&bp;&bp;&bp;&bp;名叫‘康兹’的小镇一夜间不复存在,幸存者哭嚎遍地,景象惨不忍睹。闻讯赶来调查的官员询问经过,人们都说是被一阵突然而起的狂风摧毁的。
“风?从哪里刮来?”
幸存者却没有谁说得清,明明前一刻还是皓月晴空,下一刻灾难就突然降临。整个康兹被夷为平地,建筑残骸向四周扩散,最远的甚至飞到几里地之外,原来城镇的中心地带反而成了一大片空地。而就在这片空地上,官员发现了几个穿着巡街官吏衣服、却实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尸首。他们就像一滩滩提不起来的泥,在地上攒成一堆,当好不容易从这堆肉里找出面孔,却发现死者眼珠爆裂,长大的嘴巴里,竟含着他们自己的……喉结。
呕吐!从带队官员到检查尸体的军医,全都难以自制的哇哇作呕!相比之下,只有官员身边的两名侍从看起来还比较镇定,他们转头询问目击者:“灾难发生前真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发生之后呢?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这样一问好像有人想起了什么:“如果说奇怪……对了,有一个女人!是在黄昏的时候来到这里,就单身一个人!没过多久灾难就从天而降,然后……”
目击者越说越害怕:“没错!灾难过后,她就是从这片空地站起身,一点都没有受伤的样子,然后……就骑上一匹马跑了!”
两名侍从闻言变色:“那个女人什么样子?往哪里跑了?”
听着目击者形容独一无二的相貌,两名侍从不约而同伸手摸向腰间佩刀,手肘支起披风,不经意间,露出腰带扣上一抹金色郁金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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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失踪已经整整四十天了,各路人马派出去也已有二十多天,可是到现在,却连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等待的煎熬?从派出人马的第一天,登高望南就成了凯瑟王子每天生活最频繁的内容,等!等到望眼欲穿!甚至当窗前掠过一只飞鸟,都能让他神经质的跑出去。
昔日英武的王子,正在迅速憔悴下去,他不是不想吃,只是每当丰盛餐点当前,眼前浮现的就总是她从前享受美餐时那种眉飞色舞兴奋的样子;他也不是不想睡,只是每当回到寝宫,放眼处处就是刺痛心房的回忆。一旦闭上眼,满心满脑就只有最后一次分别时,她缠着他,依依不舍的模样。是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更不知道一旦传回最可怕的消息,是不是能有勇气去面对。
王子的疲惫与痛苦,大姐纳岚全都看在眼里,现在他每天回到奥斯坦行宫,几乎就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他不要侍寝,不要侍浴,甚至连最心腹的贴身近侍木法萨也不准留在身边,就连梳头刮脸、穿衣配饰这些最基本的服侍都不要,他好像不准任何人碰他,如果不是还有大姐仗着怀孕的身子凑近料理,让王子无法用强驱赶,只怕昔日令无数姑娘醉心倾倒的王子,都没有什么仪容可言了。
“殿下,求你振作起来好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面对纳岚的苦口劝说,王子抱以冷笑:“我还应该怎么振作?我没有尽职尽责?是军中操练缺席过?还是哪一次的元老院会议没有去?是议事厅处理公务迟到过?还是批阅文书的效率降低了?指责总需要理由,你的理由是什么?”
大姐摇头叹息:“殿下,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那也不是我应该过问的事,我说的是殿下的健康和神采啊。”
凯瑟王子哈哈一笑,眼神充满讽刺:“你是说,没有精神焕发也是罪过?”
大姐沉声道:“我知道,阿丽娜生死未卜,没有人笑得出来。可是殿下有没有想过,你忍受煎熬不去寻找,必须留在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打消国王陛下的顾虑,减轻阿丽娜可能承受的压力!可是这个顾虑究竟应该怎么打消呢?真的只是留在这里,完成应尽的义务就够了吗?殿下,对国王陛下而言,你不是一个只要履行职责就好的臣下,而是他的爱子啊!陛下对阿丽娜产生的一切敌意,都是源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担忧!所以说,殿下就算每日尽职尽责又怎样?你带到元老院、议事厅的憔悴形容,分明就是在告诉人们你现在有多么糟糕!而这,又怎么能打消国王陛下的顾虑呢?”
王子这才愣住了,大姐哀伤而急切的劝说:“殿下,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是你必须振作起来,必须焕发出昔日的神采!因为你必须要让国王陛下看到,是他高估了阿丽娜的影响力,你贵为王子,就算再喜欢,也不可能真的被一个女人左右人生!只有让陛下认定这一点,才能从根本上化解对阿丽娜的敌意,也只有这样,等她重新归来的那一天,也才会有真正的平安可言啊!”
大姐一番话如醍醐灌顶,王子整个人都愣住了,难道说……保护她的最好办法,就是告诉人们他其实并不在乎她?当她变得无足轻重,也就不会再引来那么多的憎恨和追杀?很久很久,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虽然这听起来无比荒唐,但是……却该死的就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从那天开始,他变了。即使没有胃口也要强令自己去吃,即使了无睡意也要点安神香强迫自己入睡。他重新接受仆婢服侍,开始努力把自己装扮得精神飞扬。再不曾登高远望,也再不会满面寒霜,他甚至在开例行会议时,还拿辩论出丑的大臣悠悠然开起玩笑。渐渐的,憔悴疲态从脸上褪去,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三王子似乎又回来了,这实在让元老院的一群长老重臣都长长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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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今天居然就有人重启选妃议题,而且还非常‘体贴’的为我着想,说选妃程序应该化繁为简,缩短筛选周期,以尽快为王子解忧,毕竟快两个月了,如此枕边寂寞怕是要熬出病来。”
回到奥斯坦行宫,凯瑟王子满眼风凉说起今日事,他笑着,忽然就把起居室砸了稀烂!服侍更衣的仆从都吓慌了,木法萨连忙清退众人,和大姐一起守在旁边,却分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王子的声音里透出无限愤恨:“这些人!这就是那些所谓的‘国之重臣’!一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卡玛王后行尽诸恶却无人敢于讨伐,她未曾伤害过一人,更为帝国带来铁器和骑兵,却被人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这公平吗?他们……究竟有什么理由要这样不遗余力的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真的,王子的克制与隐忍都已快到极限,在人前也几乎无力再把持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发!忍!所有的忍耐究竟是为什么?自从上一次出离王宫到现在已有40多天,可是这么长的时间无论他怎么做,国王始终不表态、不见面,就连元老院抛出选妃这种议题,也只传话出来让他自己看着办,他不知道父王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伤心不想见他?还是纯粹为了试探考验他?
大姐纳岚默然流泪,她无法想象此刻王子所承受的是何等残忍的折磨。
“殿下……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他还有什么可以应对的空间吗?他不但要‘欣然点头’,甚至要表现得有些急切,因为这是她已经成为过去的信号!她已经成为他生命中的过去,那是不是……也可以从追杀者的视线中淡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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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马背上,抬眼望,天已大亮,她由此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出现一大段记忆空白。放眼四周,早已看不到那座叫‘康兹’的小镇,此刻马儿完全是自己顺着官道一路西行。迦罗勒住马匹,只希望能找个人问问路,可是旷野上除了成群的羚羊野鹿,连半个人影也看不到。
摇摇坐下马儿:“你是要带我去哪呢?你认识边境怎么走吗?”
没了主意的时候,迦罗只能任由马儿顺着道路的方向继续前行,走到日头偏西,肚子开始造反。她随手翻找,发现马背行囊里的食水还在。于是就这么一路啃着干粮,一路继续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入夜后她走到一处岔路口。迦罗这下为难了,两条路,一条指向西南,一条指向西北,这年头连个路牌都没有,她该往哪里走才好呢?想来想去,只能听天由命,解下背后黄金杖,在地上‘哗啦啦’一转,第一次指向南,第二次指向北……
三局两胜!两次指南,一次指北!
五局三胜!三次指南,两次指北!
七局四胜!四次指南,三次指北!
眼看是南面这条路占了上风,那就别想那么多了,走吧!一路向西南行进,其间在马背上昏昏沉沉睡着了几回,走到第二天中午时,迦罗终于看到人烟。那似乎是一队商旅,三辆牛车堆得满满当当,用盖布捆绑的模样一看就知是货物,车队最后面还拴着一头似乎是备用的黄牛。眼见是商人,迦罗正犹豫要不要靠近,车队那边却已经有人在向她打招呼了。
人们似乎还从没见过骑马独行的女人,纷纷好奇张望,车上更窜下四五个小孩子,笑嘻嘻向她跑来。
“呀!这是什么动物啊?好高大?”
小孩子有男有女,看样子不过才都七八岁,围着马匹好奇的摸摸这,看看那。忽然一个小男孩绕到马屁股后面,迦罗吓得赶紧跳下来抓住他:“当心,会踢死你的!”
小男孩一脸嘻皮:“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迦罗瞪大眼睛:“你没见过马?”
“马?原来这个就是马呀!”
一群小孩立刻兴奋起来,而这时商队里也有人过来了,为首一个跨着肩袋的男人大概是老板,看起来三十几岁,黝黑壮硕。老板走近一脸惊奇:“就你一个人赶路?姑娘,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迦罗无心接受盘问,开口说:“我和家人走散了,又不认识路,请问这是哪里?往前走又是什么地方?”
男人告诉她:“这里是鲁克邦的地界了,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再走三天就能到克尔巴城。”
克尔巴?迦罗听着好像有些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
这一边小孩子已然兴奋的争相叫起来:“我们要去克尔巴城,去了就会有饭吃。”
男人问她:“你是准备去哪里?”
迦罗一时语塞,想想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出门时家人只说是要到边境去,但具体是哪里我也没听清。”
“边境?”
男人想想说:“你该不会是要去大绿海吧?”
大绿海?爱琴海?
迦罗愣住了:“那里是边境吗?”
男人哈哈大笑:“到了海边当然就走到头啦,喂,你家是经商的吗?如果是的话,十有**就是在往那里走,大绿海的西里西亚港口,是全天下商人的汇集地啊。”
西里西亚?迦罗猛然想起来,对对,好像听裘德说过的,他家就在西里西亚,是赫梯西岸临海最繁华的港口城市。还有……对,赛里斯也说过,西里西亚是五王子洛肯特里的领地都城。从那里出海就可以到达埃及或者希腊。想到这里她立刻说:“没错,我家就是经商的,他们说的边境可能就是那里,请问你知道该怎么走吗?”
男人说:“要去西里西亚港口,前面的克尔巴城就是必经路,从克尔巴再到海边,就算是马的脚程恐怕也要走上十几天,真的是非常遥远啊。”
迦罗细细问明经过克尔巴后该走的路,就打算别过。男人拦住她:“姑娘,一个人赶路你不怕危险吗?既然都是去克尔巴城,不如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迦罗有些犹豫,曾经有过的惊魂让她不敢再轻信商人,可是凭心而论,一个女人单身行路的确是太扎眼也太危险了。犹疑不定的时候小孩子不停在身边拉扯。
“姐姐,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到了克尔巴城就会有饭吃。”
迦罗有些为难了,低头看看这些小孩,带着孩子的商队,或许……应该……不至于太危险吧。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和商队一起上路。
“看你的样子,一定路上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才不敢轻信任何人。”
商队老板一边赶车,一边哈哈笑说:“我叫赞扎,是南方伊兹密尔的商人,在这条路上走,只要提起伊兹密尔的赞扎,就没有人会不放心。”
迦罗看看车上的小孩子:“这些都是你的孩子吗?”
赞扎哈哈一笑,摇头说:“他们都是从沿途经过的村子带出来,算是帮个忙,送他们到前面的克尔巴城,找大户人家卖掉。”
“卖……卖掉?!”
迦罗吓了一跳:“你是人贩子?!”
赞扎一愣:“人贩子?!嘿嘿,这倒是个新鲜字眼!”
迦罗看着这些嘻嘻哈哈,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不敢想象他们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虽然贩卖人口在这个时代并不犯法,可是……怎么想也是缺德到家的买卖呀。
“喂,你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把这么小的孩子推进火坑?”
赞扎比她更惊讶:“这叫什么话,我明明是在救他们呀。这些孩子,有的是父母死了,托管的亲戚无力养活;有的干脆就是被亲生父母卖掉,当然都是没办法的出路,总比留在家里活活饿死好吧。我不是第一次卖小孩到克尔巴城了,就因为价钱公道,信誉好,大人孩子都能有活路,所以才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把孩子交给我。”
迦罗听傻了:“留在家里就会饿死?为什么?”
赞扎瞪大眼睛:“喂,你不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怎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
迦罗语塞:“呃……我以前从没出过门。”
赞扎不再计较,笑笑说:“你知道天底下最可怕的是什么人吗?不是那些能征善战的大将军,也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大臣,甚至就连什么王子啊国王啊都一点不可怕,因为他们都离我们太远了,和寻常人的生活一点关系都没有。告诉你,天底下最可怕的,第一是村官,第二是税吏,他们一旦来到你家啊,真比野兽来了更可怕。”
迦罗有些明白了,却也更加糊涂:“你是说……是因为税负太重活不下去?可是我记得好像听家人说过,赫梯的税负一律都是三成啊,只抽三成怎么就会活不下去?”
这下轮到赞扎惊讶了:“三成?我行商也有十几年了,走遍各地就没听过有三成税这回事。商人每到一个地界必交过路费就先不说了,只说种地的和牧羊的,不但要交钱、交粮、交牲畜,更要交人头。凡有征兵或者修建工事堡垒就要按户抓劳役,如果想保住家里的男人,就要用钱粮来抵。再加上那些官吏层层刮油,就算上面真的是三成税,到了下面也要变成七成八成,各种名目纷繁复杂算在一起,就算上缴得干干净净还要欠一屁股债,你说饿死人还会是什么新鲜事吗?”
迦罗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天哪!想想这一年多所见证的赫梯,难道在一切风光繁华的表象下,这才是它的真面目?
“可是……这些孩子到了克尔巴城,真的就会有饭吃吗?”
“那当然。”
赞扎拍着胸脯说:“只要是我赞扎出手,就没有卖不出去的孩子。他们不管将来是做奴仆还是做苦力,总之有口饭吃是没问题的。这些年啊,嘿嘿,大概也只有阿桑是个例外。”
他指指后面车上照顾货物的伙计,那是个大概十六七岁的少年,右边的胳膊已经齐根没了。赞扎说:“这孩子运气不好,那时跟我在路上,谁知夜里来了野兽,一条胳膊就这么没了。残废了谁还能要?也只好跟着我一起讨生活啦。”
迦罗眨眨眼睛:“残废了谁还能要?你为什么会要?”
赞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是我带出来的孩子,总不能残废了再送回去吧?我伊兹密尔的赞扎可是要脸面的人啊。”
迦罗咯咯大笑起来,她忽然觉得这家伙好像还挺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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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商队在旷野扎营,赞扎掏出一盒像膏药似的东西,走到远近四方涂抹在树干岩石上。膏药味道浓烈,闻一闻都令人作呕。
赞扎告诉她:“这是从狮子身上炼出来的油,旷野上最多的就是野狼和狐狸,把这个涂在四周,夜里才能太平。”
迦罗不明白:“有那么严重吗?我昨天走了一夜,可是什么也没碰到啊?”
赞扎瞪大眼睛:“你在夜里赶路?你疯啦?!那些狼群比鬼还精,最喜欢就是挑落单的下手,你……真的什么都没碰到?”
不记得,反正昨夜她一路头脑昏昏沉沉的,没碰见大概只能归结为运气。
赞扎警告她千万不能这么干了,阿桑那条胳膊就是因为淘气跑出了圈,教训惨痛呢!
生火做饭时,迦罗只见伙计们跑出去很远才架起火堆,做熟的晚餐又远远的端过来,守着货车才开始吃。她不明白干嘛要这么麻烦,独臂少年阿桑告诉她,车上的货物都是桐油,最怕火星,万一点着了不是闹着玩的,用水都浇不灭呢。
“桐油是做什么用的?”她再度问出让所有人瞠目的问题。
“当然是盖房子用啊,木材要涂抹桐油,晒干了才能防虫蛀。”
哦,原来就相当于油漆,油漆都是易燃品,想来这玩意也是怕火的。迦罗弄明白了,可是其他人却越来越不明白了。
赞扎终于忍不住问她:“合琪娜,你怎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其实我一直都想问,就是怕你多心。你究竟是哪里人?要说白皮肤吧,我看你像高地人,可是头发的颜色又不对,还有你说你家是行商的,可是商人怎么会带女人出门呢?如果是像你这么细嫩的姑娘就更不可能了,因为这等于是贴了诱饵,明摆着让盗匪来惦记啊。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人,姑娘,如果你真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
赞扎语气真诚,迦罗相信他没有恶意,只可惜,她实在没有一件事能说得清啊。
一声叹息,她只能搪塞:“没错,我不是行商的,的确是来自一处大户人家,所以什么都没见过,什么也不懂。但我不是什么逃跑的姬妾或奴隶,只是被那家的主人赶出来了,他希望我从赫梯的土地上消失,所以……我才想去大绿海,从那里出境到外国去。”
赞扎大笑起来:“你真是傻瓜,干什么非要去外邦呢?反正他现在也看不到你了,在哪里生活还不都一样。喂,不如你跟着我吧,我娶你做老婆,这样你就又有新家啦。”
迦罗吓了一跳,这家伙还真够直白。
赞扎却认真上了,看她不说话立刻补充:“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可是你也不要小看我伊兹密尔的赞扎哦,告诉你,我这一趟车走下来,再怎样也能赚30个塔克里铜子,一年少说也走十几趟,所以你知道了吧,我虽不敢说富贵,但殷实生活总没问题,跟着我不用担心会饿肚子啦。”
独臂少年也抢着说:“没错,赞扎大哥的两个老婆都是这么捡回来的,她们现在过得可好了。赞扎大哥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迦罗笑得难看:“是,我相信你是好人,但我还是要去海边,我答应了人家离开赫梯总不能失约,我也是要脸面的人啊。”
赞扎着急了:“合琪娜,你不愿意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必须劝你一句,出海好危险的。十条船出去,能平安回来的也就四五条,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平常人打死也不会远洋渡海的。”
迦罗惨然一笑,她现在明明就是逼不得已啊。她无法再解释更多,只说如果赞扎肯闭嘴就算是帮了大忙。
三日后,商队终于到达目的地——克尔巴城,看到巍峨城门迦罗才大吃一惊,她终于想起耳熟的原因了,这是……这里是……
&bp;&bp;&bp;&bp;直到克尔巴城巍峨城门入目,迦罗才大吃一惊,她想起来了,几个月前送行赛里斯时,他们曾经来过这里。突然看到认识的地方,她的眼神一下子热切起来,没错,这是附近最大的一座城了,出南门再走三天就是沙漠……
沙漠?一想到那片黄沙,迦罗的兴奋劲立刻又没了,看到熟路又怎样,她总不能往沙漠里走吧,而且从沙漠出去就是埃及,埃及哎,据说那个叫尼弗提提的王太后,故乡米坦尼覆灭最恨的不是远征军的主帅,而是她这个像祸水一样的女人,谁让马库赛尼是因为她才会死得那么快呀。
迦罗一声叹息,埃及是打死都不能去的,这等于说唯一一条认识的路也不可能走。她依然还是只能去大绿海,十几天的路程,出海更前途未知,想起来怎能让人不发愁。
商队自东门进城,盘查的兵丁一眼就注意到她:“好奇怪的相貌,哪里来的?”
赞扎哈哈一笑:“路上捡来的老婆,怎样,是不是比前两个都漂亮?”
“你小子,真有运气。”兵丁似乎和他很熟,嘻嘻哈哈算是放行。
迦罗暗自松一口气,想来真是讽刺,上次来时她是阿丽娜,所有人都跪拜在地不敢抬头,不过也幸亏如此才没人认出她。
赞扎将车队带到一处旅店,特意让老板给她安排了一个独门独户的房间。
“先别急着赶路,在这里休息一晚,备齐食水还有路上必需品,后面再想碰上这么大的城镇,少说也要五六天以后了。”
迦罗发现这家店的老板似乎并不认识赞扎,不由得警觉起来:“你每次来都住这里?”
赞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可能?行商在外谁不是能省就省,我们每次来都是住板车店的,可是那种大排地铺男人可以挤,你一个姑娘要怎么睡呢?”
迦罗知道自己多心了,尴尬一笑:“这种旅店很贵吧?呃……多少钱我付给你。”
赞扎一挥手,哈哈笑说:“不就是一个晚上吗,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好啦,我也要去安置了,我们常住的板车店就在前面两个街口的拐角,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谢谢。”迦罗看着他的背影,由衷感叹这回总算是碰上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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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一数,她已经快两个月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一头倒下去就再也不想起来。昏昏欲睡时有人敲门,是旅店的伙计来送热水,外加一整套新买来的干净衣服。迦罗连忙跳起来,指示伙计把热水倒进大木盆,谢天谢地,她总算又可以洗上热水澡。
记得从前不知从哪里听过一个粗俗的笑话,说什么是幸福?幸福就是在你内急时能找到厕所,冲进去发现还有最后一个位置刚好被你占到。现在迦罗要把它改一改,幸福就是在你全身散发‘女人味’,头发根都快长出虱子的时候,能有一盆热腾腾的洗澡水。
真的好舒服啊,干干净净穿戴整齐,深吸一口气,嗯,还真是久违的清爽感觉呢。
此刻天才刚刚过午,迦罗闷在房间里睡不着也无事可做,但又实在没胆量上街乱逛。正无聊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来敲门,听声音正是商队里的独臂少年阿桑。
“有事吗?”
迦罗打开门,少年吓了一跳:“好香。”
脱口而出时,他一张脸立刻红了,扭扭捏捏低着头,让他进屋说话也不肯。
“怎么了?有什么事?”
少年显得格外局促,结结巴巴的说:“嗯,你……想去我们住的地方坐坐吗?”
迦罗歪头一笑:“赞扎让你来的?”
少年立刻摇头:“不,不是的,大哥不知道我来,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迦罗无所谓,去就去吧,反正现在无事可做。
板车店就和她在康兹见过的一样简陋,棚户矮房,睡觉的地方根本没有墙壁,不过是几根柱子支起个屋顶。赞扎的货车就安置在后院,此刻三辆牛车已经有两辆都卸空了。店里不见他的踪影,一路同行的小孩子也只剩两个女孩留在院子里。
“赞扎不在吗?”
少年点点头:“大哥去出货了,只有我留在这里看家。”
迦罗有些意外:“才来半天就卖空两辆车了?好厉害。”
少年笑笑说:“桐油最怕走火,当然要尽快出手才行。大哥每次都是先为下一趟联系好几个大宗买家,这样等货一到就能立刻脱手一大半,剩下的再卖给散户就不用发愁了。”
迦罗点点头,院子里两个小女孩正兴致勃勃玩石子,跑过来也要拉她一起玩。
“怎么只有她们两个?其他孩子呢?”
少年说:“大哥带他们去找买家了,一家一家的找,恐怕要忙到天黑才能回来。女孩不好卖,所以先放在这里。”
迦罗好奇起来:“这里……买卖人口是按多少钱计价?”
少年不同意这种说法:“大哥不是买卖人口,纯粹帮忙而已。这些孩子都是两袋麦子外加七八个铜板买来,然后再用两袋麦子和十几个铜板卖出去,差价也不过是贴补一下路上的吃喝需用,大哥从来也没想用这个来赚钱的,就因为他带来的孩子身世干净可靠,又比市面上便宜得多,所以才不愁找不到买家。”
迦罗听傻了,天哪!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才顶两袋麦子+十几个铜板?那她此刻带在身上的钱袋岂不是都能买下一座幼儿园了?!
“都说商人无利不起早,既然不赚钱,他为什么还要揽这种麻烦事?”
“所以说大哥是好人啊。”
少年一脸自豪,眼神变得热切起来:“合琪娜姐姐……其实我去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大哥……他……他真的很喜欢你啊。离开旅店的时候,我都听见他在叹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哥会叹气呢,而且他还一直都在回头望,好舍不得的样子。姐姐,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保证你跟着大哥一定不会吃亏的。”
迦罗一脸哭笑不得,她只能拍拍少年的头,劝告他:“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位老板大哥,就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知道他是好人,所以才更不能留下,那会害惨他的。”
少年急了:“怎么会呢?如果你肯留下,大哥一定开心死了……”
迦罗不让他再说:“探讨这些没边的事不如做点实际的,喂,我看街边有人在卖肉,你买两块回来怎样,我负责下厨,大家好好吃一顿。”
她掏出一把铜子,‘哗啦啦’直把少年吓了一跳:“不不,哪用得了这么多!快收起来,钱财不能随便外露,姐姐也太粗心了。”
迦罗哈哈一笑,捡出几个交给他。黄昏时分,晚餐飘出的香气直把街上的狗都引过来,两个小女孩哪还有心玩耍,直勾勾盯着肉锅一个劲咽口水。
“姐姐,什么时候可以吃啊。”
迦罗笑嘻嘻从锅里捞出两块肉:“吃吧,不过剩下的要等大家回来才能动。”
两个小女孩也不管肉有多烫就急惶惶往嘴里送,吓!烫到了,‘啪哒’掉在地上,立刻招来少年喝骂:“让你们馋嘴!糟蹋东西要挨揍的!”
不用他说,小女孩早已捡起来重新塞进嘴,肉哎!怎么可能会糟蹋!
眼看一锅肉已经煮好,迦罗站起来拍拍手:“我先回店里喂马,等大家回来你再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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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家家户户都在为晚餐忙碌,街道上四处弥漫着烟火气。迦罗回到旅店,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绕到后院去喂马,她当时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个无心之举,竟让她与死神擦肩而过。
给马匹添过草料,她提起木桶就往街上的水眼去,就在一桶水刚刚提上来的时候,忽然一道黑影让她骤然惊魂!
那是匹黑马,一看毛色便知是上等战马!然而这并不是重点,让迦罗霎那绷紧神经的,是那马鞍马蹬的周身配备,竟和她在布哈拉森林中见过的一模一样!!马就停在旅店门外,她小心的从侧面绕过去,才发现不是一匹,而是两匹!两匹马就意味着两个人!迦罗努力向店内张望,果然看到两个裹着黑色披风的家伙在向老板打听什么。
悚然而惊的时刻,她慌忙奔向后院去牵马,却还是晚了一步,黑衣人已然站在马厩边,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马匹竟‘噗嗵’一声倒地而亡!黑衣人四处张望,转身时披风掀起一角,蓦然露出那一抹令她刻骨铭心的金色郁金香!迦罗快窒息了,隔着门缝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但见黑衣人向她投宿的房间走去,她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转身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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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阵慌乱脚步,独臂少年没想到迦罗这么快就去而复返:“姐姐……”
迦罗根本不理他,一把揪过小女孩:“过来!姐姐要你们玩个游戏,玩的好晚上一锅肉就全都是你们的。”
小女孩立刻兴奋起来:“什么游戏啊,姐姐快说。”
迦罗向门外一指:“你们到街上去,往那个方向拼命跑,一直到跑不动了才可以停下来,然后你们就大喊‘阿丽娜’,比谁的声音大!赢的人才会有肉吃。”
小女孩立刻忙不迭的跑走了,迦罗随即直奔后院,她慌张的样子也让少年跟着紧张起来,一路追到后院,发现她竟掀开牛车,卸下一桶桶桐油。
“姐姐,你要干什么?”
少年慌忙去拦,迦罗掏出一大把铜子塞进他手里,低声厉喝:“这些都算我买了,快走!去找赞扎,无论如何把他们拦住,谁也不准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少年慌了:“姐姐……”
“别废话!不想死就赶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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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显然已从旅店老板口中打听到商队的落脚地,再过一个街口,他们就要走进板车店,谁知这时,远处街上忽然传来小孩子响亮的叫喊。
“阿丽娜!”
黑衣人眼神骤变,立刻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而去。一人一个揪住小孩,放眼四望却不见目标。
“刚刚你们在叫谁?她往哪里去了?”
黑衣人情急中手力惊人,小女孩疼得大哭起来。
“快说!你们在喊谁?!”
黑衣人横眉立眼,结果小女孩哭得更凶:“姐姐……”
黑衣人闻之变色:“姐姐?她在哪?”
未等小孩回答,忽然一抹黑发自街角掠过,黑衣人立刻追上去。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他们很快又失去目标。眼看天色将晚,黑衣人开始焦急起来:“听说那女人的眼睛非同寻常,一旦天黑我们就要陷入被动了!”
两人在街上横冲直撞,看到披斗篷的人就一把掀开,盲目搜寻中忽然黑发又现,而消失的方向分明指向远处的板车店。黑衣人立刻直冲过去,破门而入的时刻一股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什么味道?”
“好像是炖肉。”
“有这么难闻的炖肉吗?”
二人霍然拔刀,住店旅客见状大惊,纷纷尖叫着四散奔逃,一片混乱中他们忽然看到了,黑发身影在后院隐没!
后院里两架牛车横亘在门口,黑衣人一个窜身就跳过牛车,谁知落地时却脚下一滑,‘噗嗵’一声向前扑倒。
后院地面上,不知何时已洒满粘乎乎的桐油,二人努力想站起来却哪里站得住,又是一滑,踉跄打滚,全身就已裹满桐油!就在此时,一心追踪的目标终于清晰出现在眼前,只不过,猎物和猎手已悄然调换位置!
迦罗手举火把,火苗在碧绿色的眼珠里跳动。
“不!不要!”
黑衣人惊恐万状,可是火把已然毫不客气的飞出去!烈火霎那冲天,追杀者转眼成为舞蹈的火人!而就在这时远方传来几声沉闷鼓点。
迦罗骤然一惊。暮鼓?!要关城门了?!
她几乎是疯狂的冲出板车店,相距两条街的旅店,黑衣人的马还留在门口,迦罗冲到近前翻身上马,一声大喝直奔城门。
快!再快点!她根本不理会街上人的惊呼,满心满眼就只有远方那两扇缓缓关合的城门!迦罗心急如焚,催促坐下战马,就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中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人群骚乱引起兵丁注意,他们看到直冲过来的黑骏马!
“停!快停下!”
城门守卫慌忙拔刀大喝,策马人丝毫不为所动,战马跃身而起,腾空向守卫飞来!眼见硕大马蹄直扑面门,守卫们立刻吓得抱头躲闪。快马如风,一阵呼啸自耳边掠过,等到众人回过神,人马已自仅存的城门缝隙中冲了出去!而城头上,弓箭手显然也是措手不及,等到反应过来,黑骏马早已远远的跑出射程。
暮色中的克尔巴城顷刻乱作一团,桐油点燃的烈火根本无法浇熄,火势顺着茅草房屋迅速蔓延开来,偏偏此时又是各家各户烧火做饭的时间,火星连成一片,很快就让大半条街都陷入火海。人声哭喊,官员一方面责令全城熄灭炉灶明火,一方面组织所有人力物力全力扑救,无论官兵百姓、市民住户还是过路客商,总之能上阵的全部上阵,名副其实全民总动员,一直折腾到深夜,才总算把可怕的大火扑下去。
天亮时清点损失,所幸人员撤离及时,除去在救火中受伤的,真正被烧死的只有两个人。可是这场大火已然使一条街化为灰烬,受牵连的店铺房屋多达数十间,可以想见受灾者的哭嚎有多么悲切,而官员更是为之震怒,当即下令彻查起火原因,锁拿肇事者决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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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扎为最后一个男孩谈妥买家,正要回店里去,忽然看到独臂少年阿桑急慌慌跑来,手里捧着一大把铜子,数一数,竟有八十多个塔克里!
赞扎满脸惊讶:“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在店里照应?”
“是……是那个绿眼睛姐姐给的,她……她说全买下了,还有……不……不能回去。”
惊慌之下,少年语无伦次。
赞扎脸色一变:“出什么事了?店里出事了?”想到这里他慌忙就要往回赶。
“不!不能回去!”
少年死命拦住他,可是又实在说不清,而就在这时,街口忽然一片大乱,一股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看地点分明就是板车店。
赞扎吓得脸色都变了:“天哪!不会是桐油着火了吧?!”
少年当即也吓傻了,再也顾不得阻拦,慌忙跟着他一路奔向板车店。
眼看果然是桐油着火,赞扎整个人都慌了。
“不行!不能用水浇,要用土盖!”
慌忙指教众人,他们也立刻加入救火队伍,一路灰头土脸折腾到深夜,等到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赞扎还来不及为自己葬身火海的牛车家当哀哭一把,锁拿的官兵已然来到眼前。
“有人看到是一个女人放的火,守城门的人说她在黄昏时跑走了,而她是你的老婆!哼!你后半辈子就等着在大牢里过吧!”
“大哥!”
眼看赞扎被官兵锁走,独臂少年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怎会这样?天哪!他该怎么办?
&bp;&bp;&bp;&bp;顺着布哈拉森林的遇袭地,费因斯洛率队向南钻入密林,一百多人牵着猎狗呈放射性散开,努力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队伍推进速度相当缓慢,到天黑时一无所获,只能重新集结到林间小路上扎营。就这样一直找到第三天,当前方再也看不到路,十二勇士之一的萨鲁耶德才终于有了发现。
“大人!这里的树枝有被人砍断的痕迹!”
费因斯洛立刻率队赶过去,果然见到很多折断的树枝。
萨鲁耶德说:“从断口看是用利器切削!似乎是有人在用匕首开路!”
众人当即顺着这条线索找下去,沿途发现了被树枝剐掉的衣服碎片,上面还有零星的血迹,猎狗闻到碎片上的气味骤然狂吠起来。
费因斯洛心头一惊,这些狗都是根据阿丽娜的衣物气味接受指令,这样看来,经过这里的人应该就是她。
“是阿丽娜!她来过这里!”
夏尔穆精神一振,立刻命人寻找更多痕迹。找到了,有兵士发现烧过的火堆,灰烬遗存形成一个大圈,仿佛构成一道防线。
“看样子,阿丽娜好像是在这里过夜。”
当天晚上,费因斯洛就率队在此扎营,他看着四周景物,暗自思量如果是他单身一个人,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入夜后的丛林危机四伏,此起彼伏的野兽叫声让人无法不心惊。夏尔穆越来越担心,此刻他们这么多人聚集扎营,四周尚能发现野兽闪烁的踪迹,若是换成一人落单……他不敢往下想了,合琪娜若能爆发出那股力量还好,可是看看四周,分明就没有爆发的痕迹,这样想来,她身处此地时应该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弱女子啊,那又该如何平安渡过凶险丛林夜?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寻找,有人发现了利器开路的痕迹,!那也就意味着她的确平安过夜!夏尔穆暗自松一口气,顺着痕迹一路来到山泉,随后在日暮时分,有人发现了第二个火堆遗迹!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时开始就再也不见利器开路,因此费因斯洛只能率众以火堆为中心四散搜寻。人群一旦分散开来,危险系数也直线攀升,有人被毒蛇咬伤脚踝,有人被毒蜂蜇了脖颈,更有人莫名其妙就撞上毒蜘蛛、毒蛙、蝎子蜈蚣等各样毒虫,若不是带着军队里的特效解毒药,这一天下来少说也要有十几个人没命。此外还有形形色色因为被侵犯领地而发动袭击的野兽,夏尔穆等人至少已经打死了两只黑豹,三条蟒蛇,七八头大野猪!
众人无不是越找越心惊,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一个事实,要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活下来,仅凭单身一人手无寸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费因斯洛还从未承受过这样深沉的压力,他现在每听到一声‘报告’都要心中一颤,他真的害怕呀,害怕不知道哪一刻就真的有人发现了最糟糕的结果!
围绕第二个火堆遗迹分散寻找,队伍整整找了两天才终于发现新的遗迹,然后便又开始重复前一个过程,就这样当找到第五个火堆时,众人已经在丛林里转了十几天,受伤的人在不断增多,疲累已经挂在每个人的脸上,谁也说不清还要找到何时才能有一个结果。
就在领队费因斯洛都快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人发现了第六个火堆,然而这个‘火堆’却显然没有点起来,而只是在树根下堆积了无数木柴。
“没有点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是得救了不需要再点火?还是……没有机会点火?答案似乎就快浮现出来,可是……放眼四望渺无人烟,谁又敢抱太好的希望?
“搜!以这里为中心,一片草叶也不准放过!”
费因斯洛一声厉喝,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大人!有陷阱!”
很快有人发现了那个捕熊深坑,坑中根根倒刺触目惊心,夏尔穆连嘴唇都在颤抖:“难道……合琪娜……”
费因斯洛变色道:“有陷阱!当然就会有人!快找!这附近一定是有人了!”
半日后,弓箭手渥尔特和奥赛罗终于发现了猎户村寨的炊烟。
丛林里钻出的大队人马,实在把猎户们都吓了一跳。
“姑娘?有啊,就是从那个陷阱里救上来的!当时她和一头黑熊一起掉下去,说起来还真是命大,居然都没受伤。”
听到猎户的回答,众人悬了多日的心算是落地了。夏尔穆哈哈大笑起来:“合琪娜!果然还是合琪娜,神明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猎户告诉众人:“听说她是和杂耍团走散了,在林子里迷了路,幸好身边还带着两头杂耍团的狮子,她说那狮子是她的朋友,在丛林里为她打猎找水源,晚上还搂在一起睡觉,后来她被救到村里时,有天夜里好像狮子还来找过她,可是被她赶走了。”
“狮子?!”
众人目瞪口呆,至此方才恍然,是了!杂耍团失踪的狮子,原来是和她在一起!难道说……是因为与狮子同行才平安无事?
夏尔穆难以置信:“合琪娜……天哪!原来……她真的是阿丽娜!只有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才会驾驭狮子呀!”
费因斯洛急切追问:“那姑娘现在在哪?”
猎户说:“你们若早来五六天就能碰上她,她在这里呆了好一阵子呢,几天前才跟着收山货的商人一起走了,应该是出林子去西面的康兹镇。”
康兹?有了地名,队伍里的士兵总算能发挥作用,众人立刻向西穿越丛林。然而当时他们谁也想不到,一日夜行程过后,竟然看到了令所有人心跳为之骤停的惨象。
第二天清晨,众人忽然在山坡上发现尸骸!尸骸血肉早被野兽啃光,此刻只有累累白骨散布于整个山坡,人的骨头!认定这个事实,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很久很久,上百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怎么会这样?不!我不相信!”
夏尔穆几乎是神经质的冲上山坡,领队费因斯洛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到了山坡上的火堆遗迹,周围四散分布的碎片,似乎是煮饭用的陶锅。
“等等!前面发现的宿营地痕迹,才刚刚过去不久,计算脚程也不应该是在这里起火做饭啊?”费因斯洛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命人搜寻所有骸骨,整理后发现死在这里的至少有四个人。
“男人!都是男人!”渥尔特指着遗骸的胯骨格外肯定的说。
费因斯洛沉声问:“好好回忆一下,猎户说那队收山货的商旅一共是几个人?”
“一个老板,还有四五个伙计。”
“四个还是五个?”
这个问题没有人答得出,但有一点已可以肯定,商队里的男人绝对不止四个!
近几日似乎都没人走这条路,所以泥地上的车轮痕迹还清晰可辨,夏尔穆仔细查看车痕,沉声道:“马车起步很急,他们显然是遭遇了袭击,或者是被人打劫!”
众人由此顺着车轮痕迹一路追踪,出离丛林后,就看到了那辆依然歪在路边的货车。车旁两具尸首‘幸运’的没被野兽餐享,虽然已开始腐烂,但总算还能看得清楚。
两名死者都是男人,从身上的衣服看,显然一个是老板,一个是伙计,二人的致命伤都在咽喉,均是被利器刺穿。
费因斯洛面色深沉:“一个老板,四五个伙计,到这里显然都死光了。如果说是野兽袭击,一次损失一两个人是有可能的,没道理在第一个遇袭地点一下死掉四个人;而如果说是有人劫盗,那为什么又把货车留在这里呢,车上东西也不见少?”
这时队里的猎狗忽然冲着一块岩石狂吠起起来,奥赛罗过去查看,就找到那根磨断的绳索。绳索上还沾着血迹,从猎狗的反应,似乎已可以确定出自何人。
夏尔穆变色道:“看这绳索上的结扣,难道……阿丽娜被人绑起来了?”
费因斯洛仔细查看路边货车,忽然说:“车上的马,是被人解开的,不是自己挣脱的!那么……是谁解开了马?”
他一边问着,一边心思飞转,不要东西却只要一匹拉车的马……
“现在的情形分明不是劫盗,可如果是过路百姓,又怎会不贪恋车上的东西而只要一匹马?就算只要马,他又该怎么带走?骑马?民间除了牧马人,会骑马的人多吗?”
夏尔穆大叫起来:“阿丽娜!一定是她!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应该是她把马带走才对!”
费因斯洛目光闪动:“去康兹!我相信那里会有答案!”
*********
半日后,康兹小镇的遗迹再度令众人震惊,不是说这里是商人的聚集地吗?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把一座城镇摧毁得如此彻底?!此刻遗迹中已经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面对此情此景,夏尔穆忽然问身边兄弟:“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十二勇士面面相觑,没错!哈尔帕的暴风夜!转瞬间整座城门都可以消失不见,更何况是这么一座茅草棚户搭建的村庄?!
夏尔穆格外肯定的说:“一定是阿丽娜!她来过这里!并且摧毁了这里!”
正说话间,忽然远处一行队伍引起众人注意,费因斯洛瞪大眼睛:“布赫?凯伊?”
远方而来的队伍正是布赫率领的人马,两队汇合,布赫开口便问:“你们也听说康兹的事了?”
费因斯洛摇摇头:“我们刚刚从森林追踪到这里,你们听说了什么?”
凯伊说:“我们从布哈拉森林的遇袭地出发,从原路折返退出森林,就一直顺着丛林外围向西面走,只要听说有人的地方就去打听,可是找了这么多天,也直到前天晚上,我们到达米斯特城郡的时候,才突然听说康兹发生的灾难。”
布赫面色沉重:“听来此地调查的官员说,康兹是突然间被一阵狂风摧毁的,灾难发生之前的傍晚,很多人都看到一个单身女人来到这里,听相貌相容,我敢肯定就是阿丽娜!灾难发生以后,也有很多人看到她从中心地带站起来,一点没有受伤的样子,然后就骑着一匹马跑了。”
夏尔穆急切追问:“往哪个方向跑?”
凯伊伸手一直:“应该就是顺着这条路一直向西。”
两队由此开始向西面进发,路上凯伊又告诉他们:“我们到达米斯特城郡的时候,官员已经对阿丽娜发出通缉文书,虽然我们亮明身份立刻让他们取消通牒,但是现在,却似乎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说:“在康兹灾难过后的中心地带,官员发现了几具死状异常恐怖的尸体,他们眼珠爆裂、喉结倒喷,全身如同一滩烂泥,好像一根骨头都没有了。”
费因斯洛听到这里悚然而惊:“这种死法……没错!我听裘德说起过,在四王子殿下遇袭的沙漠,那个向导人就是这么死的!”
布赫点点头:“四王子殿下的300卫队全军覆灭,到现在都没查出究竟是谁干的,但怎么想应该都和埃及脱不了干系。如果康兹也出现这样的死尸,你们想想意味着什么?”
费因斯洛眉头紧锁,他发现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难道说……现在不仅是国王,就连埃及也一心想要她的命?甚至不惜跑到赫梯境内来追杀?可是……埃及人为何要这么做呢?他们从中又会得到什么好处?
一路向西追踪,猎狗发现沿途遗留的马粪,气味就和丛林里的马粪一样,这说明它们出自同一匹马!换言之,正是迦罗骑着那匹失踪的马,在一路向西行进!
一日夜后众人到达岔路口,继续追踪马粪,猎狗便将队伍带向南路。
“沿这条路走下去,前面应该就是克尔巴城。”
费因斯洛想起来了:“四王子殿下赴埃及联姻时,应该就经过那里!”
夏尔穆动容道:“阿丽娜会去埃及吗?”
凯伊摇摇头:“恐怕不会!王子殿下说的很清楚,阿丽娜深知埃及王太后尼弗提提有多么憎恨她,往那里去只会比现在更危险。”
三天以后,远方地平线上出现克尔巴城的身影,翻过一道山坡,忽然远方传来呐喊。
“喂!大哥!”
熟悉的声音让夏尔穆一愣,寻声望去,就见一个人飞奔而来,正是大个子森普!而在他们身后,飘扬的旗帜分明就是鲁邦尼率领的那一支人马。
三支队伍自布哈拉森林分开后,想不到竟在此地汇合了。
布赫首先迎上去:“你们也找到克尔巴城?”
鲁邦尼点点头:“从西线与你们分开以后,我就沿着四王子殿下曾经走过的方向寻找,直到三天前经过北面的鲁兹瓦纳,才从官方通牒中听说克尔巴城的事。”
众人闻之变色:“克尔巴出事了?”
鲁邦尼说:“五天前,克尔巴城着了一场大火,随后在关城门时,一个女人骑马冲出城外!有人看到就是她放的火,所以官府发出通牒!”
“是阿丽娜?”
鲁邦尼点点头:“听相貌形容应该就是她,据说她是和一队贩卖桐油的商旅一起进城。傍晚时分就着起大火,足足烧毁了一整条街道。克尔巴城的官员已经拘拿了那队商旅,我现在就是要赶去问个明白。”
桐油?大火?众人听出了名堂。
三队合一,重新整编,其中以鲁邦尼官衔最高,担任队长,费因斯洛担任副队长,寻踪队伍由此共同打出‘调查四王子遇袭事件’的旗号,向克尔巴城进发。
&bp;&bp;&bp;&bp;接到文书通告的克尔巴官员早已等在城外,费因斯洛率队进城,很快就看到那片火灾遗迹。整整一条街都没了,人们由此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会有多么惨烈。
来至行政厅,门口忽然有几个人扑上来大声哀哭,其中一个独臂少年磕头磕到脑门都破了,痛哭流涕的喊着:“老爷,求求你放了我家大哥吧,他真的是冤枉啊。”
费因斯洛询问是怎么回事,接待官员说:“就是那个被关押的商人,他手下人天天在这里哭,只说和那个纵火的女人没关系,都好几天了也不肯走。”
众人闻之动容,鲁邦尼立刻让官员带他们进来问话。这一边,商人赞扎也从监牢里被带出来,两相见面当即哭作一团。
鲁邦尼请退接待官员,随即开始问话:“告诉我,那姑娘为什么会与你们走在一起?她有没有说过准备到哪里去?”
赞扎慌忙擦干眼泪一一作答。
大绿海?西里西亚港口?
鲁邦尼又问:“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放火?”
赞扎拼命摇头,指指独臂少年说:“我当时根本不在店里,然后阿桑就突然跑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大把铜子说是那姑娘给的,还说什么不让我回去!然后……大火就烧起来了。”
鲁邦尼转而看向少年:“当时在店里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不让你们回去?”
少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间吓得说不出话来。凯伊走到近前,温言劝慰:“小兄弟,别害怕,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你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面对一个大美女笑容温存,少年安定了些,慢慢说起那天发生的事:“大哥带人去出货以后,我就去旅店找那位姐姐,请她到板车店来……”
赞扎听说一愣:“你去找她?干什么?”
少年语塞,低声嘟囔:“还不是大哥你……我看你喜欢她,又想娶她做老婆……”
夏尔穆当即瞪眼:“混账!这也是你能说的话?!”
“不不不!没有!”
赞扎吓坏了,慌忙解释:“没有的事,绝对没有!那都是进城蒙混兵丁的说辞,我是看她好像有难处,所以……才随口编个谎话替她遮掩。”
凯伊让少年接着说:“你去找她,然后呢?”
“然后,她就和我一起到板车店来了,当时我求她别走,直说大哥是好人,可是……可是那位姐姐却说,就因为是好人她才更不能留下,说会害惨大哥……”
说到这里少年又哭了:“我当时还不信,觉得这怎么可能呢?”
凯伊追问:“那后来呢?在板车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她让我上街去买肉,说要给大家做一顿好吃的。到天快黑的时候,一锅肉做好了,她就说先回旅店喂马,等大哥他们回来让我再去叫她。可是没过一会她又跑回来了,回来的时候就好像慌张得不得了,揪住艾玛和阿雅就让她们往街上跑。”
少年指指跟在身边的两个小女孩:“那位姐姐说是和她们做个游戏,让她们一直往前跑,等跑不动的时候才能停下来,然后就让她们比着大叫……叫……叫什么阿丽娜,说谁的嗓门大,晚上就可以吃到更多肉。”
听到这里,众人似乎有些明白了。
少年接着说:“艾玛和阿雅出去以后,她就冲进后院从货车上卸桐油,然后就一桶桶往地上洒,我当时吓坏了,想拦住她,可是她却塞给我一大把铜子,说都算她买下了。然后就让我快走,还说看到大哥也一定拦住别让他们回来。她当时的样子好凶,弄得我也害怕起来,所以……就……跑走了。”
鲁邦尼想到了什么,立刻叫来克尔巴城的官员,问道:“我记得你刚才说,这场火灾一共死了两个人,而且都是死在起火地的那家板车店,能确认他们的身份吗?”
“都查过了,不是这城里的人,应该是过路的。”
“这几天除了本地官员,还有其它人来查问火灾的事吗?”
官员想起来了:“有!有两个从哈图萨斯来的,火灾第二天就找上门要见那个商人,问过之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鲁邦尼闻之变色:“他们是什么身份?”
官员摇摇头:“不知道,那两个人神秘兮兮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掏出王城签发的一级通行令牌,我们也就无权过问。”
一级通行令牌,那是可以随意调遣各地军马官员的王令!可是有权签发这种令牌的,在哈图萨斯除了国王,就只有总领兵权的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和总领元老院的议长费纳狄斯!王子是不可能签发这种令牌的,而费纳狄斯则是国王最信任的一号重臣!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费因斯洛急声追问:“那两个人是什么样子?”
官员回忆说:“看起来像是武官,挺凶的,都挎着刀,穿黑色的斗篷,骑的也是黑马……”
说到这里他想起了什么:“对了,清点火灾失物时,有一匹无人认领的马,就和那两个人的坐骑一模一样,他们走的时候也一起带走了。”
黑衣黑马?
鲁邦尼面色阴沉,他忽然想起布哈拉森林里那个被逼上悬崖,服毒自尽的黑武士。
“那两个人的腰带扣上,是不是都有一朵雕刻的金色郁金香?”
官员摇摇头:“斗篷遮挡,不曾看清。”
至此,虽然还没有确凿证据,但众人已然心如明镜!追杀者从来不曾放弃,如今又已探得行踪,那么接下来就无疑是一场竞赛,只看他们谁能先一步找到阿丽娜!
时间紧迫,夏尔穆建议立刻出发,独臂少年则大哭起来:“各位老爷不能走啊,还请为我家大哥申冤,我知道的全都说了,我们真的只是好心帮忙,难道做好人也会遭殃吗?”
凯伊连忙扶起他,微笑着说:“怎么会呢?好人当然会有好报,你们帮助了阿丽娜,就是对我们所有人行了大恩,放心吧,你们现在就可以回家去。”
说着,她又叫人拿来一个钱袋交给赞扎:“你一车桐油救命,这么大的恩情当然不能用银钱数算,这点钱,就当是赔偿你的损失吧。”
钱袋鼓鼓囊囊,一只手抓不过来,赞扎打开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竟然是满满一整袋白银!他后半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吃喝不愁了!
鲁邦尼又书写一块文书板,加盖印章交给他:“将这封文书带在身上,今后各地行商,只要是在帝国境内,保你通行无阻,免交赋税!”
赞扎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天哪,这简直就是商人梦寐以求的护身符,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大……大人,我能不能问一句,那姑娘……究竟是谁?”
鲁邦尼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告诉他:“那位姑娘是当今三王子殿下的爱妃,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
“王子……爱妃……守护神……阿丽娜?!”
‘砰’的一声,赞扎就地昏倒。
**********
众人连夜出城向大绿海进发,而另一边,以支援剿匪为名带队出兵的裘德,一路也是行进缓慢,抽调骑兵团的精干兵勇,十人一队组成若干小队遍布乡野四处找人,可是多日来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正在他心急如焚时,忽然在深夜收到费因斯洛的急报。
“传令各搜索小队,凡看到黑衣黑马的武士,格杀勿论!”
由此,追杀者也成了被追杀的人,一场时间赛跑拉开序幕,而究竟谁能赶在死神之前结束这场游戏,结果尚未可知!
*********
自从克尔巴城与死神擦肩而过,迦罗就再也不敢走大道了。躲开城镇,一旦钻进荒山野地,她也就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黑战马上没有粮食,水袋里也只剩一少半的水。凭着这一点仅存的水,迦罗在荒山旷野足足转了两天,才总算发现一个牧羊人的帐篷。跑去问路,可是野地山民能认识的也只有这方圆几里地的景物,再远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万般无奈,她只能向村民讨要些食水,然后打听往西边走哪里还会有人家。山民对什么距离里程根本没概念,说是半天路,可是她往往走上一天也没个结果。迦罗就这么满心迷茫的走了四五天,除了太阳能指引一个大方向,其他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和茂盛的布哈拉森林不同,她现在所经过的是名副其实的荒山,放眼处除了石头野草什么都没有。随着地势渐高,夜晚开始变得寒冷。冻得睡不着的时候,迦罗仰望星空忍不住哀叹,她的出路究竟在哪里?这样走下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呢?
********
“老大!好消息啊!”
阿里巴一脸兴奋跑来报告自己的发现:“在东面的山腰上有一个女人,就单身一个人。”
被称作老大的首领斜眼一瞪,布满胡茬的红脸膛露出凶狠之色。
“你想让老大抢女人吗?你忘了山寨的规矩?”
“不是!”
阿里巴拼命摇头,咽了口吐沫说:“是那女人的马!兄弟们都看得清楚,那真是从来没见过的好马啊,一身黑油油的皮毛别提多漂亮。如果能弄到手,您就再不用为拿什么献给乌尔山大哥当礼物发愁了,非但不用愁,而且还保证您会在所有人中拔尖赚足脸面!”
红脸膛老大这才来了兴趣:“是多好的马?比寨子里那匹‘狮子鬃’还好吗?”
阿里巴一撇嘴:“见过您就知道了,比比人家那匹马,咱那个哪还好意思叫‘狮子鬃’啊!顶多就是一头鬃毛多了点的驴!”
红脸膛老大立刻瞪眼:“喂!你不是开玩笑吧?要是敢拿老子开心,当心割你舌头!”
阿里巴拍着胸脯保证:“是不是您自己去看呐,如果有半点夸大,我情愿自己割下舌头给您当菜吃!”
**********
正午时分,迦罗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坐下战马却忽然一声惊嘶。她抬起头,一下子瞪大眼睛,天哪!至少有几十个人!她根本没看到这些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自己忽然就被团团包围。一个红脸膛的壮汉走到近前,棕色的眼珠里闪闪放光。
“天哪!真是漂亮的家伙!”
迦罗心头一惊,大喝一声催促坐马,然而还未等黑马放开蹄,红脸膛壮汉却一个飞身就扑上来抓住缰绳!
“下来!老子只要马,不要人!”
抢马?!迦罗再度瞪大眼睛,正欲反抗,壮汉却一伸手就把她拽下马背。
“让你下来就下来,非要老子动手才行吗!”
迦罗摔得生疼,站起来大声道:“喂,那不是你的!还给我!”
“现在就是了!”
红脸膛壮汉满心满眼就只有黑马,像得了宝贝似的牵着摸着,随手扔出十几个铜板。
“老子看上这匹马了,算是买你的,走吧!”
哈!抢劫还给钱,迦罗瞪大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骂还是该笑。把铜板狠狠扔回去:“荒山野地,几个臭钱是能当吃当喝还是当代步工具?如果是交易的话本小姐不卖!”
一个小跟班模样的家伙跑到近前:“喂,你这女人别不知好歹,老大没和你为难就算对得起你,再说了,好马本来就不该女人手沾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晦气!懂不懂?”
迦罗也来了火气,竟也不觉得害怕,脱口大骂:“晦你老妈!你们哪个不是女人生的?从女人屁股里钻出来,眼睛还没睁开呢,你知道该往哪里找奶喝?不沾手?不沾手能把你喂这么大?!”
在场之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那个红脸膛老大也转过头来看她。
“你这女人还真是不知死活。奉劝你一句,趁着大伙没坏了心情,赶快走,真把你扛进山寨没了自由,只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迦罗也冷冷回应:“那我也奉劝你一句,这匹马会给你招来灾祸!如果你好日子还没有过够,就趁早还给我,咱们各走各路,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脸膛老大眯着眼睛走过来:“耶?!我还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敢威胁老子!”
“这不是威胁,是忠告!”
迦罗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看在你打劫还会给钱的份上,我才愿意给你一句忠告!信不相信由你,只是真到应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红脸膛老大看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问:“你这女人还真是奇怪,单身一个人赶路,胆子不小。喂,你从哪里来?又准备到哪里去?”
迦罗冷然一笑:“你总算是问了一句重点,既然觉得奇怪,为什么还敢随意出手呢?好奇害死猫,你不知道,随便触碰奇怪的东西是很危险的吗?”
“你又在威胁我?”
“是忠告!”
红脸膛壮汉瞪大眼睛,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一个被劫的,倒让抢劫的感觉是被人骑在头上居高临下?
“这匹马老子要定了!我也不是有意要和你过不去,只是你实在不该骑着这么好的马出门。这样吧,看你单身不容易,我给你指条路,翻过这个山坡再往前走半天的路程,应该就能看到村子,到时候你只要提我塔里亚斯的名号,就不用再为吃喝发愁。”
塔里亚斯?在赫梯语中就是‘英勇的人’,迦罗奉送大白眼,真看不出来呢,已经英勇到靠抢劫女人混饭吃的地步!
劫匪终究还是牵着黑马走了,失去代步工具,后面的路无疑变得更加艰难。半日路程!哈!为什么这地界的人张口总是半日路程,真走起来却让人永远找不着目的地。天已经黑了,山风凛冽,蒸发身上的汗水不由得让人更觉寒冷,迦罗现在已经累得一步都走不动,倒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喘着喘着就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好像一下子全都涌上来,她现在真的好希望能有一个怀抱,能给她温暖,给她安心,可是……那个曾经拥有的怀抱已经再也找不回来,她该怎么办?谁能告诉她究竟该怎么办?
哭得最伤心的时候,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咩咩’的绵羊叫,迦罗看过去,就发现一只小羊不知何时跑到身边,随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别跑了,快回来!”
随着声音,一个小男孩举着火把骤然出现,他看到迦罗吓了一跳。
“有人?天呐,你怎么躺在野地里?迷路了吗?”
迦罗慌忙坐起来,擦去眼泪点点头。
“原来你也和我的小羊一样走丢了。”
小男孩抱起羊,往远处一指说:“我家就在村子里,和我一起走吧。”
于是,他不仅找回了小羊,还找回了另一只更大的迷途羔羊。
&bp;&bp;&bp;&bp;小男孩口中的村子,其实就是五六个帐篷的聚集地,一个帐篷一家人,大家都是以牧羊为生。村落中央是一个用粗木搭建起来的大羊圈,小男孩告诉她,因为每家的羊都不多,怕被狼叼走,所以干脆圈在一起共同照应。小男孩把小羊放回羊圈,就带她走进自家的帐篷。
“爷爷,我从田野里捡回来的,她也和小羊一样走丢了。”
迦罗钻进帐篷,就看到一个老爷爷,一个老奶奶,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妇人,但黝黑的脸上也已爬满皱纹。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奶奶,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嘻嘻,我的名字叫伊克。”
小男孩笑嘻嘻介绍一圈,迦罗也连忙说:“我叫合琪娜,本来是要和家人去大绿海的,却在路上走散了。”
老爷爷向她招招手:“一个人走丢,一定吓坏了吧,别怕,在这里住一晚,等明天起来,就让伊克带你去找能帮忙的人。”
一旁的老奶奶也连忙让媳妇去弄点吃的来,迦罗坐在火堆旁,捧着妇人端来的热汤,立刻觉得暖和多了。她问老人:“这附近有谁是能帮忙的人呢?”
老人伸手一指:“前面的拉贡山坳里,住着我们的保护者塔里亚斯大哥,不管有什么事,他都一定会有办法解决。”
塔里亚斯?迦罗闻言一惊,试探问:“那家伙长什么样子?红脸膛,一嘴络腮胡?”
老人惊奇起来:“咦?原来你见过他?”
迦罗瞪大眼睛:“他们是强盗!”
老人哈哈一笑说:“他们是官老爷嘴里的强盗,却是我们的保护神!放心吧,塔里亚斯大哥一定会帮你的。”
迦罗满眼风凉:“保护神?他们今天中午才刚刚抢了我的马!”
老人愣住了:“不会吧,塔里亚斯大哥只劫当官的人,从来不欺负平民百姓的。”
“难道我看起来像当官的?”迦罗真是没话说了。
小男孩伊克眨眨眼,忽然问她:“姐姐,你的马是不是很漂亮?”
迦罗一愣,那黑马当然漂亮,一等一的战马呢。
小男孩伊克咯咯笑起来:“我知道了,塔里亚斯大哥一直抓不到大青马,没有好礼物带去乌尔山所以着急了。”
他随即唱起歌谣:“拉贡的塔里亚,图兹的哈路德,西里西亚的帕纳西,全地的英雄都要朝拜乌尔山,乌尔山有我们的大将军,他的名字叫阿卡·路易塞德!路易塞德,路易塞德,杀村官,斩税吏,光芒照耀全地……”
迦罗听傻了,杀村官斩税吏?那不就是造反吗?
“你是说……那个叫塔里亚斯的家伙抢马,是为了给更大的强盗当礼物?”
老人不高兴了:“怎能这么说,乌尔山的大将军是我们的保护神!”
强盗是……保护神?!迦罗越听越诧异。
老人说:“这家里为什么没有壮年劳力?伊克的爸爸,三个叔叔,还有两个哥哥,都陆陆续续被抓走当苦力去了,到现在没一个知道死活,伊克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他爸爸是什么样子呢!现在村里这几十只羊,都是塔里亚斯大哥的功劳!他们来之前别说是羊了,就是看家的狗也要被抓去抵税,伊克刚出生的时候,因为实在活不下去,村里人都商量着要换孩子吃,如果不是塔里亚斯大哥赶走税吏,还把抢来的粮食分给大家,伊克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迦罗听傻了,换孩子吃?!天哪!这种事她以往只在奇闻野史中看到过!转头看看嘻皮笑脸的小男孩,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差一点就变成锅里的肉!
老人告诉她:“不能责怪塔里亚斯大哥抢你的马,听说现在,被领主的兵马围捕得紧,乌尔山的大将军急需各种能打仗的东西,好像最缺的就是马。”
迦罗明白了,搞了半天是在搜集战备物资。
小男孩伊克笑嘻嘻的说:“我看到过哦,那种会骑马的人真的好威风,可惜塔里亚斯大哥都不会骑,每次来都只能牵着马走。”
迦罗差点昏倒,不会骑还抢?!有没有搞错啊?!
**********
第二天清晨,她并没有按照老人的说法去见塔里亚斯,因为知道去了也没用。小男孩伊克赶着羊群去山坡吃草,迦罗百无聊赖也就跟着一起去。放眼山地起伏,迦罗实在不知道,如果就凭自己这两条腿该怎么走到海边去。
“快看,是大青马!”
伊克向远方一指,就见山坡上出现一大片野马群,少说也有几十匹!其中最高大的一匹通体青灰,身上块块肌肉清晰可辨,脖子上浓密的鬃毛几乎快要垂及地面。
伊克告诉她说:“大青马是这群野马的首领,好厉害的,看到它的大蹄子了吗?听说碰见狼群袭击,大青马站起来,一蹄子踩下去就能把狼的脑袋跺碎。”
迦罗不由失笑:“你听谁说的?还是亲眼见过?”
伊克很认真的说:“塔里亚斯大哥都这么说呢,他一定是亲眼见过。”
说话间,野马群已经向这边的草地靠过来,与羊群混杂交错,只管自顾自的吃草。
“它们好像不怕人?”
迦罗想起了什么:“你昨天说塔里亚斯想抓它,如果它们都不怕人的话,近距离围捕怎么会抓不到?”
伊克笑嘻嘻的说:“大青马可聪明了,早就记住了那些要抓它的人,塔里亚斯大哥他们根本没机会靠近,只有像我们这些放羊的,好像是……嗯,对!它好像是根本就看不起,还会拿尾巴扫我,好欺负人的。”
迦罗咯咯大笑起来,不会吧!一匹马也会看人下菜碟?
马群走到近处,她终于看清了那匹青灰色的头马,的确不愧是正宗野马,高大威猛非同一般,四个蹄子比海碗还大,看来要踩碎狼的脑袋,应该不会是很困难的事。
迦罗心念一动,如果能把这家伙弄到手,那岂不是就不用再为代步发愁了?想到这里她立刻行动起来。
马的眼睛,正前方向下是盲区,迦罗忽然就像猫科动物一样匍匐进草丛,从正面慢慢接近大青马。
“姐姐,你在干什么?”伊克忽然走过来。
“走开!安静!”
迦罗一把推开他,可是已然暴露目标。
大青马发现草丛里那双虎视眈眈的眼,可是它非但不逃,反而低下头,摆出头马特有的威胁姿态,头颅与脖颈形成一条直线,鼻孔张大,喉咙里发出类似于咆哮的低沉声响,一步步向迦罗逼近过来。
伊克吓得慌忙跑开,大声叫:“姐姐,快过来,会踩死你的。”
迦罗充耳不闻,她就这么盯着大青马,也匍匐着迎上去!人与马的鼻尖已近在咫尺,忽然大青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海碗大的前蹄赫然对准侵犯者的头顶。然而,就在它发出嘶鸣的前一秒钟,迦罗已然抓住垂地的马鬃,打一个卷牢牢攥在手里!跟着马匹站立的起势,她整个人忽然就被带飞着拔地而起!
巨大的惯性作用力下,迦罗一扭身翻上马背,另一只手也随即紧紧抓住马鬃!大青马这才惊了,拼命扑腾尥蹶子,却怎么也不能把侵犯者甩下来!
迦罗快被甩晕了,天哪!不愧是正牌野马,实在疯野得可怕!较力中她拼命夹紧马腹,撕扯马鬃大声呼喝!‘呼’的一声,大青马跑起来了,霎那间整个马群也跟着一起放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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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群激起的尘烟,十几里外都看得清楚,发现情况的山寨小弟慌忙跑进山坳汇报。
“大哥,不得了了!那……那个女人,昨天被抢马的那个女人,她骑着大青马,整个马群都在跟她跑啊!”
塔里亚斯一下子跳起来,是他听错了吗?谁能骑得上大青马?!他慌忙跟着手下跑出去,站上山顶,远方不可思议的情景实在让塔里亚斯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那女人……她怎会有这种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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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从来没有任何一匹马,能让迦罗感觉这么过瘾,疾风夺面,不由自主尖叫起来,天哪!真是不得了的家伙!彻底放开速度后,整个马群都被远远甩在后面,放蹄狂奔转了好大一个圈,当她再度回到小男孩伊克身边时,大青马已经平静下来。
伊克瘫坐在地,张大嘴巴早被吓傻了,迦罗跳下马背,抚弄着大青马,伸手托腮就让它看着自己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剥夺你的自由,只是我有很远的路要走,需要你帮忙。我们做朋友好吗?从前,我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它的名字叫做‘雷’,和我是生死之交,有好几次救过我的命呢。现在,我想把这个名字送给你,雷!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迦罗一遍又一遍的问着,就这么看着它的眼睛,反复不停的问。雷!这个名字本身似乎就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大青马低下头,终于应合着发出低嘶——它被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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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亚斯已经很久没这样兴奋过了,大青马带领的野马群,一直都是乌尔山带头大哥钟情的目标,只是长久以来无人能够围捕。如今竟有人可以控制大青马,也就是说,收归整个野马群已不再是梦想。
“赶快去查,那女人现在落脚在什么地方?”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冲进来,他似乎受到极度惊吓,结结巴巴连话都不会说了:“大哥……”
塔里亚斯看到他一愣:“不是让你们去乌尔山送马吗?怎么回来了?”
小弟放声大哭:“马……黑马被抢走了,阿里巴还有索卡,他们都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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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有史以来最漂亮的一匹黑马,可以想见会是多么有光彩的一件事。塔里亚斯恨不得立刻就把它送到乌尔山带头大哥面前。次日清晨,阿里巴就带着两个小弟,护送黑马上路。
小弟恸哭着说:“我们出了山坳,本来应该往西走,可是阿里巴贪玩,偏要去东面的山坡说自己先过把瘾。”
一个小弟给阿里巴扶着马,另一个给他当脚凳,阿里巴费了半天力气才总算爬上马背。
“哈哈!好高啊,原来骑马就是这种感觉,爽呆了。”
高头大马立刻就让阿里巴的感觉不一样,下巴一指:“喂,你去找根树枝来当马鞭子,我也试试跑起来是什么感觉。”
小弟哭诉道:“那片山坡连棵树都没有,我走了好远才找到树枝,当时怎么也没想到,竟因为这个才保住一条命。”
两个黑衣黑马的武士骤然出现在山坡,他们看到阿里巴正在舞弄的坐马,脸色骤变。
“这匹马,哪里来的?!”
突然而起的厉喝让阿里巴吓了一跳,‘噗嗵’一声就从马上摔下来。
“喂,你们……干什么的?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头?”
还没等阿里巴的威风全抖出来,武士骤然拔出佩刀,一下子抵住他的咽喉。
“说!这匹马是从哪里来的?!”
刀锋锐利,武士的眼神却比刀锋更加锋利,阿里巴被吓住了,结结巴巴:“什……什么哪来的,本来……就是我们的!啊——!”
话音未落,阿里巴骤然发出惨叫,一个武士飞身而下,一刀刺穿肩膀就将他钉在地上。旁边的小弟见状拔腿就跑,却被另一人抬手一箭就射倒在地!
阿里巴吓得小便失禁,大哭道:“我说,我都说,是……是一个女人,是从一个女人那里抢来的。”
武士闻之变色:“那个女人在哪?”
“不知道,啊——!”
刀锋在伤口里回转,阿里巴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昨天就是在这个山坡上抢的马,然后就没再见过那个女人。”
“她往哪里去了?”
阿里巴拼命摇头:“大哥给她指了一条路,让她去西面的村子里投宿,可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没有。”
武士对看一眼:“那个村子怎么走?”
阿里巴指名方向,随后下一句求饶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武士一刀结果了性命!
杀人者甩干刀上的血迹,问同伴:“喂,不会每到一处问出行踪都要灭口吧?”
另一人却说:“在克尔巴没杀那个商人就是天大的失策,留了活口,结果害我们损失多少弟兄!莫非你苦头还没吃够?”
二人收回马匹,随即向着西面的村落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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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里亚斯听得心惊肉跳:“你看清了?那两人骑的马,真就和抢来的一模一样?”
侥幸逃过一劫的小弟拼命点头,塔里亚斯惊呆了。
“……那匹马会给你们招来灾祸……等到应验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女人的话回响耳际,塔里亚斯忽然跳起来,厉声道:“快!去西面的村子,说什么我也要为兄弟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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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带回一个人,今天带回一匹马,摸摸浓密的鬃毛,真的是大青马哎,现在居然要跟着他一起回家去,呵呵,伊克想想都要笑出声了。
迦罗也是说不出的开心:“等回去以后,给它拴上缰绳、跨上行囊,我就又可以上路了。”
小男孩伊克满心不舍:“这么快就要走吗?再多住两天嘛,我也好喜欢大青马。”
迦罗满眼风凉:“再呆两天,让你那位塔里亚斯大哥听到风声,只怕他又要来抢马了。”
翻过前面的山坡就是村落,就在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时,山坡另一边突然传来一片狗吠。小男孩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村里的狗只有见到狼才会这么叫,可现在是大白天啊。
伊克连忙就要往村里跑,却被迦罗一把拽住,遭遇太多危险后,她已变得格外敏感。拉着小男孩匍匐在山坡,一点一点爬上去,然后,就看到了噩梦般的身影!
两个黑马黑衣的武士正站在伊克家的帐篷前,好像是在问话,伊克的爷爷往他们放羊的山坡一指,黑衣武士点点头,下一刻,竟忽然抽出佩刀向老人劈砍过去!
“嘿——!”
迦罗一声大喝站起身,劈砍而下的刀锋应声而止,黑衣武士看到她,立刻丢下老人向这边追来。
迦罗连忙跨上大青马,临走前厉声警告小男孩:“记住,再有任何人打探行踪,千万不要说你们见过我!”
“爷爷!”
伊克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跳起来大哭着奔向村口已然被吓瘫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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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旷野追逐就此拉开,武士坐下是一等一的战马,可是大青马却是野马群中的头马!步幅大,力量足,再加之熟悉地形,很快便让战马相形见绌。武士眼看追不上,纷纷取出背后强弩,搭弓放箭,一根根利箭破空而出,然而在经过一个硕大抛物线后,却纷纷落在草地上——大青马竟已跑出射程!
武士勃然变色,忽然一人对另一人说:“把你的弓给我!”
两弓合并,将两根弓弦扭成一股,合力发射一支箭,双倍弹力下,‘嗖’的一声,重箭带着哨音飞出去,目标应声落马!
&bp;&bp;&bp;&bp;一队人马自西向东而来,为首一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可是举止顾盼间,却让人第一个就联想到‘英武’这个字眼。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容貌斯文,看他骑马却分明就是文官呆错了地方。
队伍一路东行,老者忽然向前方一指:“大哥快看!”
远方旷野,一个女子策马狂奔,身后还紧咬着两个黑衣黑马的武士。一根根利箭自身后飞来,显然女子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射程外,在马上左右闪躲,还不时回头张望。
“好棒的骑术!”
带头大哥脱口而出,然而话音未落,女子骤然中箭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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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箭穿透左肋,再加之落马时摔得太狠,迦罗躺在地上已动弹不得,她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听到马蹄靠近的声音,却已无力再做任何挣扎。
黑衣武士靠近过来,就在他们眼看要结束这场游戏时,忽然一队人马打横里冒出来,眨眼横亘女子面前。为首一人举着马鞭厉声喝问:“什么人?!公然追杀一个女子,说不出缘由,就别怪本将军多管闲事!”
黑衣武士吃了一惊,纵然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掉头离去。
文官老者下马察看伤者,变色道:“大哥,箭上有毒!”
带头大哥闻声走到近前,见伤者已不省人事,伤口流出来的血赫然发黑。
老者抹了一点血液凑到鼻子上闻闻,摇头说:“剧毒,怕是没救了。”
正说时,大青马已经自己溜达回来,一行人这才看清,大青马没有缰绳马鞍,长及地面的鬃毛显然还未经过任何修整,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才被捕获而来,有人想过去抚弄它,谁知大青马扬起前蹄就把骚扰者吓退几大步。随后凑到迦罗身边,闻着蹭着,似乎是想把她弄起来,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带头大哥越看越惊讶:“是我眼花了吗?有人驯服了大青马?”
他隐约感觉到这女子有些不寻常,招手说:“抬走,一起到塔里亚斯的寨子去。”
有人指指大青马:“这家伙……该怎么带?”
根本不用带,迦罗被抬上车的那一刻,大青马就开始跟着车一起往前走,可是若有谁胆敢碰它,野马的首领却毫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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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山寨,远远的就有人发现大队人马的行迹,塔里亚斯很快带人迎上来。
“大哥,你怎么来了?”塔里亚斯又惊又喜,他口中的大哥还能有谁?当然就是乌尔山的大将军,阿卡·路易赛德。
路易赛德说:“我还是为那群马来的,只是没想到时隔几日,大青马居然有了主人。”
塔里亚斯已然看到队伍中的大青马,随即也看到路易赛德所说的主人。
“果然是这女人,她……这是怎么回事?”
路易赛德说起路上碰见的追杀,塔里亚斯闻之变色:“混账,老子正在找他们呢,他们杀了我两个兄弟!”
他说起由那匹黑马引出的事端,路易赛德听得眉头紧锁,沉吟道:“那些黑衣人,从他们策骑的战马和使用的武器,就知道来历非同寻常,他们为什么要追杀这个女人?甚至连问个路都要灭口?”
这些问题没人答得出,路易赛德当即责令塔里亚斯,遍寻草药,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救醒!过不多时有部下来报,说看到黑衣武士向东北方向去了,路易赛德立刻率人赶过去。
知道黑衣人弓箭淬毒,塔里亚斯不敢贸然发动攻击,他们迂回到高处的山崖,谁知正因如此,竟看到令所有人为之变色的情景。
一阵乱箭毫无预兆迎面扑来,两名黑衣武士惨叫落马,随后一组同样骑着战马的武士乍然现身,策马合围,转瞬就将黑衣人劈砍于乱刀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黑衣人丝毫没有招架之力!而陌生的武士在了结之后,擦血收刀,回收箭弩,带队人一个手势,众人整编队形,迎着黑衣人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过一句话,队形之整齐,训练之有素,实在让山崖上的众人看到乍舌。
塔里亚斯瞪大眼睛看向带头大哥:“这是……”
“骑兵!”
武士十人一组,身上的铠甲分明已昭示出处,路易塞德眉头紧锁,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就是你我只听过,还从来没见过的……赫梯骑兵!”
塔里亚斯大吃一惊:“怎么会呢?大哥不是说过,四王子的领地才有骑兵,我们这里根本没有啊!”
路易赛德冷声道:“五王子万事不作为,当然没本事训练出骑兵,可是,就因为领地军马这几年被我们打得凄惨,所以近日他才向哈图萨斯请求支援!听说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已经派出五千人的骑兵团,带队将领更是他座下三猛将之一!”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天哪!如果骑兵都是刚才那样子……
路易赛德咬牙道:“这也是我赶过来的原因,我必须得到那群野马,一天也不能再等了,如果不能组建起我们自己的骑兵团,就真的只能坐地等死!”
塔里亚斯着急了:“可是……现在能制服野马群的只有那个女人。”
“所以才必须救醒她!”
路易赛德面色阴沉:“骑兵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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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贡山坳
塔里亚斯的山寨大本营里,文官老者已经为迦罗拔出毒箭,路易赛德带人回来,第一句便问伤势如何。
老者摇摇头:“毒性太强,放出来的血都是黑的,看样子已经扩散全身,我们这些草药只怕不管用。”
路易赛德满面懊恼,他看着迦罗,忽然心念一动:“等等,这女人的相貌真奇怪,你们谁能看出她是哪族人?”
所有人都被问住了,塔里亚斯左看看右看看:“还真是,上次见面只顾着抢马,倒没想过这件事。皮肤这么白……莫非是北方高地人?”
“高地人的头发是金黄色的。”
文官老者也是满眼困惑:“看这五官,倒有些像希腊人,可希腊人的头发是棕榈色,皮肤也没这么白。若说黑头发的民族嘛……埃及人,叙利亚人,迦太基人,古实人、埃兰人、亚述人、胡里特人、摩押人、迦南人、推罗人,埃塞俄比亚人……”一路数算下去,就没有哪个民族能对上号。
治伤时掀开斗篷,路易赛德注意到一个包袱在胸前打结,她身后似乎背着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坚硬的质地,奇怪的形状,这是什么?
路易赛德解下布包,还未等打开,‘啪’的一声,迦罗一只手竟紧紧抓住布包。
人们吓了一跳,看过去,却发现她根本没醒!依然是深陷昏迷,鼻息衰弱,可是抓着布包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牢固,任凭一群英武大汉如何使劲,竟硬是掰不开。众人益发惊奇,无奈之下,只能就着她的手撕开布包。当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纵然是乌尔山的大将军也忍不住要失声惊呼了。
“这是……”
“黄金?!”塔里亚斯看清质地,一双眼立刻直了。
“不!是神器!”文官老者震惊的是它的造型。
“神器?那是什么东西?”平民出身的塔里亚斯显然不明白。
路易赛德告诉他:“神器是在祭祀中使用的,是专为侍奉神明而打造的器具,神器只能由祭司执掌,西里西亚港口祭祀海神阿鲁纳时,我曾经见到过,记得当时祭司手持的神杖,最上面那一段青铜杖头,就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文官老者凑到黄金杖近前仔细察看,发现上面有用涅希特语写就的祈祷文。
“这是侍奉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的神器,涅希特语……那应该是出自巴比伦!”
路易赛德越来越困惑:“巴比伦人是这种容貌吗?巴比伦可以由女人执掌神器?还是说……是她偷了神器,所以才被追杀?”
文官老者摇摇头:“如果是追缴赃物,追杀者应该理直气壮,又怎会见到我们就跑?”
没错,这的确说不通,就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又有部下跑进来报,说发现那十人骑兵队经过西面的村落,他们也在打探这个女人的行踪!
众人闻之变色:“他们问出什么了?”
小弟摇摇头:“曾经收留她的小男孩伊克告诉我,这个女人跑走时特别叮嘱他,说如果再有人问起,千万不要说见过她。而且村里人也的确被那两个黑衣武士吓坏了,因此都一口咬定从来没见过,这才把骑兵队蒙混过去,他们又继续向西走了。”
众人纷纷看向带头大哥路易赛德,而他则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像谜一样女人,关系着很多重大的人和事,她的生死会影响很多人的命运,甚至,也包括我们。”
**********
迦罗已经很久没有体味过这种绝对的黑暗,放眼四周,什么也看不到,却她忽然听到妈妈的哭声。
“杀了我吧,我愿意死在你手上!”
黄金杖曾经见证过的生死离别在黑暗中重现,年轻的祭司仰天哭嚎。
“不!我以卡比拉之名对天起誓,绝不让你死在这里!”
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伤口,是卡比拉,可是抬起头,却忽然变成母狮美赛和美莎。迦罗想伸手去摸,然而昔日的朋友却仿佛遥不可及,一下子就转身跑走了。
“别走!”
她着急起来,拼命想抓住什么,她抓住了一只手,祭司的手!
“不!别让我走!别让我活着忍受这些痛苦!”
原来抓住祭司的不是她,而是妈妈,离别的狂风中,阿芙罗狄特的哭声令人断肠。她听着,忽然就对妈妈那一刻的心情感同身受,是啊,与其此生再不能相见,死,或许真的是一种幸福吧。
一颗心好像被揉碎了一样疼,忽然间,她也像妈妈一样恸哭起来,抬起头,祭司的脸就变成王子的脸,她拼命抓住他,可是身边那股看不见的洪流却如此无情,她终究还是被狂风席卷而去,无论怎样挣扎都没有用。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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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赛德守在身边,也说不清是不是被那根神杖迷惑心神,总之他就是不想走,就是想看着它。迦罗紧握黄金杖的手,压在胸前也压住了伤口,此时流出来的黑血已浸染杖身。路易赛德伸手想把它挪开,谁知这一动,竟让他看到此生难以忘怀的画面——黑血竟在随着黄金杖而移动!如同一条延绵溪流,这头出自伤口,那头流向杖身,而黄金杖沾染的血液竟不见增多!
路易赛德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当看清黑血的确是在流动,他不由得大叫起来。闻声而来的众人看到这情景,也无不是目瞪口呆。
黑血就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蚯蚓,不停的向黄金杖爬动,爬着爬着,黑色渐渐退去,当血液彻底转为鲜红,‘黑蚯蚓’也就断了尾巴。而流向杖身的这部分竟开始逐渐变少,如同是被它吸进去了一样,过不多时,金灿灿的杖身已光亮如新,连半滴黑血也看不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很久很久都没人说得出话来,神器疗伤?!那是在上古传说里才有的神话啊!怎么可能会在现实里发生?!
路易赛德瞠目结舌,喃喃低语:“姑娘,赶快醒过来吧,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迦罗有了反应,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似乎做了噩梦,挣扎着,呻吟着,如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不要……”
路易赛德凑到近前,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却忽然被她抓住手,她抓得如此用力,指甲都嵌进肉里。路易赛德想把她叫醒,可是她除了越哭越伤心,就是没法醒过来。
摸一摸,额头滚烫,他连忙叫人打来凉水。随后整整一夜,迦罗就在高烧恸哭中度过,路易赛德听出她似乎是在叫什么人,可是混沌的发音又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她一直抓着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开,路易赛德自心底发出叹息,忍不住伸手去擦拭眼泪,看得出来,她似乎有一段非常伤心的过往。
文官老者也陪在身边,看到这般情景不由得开始忧心。
“发现的那队骑兵已经向西去了,我们不能久留此地。可是看这姑娘的样子,恐怕醒过来也没法为我们捕捉野马,现在该怎么办呢?”
路易赛德想想说:“大青马不是在这里?既然被驯服了,就应该能从它身上想出办法。”
&bp;&bp;&bp;&bp;拉贡山坳几乎快被大青马闹翻了天,以塔里亚斯为首,数十人围成一个大圈,手拿绳索想给它套上笼头赶进马厩,可是好不容易有一条绳索套住脖颈,拉绳子的三四个人却一下子就被甩飞出去!大青马带着绳子横冲直撞,扬起海碗大的前蹄见什么踩什么,马槽踢翻了,栅栏踩烂了,一阵‘稀里哗啦’,整个马厩都坍塌下来。塔里亚斯冒险过去拽绳子,‘砰’的一声就被马头顶出去,随后还没等他站起来,大青马硕大的前蹄竟已直落头顶,若不是他躲得快,此刻一条小命已经挂了!
塔里亚斯吓出一身冷汗,老天爷,这么野的家伙,真不知道那女人是怎么收服的!
一路折腾到天黑,众人个个累得筋疲力尽,却硬是拿这个野家伙没办法。罢手!不玩了!大青马居然也安静下来,它就在迦罗昏睡的草屋门口溜溜达达,吃两口屋檐上的茅草,看到大水缸跑过去痛饮一番。
“那那……那是人喝的水!”塔里亚斯鼻子都快气歪了。
大青马却好像示威一般,看着院子里的篝火讨厌,踹翻了,‘噼里啪啦’蹄子刨土,弄得满院乌烟瘴气还不过瘾,又是一泡尿浇上去,随后又开始在院子里‘画地盘’,所过之处都要留下几个粪蛋蛋!
塔里亚斯快气晕了,文官老者也开始头疼,这么野的家伙,就算真弄到马群又该怎么带回去?谁能驯服它?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去带兵打仗吧!
*********
次日清晨,可怕的高烧同夜色一起退去,迦罗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神明保佑,你总算是醒了。”
路易赛德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夜坐在床边,他两条腿都已经不听使唤。
迦罗满面茫然:“你是谁?我在哪?”
“我是乌尔山的阿卡·路易赛德,这位是我的谋师库里斯,这里是拉贡山坳,寨主塔里亚斯你应该已经见过了。”
看到红脸膛的壮汉,迦罗才慢慢恢复记忆。
“拉贡山坳的……塔里亚……乌尔山的……阿卡·路易赛德……路易赛德,路易赛德,杀村官,斩税吏,光芒照耀全地……”
听到她的茫然自语,塔里亚斯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也听过这首歌谣啊,歌里唱的就是这位,我们的大哥,乌尔山的大英雄!”
门外传来马嘶,忽然大青马就挤破门框钻进屋,塔里亚斯吓了一跳:“这家伙……无法无天也该有个边儿啊!”
大青马凑到床边,迦罗看到它露出一抹笑容:“雷?你还在?在等我吗?”
她伸手抚摸大青马,这个昨夜招摇不可一世的野家伙,居然转眼就变成了撒娇耍赖的小孩子。它一个劲用前蹄跺着拖地的绳索,迦罗看到了,想起身却没有力气。
路易赛德见状连忙伸手帮忙,谁知大青马却不领情,脖子一歪就用脑袋撞过去。最终他只能扶起迦罗,让她自己伸手才算把绳索摘下来。
“受委屈了是吗?”
迦罗一脸心疼,却没发现塔里亚斯已经咬牙切齿了,这家伙受委屈?!有没有搞错!
路易赛德越看越惊奇:“姑娘,你是怎么让这家伙听话的?”
“看着它的眼睛,动物的眼睛都很纯净,想和它做朋友,就要先征服它的眼睛。”
眼睛?塔里亚斯立刻直勾勾看向大青马的眼睛,却换来充满威胁的低声粗喘。大青马低下头,前蹄开始刨地,塔里亚斯一看架势不对立刻不敢试了。老天,让它在这里发作起来还得了,房倒屋塌他找谁赔?
这一边,路易赛德却注意到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合琪娜。”
也就是绿眼睛的意思,路易赛德仔细端详,真的,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明亮的眼睛,即使现在重伤虚弱,其中闪亮的光芒也足以让人惊叹,他看着看着,竟蓦然有一种快被迷惑的感觉。路易赛德连忙甩甩头,问道:“合琪娜,我们遇见你的时候,你正被两个黑衣人追杀,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迦罗低头看看左肋缠扎的绷带,稍一动身,伤口便传来剧烈疼痛。她心中一悲,低声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不应该出现的人,他们只是想让一切……都回归正轨。”
路易赛德听不明白,继续问:“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神器?而且……你知道吗,射中你的那支箭沾有剧毒,我们本来都认定你没救了,可是谁能想到……”
他说起不可思议的疗毒过程,迦罗听呆了,看看依然攥在手里的黄金杖,眼泪‘唰’的流下来:“他又一次救了我,他总是在救我,可是……却没人可以救他……”
“他是谁?”
“一位故去的祭司,这是他的遗物。”
文官老者库里斯忙问:“祭司?是巴比伦的祭司吗?你来自巴比伦?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究竟是什么人?碰上了什么麻烦?说不定我们可以帮你。”
迦罗摇摇头:“有些事,知道了只会招来灾祸。”
路易赛德见她不愿再说,只能转而问:“合琪娜,我们专程从乌尔山赶到这里,就是为了西面山坡上的野马群,你既然可以降伏大青马,能不能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收归马群?”
迦罗一愣:“你想要整个马群?为什么?”
路易赛德笑笑说:“你既然听过那首歌谣,就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我现在急需战备物资,我要组建自己的骑兵团。可是能担当骑兵的马,必须是好马,我现在想尽各种办法,也只弄到不足三百匹,这个数量实在太少了,所以才不得不在野马身上想办法。”
迦罗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你想用野马……组建骑兵团?你在开玩笑吗?”
塔里亚斯立刻叫起来:“怎么是开玩笑,这是我们现在一等一的大事,生死攸关啊。”
迦罗哑然失笑:“就算是特等大事也不可能用野马啊。”
路易赛德叹息道:“是,野马至少要驯化三代才能成为战马,这是最基本的常识。我是武将出身,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现在情势逼人,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
迦罗却说:“这根本不能叫办法。真把那群野马弄去,你的‘骑兵团’不用别人去打,自己就要乱套了。”
路易赛德一愣:“为什么?”
迦罗问他:“你了解马的种群特征吗?除了头马,其它的马在群体里是什么关系?它们怎样划分等级?又是按照什么样的模式相处?如果有一匹落单或是遭遇外敌攻击,其它马匹会是什么反应?还有,现在大青马被带走了,其它成员是什么状态?有没有产生新的头马?如果产生了,大青马对它们还有没有号召力?”
所有人都被问住了,这些问题……他们根本没有一个能答得出。
迦罗告诉他:“你现在想要的不是一两匹野马,而是整个马群,那也就意味着你要把一整个社会体系搬回去。你想想看,你现有的马匹数量不足三百匹,而这群野马少说也有五六十匹,如果它们加入这个群体,所占比例非常大,换言之,就是它们的影响力会非常大。如果那三百匹都是阉马还好办些,而如果是公马……麻烦就大了。你不知道吗,马群里绝大部分都是母马,而马本是一夫多妻的动物,现在却突然变成夫多妻少,它们从前已经形成的社会关系必然要被打乱,重新分配就至少会乱上一阵,再加上野马群本身固有的亲缘关系,都是父母兄弟姐妹,真到战场上遭遇危险,母亲会保护孩子,公马会看顾老婆,到时候哪里还会听人的指挥?”
塔里亚斯听傻了,就连自诩知识渊博的库里斯也瞪大眼睛:“合琪娜,这些……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迦罗比他更惊讶:“这是常识啊。”
路易赛德过了很久才试探的问:“你是说……要整个野马群,反而会自乱阵脚?”
迦罗点点头:“如果真想组建骑兵团,从正规军的手里抢战马还比较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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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堂知识问答,路易赛德由此死了捕野马的心,既然马群无望,他也就要启程回归乌尔山了。
“合琪娜,你一人赶路是准备往哪里去?或许我可以护送你一程。”
“大绿海,我要出海到外国去。”
路易赛德想想说:“从这里向西三天的路程就是乌尔山,乌尔山中有一条地下暗河,可以直通大海,我海上的兄弟每次就是走那条路。”
迦罗有些意外:“你在海上也有兄弟?”
路易赛德哈哈大笑:“我的兄弟遍天下,真要出海,你可少不了他们帮忙。”
库里斯说:“合琪娜,你现在重伤在身也没法一个人赶路,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从乌尔山直赴大海,到时让我们海上的兄弟帮忙,才能保你海路平安。”
于是,迦罗就跟着路易赛德的队伍一起出发了,大青马依然跟在马车旁边,当队伍经过旷野的山坡,远方忽然惊现野马群,声声马嘶如同召唤,大青马回头看过去,眼睛里分明写满留恋。
迦罗听到了,看到了,努力从车上坐起身,诚心向大青马说声抱歉:“对不起,我不该剥夺你的自由,回家去吧,它们都在等你。”
路易赛德惊讶回头:“合琪娜,你……要放它回去?”
迦罗抚摸着大青马,喃喃道:“你没看见吗,它在想家,既然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又何必流浪呢?走吧,回你的旷野去,我只要记住曾经有过你这样一个朋友就够了。”
大青马心领神会,它最后在迦罗手上蹭了蹭,就放蹄奔向旷野。直到回归马群,在远方山坡扬起前蹄发出响亮的嘶鸣,好像是在告别,又好像是在说将来再会。
再会,他们还有缘再会吗?不,她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片土地,所有相识的朋友,都已注定要成为过去。
迦罗看着大青马满眼哀伤,而路易赛德一直在看着她,就这么目不转睛,久久的看着。
“合琪娜,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迦罗闻之一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了:“奇怪?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法用言语说清,只是觉得她很怪,怪得让人忍不住就想去探究,想走进她的世界去了解她,想看清她的一切。
“合琪娜,你这样孤身远行,究竟是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我在这片土地没有立足地,不远走还能怎样?”
那如果有一块立足地呢?忽然闪过脑海的念头,让路易赛德自己都是一愣,随即自嘲一笑,真有意思,他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样,还想这些有什么用?转而笑问:“合琪娜,你带着祭司的遗物,是不是从前常去神殿祈祷?你会祈祷些什么?”
迦罗却说:“我现在就算想祈祷,也不知道该求些什么了。”
路易斯德不信:“怎么会呢,每个人都会有很多愿望,也都会祈求愿望成真。就算你要的再少,也不可能没有心愿啊。譬如说,你此时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这不就是心愿?”
他这样一说,迦罗忽然咧嘴笑起来:“你真想知道?”
当然,他不但想知道,还想去为她实现。
“洗澡!”迦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哈——!满心期待中的路易赛德差点摔下马背,是他听错了吗?洗……洗澡?!
*********
三天以后,队伍到达乌尔山,险峻的山势让迦罗大开眼界。马车根本上不去,只能把车留在山脚,随后路易赛德将她扶上自己的坐马,就这样双人一骑上山去。有伤在身,不得已而为之,迦罗倒没觉得怎样,可是一路看到的人,却无不是目瞪口呆。大将军居然抱着一个女人回来?!没错,就是抱啊,这么暧昧的姿态,难怪连将军自己都要脸红。
眼看队伍已到山顶,沿途竟没有一座房屋,迦罗满心奇怪。路易赛德哈哈大笑,向前一指:“进去就知道了,这才是乌尔山的真容!”
前方一道黑黝黝的裂口,没错,就是裂口,好像岩石被人横着一斧子劈开了。只是这道裂缝实在太大了,队伍走到近前,竟变得如同刀剑上停留的一只苍蝇那么渺小。走进‘裂缝’,乌尔山大本营的真容才让迦罗大吃一惊——整个藏身地,竟是建在岩洞中!岩洞之广阔,只怕搬来世界上最大的广场也要相形见绌,洞顶之高,放一座20层的大厦也绝对不成问题,此刻被无数火把照亮如白昼,人马走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路易赛德告诉她:“乌尔山本就是一座中空的石头山,山中岩洞彼此联通成网,就像迷宫一样复杂,不知情的外人若贸然进入,那就是有来无回!”
迦罗有些明白了:“占据这么险要的地势,难怪你能和领主的正规军对峙好几年。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路易赛德笑笑说:“我本是胡斯特将军手下,专门负责要塞建筑的工事武官,起义之前,我就已经在这里勘查了很长时间,将山中地形绘制成图,本是要建造通往海路的秘密要塞。不过……也幸亏这张图没有递交上去,就是那么几天的阴错阳差,结果才让我们有了这块安身地。”
迦罗好奇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起义?”
路易赛德叹了口气,告诉她:“八年前,年满14岁的五王子洛肯特里被分封到此地成为领主,当初这地上的百姓,真是对他充满期待。”
“期待?不是说那些王子大官的生活距离平民百姓很远吗,他们会关心这些事?”
“其他地方的人或许不关心,可是我们这里不一样!”
路易赛德告诉她:“从前,这里都是王庭直辖的土地,但长久以来,整个帝国的关注重点都在东线的米坦尼、巴比伦,南线的埃及这些接壤强国,这里虽同样是边境,但因为有大绿海作屏障,少有外敌威胁,再加之出入此地的大多是商人,重兵轻商,王庭对这里几乎就是不与过问的。从我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是官吏为所欲为的天下,百姓的苦,是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八年前,当终于有一个王子到来,百姓的欢心雀跃简直就像过节一样,因为大家觉得王庭终于开始关心这里了,有了王子,那些官员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为所欲为。”
说到这里路易赛德不由得咬牙恨声:“可是我们想错了,五王子洛肯特里,他申请这块领地,原来只是因为喜欢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事!从到来的那一天,他就没有问过一句这里的百姓。他关心的只是来到西里西亚港口的商船,贩卖的是什么货物,如果是利润丰厚的紧俏货,他就大批买进,然后再自己做商人,倒手贩卖。五王子还常常会跑去集市,看商情比看民生更有兴致。那些官员投其所好,自然是不遗余力的捧场,什么货物油水足,什么生意利润高,帮着五王子像商人一样赚钱,赚足荷包就开心得不得了。几年下来,这位王子说起各样货物的买卖价格如数家珍,可是领地内的政务,却连一天都不曾过问。他居然就公开说自己不喜欢这些事,全都交给领地宰相一人掌管!宰相是谁?还不就是那些阿谀奉承的马屁精!他们打着五王子的旗号,搜刮百姓比从前更猖狂!几年来为了打通更多商路,不惜毁坏良田;为了招揽更多商人,给出一系列优待减税,可是由此产生的亏空却要加大百姓税负来填补!为了扩大港口接纳船只的规模,大兴土木,强征劳动力;活不下去的百姓抢劫商队,结果商路沿途驻兵,那些军人的吃喝开销,又全都落在附近村民的头上!这些年所谓的西地贸易繁荣,赚足荷包的只有那些商人、五王子自己、和没人心的贪官污吏!全地的百姓却已经到了无路可活,互相换孩子吃的地步!”
迦罗满心感慨:“我听说过,那个小男孩伊克就差点被吃掉。”
路易赛德摇头叹息:“也只有像胡斯特将军那样的人,还能为百姓说几句公道话,可是就因为他身居高位又有正义感,所以被那群贪官污吏视为眼中钉。五年前,那些人终于抓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过失把将军打入监牢,并且立意要治死罪!当时为将军担任书记官的库里斯和我一起到五王**殿外,跪求三天却不得召见,跑到他常去的集市拦住人,谁知五王子竟然说……他竟说这些事不要问他,只让我们去找宰相!我当时就急了,再也忍不住当面质问他身为领主,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管?!谁知五王子倒好像受了委屈,说他又没做过什么,凭什么对他这么凶?”
路易赛德咬牙道:“一个十七岁的王子,他居然一点都不明白,就因为他什么也不做,才给了贪官污吏滋生的土壤,也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愿做,才会如此轻易交出让官吏公然行恶的名义和权力!当天晚上,我们便发动起义要救出将军,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将军已被人害死在监牢中。随后我便带人退出西里西亚,从此占山为王。”
“乌尔山的大将军,难怪百姓都视你们为救星。”
迦罗喃喃自语,虽然感慨于他的立场,可是对这种造反起义的做法……她却忍不住暗自叹息,这种事贯穿整个人类发展史,与国家机器对抗几乎可以预见是什么结果,难道做救星,就非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可吗?
&bp;&bp;&bp;&bp;大将军居然带了个女人回来,而且姿态之亲昵非同一般,这个消息立刻让乌尔山大本营炸了锅。闻讯而来的人们‘呼啦啦’将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不乏老幼妇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岩洞带起的回音共鸣,简直快把人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将军,她是……”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冲到近前,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质疑。
路易赛德翻身下马,随后将迦罗抱下来,这般姿态立刻让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黑眼睛的姑娘更是连嘴唇都快咬破了。
“这位姑娘叫合琪娜,在路上遭遇追杀,被我们救下来。”
路易赛德简单做了介绍,便对黑眼睛的姑娘说:“阿娅,你去收拾一个房间,要单人房,窗洞大一点的。”
阿娅很不高兴:“哪还有这种房间,就是有,寨子里的大哥们还不够分呢。”
路易赛德瞪她一眼:“那就腾出我的房间!”
不情不愿安顿妥当,路易赛德随后便在第一时间为迦罗实现‘心愿’。
背风山腰处,一池泉水冒着蒸腾热气。
“这叫温泉,在这里洗非但不怕伤口沾水,还对治伤很有好处。”
迦罗又惊又喜,天哪!想不到居然能洗到温泉!
路易赛德一路将她抱到水边,让黑眼睛姑娘阿娅准备干净衣服在这里帮忙。
阿娅是留下了,瞪着迦罗的眼神却分明快要把她生吞活剥。
“你喜欢他?”
迦罗一语道破,看着阿娅气哼哼却已然羞红的脸,忍不住问:“你告诉过他吗?”
阿娅咬着嘴唇:“起义时,将军的父母妻儿尽数被杀,他早已对神明起誓,不报此仇绝不娶妻成家!”
迦罗一愣:“谁干的?”
“除了那个混帐宰相图木里奇还能有谁?他本来是要把参与起义者的家人全部赶尽杀绝,我哥哥在撤出西里西亚时就战死了,如果不是将军,我们哪有命活到今天。”
说到这里,阿娅的脸上露出那种少女对英雄独有的崇拜:“将军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人,他又勇敢,又善良,还对人那么亲切,还……”
阿娅满面羞红,一个‘帅’字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过脸又狠狠瞪向迦罗。
“不要以为将军对你好就胡思乱想,他不会娶妻的。”
迦罗眉头一挑:“我没有胡思乱想,只是托他帮忙,要从这里出海去。”
阿娅瞪大眼睛:“你要出海?你不会留在这里?那……什么时候走?”
哈,这姑娘还真是直白,迦罗哈哈一笑:“如果他海上的兄弟明天来,我明天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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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路易赛德却似乎并不急于联络海上的兄弟:“你现在有伤在身怎能出海,还是先在这里养好再说吧。”
路易赛德将乌尔山领头的几个兄弟一一介绍给她认识,负责情报刺探的,负责建筑工事的,负责兵器粮草的,负责带队练兵的。一群头领人无不对迦罗充满好奇,谁让老大对她的态度非同一般呢,再加上这般迥异的容貌……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白的皮肤,合琪娜,你是哪族人啊?”
“混血。”
数算各路现代国度民族,直把所有人都听傻了,混血?!那岂不就是杂……呃……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说给别人听?!
众人立刻抛开这个‘敏感’话题,谋师库里斯说起曾经见识过的卓越骑术,路易赛德因此邀请她给自己的骑兵团指点一二。
山顶练兵场,迦罗看到了传说中不到三百的‘骑兵’,可是说得好听一点,充其量只能算是会骑马,若要打仗……
迦罗摇摇头:“骑兵要有马镫,用两条腿控制坐骑,空出来的手才能打仗啊。”
她将马镫的样式画给众人看,路易赛德连忙叫人先用木头削几个出来,安上去一试,哇!果然立刻不一样!
迦罗随后又说起骑兵的装备和编制,长线技击用什么,近距离搏杀用什么,该怎样列队,怎样组阵,用什么口令控制马匹,战时又是如何彼此呼应,连动出击……
所有人无不听得目瞪口呆,路易赛德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合琪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迦罗挠挠头,和王子混那么久,训练骑兵那些事不用过脑子都能倒背如流了。
“怎么说呢,应该是……常识吧。”
常识?又是常识?路易赛德快昏倒了,为什么她嘴里的常识永远让人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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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把这姑娘留下来,这是神明给你的机会!”
不光是谋师库里斯,几乎所有兄弟都众口一词。
“留?怎么留?”
众人奇怪的眼光,让路易赛德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就有性急的跳起来:“大哥,你在装傻吗?当然是娶她做老婆,今晚就行动,女人只要跟了男人就会死心塌地!”
路易赛德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啊你!”
库里斯也冲过来:“怎么是胡说,将军的心思谁还看不出来,这本来就是一举两得的好事,这姑娘现在无依无靠,只要将军肯开口,她岂会不答应?”
路易赛德一张脸登时变成猴子屁股,这……不行!打死也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将军英雄盖世,怎么这会儿反倒没了英雄气概。”
路易赛德急了:“什么英雄气概?!她现在重伤在身,这叫趁人之危懂不懂?更何况这姑娘身世成迷,你们还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胡说八道,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愿意留在这里?就算她真的愿意我还不答应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乌尔山正面临最大的危机,若真有一天陷落岂不是要连累无辜?”
见还有人要争辩,他狠狠一瞪眼:“都给我闭嘴,谁敢再说,就别怪我翻脸不认兄弟!”
路易赛德怒气冲冲离开议事厅,然而当经过迦罗的房间时却蓦然停住脚步。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停下,只是不由自主就靠近过去。屋子里没有点灯,他以为她睡了,谁知隔着房门却忽然听到问话:“谁在那里?有事吗?”
路易赛德吓了一跳,几乎是狼狈的快步而逃。直到跑上山顶,冷冽山风才让他恢复些许平静。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合琪娜!那个来历不明的姑娘,他们相识不过才几天,这么短的时间会改变什么?为什么……
他用力甩甩头,自从五年前痛失所有亲人,他早已成了亡命之徒,怎么可以再有安家立命的念头?路易赛德遥望夜空,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是的,他已经没有享受太平的机会了,就在不远的地方,一团末日阴云正在无情逼近,这一次……他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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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克尔巴城后,众人就再也找不到可追踪的痕迹,任凭五百余人遍布乡野,裘德派出无数小队,可是除了斩杀不少黑衣武士,最关心的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踪迹全无。
“会不会阿丽娜没有往这个方向走?”
鲁邦尼断然否定:“出离克尔巴城只有向西或向南,南方是沙漠,阿丽娜不可能往那里去,走到这里,大绿海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几天以后,往沙漠寻找的人马回来了,确凿印证了鲁邦尼的推断。
夏尔穆着急起来:“可是已经找了这么多天,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该怎么办啊?”
鲁邦尼眉头紧锁:“继续向西,明天就会进入五王子殿下的领地,我们这么一大批人贸然到来,若没有合理说辞,的确是很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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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裘德率领五千骑兵已进入五王子的领地,守将扈纳兹率队前来迎接,两军汇合,他再想放人出去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眼看各小队陆续回归,就在裘德发愁该如何继续找理由的时候,忽然收到费因斯洛的飞鸟传书。
看到书信,裘德立刻传召守将扈纳兹。
“告诉将军一个好消息,我有一位同僚,他听说那个反贼首领阿卡·路易赛德,曾是工兵出身,擅长建造各种埋伏机关,他们现在占据的乌尔山,也是当初受命考察地形时发现的。而偏偏不巧,我这位同僚最擅长的也正是这些,所谓同行对同行,因此他听说后心痒难耐,一心要来这里与反贼较量一番,我刚刚收到消息,他已得王子授命,最多一两天也就到了。”
扈纳兹听得惊奇:“援兵当然越多越好啊,只是不知道,大人所说的这位同僚是谁?”
裘德微微一笑:“执迷于这些巧璜机关还能有谁,当然就是工兵队长,撒布里奇·费因斯洛。”
扈纳兹吓了一大跳,连说话都变得结巴:“是我听错了吗?工兵队长?!那岂不是说,武勋盖世的三猛将,一下子就来了两位?!”
裘德故意叹了口气:“我这位同僚就是喜欢多事,本来王子殿下是派他去南方勘察战车木材,结果他倒自动请命跑来凑热闹,这样吧,还请将军尽快禀明五王子殿下,若有什么异议,立刻让他掉头回去也就是了!”
扈纳兹摇头像拨浪鼓:“不不不!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三猛将一下子来了两位,哈哈!报出名号就足以让那些反贼吓破胆,王子殿下哪会有不欢迎的道理。”
他立刻派人赴西里西亚通报,果不其然,从王子到宰相,五年来为反贼头疼不已的官员无不是乐开了花。当即责令扈纳兹好生恭迎,不得怠慢。
两天以后,费因斯洛率队与裘德汇合,而随后他们又在路上‘巧遇’鲁邦尼。
“咦?书记官大人,你不是奉命调查四王子殿下遇袭的事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两人明知故问,而鲁邦尼也煞有介事的说:“正是调查四王子殿下遇袭的事,我才一路追踪到这里,已经有很多证据指向西地的乌尔山,那伙反贼恐怕脱不了干系!”
扈纳兹闻听大吃一惊:“袭击四王子殿下?!那伙反贼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鲁邦尼冷哼一声:“既然是反贼,还有事情做不出来。我劝诸位将军还是尽快攻上山去,抓住贼首,才能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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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屏退本地官员,众人在军中聚首,鲁邦尼说出自己的计划。
“进入五王子领地,我们的行动已多受限制,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拿下乌尔山。只要攻克反贼大本营,剿匪的事就算有了交待,而接下来以清剿残党的名义,就可以名正言顺把人手散出去,遍布乡野才好寻找阿丽娜!”
众人一致同意他的看法,裘德沉吟道:“乌尔山地势险峻,在这一带是很出名的,我幼年时曾到那里玩过,记得山中遍布岩洞,就像迷宫一样,如果不是带着狗,恐怕进去就别想再出来。听赫纳兹说,几次大规模攻山都损失惨重,因为战车和辎重装备都上不去,而步兵又常常会遭遇各种机关陷阱,据说那些人藏身岩洞,只在暗处伤人,从不正面迎击,所以才能逍遥法外到今天。”
费因斯洛哈哈一笑:“这种靠地形取胜的家伙,本来就不该从正面打,损失惨重也只能怪自己没脑子啊。放心,那些陷阱机关就交给我,你只要负责把狐狸引出洞就行了。”
裘德冷声一笑:“让狐狸出洞?还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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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疗伤,的确显现出非同一般的神奇效果,七八天下来,迦罗已经可以起身走路了。她实在对路易赛德心存感激,因此帮他指教骑兵也是尽心尽力。几日相处,从老者库里斯到一群头领兄弟,无不是磨破嘴皮想让她留下,可是……迦罗怎么能留下呢,救命之恩!她总不能给大家招来灾祸。
关于去留问题,路易赛德一直保持沉默,这一天却突然来到她面前,神情严肃的说:“合琪娜,我已经联络了海上的兄弟,今天晚上就送你走。”
迦罗吃了一惊,随即意识到什么:“出什么事了?你们有麻烦了?”
路易赛德点点头:“为了剿灭我们,五王子向哈图萨斯请求支援,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大举派出五千人的骑兵团,近日援军已经与赫纳兹的队伍汇合,最迟明天,他们就会到达乌尔山。”
迦罗吓了一跳:“你说……三王子派兵……来剿灭你们?!”
路易赛德惨然一笑:“起兵时,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这次的确是有些麻烦了。”
他一声叹息,喃喃道:“有些话,我不能对兄弟讲,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容回避,老实说,从前能把领地军马打得落花流水,说穿了是因为这里远离前线,西里西亚的军队就没有谁上过战场,再加之作风腐弊,早就是一群不折不扣的酒囊饭袋老爷兵!要对付那种人自然容易,可是换成三王子的直属军团……几天前,我们曾偶然见到过一小队骑兵,以那种杀伤力和攻击效率衡量,这一次,我实在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所以趁着现在还没有开启战端,你赶快走吧,我不想牵累无辜。”
等等!等等!现在走不走已经不是重点,而是……,一时间迦罗只觉得无比荒唐。
“既然起兵时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那你为什么还要起兵?做救星就一定要用这么蠢的办法吗?老天,我其实早就想问你,只是一直都不好意思开口。你那个叫什么……胡斯特将军的上司,他应该是武将没错吧,而宰相不过是文官,主管内政但不掌兵权,总领兵权的应该是那个叫……啊,对,领地司马大将军,要处置武将也应该是由他说了算啊,那位胡斯特阁下又怎会被一群文官置于死地?”
路易赛德瞪大眼睛:“胡斯特将军就是领地司马大将军啊。”
迦罗更惊了:“什么意思?总领兵权的人会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没搞错吧!”
路易赛德咬牙恨声:“总领兵权又怎样,说到底终究是臣子啊,主上一句话就可以把兵权收回去!更何况那些恶狼是打着五王子的旗号,将军就算冤屈又能怎样!”
迦罗快昏倒了:“人家可以打出五王子的旗号,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是谁讨来收回兵权那句话?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在人家出口之前,先把这句话噎回去?是,我知道你那位上司有正义感,可是做好人并不等于要做傻瓜呀。既然五王子什么都不做,乐得放权,那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赚一张护身符?维护商路安全,需要武将支持吧;打击海盗保护船只进港,没有水兵不行吧;货物库存、维持治安,更要增加人手军力吧;反正抓住五王子这点癖好,我相信就算是武将也至少能编出一千种理由获得他的支持,而只要得到王子授权,你们自可以打着各种旗号要钱要粮要人手,把那些贪官污吏吃进去的,再一点点挖出来,劳动力放回农田,钱粮回归百姓,想做什么不行呢?”
路易赛德瞪大眼睛:“哪有那么容易,财权物权都在宰相手上……”
“管它在谁的手上,抓他全家,刀架在脖子上,我不信他还有什么文件敢不签。等到追究起来,反正是‘盗匪’所为,身为武将当然有义务打击盗匪,既然要打,好啦,那就给钱给物给人力吧,这可是为了宰相大人自身的安全,你说他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路易赛德快昏倒了,迦罗两手一摊:“总之一句话,只要牢牢抓住五王子这块挡箭牌,就算两边打到天翻地覆那也是‘官员内部矛盾’,是‘领地内纠纷’,就算哈图萨斯要出面,也至多是调停斡旋,无论如何也是没可能派兵的。所以说啊,不是五王子招来骑兵团,根本就是你自己招来的!”
这一年多的时间有最精明的王子耳濡目染,迦罗现在说起这些也觉得是理所当然,可是路易赛德分明已是惊讶得好像第一天才认识她:“合琪娜,你……怎么会懂这些?”
迦罗比他更惊讶:“拜托!当官的人,这应该是常识吧!”
&bp;&bp;&bp;&bp;乌尔山议事大厅里,当路易赛德说起迦罗那番关于‘权斗’的言论,几乎所有人的脸都变成菜绿。怎会这样?五年来他们以英雄自居,谁知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老者库里斯咬牙恨声:“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哈图萨斯的骑兵团已经来了!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应对!”
他抬起头看着路易赛德:“将军,请合琪娜到议事厅来吧,或许……说不定她会有更好的办法。”
迦罗来了,听到众人的布防计划一声叹息:“拜托,难道这就是男人的单线思维?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仗,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打呢?”
路易萨德一愣:“不打还能怎样?投降吗?”
迦罗挠挠头:“自古起兵反抗强权都只有三种结局,要么彻底反到家,推翻一个王朝建立新的王朝,而如果没有这种实力,那就只有两种结局,被剿灭,或者放下武器,甘心受降。可是……这都是针对名副其实的‘反贼’而言,你确定自己是反贼吗?”
路易赛德不明白:“什么意思?”
迦罗眨眨眼睛:“意思就是你根本没有反啊!你从来没有反对过五王子,你只是在帮他剿灭那些玷污王子英明的贪官恶吏,有一个专业名词叫‘清君侧’,也就是说,你是在帮助他清除可恶的臣子,维护主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所以你才是五王子真正的好臣子啊,至于什么请求支援,派兵‘剿匪’,那分明就是恶吏欺骗主上,一手策划的阴谋,是在诬蔑你!骑兵团来得正好,你非但不担心反而要张开双手欢迎了,因为三王子的威名传遍四方,由他来代表王庭主持公道,不是正好可以还你一个公正清名吗?”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很久,库里斯才试探的问:“你的意思是说,非但不用打,甚至……还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新做官?”
迦罗欣然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路易赛德哈哈大笑起来,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合琪娜,你在拿我开心吗?事情到了今天,我们根本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因为这几年我们杀了多少官吏连自己都数不清了,更在很多公开场合都明确指责过五王子的不作为!”
迦罗两手一摊:“那又怎么样?有证据吗?这年头又没有录音机,就算宰相那些人揪出几千几万个证人说亲耳听到过,你也可以说他是在做伪证啊,是诽谤诬蔑!因为你同样可以揪出几千几万个人证明你没说过。反正是打口水仗嘛,又不用花钱,没完没了的争论下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因为只要没有定论,就没人能治你的罪,你首先保全自己,然后才能保全所有你想保全的人,这不是挺简单的道理么?”
路易赛德越听越荒唐,这……这分明就是无赖招数嘛!
迦罗却说:“对付无赖,不用无赖招数还能怎么办?只要你维护的是大多数人的利益,那就完全可以心安理得耍无赖嘛。”
库里斯摇摇头:“合琪娜,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哪有这么容易,只要对峙到神殿中去,在神明面前难道还有谁敢公然扯谎?”
迦罗咯咯笑起来:“是是是,我知道,天大地大神明最大,可是神明也有很多家啊,有风神、水神、海神、月神、太阳神,一大堆的神明你大可以只挑一个去扯谎嘛。”
她眨眨眼睛:“譬如说,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不是号称赫梯第一神?有她管着,其他各路神明都要听话对不对?我敢保证,你们只要对着阿丽娜去起誓证言,到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一定不会遭报应,要不要打赌?”
众人都愣住了:“阿丽娜?这又是为什么?”
迦罗不再解释,只告诉他们说:“总之呢,你们既然被百姓视为英雄,就应该想尽办法保全自己,因为正邪之间本就是此消彼长,如果连你们都被消灭了,那岂不是就真要被恶势力一统天下?所以说啊,肩负这么重要的使命,神明怎么可能会惩罚你们。”
路易赛德有些动心了,听起来……似乎……难道这真会是一条出路吗?就在他想继续探讨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急报。
“将军,是西里西亚的内线送来消息!”
路易赛德连忙打碎粘土板的外壳,看到里面的内容,他突然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将军,上面说什么?”
路易赛德好像没听见,库里斯连忙去看文书,一看之下也勃然变色:“什么?!骑兵团又有增援?!除了弓箭队长裘德,现在连工兵队长费因斯洛也来了?!三王子座前三猛将竟然来了两个?!这……”
迦罗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骑兵团的带队将领是……裘德?”
她一把抢过文书板,看清内容目瞪口呆,原来骑兵团竟是由裘德带队,而且现在费因斯洛也赶来支援,不仅如此,竟连鲁邦尼也来了,据说他是授命调查赛里斯在沙漠遇袭一事,而现在怀疑与乌尔山反贼有关……
迦罗彻底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呢?对遇袭事件的调查从来就和临海西地没有过任何关联,而且……他们也根本没理由这样做啊。
路易赛德仰天大笑,咬牙道:“三王子座前三猛将一下子来了两位,想不到他居然这么看重我们,嘿嘿,这实在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霍然看向库里斯,厉声道:“传令,按原定计划备战布防,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三猛将究竟有多大本事。”
“不!不能打!”
迦罗一下子跳起来:“一旦和骑兵团开战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对抗王庭,那你就真的要坐定反叛了!”
路易赛德咬牙恨声:“难道现在还不是吗?你究竟明不明白,涉嫌袭击四王子!仅凭这一个罪名,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就没可能让我们活命!不要再说什么狡辩和谈,现在通通都没有机会了!除了放手一搏,我们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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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大军逼进乌尔山,鉴于以往吃过的苦头,赫纳兹实在好奇这队从哈图萨斯来的王师,究竟有什么方法能够让狐狸出洞。
裘德听后反问他:“如果是你带兵造反,占山为王,当强敌来袭时,你最短缺的是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
赫纳兹一愣,裘德断然传令:“粮草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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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看!是领地军马的粮草队伍!负责押运的……哈哈,是赫纳兹部下的那些饭桶!”
乌尔山负责侦察敌情的哨探很快发现这一点,消息传回山上,路易赛德听后为之一振:“好啊,有机会下手,就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侦察部队立刻变身抢劫部队,霎那间杀声震天,粮草物资刚刚抵达山脚,便在眨眼间变换主人。初战告捷,一时间乌尔山人心大振,一片欢呼声中,迦罗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裘德……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粮车被劫的消息传回军营,赫纳兹跳脚之际,谁知裘德却继续下令说:“放马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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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发现官军在河边饮马,至少有两百多匹,清一色上等战马啊!”
路易赛德吃了一惊:“他们怎会在这时饮马?”
报信的小弟说:“听那几个马夫议论,好像就因为粮车被劫,不得不去重新整备物资,可是这一去路途遥远,据说是要派骑兵担当护卫,而那些都是骑兵的马,饮足了好路上!”
路易赛德这才动容,追问道:“那些骑兵在不在左近?”
小弟摇摇头:“一人一匹,只有马夫,好像那些兵都在军营里整备兵器箭弩,听他们议论,好像骑兵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各司其职,那个叫什么……啊,对,效率!”
不仅是路易赛德,议事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欣喜若狂,库里斯哈哈大笑说:“将军,这分明就是神明送给你的呀。”
路易赛德立刻命令所有会骑马的人下山抢马,一片兴奋中,他注意到迦罗的沉默:“合琪娜,你怎么了?”
迦罗目光闪动,缓缓开口:“知道吗,这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从前在一片树林里,有一只非常狡猾的猴子,专门到农人家里偷东西吃,却谁也抓不住它。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个猎户,这只让所有人都头疼不已的猴子,居然就被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抓获了。”
人们听着好奇:“哦?他是用什么方法办到的?”
她冷然一笑:“其实猎户的方法,说起来甚至有些讽刺,他从那只猴子每次偷吃的东西里,发现它最爱吃的是甘栗,于是他专门打造了一个分量很重的大罐子,罐口却很小,刚刚就和猴爪子一般粗细,里面放满甘栗,然后就把罐子埋在猴子经常出没的地方,地面上只露出罐口。没过多久,那只猴子就发现美味来掏栗子了。如果一次拿一颗,拿出来是完全没问题的,可惜它太贪心,发现里面有那么多栗子,就拼命抓,拼命多抓,抓了满满一大把,结果爪子就卡在里面出不来了。而就在这时猎户现身,猴子惊慌起来,它想跑,可是爪子卡在里面就是出不来,它越来越着急,拼命挣扎,却直到猎户抓住它,爪子还是死死卡在罐子里。”
有人忍不住笑起来:“这只猴子也太傻了,松开手放掉栗子,不是就可以跑走了。”
“是啊,如果它懂得放手的话……”
迦罗看向路易赛德,一字一句的问:“而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比猴子更聪明?”
路易赛德一愣,什么意思?
迦罗一声叹息,摇头道:“没听过么?骑兵的马都要自己来照应,培养出感情才能做到人马一体,哼,什么各司其职叫做效率?别人的骑兵我不知道,但三王子的骑兵团是绝对不会用马夫的!你还不懂么?先是粮草,后是马匹,这说明裘德已经看透你了!对战备物资的执着,就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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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马过程异常顺利,乌尔山的‘骑兵’呼喝坐骑往山上去,谁知刚刚进山,远方却忽然传来响亮的号角声。战马在号声中惊嘶着人立而起,登时就把骑兵掀下马背。战马转瞬乱做一团,骑兵们眼看控制不住局面,慌忙向附近的兄弟求援。两百多匹战马不是小数目,原本藏在岩洞中、留守机关旁的战斗人员,几乎倾巢而出帮忙控制马匹。等好不容易控制下来,沿途又怕伤到战马,只能把布置好的箭弩机关暗器之流暂时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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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的话让路易赛德悚然而惊,他连忙传令放弃战马,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出来帮忙的数百人准备回归各自岗位时,真正的骑兵团已在悄无声息中杀到!霎那间飞箭如雨下,落刀如切瓜,凡是出洞的人没有谁还能活着回去!随队而来的猎狗从死尸身上辨别气味,随即找出一个个藏身地点。
骑兵进攻何等神速,切断的箭弩暗器根本来不及重新搭连,骑兵团已然冲过一道道关卡。另一边,费因斯洛从岩洞藏身地找到那些布设的暗器机关,一番打量,已然对它的结构特点、发射原理了然于胸,因此随后攻山,便由他带人开路,费因斯洛很清楚,工兵出身的人都会对自己最拿手的装置情有独钟,而最难克服的就是重复使用的陋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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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所有的陷阱都失灵了?这怎么可能?!”路易赛德闻言大惊失色。
报信小弟都快要哭出来:“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走在最前面的那队人马就好像知道哪里会触动机关一样,居然就那么一个个的绕过去!而他们带的狗,又很快能找到兄弟们的藏身地。”
此时又有人来报,说大批步兵已经从各处藏身地杀进岩洞,他们带的狗,竟然就像认识路一样直奔山腹中心的大仓库!
仓库!猎狗?!路易赛德忽然明白了,粮草!是那匹抢来的粮草在给狗带路!山腹中心的大仓库存放着他所有的战备物资,如果那里失陷……
路易赛德大喝一声:“快,把抢来的粮草运出仓库,把所有的狗全部杀光!”
晚了,再度有人慌张来报,说杀进岩洞的官兵,有十几个带头的人异常凶猛,就像野兽一样,根本没人能拦得住!大仓库已然失陷了!
路易赛德连指尖都在颤抖,怎么办?此刻骑兵已然杀上半山,步兵又已侵入岩洞,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恐怕等不到天黑乌尔山就要失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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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气得抓狂,厉声质问:“到现在你还不肯听我的劝告吗?停战和谈是你唯一的出路,你根本不是三猛将的对手!”
路易赛德声色俱厉:“事已至此我们怎么可能投降,大不了同归于尽!”
迦罗勃然大怒:“同归于尽?!你带领大家造反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去死!”
路易赛德却说:“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那我宁可死在战场,也不能死在刑场!”
在场之人纷纷应和:“没错!和他们拼了!就算死也要拉着三猛将一起作陪葬!”
迦罗一声冷笑:“没人会给你们作陪葬,裘德是赫梯第一神射手,他可以拉开四百磅的硬弓,射程两百七十步,你们只要露面就会死,甚至都别想看清他的模样!”
路易赛德被激怒了,厉声警告:“合琪娜,就算你害怕了也请你不要动摇军心!我海上的兄弟已经到达暗河,我现在就可以让人送你走!”
迦罗哈哈大笑:“如果他们真的攻上来,恐怕唯一不用担心的人就是我!萨鲁门特·裘德,他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
路易赛德愣住了:“合琪娜,你说什么?!”
迦罗声音冷峻,一字一句的说:“听着,你有谈判的资本,因为我在这里!从现在开始,放下武器,按照我说的去做!”
&bp;&bp;&bp;&bp;裘德率领骑兵团,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费因斯洛清剿暗器机关,很快就为后面的大部队铺平道路;岩洞里,布赫协同十二勇士更如入无人之境!就在战事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时,满山遍野忽然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喊。
“停战!合琪娜有话对你们说!”
叫声在岩洞里回响,布赫看向夏尔穆:“他们叫什么?合琪娜?”
夏尔穆瞪大眼睛:“没错!你们……都听清了吗?”
延绵不绝的叫声让裘德大吃一惊,而这边费因斯洛已慌忙跑来与他汇合。
“喂,你听见他们在喊什么了吗?合琪娜?!难道……阿丽娜在山上?!”
裘德断然下令:“停战,所有人原地待命!”
喧嚣的乌尔山转瞬归于平静,库里斯作为谈判代表来到裘德面前,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送上一封羊皮书信,还有一支乌黑箭头。
看到书信内容,裘德大吃一惊,这……竟然是阿丽娜写来的!她在信中详尽叙述了乌尔山的前因后果,以及那首流传于临海西地的歌谣,还说起乌尔山众人对自己的救命之恩。裘德审视乌黑箭头,面色凝重。这是铁箭!看箭身反光便知淬有剧毒!
费因斯洛接过书信,喃喃念道:“但是,为乌尔山求情并非源于救命之恩,而是因为他们被这里的百姓,称为英雄……”
他瞪大眼睛:“怎会这样?!”
裘德低声道:“快!让鲁邦尼和凯伊立刻上山!”
费因斯洛连忙派人传令,裘德则急切追问:“写信的姑娘在哪里?!”
库里斯说:“合琪娜受伤后在这里疗养过一段时间,但是她似乎急于出海,昨天已经下山往海边去了。”
“走了?!”
裘德不信:“如果是下山前留下书信,你们怎会到现在才拿出来?”
库里斯面不改色:“那姑娘始终不肯说明来历,对这封信也是闪烁其词,我们又怎敢相信它能退兵呢?如今是眼看没办法,才想赌一把试试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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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骑兵团果然停止进攻,藏身岩洞的众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路易赛德越来越困惑:“合琪娜,如果那些人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又不肯现身?”
迦罗暗自叹息:“不能让他们找到我,否则……会闹出天大的麻烦。”
路易赛德快急死了:“这又是为什么?合琪娜,我求求你能不能对我说句实话?”
迦罗只能告诉他:“送我走吧,如果你不想暴露暗河密道,不想给海上的兄弟招引祸端,就务必要持守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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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邦尼和凯伊闻讯匆忙上山,裘德让凯伊仔细分辨羊皮信,看是不是阿丽娜的笔迹。
凯伊瞪大眼睛,稚嫩笔迹书写的楔形文,她一眼就认出来:“没错!一定不会错!”
鲁邦尼眉头紧锁:“这样说来……会不会是受人胁迫才写下这封信?”
裘德断然摇头:“还记得当初她是怎么对付马库赛尼?凭阿丽娜的脾气……不!她绝不可能受这种胁迫!”
鲁邦尼沉吟片刻,忽然神色一变:“不对!这里面还是有问题!你们想想,如果这伙人对阿丽娜有救命之恩,又像信中说的,被百姓称作英雄,那么在她听说是我们要来围剿之后,以她平日的作风,你们认为她会只留下一封书信就提前走人吗?”
没错!她一定不会走!
鲁邦尼目光闪动:“所以说,如果这封信真是出自阿丽娜,而又在此时出现,那么结论几乎就是可以肯定的了,阿丽娜,此刻就在乌尔山上!”
费因斯洛想不通:“如果是这样,来谈判的家伙为什么要撒谎?他看不出这会让他们死得更快吗?”
裘德咬牙道:“先不管这些,现在找到阿丽娜才是头等大事!”
他立刻命人集中猎犬,根据书信上的气味开始追踪。对于骑兵团的行动,库里斯居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就任由他们跟着猎犬,进入山顶岩洞大本营。
猎犬一路追踪到迦罗曾经住过的房间,可是到来后众人却大吃一惊,由岩洞开凿的房间,以及周边各个通路,分明是刚刚经历一场大火,整个空间烟雾缭绕,连空气都是滚烫的!火焰吞噬气息,猎犬追踪到这里,就再也找不到该往哪里去。
这分明就是在故意湮灭踪迹,见此情形,众人无不大怒,纷纷抽刀搭箭,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裘德挥刀抵住库里斯的咽喉,厉声喝问:“你们对合琪娜做了什么?说!她在哪?”
库里斯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一处通道,众人随着他的目光,就发现黝黑洞穴里缓缓走出一人,他说:“不用叫了,合琪娜早就猜到你们会顺着气味追上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遵照她的安排。”
来人正是路易赛德,他仔细打量眼前众人,这些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的将官武士,果然个个都从内到外透射出危险气息。
现在众人也已经知道他是谁,裘德走到近前,冷声道:“交出合琪娜,或许你还会有一条生路!”
路易赛德朗声道:“萨鲁门特·裘德、撒布里奇·费因斯洛、伊尔特·鲁邦尼,合琪娜有过交代,如果想听实话,我只能对这三个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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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屏退众人,路易赛德告诉他们:“合琪娜刚刚的确在这里,但是现在她已经走了,她说不能被你们找到,否则会惹出天大的麻烦。”
裘德第一个跳起来:“找不到才是天大的麻烦!她从哪里走的?又往哪里去?”
路易赛德却说:“我不能把通路告诉你们,不能给其他兄弟招惹祸端!合琪娜要我对神明起誓,我必须持守诺言!”
裘德正要发作,却被鲁邦尼拦住了,他走上前,沉声开口:“合琪娜要为你们脱罪,‘清君侧’的说法的确是很高明的一步棋,只不过……剿匪忽然变成断案,这已经不是我等权限能够决定的事,方才赫纳兹已经几次派人上山,问为什么突然停止进攻。我们必须要对五王子殿下有所交代,可是也不能违背合琪娜的意愿。这样吧,我立刻派人回哈图萨斯,向三王子殿下禀明一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三王子殿下听说后,必定会快马亲临此地,由他出面,那么合琪娜为你们指明的出路就一定能够成真!”
听到这里,不仅是路易赛德,库里斯以及在场一群领头兄弟无不目瞪口呆。是他们听错了吗?三王子出面?而且……还保证成真?!
路易赛德急迫追问:“告诉我,合琪娜究竟是谁?你凭什么敢这样保证?”
鲁邦尼目光闪动:“好!我就告诉你,合琪娜的本名是迦罗·爱奥丽丝,她不属于这地上任何一族一国,是从哈图萨斯的水泉中走出来的,出现后即被三王子殿下侧纳为妃,被尊为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
人们的震惊再无以复加,路易赛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王子妃……你说她就是那个……”
至此,路易赛德彻底惊呆了,放眼赫梯,还没有哪个女人能比这位三王子妃更出名,因为三王子的名气太大了,十余年来征服天下无所敌,然而这个女人却能够轻易的征服他!据说三王子将她奉若至宝,连出征作战都形影不离,为了她更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三王子妃……阿丽娜……”
喃喃自语中,路易赛德悚然而惊,他忽然想起合琪娜曾经说过的话。
“神明也分很多家啊,你大可以只挑一个去扯谎……譬如说,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不是号称赫梯第一神?有她管着,其他各路神明都要听话对不对?我敢保证,你们只要对着阿丽娜去起誓证言,到时候不管说什么都一定不会遭报应……”
路易赛德一屁股瘫坐在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失声惊呼:“不对啊,如果是三王子爱妃,她……她怎会孤身远行,还遭人追杀?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鲁邦尼声音冷峻:“我只能告诉你,想要她命的,是比王子更高的人!”
比王子更高?!
路易赛德瞪大眼睛,天哪!他终于明白了,终于明白合琪娜口中天大的麻烦是指什么!一阵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他忽然发现,原来‘绝境’这个词也不是可以随便乱用的,相比之下,自己此刻哪里还算得上绝境?!
鲁邦尼缓缓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我们为什么这样着急,这是生与死的较量,晚一步,或许一切都无可挽回!”
费因斯洛也冷声道:“没错,如果你想让三王子殿下保你一条出路,帮助我们找到阿丽娜,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路易赛德半天回不过神,过了很久才缓缓说:“不!我不能出卖兄弟,所以不能告诉你们她究竟走了哪条路。我只能告诉你们,她出海去希腊了!如果不出意外,十天后,应该会在提克里特岛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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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传书,布赫同时另率一支人马回哈图萨斯报信,而这一边,裘德命令骑兵团留守乌尔山监视叛军一举一动,随后将指挥大权交给费因斯洛,自己则带领鲁邦尼、凯伊、十二勇士等五百余人火速赶往西里西亚港口。
对于剿匪骤停该如何交待,鲁邦尼早已成竹在胸,他再度抛出四王子沙漠遇袭作幌子,说‘匪首’阿卡·路易赛德提供了另一番说辞,涉嫌谋害四王子的凶犯确在此地,并有好几名西里西亚的官员牵连其中,他因为察觉此事才遭人陷害,并且由此顺理成章抛出‘清君侧’的脱罪理由,只说一时难辨真伪,已派人通报三王子殿下,等殿下亲到此地,自会做出公断。
鲁邦尼这样说有两个目的,一是将谋害四王子的罪名扣在这些官员头上,又不说是谁,让他们人人自危,以至于不敢在这件事上多嘴;二就是为派兵出海提供理由——据悉有关键嫌犯已乘船外逃,要赶快追剿,方能真相大白!
果不其然,这番说辞抛出来,简直把宰相图木里奇吓得变色,除了赶快命水兵备船出海,哪里还敢废话。于是鲁邦尼率队留在西里西亚等待迎接三王子,裘德则带领凯伊、十二勇士以及出身本地、熟悉水性的一百余名随从登上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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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攻打乌尔山半途而止到出海追击谋害王子的嫌凶,一时间西里西亚港口闹得沸沸扬扬。五王**殿里,两名看起来有些官阶的侍卫长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你听说了吗,乌尔山打到一半忽然不打了,是因为那些贼寇满山遍野在喊‘合琪娜’。”
另一人点点头:“听说了,可是却没见他们带女人出来,反而直奔港口,要求出海……”
两人对看一眼,冷冷道:“没错,那个女人一定出海去了。”
一人说:“拖延他们起航的时间,赶快召集兄弟,我们必须赶在前面!”
另一人却有些犹豫:“听说乌尔山的反贼就是与海贼连通一气,如果那女人是从乌尔山走的,想必是有海贼帮忙,找起来恐怕不容易?”
谁知那人却哈哈笑起来:“你忘了我也是海盗出身吗,这片海域哪里有一块礁石我都一清二楚。知道吗,如果她是跟着海贼走反而更好,因为海贼不会走正常航线,那些人出海恐怕想找也找不到;二来就是海贼帮忙,一定不会去太远的地方,最近的目的地只有希腊,而希腊最近的登陆地点,就在提克里特岛!”
另一人终于露出森冷笑容:“是啊,茫茫大海,她这一次注定逃无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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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有生以来,还从未经受过如此的屈辱和折磨,自从他答应选妃,一群元老院大臣就忙得不亦乐乎,简化程序,三天内就拟定选妃诏书,十天内就已拿出完备方案,自此典礼官塞纳吐斯成了让他切齿痛恨,却又怎么也甩不掉的噩梦。而议长费纳狄斯更是摇身一变成了国王代言人,一说起来便是国王陛下如何如何希望,可是国王自己,却始终都不肯出面。四面楚歌中,幸亏元老院还有个狄特马索,位列七长老之一,他扛下所有压力和同僚唱反调,选妃程序寻找各种理由强调不可从简,昭告文书更吹毛求疵,想方设法予以驳回,就这样拖了两个月,可是到如今,连狄特马索都已江郎才尽,再也找不出理由了。今天的元老院例行会议,选妃诏书摆在眼前,凯瑟王子已经到了非签不可的地步!
看着手里的戒指印章,他连指尖都在颤抖,他知道,只要这一下盖下去,就意味着是他亲手背弃了她!一旦诏书传告天下,她知道了会怎么想?!就算平安找到她,她……还愿意回来吗?
塞纳吐斯在声声催促,王子的心在滴滴淌血,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一声惊呼:“殿下!”
木法萨慌慌张张跑进来,一阵低声耳语,王子骤然变色。一句话不说,收起印章匆匆离去!消息!他终于等来期盼已久的消息!一路冲回奥斯坦行宫,迎面就是大姐忐忑不安的捧着信筒。
“殿下,飞鸟传书,是书记官大人的徽章!”
凯瑟王子接过信筒,整个人都在颤抖,是喜还是悲?当答案近在眼前,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强烈恐慌。王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拆开印章掏出羊皮信。
她还活着!王子长长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去的内容又让他绷紧神经。眼看王子的表情阴晴不定,大姐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殿下,阿丽娜……”
王子终于将信件拿给她看,奥蕾拉也心急追问:“大姐,上面都写了什么?”
“阿丽娜还活着!但是……她中箭了……受伤了……现在又被逼到出海去了!”
大姐纳岚瞪大眼睛:“大绿海!是去希腊?!”
凯瑟王子难以言说那种羞愤和悲伤,克尔巴大火!那场火烧起来之前很多天他就已经答应选妃!难怪父王始终不见他,原来无论怎么做,在父王眼里都毫无意义!都不能令他更变初衷!
王子咬牙看向大姐:“传令亚比斯,整备五百卫队即刻出发。把黄鬃马牵出来,告诉它,我们终于不必再等!”
&bp;&bp;&bp;&bp;迦罗还是第一次见识地下暗河,顺着乌尔山中空的洞穴向下穿行,终于到底时,一条清晰的河流就出现在眼前。此时河边停泊着一条独木船,船身狭窄,上面人站起身,稍微一动就好像快把船弄翻了。
迦罗试探的问:“不会……是要坐这条船出海吧?”
路易赛德闻言一笑:“怎么可能,这是在暗河里走的,到了出海口自会有大船接你。”
此时船上两名大汉已来到近前,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哥’。
路易赛德说:“叮嘱沙迦利,务必要护送这姑娘到登岸为止,不能有任何闪失。”
两人哈哈笑说:“放心吧,有沙老大亲自掌舵,保证万无一失!”
临行时,迦罗由衷对他说一声谢谢。
“你也尽可放心,裘德他们看到书信,就一定不会再为难你和你的兄弟。”
路易赛德报以一丝苦涩笑容:“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忙,走吧,海神会保佑你平安。”
*********
上路后,迦罗忍不住好奇的四处打量,洞穴里岩石参差,就连河道中也耸立着不少石块暗礁,有些地方之狭窄,的确只有这么小的船才过得去。岩洞暗河名副其实一步一景,迦罗暗自猜测,如果放在现代,这里一定会成为火爆的旅游区。
她在打量风景,船上的大汉却在打量她:“合琪娜,大哥对你的态度真是不一般啊,一定要让沙老大亲自送你才行。嘿嘿,我看大哥分明是一万个舍不得。”
另一人也好奇问:“喂,听说是你给山上的兄弟解了围,既然你和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家伙都是朋友,为什么还要出海到外国去啊?”
迦罗暗自叹息:“我不走不行,我留在哪里,哪里就会有祸事发生。”
大汉瞪大眼睛,脱口道:“不会吧,那岂不成了灾星?”
吓——,他立刻意识到说错话了:“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怎么能误会,分明就是事实啊,迦罗一阵苦笑,不再探讨这个话题。
暗河无光,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已经停下来吃过六七次干粮,岩石搭铺也睡过三次觉。再度醒来上路时,尝一尝河水已经变咸了,而水流也渐渐变得湍急。
“合琪娜,抓稳了,马上就到入海口!”
转过一道岩石,河水骤然激急湍荡,迦罗紧紧抓着船舷,还是觉得好像随时都能被甩出去。天哪!她玩过的最刺激的峡谷漂流也莫过于此!小木舟好像都快撑不住了,一道急劲水浪就将船身带起好几米高,眼看洞顶扑面而来,迦罗不由尖声大叫。惊魂时刻忽然一道光线刺目——出海口到了!
小木船顺着激流冲入大海,当迦罗终于从惊吓中睁开眼睛,入目已是一望无垠!碧海映衬蓝天,真是难以言说的美景。远处海面上一艘大船安静停泊,海浪拍打船身,激起一朵朵雪白浪花。迦罗蓦然涌上一种想哭的冲动,大绿海!爱琴海!她终于走到这里来了!
船上人看到了他们,立刻向这边大声召唤,随后便有人放下绳梯,打开底舱。
“哈哈,终于看到传说中的合琪娜,果然是绿眼睛。”
一个黑胡子脏兮兮的大汉走到面前,他一只眼睛挂着黑眼罩,标准的海盗造型。大汉冲着自己鼻子一指:“我是船长沙迦利,也是这片海域的当家老大,嘿嘿,也就是路易赛德才有这么大的脸面,放心吧,由我亲自掌舵,你只管蒙头睡大觉就能到岸了。”
迦罗说声谢谢,却笑得牵强,也不知道是不是海上混的人很难洗澡,总之以沙迦利为首,身边这十几个水手散发的‘男人味’简直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沙迦利让人带她去准备好的舱室,进去第一秒迦罗立刻退出来,老天!还是甲板上的空气比较新鲜。
水手各就各位,大船就此启航,迦罗看着渐渐远离的海岸,不由得潸然泪下。她真的要走了,跨越浩瀚汪洋,她就要和这片眷恋的土地说永别。她再也见不到刻骨铭心的爱人!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朋友!滚烫热泪中,只有一颗颤痛的心知道她有多么舍不得,可是……舍不得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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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行路,半天下来迦罗就开始晕船,胃里阵阵翻涌,还有左肋尚未痊愈的伤口也越来越痛,天哪!听说要这样走上十天,她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本事坚持下来。
眼看她难受得连饭都吃不下去,沙迦利实在要嘲笑起来。
“风平浪静就晕成这样,要是来了风暴还得了?”
迦罗吓了一跳:“海上……经常会有风暴吗?”
沙迦利哈哈笑说:“大绿海的脾气本来就是说变就变,谁也说不准的。”
果然,船行第三天黄昏,一片浓重的乌云自天边滚来,厚厚的云层里不时划过闪电,随后便是滚滚霹雷在耳边炸响。风,越来越大!翻涌的海浪拍上甲板,一个浪头往往就是四五个人倒地!
迦罗因为晕船一直呆在甲板上,此时却根本呆不住了。如同身处泰坦尼克的恐慌,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年代的船能有多大安全系数,他们有可能撑过这场暴风雨吗?!
沙迦利哈哈大笑:“有我在怕什么呢。”
他向远方地平线一指:“前面有几块大礁石围成的小岛,我们都叫它大礁港,在那里避风保你平安无事。”
迦罗这才放心了些,却随即又是一惊:“对了,你们是海盗吧,如果碰见风暴就跑去避风港,万一官船也跑去避风,岂不是就要撞上了?”
沙迦利哈哈大笑:“既然是海盗,怎么可能会走正常航线?咱们本来就是走在官船的视线以外啊,放心吧,像大礁港那种地方,官船根本没本事过来。”
********
追踪战船自西里西亚出港后,裘德即和随船向导探讨航线问题。
“如果是海寇的船,不可能走正常航线,你知道他们通常在哪一带活动吗?”
向导摇摇头:“海寇神出鬼没,如果能找到他们的藏身地,也就不会让人这么头疼了。”
裘德陷入沉思,自幼生长在西里西亚港口,小时候偷上渔船跟着出海,曾是男孩子们最热衷的游戏。他努力回忆那时曾经去过的地方……
“记得有一次清晨出海,迎着太阳有一大片珊瑚礁,渔民到那里打鱼,却碰上迷路的商船,记得商船的主人说……没错,他们是从希腊过来的,遇上风暴,被海流冲到那里去。”
裘德忙问向导:“你知道那片珊瑚礁在哪里吗?”
向导知道,但摇摇说:“那片海域到处是暗礁,像军队这样的大船根本不敢往里面走!”
裘德听出了名堂:“战船不敢走的地方,岂非正是最好的藏身地!”
他立刻下令向珊瑚礁行进,船行第二天到达暗礁水域,渔民出身的向导,带人放下七八条小船在前面丈量水深宽度,战船行进的速度变得缓慢无比。
等好不容易穿越暗礁已是第三天黄昏,忽然西北方向上来一大片乌云,其间夹杂着无数闪电和雷声。裘德霍然变色:“不好,要变天了!”
凯伊吓了一跳,天哪!他们这些没有出过海的人都已经晕得不得了,要是再来风暴……风声渐起,海浪越来越大,风浪中摇曳的战船让人连站都站不住,十二勇士早已吐得七荤八素,老天爷,他们这些在陆地上以一当十的家伙,到了水里根本不用别人打就已经去了半条命,夏尔穆甚至怀疑若真遇上海盗,自己是不是还有力气拿刀。
大雨倾盆而下,暴风雨中裘德大声询问向导:“我记得那时渔民碰见风暴,这附近好像是有避风港的。是几块特别大的礁石。”
向导想起来了:“是,听其他打渔的人说起过,可是我还从来没去过啊。”
“知不知道方位?!”
向导看看磁石做成的指针,伸手一指:“应该就在乌云过来的方向!”
*********
已经可以看到大礁港的岩石,迦罗现在满心期盼能赶紧靠岸,天哪!她已经吐得快不行了。谁知这时,桅杆上望风的水手忽然一声惊呼:“不好,大礁港有船,是战船!”
沙迦利大吃一惊,是他听错了吗?战船怎么可能会到这里来?
迦罗闻言奔向船头,这时一道闪电在头顶炸开,双方都看清彼此的模样!黑衣人!战船上竟赫然站着十几个黑衣人!看清的那一刻她快要窒息,回头大喝:“快跑!被他们追上大家都会没命!”
暴风骤雨中船帆已然放下,见此情景沙迦利立刻命令所有人下到船底,开动船桨向着反方向划。战船追过来,速度显然要比他们快得多,不多时海盗船已进入弓箭射程,霎那间飞箭如雨,桅杆上的水手当即被射成刺猬。
沙迦利勃然大怒:“他妈的,连屁都不放就开始杀人,就是官船老子也没见过这样的!”
“他们是冲我来的!他们要的是我!”
迦罗头脑纷乱,汪洋大海无路可逃,眼看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乱箭射中,她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悲哀,忽然发现自己真就像灾星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给无辜者带去灾祸!
追击者越来越近了,船身投射的巨大黑影如魔爪般无情的扑来。迦罗深吸一口气,忽然把心一横就豁出去,一把抢过沙迦利的腰刀冲上船头,她矗立箭雨中横刀在颈,用尽所有力气嘶声厉喝:“住手!再敢放箭我立刻跳海自裁,找不到尸体,你们一样没法交差!”
箭雨,果然停住了。迦罗心房颤抖,眼中流下滚滚热泪:“听着!我会坐小船过去,想要我配合你们完成使命,就立刻停船!不准再靠近!不准滥杀无辜!”
“合琪娜!”
沙迦利瞪大眼睛,暴风雨中,这分明就是舍身的誓言!眼看迦罗退下船头,转身让水手准备小船,他才忽然像回过神来一样大叫跳脚。
“不!不行!我答应了路易赛德,就不能对兄弟失约!”
迦罗走到死去的水手身边,拔下箭弩。
“看到了吗,这是铁箭!是只有精锐王师才能配备的铁箭!那条船上的黑衣人,个个都是杀人机器,你们根本不是对手,所以趁着能逃的时候,赶快逃吧。”
沙迦利死死挡在面前:“如果我是为了活命就能舍弃同伴的人,也就没资格在这片海上称老大了!听着,只要我沙迦利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把你交出去!”
迦罗目光冷峻:“他们要的是我!只是我一个人!如果你想争论就随便你,反正等他们杀过来,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沙迦利被噎住了,迦罗再也不看他,径直走向舱底。
“合琪娜!”
小船临行时,沙迦利追到近前,一字一句对她说:“记住,我们是海盗!你知道什么是海盗吗?”
小船在暴风雨中摇曳着划下战船,对迦罗来说,这无疑就是在向死神逼近。她解下背后黄金杖,看着它,就如同在看今生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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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似乎已经隐隐看到了海面上的礁石,而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兵忽然大叫起来。
“将军!前面有船!看形制应该是战船,好像……是在追另一艘船!”
裘德一愣,不是说战船根本不敢往这里走吗?
他立刻命令向那边靠过去,当距离拉近,忽然一道闪电照亮天空,霎那光芒中一道金光射人眼目,那是……裘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丽娜——!”
众人都在闪电中看清了,金光的出处正是黄金杖!手持黄金杖的女人矗立船头!除了迦罗还能有谁!而此刻与她对峙的,竟是十余个拔刀相向的黑衣武士!众人无不变色,战船上当即响起一片厉喝声。
“快!快靠过去!全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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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战船,迦罗就等于踏入死地,黑衣人一句话不说抽刀即砍。恐惧中她下意识伸手抵挡,‘当’的一声,唯一的武器也脱手而飞。黑衣人第二刀接踵而至,就在这时,忽然一把链子钩自船舷飞上来,‘哗啦啦’缠上黑衣人的手腕。下一刻,无数钩爪就搭上船舷——沙迦利带人冲上来了。
“哈哈哈!忘了老子是海盗吗?”
沙迦利一声大喝:“兄弟们,杀啊!这条船是我们的啦!”
战船上立刻乱作一团,混战厮杀实在把船上的杂工都吓慌了,四散奔逃中忽然一个杂工发现掉落在甲板的黄金杖。黄……黄金?!看清质地,小杂工眼前一亮,趁着无人注意,连忙藏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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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混战,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很快占了上风,沙迦利的弟兄死伤过半,他们抛开搅局的海盗再度扑向迦罗。
远处见此情景,众人无不是心急如焚,沃尔特与奥赛罗率领兵丁准备放箭,却被裘德断然喝止:“住手,当心误伤阿丽娜!”
喝令中凯伊已从舱中取来随船携带的超强硬弓,帝国第一神射手矗立船头,就此拉开四百磅的强弩,借由闪电看清目标,‘嗖’的一声,重箭破空而出。
黑衣人已将迦罗逼入角落,眼看到了逃无可逃之地,忽然一枚重箭自横里飞来,巨大的冲力直接将黑衣人带飞出去,惨叫落海!
迦罗目瞪口呆,慌忙看向重箭出处……裘德?!
一击命中,随后又是箭箭连发,裘德果然不愧第一神射手之名,一箭一个,尽皆毙命!
黑衣人这时也发现蓦然出现的威胁,当远方战船进入射程,立刻向着战船放箭反击。
“小心!”
凯伊冲过去,拼命挥刀为裘德挡箭,十二勇士也连忙指挥士兵用盾牌建立防线。乱箭如雨中,裘德丝毫不为所动,透过盾牌缝隙瞄准,依旧一箭一个不停息,转瞬已将黑衣人消灭大半。
战船终于靠近过来,十二勇士抛出飞爪,顺着绳索开始向敌船抢攻。有黑衣人冲过来要砍断绳索,却被弓箭手乱箭射飞。无数绳索很快将两条船绑为一体,凯伊伸出手,嘶声大叫:“阿丽娜!快过来!”
迦罗听到了,再容不得片刻犹豫向她冲过去,忽然,裘德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当心——!”
两船桅杆相撞,一道断裂的桅杆竟顺着风势向迦罗横扫过来,再也来不及躲避,她一下子就被桅杆打向茫茫海面!
“阿丽娜——!”
就在凯伊嘶声大叫的同时,一道黑影自身边掠过,裘德!他竟然追着迦罗飞落的方向一起跳入大海!凯伊骤然停止哭泣,他……
“不——!”
等她回过神,波涛翻涌的海面已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凯伊快疯了,眼看这一边十二勇士已结果所有黑衣人,她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大声哭喊:“快!快想办法救人啊!”
可是十二勇士根本没有海战经验更不会游泳,当此情形,海盗头子沙迦利立刻担当起指挥:“快!战船上都有小船木筏,全都扔到水里去!把靠岸用的缆绳牵出来往水放!”
凯伊哭求他能不能下水去找,沙迦利断然摇头:“这么大的风浪,下水就是……”
他不敢再说了,转而命令解开两船的绳索连接,所有人都退到那条桅杆完好的战船上去。声嘶力竭的寻找呼唤中,暴风雨越来越猛烈,眼看战船已快支撑到极限,沙迦利不得不命令水手起航:“退向大礁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凯伊听闻几近疯狂:“不!不能走!阿丽娜和裘德怎么办?!”
沙迦利也激动起来:“你以为我不想救人吗,可是你知不知道海上的风暴有多要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再不走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十二勇士也大声坚持不能走,沙迦利暴怒跳叫:“我不管你们都是什么人,本事再大,到了海上也得听我的!立刻起航!谁也不准再废话!”
眼看战船驶向避风港,凯伊几乎快要哭晕在甲板上。
&bp;&bp;&bp;&bp;裘德拼尽全力扑向迦罗,终于在落水前一刻抓住一角衣襟。落水后,他一边顺着衣襟抓人抱紧,另一边慌忙撕扯身上的铠甲。当厚重铠甲终于脱落,他立刻拼命向海面上游。等到好不容易冲出水面,放眼寻找战船,却发现自己已被冲出太远。他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呼喊,可是在愈渐猛烈的暴风巨浪中,船上人根本听不见!
海浪翻腾,凶猛的大浪一次又一次把他打入水底,裘德感觉到体力正在迅速下降,怎么办?怀中人早已昏迷不醒,而远方的战船正在变得越来越远,就在裘德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一个木筏被大浪冲到手边。他立刻抓住,用力把迦罗推上去,随后紧紧抓住木筏,努力不让它被海浪打翻。
那实在是裘德有生以来最艰苦的一夜,等到暴风雨终于止息,太阳重新自地平线升起。放眼四望,除了茫茫大海,已经看不到任何船只或者礁石的影子。裘德已然筋疲力尽,看看木筏上的迦罗,依然是不醒人事。
“阿丽娜!”
他呼唤着,转过她的头,忽然发现一股鲜血顺着迦罗嘴角涌出来。裘德悚然而惊,慌忙伸手去摸,肋骨!他摸到她左侧的肋骨至少断了四五根!军旅生涯,这种伤他实在见过太多了,知道一定是断骨刺伤内脏才会吐血,若不及时止住是要没命的!裘德慌张起来,怎么办?在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海面上他究竟该怎么办?!
绝望时,忽然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艘船的影子,他立刻大叫起来,拼命挥手,只希望船上人能够看到。桅杆上的水手发现了他,船向着这边靠拢过来。
船只来到近前,裘德才看清这是一艘商船,然而桅杆上飘扬的旗帜却让他吃了一惊。
埃及船?!
裘德慌忙在水中脱掉手脚上的护具还有战靴,尽量去除一切与军队有关的标志,可是当摸到腰带里的短刀他有些犹豫了,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把这唯一的武器留下来。
商船打开底舱将他们接上船,来到甲板,水手们纷纷好奇的围过来。
“好白的皮肤啊,这姑娘是谁?”
眼看有人竟伸手过来,裘德勃然变色:“不准碰!”
水手吓了一跳,看他将女人紧紧护在怀中,问道:“你们是夫妻?!”
裘德脸上一红,慌忙说:“不是……是……我妹妹。我们的商船昨晚在风暴中沉没了,她在沉船时受了伤。请问,你们的船上有没有草药,她必须马上医治才行!”
水手摇摇头,裘德越来越着急:“那么,能送我去西里西亚港口吗?我必须马上回去!”
还未等水手答话,忽然远处传来声音:“西里西亚港口?谁在胡说八道?!”
裘德看到来人心头一惊,埃及兵?!
几个穿着埃及军服的人走到近前,为首一个胖墩墩的家伙指高气昂:“能救你一条命就算不错了,告诉你,这是被军队征用的商船,运送的都是战斗物资,怎么可能到赫梯人的港口去!”
裘德又是一惊,征用?!如果是征用的船,那目的地只有……
果然,埃及士兵告诉他:“我们要停靠必鲁安军港,到那里把你们放下,你自己再去想办法吧。”
“什么时候才能到港?”
水手想想说:“如果顺利的话,还有三四天吧。”
裘德急了:“我妹妹身受重伤,她不可能等那么久的!”
“等不了也没办法,难道还能让船飞到港口去吗?”
裘德看向胖墩墩的士兵首领:“各位军爷,既然运送的是战斗物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草药?如果有的话……”
“放肆!”
胖家伙当即大喝起来:“战斗物资是可以乱动的吗?你莫非是在说胡话?!”
听他这样说,物资里分明就是有!裘德因此激动起来,跪地恳求:“军爷,我愿对神明起誓,只要你肯发恩救我妹妹一命,等我们回到西里西亚,必定派人重金酬谢!若敢食言我必遭报应!”
听他这样说,胖家伙有些动心了:“你家是干什么的?能给多少钱?”
“只要军爷开口,无论多少都不成问题!”
胖家伙嘿嘿一笑:“这里的兄弟见者有份,每人二十……不,三十克什勒白银,你拿得出来吗?”
裘德冷然一笑:“没问题!我对神明起誓,一个子都不会少!”
胖家伙惊奇起来:“喂,你还没说呢,你家是干什么的?怎会这么有钱?”
“我家是西里西亚的商人,专门通商希腊,贩卖贵重的木材。”
“商人?”
胖家伙打量他此刻赤膊的上身,块块肌肉纠结,上面还布满许多伤痕印记。
“你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商人啊。”
“我是商家老爷聘请的护卫。”
胖家伙更加疑惑起来:“护卫?护卫能有多少钱?而且……商船会让你带妹妹出海?”
裘德只能说:“商家老爷看中我妹妹,所以他愿意出这笔钱!”
胖家伙打量迦罗:“张口闭口就是妹妹,你们有哪一点长得像兄妹?”
裘德实在恨不得一刀宰了他,可是眼下却只能忍气吞声:“我是随母改嫁,而她的生母已经去世,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
胖家伙眼见没什么可再问的,数一数这里的士兵:“1234……一共7个人,210克什勒白银,喂,这可是你自己对神明立誓的,若兑现不了,遭报应不关我的事。”
一番刁难,他们终于还是带裘德去了货舱。物资里的确有草药,可是裘德察看清单,却发现尽是治疗外伤和毒伤的,根本没有治疗内出血的草药。他这下痛心切齿,怎么办?现在迦罗伤势之重,他真的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万般无奈中,也只能翻找一些夹板绷带,回船舱去为她接骨。
离开片刻,迦罗又吐出一大滩鲜血。
“阿丽……合琪娜。”
裘德说不出心有多痛,慌忙擦掉血迹,随后摸向肋间的断骨。失礼了!他在心中默念,一咬牙撕开衣服。桅杆撞击的伤势触目惊心,此刻肋间一整圈都变成青紫色,断骨处,他赫然看到那尚未愈合的箭伤,一阵哽咽涌上喉头,看着看着,视线竟变得模糊。
旧伤未愈再添新创!她这一路究竟受了多少苦?她又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裘德努力想止住眼泪,却偏偏就是办不到。他只能尽量放轻动作,尽量准确的接正位置。
随着他的手,每对正一根,她的身体都会为之震颤。‘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涌出来。裘德一阵心惊,慌忙停下来给她擦血。就这样反复几次,他才总算接正所有断骨,随后打上夹板,缠裹绷带,等一切料理妥当已是天色擦黑。
当天夜里,迦罗发起高烧,滚烫的温度快让裘德急疯了,他打来清水,却一滴都喂不进去,拼命为她擦试额头也丝毫不能降温!昏迷中她吐血越来越频繁,而吐出来的血也从鲜红渐渐转为暗红。
裘德五内俱焚:“挺住啊!拜托你一定要挺住啊!只要上岸我就有办法弄到药材了!”
********
第三天黄昏,货船终于到达必鲁安军港,裘德抱起人直奔市集,他找了一家旅店,可是老板娘看看他的样子,开口便问他身上有没有钱。
“钱?”
裘德真是咬牙切齿,莫说他全身的铠甲都卸干净了,就是装备完好,出征作战的将领又怎会随身带钱?这……等等,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绑扎断骨时,好像看到迦罗的腰带里有个钱袋。找到了,数一数大概有一百多个塔克里铜子,裘德这才松了口气。
把迦罗安顿进旅店,他便开始四处寻找卖草药的店铺还有医生。可以医生来看过后却无一不是摇头,都说拖延的时间太长,现在用治内伤的草药,只怕也等不到药效发挥了。
不!他坚决不接受这种说词!裘德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思索有没有什么药是起效快的……对了!紫冬!他想起来了,那是埃及特产的内伤药,但只有在军队里才有!
军队!这里是军港,应该驻扎着埃及军营!
裘德立刻直奔港口,重上货船去寻找那几个埃及士兵。可是士兵早已下船,经由水手指点,他才终于在一家小酒铺里找到胖家伙那些人。
胖墩墩的士兵看到他立刻笑起来:“咦?你不会这么快就来送钱了吧!”
裘德说:“我的确是来送钱的,是在那笔账之外的另一笔,就是不知道军爷有没有本事赚到。”
他说:“我妹妹伤势太重,现在只能靠一种叫做‘紫冬’的特效药才能救命了,但是这种药据说只有在埃及军队里才有,如果军爷有办法弄来,这把刀就从此归你!”
说着他掏出腰间短刀,胖家伙不屑一顾:“军队里才有的特效药,私自弄出来是要吃军棍的!一把破刀就想让我们犯禁,你以为我们没见过刀吗?”
裘德拔开刀鞘:“这把刀是我从一个赫梯士兵那里弄到的,军爷看清了,这是铁刀!你知道一把铁制兵器值多少钱吗?”
几个埃及士兵这才勃然变色:“铁?!你说这个是……”
裘德拿过桌子上一个青铜灯台,一刀劈下去,灯台立刻断为两截。胖家伙瞪大眼睛,不会吧!这就是传说中只有赫梯人才有的铁器?哇列,果然不是一般的厉害!他当然听说过铁器有多珍贵,因此立刻扑上来。
“好,我答应你!”
裘德收起短刀,淡淡说:“交易原则,拿紫冬来换!”
半日后,胖家伙果然扛来一袋子草药,哈哈笑说:“你要的紫冬,短刀给我吧。”
裘德打开麻袋,一看之下勃然大怒,这哪里是草药,分明就是一袋子野草。他一把揪住胖家伙,厉声大喝:“混账!你当我没见过紫冬吗?!”
胖家伙吓了一跳,身边几人随即扑上来:“好大胆,敢对军爷动粗,不想活了!”
裘德咬牙切齿,这才想起是在埃及人地头,忍无可忍也还是要忍。几个士兵将他摁倒在地,胖家伙一把抢过短刀:“呸,凭你也敢威胁军爷!这把刀就算是抵罪了,军爷大度不和你计较,还不快滚!”
********
万般无奈中,当天深夜,裘德只好冒险潜入军营。
他在港口看到装卸的物资,其中一车正是装草药的麻袋,藏在车里就一路来到军医营帐。负责送货的士兵去找接货的军医,裘德看准机会赶紧下车,随后一伸手,就结果了一名路过的巡逻士兵。将尸体拉到僻静处,他脱下士兵衣服和自己调换,随后便走向军医营帐。
找到了!裘德一阵狂喜,赶紧把药材打成背包!然而就在这时,营帐外忽然起了骚动,有人发现了那名士兵的尸体!混乱中他想凭借这身衣服赶紧摸出去,可谁知转过一座帐篷,毫无预兆时竟和可恶的胖家伙撞个正着!
“你……天哪!”
裘德慌忙抢上去,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可是为时已晚,这一声惊呼已然让他暴露目标!
*********
“将军!不好了,有人大闹军营!”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报告,座上将军听说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懒洋洋的问:“什么人?抓来不就是了。”
兵士结结巴巴说:“那家伙……像野兽一样,已经有十几个人被杀了。”
将军这才听出了意思:“那家伙?你该不会说,是一个人在大闹军营吧?”
“禀……禀报将军,就……就是一个人。”
将军惊讶起来:“喂,这里是军营没错吧,军营里养的不是女人和小孩子吧,被一个人闹翻?你们还真有脸说啊。”
裘德努力要杀开一条血路,可是杀的多,围上来的更多!眼看有人放箭,他连忙抓起一具尸体作盾牌,‘砰砰砰’,三只箭射中尸体,拔下来算是有了材料,他随即抢攻弓箭手,夺弓在手,三株齐发当即三人倒地。
“漂亮!!”
闻讯而来的将军看到此景不由脱口而出,而此刻围攻的人墙已然被他冲开一道缺口,闹事者随即奔向不远处的马匹,一个翻身窜上马背。看到这架势将军又是一惊,骑马?!
就在裘德呼喝坐马准备向外冲时,忽然一人窜到近前,一伸手抱住马头一掰,整匹马竟被他掀翻在地!裘德大吃一惊,连忙顺势一个打滚翻出去,才侥幸没被翻马压住!随后还没等他站起身,那人的攻击已来到眼前,裘德连忙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与之相抗,谁知刀锋交错时,他手中的武器竟应声而断,下一刻,那人的剑已抵在咽喉!
四周响彻一片欢呼,裘德惊讶得瞪大眼睛,让他心惊的不是被擒,而是这人手里的剑!这赫然竟是玄铁剑!
他难以置信的抬眼看向胜利者,玄铁剑?!拉美西斯?!
*********
军营里坐阵的将军正是拉美西斯,他也在打量这个胆大妄为的闹事者,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喂,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大闹军营?!”
裘德瞪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我需要紫冬,去救这把剑真正的主人!”
拉美西斯一愣:“你说什么?!”
裘德激动起来:“让我走!她就快不行了!”
女性字眼的‘她’?!当拉美西斯终于回过神来,简直比他更激动百倍:“她在哪?”
&bp;&bp;&bp;&bp;忽然大队人马就冲进旅店,简直把老板娘吓傻了。房门洞开时,看到床榻上声声呕血的伤者,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
“快!煎药!治伤!治不好你们所有人都要作陪葬!”
拉美西斯一声大喝,直把随队而来的军医吓到腿软,众人赶紧忙碌起来,过不多时,止内伤的特效药煎好送来,可是任凭裘德如何努力喂药,昏迷中的迦罗就是一滴也咽不下去。
“给我!”
拉美西斯抢过药碗,一口倒进自己嘴里,随后竟抱起她口唇相对喂进去。
“你……干什么?!”裘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拉美西斯冷哼一声:“你还想不想救人?”
此后轮番喂药,他皆是如法炮制,一日夜后,迦罗终于不再吐血。眼看伤情稳定了些,拉美西斯一抄手就抱起人往外走。
裘德一惊:“你去哪里?!站住!”
“你想留下就随便你,但是她不能在这种烂地方养伤。”
拉美西斯根本不理他,直接带人回军营了,等一切安置妥当才好像忽然发现他。
“喂,你不用来的,这儿没人需要你。”
裘德狠狠瞪他一眼,如果不是看在他尽心救命,他真想一刀宰了这家伙。
*********
到了军营也就到了拉美西斯的天下,他一招手就要打发这位‘仆人’去‘休息’,裘德面色冷峻:“除非我死,否则休想让我离开视线!”
拉美西斯哈哈一笑,锋利的眼神毫不留情:“让你死很难么?赫梯三猛将,弓箭队长私入埃及,这个身份加上这个罪名,呵,你能活到现在,不觉得应该感谢我为你保守秘密吗?”
“不觉得!”
裘德冷冷回应:“何必说得好听,你对阿丽娜的非分之想以为还有谁不知道?可是如果认为这样不声不响就能随从心愿,就未免太天真了!”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没错!这是我的心愿,我可以大声承认,但是……你敢吗?”
他笑得格外风凉:“你骗不了我的,你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早已出卖了你!你不是不想,是不敢!因为你根本没有魄力与王相争,所以,也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裘德面色骤变,拉美西斯还在继续刺激他的神经:“你非但不敢相争,甚至都不敢让人知道,因为你的前途就攥在别人手上,人家可以一句话成就你,也可以一句话毁了你!你整日战战兢兢,满心想的只有如何才能让自己绝了这个该死的念头!”
“你住口!”
裘德一声大喝,激动的反应却分明是被人戳中最隐秘的伤口。
拉美西斯玩够了,哈哈大笑不再理他。他走向病榻上的野猫,摸摸额头,高烧已经退了些。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一抹笑意。从法老细作那里,他早就听说赫梯阿丽娜失踪的事,因此这三个月来他一直都在密切跟踪消息,当听说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座前数员大将汇集西里西亚,而他本人也突然从哈图萨斯出发西进,他就知道,这只野猫一定是跑到海边来了。如果要出海离开赫梯,那就只有两个目的地,埃及或者希腊!可是因为王太后尼弗提提这层过结,想必她是不会到埃及来的,所以他才急于到必鲁安,想尽各种说辞准备出海。只是没想到,他还没有准备就绪,这只野猫居然就已经送上门!嘿嘿,这分明就是天意,他想拒绝都没有道理啊。拉美西斯越想越开心,放在额头上的手,不由自主就抚摸上她的眼睛,鼻尖还有嘴唇。
“放开你的手!”
裘德一声大喝冲上来,却被拉美西斯一把抓住,他笑得不怀好意:“你敢说你不想摸吗?现在给你机会,怎样,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他居然就抓着他的手腕伸过去,触碰的霎那,裘德如触电般甩开手。
“你……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无耻的人。”
他却说:“我也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没胆的懦夫!”
“你这是趁人之危!”
“那你又算什么?克制本性,想做的事情不敢做,只因为怕得罪主人?嘿,那和一条训练有素的狗,又有什么区别?”
裘德勃然大怒,拉美西斯却拍拍手,随即走进五六个婢女。
“她们现在要给合琪娜沐浴更衣,怎样,莫非你也要在旁边看着?”
裘德咬牙恨声:“如果你敢留在这里,就别怪我不客气。”
*********
凯瑟王子一行五百膘骑星夜兼程,上路第三天与布赫的报信队伍相遇。布赫随即细细禀明一路寻踪的经过,王子越听越心焦,只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到西里西亚。多日后当队伍终于到达目的地,出海寻找的众人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凯瑟王子直奔五王子洛肯特里的宫殿,纵然心急,却也只能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22岁的五王子早已被这一连串的事端吓坏了,再加上这位三哥一贯就是最令他畏惧的兄长,乍然相见,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王兄,这里……我愿对众神起誓,这里绝对不会有人敢谋害四王兄的。”
王子拍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我知道,这不过是鲁邦尼编造的说辞。这样做并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你手下那些胡作非为的官员。”
洛肯特里瞪大眼睛,怎会这样?
王子一声叹息:“知道吗,父王真的对你很失望,因为你如此轻易就把领主大权和责任交与他人,你知道这有多么危险?作恶的是他们,承担罪名的却是你!当有一天恶行超越极限,要为之付出代价的也首先是你!”
洛肯特里立刻被吓哭了:“王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谁,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过啊。”
王子声音冷峻:“你还不明白吗?你最不可饶恕的罪责,就是什么也没有做!你是王子,不是商人!既然生来顶着这个名份,那么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无法逃避一个王子应尽的责任!”
洛肯特里无言的低下头,凯瑟王子沉声道:“我问你,向哈图萨斯请求援兵,是你的意思,还是宰相图木里奇的意思?”
洛肯特里根本不敢抬头,王子一声冷哼:“你什么事情都交给他,所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无论他要你做什么,你都只有听话照办,是这样吗?”
“我……”洛肯特里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凯瑟王子目光冷峻:“操纵主上,藐视王权!仅凭这一点,图木里奇就已经坐定死罪!”
他说:“乌尔山剿匪,险些铸成大错!你可知道百姓是怎样看待那些所谓的‘叛匪’?据说这里流传着一首歌谣:拉贡的塔里亚,图兹的哈路德,西里西亚的帕纳西,全地的英雄都要朝拜乌尔山,乌尔山有我们的大将军,他的名字叫阿卡·路易塞德!路易塞德,路易塞德,杀村官,斩税吏,光芒照耀全地……”
洛肯特里惊讶的抬起头:“怎会这样?王兄……是从哪里听到的?”
“是啊,连我都听过,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王子的声音里透出无限愤恨,他质问兄弟:“那些人居然成了百姓心中的英雄!你是不是该问问自己,是谁让他们成了英雄?!”
洛肯特里低声道:“那……依王兄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办?”
凯瑟王子暗自叹息:“这是你的领地,你没有自己的意见吗?你打算怎么办?”
洛肯特里被问住了,他真的不知道啊!
凯瑟王子摇摇头,告诉他:“其实这些所谓的‘叛匪’,对你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因为他们给你提供了一个最廉价也是最快捷的办法,能让你收归民心,挽回声誉。”
洛肯特里瞪大眼睛:“什么办法?”
“为阿卡·路易赛德正名,让他重新授任为官!支持他的人,就会变成支持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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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邦尼奉王子之名传召路易赛德。下山时,路易赛德婉拒一切兄弟,就这样只身前来。时隔五年重回西里西亚,他复杂的心情难用笔墨形容。
五王**殿的西侧厅,在鲁邦尼的引领下,他终于见到传闻中的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见面第一时间,他就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震慑心魂。太冷冽了,仿佛深邃不见底,其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坚定和自信,被这双眼睛盯着的人,不知不觉就会紧张起来。路易赛德不得不感叹,不怒自威,一句话没说已然让人感觉到压力,王子……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凯瑟王子看够了,才缓缓开口:“我已经和五王子通过信息,他认同你的作为,已经答应让你重新为官,授命领地司马大将军。”
路易赛德猛然一震,这……从一个被逼入死地的叛匪,忽然摇身一变竟成了领地司马大将军!他不是在做梦吧?!合琪娜!那位传闻中的三王子妃,影响力果然不是假的!
可是还未等他叩拜谢恩,王子话锋一转,冷冷道:“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会保你。不要以为你真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在我看来,你这五年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对一个人行了救命之恩。”
路易赛德点头叹息:“我知道,这全是因为合琪娜。”
凯瑟王子说:“她想保你,所以这次我保你,但如果要问我对你的看法……”
他冷然一笑:“你在百姓中建立威名——全都是你自己的威名!五年来人们只知路易赛德而不念五王子,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既定的事实,你都已经把自己置于王子之上!知道吗,仅凭这一点,你也已经坐定死罪!”
路易赛德猛然一震,功高盖主!也就是说,这次如果不是合琪娜出面,那么即使由王庭来主持公道,即使明知他是对的,他也难逃一死!
凯瑟王子继续说:“让你担任领地司马大将军,只是要借这个机会,由你来为五王子正名!你必须对外宣称,其实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五王子在暗中授意,都是为清剿那些贪官恶吏所做的准备!”
路易赛德又是一震,这位三王子,果然是心机深沉。
凯瑟王子冷声道:“现在的情况,既然你没有错,五王子没有错,那就必定有人错!错的是谁,谁就要付出代价!”
“殿下的意思是……”
“宰相图木里奇,操纵主上,藐视王权,身为文官,竟插手调兵武事!他死期已到,这也是成就你的代价!”
王子毫不客气的说:“但是,如果你认为自己真有资格担任领地司马大将军,就未免太天真了,在我看来,你连脱罪的理由都需要别人指点,可见作为官员,你根本不懂权术。乌尔山一战,你经营五年之久的大本营竟如此不堪一击,可见身为武将,你也根本不懂战争。如果要我给你一个评价,那你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个有些胆量的庸人!”
说到这里,王子冷然一笑:“但是啊,在阿丽娜的事情上,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却最终能够按照她的意思行事,可见在看人方面,你倒还是有些直觉的。所以,我打算给你两年时间,去寻找真正能够担当其位的人,找到以后你要自动让贤,继续去做你从前那个负责建筑工事的武官,如果你没有找到,哈图萨斯会直接委派人选。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路易赛德俯首叩拜:“臣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殿下重托!”
凯瑟王子挥挥手:“现在,你可以去见五王子了。”
********
短短几天,西里西亚港口经历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震动。阿卡·路易赛德!乌尔山的大将军居然真的成了大将军!而一直以来几乎就是五王子代言人的宰相图木里奇,忽然就被这位主上列出二十八项大罪,并亲自签发行刑令,同其亲信党羽一共八人,被斩首于西里西亚最热闹的街市。
一时间全地的百姓沸腾了,杀牛宰羊、载歌载舞,大肆庆祝的景象简直比过节更甚。然而百姓越是欢呼,凯瑟王子就越是要叹息。
“看到了吗?为王者的责任有多么重大,用错一个官员,就是无数人的灾难!”
五王子的确被震撼了,因此也平生第一次开始反省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彼时路易赛德也在身边,凯瑟王子警告他:“你曾经是百姓心中的英雄,今后还是不是,却实在很难说。”
“殿下是担心我会变质吗?”
凯瑟王子冷然一笑:“如果是变质倒也好办了,最怕的,是你有心做个好官,却没有这个能力。你要知道,管理十个人容易,你可以把每个人都照顾周全。可是如果让你管理一千个人,一万个人甚至更多,你真就敢保证能比图木里奇做得更好吗?”
他摇摇头:“不!当你是一个旁观者,可以毫不留情指责别人,可是当你变成主事者,那就要做好准备接受别人的指责!如果你这个领地大将军,能够懂得如何处理文武官员之间的旧有矛盾和新的平衡,能够让领地面貌向着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那么,你也就不会再是一个庸人!所以这两年,其实也是对你的试练,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路易赛德听得惊讶,他忽然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但也因此,热血沸腾。
“三王子殿下,我不得不说,你是真正有资格在上为王的人!”
&bp;&bp;&bp;&bp;暴风雨过后,战船离开大礁港就开始拼命寻找,沙迦利也传信发动所有兄弟加入搜寻队伍,可是十几天找下来却一无所获。凯伊几乎哭干了平生的眼泪,眼看战船食水用尽,他们已经到了不得不回港的时候。可是……她怎么能回去,她该如何向王子复命?又有谁能受得了这个噩耗啊!
********
“殿下,凯伊他们回来了。”
“凯伊?”
听到鲁邦尼的通报,凯瑟王子心头猛然一沉,出海领队是裘德,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转过头,果然看到鲁邦尼一脸沉重。
“殿下,他们的确追上了阿丽娜,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被黑衣人抢了先,阿丽娜……落海了,裘德也跟着跳下去,至今……没有找到!”
霎那间,王子连呼吸都要停止:“他们在哪?传!”
凯伊,还有十二勇士,众人无不是形容憔悴,早已喊哑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乍见王子,凯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唰’的一下流出来,哽咽难言,她断断续续说起风暴中发生的一切。
“我们在海上找了十几天……”
“愚蠢!一条船要怎么找?!为什么不早点传信回来?!”
王子厉声怒喝,当即命令鲁邦尼面见五王子,务必调派所有船只全都放出去找!还是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坚决不接受这个事实!
王子随即又传召路易赛德:“收编你海上的兄弟,让他们为官船带路,每一条航线,每一个岛屿都不准漏过!”
彼时路易赛德已从沙迦利那里听说一切,他何尝不急,却只能说:“我已传令海上的兄弟,他们定当尽心竭力寻找阿丽娜,但是,他们不能与官船合作!因为他们现在还无法对此付诸信任,担心若将所有隐秘航线、藏身地点暴露在官船眼目之下,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
凯瑟王子勃然大怒:“你好大胆!以为我保了你就从此太平了吗?!听清楚,你的命运已经和阿丽娜绑在一起,她若遭遇不测,你也休想活命!”
路易赛德不为所动:“我说了,海上的兄弟定当尽心竭力,但他们不能与官船合作!殿下可以杀我,但不能让我出卖兄弟!”
凯瑟王子霍然拔剑,路易赛德不躲不闪,就这样看着锐利剑锋劈砍而下,连眼睛都不眨!王子的剑,在脖颈边停住,纵然怒火冲天,却咬牙开口:“好!冲这份胆量,我尊重你!但是记住,让海盗归顺就是你上任后第一个要完成的任务!”
路易赛德暗自松一口气:“多谢殿下!”
鲁邦尼在旁劝慰:“殿下,裘德精通水性,大绿海又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风暴中落海虽然凶险,但凯伊他们已经抛下无数小船木筏,若能侥幸抓到,再加之裘德必定舍命护卫,或许……阿丽娜是可以得救的。”
凯瑟王子不吭声,水性再好,那里毕竟是茫茫大海啊,他就算侥幸救到人,又该怎么回来?凯伊一行,再加上那些海盗,如果十几天都没个结果……他实在不敢往下想了。
路易赛德忽然想起了什么,动容道:“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殿下,遇见阿丽娜时,那支射中她的箭淬有剧毒,其实并不是我们救了她,真正救命的,是她随身所带的一件宝物!”
他由此说起亲眼目睹的神器疗伤,王子目瞪口呆,黄金杖?!
路易赛德沉声道:“那时我就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似乎冥冥中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保护她!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是我相信阿丽娜绝不是普通人!因此,我也相信她绝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消失在大海上!殿下,阿丽娜一定会平安归来!”
王子痛苦的闭上眼睛,他又何尝不是这样希望,可是,究竟有谁能告诉他,最在乎的人如今身在何方?又究竟何日才能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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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鲁安军港
一番精心盥沐,穿戴起华丽衣裙,病榻上的野猫纵然依旧昏迷,但多少已经恢复了些许光彩。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挽起一缕秀发凑到鼻子上闻闻,嗯,真是香气醉人。他伸手抚摸野猫已然恢复正常温度的额头,悠然笑说:“赶快醒来吧,我们要回家了。”
眼看他竟抱起人往外走,裘德立刻冲上来:“你又要干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她不能在烂地方养伤。军营里到处是男人的臭气,怎么能把我的野猫放在这里呢?”
他咧嘴一笑:“现在,我要带她回家去,如果你聪明的话就最好不要跟来!”
裘德挡住去路,冷声道:“她的家在赫梯!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你?你以为这是哪里?又以为自己是谁?如今你是命悬人手,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全凭我一句话,我现在还没有把你打入监牢,实在是看在你把她带来的这份功劳了。奉劝你,不要再做无谓的叫嚣,真让我坏了心情,对你可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啊。”
裘德声音冷峻:“那我也要奉劝你,公然抢夺阿丽娜,你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
拉美西斯不笑了,用一种比他更冷峻百倍的声音反问:“阿丽娜?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讨论这个问题?是谁让她流落此地?又是谁逼得她无处容身?!事实摆在眼前,你还敢说赫梯是什么见鬼的‘家’?”
裘德被噎住了,眼看埃及狼已抱着人走向海港,他纵然怒火快要爆棚,却偏偏一点办法也没有!怎么办?抢人逃走吗?可是迦罗现在的伤势根本禁不起远洋航船,如果他一个人回去报信……不!不行!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头狼有机会得逞!思忖良久,左右衡量,裘德最终也只能跟着上船,满心只盼迦罗伤势赶快好转,他再想办法带人逃出埃及!
“喂,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赶快消失吗?”
裘德一声冷笑:“让我消失,你也要付出代价!我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得逞!”
拉美西斯不笑了,他终于对这个家伙失去耐心,霍然拔剑,冷冷逼近过来:“老实说,我平生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武将死在战场之外!可是如果你非要这么不识相,那我也只好破例一回!”
利剑劈头下,就在这时,舱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呻吟:“裘德……”
裘德一惊,一闪身躲开剑锋就从窗口跳进去:“阿……合琪娜,你终于醒了。”
迦罗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他满目茫然:“真的是你……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你……我……这是在哪?”
不等裘德答话,拉美西斯已经钻进来,凑到近前笑嘻嘻说:“这里是埃及,还记得我说过吗,你注定属于我!”
拉美西斯?!看到那双画着招牌眼线的琥珀眼,还有那梦魇般的邪恶笑容,迦罗忍不住自问,老天,这真的不是幻觉吗?
裘德狠狠瞪向埃及狼,拉美西斯回敬给他更狠的目光,该死的家伙!现在一露脸,再想杀他野猫就要造反了,哼,算他命大!
战船起航,沿着海岸在近海前行,实在要比远海中平稳得多。船桨划破海浪的声音,让迦罗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海盗船,大礁港,乍然出现的黑衣人……她问裘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裘德说了,迦罗听着听着就痛哭起来。
“傻瓜,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你又怎么能和那些人作对?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在遵奉谁的命令行事?真要追究起来,没有父亲会归罪儿子,可是你们这些做臣下的……等到有一天回归哈图萨斯……你想过后果吗?”
裘德摇头哽咽:“不管有什么后果,我们所有人都甘愿承受。知道吗,其实……我想说,你才真的好傻,不过就是那么几天,为什么不能等殿下回来一起想办法解决呢?就这样一走了之,你可知道殿下已经急成什么样子了?”
迦罗紧紧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他……现在还好吗?”
裘德看着那只雪白的手,合拢掌心,黯然叹息:“怎么能好呢,殿下急怒攻心,几乎快要与国王反目。如果不是被伊赛亚及时劝住,他……差一点就要弃位出走了。”
天哪,他怎么可以……迦罗说不出心有多痛,正伤心的时候,忽然拉美西斯笑嘻嘻钻进来,凑到身边风凉说:“好感动呢,可惜全都是骗人的。知道吗,两个月前,那位实在不值得尊敬的王子阁下已经在和元老院商议程序,准备开始全国大选妃了。”
“你放屁!”
裘德勃然大怒,就算血口喷人也该有个限度,这种话说出来连狗都不信!
拉美西斯凑到迦罗近前,继续火上浇油:“而且这一次,可没有任何人逼他,只是随便一个大臣随口一句建议,他就痛痛快快,甚至是迫不及待的答应了。听说那位三王子把自己养得容光焕发,嫌选妃程序啰嗦,在人选敲定前,干脆先搜罗哈图萨斯年满16岁的美貌处女,以解枕边寂寞。”
“混账,就算血口喷人也该有个限度!”
裘德的怒火在顷刻间爆发,他飞身而起,可是还没等拳头揍上埃及狼,玄铁剑已然抵住咽喉,拉美西斯一脸惬意笑容:“你不相信也没办法,谁让这是事实呢。你们这些家伙在外辛苦奔波的时候,人家却畅游在温柔乡,说不出有多快活呢。”
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野猫:“我这个人,什么坏事都可以做,但就是不会编造这种低劣的谎言。只管相信吧,那个男人已经亲手背弃了你,你再想着他根本毫无意义。”
迦罗满目茫然,她听懂了,她相信,所以一颗心才被撕扯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疼痛,那个傻瓜,他是王子啊,又何必这样委曲求全,折磨自己?
眼泪在无声中如泉涌,裘德看得心痛:“阿丽娜,你别信他胡说!”
拉美西斯伸手擦掉眼泪,一脸笑嘻嘻:“哭什么,我保证,离开他,你只会比从前更幸福。”
舱室外水手一声高呼,他抱起迦罗走向甲板,矗立船头,迎着呼啸海风将远方美景指给她看:“看到了吗,尼罗河的入海口!我们就要回家了!”
*********
尼罗河!非洲大陆!
壮丽的宽阔河面,肥沃的黑泥河滩,这条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河流,在3400年前的原始之美无以复加。迦罗看着,却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她就像个玩偶一样任凭拉美西斯抱来抱去,靠岸、登陆、换船——曾经行走在尼罗河上著名的太阳船,她从前只在博物馆里才看到过。船身狭长如柳叶,两端高高翘起,上面雕刻着阿蒙拉神精美的造像,船身两侧有数十人同时划桨,行进速度快如龙舟,却平稳不见半点摇曳。
太阳船后半部分是豪华舱室,前端则矗立着一座更为豪华的观景凉亭。凉亭内卧塌柔软,两旁有侍女打着鸵鸟毛做成的羽扇,随即又陆续奉上各色珍馐美食。拉美西斯将她安置在凉亭软塌中,拉开四周帷幔,沿途两岸的各种人物风情便尽收眼底。他长长伸了个懒腰,笑问:“感觉如何?尼罗河的船之旅。”
没有反应,转过头,他才发现迦罗满目茫然,好像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凑到近前摇摇手,还是没反应,拉美西斯屏退两侧侍女,小声在耳边问:“看来打击不小呢,那个男人对你真有这么重要吗?”
“还敢说!都是你干的好事!”裘德真是咬牙切齿。
拉美西斯两手一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早一点知道,早一点清醒,然后重新开始下一段生活,这又有什么不好吗。”
裘德狠狠淬一口:“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外邦武将,怎么可能知道发生在哈图萨斯的事?这分明就是扯谎,还敢说是什么狗屁事实?!”
拉美西斯根本不看他,盯着失神的野猫缓缓道:“好吧,如果这能让你打起精神,我就告诉你。第一,我不是什么小小的武将,而是法老座前第一先锋大将军,通常法老陛下知道的事,也都不吝于告诉我。第二,我为什么会知道发生在哈图萨斯的事,嘿嘿,当然是因为那里有埃及人的耳目啊!赫梯那些王室权贵的一举一动,都休想逃过法老的眼睛!譬如说,我就知道赫梯国王与他最看重的儿子已经出现裂痕,还知道追杀你的那些人,是只效命于国王一人的庞库斯幽灵,以金色郁金香为组织徽标,因此也被称为金花武士。至于这伙人的职能嘛……”
他笑笑说:“听说赫梯人的历史上,曾经是以庞库斯议会和图里亚斯议会主导政权,庞库斯议会的成员都是自由平民的代表,而图里亚斯议会则是贵族代表,由这两大议会吵吵闹闹,致使每到王权更迭都必有祸乱发生,后来为了平息纷争,由铁列平改革王权体制,确立长子继承法,同时改革议会,主要以贵族为主导形成今日的元老院。而被排挤出权力舞台的庞库斯也并未从此消失,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种不见光的幽灵。庞库斯的意思就是平民,这些人以平民的身分藏于市井民间看不见的角落,却执行着最令人胆寒的使命:对内监视权贵、对外刺探敌情,暗杀政敌、铲除异己,被庞库斯幽灵盯上的人,注定难逃悲惨结局。而现在,他们盯上的就是你!”
拉美西斯越说越开心:“只听命于赫梯国王一人的恐怖势力,就连那位三王子也是无可奈何,没有办法。我还知道,因为这件事,父子几乎快要反目,那位三王子也的确差一点就要弃位出走,只不过嘛……到最后,聪明的王子还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裘德惊呆了,哈图萨斯有埃及人的奸细?而且……若是连这种一等一的机密都掌握,那……岂非就是国王或者王子的身边人?!
谁知迦罗依旧无动于衷,只用毫无感**彩的声音回应说:“好奇怪吗?哪个国家不会在邻国安插奸细?你监视我,我也监视你,情报战本来就是走在战争之前。奸细无论在哪里都是铺天盖地,只不过倒霉的通常都是普通喽啰。或被逮住一刀咔嚓,或者还没等敌方动手,一旦发现有曝光的危险就先被自己人封口了结。而高段一点的,也就是所谓能插入心脏,或者道行高深,谁也发现不了;或者被发现了,人家也不会轻易动他,要么利用他传递假情报,要么干脆策反,变成双重间谍……总之就是这么真真假假,尔虞我诈,把上帝赋予人的那点智慧全都浪费在无聊事上。耳目?多可怕的字眼,你怎知埃及王城底比斯就没有赫梯人的耳目?埃及那些王室权贵的一举一动,又怎会不在赫梯国王的眼目之下。这本来就是捉迷藏的智商游戏,就看谁的道行更高,谁能先一步抢占时机。”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他看着野猫,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喂,你怎么会懂这些?那位阁下,他不会连这种机密大事都说给你听吧?”
迦罗冷然一笑:“用得着么?看几部007电影,是个人都知道。”
007?什么东西?
拉美西斯一脸茫然,裘德却瞪大眼睛:“阿丽……呃,合琪娜,你是说,那些所谓的奸细根本不需要担心?”
“如果连这些都应对不了,还怎么做王子?”
迦罗茫然回应着,她没有什么‘倍受打击’,只是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实在没办法开心起来。这里没有她眷恋的爱,当跨越浩瀚汪洋,她就等于跨越了他无法跨越的界限,她知道,这一生纵然相思刻骨,他们……已经注定不可能再相见。
&bp;&bp;&bp;&bp;尼罗河之旅,如果那个碍眼的侍卫能消失,对拉美西斯来说就真是人生第一享受了。野猫无精打采,没关系,他总有办法让她不能不理他。一日三顿药汁,一看表情就知道她一万个不想喝。
“喂,知道你昏迷不醒的时候,都是怎么给你喂药的吗?”
眼看他一扬头又把药汁倒进自己嘴里,裘德立刻扑上来:“你敢!”
哼,有什么不敢的,拔剑逼退碍事者,他随即揽过野猫,口对口将药汁送过去。
“唔——”
迦罗吓坏了,可是稍一挣扎,肋间断骨立刻传来钻心疼痛。该死的家伙,害她此后看到药碗一刻都不敢犹豫。
太阳船行进神速,一日夜过后,天气已经变得湿热起来。清晨梳妆时,拉美西斯忽然笑嘻嘻钻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金打造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黑绿绿的膏体,散发出阵阵奇异香气。
“闭上眼睛。”
“干什么?”
迦罗没法对他不戒备,拉美西斯却不由分说摁住她的眼睑,随后就感觉有一个小刷子在眼皮上涂涂画画。
“放开,我又不是埃及人。”
“别乱动!除非你想眼角变成蚊子窝!”
迦罗很快被画成埃及人招牌式的眼妆,浓墨重彩,从外眼角一路延伸,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只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拉美西斯一脸惬意欣赏杰作,嘿嘿,松绿色眼线配上这双绿油油的眼睛,简直就是绝配到家!好看!真是好看!他舔舔嘴唇就想凑上来偷香。
“裘德!”
迦罗一声大叫,护卫立刻现身,看到埃及狼竟闯入卧室,裘德勃然变色:“混账!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拉美西斯挡开他的攻击,笑嘻嘻说:“整条船都是我的,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我劝你才应该老实点,惹急了,当心我把你扔到河里喂鳄鱼。”
裘德咬牙切齿:“你才应该去喂鳄鱼。”
“就怕脸皮太厚,鳄鱼都咬不动呢。”
迦罗风凉开口,她实在不明白,这家伙其实每次都是救命之恩,可就是没法让人生出半点感激之情,咬牙切齿时,总忍不住就想一刀宰了他。
裘德一转身,才看到她描画的眼线,一时间目瞪口呆:“阿丽……合琪娜,你这是……”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用不着鳄鱼,你很快就会遭报应的。”
日上正午,太阳船经过的河道两旁密布芦苇丛,拉美西斯告诉她:“这不是芦苇,是太阳草,用途相当广泛,市价高昂的莎草纸就是用它做原料。当然喽,有好的用处,就一定也有坏的用处。”
水面上的太阳草丛,最可怕的坏处,就是成了各种昆虫蚊蝇的集散地。正午时分天气炎热,湿气也正旺盛,迦罗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无数只足有一英寸长的大蚊子围着裘德上下翻飞,软塌周围遍布薰香,独独这种大蚊子一点都不在乎。无论他怎么拍打驱赶都没有用。打死一只,恨不得再来十只,全都集中在眼睛附近,弄得他都快没法睁眼了。
迦罗目瞪口呆,尼罗河的毒蚊子,原来真有这么恐怖?!
拉美西斯一脸幸灾乐祸:“我不是说了吗,用不着鳄鱼,你很快就会遭报应的。”
迦罗狠狠瞪他一眼:“眼线膏呢,快拿出来!”
拉美西斯两手一摊:“真有意思,整天和我叫板的人,我凭什么要给他用?”
“喂喂喂……”
眼看迦罗竟要擦掉自己的眼线,埃及狼赶紧拉住她,只好妥协掏出金盒子扔过去。而裘德现在也实在没心情和他计较了,接过来赶紧涂抹到眼睛上,呼!总算得救。
穿越太阳草丛,又行进半日,就看到远方尼罗河冲击而成的三角洲上,矗立着一座宏伟城市的身影。拉美西斯笑意昂然:“看吧,埃及最古老的城市孟菲斯,我们到家了。”
迦罗眨眨眼睛:“你不是法老座前的先锋大将军吗?不在首都底比斯任职?”
拉美西斯哈哈一笑:“就因为是先锋大将军,所以才要坐阵孟菲斯呀。”
他告诉迦罗:“连通上下埃及,孟菲斯是护卫王城最重要的门户。”
“换言之,你就是负责看门的狗!”裘德冷声讽刺。
拉美西斯立刻回敬:“就算是狗,也比不敢让人知道心事的衰狗强多了,怎样,要不要替你公开一下?”
裘德登时面红耳赤:“你……”
迦罗不明所以:“心事?你怎会知道他的心事?”
眼看裘德惊怒交加,拉美西斯悠悠然在耳边笑说:“想让我保守秘密?好啊,那你知道今后该怎么做了?”
太阳船一路划进孟菲斯城,更夸张的是,顺着人工修筑的河道,竟然就直接开进大将军府。官邸内设有停船码头,此刻早有仆从列队迎接。
拉美西斯抱迦罗下船,笑意盎然说:“你的新家,带你欣赏一下。”
也不用仆人准备的轿子,他就这么抱着野猫四处观赏,从前厅门廊、议事间、藏书库,到后面的花园、露天浴池、还有女眷居住的庭院,拉美西斯一路笑嘻嘻,心情实在格外好。走到女眷庭院时,里面‘呼啦啦’跑出一堆小孩子,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最小的一个似乎才刚刚学会走路。
小孩子成堆跑到近前,最年长的男孩一声清嗓,孩子帮居然就有模有样叩拜下去。
“父亲大人远道归来,辛苦了!”
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父……父亲?!她难以置信的看向埃及狼:“你……”
拉美西斯一阵咯咯笑:“都起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长子塞提,今年8岁……”
塞提?!塞提一世?!迦罗再度瞪圆眼睛。
拉美西斯抱着她一路登堂入室,入眼便是三个跪地行礼的年轻女子。
“夫君远道归来,辛苦了。”
夫君?!裘德快气晕了,这个混蛋,已经妻儿成群居然还敢……
地上女子抬起头,个个堪称绝色,可是她们穿的衣服,却实在让迦罗面红耳赤。天哪!埃及的女人不会开放到这种程度吧!她们穿的窄身长裙,布料薄如蝉翼,只要对着阳光就能一览无余——她们裙子底下竟然什么都没穿!而更夸张的是,这条裹身的裙子只到R房以下,两条裙带从双峰中间搭过肩颈,交叉系在背后,丰硕的胸脯居然就这么坦露在外!纵然脖子上挂满华丽饰品,可终究挡不住‘关键部位’啊!
迦罗简直不好意思再看,瞅一瞅裘德,也是一脸尴尬+咬牙切齿。冷君子已然打定主意,要是埃及狼有胆子让阿丽娜穿成这样,他说什么也要跟他拼命!
似乎在这里夫君就是天,三名姬妾安静顺从,看到丈夫怀里抱着一个陌生女人,居然谁都不敢出声。这时内堂又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贵妇,总算老人家穿得还算保守,笑眯眯来到近前,在埃及狼的脸上狠狠亲一把。
“这个媳妇好特别呀,这么白的皮肤,嗯,漂亮!真漂亮!”
拉美西斯一脸得意:“这是我母亲,她很喜欢你哦。”
迦罗看看老妇,一脸哭笑不得。老妇却露出与埃及狼如出一辙的坏笑:“初来乍到,害羞了?不用不用,他对女人最温柔的,保证你很快就会爱死他。”
迦罗狠狠瞪向埃及狼:“喂,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下来?”
拉美西斯在耳边调笑:“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在床上的时候。”
迦罗瞪大眼睛,立刻转头叫裘德:“我不介意让你接手。赶快救命啊。”
这……裘德一下子面红耳赤,拉美西斯哈哈大笑:“我不介意让给你呀,就是不知道……嘿嘿,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眼看裘德真的不敢伸手,迦罗快气死了,死脑筋!现在还管这么多,她当即挣扎起来,谁知这一动,肋间立刻传来钻心疼痛。
“啊——!”
野猫一声痛叫,拉美西斯立刻不玩了:“好啦阿妈,回头再和你聊天。”
他一溜烟离开女眷宅院,随后将迦罗安置进另一处大院大屋。
“这是我的房间,今后,也是你的房间。”
拉美西斯笑得不坏好意,迦罗狠狠瞪向他:“同处一室?你想欺负伤员吗?”
他一脸坦然:“怎么是欺负,明明是照顾嘛!放心,我会等你养好伤的,反正今后,我们有的是时间了。”
迦罗居然也报之一笑:“好啊,那裘德也要住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
耶?!两个大男人全都一惊,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你想被他看光?”
迦罗咧嘴一笑,眼神充满挑衅:“我就是愿意给他看,你有意见吗?”
裘德一张脸涨成猴子屁股,拉美西斯也来气了:“这是我家,一切我说了算!”
“可我不是你家人,你管天管地偏偏管不着我。”
迦罗针锋相对:“要么一起住下,要么一起出去,你自己选择吧!”
于是,一家之主被逐出自己的房间,拉美西斯纵然懊恼,可是……只要转念一想她已经在这里,已经不再属于那个男人,就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喂!”
裘德闻声转过身,忽见拉美西斯扔过一把短刀,他不由一愣:“什么意思?”
“你不是护卫吗?没有武器叫什么护卫?”
裘德更糊涂,这家伙又想玩什么花招?
谁知整日嬉皮笑脸的家伙忽然严肃起来,拉美西斯一字一句告诉他:“我是大将军,不可能整天呆在家里。但是在埃及,一时一刻都不能大意!”
裘德心头一震,是指王太后尼弗提提?
拉美西斯似乎已经看穿他的想法,冷然一笑说:“在这件事上,你我应该是一致的。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
裘德当然知道,自此后他不再与他公然作对,就安心以侍卫自居,一心只等迦罗伤势好转,能够行动以后,才好想办法带她离开埃及。
可是着急的不仅仅是他,左右无人时,迦罗在耳边低声问:“你已经脱队很久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总要等你伤好一些,能够起身行动……”
迦罗一愣:“等我做什么?是你要赶快回去才行啊。”
裘德瞪大眼睛:“那怎么行,要走一起走!埃及处处凶险,王太后的眼线无孔不入,这一点连拉美西斯都在提醒我,我怎么可能放你一个人?!”
“他提醒你?!”
迦罗翻个大大的白眼:“阴险的家伙,这里是埃及哎!谁最怕让王太后知道?不是你,是他!若论到防备,你单枪匹马又怎么可能会比他这个大将军更有办法?!这根本就是想把你拴住,是怕你回去报信啊!”
裘德一愣,但随即摇头:“可是……不管怎么说我现在都不能走!”
迦罗急了,正要再说,忽听一阵咯咯笑:“哎呀,说悄悄话呢?好亲密的主仆关系。”
埃及狼的母亲在仆从簇拥下走进来,裘德一惊,赶紧退到三步之外。老太太来到床前,笑眯眯问:“伤好些了吗?想吃什么?我让她们去准备。”
不用,什么也不用!迦罗笑容尴尬,实在不知道和这位埃及老妇有什么话说。
老太太抬眼看看裘德,似笑非笑的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嫁进夫家还带着侍卫,你们感情很好吗?”
裘德一脸尴尬,咬牙道:“我家小姐没有嫁给他!根本就是被他硬拐来养伤的!”
老太太笑嘻嘻不接话,却忽然伸手去解迦罗的衣服。
“干……干什么?”
迦罗吓了一跳,裘德也慌忙转过脸。
老太太解开衣服又来解伤处的绷带,笑说:“这么白的皮肤,一定是从北方大陆过来的吧,可是这里不比北方,天气热得很,绑着这种东西是要出痱子的。”
她解掉绷带夹板,从仆婢手里拿过一段轻薄多孔的透明纱布,上面用鲸鱼须穿起一根根骨架:“等会换上这个,保证你舒服好多。”
等会?现在绑上不就好了,迦罗伸手要接,老太太却把纱布放在一边。
“急什么,反正衣服都脱了,不如先去洗个澡吧。后面的露天浴池刚刚才换上新打来的地下泉水,凉快得很呢。”
也不等迦罗答应,两边仆婢竟抬起卧塌就往外面走,裘德眼看自己没法再留,一溜烟告退出去。
后院的露天浴池堪比游泳池,此刻水中已站了至少二十个婢女等待‘接驾’,迦罗倒吸一口凉气,天哪,该不会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脱光衣服洗澡吧?!不!打死也不!她一个劲叫停,可是卧榻还是被抬到水边,老太太笑嘻嘻说:“女人总要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男人才喜欢啊。”
女主人一挥手,就有七八个婢女围上来,脱衣服解头发,眨眼功夫已经把她弄得一丝不挂。迦罗窘迫难当,谁知更夸张的还在后面,所谓的‘侍浴’,实在就是不知道有多少只手在身上摸来摸去,清水擦身,香膏护体,紧接着又是什么涂油按摩,迦罗头皮快炸了。
“够了!够了!我说够了听到没有!”
抓狂一声吼,婢女‘噗噗嗵嗵’全都跪地不敢抬头:“夫人饶命!”
耳听得婢女声音都在颤抖,迦罗除了叹息就只有叹息:“衣服给我。”
满地婢女竟谁都不动,只一个劲哀求:“夫人饶命!奴婢一定再仔细些,一定改过,还请夫人饶命啊。”
“衣服给我!”
又是一声叫,换来的却是婢女个个抖得如风中落叶,偏偏就是没人站起来拿衣服。迦罗快气死了,忍着疼自己起身,谁知刚刚一动,背后忽然传来风凉笑声。
“一群没用的东西,让你们拿衣服没听到吗?”
迦罗悚然而惊,赫然回头,才发现刚刚还站着埃及狼老妈的地方,不是何时竟已变成了这头狼!他……他他……
“呀——!”
一声尖叫,慌乱中她除了一双手根本没有遮羞之物!眼看拉美西斯竟笑嘻嘻走过来,迦罗立刻大叫起来:“裘……呜……”
一声呼救还没出口,色狼已经眼疾手快侵占唇舌。她想挣扎,他却不容她挣脱。
“别乱动,还想伤得更重么?”
直到吻够了,他才心满意足放开嘴:“你不叫,我就保持礼貌,成交否?”
迦罗怒眼圆睁,却真的不敢叫了。
拉美西斯屏退婢女,随后一脸好奇的问她:“喂,你和那个男人厮混那么久,不会连侍浴都没见过吧?这么大呼小叫,那你从前都是怎么洗澡的?”
迦罗咬牙切齿:“这是你应该问的问题吗?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又是你应该出现的吗?你还懂不懂什么叫道德底线?”
拉美西斯一脸坦然:“碰巧,路过而已!”
碰巧?!迦罗恨不得杀了他,难怪她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平白无故这个时间洗澡?!搞了半天分明是母子串通!
拉美西斯挤进卧塌,拉她坐起来靠在自己胸前,一双大手竟抚摸上腰肋。
“别碰我!”
迦罗羞愤交加,他却说:“如果想早点恢复行动能力,就乖乖不要动。”
几日调养,伤处的淤血已基本散尽,他看着野猫重新回归白皙的腰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含笑意。他不说话,却伸手拿过鲸鱼须串起的轻薄纱布,在腰间为她绑扎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埋首在湿漉漉的秀发中间,分明是在享受这样的时刻。绑好后,又格外‘体贴’的拿过一衾纱织浴衣给她遮羞。
迦罗裹紧浴衣,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瞪眼道:“你还要怎样?”
拉美西斯转过身,让她能清楚看到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神竟不见半点轻浮。
“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迦罗满眼荒唐:“你已经有三个老婆了!”
说到这个,拉美西斯居然叹息起来:“如果知道有一天会蹦出你这只野猫,我一定不会为了阿妈的心愿,16岁就娶妻生子。说实话,我对女人一向没什么看法,只要漂亮诱人能生孩子就行。”
他看着野猫,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芒闪烁:“但是你不一样,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居然能够钻进我的梦境,居然能扰乱我的心,居然让我第一次有了念头,想完全的拥有一个人!”
他说:“如果你介意的是其他人,那我可以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只会把她们当作家人,而不会再是妻子!我亚瑟尔提·拉美西斯的妻子,无论今生来世,永远只有你一个!”
迦罗快昏倒了:“喂,你不会为了满足抢东西的乐趣,连这种招数都用上了吧?不过很可惜,在我生活的地方,人们已经普遍对海誓山盟练出免疫力,除了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实在一点作用都没有啊。”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那个男人相争?”
迦罗一声冷笑:“不是吗?只可惜有些东西,你无论怎样都抢不到。”
拉美西斯被刺伤了:“我早就告诉过你,我要你,不是因为你属于谁!”
迦罗毫不客气的回敬:“你搞错了,除了自己,我不属于任何人!所以要和谁在一起,也只能由我自己决定。”
拉美西斯的眼神在转瞬间变得危险:“你是想告诉我,是你自己选择了那个男人?为什么?!你忘了他已经背弃你?”
“背弃?”
迦罗咯咯大笑起来:“你当我是傻瓜吗?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也很清楚他是为什么,你也应该很清楚不是吗,那又何必挑拨离间?”
“你就这么相信他?!”
“信任,是爱的基础!”
拉美西斯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告诉我,如果你首先遇到的人不是他,如果抛却一切身份之差,那你会怎样选择?”
“很抱歉,已经发生的事,没有如果。”
他看着野猫,很久很久,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说出誓言:“阿蒙神为我作证,何鲁斯之眼在看着我,我亚瑟尔提·拉美西斯在此起誓,我一定会让那个男人成为过去!一定会让你爱上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bp;&bp;&bp;&bp;从立下誓言的那一天,拉美西斯真的行动起来。大将军府里,他派来服侍野猫的婢女之多,足够组建一个军团。吃穿用度一切极尽奢华,以至于迦罗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贪污了国库,否则的话,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纯金打造,怎么想都太夸张了。
说到这个,拉美西斯无不骄傲的告诉她:“埃及是众神眷顾的国家,每年尼罗河泛滥带来世界上最肥沃的土地,埃及的农民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种子撒到地里就可以坐等收割了。天下各国包括赫梯在内,常常都会因天灾导致粮食欠收,只有埃及从来不担心这种事。因此无论世界上什么地方出现饥荒,大家都要来埃及买粮。除此之外,这里还拥有各国中数量最多的奴隶以及最发达的人口贸易,且不说其他出产,仅是贩卖粮食和奴隶这两项所得,就足够埃及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了。”
迦罗明白了,是了,圣经里也有记载过,雅各就曾经派儿子来埃及买粮,还有么子约瑟被卖到埃及……粮食和奴隶,看来埃及的特产的确是有历史的。
拉美西斯似笑非笑的说:“我虽然不是王族,可是我拥有的财富,却足以把其它国家的王子都比下去,你相信吗?”
他说:“嫁给我!你只会比从前得到更多!”
“更多指什么?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
迦罗眨眨眼:“真的?那……我想要披萨,你有办法弄来吗?”
披……披什么?
拉美西斯一愣,迦罗咯咯大笑起来:“是啊,你连听都没听过,那又该怎么兑现诺言?记住了,千万不要再问我想要什么这种蠢话,因为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每天说出成百上千件你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你戏弄我?”
她摇摇头:“是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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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风凉的态度更激起他的必胜之心,拉美西斯坚决不相信,自己就没办法笼络这只野猫的心。她受不了露天侍浴,好,那就打造室内浴池供她专用;她不喜欢婢女成群,行,那就派定专人,听传召方可近身;她不愿与女眷厮混,那就不准任何人打扰,连老妈都不要来。喝药怕苦,那就随药一同奉上蜂蜜和果汁;闷得发慌,他就弄来各色漂亮猫咪当宠物。她偶尔提及喜欢看书,他就大开藏书室随她翻阅。
拉美西斯现在呆在家里的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厮混在野猫身边,分明就是任她予取予求。如此非同一般的姿态,让家中女眷都害怕起来。自从回家时打过一个照面,夫君就不曾再跨入女眷庭院,三个妻子拉米、帕亚和舒拉,终日在婆婆面前以泪洗面,可是老妇却坚称不会干涉男人的决定。
“从他当上大将军的那一天我就对自己立誓,无论他要做什么,我这个母亲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老太太反而劝告儿媳:“他不是能被你们左右的人,所以最好不要做什么傻事,以免自取其辱。”
可是年轻的妻子如何能安于寂寞,这一天,三人终于冲破禁令来到迦罗面前。进门时她正在和裘德低声说着什么,忽然看到三个将军夫人闯进来,叩拜在地,泣不成声,两人都吓了一跳。
迦罗瞪大眼睛:“你们这是……”
长夫人率先哭求:“合琪娜小姐,求你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迦罗更惊讶了:“生路?什么意思?”
二夫人颤声道:“听说夫君为了合琪娜小姐,不打算再认我们做妻子,这该让我们怎么活啊?”
三夫人也慌忙恳求:“合琪娜小姐,我们绝对不敢与你相争,只求你劝言夫君,千万不要把我们赶出门啊。只要能留下,我们发誓尊你为大,尽心竭力服侍小姐。”
迦罗快昏倒了,连忙让她们起来,澄清谣言:“讹传!纯粹讹传!根本没有这回事啊!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们,第一,他从来没想过赶你们出门;第二,我也从来没想过留在这里。我现在只是因为有伤没法赶路,否则一刻也不会多留的。”
三个夫人这才愣住了,抬起头满眼惊讶:“合琪娜小姐,你……不打算留在这里?”
迦罗两手一摊:“把心安在肚子里,没人会和你们抢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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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夫人走后,裘德才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一个多月的调养,如今断骨虽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迦罗起身行动已经没问题了,他们刚才,正是在探讨该如何离开!
“阿丽娜,三天后会有一条货船从码头出发,商队老板我已经打点妥当,他会把我们送到海边,还会引荐一位出海商船的船长。”
迦罗皱眉问:“那个老板可靠吗?这里是拉美西斯的天下,如果突然消失,他一定知道该往哪里找。”
裘德微微一笑:“这点不用担心,那个老板我已经探查清楚,他其实私底下就是专做走私勾当,因此该如何蒙骗关卡盘查,没有人比他更在行!”
迦罗眨眨眼:“你搞定他了?确定他不会出尔反尔?!”
裘德又是一笑:“有那两个金项圈,还有什么人会搞不定呢?”
说起这‘运作资金’,迦罗着实费了一番脑筋,虽然放眼处皆是珠宝金银,可是要想不被发现的偷出去却也一点不容易。她想来想去,就把主意打到宠物猫咪的身上,黄金首饰套进猫脖充当项圈,美其名曰‘妆点’,可是用不了多久,四处乱跑的猫咪就‘走失’了,为此她还着实‘急哭了’一把,迦罗因此发现自己演戏的天份原来还是很高的。
“你发誓没有伤害猫咪。”
裘德立刻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我偷偷放进另一处大户人家,亲眼看到那家的小姐像发现宝贝一样把它们抱进屋。”
迦罗这才放心,裘德说:“但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不被发现的离开这个大将军府。”
迦罗却说:“你准备行囊吧,到时听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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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三个妻子居然跑去向野猫哭诉,拉美西斯平生第一次对女人大发雷霆。
“谁让你们去的?!又是谁给了你们权柄,竟敢驱逐我带回来的人?!”
拉米、帕亚和舒拉吓得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颤声道:“没……没有,我们怎敢驱逐合琪娜小姐,只是……是她自己说……”
“为什么让她有机会说出这种话?!”
拉美西斯怒气勃发的原因正在于此,还从来没有一件事,会让他感觉比俘获这只野猫的心更加艰难,他如今绞尽脑汁、全力以赴,想不到居然被人凭空搅局!她们这一闹,分明就是给了她公然拒绝自己的理由。
拉美西斯声音冷峻:“这些年,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们,即使今后,我也打算把你们当作家人供养终身,可是,既然你们不愿意……那就走吧!各回娘家,嫁娶由人,天亮就走!”
三个妻子当即嚎啕大哭起来:“不要啊夫君,我们知错了,今后……”
“没有今后了,出去!”
拉美西斯的声音不容置疑,闯了大祸的妻子匍匐在地,除了嘶声哭求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们太了解这位夫君,一旦他做出决定……不!不可以啊,真要被赶回娘家,这种蒙羞的女儿也会被立刻扫地出门,到那时她们除了去跳尼罗河,哪里还有活路。
正自不可开交时,老妇缓缓走进来:“多大的事就闹成这样,当心吓到孩子。”
老妇看向媳妇,叹息道:“早听一句劝告何至于此,还不快出去?”
可是频临‘绝地’的怨妇哪里肯走,只是一迭声的恳求婆婆帮忙求情。
老妇皱眉道:“好了,一句气话也当真,这件事由我作主,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赶快去照顾孩子吧。”
打发掉闯祸儿媳,她才看向气头上的儿子:“别怪我干涉你,驱逐没有犯错的妻子,只会让你受人指责。”
拉美西斯不吭声,老妇拉着他坐下,温言道:“关于那个合琪娜,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魔力竟能俘获你的心,但是,立意娶她为妻,你真的想好了吗?”
拉美西斯看向母亲:“什么意思?”
老妇微微一笑:“埃及汇聚天下奴隶,可是我却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相貌的种族,如果说她不属于这地上任何一国一族,想来也算贴切;还有那个侍卫,他倒是一眼能看出来历,他是赫梯人!但绝不是普通的赫梯人!那种训练有素的作风分明出自军队,而且,从衣食起居的习惯、待人接物的气派,恐怕官阶也未必在你之下!而能被他服侍的女人……再加之你对她的来历讳莫如深,又严令家人不准外传,所有这些综合在一起,如果我还猜不出她是谁,也就妄为你的母亲了。”
拉美西斯无言以对,老妇一字一句说:“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收归门下的女人,她所牵扯的人和事,随便哪一件,揪出来都是天翻地覆!所以我要问你,立意娶她为妻,你……真的想好了吗?”
拉美西斯看着母亲,同样一字一句的回答:“是,我想好了!无论什么样的人和事,我都会奉陪到底。”
沉默良久,老妇露出一抹温柔笑容:“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尽管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就像从前一样,无论有什么结果,我也都会和你一起,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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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埃及狼的雷霆之怒,迦罗听说实在要奉上毫不留情的嘲讽:“天呐,原来这就是你作为丈夫的责任心,有了这种前车之鉴,恐怕是个女人都不敢再委身于你吧。要是哪天又蹦出第二只、第三只、乃至第只野猫……下堂妇至少还有娘家回呢,我又该往哪里去?”
拉美西斯一愣,等等,这种说法……和从前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没错!这分明是在担心以后啊!那岂非就意味着……已经不是完全不想,而是……有点顾虑!
想到这一层他简直要大笑,却努力克制自己保持严肃:“你在害怕什么?你不相信我对神明的起誓吗?只要你嫁给我,无论今生来世,我拉美西斯的妻子永远只有你一个。”
迦罗抱之冷笑:“事实摆在眼前,你对妻子的态度,又怎敢让人相信你。”
埃及狼急切起来:“那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
迦罗一声叹息:“都是女人,知道吗,我实在很理解你的妻子们是什么心情。还说什么今后只当作家人,是家人,但首先是女人!年纪轻轻、美貌出众,难不成你是打算让人家从现在开始守活寡?这也未免太混帐了吧。”
拉美西斯被噎住了,迦罗伸手戳上他的心口,悠然笑说:“这三个妻子呢,公平一点说也是很多年前的履历,跟我实在没啥关系,我也没理由用这件事来指责你。不过呢,如果真想让我欣赏你,是不是也该让我先看到你作为丈夫的责任心?”
拉美西斯听出了意思:“怎么看?”
她说:“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同样都是天经地义。应该履行的义务,你没道理单方面终止啊,这年头女人已经够没地位了,如果再没有男人疼男人爱,啧啧啧,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知道吗,你如今怎样对待她们,我才相信你今后会怎样对待我。譬如说,在公务之余,你会不会拿出时间来陪老婆;是把人整天关在家里呢,还是能慷慨作陪,与家人一道出去玩,就像尼罗河的船之旅那样。”
拉美西斯瞠目结舌,什么意思?难道让她点头的条件,竟是要以现在的老婆做范本?卿卿我我、肉麻兮兮,还要一起陪着出去玩?没搞错吧?
迦罗眨眨眼:“你做不到?那就只能很抱歉的说,我实在没胆量步入怨妇后尘了。”
拉美西斯鼻子都快气歪了:“你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迦罗一脸无辜:“怎么会,我明明是在说真心话啊,怎么?轮到你不敢相信了?”
气!咬牙切齿的气!但却天杀的让他更想拥有她!不是吗,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除了这只野猫还有谁能说得出来?!
*********
于是,让三个妻子做梦都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夫君的态度突然180度大回转,这还不算,他竟然说……竟然说要带着全家游河观光?!天哪!自从嫁进大将军府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这确定不是在做梦吗?
女眷宅院一下子沸腾起来,装点那艘最大最豪华的太阳船,翻出最漂亮的首饰衣裙试了又试,烘烤夫君孩子最爱的美食,为这一趟千载难逢的出游,女眷们兴奋到通宵不眠,真到出门那一天,叽叽喳喳简直把整座府邸都要吵翻了。
不用说,这全是婆母大人的绝世功劳,因此虽然老妇一再推却,三个媳妇却无论如何也要拉上当家主母一起去,本来嘛,夫君已经明里暗里授意,这一趟若敢忘了婆婆,那可就是存心和今后的幸福过不去了。
太阳船即将启程时,一家之主还赖在野猫房间不走。
“你确定不想一起去?”
迦罗只管摆弄猫咪,不冷不热的回应:“你忘了,我最讨厌和女眷相处。”
拉美西斯抢过猫咪扔下地,不准她这样忽视自己:“你不是想看吗?看我的责任心,不去又怎能看到?”
她却说:“女人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开不开心,回来一看谁会不知道呢?”
“都写在脸上?”
这种说辞让他玩味,拉美西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轻声问她:“那你呢?你的心情为什么藏得这么深?为什么都不肯让人看明白?”
“我有吗?”
拉美西斯笑了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怕你会无聊。”
迦罗故意挑衅:“怎么会,有裘德作陪,我想无聊都难呢。”
拉美西斯冷冷看向那个碍事的家伙:“小心,别让我真把他列为对手,否则,他会死得很惨的。”
&bp;&bp;&bp;&bp;大将军一家出发远游,骤然清静下来,消磨半日后迦罗就呆不住了,她找来大管家图勒,说闲得无聊想去街上逛逛。
图勒有些为难:“这……小姐的伤还没有痊愈……”
迦罗咯咯一笑:“直说吧,你在担心什么?怕我跑了吗?”
图勒立刻惶恐起来:“不不不,小姐是将军大人最尊贵的客人,我们怎敢……只是,这个时间正是晚集,街上人多,恐怕乱糟糟的坏了心情。”
迦罗来了兴趣:“晚集?是太阳落山前的集市吗?”
图勒点点头:“黄昏将近,渔船会抛售尾货,各种卖时鲜的小贩为了当日清空,最后存货也都会很便宜,所以平民百姓都喜欢这个时间出来买东西,真要上街实在人挤人呢。”
迦罗更兴奋了:“不会吧,这年头已经有打折卖场?哈哈,买打折货好过瘾的,这样吧,随便你派多少人盯着,总之我一定要去!”
于是,在一大群家丁随从的‘护送’下,迦罗终于如愿上街。一如往日作风,她换上平民装束,混迹于人群不亦乐乎。女人热爱购物似乎真是天性,还没有走完一条街,她买的东西已经让众多家丁都不堪重负了,大件小件垒上身,想跟上这位‘主子’的步伐变得越来越吃力,气喘吁吁,跌跌撞撞,每个人都无一例外怀抱太多累赘,以至于连前面的路都快看不清了。
“合琪娜小姐,等等。”
匆匆转过街角,谁知那位‘购物狂主人’竟忽然消失不见!
“合琪娜小姐?合琪娜……”
管家图勒骤然心惊,慌忙命人四处寻找,熙攘人群中却哪里还有迦罗的影子。
“哈哈哈……”
纵然裘德自命冷君子,此时也忍不住要爆笑当街,这一招实在够阴损,啊,不对,是高明!想一想埃及狼听说时会是什么表情,唉,想不笑破肚皮都难呢。
迦罗催促他:“别笑了,不是说货船马上要起航吗?误了时间当心会死得很惨。”
没错,刻意支开那头狼,就是为了争取宝贵的逃跑时间——只要船只顺利出城,等他听到消息再赶回来,也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一路赶往约定地点,远远的,迦罗已经看到走私货船停靠过来。然而行将登船的那一刻,她忽然拉住裘德:“等等,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裘德一愣:“时间紧迫,有什么话上船再说吧。”
迦罗断然摇头:“不!是你一个人要上船!”
裘德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要一起回去?”
迦罗一声苦笑:“我怎么能回去?你忘了出走的缘由?”
“不!这不行!”
裘德急了:“我必须把你带回去,这是我肩负的使命!”
迦罗却说:“如果你执意这样做,就等于是对你的主上犯了大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回去,他该何以自处?该怎么去面对他的父亲?难道你希望他们父子反目吗?想一想他的身份吧,他怎么可以去对抗父亲?!如果真那样做,会是什么后果?”
裘德愣住了,迦罗看着他,冷冷的语气不容置疑:“听着,我要你对我起誓,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还活着!就说在落海时已经重伤不治身亡,那一夜暴风雨太猛烈,你也没能抓住尸体。就让他彻底死心,永远都不要再找我!”
裘德目瞪口呆,她说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去撒这种弥天大谎?!
“合琪娜!我不能这么做啊!”
“如果你不想害他跌落深渊,就必须这么做!发誓!对我发誓你不会说出去!”
迦罗的声音变得严厉,裘德却无论如何没法启齿!
“如果你不肯回去,那好吧,我也不走!这样岂非就能保守秘密!”
迦罗拼命摇头:“你必须回去,因为你同样肩负着使命,你必须告诉他身边有埃及耳目!”
裘德一愣:“可是……你明明说过这不是问题。”
“那是对当权者而言,对你却意义重大!”
她一字一句告诉他:“你们一路斩杀庞库斯幽灵,就等于是给自己埋下祸根!国王不会放过你们的!现在你脱队这么久,骤然回归,很有可能就成为第一个被问罪的人!所以,你必须为这段时间找出无懈可击的说辞,要带着‘功劳’回去,才能让那些企图整治你的人,抓不住把柄向你问罪!”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滚烫热泪在无声中汹涌而下。
“合琪娜……不!阿丽娜,为什么?你为每个人都思虑周全,可是你自己呢?放眼天下竟无处容身……你自己又该怎么办?!”
迦罗笑了:“天下?你说的天下是多大?赫梯、米坦尼、巴比伦、埃及、叙利亚、埃塞俄比亚,加上更远的希腊城邦和亚述部族,你理解中的天下还有更广阔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不,这其实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真正的天下非常大,大到远超出你的想象,所以,我有地方可去!只要走出现在这个所谓‘天下’的圈子,也就超脱了一切纠缠,到那时想怎样生活都随便我,因为我已经不再‘重要’。”
裘德拼命摇头,不!这绝对不行!哽咽中,冷君子下定决心,一字一句的说:“阿丽娜,如果你真的执意远行,那好,就让我跟着你吧!从今以后你去的地方就是我去的地方!以护卫之身,至少让我保护你不再遭遇危险和伤害!”
“护卫?”
迦罗一声嗤笑:“说句难听的话,这一路如果事事都等你来护卫,恐怕早就不知死过几千几百回了。知道吗,我突然发现我的命很硬,一次又一次,如果全都归结为运气的话,那我简直要怀疑还有没有比我运气更好的人。我相信我的运气不会到此为止,所以也没必要扯上谁去做护卫。而且,就算要请保镖也不能找你啊,将军级的薪饷!你让我到哪里弄银子去?”
“阿丽娜!”裘德又急又气。
她摇头说:“就算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家里人想想,你又不是从水泉里蹦出来的,虽然是光棍汉,可父母双全,兄弟姐妹也是一大堆,怎能这样随随便便全都扔下不管?”
“可是……”
她制止裘德:“不要再说了,你必须回去,因为……我希望你能够去保护他!权势斗争之险恶,远比世间任何天灾猛兽都更可怕!你只有回去,想方设法保全自己,才能继续以三猛将之身履行职责!多一个能信赖的人在身边,你知道这对他会有多么重要吗?所以答应我好吗?归队!保全自己!就算是为了我!”
喉头像塞了沉重大石,他想反驳,可是哽咽的气息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远处货船已经在声声催促,迦罗叹息道:“如果你还要担心个没完,那我可以告诉你,伤筋断骨三个月,我现在还痛得要命呢,至少还要在这里继续养上一阵。那家伙虽然很讨厌,但总能保证安全,这样说,你能安心上船了吗?”
还从来没有任何一段路,会比这十几步更加艰难,裘德没法止住眼泪,没法挪动脚步,可是,她的命令却不容拒绝:“走!”
那双碧绿色瞳仁闪烁的严厉的光,仿佛能带给人无法违抗的压迫,裘德一步步向岸边倒退,每一步,都像是在撕扯他的心。裘德很清楚,这一别或许此生再难相见!矗立船舷,看着那柔弱身影在树荫下越变越小,冷情硬汉再也没法控制自己。
“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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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终于看不见了。迦罗靠在树干上,所有的坚定也都在瞬间土崩瓦解。留下来?埃及是断然不能久留的,赫梯打死不能回;米坦尼因她灭国;巴比伦恨她入骨;而希腊,则意味着要再度穿越浩瀚汪洋……可去的地方?哈,这个字眼对她分明是讽刺,她能去哪呢?徘徊于非洲大陆,往北走,到达海岸线都依然是埃及;向西向南,都阻隔着全球第一的撒哈拉大沙漠!向东走是红海,真来个神迹上演,走过去也是茫茫无边的西奈荒原,如果不渡红海,东北方是叙利亚——埃及藩属国,纵然离心……拉美西斯却似乎在那里拥有绝对的影响力,连法老都需要靠他压制那个不安分的纳扎比。埃及狼自己在炫耀时说的,不管有几分可信,终究不是好消息啊。如果放弃叙利亚,东行南下又是哪里?努比亚?埃塞俄比亚?索马里半岛?不是她要玩种族歧视,实在是一提到那里的黑人,印象里就总和野蛮部落脱不了干系!
迦罗真要叹息起来:“非洲!为什么是非洲?如果能混到欧洲去……至少罗马是个好地方,也不用再担心这么大的人种差别!”
“罗马?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都长得和你一样吗?”
忽然而起的声音让迦罗骤然惊魂,她蓦然回头,他……他他……
埃及狼!拉美西斯!不知何时竟已站在身后不远处!那一刻,迦罗连呼吸都要停顿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分明透射出危险,眼看他步步逼近,她几乎是本能的拔腿狂逃。
跑?跑得掉吗?下一刻拉美西斯已经死死抓住她,他居然在笑:“我就知道你不会和他一起走,猜对这一点实在让我很高兴,不过……那家伙随时离开没人会在意,你这样苦心积虑、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什么呢,你真的是要继续留下养伤?折腾半天只为来送行?”
他扯开迦罗身上的披风,毫不客气摸出两件东西:一张用木炭描绘复制的地图,一个旧羊皮钱袋,装满平民百姓使用的铜板。
“鸡蛋大的猫眼石只换200个铜板?你也未免太不会做生意!”
风凉语气中,他狠狠将钱袋扔出去,琥珀色的眼睛里瞬即燃起如火的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欺骗我?!难道我所做的一切,竟换不来你半点真心?!”
拉美西斯震怒之下力道是惊人的,迦罗手臂都快被掐断了,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再不放手我就大喊大叫,把街上人全都引过来,我不信你有胆量敢让满城皆知!”
拉美西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威胁我?到了现在居然还敢威胁我?”
迦罗冷冷回应:“因为可以威胁到你,不对吗?”
僵持!对视!此时此刻如果眼神可以杀人,他们彼此恐怕都早已死了千百次!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强自压下满腔愤怒放开手。
“知道吗,你实在是我见过最狡猾的‘逃跑专家’,欣赏整个过程,如果换成另一人,大概真要自心底发一声喝彩了。”
迦罗头脑纷乱,怎会这样呢?听他的言辞,自己的一切行动分明都早已在他眼目之下,算来算去,想不到竟还是没能算计过他!
拉美西斯笑容冷峻:“到了现在,你认为那家伙还有可能平安离开吗?”
迦罗心头一惊:“你想干什么?!”
拉美西斯声音冷峻:“何必要问呢?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无论是死是活,你都永远别想亲眼确认,他是不是真被送进鳄鱼池!”
迦罗被激怒了,毫不客气回敬他:“直说吧,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裘德把消息带回去吗?是,你当然害怕,因为你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和王子相争!所以你只能暗偷,不敢明抢,谁让小偷最怕曝光呢。送进鳄鱼池?!哈,你简直是我平生所见最有‘英雄气概’的人。”
讽刺锋利如刀,拉美西斯却不为所动,笑意盎然的说:“你不用激我,这对我没用。我有没有能力和那个男人相争,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楚。所以,还是再动动脑筋吧,看有没有更高明的方法,能救你的护卫。”
“你……”
迦罗怒目圆睁,他冷笑着说:“记住,我从来就不介意让他知道,甚至是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所以什么报不报信,哼,这恐怕倒是他在每天惦念的事才对吧。”
迦罗瞪大眼睛:“是,你实在很骄傲,可是像你这么骄傲的人,为什么竟执意要用卑劣手段去毁灭一个武将,难道这也会带来荣耀吗?”
拉美西斯笑了,眼神冷得像冰:“你不懂吗?这叫用兵之道,用在武将身上最合适不过,谁让他现在是我的筹码!”
他说:“想让他平安出埃及,就不要激怒我,不要拂逆我,安心留在这里做我的女人!刚刚在集市上,你不是很会讨价还价吗。怎样?这笔生意成交否?”
迦罗简直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是她听错了吗?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也能说得出来?
“忘了在沙漠里给你的忠告,留下我,你的麻烦就大了!”
“麻烦?”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起来:“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你为每个人都思虑周全?真有意思,莫非也想把我变成其中之一?”
他冷哼一声,一字一句的说:“告诉你,不要把我和那个男人相提并论才是真的,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懦夫!看看他所做的一切吧,选妃?!留守?!即使自己的女人被追杀逐戮,他也分毫不敢得罪父亲,为什么?因为他的一切都是父王所赐,没有那个老头子,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迦罗抱之冷笑:“何必说得清高,世间本来就没有谁,能仅凭自己而成事。难道你所拥有的一切就不是别人给的吗?别说什么自我奋斗,你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有无数人在为你成全,是有愿意任用你的法老,有愿意跟从你的部将,如果有一天,这份赏识和信任都不复存在,那你也同样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她,就这么久久的看着,看着那双比宝石更璀璨的绿眼,不知不觉就入了迷惑。
“知道吗,我一直都在困惑为什么会爱上你,就是这个!你似乎从来就不懂什么叫审时度势,从来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你只是说你想说的话,也不管对方爱听还是不爱听!你的天性里没有顺从,时时刻刻都在挑战权威!像你这样的人,又怎敢期望变得‘不再重要’呢?因为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永远只有两种结果——招惹极致的恨,或者……招引极致的爱!”
迦罗冷冷回敬:“是这样吗?那实在要比你幸运多了,像你这样的人只会招人讨厌!”
拉美西斯再度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尽管讨厌我吧,我忽然发现和你斗嘴,原来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他一抄手就把野猫抗上肩,转身向树林外走去。
“放开我!”
迦罗拼命挣扎,却偏偏挣不开他的牵制,拉美西斯挑衅反问:“怎样?还确定我没胆量让满城皆知吗?”
真的,堂堂大将军居然扛着一个女人招摇过市,满街路人都要看傻了。这般姿态让迦罗羞愤交加,谁知他竟还觉得不过瘾:“喂,这种糟糕的衣服你也敢穿?不如脱光吧,还能让我的肩膀享受些。”
“你……你敢!”
迦罗挣扎得更激烈,他笑得更开心:“喂,还不肯安静吗?是不是真想被脱光衣服?”
迦罗立刻不敢闹了,肚子里几乎骂尽所有最阴损的字眼!
重新回归大将军府,管家图勒带领家丁出来迎接,出游的女眷却似乎还都没有回来。
“带人出去玩却半路放鸽子,哈,如果我是你老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你!”
拉美西斯放下她,拍拍手说:“她们不会回来了,我已经送她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迦罗一愣:“该去的地方?”
他凑到近前,似笑非笑的说:“傻子,你不会到现在还认为这是出游吧?不,我是送她们去了王太后碰不到的地方!是妮弗提提什么也做不了的安全地!怎样,我这个一家之主的责任心,可还满意否?”
迦罗听傻了,他……难道他……
拉美西斯淡然道:“家人是至亲,我做任何事,都不可能不为她们考虑。现在你应该知道我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了吧。先解决掉后顾之忧,则接下来无论再发生什么,我都可以专心一意奉陪到底!”
迦罗瞠目结舌,随之而来是难以遏止的激动乃至愤怒:“为什么?!既然明知道我会给你的家人带来灾祸,为什么还要执意如此?”
“因为我爱你!”
一声厉喝,拉美西斯也骤然激动起来:“究竟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相信?!我爱你!无论今生来世,我都不可能再像爱你一样去爱第二个人!所以听清楚,我不会让你走的!只要有我在,就断不允许你再去流浪!”
&bp;&bp;&bp;&bp;藏身走私货船,几天后裘德到达入海口,一路上无风无浪,没有遭遇任何盘查,行程之顺利连货船老板都要惊讶了。
“你的运气真好,我还从来没走过这么顺的船。”
是啊,顺利得出乎意料,裘德在感慨之余忍不住想,会不会……是神明也希望他早点带回阿丽娜平安的消息?一路上,他的心没有一刻不在忍受煎熬,他无法确定是否真要遵照她的意愿去撒谎。一旦谎言出口,会令多少人伤心欲绝?王子能受得了吗?他纵然保全自己继续为官,今后还有什么脸去面对主上和同僚?而如果不撒谎,据实相告,王子则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那时无论他有什么举动,都已经不再是赫梯内务,而是上升到国与国的纠纷!国王会允许吗?他们父子间的裂痕是否会因此继续加深?而阿丽娜,是否也会因此面临新一轮的灾祸?
裘德真是心乱如麻,随着货船老板会见出海船长,直到登程海船,他都显得心不在焉。
‘砰’的一声,一个下船的家伙和他撞个满怀,裘德吓了一跳,抬眼望发现也是个赫梯人,只是打扮得很奇怪,湿热天气居然还缠扎着厚厚头巾,满身浓烈气息像是膏药,却又掺杂着一股难闻的腥臭。那人下意识抓紧手中包裹,看着他的表情写满惶恐,一句话不说落荒而逃。
看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应该也是偷渡客吧。裘德并没在意,只是有些奇怪,也不知包裹里是什么东西,竟撞得胸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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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同乡,打扮奇怪的偷渡客似乎吓坏了,他一路不要命的跑,直到再也看不见海船的影子才敢停下来。搂紧怀中包裹,他小心回头张望,确定没人追踪才松了一口气。静下神来打量这片陌生的国土,偷渡客不知该何去何从。这里就是埃及吗?身背命案背井离乡,从现在开始,他应该不用再担心缉拿,可是今后该怎么办?他下意识的摸向包裹,这东西……还是早点脱手为妙。
偷渡客在港口里茫然游荡,向人打听哪里有变卖东西的地方。有人指向不远处的一艘货船:“不管卖东西还是卖人,找那家老板就对了。”
专做暗地生意的老板,正是搭载裘德的黑市走私商人,他看看偷渡客,嗤笑说:“真有意思,怎么最近上门的全是赫梯人?怎么,你有东西要卖?”
偷渡客心存犹豫,支支吾吾大半天也没见拿出什么东西,老板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有没有东西卖?没有就赶快走!”
“等等,有……有的。”
偷渡客拉住老板,左右顾盼:“只是……能不能换个地方说话,那东西……”
老板立刻明白了,一招手带他走进货船最隐秘的房间:“好了,让我看货吧。”
偷渡客上上下下打量老板,又犹豫了半天才一咬牙打开包裹,当里面的东西露出真容,纵然是自诩见多识广的黑市商人也被吓到了。光芒璀璨的物件赫然是黄金!一尺多长如火炬,上面雕刻的兽头纹饰异常精美,拿在手里掂一掂,足有十几磅重,老板仔细确认,真的!一整块都是黄金!只是他看来看去,竟看不出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偷渡客也答不出,只说是捡来的,急切问他肯出多少钱。
老板疑惑起来:“拿黄金卖钱?我连听都没听过!熔炼了不就是大把金币吗?”
偷渡客似乎被说中要害,只能搪塞:“我的积蓄全都被出海花光了,眼下……只想换点现钱才好赶路。”
老板更疑惑了:“还是那句话,熔炼开了这就是大把金币,就算你初来乍到没地方熔金,随便切下一块也足够花销了,又何必要卖?”
偷渡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每听到‘熔炼’这个字眼都让他全身一颤,万般无奈中他对老板说:“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来历不太干净,所以我才不得已跑出来,我只是一介小民,哪有胆量拿着黄金四处招摇,所以……只想用它换点小钱,也好安心过日子。”
老板点点头,这种偷渡客他见过太多,他说的倒也在情理中。老板沉思片刻,终于给出价码。
“能不能再多加点?”偷渡客没想到价格竟这样苛刻。
“嫌少?那就赶快走吧,不干净的东西我还怕惹麻烦呢!”
老板当即放下脸赶人,偷渡客慌了:“别!别!那……就这么多吧。”
咬牙切齿没办法,谁让这是在别人地头。偷渡客认命的接过那一把可怜兮兮的铜板,想了想又说:“请问……最近的城镇在哪里?我……总要进城才好找活干。”
老板眼珠一转,立刻变得热情起来,告诉他:“这是尼罗河的入海口,据此最近的城镇也有一天船程,怎样?要不要坐我的船走?直接送你进城能保平安,不是我吓唬你啊,像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如果单身行走乡野,万一碰上盘查,十有**要被抓去当奴隶。”
偷渡客立刻被吓住了:“好……就坐你的船,大人恩德,我会记一辈子的。”
老板摇摇头:“船不能白坐,这个数,愿不愿意随便你。”
“这……”
老板开出的价码再度让他心惊,不会吧,一趟海船才三十个铜板,他居然……
老板一看他的表情,笑容立刻不见了:“行啦,又没人强迫你,舍不得就赶快走!沦为奴隶,哼,看你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见到铜板。”
“不!不!”偷渡客万般无奈,只得妥协:“就听你的吧,可是……你一定要说到做到,送进城!保平安!”
忍痛成交,于是刚刚到手的铜板,又有一大半被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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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启程,这笔意外之财让老板美上天。神明啊,这么一大块金!等回去以后熔炼成金币,他这辈子都不用再做见不得光的黑市勾当了。
入夜后,老板在自己房间仔细审视起这飞来横财,真是太美了!灯烛跳动的火苗,让上面雕刻的兽头都好像随时能变活一样,他不由自主伸手抚摸,黄金的触感!就如同乍见脱光衣服的绝色美人,让人血脉喷张。摸着摸着,就摸到黄金物件最顶端,锋利顶尖一不小心竟刺到手指。‘啊’的一声痛叫,他的拇指已被刺出血来。
“该死!”老板低声咒骂一句,吸吮手指,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一夜睡得很糟,噩梦连连,可是醒来后除了汗水湿透衣襟,梦里情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手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他低头一看才大吃一惊——昨晚刺破的姆指居然还在流血,此刻被褥都已被染红一大片!
怎么搞的?他连忙起身去找草药敷贴,可奇怪的是,明明只是针尖大的一点破口,却任凭多少草药都没法止血。一整天下来,老板已经感觉头晕,心情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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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渡客躲在舱室里,摘下厚厚头巾便是漫屋腥臭,烧伤!他现在全身上下也只有一半的皮肤还能保持原样,一身的伤痛让他越想越不甘心,为了那件东西,他的生活全毁了。犯下命案才弄来的钱财,一趟出海再加上治伤买药早已是大子不剩。现在跑是跑出来,可满身伤口都还在流脓,看看手里扣除船费后仅剩的可怜铜板,别说是今后的生活了,只怕连继续买药治伤都不够!偷渡客越想越气闷,熬了一夜后,终于忍无可忍去找老板。
“那件东西我不卖了,还给我!”
他的要求顷刻点燃火药桶,老板当即发作:“不卖?你想反悔就反悔,有那么容易吗?”
偷渡客扔回钱袋:“我就是不卖了,还给我!”
老板哈哈大笑,目光凶狠:“钱都花掉大半了,还敢提这种要求?你莫不是在找死?”
整整一天,老板都将黄金物件紧紧抱在怀里,伸手抚摸,再度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无比狰狞。偷渡客吓了一跳,注意到他满布血丝的眼睛,以及其中透露的凶狠,天哪,这哪里还是昨天那个谈生意的老板,分明就是恶鬼俯身。
老板一声大喝:“来人,把这家伙给我扔到河里去!”
船上伙计都吓了一跳,见无人行动,老板当即爆棚:“都聋了吗,把他扔下去!”
“可是……河里到处是鳄鱼……”
“没错!我就是要他去喂鳄鱼!”老板说着竟哈哈狂笑起来。
眼看伙计真要动手,偷渡客的满腔愤恨也在霎那间爆发:“骗子!我跟你拼了!”
他扑上来抢夺老板怀中物,二人扭作一团,撕打中忽然‘嗤’的一声,黄金物件的锋利顶尖,竟不偏不倚刺入偷渡客的咽喉。
滚烫鲜血流过黄金,偷渡客瞪大眼睛,却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软软的倒下去,直到咽气,都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天哪!杀人啦!”
船上的伙计顷刻大乱,老板也在尖叫中蓦然清醒,什么?!他……竟然杀人了?!偷渡客的鲜血浸染黄金,就在这时忽然有水手大叫起来:“天哪!快看!快看水里!”
人们纷纷看向水中,猛然倒吸凉气。尼罗河中的鳄鱼好像一下子全都浮出水面了,放眼望去宽阔河面竟如同变身鳄鱼池!彼时大小船只上纷纷传来惊呼,奇怪的是,鳄鱼却好像锁定统一目标一般,全都向着他们这一艘货船汇集过来。
很快,货船就像是被搁浅在鳄鱼垒成的小岛,众多船桨眨眼即被咬断,围在最内侧的数十只大鳄鱼,摆动头颅疯狂撞击船身。船上人都被吓得面无血色,剧烈晃动中忽然就有人掉下去!掉落的可怜家伙甚至还没触及河面,就被窜起来的鳄鱼凌空咬成两截!四分五裂,鳄鱼翻滚,眨眼间,除了密集猛兽群中偶然浮现的血水,牺牲品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
船上人彻底慌了,老板更是吓得大小便失禁,可是没了船桨寸步难行,任凭众人哭天喊地,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忽然又是一声惊呼:“船!船被撞漏了!”
更加恐怖的噩耗传来,人们的绝望爬升到顶点。有人放声哭嚎,有人向远处船只大声呼救。可是此情此景又有谁敢靠近?周边船只上的人无不目瞪口呆,生长于尼罗河,却有谁见过如此恐怖的画面!几十只……不,至少有上百只大鳄鱼齐攻一条船!遭殃货船以惊人的速度沉下去,眼看船上人纷纷变成鳄鱼口中餐,惨叫声在巨兽翻滚中淹没,目击者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快!全速前进!趁着鳄鱼没有转向,快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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鳄鱼惨案震惊四野,据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敢在那一段河道行船。官员派人调查,当得知那艘货船似乎在做走私勾当,于是很快将之归结为是触怒神灵的结果。因此,那段日子走私几乎在尼罗河绝迹,曾经干过这种事的人,也都惶惶然向神庙献祭以请求宽恕。
就在距离惨案发生地不远的河岸村庄,这天,忽然有村民在岸边发现一条快死的鳄鱼,他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趴在地上只剩下喘息的力气。村民拿着镰刀,小心翼翼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一根大概一尺多长的‘棍子’,一端刺穿上膛,另一端则死死卡在下牙床,鳄鱼就这么被支开嘴巴,痛苦得频频用尾巴抽打地面。
埃及百姓本就对鳄鱼心存敬畏,自从发生惨案,其神灵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因此村民不敢怠慢,立刻回村找人帮忙,等到重新赶来时,这条鳄鱼已经死了。于是众人焚香祭拜,恭恭敬敬‘水葬’鳄鱼,而从它嘴里取出来的‘棍子’,当抹去上面污秽,闪亮的本质立刻让人目瞪口呆。
村民将这件不可思议的东西带回去交给村中长老,可是长老也被难住了。这是什么?又该怎么处理?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命人打来清水,想先把这东西洗干净再说。可谁知这一洗,竟把全村人都洗得心惊肉跳。
放进水盆那一刻,就有鲜红的颜色冒出来,过不多时一盆水都被染红了,散发出的浓烈腥味分明就是血水!再换清水洗涤,结果还是一样,不知多少盆清水过后,这东西明明都已被洗得闪亮生光,竟还是有源源不断的‘血水’冒出来!
大家都被吓坏了,长老惶恐断言,这东西既从鳄鱼嘴里得来,一定不是寻常物,绝对不能留在村子里。他立刻命令两个可靠村民将之送交官差。
当地村官听说来历经过,也吓得不敢耽搁。赶紧命人送往撒鲁城。
撒鲁城是尼罗河下游最重要的军事基地,据说守护埃及东北门户,在那个世代就已经有300年的历史。撒鲁城内神庙林立,当守官接获这件不可思议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交给神庙祭司。
“这是……神器?!”
祭司看到黄金物件大吃一惊,这分明就是神杖的杖头啊!可是上面雕刻的兽头纹饰,却和他所熟知的埃及各种神祇都关联不上,兽头下方篆刻铭文。
“气候-暴风之神……用涅希特语书写,难道是出自巴比伦?!”
祭司一脸费解:“这似乎是巴比伦的神器,怎会出现在尼罗河的鳄鱼口中?”
就在这时,神殿里传来问话:“什么东西?拿给我看。”
一个冷峻少年缓缓走来,看到他,祭司守官连忙跪拜:“大人!”
这个少年,正是曾出现在巴比伦,那个传言里不被承认的王子——帕特里奥·奈亚斯!
帕特里奥接过黄金神杖仔细端详,他最近刚刚听说,就在十几天前,下游不远的河面发生鳄鱼集体围攻船只的惨案,而这东西从鳄鱼口中得来,难道说……祸起的根源就是它?!如果真是这样……
“能召唤鳄鱼的神器?!”
帕特里奥喃喃自语,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召唤生灵?!简直就是侍神之人的梦想啊,可时至今日,他还从未听说有谁能真正实现过!
听过守官报告村民的发现,他立刻命人打来清水。真的!片刻工夫,整盆清水就变作殷红!帕特里奥的眼神从未如此闪亮过,他再度拿起黄金杖,兴奋的姿态已将它当作至宝。
“好啊,这东西……恐怕已不知饮过多少人的血!而这,正是我现在需要的!”
&bp;&bp;&bp;&bp;最近一段时间,西里西亚港口接连发生命案和火灾,死者都是小户平民,无风无浪好好过日子,询问左邻右舍,也没有谁能说清是因为什么就闹出命案。而火灾,有的发生在打造农具的铜匠铺,有的发生在金银器作坊,彼此间没什么关联,起火原因却出奇一致,都是炸炉!
负责调查的官员一番奔走理不出头绪,原本就想搁下了,可谁知这些原本‘不值一提’的民间小事,在几天后,竟因为另一件大事而骤然变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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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库斯幽灵!金花密探是从哪里得到消息?怎会知道迦罗要出海?就算知道,又怎会猜出她走哪条航线?大礁港!那是当地官船都没去过的地方,是海盗的隐秘避风港,他们又是怎么找去的?凯瑟王子在派人出海全力搜索的同时,也开始彻查这一连串的疑问。
调查由鲁邦尼一手主持,他向五王子申请调派当地官员协助,洛肯特里当然没二话。本来嘛,有那位声名显赫的王兄在,哪里还有他说话的余地,能礼节性的问一声已经算给足面子了。于是,在当地官员的协助下,鲁邦尼开始彻查所有参与乌尔山之战的军队成员,从将领到小兵,每个人的出身履历、家庭成员、人事关系都绝不漏过。此外还有西里西亚的官员,军港中的官兵杂役,总之所有存在可能性的家伙都一个没放过。而另一边,路易赛德也受命盘查所有知道合琪娜行踪的乌尔人人众,以及至今不肯归顺的海上兄弟。
一番彻查,鲁邦尼发现有17个人失踪了,这17个人有军中士官,有官员家中的仆从,有军港值守,有官船杂役,甚至还包括两个五王**殿中的侍卫长,而其中一个侍卫长,正是渔民出身,经过调查,他在一次出海后就再也没回来,家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五年后他突然现身,已经成了水兵士官,至于他这五年去了哪,是如何成为水兵,又是如何当上士官,没有人能说得清。
看到这份调查,凯瑟王子没法不心惊,在大礁港被斩杀的幽灵就是十几个人,如果说就来自这份失踪名单,那么,这个只听命于国王一人的密探组织,其根茎之深,触角之广,岂非已经超乎想象?
在震惊之余,鲁邦尼还报告一件事:“有一个官船杂役,我没有将他列入名单,但却感觉也好像有问题。这个人叫吉姆,那晚就在黑衣人征调的船上服役,后来风暴过后,两船人员并一船,是随着凯伊他们一同回港的。可是回来当晚,他家就闹出命案。”
“命案?”
王子闻言转过头,鲁邦尼说:“这个吉姆父母双亡,是和哥哥嫂子一起生活,听邻居说,他们一家的关系也算不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港当晚,哥哥居然就被人用斧子劈死了,据调查命案的官员说,整个斧头都嵌进脑袋,连斧柄都劈断了,可见用力有多狠。而他的嫂子就躺在旁边,是被人捂住口鼻生生闷死的。命案发生后吉姆就消失了,至今没有找到。”
王子明白了,不对劲的地方,就在于是发生在他回港当晚,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查!既然觉得不对劲,就彻查到底!”
就这样,一起民间命案直线升级,鲁邦尼的介入,很快将一连串的事件联系到一起。
吉姆被害兄嫂遗留的两个孩子,如今已成孤儿,只靠好心的左邻右舍偶尔来照顾一下。鲁邦尼盘问这两个未成年的孩子,是特意带着凯伊过来的,本来嘛,从孩子嘴里问话,女人总要容易些。
一番亲切消除恐慌,两个孩子终于对这个漂亮大姐姐说起那晚见到的事。
“叔叔回来,吃晚饭的时候,听到他说带回了好东西,爸爸问是什么,然后……叔叔就把我们赶开了。晚上……阿妈早早就让我们回屋睡觉,还把门上了锁,然后就听到大人们好像在外屋商量什么……再过一会,阿妈突然就大叫起来,只叫了一声,然后……等早上开门,是隔壁婶子开的门,阿爸阿妈……”
孩子说着说着大哭起来,凯伊连忙一番哄,问道:“你有没有听清大人在商量什么?”
孩子摇摇头,抽泣道:“只听到阿妈问了一句……好像……好像是……该怎么分?”
分?分什么?鲁邦尼听出了意思,吉姆带回了‘好东西’,随后是‘该怎么分’,莫非……就是分他带回来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看到叔叔带回来的是什么?”
孩子齐刷刷摇头,见再也问不出什么,鲁邦尼带人离开,临走时,凯伊特别叮嘱街官要妥善安置这两个孩子。
鲁邦尼立刻开始盘查曾经与吉姆同住一个舱室的其他杂役,人们因此回忆说,吉姆是从那个暴风雨夜之后就变得怪怪的,神不守舍,也不爱干活了,和工头闹翻过好几次,每天念叨的就是什么时候才能回港。
鲁邦尼暗自思量,他既然是在船上就开始变得不对劲,那么他的‘好东西’,莫非就是在那时得来的?可是……一艘船上能有什么‘好东西’,会让他一回去就引发命案呢?
暴风雨夜……鲁邦尼反复思量这个线索,隐隐感觉好像就快要抓住什么,于是他再度找来凯伊,试图从那一夜的经过中寻找答案。可是,那一晚的经历对凯伊而言,实在是难以承受之痛,她提供不出什么,毕竟在当时那种情境中,有谁会去注意一个杂工呢。
这条线索断了,鲁邦尼只能重新回归命案去寻求突破,他调阅了近期所有的案件存档,因此很快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就在吉姆家命案发生的第二天,相隔几条街外的一个铜匠铺发生火灾,起火原因是冶炼金属的炉灶炸了,而在次日,又是一起命案,死掉的是一家板车店的住客;紧接着第三日,一家金银器作坊失火,起火原因……竟同样是炸炉!
一路看下去,所有这些事居然都是一天接一天,如果说其中没有关联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鲁邦尼立刻开始调查那家铜匠铺,店铺主人早已葬身火场,而失火后伙计们也作鸟兽散,如今还能找到的,只有还守着废墟不知该怎么办的铜匠遗孀。
新任寡妇说起这事立刻嚎啕痛哭:“难怪人家说横财是横祸,好好过日子,刚说要发财,居然连命都没了。”
鲁邦尼立刻追问‘横财’之说,寡妇哭哭啼啼回忆说:“那天清早,我家男人刚到前面去开张,谁知没过一会儿就兴冲冲跑回后屋,进门就说‘发财了,发财了’。我问他发的什么财,他说……说是有人来熔炼金子,还说铸成金币以后要和他三七分成。”
鲁邦尼吃了一惊:“到铜匠铺来熔金子?!”
寡妇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可是我家男人说,那人慌慌张张的,一看就知道金子来路不正,所以才只能偷偷摸摸。他说他看到那块金子了,真真好大一块,少说十几磅重呢,所以管它来路正不正,我们又没偷没抢,三成金币可是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寡妇说到这里又哭起来:“那天我还傻傻的跟着他高兴,特意把伙计们都赶开,我站在院子里放风,他就带着那人去炉灶开火,可是……没想到炉灶突然就炸了,大火当时就窜上天,他和那个熔金子的人……谁都没有走出来啊。”
鲁邦尼连忙追问那个熔金子的人是什么模样,寡妇形容后,他立刻找来街官,两相对正赫然正是吉姆!忽然间一切全都了然,金子!足有十几磅重!孩童听见阿妈问该怎么分……杂役说一切的古怪都在暴风雨夜之后……
凯伊说,闪电中一道金光刺痛眼目,他们才看到矗立于船头的阿丽娜!
夏尔穆说,当时情况危急,阿丽娜唯一的武器也脱手而飞……
大个子森普说,两船相撞,断裂的桅杆将阿丽娜击落入海,他们所有人换到桅杆完好的那艘船——桅杆完好的,是黑衣人的船!
所有线索加在一起,答案已经不存在第二种可能,黄金杖!吉姆带回来的‘好东西’,分明就是阿丽娜失落的黄金杖啊!
想到这里,鲁邦尼心跳都在加快,黄金杖乃通灵神器!它曾经属于巴别塔恶魔!又岂会随便认主人呢?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往事,除了阿丽娜,连王子殿下都别想看到!此等神物,想不到竟流落于无知小民之手!分赃?!熔金?!老天啊,那实在是惹出再多人命都不足为奇了!
他立刻将这个惊人发现禀告王子,凯瑟王子只有一句话:“找回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如果……迦罗真的再也回不来,那么黄金杖无疑就是陪伴她到最后的‘遗物’,所以,他绝对不能允许她的东西流落小人之手。
鲁邦尼走后,殿堂里传来冷峻的质问声:“先是找人,现在又找东西。殿下,身为王子可以这样任性吗?你已经离开哈图萨斯近两个月,迟迟不归,可知陛下有多着急?”
说话的人是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他特奉国王之命赶来西里西亚,就是为了要把王子劝回。可如今到来多日,任他磨破嘴皮,王子非但不走反而变本加厉,居然连那女人失落的东西都要找回!
“殿下!女人误国!莫非真要在你的身上应验吗?!”
老家伙的厉声责问,终于让王子转过头,他的目光冷如寒冰,毫不客气反问:“马尔特·费纳狄斯,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费纳狄斯一愣,王子冷声道:“我是看在你自幼追随父王,尽心效力四十年,才像所有人一样,遵你一声‘大人’!我一直把你当作长辈敬仰,可是,你不会因此就误认为,自己真的有资格去教训一个王子吧?莫非你的身份在王子之上?那你是谁?你把自己当作了谁?”
费纳狄斯激动起来:“殿下怎能这样胡搅蛮缠,老臣进忠言,句句都是国王陛下对你的忠告啊!”
凯瑟王子冷笑起来:“父王要对我说的话,并不代表你能说!你是我的父王吗?如果不是,那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命令一个王子?!”
费纳狄斯气得浑身发抖:“殿下啊,你执迷太深了,你正在偏离正道明白吗?”
“正道?”
凯瑟王子哈哈大笑起来,眼神愤怒如火:“杀人是正道?救人反倒成了‘偏离正道’,这就是你要进的忠言?口口声声女人误国,那你为什么不先去讨伐卡玛王后那个巫婆?手握权柄作恶十四年,被她害死的人究竟有多少?却为什么不见你主持正义,从不敢这样义愤填膺?!”
费纳狄斯被噎住了,痛心疾首只能转而哀求:“我的王子殿下啊,如果不是你沉迷太深,国王陛下又何致于此?!你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这样着急劝你回去?不是哈图萨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在等着你,而是你……是你不能留在这里啊!”
他说:“这是五王子殿下分封的领地!你这样兴师动众而来,一来就处死领地宰相,还把原本的反贼任命成司马大将军!虽然是五王子签发的命令吧,可人们眼中看到的只有你!就为了一个女人,你调派船只,调查官员,俨然已成了实际上的领主,纵然此刻五王子殿下没意见,可你想没想过其他的分封领主会有什么反应?那些领主哪个不是王室宗亲?如今眼见对亲兄弟都能如此……殿下,你可知道这是犯了不能犯的大忌啊!”
“禁忌?!”
凯瑟王子又是一声冷笑:“我的议长大人,在你责问我之前最好先弄清一件事,不是我想来的!所以,还是收起你的‘忠言劝诫’吧!说得再多我也只有那句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结果之前,就算是父王亲到西里西亚,我也绝对不会回去!”
*********
鲁邦尼一路寻访,黄金杖的踪迹渐渐有了端倪,他辗转找到铜匠铺已经散伙的帮工,得知当时负责火灾清理的,除了店中的伙计还有四周邻里,可是却没有谁见过什么黄金,然而蹊跷的是,火灾清理的当天,有一个伙计连工钱都没讨要居然就不见了。这个伙计叫哈朗,根据身材相貌形容,居然就和次日板车店的命案联系在一起。
死在板车店的住客是一个商人,店老板听过哈朗的相貌形容,想起那天的确有这么一个家伙前来投宿,就和那个死掉的商人睡一个通铺!命案发生后,那个家伙就不知所踪!而随后发生在金银器作坊的火灾,作坊老板虽然被烧成重伤,但好歹还活着,还能说出当日的情形。没错!就是那个哈朗带着黄金杖来熔金了,听金银铺老板的描绘,他当时带来的黄金杖,分明就是完好无损!
老板说:“我真是一万个后悔答应他,做了一辈子金银器,我还从没见过在炉火里熔不化的金子。说起来,那家伙的运气也实在够好,偏偏就在炸炉的时候,他跑出去搬木柴了。”
鲁邦尼追问:“那失火以后呢,哈朗去了哪?那块熔不掉的金子又在哪?”
老板回忆说:“听救火的人讲,当时看到一个人,裹了两层浸水的毛毯就往火势最大的地方钻,当时大家都以为他疯了,片刻后等他再跑出来,头发衣服都着了火,却把毛毯抱在怀里,大家及时帮他灭掉身上的火才算捡回一条命,可就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居然都死死抱着毛毯,随后站起来,一句话不说就跑了。”
鲁邦尼明白了,在那种情况下,会不顾一切往里冲,除了哈朗不会再有别人。这么说他是跑走了,对于一个犯了命案又被烧伤的人……那么接下来他只有两件事要做:治伤!还有逃跑!鲁邦尼由此放出人手,盘查西里西亚所有卖草药的店铺,同时发出文书通牒,缉拿哈朗。
听说是黄金杖流落民间,亚比斯、费因斯洛、布赫、凯伊以及十二勇士也都纷纷加入搜寻队伍,锁定最大嫌犯后,众人分头前往船港码头,交通要路查问线索。一个烧伤的人很难隐藏形迹,很快,布赫就在码头有了收获,有人想起一个满身药味的家伙,说看到他登上一艘出海商船。那是一艘去往埃及的船,据说已经走了十几天!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一旦黄金杖流落海外,再想找回来就难了。众人痛心疾首时,唯愿那艘商船不要碰上什么风浪,如果能平安归来,说不定还能寻找线索继续追踪。
自此后,众人时时流连于海港,无不希望能早日看到期盼中的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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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终于回来了!看着远方地平线上熟悉的海港,裘德从不知道,原来归乡的感觉可以是这样激动。可是,激动中又夹杂着阵阵难以言说的恐惧,他究竟该怎么说?!当真实面对王子追问,他真的有可能撒谎吗?
风吹乱发,心却比头发更乱。当码头上攒动的人群越来越清晰,裘德忽然发现自己竟害怕得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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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走于熙熙攘攘的码头,凯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特别不安。
“你怎么了?”
布赫发觉她的异样,凯伊却说不清。布赫提醒她:“警醒些,又有船只要进港了,别错过那条船才是正经。”
凯伊应着,眺望远方海面,忽然就像是被人定格在原地,一动都不动了。布赫在叫她,她却好像根本没听见,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海面如同入了魔障。
“凯伊!你怎么了?!”
对一切呼喊充耳不闻,‘唰’的一下眼泪竟夺眶而出,他……
凯伊全身颤抖,没错!不会错的!纵然裹着旅人落拓的披风,纵然被晒到黝黑满面风霜,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裘德?!裘德——!”
凯伊突然发出忘情惊呼,他回来了!他竟然平安归来!!神明啊!霎那间眼泪肆虐而下,那一刻她简直就像孩子一样激动到忘形。布赫惊呆了,循声望去,但见海面上那立于船头的旅人……没错!真的是裘德回来了!
*********
还没等船员放好舷梯,凯伊已经不顾一切冲上船,就这么一路冲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可是裘德,却丝毫不见重逢的喜悦,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布赫,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么早就会见同僚,他甚至……都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布赫看到他又何尝不激动,哈哈笑道:“老天啊,这么长的时间我们还以为……,神明保佑,你回来了,呃……”
他四处张望:“阿丽娜呢?你们不是一同落海的吗?”
裘德心头一颤,这无疑是他最害怕的问话,过了很久才低声回应:“先不要问,带我去见王子殿下。”
他的说辞立刻让布赫的笑容僵住了,连凯伊也忘了哭泣:“什么意思?阿丽娜……她没有和你在一起?”
裘德拒绝再回答,几乎是慌乱的冲下舷梯。
&bp;&bp;&bp;&bp;“殿下!王子殿下!”
凯瑟王子回过头,怎么回事?他还从没听过鲁邦尼有这么慌张的声音。一贯冷静的家伙分明是狂奔而来,气喘吁吁说:“殿下,是裘德!裘德回来了啊!”
凯瑟王子至少愣了一分钟,当确信不是自己听错,他简直无法自控:“快传!”
回来了!茫茫大海,无可生还之地居然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如果他能回来,那迦罗……想到这里,王子几乎连呼吸都要错乱。
裘德的回归引起震动,所有人闻讯而至,连议长费纳狄斯也跑来确认消息。顾不得行礼参拜,凯瑟王子一把扶起他:“她呢?她在哪?”
面对王子急切追问,裘德连嘴唇都在颤抖,说还是不说!他已经到了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蓦然看到在座的议长费纳狄斯,那紧锁的眉头,冷冽的眼神……忽然间就如同是国王本人坐在那里!
裘德痛苦的闭上眼睛,终于不顾一切的叩拜下去:“属下有罪!我……我……没能救起阿丽娜!”
此言一出,整座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凯瑟王子愣在当地,霎那间已动弹不得。
“你说什么?”
裘德根本不敢抬头看王子,颤声道:“落海的时候,我的确是抓住了她……可是……等浮出海面,我们已经被风浪冲出太远,无论我怎样叫喊船上人都听不见,后来是侥幸抓住一块木排,我把她推上去才发现……被桅杆打下去的时候,阿丽娜已经身受重伤,肋骨断了很多根……不停的吐血,当时就……已经不行了。”
“你怎么知道不行了?你凭什么就敢说不行了?!”
王子一把揪起他,厉声喝问:“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人呢?人在哪?”
裘德哭了,滚烫热泪中几乎不能成言:“风浪太大……我……拼命抓着木排,可还是……被浪头打下去,等到木排再浮起来……已经……没有人了。”
有谁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凯伊一下子扑上来,哽咽痛哭:“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啊!”
裘德却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亚比斯追问:“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得救的?”
“我抓着木排坚持到天亮,等到风雨止息,遇到过路船只才把我救起来。”
听到这里,议长费纳狄斯长长松了口气,站起来说:“不管结果如何,阿丽娜的事情总算有了一个结果。不过……既然你当时就被救起,又怎会到现在才回来?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我是被埃及船救起来的,上船后才听说那艘船是被军队征用,运送的是战备物资,所以它们不可能送我回西里西亚,而是停靠埃及的必鲁安军港。”
费纳狄斯的眼神锋利如刀:“必鲁安军港?从那里脱身,要找船回来也不过十天半月,可是你却足足失踪两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你要作何解释?”
裘德抬头看向他,阿丽娜果然没说错,问罪!这么快就来了!
他冷冷的回应:“第一,那里是埃及,一个来历不明的赫梯人想要行动自如并不容易;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在那里得知一个重要信息,辗转确认才会耽搁这么久!”
费纳狄斯皱眉道:“什么信息?”
裘德却说:“这是一等机密,我只能告诉王子殿下一个人!”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羊皮书写的字条,凯瑟王子看着他,不知何时已恢复惯常的冷静,他打开字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只抱以一声冷笑,随手扔进火盆化作灰烬。
费纳狄斯吃了一惊:“殿下,那上面……”
王子声音冷峻:“你没有听见吗,这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知道的机密。”
他看向裘德,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看来你是立了大功,回到哈图萨斯,连国王陛下都要犒劳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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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骑兵团驻地,裘德仿佛已经被人抽离了灵魂,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对王子撒了谎!从谎言出口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可是亚比斯来了,费因斯洛来了,布赫、十二勇士来了,大家似乎都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都试图寻求最后哪怕一丁点的希望,面对众人追问,裘德实在一个字都没法再说了。他已经快要窒息,几乎是哀求众人能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儿,他开始拼命的喝酒,此时此刻唯愿能早点醉倒,也好逃避所有被他欺骗的人,那眼神里的哀伤和绝望。
晚间的时候,凯伊来了,她不想追问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段流落的日子,他才是最痛苦的人!生死未明地,每个人至少还能怀揣希望,可唯有他不能!当亲眼确认无法逃避的事实,在充满敌意的陌生土地还要继续履行职责会是什么心情?如今好不容易辗转归来,却要像个罪人似的抬不起头。
进来时,裘德已经喝到酩酊大醉,满屋的酒气,落拓的形容,凯伊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她凑到床前轻声呼唤他:“将军,我熬了醒酒汤,喝了再睡会好受些。”
醒酒汤?谁需要那种东西!
裘德听到了,却不愿睁眼:“拿走。”
眼泪潸然而下,凯伊伸手抚摸他凌乱的头发,哽咽道:“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啊。”
“走!”
他受不了了,不是他的错?!这种说辞分明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谁知就在这时,营帐里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起来喝掉,你现在需要清醒。”
鲁邦尼不知何时走进来,看到他,裘德简直快要发作,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鲁邦尼的表情冷冷的,忽然就对凯伊说:“你回避一下。”
凯伊吃了一惊:“怎么了?”
“出去!”
鲁邦尼骤然而起的喝令把二人都吓了一跳,凯伊纵然满心惊疑还是走了,当营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裘德带着几分嘲讽的问他:“你想说什么?”
鲁邦尼什么也不想说,他也转身走出去,随后进来一个人,褪去身上的披风,裘德才骤然惊魂!王子?!
他至少愣了一分钟,当确信不是眼花,慌忙翻下床。跌跌撞撞,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确是喝太多了,连忙端起醒酒汤一口闷下去。
“殿……殿下!”
“喝到烂醉,是因为于心不安吗?”
凯瑟王子看着他,锋利的眼神似乎要把他撕开揉碎:“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你!居然敢对我撒慌!居然敢在阿丽娜的事情上,对我撒谎!”
裘德大吃一惊,霎那间醉意全消:“殿下,你……怎会这么想?”
“我想错了吗?!”
王子骤然变得严厉:“什么埃及人的耳目,什么一等机密,通通不过是借口!如果她真的死了,你根本就不可能回来!”
裘德整个人为之一震,王子蹲下身,就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从很久以前,你就已经不再是冷君子了!你的心早已被她挖走!所以,如果她真的死了,我宁可相信你会殉葬,也绝不相信你能找出完美理由回来继续为官!”
至此,裘德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原来……王子已经看透了他!原来,一切的拙劣演出都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可是……谎言已经出口,他已经辜负了王子,如今再要翻案,岂非连阿丽娜的一片苦心也要辜负?!
震骇中他纵然全身颤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这一句话,让王子的怒火在顷刻间爆发:“到了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她在哪?!”
裘德俯首不吭声,凯瑟王子勃然大怒:“萨鲁门特·裘德!莫非你已决心背叛我?!”
裘德痛苦的闭上眼睛,哽咽道:“不管殿下如何追问,我只能说,阿丽娜不会回来了,因为国王陛下不会允许!因为那会陷殿下于水深火热中!”
“难道现在就不是在水深火热中吗?”
王子强忍怒气,这番说辞分明已经告诉他,她还活着!只是因万般顾虑而不敢回!
“告诉我她在哪!剩下的,是我要解决的问题!”
“殿下来解决……”
裘德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发作,他忽然就抬头反问王子:“殿下在哈图萨斯,是不是已经准备选妃?”
王子一愣:“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大声重复:“阿丽娜被追杀逐戮的时候,殿下在哈图萨斯,是不是已经准备选妃?”
王子彻底愣住了,选妃一事,诏书并没有发出去!同行的亚比斯,他也责令不准外传!所以他们这些在外寻找的人还没有一人听说,他是怎么知道的?他……
“你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你的?”
裘德瞪大眼睛,王子这样说,岂非就是承认了?!
“殿下,你真的……”
“说!谁告诉你的?”
裘德好像根本没听见,眼泪夺眶而出,大声质问:“为什么?!殿下可知道阿丽娜听说时有多伤心?!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她回来,回来之后,放眼赫梯她会有安身之所吗?即使在奥斯坦行宫里,今后也还会有幸福可言吗?”
她知道了?!她也知道了?!那一刻,王子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看着裘德,只能咬牙道:“选妃,是为了安抚国王,是为了祈求终止追杀!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裘德愣住了,王子目光逼人:“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从哪里听来的?她又是怎么知道的?是你告诉她的?”
裘德摇摇头,终于哽咽着说:“是,我对殿下撒了谎!因为阿丽娜要我起誓,说如果不想害殿下身陷万劫不复,就必须这么做!也是她,勒令我必须归队,为了……能让殿下身边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王子听得胸膛起伏,继而是愤怒:“我的事!何时需要别人来擅作主张?!你是在侮辱我吗?莫非忘了我凯瑟·穆尔西利是谁?!”
他一把揪住裘德:“她在哪?!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冷君子再也没法坚持,一声长叹,低声道:“埃及,孟菲斯,先锋大将军府。”
凯瑟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镇孟菲斯的大将军?那岂非就是……拉美西斯?!那头埃及狼?!
裘德黯然道:“选妃的事,就是拉美西斯告诉我的。”
王子的怒气一发而不可收,厉声喝问:“是我听错了吗?她落在那头埃及狼的手上!而你竟还要隐瞒真相?!”
裘德叹息道:“我知道殿下很讨厌那个人,我也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当时阿丽娜的确身受重伤,也只有在他那里养伤才能保证安全。”
“安全?!”
这个字眼让王子当即爆棚:“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凭他一个武将能保证安全?一旦消息走漏,拉美西斯自身难保!”
裘德只能说:“至少在我离开的时候,消息还没有走漏,而且,阿丽娜已决意远行,只等伤愈……”
“混帐!你以为拉美西斯有可能让她走吗?!滞留埃及,那就等于掉进狼窝!”
凯瑟王子急怒交加,因为他很清楚,凭迦罗那种招牌式的相貌,甚至连乔装改扮都不可能!消息走漏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让人知道她在那里……
“萨鲁门特·裘德,你简直是白跟了我这么多年,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看不清楚!你以为致命威胁只来自王太后的一己私仇吗?”
王子厉声点醒他:“那头埃及狼,拉美西斯凭什么敢和王太后对抗,他的底气不过来自法老海伦布——他是海伦布的亲信,而法老与王太后本就是互不相容的两大阵营!可在这件事上,他们不是对手而是同盟!一旦阿丽娜身份曝光,你认为法老有可能和他站在一起吗?他想霸占的是谁?那是赫梯王子妃!这分明就是在给埃及招引灾祸!如今海伦布才刚刚登位不久,根基不稳,羽翼未成,他怎能允许在这种时候挑起两国争端?!所以一旦消息传出去,则从法老那里就坚决不会承认阿丽娜存在于埃及!而另一边,他也只会尽快湮灭存在的证据!”
裘德彻底惊呆了,天哪!如果真是这样,如今的情势分明就已是刻不容缓!他忽然就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俯首咬牙道:“殿下,我……我现在就回埃及,无论如何也要救出阿丽娜!”
王子一声冷哼:“凭你?不等你行动,拉美西斯就会第一个要了你的命!”
裘德瞪大眼睛,那该怎么办?
王子目光冷峻:“身边有埃及人的耳目,哼,这种事如果等到你来提醒,我也就没资格再做王子了。有耳目最好,我现在正需要利用这一点。”
裘德闻之动容:“殿下要怎么做?”
“至少有一点你没说错,那头埃及狼虽然讨厌,但只要有他在,就能保证安全。所以,要保全她,就必须先保拉美西斯!”
裘德不明白,按照王子的分析,拉美西斯分明已犯了众怒,如果这件事连法老都不会和他站在一边,他们这些外邦人又能做什么?
王子冰蓝色的眼睛里有寒光闪烁:“你听过一句话么?战争,是武将的护身符!”
&bp;&bp;&bp;&bp;凯伊并没有离开,她就在帐外!躲避鲁邦尼的警戒,她只想知道裘德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所以她听到了,听到心惊肉跳,听到寸断肝肠。裘德他……原来他……凯伊不知道自己在哭,从王子毫不留情揭穿他的一刻起,她就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点点回忆过往,为什么他可以那样毫不犹豫跳海追随?为什么在委派出寻时,他可以那样痛快的说出辞官?为什么从巴比伦回归迎驾,他会自荐先锋?还有那无比美好的三人出游,又为什么只有在那时,才见过他无比开心的模样?原来……原来所有的一切……不!凯伊拒绝相信!谁能告诉她这不是真的!
第一次对妹妹吐露心事,她胆怯的问:“如果他有心上人怎么办?”
“这还用说,打败她,把心爱的男人抢过来。”
可是啊,直到今天凯伊才蓦然发觉,原来那个人,竟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法去打败的。
眼泪肆虐,她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怎么办?有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
埃及·孟菲斯
每一天,迦罗都在数算裘德应该走到哪里了,他是否已经平安出埃及?是否已经平安回到西里西亚?不管讨厌的埃及狼嘴上怎样说,她心里知道,他是不会对裘德做什么的,因为拉美西斯太骄傲了,有辱自尊的事,打死他也做不出。
今天,已经是裘德离开的第七天,如果不出意外,此刻应该已经在海上了吧。而那也意味着,她必须赶紧离开了。迦罗忍不住叹息,她知道裘德一定会说出去的,即使有心保守秘密……可是,凯瑟王子是何等人物啊,想骗过他的眼睛,只怕裘德还不是对手。
决定离开,可是该怎么离开?自从晚集被抓回来,拉美西斯就盯得格外紧,再也别说什么游船逛街,她现在根本连大门都出不去。
“你把我留下,就是想让我坐牢?”
对这种分明是软禁的生活,几天下来迦罗已经忍无可忍。对于这一点,拉美西斯也很抱歉,只能告诉她:“现在时机还未成熟,等到真正去除了威胁,我会加倍补偿你。”
迦罗听得好笑:“怎么去除?你该不会告诉我,正在派人行刺王太后吧。”
“做那种无聊事,你也未免太小看我。”
他忽然问野猫:“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王太后那个不被承认的儿子。”
迦罗点点头:“听过。”
拉美西斯说:“帕特里奥·奈亚斯,他不被王室承认,虽然是伊西斯神庙的最高祭司,可是手里却没有国政实权。这一直都是王太后的心头刺,所以,如果不能让她的儿子得到实权,则无论是谁当上法老,都不能被王太后所见容。”
迦罗明白了:“你是说,现在的法老海伦布,与王太后之间也有深刻的矛盾?”
拉美西斯又是一笑:“不奇怪啊,现任法老,本就是先王生前的左膀右臂,是阿肯娜媚王妃选择了他,这个不听话的女儿,似乎是存心要把母后气死。”
他忽然收起笑容说:“但是,王妃的选择不是没有目的的。”
迦罗眉头一挑,接着他说下去:“是,我知道,小王妃一心要为图坦卡门报仇,既然选择赫梯王子告吹,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最有可能为她实现愿望的人。图坦卡门本来就不是正常死亡,而最大的嫌凶无疑就是这位岳母大人,所以海伦布上台,王太后无论是为了儿子的将来还是自己的安危,都绝对容不下他。以我猜,或许她现在每天想的就是该怎么把这位法老搞下去,而海伦布要保住自己,也就只能和她明枪暗箭‘礼尚往来’,反正最终是要有一方倒台的,你所说的时机……莫非就是在等这个最后的结果?”
拉美西斯听愣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知道吗,和你聊天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因为只要说个开头,后面就不用再浪费口水。”
他说:“调查先王法老的死因,许多线索都已直指伊西斯神庙,现在,只要再多一个关键证据,王太后和她那个儿子便逃无可逃。”
迦罗一声嗤笑:“这么说是胜利在望?不过……应该没有人会乖乖等死吧,你们有进展,人家难道会闲着?既然明知快要鱼死网破,那还有什么狠招会使不出来?”
拉美西斯越笑越开心,问她:“那以你猜,最后的赢家会是谁?”
哈,人尽皆知的历史还用猜?只是迦罗实在不愿助长他嚣张的气焰,风凉反问:“你听过伊甸园的故事吗,在我信仰的传说里,世界上的第一个男人,是被世界上的第一个女人带坏,那你说,如果男人和女人斗心眼,谁比较容易占上风?”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哦?如果你想试一试,好啊,我奉陪。”
试?迦罗送他一个大白眼:“你打造的牢笼已经够紧了,我可不想让自己透不过气来。”
********
牢笼生活还在每天继续。万般无聊中,迦罗又开始重拾‘画笔’,找来木板和木炭,她开始给身边成群的婢女逐个画像,当第一张素描问世,真实的质感立刻让婢女们忘了‘规矩礼仪’,叽叽喳喳炸了锅,做模特的幸运儿四处求证,像吗?真的像吗?自己就是这个样子吗?好神奇!有一就有二,婢女们由此开始争相做模特,几天下来,往日那种谨慎瑟缩的姿态就全没了踪影。迦罗不仅给她们画像,而且还指教木炭画应该如何保存,这年头没有定画液,只能退而求其次刷一层蛋清。
“看,这样木炭笔触就不会花掉,对了,有防水的东西吗?”
“油布可以吗?铺在太阳船凉棚顶上的那种。”
迦罗立刻让她们拿来,看了看说:“嗯,没问题,平时用它把木板包起来,就可以防止板材变形。”
除了画画,她还常常会讲起众人从来都没听过的各种故事见闻,不用别的,只要把现代社会的经典小说、电影,什么爱情的、童话的、恐怖的、悬疑的,随便抓几个就能吊足胃口。因此管家图勒惊讶的发现,现在满府上下的仆从婢女,不管职位够不够,竟全都盼着往那位合琪娜小姐的屋里钻。房间不够大,这位小姐居然就干脆跑到院子里,而且她好像根本没什么等级观念,就连干粗活的下等奴隶,看见了也会招呼过来一起听。
没几天的时间,这位‘合琪娜小姐’俨然已成了全府上下的核心,图勒做了一辈子管家,还从没见过能有一位主人会让仆从这样趋之若鹜。为什么?因为除了画画讲故事,她还会钻进厨房,居然是自己做饭给婢女吃!会到仆从住的地方串门,出来的时候,随身首饰基本就已经送光了。
“喂,这些东西我可以自由支配吗?”关于这个问题,她还特意请教过图勒。
“当然,将军早有吩咐,府邸内的东西,就是合琪娜小姐的东西,想怎样都尽管随意。”
“哦,那就没问题了。”
于是,她会和刚买来的小奴隶玩赌博,赢几个铜板就兴高采烈,随后却甩出价值连城的宝石连眼睛都不眨,看到有人会用秸秆编玩意,她一番凑热闹,珍奇衣料就当作交换秸秆的‘材料+拜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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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下来,管家图勒报告这位合琪娜小姐的‘大方’行径都快吐血了,拉美西斯听后却想不笑都难,唉,将军府何曾这样热闹过,有那只野猫,想来不用再担心日子会无聊。
“留下你,所以你就存心要我破产,是这个意思吗?”
“怎么,心疼了?”
“怎么会,只要你尽兴。”
晚间厮混在野猫身边,无疑是拉美西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候,彼时迦罗正在给一幅刚完成的庭院写生缠裹油布,他却解开欣赏画作,有些酸溜溜的问:“听说连最下等的奴隶都有了自己的画像,你什么时候才准备给我画一张?”
迦罗很‘遗憾’的说:“知道吗,其实我真的很想给你画一张,只可惜没有这份功力,因为你的脸皮太厚了,任凭再学画多少年,也画不出那份比城墙还厚的‘神韵’。”
拉美西斯咯咯大笑起来:“这实在是我听过最受用的恭维,喂,我这个最大的长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迦罗笑得风凉:“是我听错了吗?脸皮厚也是长处?”
“当然,就像出席一场豪宴,只有脸皮厚的人,才能吃到最多美味。”
随着话音他忽然抱紧她,耳边喷吐热气:“现在,你就是我的美味。”
迦罗大吃一惊,抬起头,才发现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没有了戏虐,不见了调侃,他琥珀色的瞳仁里分明已燃起如火的**。
“等你伤愈,我已经等了很久,现在,我的忍耐已到极限。”
低声耳语中他忽然就行动起来,迦罗大惊失色:“放开!放……”
没有用,狂烈的吻已封堵唇舌,他的身体在迅速升温,打定主意不容她挣脱。那股男人特有的蛮力快让迦罗窒息,忽然一阵猛烈咳嗽,她整个人剧烈的颤抖起来。拉美西斯吃了一惊,停下来发现她已满脸痛苦。恨恨推开他,迦罗手捂腰肋,已然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色狼这才慌了神,连忙起身去传医生。
“呼——,好险!”
直到他一溜烟跑走,迦罗才终于松了口气,可是心知肚明,同样的招数没可能再用第二回。今后该怎么办?不行!不能让他再有第二次机会!
**********
医生确认伤势没有大碍,拉美西斯才算放心,转过头已是一脸官司:“喂,女人的骨头也太脆弱了吧,放在男人身上,这点伤至多十天半月,若还不能下地干活练兵打仗,哈,不被笑死才怪。”
迦罗狠狠瞪他一眼:“那些男人有可能遭遇暴力强奸吗?”
拉美西斯一脸惊奇:“强奸?你是在说我吗?”
这根本就是明知故问!迦罗送上大大的白眼,拉美西斯却好像真的不明白:“还记得有人对我说,男人需要女人,女人需要男人,这都是天经地义。怎么?难道你不想?”
迦**脆扭头不理他,混账王八蛋!分明就是天子第一号厚颜无耻之徒!
‘无耻之徒’看在今日伤情的份上暂时作罢,混到夜深,野猫房间熄了灯火,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怎样都睡不着,滚滚**在暗夜中蒸腾,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催促,过去!过去找她!管她愿不愿意,就让她成为你的人!按捺不住的冲动,有好几次他都已经站起身,可出门的那一刻终究还是停下了。
“可恶!”
拉美西斯低声咒骂一句,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忍受这种煎熬,压制强烈的渴望,只是因为他不想被她恨,只想被她爱!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整座将军府还在沉睡,拉美西斯却已经醒了。哈,这种说法实在够讽刺,他分明就是一夜没睡着,睁眼到天亮。
“要人命的野猫!”
他哀叹着,也没叫醒仆从,就这么溜溜达达,往那间仿佛是有魔力的屋子里去。于是,他‘有幸’成了第一个发现野猫失踪的人!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拉美西斯那一刻的感受?房门紧闭,值守的婢女就在门前,卧室两扇窗,也都有侍卫站岗巡逻,她是怎么跑走的?怎么就可能凭空消失不见?!
拉美西斯的震怒差点掀翻整座将军府,所有人都吓坏了,却偏偏谁也说不清。是啊,半点动静也没听到,半点异常也没看到,怎么就会突然不见呢?
真的会一点异常都没有吗?拉美西斯压制怒气,开始一一拷问昨夜负责值守的仆从侍卫。可是,每个人都是按步就班的换岗,值守上夜的婢女塔利,半夜进屋添加熏香,还分明看到她睡得很沉。
也就是说,凌晨时她还在!那后来呢?后来又跑到哪里去?拉美西斯真是一万个后悔,昨夜为何不干脆杀进来!咬牙切齿没有用,他现在必须先弄清她是怎么跑的,才能知道该怎么去追!
侍卫里终于有人想起了什么:“如果说真有什么不对劲,那就是塔图菲,下半夜换班本来应该是他带队的,可是合琪娜小姐说,塔图菲的破锣嗓音很刺耳,每次换班都会把他吵醒,所以昨天,她要求换成穆尔,说就数穆尔最安静。”
所有侍卫里,穆尔好赌是出名的,常常都会在夜里耍钱,所以他最不喜欢当夜差,尤其是值守下半夜,已经被抓到很多次打盹偷睡!而突然换班,可以想象会有多么不情愿……
拉美西斯心头一震,当即追问穆尔:“昨夜换班,你有没有迟到?!”
穆尔已然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拉美西斯又转向上夜领队索卡:“那你呢,是不是等到他来,确认交接才撤队?”
索卡吓得全身乱颤:“我……已经等过了一个钟点,见他还没带人来,所以就……”
拉美西斯明白了,明白的时候他简直想杀人。她显然是抓住了这个短暂的空白期,那也就意味着,她早已摸清换班钟点,而且还非常了解人的劣根性,换岗时,该撤队的急着走,该上岗的不愿来,还有什么会比这更好的时机?!可是……她怎会这么了解这些家伙?难道说,这些日子与仆从厮混,已经把他们的脾气特点全都摸清了?!
拉美西斯越想越心惊,立刻查问各处大门的值守侍卫,可是除了穆尔这里,其他地方并没有出现交接失误,那她又是怎么跑出大门去的?!还有,真的跑出去,她要赶路就不可能毫无准备,她都准备了什么?怎么准备的?
又是一番彻底大搜查,发现除了那些被她‘挥霍打赏’的珠宝金银,其他东西竟一样都没少!拉美西斯心念一动,等等,打赏?!让图勒心疼到快要吐血的程度,难道真是为了和他赌气?!他找来所有曾获赏赐的仆从,又是一番查问,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很多人都丢了东西!总计算来,是一身晒在院子里的旧衣服,一双刚刚修补好的草鞋,一件放在井边正准备清洗的披风,甚至还有一把厨房里切割生肉的剃刀。负责偷东西的是一个刚买来的小奴隶,他甚至到现在还以为是做游戏,因为每做一次,就会有一颗宝石。除此之外,还有玩赌博总共被她赢走一百多个铜子;编秸秆玩意的,用一大把秸秆交换名贵衣料;而曾被画像的人,有好几块油布不翼而飞……
一路听下去,拉美西斯终于知道什么叫气到抓狂,这哪里还是野猫,分明就是最狡猾的狐狸!可现在还是有一个问题没着落——她是怎么跑出大门的?仔细清点所有被她拐走的东西,他忽然心头一动,油布和秸秆?这两样东西要做什么?
油布防水,秸秆中空……拉美西斯心头一震,忽然就冲向停泊太阳船的码头,一头扎进水中!等到再冒出来,赫然已在水路大门之外!
没错!府邸中的码头,与厅堂间并没有阻隔,而通向外界的大门,切断水路,但不能中断水流,因此水面下的部分,并非封死到河底!而仅仅是用一层挂了铃铛的拦截网,充当水下防线。而更糟糕的是,不仅码头大门,河道纵横的孟菲斯,就连城门都是如此啊!
拉美西斯活到今天,终于知道被人愚弄是什么滋味了?拦截网下,河底淤泥分明被利器刨出个大坑,可以容人从网底顺利通过而不用担心碰响铃铛!好一个野猫,为了出逃竟能谋划得如此周全,简直都让他不知道是该咬牙切齿,还是抱一声欣赏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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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整座孟菲斯还在沉睡,迦罗终于从出离城门几百米远的河面上冒出头。老天!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游过这么远的潜泳,等到好不容易爬上岸,简直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了。堪称史上最危险的水底漫游,放眼一看都数不清是碰上了多少条大鳄擦肩而过,上岸喘了半天,迦罗一颗心还在怦怦乱跳。老天!上帝!是该说她的运气太好,还是刚好赶上鳄鱼都不饿?能毫发误伤闯过鳄鱼地盘,迦罗都要发自内心佩服自己。
“终于知道肖申克越狱是什么感觉了,哈,他如果能有我一半的运气,大概也不用辛苦二十年才逃出生天。”
迦罗一声调侃,等惊魂喘息稍微平复了些,她解下油布包,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行装,趁着夜色隐匿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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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游出去的,那一定是顺流而下,换言之她一定是出东门!拉美西斯的判断很快得到印证,出离东门数百米的河岸,他发现了野猫丢弃在树荫下的华丽衣裙。
狠狠扔掉衣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这次再让我找到,你就死定了!”
&bp;&bp;&bp;&bp;拉美西斯派人兵分两路,太阳船顺河追踪,而他则带队搜索陆路。像迦罗那样扎眼的容貌,要找到踪迹真是一点都不难。她果然是走陆路的,半天下来目击者至少有几十个,据说她还搭乘了一段农夫的牛车。找到线索固然可慰,可是他的担忧也因此变得更甚。事实已经证明,她要在埃及这片土地上单身行路,想不被发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她以为凭她一个人能走出去吗?就算走出去,又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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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真的不知道应该去哪,只能比着大概的方向往边境走!边境啊!那到底会有多远!一天不到,她已经快要走不动了,她现在多希望能有一匹马,可是……真要骑马赶路,那岂非就是在公然招惹是非。迦罗忍不住一声哀叹,是,相比之下水路要快很多,可是一旦遇上盘查,也会死得很快,毕竟一条船上是没地方跑的呀。
认命的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山坡,忽然一大片村落出现眼前。这实在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村子,几乎能抵上半个城镇。她走进村镇,一询问才知道这里叫‘黛尔·埃尔·迈迪纳村’。
“黛尔·埃尔·迈迪纳?这里就是迈迪纳村?”
迦罗实在要瞪大眼睛,这座村子实在太有名了,许多建造金字塔的著名工匠都出身于此。她放眼四望,虽然已近黄昏,可是村子里却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这里有庆典吗?”
被问及的人看着她就像在看怪物:“现在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收割时节,没有祭祀怎么行?”
迦罗眨眨眼睛:“祭祀不是应该在清晨吗?”
被问的人更奇怪了:“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会连这个都不懂?清晨有清晨的祭祀,现在是晚祭,要恭送太阳神歇工。”
神明也会歇工?迦罗不以为然,可是也不敢再问,生怕被当成怪物。在村子里四处溜达,添买干粮食水,可是她却没打算在此过夜——这么大的目标哎,万一拉美西斯找来就死定了。正准备离开时,忽然村子中央的祭祀现场起了骚动,迦罗随着人群围过去,就发现两个兵丁模样的人抓着一个小孩。那孩子至多只有七八岁,此刻被吓得哭闹不停。
一个显然是神官的人走到近前,厉声道:“好大胆,竟敢偷祭祀用的羊肉!”
孩子的母亲跪在神官面前不停哭求,拼命说孩子小,一时没看住,只求能饶过这一次。
可是神官却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偷盗祭品会触怒太阳神!若不严惩,天晓得会带来多大灾祸!”
他当即命令兵丁施行惩罚——在这个时代,惩罚小偷的方式就是砍手!
眼看明晃晃的斧头举起来,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不会吧,那还只是个孩子啊!
‘碰’的一声,忽然一块大石头砸中兵丁面门,人仰马翻,斧头落地。
“谁?!”
所有人都循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过去,迦罗这才悚然而惊,天哪,自己干了什么?!
“该死!”她一声咒骂,立刻夺路而逃。
神官勃然大怒:“扰乱祭祀者!抓住她!”
迦罗不知骂了自己几千几百遍,搞什么,躲避麻烦还来不及,怎么不知不觉就惹祸上身?!疯狂逃窜中,她只盼着能赶快天黑,也好借着这双眼睛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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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追踪,拉美西斯很快到达迈迪纳村,还未进村就已然听到骚乱!兵丁呼喝中,分明是在抓一个扰乱祭祀的女人——一个白皮肤的女人!
拉美西斯快气晕了,没搞错吧,这么快就惹出事端?!那他真要怀疑在赫梯境内流窜三个月,她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
眼看兵丁如潮水般涌来,迦罗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办?跑不动了!就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马?!她连忙看过去,发现竟是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阿拉伯人’狂奔而来!那人速度如风,来至近前一抄手竟将她虏上马背。
迦罗大吃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那人带出村子。
“谁?”
快马狂奔中她抬眼望,但见那‘阿拉伯人’头巾遮面,可是露在外面的一双琥珀眼,锋利的目光却分明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他……
迦罗瞪大眼睛,忽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顾不得奔马有多快,她拼命挣扎就翻下去。
拉美西斯当然不会傻到以大将军的姿态去追一个女人,一番乔装,想不到她居然一眼就认出来。眼看她翻落下马,到了现在居然还想逃,拉美西斯的怒火在顷刻间爆发,跳下马一把抓住她。
“还敢跑?!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背着多少麻烦?!就这么一个人跑出来,被那些人抓住,扰乱祭祀是要被乱棍打死的你知道吗?!”
迦罗只顾挣扎:“放开我!就算立刻被打死,我也不要和你在一起!”
他拽她上马,她死活不从,拉美西斯简直要杀人了,耳听得村子那边已经有人追过来,只能出手敲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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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太阳船上,听舱外船夫呼喝,分明已经回到将军府码头!这项认知让她悚然而惊,跳起来向外冲,不!她打死也不要回来!
想跳船,可惜根本没机会,她忽然就被人横腰提起来,一个声音在头顶说:“是啊,我都不知道你还会游泳,真是失策到家!”
拉美西斯的怒火再次被引爆,不由分说将她强掳进屋,如同泄愤一般狠狠扔上床。迦罗差点摔晕了,刚要起身就被他死死压住。拉美西斯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怒,咬牙道:“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我后悔不该心疼你,不该时时顾忌你的伤,不该小心翼翼就怕让你受半点委屈!我任你予取予求,给你一个女人能够梦想的一切,为了你,我甚至不惜对抗整个世界!可是你呢?你竟然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一次又一次欺骗我、愚弄我,为了离开我,竟然可以这样机关算尽!你究竟还是不是女人?!你的心莫非是石头做的?!”
拉美西斯胸膛起伏,切齿痛恨中,琥珀色的眼睛里却写满伤痛,他松开野猫的手,命令她:“抱我!抱我——!!!”
迦罗不动,愤恨的眼神如同看着仇敌。他这下再也受不了,忽然就撕开她的衣服!
“放开我!放开!”
迦罗拼命挣扎,可是他已经像一头完全失去理性的野兽。
“记住,你注定属于我!别想再逃!”
迦罗不想逃了,她忽然就停止了一切挣扎,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他一愣,抬起头,才发现她的眼神已变得无比冷漠。
“就算得到你想要的又怎样呢?我不爱你!永远不会!”
他就像被人猛抽了一鞭子,拉美西斯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为什么?”
被深深刺痛的心让他骤然激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决绝的说出这种话?难道你看不出我有多爱你?!”
迦罗一声冷笑:“爱?你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以爱的名义,在寻求占有!你只是不能容忍挫败,你只是不能接受世界上会有你抢不到的东西,可惜啊,偏偏就是有一些东西,你无论怎样都抢不到。”
说不清是愤怒、悲伤还是怨恨,拉美西斯连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那个男人除了与生俱来的头衔名份,究竟有什么地方会比我更好?他又给了你什么是我没有给你的?!你已经回不去了,这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事实,那为什么还不能忘了他?为什么还执拗的不肯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我爱他!因为在我的心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过去!”
迦罗也骤然激动起来:“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了我!即便是新的生活,我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真有意思,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还可以选择?”
拉美西斯的眼神骤然回归冰冷,一字一句的说:“认清现实吧,你是我的俘虏!在我的面前你休想擅作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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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的冲突伤害致深,接连多日,拉美西斯不曾在她面前出现过,可是对她的看管已变得异常严厉。他分明是拿出战场武将防备敌人的姿态,将一切的可能性都计算周全。迦罗没可能再逃了,在这般受困中她迅速消沉下去,谁也不理,终日一句话也不说,偶然拿起画笔,画出来的,却是那双刻骨铭心爱人的眼睛。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掏空,她不想哭,只是一种近似麻木的无望。迦罗开始想家,是的,她想回去,想回到那间属于妈妈的阁楼,或许,还能好好大哭一场。
拉美西斯岂能对她的消沉无动于衷,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除了这里,她的确已经没有其他安全去处。送走家眷,似乎已经让王太后嗅到了某种信息,就在几天前,他听说发生在下游的鳄鱼惨案,随后不久,帕特里奥的踪迹就出现在萨鲁城!这是巧合吗?如果不是,他跑去那里做什么?萨鲁城!那是他的起家之地,送走的家眷也正在那里!
还有迈迪纳村的事,扰乱祭祀的女人,一经上报已经引起底比斯的重视,关键就在于‘白皮肤、黑头发’这种独一无二的相貌特征!如今已经有人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因为他的船当时就在附近,更因为已经有不少人辗转听说,在孟菲斯城,先锋大将军曾扛着一个白皮肤的女人招摇过市。
凭心而论,对那天的冲动之举,拉美西斯的确是有些后悔的,可是说到底该来的终究会来,差别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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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回来晚了,进门便看到管家图勒一脸担忧。
“将军还是去看看吧,合琪娜小姐今天突然说想喝酒,从中午一直喝到现在,已经喝光一整坛了,却什么东西都不肯吃。”
“是么,她想喝醉……”
拉美西斯喃喃自语,眼神里现出一抹落寞,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能给,却唯独不能给她快乐。你为什么不快乐?难道和我在一起,真的是如此痛苦的事吗?
走进房间时,迦罗正坐在窗台上发呆望天,看得出她并不习惯喝酒,手里的金酒壶,每倒一口,辛辣气息都似乎让她很难受。
“不喜欢何必要喝,白白浪费好酒。”
他抢过酒壶扔掉,她茫然转过头,散漫的目光对他视而不见。她想下地,却‘噗嗵’一声就从窗台上摔下来。他连忙伸手接住她,刚想说什么,谁知竟被她紧紧抱住,下一刻,怀里已经传来哭声。
她抱着他,抱得那样紧,就这么埋首在他胸膛哽咽恸哭,拉美西斯整个人都为之一震,他知道她醉了,可是……这还是她第一次抱他!
迦罗好像是要把今生的眼泪全都倒出来,她哭着叫妈妈,哭着说:“我想回家,你知道吗,我走了好久,走得好累,我不想再走下去了,可是……我的家在哪?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还从来没有一个时刻,会让他感觉如此心碎,他紧紧抱住她,在耳边低声道:“你已经到家了,这里就是你的家!相信我,从今以后,没有人可以再伤害你。”
他抱起伤心的野猫,把她放进床榻,想起身去拿盖被,却再度被她抱紧。
“别离开我,求你,别离开我。”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理智在提醒他,不!她醉了,可纵然是醉话……这般说辞却如何能让他不心动。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他说着,伸手抹去泪水,随即印上深沉一吻,而她,竟抱以全然热烈的回应。
拉美西斯发现自己也醉了,他的身体在迅速升温,纵使知道此刻她并不清醒,却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答应我,别离开我……我的……王子……”
一句呢喃骤然将他的心从天堂扯入地狱,拉美西斯惊愕的坐起身,他看着沉沉阖上眼睑的野猫,昏昏然中还在不停念着那个男人,忽然间就好像被人生生扯走一颗心!痛!难以言说之痛!他分明听见心口滴血的声音,却无力再做出任何反应。他就这么呆呆的坐着,坐在她的身边。夜已深,月光勾勒出他的背影,显得如此哀伤,又是如此落寞!
&bp;&bp;&bp;&bp;迦罗醒来已是次日过午。头痛欲裂,她睁开眼,就看到管家图勒站在床前。
“合琪娜小姐,你终于醒了。”
图勒说:“太阳船准备即刻启程,一切梳洗到船上再说吧。”
“启程?”
迦罗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听见图勒说:“将军接到法老之命赴底比斯觐见,临行前,要我转告合琪娜小姐,既然想走,将军随从小姐心愿。”
迦罗吃了一惊,这才彻底醒了:“去哪?”
“叙利亚!到时自会有人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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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突然传召分明不是好兆头,拉美西斯接到通传第一时间,便向撒鲁城快船送信,而这一边,也命管家图勒立刻带她启程。
一日船程到达底比斯,拉美西斯来至王宫,法老却并没有在通常述职的议事厅见他,而是由宦官引路直接来到内廷。
法老海伦布,这位五十余岁的前代大将军,行止间投射的威仪让人不敢不低头。他示意拉美西斯起身,缓缓开口:“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是我最赏识的武将,也是我最信赖的近臣,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作儿子一样看待。但是现在我要问你,你,可曾做了伤害我的事吗?”
拉美西斯平静回答:“我的一切都是伟大的法老陛下所赐,我授命效忠埃及,效忠法老陛下,这份责任不曾有一天敢忘,我又怎会做出伤害陛下的事?”
海伦布深沉的目光似在考验他的真心,过了很久才问:“我最近听说,你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女子,她有着像羊脂一样白的皮肤,有着乌黑的头发,还有一双据说比绿宝石更加璀璨的眼睛,就像……赫梯失踪的阿丽娜一样!对于这件事,你打算做何解释?”
拉美西斯心头一震,却淡然回答说:“是,的确如陛下所说,她是我新近娶回家的妻子,但她的名字叫‘合琪娜’,是我从必鲁安军港带回来的,与什么赫梯的阿丽娜,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海伦布现出一抹怒意,冷声问:“你曾经出使赫梯,那个传言里的阿丽娜想必是见过的。”
“是,臣下见过。”
“据说那个阿丽娜不属于这地上任何一族一国,她的容貌世间找不出第二个,你该不是想告诉我,这纯粹是巧合?”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那个阿丽娜是不是世间独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亲眼见证,我的妻子,实在要比赫梯人的阿丽娜漂亮多了呀。”
“哦?这么说,你确定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确定,我的妻子,从来不属于赫梯!”
海伦布看着他,继续问:“她出身何处?”
拉美西斯笑笑说“罗马,她是从罗马飘洋过海而来,是大绿海恩赐的礼物。”
海伦布眉头一皱:“罗马?那是什么地方?”
拉美西斯又是一笑:“我也不知道,但是听她说起家乡,似乎是大绿海的尽头。”
海伦布更惊讶了:“大绿海的尽头还会有人?”
拉美西斯点点头,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说:“陛下知道吗,听说大绿海的尽头不仅有人居住,而且还是一片非常辽阔的土地,她的家乡——那个叫罗马的地方,还流传着一个预言,说那里在千年之后,会成为世界的中心,会缔造出比埃及更强盛百倍的帝国!”
海伦布瞠目结舌:“比埃及还强盛百倍?!就算赫梯人也不敢说这种话吧!”
拉美西斯一脸深沉:“并不是没有可能啊,陛下想想看,她们那里的人会知道埃及,可是我们对那个罗马却连听都没听过,还有,说到她那种奇怪的容貌,据合琪娜讲,他们那里的人都是这样的,皮肤白如脂,头发黑如墨,眼珠的颜色更是五花八门,蓝、绿、青、灰甚至还有红色的。所以我猜,赫梯那个阿丽娜,恐怕也未必真的出自水泉,十有**也是从那里跑过来的,而她一出现,赫梯就有了铁器和骑兵,这样一衡量,我觉得那个叫罗马的地方,说不定真会有什么可怕之处。所以才急急的把她娶回来,就怕这样的人万一再跑去赫梯,我们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海伦布半信半疑:“这么说,你纯粹是为了埃及的利益才娶她?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带到我的面前,反而要小心藏匿,不敢让人知道?”
说到这个拉美西斯居然一声叹息:“臣下罪过,在必鲁安军港发现她时,她戴了金黄色的假发,让我误以为是北方高地人,所以就……等到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处女之身,那又该怎么献与陛下呢?而且最重要的,我就是担心会闹出阿丽娜这种误会,一旦被人认定,王太后只怕又有了对陛下发难的借口,而赫梯那个三王子,自己的人弄丢了,说不定也会咬住这边不放,到时候总不能让他过来亲眼确认吧?一旦惹出争端,恐怕陛下腹背受敌!所以我本来的打算,是想等调查先王死因的事彻底坐定,王太后没了底气与陛下相争,再细细禀明这件事。”
海伦布的脸色平缓下来,沉声提醒他:“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一旦让他听到风传,说失踪的阿丽娜在这里,你应该清楚会给埃及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敢对我起誓吗?你带回来的女子合琪娜,与赫梯人没有半点关系!”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一字一句的说:“不仅是对我王法老,我甚至敢对阿蒙拉神起誓,她是我的妻子合琪娜,不是什么见鬼的阿丽娜!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都不属于赫梯!”
*********
从法老面前告退,拉美西斯并没有因为蒙混过关而松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法老的态度已经表明,他不会允许阿丽娜与埃及扯上关系,一旦有一天将迦罗带到法老面前……毕竟曾经出使赫梯,亲眼见过她的人不是他一个啊。到那时该怎么办?纵使狡辩到底,一口咬定她不是,可就算真的能让人相信,这也是一个很容易造成误会的‘隐患’,到时法老会怎么做?他会不会为了埃及的利益,宁可消除这个‘隐患’?
不!不!拉美西斯甩甩头,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如果借着‘来自神秘罗马的价值’这个理由,说服法老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蓦然心头一惊,忽然想到另一种糟糕的可能,如果……万一……法老因为看中这份价值而决定留下她,却是留在自己身边该怎么办?难道他竟能和法老相争吗?拉美西斯思来想去,发现送她去叙利亚的确已经是唯一的选择,绝对不能让法老看见她!因为他太清楚,爱上她是件多么容易的事!
一路心烦意乱,直到耳边突然传来冷峻问话,他才骤然回过神。
“好大胆,王太后陛下在此竟不行礼,你可知罪吗?”
拉美西斯一愣,这才发现王太后的銮驾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正如她流窜千古的造像一样,美艳、华贵、眼神里还透着一丝令人心房颤抖的无情。
王太后缓步来到近前,笑纳他姗姗来迟的行礼叩拜,淡淡的说:“将军似乎有心事,怎么,被法老单独召见,莫非有什么坏消息吗?”
拉美西斯冷然一笑:“多谢陛下关心,没有什么坏消息,一时怠慢,还请恕罪。”
王太后也笑了,眼神像蝎子一样狠狠蜇上咽喉:“只怕将军是不愿来底比斯吧,谁让家中放着一个新娶娇妻,可惜,却是如假包换的惹祸精,亮出来,便要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拉美西斯神色一凛:“王太后陛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哦?最好别说你没听懂。”
王太后的笑容骤然消失,冷冷道:“出使赫梯,不是你一个人去的,又怎会只有你一个人见过她?所以,还是好好享受大将军的尊荣吧,你能够享受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
太阳船行进神速,黄昏时已穿越下游瀑布。图勒告诉她,明日再有一天行程便到撒鲁城,从那里登陆东进就能进入叙利亚。
迦罗不明白拉美西斯为何会突然改主意,问图勒也问不出所以然。黄昏时眼看经过岸边驿站,太阳船竟不停歇,她这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夜里还要行船?我记得来孟菲斯时都不会这样啊。”
图勒正要说什么,舱外舵手忽然传来叫声:“大人!图勒大人!”
图勒闻声走出去,再回来时已显得慌张,叮嘱迦罗:“合琪娜小姐,请你千万记住,万一被人登船查问,你只说是从罗马飘洋过海而来,是在必鲁安军港被将军收留,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
“登船查问?他是大将军,他的船也有人敢查?”
迦罗吃了一惊,冲出舱外就看到远方河面上正有十余艘小船以惊人速度逼近。而这一边,图勒一方下令全速前进,一方又责令护航船只上的侍卫搭弓上弩,进入警戒状态。
迦罗越看越心惊:“他们是谁?”
见图勒还在犹豫,她骤然发怒:“快说!”
图勒只得叹息道:“看旗帜,应该是王太后的亲卫队。”
迦罗明白了,这家伙……他分明已经惹祸上身。
“靠岸!让我走!”
图勒吃了一惊:“这怎么行!”
迦罗没时间跟他啰嗦,当即就要往水里跳,图勒大惊失色,死死抓住她:“不行啊,合琪娜小姐,将军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平安送到叙利亚。”
迦罗咬牙恨声:“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一旦和我扯上关系,他会立刻没命,连法老都别想保住他!”
图勒大吃一惊,这……怎么可能!犹疑的片刻迦罗一把推开他,‘噗嗵’一声跳水游走。奋力游向岸边,上岸时却突然听到车轮滚滚——战车!飘扬着同样旗帜的战车竟也从陆路追来!迦罗连呼吸都要停顿了,什么也顾不得,当即拔腿狂逃。
战车队发现了她,士兵一句话不说即开弓放箭,而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一阵箭雨横里飞来,图勒在怒吼:“快!靠岸!全力保护合琪娜小姐!”
卫队首先登陆,两厢人马展开厮杀,太阳船靠过来,图勒上岸拦住她:“合琪娜小姐,快上船!”
“我怎能上船,是你们不要卷进来!”
迦罗拼命要甩开他,图勒急了:“合琪娜小姐,你就听将军一次安排吧!”
她却说:“如果不想害死他,就赶快放手!”
片刻纠缠,战车队已杀到,图勒指挥卫兵奋力保卫,混乱中迦罗拣起一把刀,砍断战车套辕翻身上马,大喝一声狂奔而去。
“合琪娜小姐!”图勒失声惊呼,她却已绝尘跑远。
*********
“大人快看!”
远方旷野,一对人马注意到前方异样,为首的少年吃了一惊,那旗帜……母后的卫队?他注意到战车追赶的目标,一个女人!骑马的女人!
少年面色骤变,当即喝命:“弓箭!”
战车穷追不舍,却分明赶不上骑马的速度,迦罗不断回头张望,眼看距离越拉越远,就在她刚想松一口气的时候,坐下战马忽然惊嘶着翻倒在地。迦罗一声尖叫,勉强爬起来,发现竟是一枚利箭直穿战马咽喉!
战车转瞬杀到,迦罗抬起头,就看到一队人马迎面而来,战车士兵看到为首的少年纷纷叩拜:“大人!”
迦罗心头一惊,他们……一伙的!
士兵冲上来押住她,随即便有人抽出佩刀,少年一声厉喝:“住手!”
他走到迦罗面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我知道她是谁!留活口!带回去!”
“可是……王太后陛下的命令……”
士兵有些迟疑,少年脸色一沉:“还要我再说第二遍吗?”
*********
图勒带人赶到时,除了地上一匹死马,一切都没了踪迹。图勒查看战马,分明就是迦罗方才策骑的那匹,怎么回事?战车队收兵撤队,可是并未见他们带人走啊,合琪娜去了哪?
图勒拔下射穿马喉的箭,擦去血迹但见荧光闪闪,箭上分明涂有剧毒!图勒一颗心跳得发慌,天哪,如果合琪娜真有不测,他该如何向将军交差啊!惊疑中他一边命人火速回去报信,同时立刻撒开人手寻找迦罗!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午夜时分,从撒鲁城赶来接应的穆玛队长才与图勒汇合,听到噩耗穆玛队长痛心疾首:“可恶!我接获将军传令,快船行进想不到还是晚了一步。”
图勒拿出那只毒箭:“大人,你能不能看出这是谁干的,说不定还知道该怎样去找。”
穆玛仔细端详,凑到鼻子上闻一闻,变色道:“这是蛇毒!是红眼蛇的蛇毒!”
图勒吃了一惊,红眼蛇的毒性连眼睛王蛇都要比下去,但这种蛇数量极少,只在撒鲁城附近的山区才能找到!
穆玛队长冷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帕特里奥·奈亚斯,他近日来到撒鲁城,每天派人进山,就是在寻找红眼蛇,而他是在两天前率队离开,计算脚程……没错,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图勒瞪大眼睛,天哪,如果落在他的手里,那和落在王太后手里又有什么两样?!
&bp;&bp;&bp;&bp;王太后的说辞让拉美西斯感到不妙,危险,似乎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他即刻启程赶回孟菲斯,回来便听说王太后的亲兵搜查大将军府!
“混账!无凭无据竟敢搜查我的府邸?!”
拉美西斯被激怒了,而很快他便接获更糟糕的消息:太阳船遇袭,迦罗不知所踪!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眼中骤然浮现死亡气息,尼弗提提!她不该惹怒他的!除非她有胆量承担后果!
他立刻率队直追下游,急行半日就碰上了穆玛等人,看到那只毒箭,拉美西斯当即作出决断:“传令,调集所有人马,去伊西斯神庙!”
图勒闻之变色:“将军!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就这样贸然……”
“王太后亲兵为何突然撤队?这还不够确凿吗?!”
拉美西斯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要人!如果不能平安完好交还给他,就算是王太后,他也要她血溅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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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同帕特里奥的马车,迦罗被押进伊西斯神庙,王太后妮弗提提早已闻讯在此等候。看到她,美艳的王后竟不顾仪容,冲上来便抡圆手臂狠狠一耳光。
“这是为我的国家!”
又是一耳光:“这是为我的挚爱!”
迦罗快被打晕了,还没等看清她的模样,就听到王太后冷峻的声音说:“来人,用锁链捆绑,埋进神庙!”
帕特里奥吃了一惊:“等等,母后,既然知道她是谁,留着自有大用,就这么杀了……”
王太后摇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母后是冲昏头了?不,你要记住,世界上有一种人,在能杀的时候就一定要杀!一旦错过时机,便是后患无穷!”
她冷冷看着脚下即将赴死的羔羊:“她就是这种人,所以一刻都不能多留!”
帕特里奥却在迟疑:“可是……就算要杀也应该留着尸体,把她亮出去,拉美西斯罪责难逃,母后也可从此除掉一害。”
王太后笑了:“傻瓜,你以为他现在就逃得了吗?把她埋进神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算拉美西斯恨得咬牙切齿又能怎样?而更重要的,海伦布已经问起这件事,他交不出人,海伦布怎能不疑心?用一个永远也找不到的女人,去离间他们的关系,让海伦布杀他,岂非比自己动手更有趣?”
迦罗听得目瞪口呆,霎那间激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女人,都有一颗比蛇蝎更狠毒的心?难道不杀人就会活不下去吗?”
王太后哈哈大笑,锋利的眼神分明要把她生吞活剥:“你不懂吗?女人,要靠吸取黄金和鲜血的甜味才能爬上枝头!哼,看来你是不懂的,所以才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立刻命人动手,冰冷的锁链,很快便从头到脚把她绑了个结实,麻布堵住嘴,任凭迦罗如何挣扎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神仆将她抬进内殿,伊斯西女神造像的底座,竟然已挖开大片砖石,王太后一挥手,神仆不由分说把她扔进去,随后工匠便开始重新垒砌砖石!
随着视线被一块块封堵,她听见王太后在笑:“锁链缠身,是禁锢灵魂不得转世!埋于神庙,你将永远接受伊西斯的诅咒!对埃及人来说,这是最严厉的惩罚,对你,这是应得的报应!好好睡吧,永远不要再想重见天日!”
最后一块砖石隔绝世界,迦罗置身于狭窄空间丝毫动弹不得,她不敢再挣扎了,因为那只会窒息得更快!怎么办?禁锢的锁链让她喘不上气,狭小的空间,绝对的黑暗,还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劫难,会让她感觉像现在这般恐慌!
迦罗哭了,发不出声音的境地只能无声流泪,她不想死!她还想回家!可是……她真的还有可能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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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使命’,垒砌砖石的奴隶被当场格杀,一切处理干净,王太后妮弗提提终于露出难得一见的美艳笑容!
帕特里奥跟在母亲身边,直到这时才想起什么:“对了,母后,我在撒鲁城偶然得到一件宝物,真是不得了的东西,发生在下游的鳄鱼惨案,以我猜,便是由它招引而来!”
说着他拿出黄金杖,王太后一看之下不由勃然变色:“这……这是……”
帕特里奥吓了一跳,他还从未见过母亲如此惊慌的表情,急切问:“怎么了?莫非母后认识这东西?”
王太后拿在手里只看得胸膛起伏,立刻屏退侍从将他领入密室。
“这东西……怎么得来的?”
帕特里奥惊疑不定,说起村民发现的经过,直把王太后听得脸色都变了。妮弗提提美艳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过了很久才颤声道:“这东西不能留!这……分明是凶兆啊!”
帕特里奥瞪大眼睛:“凶兆?!这个黄金杖头……”
王太后咬牙颤声:“不错,这是神器,是祭司使用的神杖杖头,可是……你知道这是属于谁的神器吗?”
她一字一句说:“二十多年前,在我还是米坦尼公主的时候,曾经慕名前往哈尔帕的风神殿,我不会看错的!黄金铸造,供奉气候-暴风之神,却把母狮当作圣兽,这……这是曾经的巴比伦最高祭司——卡比拉的神杖啊!”
帕特里奥大吃一惊:“卡比拉?!母后是说……那个巴别塔恶魔?!”
王太后全身都在战栗:“不错,就是那个恶魔!那个时候我即将远嫁他乡,无论是我还是你的舅父马库赛尼,对未知的前途都充满了忐忑和不安。为此,我曾不止一次赴哈尔帕向恶魔请求力量,我需要一份保护,马库赛尼更是如此,恶魔答应了我的要求,你懂了么?为什么马库赛尼身边的孪生祭司可以有通天神能操纵米坦尼王,而我,也得到这份**幻术来保护自己……还有你……”
帕特里奥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母后是说,曾经的米坦尼大祭司杜楚尼,还有母后传给我的法术都是……”
王太后点点头,喃喃道:“对!就是他!至少在这个世间,我所见到的一切超凡魔力的源头,都在那个恶魔!可是……得到这份力量,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我却至今也说不出清楚。”她越说越害怕,美丽的眼睛里弥散深沉恐慌:“我的儿子啊,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最让我胆战心惊的梦魇,就是在我最后一次离开哈尔帕时,恶魔对我说的话。”
帕特里奥也不由得害怕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说……愚蠢人呐,为何总要迷恋于力量执迷不悟?岂不知,不可思议的能力,往往也是无法摆脱的诅咒,这个世界上,以为有谁能白白从这份力量受益而不必付出代价?所以……当厄运临头的那一天,千万不要感到惊讶……”
王太后说着,低头看向黄金杖,实在恐惧得连指尖都在颤抖:“那个恶魔……自从被打入巴别塔,哈尔帕的风神殿一夜间消失无踪,到如今都二十多年了,想不到这东西竟突然现世,甚至来到我的面前……不,这不是好兆头,说不定就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母后的恐慌感染帕特里奥,他只觉得全身都在害冷:“那……现在该怎么办?”
王太后胸膛起伏,毫不犹豫的说:“毁掉!必须把这东西毁掉,一刻都不能多留!”
于是,由帕特里奥主持,伊西斯神庙举行最高等级的献祭,用最具威力的咒语,最富杀伤力的灵符,裹挟黄金杖送入烈火之中。
火塘中灵符很快化作灰烬,火焰烧灼发出阵阵‘噼啪’响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等着,大殿里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耳听烈焰‘噼啪’越来越响,黄金杖却丝毫不见烧熔的迹象。
帕特里奥满眼惊骇:“怎会这样?这……”
王太后正要说什么,忽然有婢女跑进来,慌张的声音打乱祭祀:“陛下!王太后陛下不好了,将军……拉美西斯将军突然带兵包围神庙,亲卫队上前阻拦,队长阿拜耶大人竟被当场格杀,他们就要闯进来了!”
王太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想造反?”
说话间外殿已经传来骚乱,震怒之下,王太后立刻协同爱子迎出去。
“拉美西斯!你好大胆!”
帕特里奥首先发难,厉声道:“私闯王族禁地,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神灵,你想造反吗?!”
拉美西斯满眼杀气,将亲卫队长阿拜耶的头颅扔到脚前:“无论是谁,敢动我的家人都决不饶恕!交出来!把我的妻子交出来!她若有半点损伤,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莫非是疯了?为了一个女人竟敢向王太后逼宫?!妮弗提提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很清楚,从斩杀亲卫队长那一刻,拉美西斯已然坐定死罪,可如果他因此豁出去……想到这里王太后不由心惊肉跳,伊西斯神庙远离底比斯,她此刻就算想调援也来不及,怎么办?此刻神庙内外已被他团团包围,她要如何去应对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好在王太后终究是见过世面的,眼看情势危急却未乱阵脚,冷声道:“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口口声声来要妻子,你的妻子是谁?你所有的家眷不是早被你送去撒鲁城了吗?又有什么理由来大闹神庙?”
拉美西斯冷声如刀:“死到临头还要装糊涂,你不知道我的妻子是谁?又有什么理由敢搜查我的府邸?!”
他手举利剑发出致命威胁:“我的妻子合琪娜!交出来!她若完好平安,饶你不死!她若死了,你们所有人都休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帕特里奥勃然变色,王太后却哈哈大笑起来:“合琪娜?!我从来就没听过什么见鬼的合琪娜!你气势汹汹来找我要人,究竟是在要谁呢?不错,我派出的亲卫队是在寻找一个女人,但她是赫梯的三王子妃!是那个传言里失踪的阿丽娜!怎么,莫非你要告诉我,赫梯三王子妃,那个阿丽娜是你的妻子?!”
王太后笑容森冷:“就算是吧,你逆天而行真有胆量犯下这种弥天大罪,可是我倒要问问你,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她在这里?凭你一介区区武将,诬蔑地位至高无上的王太后,哼,我亲爱的拉美西斯,你想过后果么?”
拉美西斯懒得再和她废话,一挥手断然下令:“搜!”
帕特里奥勃然变色:“搜查王族神庙?凭你还不够资格!”
他立刻就要动手,却被王太后一把拽住。
美艳的妮弗提提面含微笑:“让他搜!只不过……我有言在先,搜查我的神庙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你找不出来,哼,那就不要抱怨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拉美西斯当即带人搜查神庙,一派乱象中,王太后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因为她已然看清一点——只要找不到那个女人,拉美西斯断然不敢对她下手!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他们这样大队人马杀过来,底比斯不可能不察觉,一旦消息传开,则从法老海伦布那里就不会允许他这样胡作非为!
大队人马搜查宫殿,几乎是把伊西斯神庙翻过来,偏偏就是找不到迦罗的影子。拉美西斯看到了祭坛,从布局到程序,分明就是镇压亡灵的驱魔祭!他琥珀色的瞳仁因此猛然收缩,在此时举行祭礼?他们要镇压的亡灵是谁?!穆玛带人已经找了几个来回,他更在神庙里大声呼喊,可是没有回应,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王太后期盼的援兵到了:亲卫队出动整整一个兵团,此外还有宰相法伊兹,底比斯巡城守备官比非图,他们是奉法老之命来阻止拉美西斯的。
“将军!将军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宰相法伊兹气急败坏,守备官比非图更是满眼焦急,他们都知道,拉美西斯这次是闯下弥天大祸,只怕连法老都救不了他,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拉美西斯对一切呼喝充耳不闻,他径直走向王太后,眼神如野兽:“交出来!不要以为找不到人我就不敢杀你!”
亲卫队立刻上前护驾,然而凡是冲上来的都被他像切瓜一样斩杀当场,众人大惊失色,眼看他即将冲到王太后面前,比非图和穆玛慌忙冲上去:“将军,你冷静一点。”
没有用,现在没有人能拦住拉美西斯,他一振臂就将碍事者甩飞出去,随即直扑王太后,帕特里奥见状慌忙挥剑抵挡,可惜啊,玄铁剑下,他哪里是对手,再犀利的武器也变得像用木头做的一样不堪一击。
拉美西斯直扑而上,下一刻,玄铁剑已穿透肩膀,将帕特里奥死死钉在地上!惨叫声中,拉美西斯根本不看他,一双野兽般的眼死死盯住王太后:“最后的机会,交出来!饶他不死!”
眼看他分明杀红了眼,王太后也吓得变了颜色,疯了!他根本就是疯了!
骤见王子受难,亲卫队当即‘呼啦啦’扑上来,而这一边,穆玛也立刻带人护卫将军,两边人马兵刃相交,场面立刻乱作一团。
“住手!快住手!”
王太后、宰相法伊兹、守备官比非图同时发出厉吼,王太后担心的是儿子,而法老代表则害怕事态进一步扩大,这般厉吼声中,整座大殿似乎都颤抖起来。不!等等,忽然间所有人都为之一愣,不对!大殿……真的在颤抖!
就在人们愣神的霎那,一声轰天巨响,祭坛炸裂了!巨大的气浪将满殿人众掀翻在地,而距离祭坛最近的神仆,在纷飞烈焰中就变成舞蹈的火人!
惨叫声响彻整座大殿,所有人都忘了自己前一刻在干嘛,就连拉美西斯都惊讶的抬起头,遭殃的神仆在烈焰中扑到,可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居然都没有人在意。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所见震慑心灵——足有20米高的伊西斯女神造像,竟被炸掉大半个身子,爆炸中一件金晃晃的东西飞上天,不偏不倚落在神像仅存的右手上,骨碌碌旋转,停下来时杖尖直指众人!
王太后大惊失色,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东西……竟凶猛至此!
黄金杖落于神像手心,整个杖身似乎还残存着爆炸余波不停颤抖,随着颤抖,大殿竟也跟着颤抖起来,而残存的神像,身上的裂缝不断向上蔓延,直至蔓延到伊西斯女神的下颚、嘴巴,而就在这时,颤抖的大殿里竟响彻回音!这声音在整个空间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慌,而让人不敢相信的是,这——竟然是王太后妮弗提提的声音!
“……记住,下手要准,不能留下外伤……”
王太后的瞳仁急剧收缩,这……这……
“……侍卫交给我,保证不会有一人醒来……”
帕特里奥也瞬即面无血色,这赫然竟是自己的声音!
声音再度回归王太后:“……不听话的法老,金字塔便是唯一的归处……我悖逆可憎的女儿,你为何执迷不悟?选择一个足够做你父亲的老男人,对你会有幸福可言吗?……住口!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承认?他是你弟弟,同父同母亲兄弟!他的出身不容怀疑!……,够了,不要再让我多费口舌,姐弟通婚天经地义,你为什么不能选择他?嫁给他!我命令你嫁给他听到没有……”
所有人都快窒息了,所有人都满目震惊看向王太后,而美艳的妮弗提提,放大的瞳孔找不到焦距,她胸膛剧烈起伏,分明已经喘不上气。不,她不相信!这一定是幻觉!
宰相法伊兹瞪大眼睛:“谋害先王法老……还有什么证据,会比伊西斯女神亲口所说更确凿?!王太后,你……”
妮弗提提快疯了,霎那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这是幻觉!根本没有这种事!”
她想落荒而逃,声音却再度响起。
“……你要记住,世界上有一种人,在能杀的时候就一定要杀!一旦错过时机,那便是后患无穷!……她就是这种人,所以一刻都不能多留!”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她?声音里分明是女性字眼的‘她’!他霍然而起,厉声道:“她在哪?!把她还给我!”
王太后却像没听见,她瘫倒在地,似乎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不停的念着:“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幻觉,是幻觉,不是真的……”
声音再度响起来:“……把她埋进神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埋进神庙?!拉美西斯的瞳仁骤然收缩,一把扯住王太后:“你把她埋在哪了?在哪?!”
妮弗提提已无力作出任何反应,就在这时,颤抖的黄金杖,震波日趋强烈,整座大殿都似乎摇摇欲坠,裂缝顺着伊西斯女神的面颊继续蔓延,轰然巨响中,神像炸裂了!而颤抖的黄金杖竟也在同时爆裂开来!狂风!一阵难以形容的狂风平地而起,所有人都被席卷着四散纷飞!尖叫!惊呼!一切声音都被风声掩盖,随着黄金杖炸裂的碎片,整座伊西斯神庙也在迅速解体!
大殿都好像飞起来,拉美西斯在狂风中根本睁不开眼,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猛力扔出数百米开外,当狠狠摔落在地,他奋力将玄铁剑插入地表,拼命抓着剑柄才没有被狂风二度吹走!
灾难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一切终于止息,他抬起头,赫然发现整座伊西斯神庙,除了一个神像底座竟然已经什么都不剩!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呼,拉美西斯充耳不闻,他发狂一样奔向遗迹,不!怎么可以这样!她被埋在哪?!当一切都消失不见,她究竟被埋在哪里啊!
一路冲到近前,他才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黄金杖炸开的碎片,竟有数十片钉在残存的底座上,而那些碎片竟好像有生命一般,不停的抖动,居然在一点点往砖石里‘钻’!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他拔下一块黄金碎片,随即察看底座……没错!这些砖石分明有新砌过的痕迹!
他立刻用玄铁剑插入砖石。当石块被一块块剥开,露出里面被禁锢的人。那一刻,拉美西斯再也没法控制自己,他几乎是疯狂的绞断锁链抱出迦罗,可是当真实抱进怀里,却发现她已没了呼吸!不!不可以啊!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一刻的恐慌,平放在地,拼命捶打心口,醒过来!赶快醒过来啊!
眼泪狂流,他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拼命的捶打着,拼命在心中祈求神灵,一滴滴泪水滴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阵猛烈的咳嗽,她缓过来了!
死而复生,如失而复得,拉美西斯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他只是紧紧抱住她,紧紧贴合在心口,永远都不要再放开!
&bp;&bp;&bp;&bp;伊西斯神庙在眨眼间消失无踪,据说被狂风卷走的巨石在几十里外都能找到,当时在场的人死伤惨重,宰相法伊兹摔断了腿;守备官比非图还有穆玛队长是摔在士兵身上才捡回一条命;王太后妮弗提提和四五个侍女被压在巨石下,侍女做了隔离肉垫,她在一片血肉模糊中被人挖出来,居然奇迹般的没有受伤,但是王太后的精神显然受到致命刺激,从那时起她好像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世界,嘴里重复的只有一句话:“这不是真的,是幻觉,是幻觉,不是真的……”
清理死伤足足用了七八天,清点人员,人们发现帕特里奥·奈亚斯竟不知所踪。
*********
一场风灾震动埃及,在底比斯,法老海伦布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场变故,这是劫难?是神迹?这究竟应该算是降灾还是降恩?!伊西斯神庙毁于一旦,图坦卡门之死却因此真相大白,担当侍奉的王族竟遭遇神明亲手惩罚,对埃及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以往支持王太后的人全都陷入难以言说的恐慌,第一时间与这个遭受天谴的女人划清界限,莫说再坚持什么政见主张,实在是争相献祭赎罪还来不及。王太后的势力眨眼间土崩瓦解,海伦布很清楚,她已经被打入地狱,神明震摄下,没有人敢再跟从她,因此,也就永远不要指望翻身再起!
几番斟酌,海伦布最终决定不再以凡人的方式继续惩罚这个可怜的女人,他没有向王太后问罪,只是把她软禁起来了,在她自己的华丽宫殿,就让她从此在‘幻觉’中催眠老去。
一夕之间去除最大威胁,海伦布却并没有因此喜上眉梢,这场变故虽然摧毁王太后,但与此同时,也让他察觉到另一个威胁,正在身边悄然崛起!这个人,就是他曾经最信赖的近臣,亚瑟尔提·拉美西斯!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竟敢向王太后逼宫!他敢斩杀亲卫队长,敢搜查王族禁地,而最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法老授命,竟敢私自调兵!第一,他竟然可以调得动!第二,如此疯狂的举动,那些部将竟能义无反顾的跟着他!这让法老怎能不心惊,他自己就是大将军出身,深知部下愿意跟从的武将,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想不到……他年纪轻轻就已拥有这样的影响力!难道说,是自己付诸的信任在催长他的野心?毕竟有了自己做榜样,谁敢保证不会有第二个武将飞上枝头?!
海伦布越想面色越阴沉,喃喃道:“对王太后都敢举刀,那么,他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会不会有一天,我就是第二个妮弗提提?”
**********
伊西斯风灾过后,作为肇事元凶,拉美西斯被勒令不准离开底比斯,于是他带着迦罗暂时安置于驿馆。夜已深,他看着迦罗满身被锁链勒出的青紫瘀痕,一颗心还没有从这一日太多变故中回缓过来。好险呐,如果再晚一步,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是什么后果。
药膏涂沫瘀痕,迦罗在一片清凉中醒来,她虚弱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就这么久久的看着:“一次又一次,你救我于垂死边缘,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谢?多么客气而疏远的字眼,拉美西斯心头一痛:“不要谢我,我不想听你说谢谢。”
迦罗暗自叹息:“那我该说什么呢,你知道吗,你会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你不该……也不能被我搅乱人生。”
拉美西斯骤然激动起来:“我不要什么了不起!我只想要你!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心,那要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迦罗哭了,面对他受伤的眼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是啊,她能说什么,他不够出色吗?不够真诚吗?他付出的一切不令人感动吗?她承认,这对他不公平,可是纵然心怀歉疚,她却如何能把‘爱’之一字均分两半?!
拉美西斯痛苦的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自嘲一笑:“什么也不必说,更不用觉得亏欠,你什么都不欠,所以我不想再听‘谢谢’之类的屁话!嘿,你自己不是说过吗,你的命很硬,我忽然发现或许不是没有道理,这一次的事,与其说是我救你,倒不如说是天意作为,是你自己命不该绝。”
他由此说起伊西斯神庙不可思议的一切,迦罗惊愕的瞪大眼睛。
“黄金杖?你说是……黄金杖?!怎么会呢?我明明把它失落在海上了呀。”
这下轮到拉美西斯惊愕了:“什么意思?那东西……是你的?!”
他拿出那块保留的黄金碎片,看到它,迦罗的眼泪泉涌而出。残存的部分正是兽头一角,她拿在手里整个人都在颤抖,为什么?它一次次救她?居然就像它的主人一样,用粉身碎骨为她换回重生?!如同是重温巴别塔的伤心死别,迦罗恸哭失声,紧紧攥着碎片,掌心刺出鲜血。拉美西斯吃了一惊,连忙要拿开碎片,谁知触碰的霎那,忽然就有清晰影像刻入脑海。他吓了一跳,甩甩头,怀疑自己起了幻觉,再度去拿碎片,影像又现!拉美西斯这下跳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骇。
“怎么回事?我……我看到一个婴孩,在嚎哭中被人抱上祭坛……”
迦罗骤然忘了哭泣:“你说什么?你……能看到?”
面面相觑,拉美西斯忽然攥紧她的手,合着碎片,还有掌心里温热的鲜血。
他看到了!那曾经发生过的凄厉往事,如此清晰,历历在目!拉美西斯胸膛起伏,几乎快要不能呼吸,脸上的表情也从惊骇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楚。痛!锥心之痛!
“阿芙罗狄特……她是谁?她……和你好像!”
“是我妈妈,她的幸福,只有三个月!”
迦罗声音哽咽,抬起头不由满心疑惑:“你怎会看到?这根本没道理啊,就连……”
她忽然住口不说,拉美西斯心头一跳:“什么意思?难道……他看不见吗?”
迦罗不吭声,这无疑于默认。
片刻惊疑,拉美西斯忽然爆出忘情大笑。一切消沉不在,他抱紧她,眼神重新变得热烈起来:“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意!你注定属于我!”
**********
迦罗不相信天意,她只认定自己的心!她的心很痛,痛得快要撕裂一般。当亲眼看到黄金杖粉身碎骨,唯一的纪念再也找不回来,她身体中的一部分似乎也随之被生生揉碎!
她病了,接连多日发起高烧,任凭拉美西斯遍请名医竟不见效。再猛的药汁,白天把温度压下去,到了夜里又会烧起来,睡梦里她甚至开始说胡话,听不清也叫不醒,拉美西斯这下急到火上房,怎么搞的?莫非是在伊西斯神庙被下了什么诅咒?他连忙去阿蒙神庙求援,献祭驱魔居然还是不管用,眼看她一天天虚弱下去,拉美西斯焦灼的心情无以复加。怎么办?这究竟该怎么办啊?
“将军,现在是你该怎么办啊。”
宰相法伊兹对他发出警告,风灾已经过去七天,法老命令穆玛带队撤回撒鲁城,拉美西斯调派的军团也各回驻地,无论死伤一律不准在底比斯滞留,可是却把他一个人留下!留下又不召见,反而加强巡城守备军,更调派法老直属军团驻扎城外十里,这……分明预示着危险啊。
可是拉美西斯现在没心情管这些,他唯一所想的,就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她赶快好起来。
守备官比非图都快替他急死了:“将军,就算治好了又有什么用,如果你不能保全自己,又怎能保全你的家人?!还是趁着陛下尚未召见,赶快想想办法吧!”
是,他说的拉美西斯怎能不明白,可是……他现在根本没法静下心来思考对策。风灾过后第十天,法老终于传令召见他,拉美西斯就这样揣着一颗纷乱的心走向王宫。
今日召见显得不同寻常。王宫正殿里,文武重臣皆在列,就连摔断腿的宰相法伊兹,也拄着拐杖列席法老座前。拉美西斯参拜行礼,法老竟没让他起身,就以这样叩拜的姿态,海伦布问出第一句话。
“亚瑟尔提·拉美西斯,是谁给了你权柄,竟敢调兵围攻王族禁地?”
拉美西斯面无表情,缓缓道:“就算是臣下,在没有罪名的情况下也不能被人随便搜查府邸,可是王太后妮弗提提,无凭无据没有文书,并且是趁我不在家时大肆搜查我的府邸,抓走我的家人,无罪无辜竟立意诛杀!作为男人,我不能忍受这种羞辱,更不能眼看家人蒙难而不作为!”
“作为?”
海伦布勃然大怒:“你未得授命私自调兵,仅凭这一点,就已经是立刻斩首的死罪!”
法老此言一出,直让众臣变色,守备官比非图慌忙站出来:“陛下,将军这次是做得莽撞,可是先王之死因此真相大白,我们亲眼所见神明发威,也证明将军其实是在顺从天意,还请陛下宽恕这一次吧。”
宰相法伊兹也连忙说:“拉美西斯将军私自调兵,的确罪无可恕,可真要追究起来,也是王太后欺人在先,将军实在是气昏头了,我相信他绝不是故意冒犯陛下权威。而且伊西斯神庙一场变故,王太后一党从此不能再祸乱宫廷,不管怎么说,将军都应该算是有功的,将功折罪,也请陛下宽恕这一次。”
拉美西斯听得满心叹息,拜托!赶快闭嘴吧!此刻说得越多,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果然,法老海伦布的眼神透露危险:“天意?有功?你们是说,他!一个凡人武将竟能通神、洞晓天意?那他是谁?他以为自己是谁?!”
比非图和法伊兹这才吃了一惊,海伦布接着说:“好,就算看在伊西斯女神亲口说话,我可以不追究调兵的事。但是我还要问另一件:是什么样的‘家人’竟能引出如此祸端?她是谁?从何处来?你自己说给为你求情的众臣听!”
拉美西斯淡淡回应:“她的名字叫合琪娜,是从大绿海的尽头漂流而来,我在必鲁安军港发现了她,并迎娶回家做我的妻子。”
海伦布冷然一笑:“是么,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女子,为什么会让王太后立意诛杀?”
拉美西斯却说:“这个问题,恐怕陛下只能去问王太后!”
海伦布再度被激起怒火,厉声喝问:“白皮肤、黑头发、绿眼睛,一个来历不明,根本无法分辨种族的女人,难道你还要抵赖?说!她是不是赫梯失踪的阿丽娜?!”
失踪的阿丽娜?!赫梯三王子妃?!众臣变色,这……也未免太离谱了。
拉美西斯咬牙道:“我说了,她是我的妻子合琪娜,不是什么阿丽娜!我曾经对陛下起誓,更对阿蒙拉神起誓,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她都不属于赫梯!”
海伦布的声音越来越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送走家眷,你在害怕什么?”
拉美西斯说:“我没有害怕什么,是我的母亲想念娘家姐妹,想回去聚一聚,儿媳秉持服侍的本分也就跟着一起去,孩子年幼,离不开母亲照顾,也就一同上了船,就是这么回事。”
海伦布气得脸色铁青:“曾经出使赫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见过那个阿丽娜,让她到这里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拉美西斯心头一惊,连忙说:“她此刻重病在身,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只怕不能来到陛下面前。”
海伦布一声大喝:“派人去抬!我不信没有办法把她弄来!”
眼看卫兵得令而去,拉美西斯着急起来,怎么办?他岂能让迦罗来面对这一切?!
过不多时,卫兵果然抬着一顶銮轿回转,在殿外放下轿子,抓起人就往殿上走,那姿态实在只能用毫不客气来形容。拉美西斯勃然变色,想也不想就冲过去。
“放开!”
他竟然就在法老面前掀翻卫兵接过手,满殿官员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法老亲兵啊,他莫不是疯了?!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拉美西斯这一刻的屈辱,眼看最在乎的人重病缠身,却还要面对这么多人的盘问审查,而他,竟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海伦布早已变了颜色,怒声喝问:“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是在故意挑战我吗?”
拉美西斯在法老面前放下迦罗,不亢不卑的回应说:“身为臣下,岂敢挑战陛下权威。只是,她是我的妻子,也就是将军夫人,按照礼仪也不该遭遇蛮横对待。如果陛下认定她是什么阿丽娜,那么对赫梯王子妃,岂非更没有道理这样做?”
“你……”
海伦布竟被他噎住了,只能暂时收起怒气,转而打量这个惹来一切祸端的女人。她的确病得很重,高烧之下满面绯红,倒在拉美西斯怀里,似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穆拉特,你仔细看看,她是不是曾在赫梯见过的阿丽娜?”
穆拉特是当时出使赫梯的副使,此刻走上前,迎面就是拉美西斯锋利的目光:“你仔细看好了,就算同样是白皮肤、黑头发、绿眼睛,但她们长得像吗?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穆拉特竟被问住了,他很清楚此刻自己的回答关系重大,因此,也就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算妥当。左看右看,独一无二的相貌应该是没错,可是……当初见到的阿丽娜,穿的是赫梯服饰,发型打扮都不一样,而且人家是容光焕发,眼前这个却是病恹恹,形容消瘦,嘴唇都没有血色,这……要怎么确认才好呢?
法老在催促:“快说!她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穆拉特已然冒出冷汗,结结巴巴道:“回禀陛下,这……服饰打扮都不一样,容貌……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关系,好像……似乎……这个……臣不敢确定!”
法老勃然大怒:“什么叫不敢确定,究竟是还是不是?”
穆拉特吓得匍匐在地:“陛下恕罪,臣……实在说不清,或许等养好病回缓过来……”
“够了!”
海伦布当即喝令他滚出去,没用的东西!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说不清!
拉美西斯暗自松一口气,法老却不肯罢休,他直接问迦罗:“女人!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来自赫梯,是不是阿丽娜?!”
头脑昏昏的,迦罗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混沌状态,听到问话,过了很久才喃喃回应:“阿丽娜?阿丽娜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海伦布目光闪动:“你不是阿丽娜?那你家在何处?又怎会来到埃及?”
“家……我有家么,还不是……漂到哪里……算哪里。”
她散漫的态度激起法老怒气,海伦布厉声大喝:“抬起头!埃及之王在向你问话!说!你从何处而来?为什么一出现就引来祸端?”
在这般厉声喝问中,迦罗似乎被唤醒了某种意识,她终于睁开眼,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埃及之王,字句清晰的说:“罗马!我从罗马飘洋过海而来,不要问我什么祸端,那不过是谋事者自己埋下的种子,选在此时破土开花!”
海伦布一声冷笑:“罗马?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你怎能证明不是在撒谎?”
她碧绿色的瞳仁闪烁冷冷残酷的光:“如果你真有不死的灵魂,会知道的!罗马!纵然它现在还是一片荒蛮,但是千年之后,会成为不可一世的帝国,它将会是世界的中心,埃及也要对它俯首听命!更甚者,这片阿蒙拉神护佑的世界,延绵3700年的历史也就是要终结在它手上。对罗马而言,这片尼罗河的土地,不过是它的粮仓!”
大殿里瞬即哗然,埃及……3700年而宣告终结?把埃及变成粮仓?是他们听错了吗?
海伦布怒不可遏:“混帐!你竟敢如此诅咒埃及?”
她却说:“怎么是诅咒?这明明就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海伦布气得变色,矛头直指拉美西斯:“说!你容留这样的妻子,居心何在?”
事实上,拉美西斯也听呆了,未等答话,怀中人更发出一声冷笑:“伟大的埃及之王,你究竟为何发怒?你在质疑什么呢?质疑你曾经最信赖的臣子吗?你可知道这有多么愚蠢,从你生出猜忌之心的那一刻起,就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你怀疑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权威,怀疑驾驭臣下的能力!当你把一个凡人武将列做敌手,你,也就不再是神的化身!想想吧,你何曾见过神会在人的面前,丧失自信?”
大殿里安静的令人窒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在公然嘲笑埃及的伟大之王?!最震惊的莫过于拉美西斯,是,她口舌无忌他是知道的,可是……是他的错觉吗?此刻的迦罗,那种冷酷的眼神,极尽嘲讽的语调,似乎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卧于王阶之下,看着法老那种似笑非笑的冷漠神情,却分明充满俯视的味道!
海伦布被彻底激怒了,伸手一指,厉声大喝:“推出去!就地问斩!”
拉美西斯勃然变色:“不!要杀她,除非先杀我!”
海伦布的声音冷彻心骨:“你以为你能跑得了吗?一起推出去!”
众臣再度哗然,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怎么办?他可以死,但岂能让她一同赴难?正自不可开交时,忽然大殿侍卫长急急忙忙跑进来:“陛下!是一等加急密报!”
海伦布闻之一惊,打开文书封印,看到上面的内容勃然变色。
“慢!”
喝止卫兵,法老看着拉美西斯,脸上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海伦布就这么坐在王座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人们才终于听到法老重新做出决定:“回驿馆去,不准离开底比斯!”
&bp;&bp;&bp;&bp;必死之地竟平安回转,拉美西斯直到回归驿馆,都不敢确信这是不是真的。重新将迦罗安置在床榻,摸一摸,高烧似乎褪了些。他无以言说心情的复杂,开口便问:“喂,你怎么敢对法老说那种话?不是存心想死吧?那份急报若再晚来片时,除了提前投生转世,我恐怕真没可能再救你了。”
迦罗一脸茫然:“我说了什么?”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喂,你不会都不记得了吧?”
迦罗摇摇头,她只记得好像是被卫兵带到王宫去,至于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拉美西斯皱眉追问:“你怎么会说出那么可怕的言辞?埃及会覆灭在罗马的手上?阿蒙拉伸护佑的世界,也会3700年而终结?这怎么可能呢?”
迦罗吓了一跳,努力回忆……她说了吗?在他的追问中,分明看出对家乡的深沉忧虑。
“你告诉我啊,这是真是假?谁给了你这种念头才会脱口而出?”
迦罗支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烧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
他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但也宁愿相信这纯粹是病中胡言乱语,不能当真。
“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以后万万不能再说了!记住没有?”
拉美西斯满心感叹:“知道吗,你简直是我见过最疯狂的人,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故意要选择极致的生活,若不让人爱入骨髓,便要让人切齿痛恨不杀不快?法老是被你彻底惹毛了,今天能回来,实在是一万个侥幸……”
说到这里他陷入沉思,拉美西斯敢确信,那封急报必然与他直接相关,但是他却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内容,能让法老在那种被气到发狂的境地改变主意留下他。
几天以后,王宫再度传出召见令。他知道法老定会召见,却没想到这次的架势,竟是另一番不同寻常。
法老直属军团步兵总领苏利文、战车队总队长利塔赫、弓箭队总领姆莱、工兵队总领法里塞罗、底比斯守备官比非图、撒鲁城守备官图鲁萨哈、再加上隶属于先锋大将军管辖的各路军团将领,埃及能数得上姓名的武将几乎全到齐了,此外还有东北边境驻军巡查副将,以及驻叙利亚监察官也赫然在座。拉美西斯吃了一惊,这是……出什么事了?
法老海伦布缓缓开口说:“那日你也看到了,那封加急密报,是从赫梯送来的!数月前,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为剿灭西里西亚的叛匪派出五千人的骑兵团,带队将领是他坐下三猛将之一。这件事,我一直都觉得很奇怪,西里西亚的叛匪并未成多大气候,若真要剿灭,与之邻近的四王子赛里斯的领地就有猛将无数,他又为何要派出哈图萨斯的直属军团?而且,还是骑兵!”
海伦布面色阴沉:“随后,又是什么调查四王子沙漠遇袭,他座前大将尽数西行,而他本人也说是寻找阿丽娜来到西里西亚……哼,这个凯瑟·穆尔西利,世人都被他骗倒了!连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以为他真的是为一个女人,方寸大乱!”
拉美西斯听糊涂了:“骗倒?陛下怎会这样说?”
海伦布冷声道:“那封急报,真相才终于浮出水面。所有这一切,原来竟是他与国王合演的一出戏!他们早已知道在哈图萨斯有埃及人的耳目,只是因为还没有掌握完全,才不得不这样费尽心机,只为把一切需用的人员调离哈图萨斯!”
“需用?!”
拉美西斯越听越糊涂:“如果不是寻找阿丽娜,他需要这些人做什么?”
海伦布面色冷峻:“他真正的目的,是叙利亚!赫梯人是要瞒天过海,将叙利亚据为己有!”
拉美西斯心头一跳,叙利亚?纵然赫梯真有此心,又怎会是在这种时候?他很清楚,那个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这件事来做戏,如果说这是诡计……不!这绝对不可能!
驻叙利亚监察官安比涅站起来说:“一个月前,赫梯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出现在西里西亚港口,说是要将王子劝回,但实际却是传达国王密令,所谓的‘劝回’,不过是骑兵转移阵地的借口!只可惜,他们并不知道我王耳目,早已跟随费纳狄斯来到三王子身边,据可靠消息,叙利亚王纳扎比已经与赫梯国王达成协定,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就是要率骑兵团前往叙利亚边境,据说他将入境密会纳扎比,签署归附盟约!而据我的观察,近期边境动向的确不同寻常,十几天前,赫梯库萨尔边城突然举行大规模演练,拉出去的队伍足有两万人,至今没有回归,去向不明。而与此同时,进入叙利亚的赫梯‘商人’却数量倍增,且都是前往都城卡赫美士!”
边境巡查副将库利安沉声道:“凯瑟·穆尔西利亲自领兵,赫梯这次分明是志在必得,一旦叙利亚成了赫梯藩属国,那埃及东北门户无异于全线洞开,到那时,撒鲁一城怎能守卫全线,根本不用开战,这座三百年的坚固堡垒就已经失去战略要意!赫梯这一招……实在太恶毒了!”
拉美西斯听得目瞪口呆,他明白了,或许也是在场唯一听明白的人,明白的时候,他蓦然感到一种平生未有的愤怒乃至屈辱!凯瑟·穆尔西利!他的确演了一出好戏,也的确骗倒了所有人!拉美西斯心知肚明,裘德!那个报信的家伙一定是平安归队了!他得到了信息,因此也就很快抓住要害——首先不是抢人回去,而是保守平安!在埃及,他这个横刀夺爱者无疑就是平安的保障,而且,也是唯一的保障!所以他要保他!所以他选择叙利亚!
果然,法老海伦布用深沉的声音说:“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实在犯了必死的重罪,可是……埃及需要你!叙利亚王纳扎比,他几次清剿国内乱匪都是靠你的功劳,因此众将一致推选,认为只有你出面,才能最迅速有效杀灭这家伙的反戈野心!而更重要的是,在所有武将中,只有你曾在两军阵前,与那个号称‘百人斩’的不败王子面对面!也只有你,曾经出使赫梯,与他有过深入接触!因此一旦叙利亚局势到了非战不可的地步,要对抗凯瑟·穆尔西利和他的骑兵团,大概也只有你,能够让人有所期待!”
拉美西斯听得切齿,琥珀色的瞳仁里燃起如火的愤怒,他不在乎与那家伙一战,他根本是盼着与之一战!可是,他却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何处听过的一句话:战争!是武将的护身符!他做梦都没想到,问罪必死之地,竟是这家伙,给他提供了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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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团突然开拔启程,面对议长费纳狄斯的疑问,凯瑟王子露出森冷目光。
“想知道裘德带回来的信息是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那就是你——议长费纳狄斯,私通邻国,作了埃及人的耳目!”
费纳狄斯大吃一惊:“殿下,你……你说什么?”
没有解释,凯瑟王子当即将他秘密押赴乌尔山,连同随行卫队,隔离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触。随后,骑兵团连夜起程,却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十余天后到达边境库萨尔城,王子随即遣调步兵团、弓箭队、战车队及工兵后勤共计两万余人,带出人马继续东进。直至逼近叙利亚边境,他才对部下亲随说出计划。
“阿丽娜还活着?!”
一片沸腾中,凯伊的沉默引起王子注意。
“你为何这样平静?莫非……你知道什么?”
凯伊慌忙叩拜:“殿下恕罪,那天在将军帐外,我……没有离开。我只是……”
“不用说了。”
王子格外体谅的让她先行告退,可叹一片痴情用错人,这种事,谁还能忍心责备她。
他重新回归正题,沉声道:“没有国王授命,我们不可能公然宣战,但是,必须让埃及感到足够威胁,才能达到目的。”
他当即委派任务:“费因斯洛,你负责从军中挑选五百人,要相貌醒目,让人一眼就能留下印象的那种,让他们乔装成商人,大张旗鼓入境前往卡赫美士,随行货车要设置暗格藏匿兵器;鲁邦尼,从西里西亚挑选带来的叙利亚籍奴隶,你去告诉他们,只要完成这次任务,不仅放他们自由重回家乡,更厚赠封赏保证今后衣食无忧。进入叙利亚后,统领这些人刺探地形情报,就由你全权负责。”
二人领命而去,亚比斯却有些疑问:“殿下,战争虽然是武将的护身符,但是埃及战将无数,仅是法老直属军团,就有数员大将能当此任,又怎知一定能保拉美西斯?而且,就算保住他,阿丽娜依旧滞留埃及,或在孟菲斯,或在底比斯,我们又怎能救人出来?”
凯瑟王子冷然一笑:“据说叙利亚几次国内叛乱,都是拉美西斯出兵平定,他这个人,狡猾如狼,借着出兵已经把叙利亚的各种派系斗争和矛盾摸清楚,因此据说被他‘剿灭’的叛匪,最大头目始终下落不明,可是在纳扎比不听话的时候,就会突然蹦出来。换言之,他是把叙利亚的国内矛盾,变成了埃及人手里的一张牌,他可以平乱,也可以生乱,几次下来纳扎比已经对他即恨且怕,不敢不听话。所以说,如果这里出现状况,法老不可能派第二个人来压阵!而就算他犯下天条,海伦布有心弃之不用,想想吧,埃及众多武将,只有他曾和我在边境对峙阵前,也只有他,曾出使赫梯和我有过‘礼尚往来’,如果真的是要和我开战,哼,海伦布就算一万个不甘心又怎敢不用他?!因此说,只要埃及作出回应,出兵武将就必是拉美西斯无疑!”
凯瑟王子目光闪动,一字一句的说:“而只要他来,就一定不敢把阿丽娜留在孟菲斯,更不敢留在底比斯!摆着王太后这种威胁在背后虎视眈眈,这家伙无论找寻何种借口,都一定会把她带在身边!而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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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大军出发在即,法老再度召见拉美西斯。这一次,海伦布是单独召见他,埃及之王似乎已重新回归平静,甚至,显得有些伤感。
“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是我最信赖的臣子,因此,也是伤我最深的人。”
海伦布转过头,眼睛里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满心感慨的说:“知道吗,我最不想怀疑的人就是你,可是你……你所做的一切,又怎能让我不寒心?!”
拉美西斯暗自叹息,诚恳的说:“陛下,我自十三岁从军,就从来没有被上司喜欢过,我是出名的惹事之徒,不服教化,如果不是遇见陛下,恐怕早就已经被军法处死了。我能有今天,都是陛下一手所赐,这份知遇之恩不曾有一天敢忘。我从来没想过伤害陛下,近日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因为……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
海伦布看着他,目不转睛:“那我问你,如果是我要杀她,你会怎样?那日在大殿上如果没有那封急报,接下来,你又准备怎么做?”
拉美西斯叹了口气:“我说了,要杀她,先杀我!在陛下面前,我甘愿领死!”
海伦布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一直以来,我都认定你是大将之材,你足够凶猛,也足够狡猾,你能随心所欲去玩弄对手,却从来不会被任何人迷惑左右。所以这次的事,的确让我太惊讶了,我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也会为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你甚至差一点就丢了性命。我的拉美西斯啊,我不想再责怪什么,我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她究竟魔力何在?能说给我听吗?”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苦笑:“陛下不是已经领教过了?她口舌无忌,桀骜难驯,无论何时何地,都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从来不管对方爱听还是不爱听,更不管会因此招致什么后果?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她,她屡屡冒犯权威,却可以和最下等的奴隶做朋友;她可以为身边每一个人思虑周全,可是一转眼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华衣美服、黄金珠玉,所有能令女人心神荡漾的东西竟无法令她动容。她就像一只难以收归门下的野猫,我甚至,至今还没法令她爱上我。”
海伦布惊讶的瞪大眼睛:“是我听错了吗?你不惜为之去死的女人……竟然不爱你?”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闪过一丝落寞,法老走下王座,扶起他说:“这样吧,你出征在即,就让她留在底比斯养病,她可以搬去王妃行宫,有御医照料,也可与王妃做伴。我实在很想看看,这个来自神秘罗马的女人,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拉美西斯心头一惊,留在这里?!王妃行宫?!不!打死也不行!他再度叩拜下去,行出最隆重的大礼,恳声道:“陛下宽容厚恩,我受之有愧,这次的事,我深知伤了陛下的心,可是阿蒙神作证,我从来不想伤害陛下,更没想过给埃及招惹灾祸,所以,我的打算是把她带去叙利亚,如果能和赫梯三王子对峙阵前,我希望能用他的亲眼确认,彻底打消关于阿丽娜之说的疑虑。而且,我也已派人催促母亲尽快返回孟菲斯,唯愿能尽量弥补对陛下造成的伤害!”
海伦布先是一愣,思忖片刻,点点头说:“这样也好,如果能就此确认,也免得今后再惹事端,那……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拉美西斯松了一口气,好险!他当然不会让那个男人有机会确认,但是,也绝对不能把迦罗留在底比斯!要走一起走!无论如何,他不能为任何有可能出现的变故提供滋生土壤!
*********
说来也怪,自王宫觐见后,迦罗的病情竟有了起色,高烧不再反复,纵然虚弱但体温已渐趋正常,拉美西斯高悬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军出发在即,他作为全军统帅,却对此行目的采取‘保密策略’,美其名曰‘既然赫梯瞒天过海,埃及也就没有道理大张旗鼓公然讨伐’,因此只打出巩固边防的理由,向东北开进。上路后,他更责令所有知情将领三缄其口,说是什么‘战术需要’,对胆敢泄密者将以军法论处,然而真正的用意,恐怕只有神明和他自己知道罢了。
“边境驻防还可以带女人?埃及有这样的规矩吗?”
迦罗见他竟带自己一同上路,满心疑惑。拉美西斯却大言不惭的说:“不是我想带啊,谁让法老陛下认定你是惹祸精,只有放在我身边,才能保证天下太平。”
迦罗狠狠瞪他一眼,显然没上当:“惹祸精?那应该一刀杀了才比较妥当吧?法老能答应你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莫非这次的‘巩固边防’,是有什么艰巨任务在等着你?”
拉美西斯眨眨眼:“哦?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迦罗冷哼一声:“有错吗?除非是法老碰上难题,就像赌场押宝,心里没底的时候押你这一宝,才会对你开出的条件照单全收。”
拉美西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事关军机不可说,不过呢,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见过最狡猾的野猫。”
&bp;&bp;&bp;&bp;埃及军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路挺进,大队人马不走水路,迦罗因此在流落埃及后,第一次见识到闻名于世的黑泥平原,以及上古埃及从前只有在壁画上才见过的浩荡行军。她惊讶的发现,原来埃及也有骑兵,从标准配备到队形编制几乎都如出一辙。拉美西斯不无骄傲的告诉她,对这种关乎战争胜负的‘先锋情报’,他若敢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自启程以来,迦罗因为身体欠佳一直都是坐马车的,如今精神渐好又说到骑兵的问题,拉美西斯笑嘻嘻问她:“怎样?想不想骑?我知道你喜欢骑马。”
迦罗歪头看他:“你不怕我跑了吗?”
他摇摇头:“不怕,只要你开心。”
拉美西斯亲自为她挑选了一匹纯种西亚战马,身形高大,通体漆黑,原本是骑兵队长契格飞的坐骑。看得出,契格飞至少有一万个不甘心,上等良驹给女人骑?!无奈将军发话,他再不愿意也得遵令。
这匹马真是太漂亮了,迦罗一见到就爱不释手,拉美西斯在耳边低声调笑:“还记得在沙漠边境,据说一匹马一只鸟就闹翻营盘,怎样?让我眼见为实。”
迦罗笑得开心,她喜欢骑马,喜欢那种放蹄狂奔所带来的自由的风。
也不用马鞭,她两腿一夹就让黑马跑起来,穿行于大军方阵,左突右转,竟不刮蹭军士半角衣片,片刻功夫已将大军甩在身后。黑马越跑越快,纵情驰骋于黑泥平原,仿佛能一路跑到天边,迦罗回头张望,赫然发现拉美西斯居然紧紧跟在身后!不会吧,这家伙……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想甩掉我吗,好像没那么简单。”
直至大汗淋漓,迦罗才勒住马疆,多棒的家伙啊,让她想起那匹野马的领袖,自从和大青马一别,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痛快淋漓的感觉了。
她在抚摸爱马,拉美西斯却伸手抚摸她浸湿汗水的秀发,他看得痴了,声音里透出难言的味道:“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开心,我忽然觉得,做一匹马,比做一个将军幸福。”
迦罗假装没听见,躲开他的手,弯腰搂住马颈,只对马儿说:“我们做朋友好吗?做朋友也是一种幸福。从前,我已经有两个像你一样的朋友,我都给它们起名叫做‘雷’,我喜欢这个名字,现在也把它送给你。雷,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雷!随着这个仿佛有魔力的发音,黑马的耳朵在动,随后很快发出应合的低嘶。迦罗笑了,抬起头说:“它同意了,你呢?”
拉美西斯气得两眼翻白,是他听错了吗?把他和一匹马相提并论?!
迦罗不愿意再讨论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转而笑说:“知道吗,以自学的标准看,你的骑术实在很厉害了,不过呢……”
拉美西斯立刻瞪眼:“不过怎样?你还想接着损人?”
迦罗摇摇头:“怎么会,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纯粹追求速度,还有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跑法。实战未必有用,不过绝对刺激哦。”
说着,她将马镫的位置拉高,牢牢固定在鞍座下方,脚伸进去,就像蜷腿蹲在马鞍上一样。拉美西斯正看得奇怪,她却大喝一声跑起来。
踩着拉高的马镫,迦罗整个人离鞍而起,标准的现代赛马骑姿,立刻让速度飙升量级。
好快!拉美西斯吃了一惊,眼看自己被迅速抛离,让他心惊的还不仅仅是速度。奔马起伏,而她离鞍姿态下,与地面平行的上半身竟稳稳的处于一条水平面,如果单看脊背之稳,根本不敢相信她是在骑马!
原来如此!拉美西斯直到此刻方才恍然,难怪埃及细作在提供骑兵情报时,一直都没弄明白赫梯骑兵在马鞍下方的两个硬固定装置是做什么用的,原来……那就相当于第二副马镫!可以让骑兵根据需要,在速度与实战间迅速切换!
拉美西斯立刻如法炮制,当他切实体验这种姿态,才赫然发觉其中奥妙。上身与地面保持水平,减少风阻,速度自然飙升量级。而这般姿态,两条腿就相当于减震器,负担虽然加重,可是去除颠簸,体力上的损耗,尤其是上半身的体力损耗却大大降低!骑兵打仗不用腿啊!如果是短距离集结,拼速度这就是赢得先机的保障,而到真正开战时又能最大限度保存体力!
拉美西斯越想越兴奋,让这只野猫上马果然没玩错,嘿,真不知道她肚子里还装着多少光怪陆离事。待到归回大队,埃及骑兵团立刻就照猫画虎开始添置第二副硬固定马鞍。
迦罗看到了,却好像并不在意,拉美西斯反倒诧异起来,私下里小声问她:“喂,这应该算是一等机密吧,你不在意出卖他?”
迦罗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这也算机密?只能说,这是不可逆转的潮流,骑兵注定要取代战车,对任何国家都一样。”
说这话时,她并没有注意到拉美西斯一抹诡计得逞的奸笑。自此以后,骑兵团在行军中也开始了同期演练,迦罗纯粹是玩,什么上陡坡、下陡坡,跨跃障碍,狂奔之中下马点地、俯身拾物、借马藏身……花样之多简直把骑兵队长契格飞都看傻了。拉美西斯因此笑问他:“怎样?还对贡献爱马有意见吗?”
契格飞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其实不仅是他,各路将领原本都对他带女人行军颇有看法,可是如今除了感叹‘将军英明’还能说什么?这哪里是带女人,分明是带了个骑兵教练!
几日相处,迦罗对待马匹之亲昵也让一干将领倍感诧异,她居然都不用马夫,无论添食喂水都亲力亲为,每日骑乘归来还要给黑马洗澡,梳洗鬃毛之仔细,就如同是在给自己梳妆。人们第一次看到居然有人会和马聊天,会抱它亲它,还把各色水果拿来分着一起吃。
拉美西斯都看不下去了:“喂,如果你对男人能有对待马匹一半的温柔……”
迦罗听得两眼翻白,拜托,怎么连感叹词都和当初的王子阁下一模一样?
“怎么?莫非你已经不介意和牲畜相提并论?”
迦罗风风凉凉打断他,对这种论调不以为然:“自己的马本来就应该自己打理啊,不然怎能和它做朋友?”
拉美西斯怀疑自己听错了:“朋友?你不会……真的要和马做朋友吧?”
迦罗挠挠头,全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个时代要怎么解释呢?
“嗯……换一种你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你和它做朋友,彼此间才能形成默契,这种默契在必要时是能救命的。你不是一心想训练骑兵吗?那有没有听说过优秀的骑兵都不会用马夫,更不会轻易换坐骑?”
拉美西斯一愣:“为什么?”
“一人一马,这叫搭档,朝夕相处培养出感情,对脾性特点也都了解得一塌糊涂,这样到了战场才能人马一体,行动自如啊。而且,你千万不要小看马的忠诚,如果你把它当朋友,到了紧要关头它是可以为护主舍命的。我从前的黄鬃马‘雷’就曾经救过我好几次,还有大青马,如果没有它我也没可能活到今天了。”
拉美西斯听出了意思:“你是说,骑兵的马,不能只把它当作工具?”
迦罗咧嘴一笑,牵过黑马的缰绳塞给骑兵队长契格飞:“就算是工具吧,你试试看,它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
契格飞不明白,马还是那匹马,能有什么不一样?然而就在他翻身上马之际,未等坐稳,迦罗忽然一声口哨,黑马竟人立而起,摇头跳脚就把他远远摔出去。
迦罗咯咯大笑:“就是这个,它已经不认你了。”
契格飞瞪大眼睛,满心不服再度冲上去,可是没用,任凭他如何勒缰辖制,黑马就是硬着脖颈,满地转圈,说什么也不让他骑。
契格飞这下瞠目结舌,怎么搞的?这匹马跟了自己半年多,跟她才不过几天,这……
“这就是伙伴和工具的区别。”
她看看拉美西斯,不冷不热的说:“工具嘛,可以随时被抢走,譬如说佩剑,可是伙伴就不一样啦,你把它当伙伴,它也会把你当朋友,动物绝对比人实在多了,所以一个优秀的骑兵,坐下爱马绝对不会离弃主人,宁死都不可能再被别人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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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马一体究竟从何来?原来不是技术,而是情感。几日相处,契格飞对这位‘将军夫人’的感观已被彻底颠覆,她说的话做的事,几乎样样都是闻所未闻,以至于向来都以清高自居的骑兵队长,现在竟也成了甩都甩不掉的跟屁虫。
“完了,再这样下去,我的部下都要变心易主,这要怎么办才好?”晚间拉美西斯钻进帐篷,笑嘻嘻滑进床榻,迦罗吓了一跳,慌忙躲闪却被他死死抱住。
“你忘了绅士协定?”
他却在耳边调笑:“我到今天才想明白,为照顾病人同意什么‘绅士协定’,可问题是,这里有绅士吗?又还有病人吗?”
迦罗要挣扎,却被他捂住嘴:“别叫,你想害我丢脸吗?”
“那就拜托你别让我叫。”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低声道:“不,其实我是希望让人听到的,这些天,每天晚上营帐里安静得就像没有女人,连巡夜的卫兵看我都有些奇怪了,你说,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这种误解?”
迦罗瞪大眼睛:“别乱来,别让我恨你。”
拉美西斯不笑了,眼神划过一抹失落:“你为什么要恨我?为什么就不能爱我?连那家伙都看不到的过去清晰呈现在我的眼前,难道你竟不相信天意吗?”
“不相信。”她答得干脆。
他在叹息,在她耳鬓间厮磨,他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因为不想打断眼前美好的时光。
“知道吗,从来没有任何一次行军,会让我感觉如此快乐。说什么指教骑兵,也不过是安抚众将的借口,我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能在身边。”
他扳过她的脸颊,就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所以答应我好么,别走!别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迦罗暗自叹息,却说:“你不是本来也打算送我走?叙利亚?”
他摇摇头:“不一样了,势异时移,王太后已经威胁不到你,法老陛下也算默认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送你走?”
迦罗不吭声,他吻上她的耳垂,吻上脖颈,她想躲开,他却不容她挣脱。夜色渐深沉,抱着她相拥而卧,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够拥有的幸福。他收起侵略本性,就这样轻轻柔柔的抱着吻着摩挲着,在这样温存的时刻,他忽然有一种隐约的希望,希望这段惬意的旅程能永远走下去,永远……不要到达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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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赫梯边境
费因斯洛与鲁邦尼分别率队出发,而在来途中凯瑟王子早已放出飞鸟传书,责令大姐纳岚联络狄特马索,务必将一切与叙利亚有关的资料地图准备齐全。情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情报!王子很清楚,要在异国土地上展开行动,没有情报就等同于自杀!而说到这些资料,他就不得不感慨对那头埃及狼早做防备是多么明智的举动。因着迦罗透露拉美西斯令人惊讶的未来,他从那时起就开始留意搜集与这家伙有关的一切信息,因此才发现他在叙利亚的种种作为以及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循着这条脉络,也就很自然的深入到对叙利亚的研究。地形、地图、派系分党、力量制衡……在迦罗失踪以前,凯瑟王子已经搜集了大量与之相关的资料,现在他就是要拿到这些,才好根据鲁邦尼传回的实地勘察进行修正,从而制定出最终的行动计划!
传递这些资料必须谨慎小心,凯瑟王子太清楚擅自动兵是何等大罪,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命布赫返回哈图萨斯前,一再叮嘱他说:“记住,必须秘密行事,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行踪,与纳岚取得联系,只可在城外交接,断然不能进城!还有时间,最晚二十天!我必须拿到情报!”
于是,布赫带领十人小分队从西里西亚港口直接折返,既要快,又不能被发现行踪,因此他在乔装改扮的同时避开官道,只走荒野,并且昼伏夜出,只在深夜赶路。就这样快马兼程整十天,终于到达距哈图萨斯三十里外的约定交接地点。
而这一边大姐纳岚接到传书,立刻行动起来,与狄特马索两相收集,将王子储备在行宫及议事厅的资料秘密搜罗整理,许多刻在泥板上的文书,狄特马索亲自誊抄成羊皮卷以便打包。一切准备停当,对于送件人选大姐却费了一番脑筋。分别数月,她当然最想自己去,可是此时身子已将足月,大腹便便出城太过招摇;奥蕾拉虽然面生,一张美貌却难免引人注目。思来想去,纳岚最终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奥蕾拉的母亲——桑提阿妈。
平凡老妇隐没于人群,连城门卫兵都不会多看一眼,桑提阿妈就这样坐着百姓最常见的牛车与布赫汇合。布赫一一察看王子所列资料名目,见一样不少才放心收起来。分别在即,桑提阿妈又拿出一样东西交给他。
“这是大姐为大人所求的平安符,要我转告大人,务必都要平安归来。”
布赫心头一酸,将护身符带在胸前:“大姐,还有孩子,都好吗?”
桑提阿妈点点头,微笑着说:“放心吧,只等大人平安归来,给孩子取名。”
说着,她又将另一样东西交给布赫:“还要烦请大人帮个忙,是奥蕾拉,她也给费因斯洛大人求了符……”
布赫心领神会:“告诉大姐,我们很快就会回家的,保证一个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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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以后,也就是凯瑟王子抵达边境的第二天,布赫如约与大队汇合,这一边,费因斯洛与鲁邦尼分别带队化整为零进入叙利亚,随后飞鸟传书,陆续传回勘察情报,随着信息日臻完善,凯瑟王子的作战计划终于酝酿出炉。
&bp;&bp;&bp;&bp;多日行军过后,这一天拉美西斯突然告诉迦罗:“我们即将进入叙利亚,为了安全,今后你不能再骑马出行。”
迦罗顿生疑惑:“叙利亚?不是说边境固防么,难道是要对叙利亚动武?”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叙利亚王纳扎比不安现状,有心投靠赫梯,这只是给他一个警告,真要动武的话,凭他还不够资格。”
“他不够资格,那赫梯呢?你们要与赫梯开战吗?”迦罗骤然紧张起来。
拉美西斯哈哈大笑:“真要开战会带你来么?我说了,这只是一种警告,武力只有用于威慑时,才会摆出这么大的派头招摇开进,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迦罗松了一口气,看着远方地平线却有些迟疑:“虽然是藩属国,但叙利亚好歹也是堂堂一国啊,就这么公然开进去……不会有问题吗?”
拉美西斯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纳扎比当然不可能夹道欢迎了,可是若想阻拦,第一他没这个胆量,第二也没这个实力,就算咬牙切齿又能怎样?”
悠哉调侃,转过头他却忽然变得认真:“可是,虽然纳扎比不足为虑,我也不希望被他发现弱点——那就是你!你是我的软肋,我不希望有人因此在你身上打主意,所以答应我好么,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轻易露面,更不要随处走动,虽然闷在马车营帐里会不太好受,但我保证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迦罗不明白:“不放心?那为什么还要带我来?”
他说:“因为不带你来,会更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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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野猫藏好解决后顾之忧,接下来,拉美西斯就要开始他的作战计划!埃及军一路越境东进,果然如他所料,纵然纳扎比接连派特使前来质疑,却丝毫不能阻挡大军行进的脚步。监察史安比涅已先行赴卡赫美士提出照会,当他说出埃及出兵的理由,实在让纳扎比大吃一惊,密会赫梯三王子?签署归附盟约?这是谁造的谣言?
“纳扎比当然会矢口否认,这一点不奇怪,所以他说什么都不重要,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
议事大帐里,拉美西斯召集部下开始陈述计划,他说:“不要被什么‘百人斩’、‘不败王子’的头衔吓住了,这场对决,他根本没有半点赢的可能。我这样说的理由,就在于秘密签署盟约这‘秘密’两个字。”
骑兵队长契格飞猛然醒悟:“对啊,赫梯拥有骑兵和铁器这两大致命武器,他们想要叙利亚,为什么不敢公然行动?”
拉美西斯笑笑说:“很简单啊,赫梯一口吞下米坦尼,就像蟒蛇吞下水牛,消化起来可没那么容易。赫梯举**队一共只有三十万,仅米坦尼一地就牵制了它十万驻军,在这种情况下,它又怎敢与埃及公然撕破脸?骑兵和铁器这两件所谓的‘致命武器’,都只适用于速战速决,除非它也有信心能在短时间内一举拿下埃及,否则的话,一旦拖入久战,仅凭粮食和人力供给这两样,他们就没可能赢得战争!”
拉美西斯冷然一笑:“所以说,不用管他们在边境陈兵多少,就是陈兵十万也没用!这场对决你们只需记住一点,赫梯军队绝对不敢公然越界进入叙利亚!他们唯一的方式,只能是化整为零,游击行动,你们想想,要对付流窜的小股人马,那和剿匪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众将哄堂大笑,军心士气为之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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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赫梯边境,统合各方情报所绘制的作战地图已经完备,凯瑟王子也正式召开战前会议,他说:“拉美西斯很清楚我为何而来,所以他一定会抓住一点,就是赫梯军队不敢公然越界。所以,边境不会是他的布防重点。”
王子将两枚旗标摆上地图:“要防范边境不必用重兵,如果我是拉美西斯,只需盘据两个地方就足以起到威慑作用,一是东面的要塞重镇哈苏,毗邻奥伦梯河口,天然屏障易守难攻,宽阔河道更能随时保证补给;二是西面的要塞重镇乌尔苏,地势险要可攻可守;只要占据这两处,稍有头脑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亚比斯点点头:“没错,这就好像狮子张开嘴,要进来没问题,说不定还在盼着我们进来,到时两侧合围切断后路,就真要成包围战了。”
裘德皱眉道:“可是,这两处战略要地,也是叙利亚的屯兵重点,拉美西斯若想在此布兵,叙利亚王会答应吗?”
王子冷笑着说:“从放出谣言那一刻起,纳扎比就已经注定成为牺牲品,你们以为他还会有说话的机会?”
他摇摇头,告诉众人:“这番造势是为保拉美西斯,其中真相,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所以他不可能在纳扎比身上浪费时间,因为一切的‘问罪’、‘警告’都根本没有意义。他到这里来,唯一能做的只有战!他必须打败我,甚至杀了我,才有可能真正将阿丽娜据为己有。”
王子冷声道:“但是,要坚持开战的理由,他就必须一口咬定纳扎比的背叛事实。而他代表的是埃及,你们想想纳扎比会做何反应呢?眼看没有了辩驳余地,为了自身生存,他会不会真的就从此倒向赫梯?”
众人闻之变色,仔细想来,的确很有这种可能。
王子微微一笑:“如果真的将叙利亚王逼向赫梯,也就意味着拉美西斯纵然赢了战争,在战略大格局上却要输得一败涂地。他不是傻瓜,你们以为他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么?”
亚比斯明白了:“殿下的意思,要解决战略和战争的矛盾,那岂非……就是要连纳扎比也一起端掉?”
王子点点头:“所以我才说,纳扎比已经注定成为牺牲品,拉美西斯一定会颠覆他,然后扶植忠实于埃及的势力上台,这样便既可以维护开战理由,又不会让埃及的战略利益蒙受损失。”
裘德动容道:“也就是说,在我们与拉美西斯开战时,叙利亚也要掀起一场夺权内乱?”
王子目光闪动,缓缓道:“纵观那头埃及狼以往的种种作为,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让他们自己的左手去打右手,而他自己则好整以暇作壁上观,以最小的代价损失换取最大的利益。所以,颠覆纳扎比,一定不会是由埃及人自己动手,而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我要让这两只手,都代替我们去狠狠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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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将军的排兵布局,战车队队长利塔赫露出疑惑:“边境布防只用一万人?大军本阵却深在腹地,这……”
步兵队长苏利文也不明白:“虽然将军肯定赫梯大军不敢越境,可是,如果他们看到王子遇险,到时不顾一切真的杀过来,一万人马恐怕挡不住啊。”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挡?谁说要挡?东面是哈苏,西面是乌尔苏,只要坐守这两大要塞,他们真要越境就尽管来,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啊,到时两侧合围切断后路,然后关门打狗,过来的人,就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契格飞迟疑道:“可是,哈苏和乌尔苏都是叙利亚的布兵重地,若纳扎比不肯合作……”
拉美西斯一声冷笑:“有人要他合作吗?不错,法老陛下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全力稳定叙利亚,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战端,可是看看纳扎比的态度吧,他与赫梯私通信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次一口咬定是造谣,反应之激烈不同寻常,这岂非恰恰证明其中有诈?不管他此刻有没有签署盟约,在纳扎比的心里,他都已经不再是埃及的同盟者,所以留着他,只会让我们随时面临失去叙利亚的战略威胁!”
听到这里,众将皆动容,契格飞站起来说:“没错,与其让他这样蠢蠢欲动,不如干脆除掉他!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叙利亚成为赫梯人为所欲为的土地!”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纳扎比是肯定逃不掉了,只不过,这种事可不能由我们来动手,以免日后落下把柄。倒被底比斯那些王室宗亲派的贵族,当成向我们发难的借口。斯蒙德斯早已得到信息,他的人马已经准备就绪,嘿嘿,这些年他们被纳扎比打压得凄惨,现在,也终于到了该翻身的时候。”
战车队长利塔赫还有些不明白:“斯蒙德斯因为政见不同,以极其屈辱的罪名被纳扎比赶出卡赫美士,这些年全靠将军庇护才得以保存实力,由他解决纳扎比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叙利亚内部夺权我们不插手,那要大军本阵留在腹地做什么用呢?若是对抗凯瑟·穆尔西利,总应该是在边境或者卡赫美士,现在这两个地方都不去,那要如何碰面?又还谈什么对抗呢?”
拉美西斯一阵大笑:“想不通吗?唉,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是王子,又为什么至今没能当上将军的原因了。谁说签署盟约一定要在卡赫美士?又有谁规定两相碰面才能签署?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赫梯为强,叙利亚为弱,那为什么是赫梯王子密入叙利亚,而不是叙利亚王密入哈图萨斯?”
利塔赫一愣,是啊,为什么?
拉美西斯笑而不答,接着问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就算他们签署盟约,这种秘密行为,将来又打算以什么方式公诸天下?又该怎样才能让埃及忍辱接受呢?”
在场众人都被问住了,是啊,如果赫梯已经被米坦尼牵制军力,没有胆量与埃及公然开战,那后面一大堆的麻烦又该怎么解决?
拉美西斯冷哼一声:“盟约肯定是要签的,但这绝不是凯瑟·穆尔西利此行的重点,能让这位阁下亲自出马,解释只有一个——他们的目标是埃及!是为让埃及最终承认盟约而采取的行动!”
他说:“根本不用去找他,那家伙会来找我的。对任何战争而言,拿下主帅就标志着胜利,赫梯既然没有实力与我们全面开战,那么就只能选择在这里,以突袭来个下马威。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们吗,骑兵和铁器,这两件所谓的‘致命武器’,只有在速战速决时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这也就是凯瑟·穆尔西利亲自出马的原因——先打赢,再谈判,说的话才会有人听!想让埃及承认盟约,这恐怕就是他们唯一可行的方式!”
大帐里一片哗然,契格飞第一个激动起来:“想让埃及承认盟约,这根本是做梦!”
利塔赫也大声道:“没错,如果凯瑟·穆尔西利是秘密入境,所带人马不可能太多,想凭几千骑兵就给我们来个下马威?也未免太小看埃及了!”
群情激动中,拉美西斯却似乎还嫌不够气人,笑笑说:“你们不要小看那家伙的狡诈,好歹也是拿下整个米坦尼的人,边境布兵的策略,还有我们会对纳扎比采取的行动,你们认为他会想不到吗?”
他摇摇头:“不,我相信他应该都能猜到,但我还是要这么做,目的,就是要给他一个错觉,让他认为一切尽在意料中,这样才好放心大胆来找我嘛。”
他看向利塔赫,笑说:“现在你明白了吧,大本营要深藏腹地的原因,让他入境越深,才会死得越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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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籍奴隶充当探报,密切观察埃及军推进的速度和动向,但是在行动前,凯瑟王子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确认——迦罗!她是不是真的随军而来?
焦灼等待中,这一天,他忽然收到鲁邦尼的亲笔传书,说看到埃及骑兵在山坡上操练,他们居然掌握了第二种提升速度的骑姿!而除了骑姿之外,他们还练习许多马术动作,只是姿态还很生疏,看情形,应该是刚学会不久……
王子一阵心跳加快,埃及偷窃骑兵情报他是知道的,他同样知道他们窃取的其实还非常有限,如果出现这些变化……是在他离开哈图萨斯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得来的吗?不!他断然否定这种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又怎么可能在行军中临阵操练?
王子攥着书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她在那里!她一定就在大军中!为了进一步确认猜测,他决定就算是冒险,也要让鲁邦尼立刻安排哨探与埃及士兵进行接触。于是,叙利亚籍奴隶伪装成乡野村民,以扛水挑柴售卖野味各种名义接近普通士兵,随后,终于有一天从某个小兵的调侃闲聊中,听说了一位随军而来,会骑马的将军夫人!
她来了!真的来了!王子于激动中整装待发,突袭!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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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占据边境要地,拉美西斯必须首先扫清纳扎比这个障碍,所以在‘叛军首领’斯蒙德斯出发前,他特意与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纳扎比所作所为令我王法老寒心,他希望能把叙利亚交给你,所以这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因为这或许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42岁的斯蒙德斯是标准的叙利亚大汉,他俯首在拉美西斯面前,咬牙恨声:“因为政见不同,纳扎比竟诬蔑我与宫妃私通,以这样屈辱的罪名杀我全族,若不是将军庇护,我也没可能活到今天了。这一天我实在等了很久,将军放心,我麾下两万勇士定当全力以赴剿灭纳扎比!”
拉美西斯提醒他说:“纳扎比身边并无大将,要对付他一点都不难,你需要当心的是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他此行叙利亚,一定会力保纳扎比,在他不能公开现身的情况下,要为纳扎比化解威胁,恐怕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化你我的关系!”
拉美西斯严正警告他:“在你进攻卡赫美士的过程中,凯瑟·穆尔西利一定会想方设法破坏你我的同盟,所以我要你千万记住,无论遇上什么样的人和事,哪怕是有人假扮埃及士兵攻击你们,你都不可以怀疑埃及对你的支持!”
斯蒙德斯发誓说:“将军对我有再生大恩,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有半点怀疑。”
离开将军大帐时,他看到副将安齐诺丁正和几个随从向远处指指点点,斯蒙德斯寻着方向看过去,就发现是几个华衣美服的婢女正从远处营帐间鱼贯而过。
“奇怪,军营里怎会有婢女?”
听到他的声音,副将等人俯身叩拜。安齐诺丁笑嘻嘻凑到耳边,斯蒙德斯瞪大眼睛:“夫人?你说……”
安齐诺丁连忙示意收声:“嘘,大人啊,听说将军阁下对这位夫人宝贝的不得了,都不许人随便议论。”
斯蒙德斯只得压低声音:“再宝贝也应该是放在家里吧,带着行军?这……”
安齐诺丁嘿嘿一笑:“听说这位夫人骑术高超,是帮忙训练骑兵的。”
斯蒙德斯更惊讶了,女人训练骑兵?是他听错了吗?他遥望远方婢女消失的方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听闻中的将军夫人,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bp;&bp;&bp;&bp;叙利亚之乱,第一阵由‘叛军’斯蒙德斯打响,他的两万子弟兵,几年来都在暗中接受埃及操练,装备精良,战斗力远超纳扎比的正牌军,因此一路势如破竹,几天内就已逼近叙利亚王城卡赫美士。纳扎比这下慌了阵脚,怎么办?召集官员竟谁也拿不出办法,是啊,斯蒙德斯身后站的是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就算能对付这伙叛军,又有谁能对抗那强硬的后台?没了主意的时候,纳扎比只能去神庙祈求护佑,却没想到离开时,就在神庙的石阶上,‘神明’竟如此迅速回应了他的祈求。
一个疯疯颠颠的乞丐闯到他面前,没人看清他是怎么闯进去的,好像只是嘻嘻哈哈手舞足蹈就穿越层层护卫来到王的面前。纳扎比吓了一跳,这乞丐脏极了,一张脸污渍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满身腥臭更是能把人薰晕过去。
亲卫队立刻围过来:“什么人如此大胆?”
乞丐咧嘴一笑:“王祈求神明护佑,如今护佑已来到眼前,难道还要拒绝吗?”
纳扎比吃了一惊,当即喝止亲卫队:“你是谁?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乞丐嘻嘻哈哈,也不正经答话,竟悠悠哉唱起歌谣:“斯蒙德斯是傻瓜,谁都可以利用他,埃及人可以,王为什么就不可以?”
纳扎比心头一跳:“利用?什么意思?”
乞丐又是一阵咯咯笑:“卡赫美士的守护神,奥伦梯河的生命之母要我转告王……”
他忽然一把搂住纳扎比的脖子,在耳边窃窃私语起来,叙利亚王满眼惊疑,已经完全忘了这家伙的满身脏臭,而纯粹被这番说辞震慑心灵。
乞丐说完了,放开手疯疯颠颠跑走,纳扎比猛然回神:“等……等一下!”
他放眼寻找乞丐,连忙命人去追,可是街道中七拐八拐却哪里还有乞丐的影子。纳扎比立在石阶上,一颗心翻江倒海,他反复思量乞丐说的话,化敌为友,利用斯蒙德斯……仔细想,再仔细想,这……真能行得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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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确认无人跟踪,乞丐才一闪身钻进小巷尽头的一处民宅。
“将军!”
宅中人闻讯而出,乞丐擦去脸上污渍,正是工兵队长费因斯洛!
小队长洛比围上来问:“顺利吗?纳扎比会中计吗?”
费因斯洛点点头:“他已经无路可走,应该很快就会行动,通知克里格,准备出发!”
克里格带领的小队,是伏击暗杀组!他们从货车暗格中取出兵器,不是赫梯铁剑,而是埃及独有的镰型弯刀!
这日清晨,一辆马车从卡赫美士飞奔而出,马车装祯华丽,分明标注着王族气派,但奇怪的是只有一辆马车孤身赶路,从驾车人忐忑的神情判断,这显然不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斯蒙德斯大队人马一路北上,行进中忽然前方哨探报告:“将军,发现一辆遇袭马车。看车上旗帜,应该是来自卡赫美士的使节。”
使节?遇袭?斯蒙德斯连忙赶赴出事地点,果见一辆华丽马车歪在路边,此时连拉车的马都被砍断头颅,下手之狠可见一斑。斯蒙德斯走到近前,看到血泊中的死者吃了一惊。这个人他认识,乃是纳扎比最信任的御前侍卫长阿卜杜拉,他怎会死在这里?又怎会是孤身一人?看看马车上的使节旗帜,斯蒙德斯心念一动,莫非是纳扎比派他来求和?
“可曾看到行凶者?”
哨探摇摇头:“除了这些马蹄印,什么也没看到。”
泥土地上蹄印清晰,从铆钉痕迹分辨,显然是战马!斯蒙德斯皱起眉头,俯身亲自察看阿卜杜拉的尸体,行凶者下刀即狠且准,印象中身手应该还算不错的侍卫长竟是被一刀毙命。而刀口痕迹……斯蒙德斯猛然一阵心跳,镰型弯刀?!
阿卜杜拉衣衫零乱,显然是被人搜过身。看情形,他应该是携带书信而来,而此刻已被人拿走。斯蒙德斯面色愈发阴沉,纳扎比要和他说什么?为什么行凶者不想让他知道?察看中,他忽然注意到阿卜杜拉缠裹的头巾似乎有些不对劲,按照侍卫标准的头巾样式,他此刻所戴的显得格外臃肿。斯蒙德斯立刻解开头巾,随即大吃一惊,羊皮书?!
这显然是传书的第二手准备,看字迹,他敢确定就是纳扎比亲手所写:
“把我当作仇敌的斯蒙德斯,请不要忘记你首先是叙利亚的子民!自相残杀最终谁得利?你已经做了别人的工具而不自知!推倒在上之王,你以为叙利亚将属于你吗?不要天真了,这片土地夹在当世两大强国之间,是埃及据守赫梯的屏障,它怎会允许叙利亚人自己决定未来?埃及人!拉美西斯!是在用叙利亚的左手打右手,当你毁灭我,也就意味着你的死期已到!因为你已经完成使命,已经不再有利用价值,想想吧,这片土地为何一定要有藩王?对埃及而言,与其要一个藩属国,是不是把它变成自己的土地更能一劳永逸?!”
斯蒙德斯看得惊疑不定,不!这不可能!忽然想起临行前拉美西斯的叮嘱,莫非……这就是赫梯三王子的离间计?没错,一定是奸计!只有那个王子才能让纳扎比配合演这出戏!
斯蒙德斯霍然而起,咬牙道:“凯瑟·穆尔西利,你果然够阴毒!”
羊皮书付之一炬,然而当队伍渐进卡赫美士,遥望号称‘天堂之城’的美丽都市,斯蒙德斯的心却不自觉的陷入凌乱。埃及……会不会真的不再需要藩王?
不!斯蒙德斯用力甩甩头,身为主将,他岂能在这时动摇信心,重新抖擞精神,他挥剑一指,怒声大喝:“杀!日落之前,拿下卡赫美士!”
大军杀到,美丽的天堂之城乱作一团,有精良的攻城重武器开路,斯蒙德斯没费多少力气就杀入王城,随后直取王宫,他现在全部心思就是向纳扎比复仇!数千人马包围王宫,然而内外搜查却不见王的身影,就在这时,一个宫女竟举着求和令牌来到他面前,纵然被吓得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宫女却开口说:“陛下……责……责令我来面见将军,到了现在……我……我不能不说了……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那天我看到了。”
斯蒙德斯听得奇怪:“什么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
宫女脸色苍白,颤声道:“那日……将军在宴会中醉酒,我……看到了,将军是怎么就到了……到了芮莎尔王妃的床上……”
斯蒙德斯霍然变色,那实在是他难以承受的奇耻大辱,当即厉声:“说!”
宫女吓得扑倒在地,哭道:“将军的确是被人陷害的,但……但不是陛下,那两个抬走将军的人……我……我听到他们说话,他们……是授命埃及!”
斯蒙德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埃及?埃及人为什么要陷害他?他蓦然心头一惊,等等,当时他身陷王宫,若不是有人相助根本没可能逃出去!而他至今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救他!还有被通缉逃亡时,埃及军!拉美西斯为何会那样及时出现并伸出援手?难道……所有这一切竟是一出排好的戏,是为了生生制造出‘叛军’用以牵制纳扎比?
斯蒙德斯一声大喝:“不!这绝对不可能!奸计!这一定又是纳扎比的奸计!”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部下来报:“将军,不好了,城中突然出现一伙黑衣蒙面人,都是会骑马的家伙,凶悍至极无人能挡,看情形是要抄我们的后路,现在……已经占领两处城门了!”
斯蒙德斯大吃一惊,骑马的家伙?是赫梯王子的骑兵团吗?
他奔出王宫,果然见到黑衣蒙面的骑士在城中肆虐,骑士也看到了他,忽然就集结队伍向这边杀过来。他们黑布蒙面,武器看不出来路,血雨纷飞中更是一句话也不说。斯蒙德斯看得心惊,这分明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啊!他们是谁?他的心在狂跳,一个声音在脑海里飞窜——如果……这是赫梯王子的人马,如果目的是为了离间他与埃及的同盟,那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身份?为什么不假扮成埃及士兵?
斯蒙德斯很清楚,埃及!也是有骑兵的!时至此刻,他已经被彻底搞乱了,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中了谁的奸计!
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又传惊呼,斯蒙德斯慌忙攀上高处,一看之下不由手脚冰凉!骑兵!落日下,大队人马卷带起滚滚尘烟正从远方杀过来,阵容浩大至少有上万骑!
“哨探情报确凿,赫梯三王子带至边境的骑兵只有五千人,那这是……”
斯蒙德斯乱了呼吸,书信中的字句清晰重现脑海。
……想想吧,这片土地为何一定要有藩王,对埃及而言,与其要一个藩属国,是不是把它变成自己的土地更能一劳永逸……
先用他灭掉纳扎比,再抄后路剿灭他!这样苦心积虑是为什么?埃及究竟在扮演什么角色?剿灭‘叛军’……那他们岂非摇身一变,竟成了为藩王复仇的‘正义之师’?无论从道义上还是政治姿态衡量,岂非都可以稳稳站住脚?
斯蒙德斯骤然发出凄厉怒吼:“拉美西斯!你是当世最卑鄙的人!”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斯蒙德斯于极度愤怒中断然下令:“撤退!撤出卡赫美士!保存实力不可与骑兵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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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赫梯边境
亚比斯收到探报:“殿下,埃及军调拨一万人马,已分别向哈苏和乌尔苏要塞进发。以速度判断,应该会在明日黄昏到达目的地。”
凯瑟王子冷笑着说:“知道吗,拉美西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认定我们不敢大举入境!”
亚比斯一愣:“可是……我们没有国王授命,的确是不能公然开战的呀。”
王子哈哈大笑:“看来你也和他一样,都忘记了一个最基本却也是最重要的问题。你们都忘了,武将和王子的区别!”
亚比斯心头一震,他明白了,没有授命擅自发兵,对武将是必死的重罪,但是对王子……
王子冷声道:“放心大胆击溃埃及军,不必担心后果,到时只要抓一批俘虏,然后反咬他们是先行过境侵犯赫梯,则守卫疆土的战争就会名正言顺!事后随便埃及如何叫嚣否认,哼,这种事一旦变成争论扯皮口水战,也就永远别指望争出结果。”
王子随即分派任务,两万主力要赶在埃及军之前率先拿下哈苏和乌尔苏要塞,直属军团五千骑兵分成两队,由亚比斯率领三千人突袭埃及一万人马,抓住他们兵分两路的好时机,先行出击各个击破!裘德随他带领剩下的两千人以及五百卫队共赴卡赫美士接应费因斯洛。
两千五百骑兵即刻启程,按照计划,他必须赶上那个时间点,才能圆满完成对斯蒙德斯的离间。对于这套计划,裘德曾提出质疑,他不明白若要离间,为何又要刻意隐瞒身份。
王子告诉他:“这种事,往往越是故作神秘,才越能让人起疑!”
日落时分,骑兵团即将进入卡赫美士的视线,王子命各人将树枝做成的大扫把绑在马尾,随后马队一字排开,在旷野上扫起滚滚尘烟就造成震撼错觉!
骑兵团真正靠近时,斯蒙德斯已率军撤离卡赫美士,借着夜色降临,悄然消失于远方。费因斯洛出城与王子汇合,一行人等并未在此停留,而是同样趁着夜色隐于山林。夜幕让猫头鹰茜茜变得兴奋起来,坐下黄鬃马也发出不安定的嘶鸣,王子在等待,藏身于约定集结地点,只为等待鲁邦尼送来的消息!
当空中终于出现猎鹰的身影,他拍拍黄鬃马说:“走吧,今夜成败,就全靠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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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身份的骑兵横生枝节,斯蒙德斯本已攻入王宫却突然撤出卡赫美士,此刻两万人马行踪不明?
收到探报,拉美西斯立刻明白了,那感觉真是咬牙切齿:“这个白痴!分明中了奸计,枉费我那么明白的提醒他!”
他当即传令利塔赫:“恐怕边境状况有变,立刻再派一万人马赶去支援!”
随后再传步兵队长:“本营摆开作战队形,今夜定有突袭!”
过不多时果然有哨探前来禀报:“发现斯蒙德斯行踪,两万人马分别出现在西、北、南三个方向,趁夜穿行山林,正向本营逼近!”
拉美西斯快气死了:“这家伙究竟有没有脑子?难道天生就是要被人利用吗?”
他立刻传令契格飞:“派骑兵迎战斯蒙德斯,务求速战速决,活捉他本人带到我面前!”
契格飞吃了一惊:“可是……和斯蒙德斯开战,岂非正是凯瑟·穆尔西利想看到的。”
拉美西斯咬牙恨声:“我当然知道这有多么糟糕,可是看他的行动,分明已经把我们当作仇敌,你现在还有其他办法能让他心平气和走到我面前吗?抓住他,才有可能澄清奸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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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蒙德斯于满腔愤怒中清醒的抓住一点:此次埃及调动的骑兵团一共只有一万多人,如果倾巢出动卡赫美士,那么此刻的本营就成了薄弱地,他不在乎步兵和战车,埃及军有的他也同样有,只要躲开骑兵这个‘锋芒利器’,凭他两万人马,要埃及人付出惨痛代价绝对没问题!
42岁的叙利亚大汉眼神中透露死亡气息:“埃及人!拉美西斯!你们害我全家,让我从此沉沦万劫不复,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作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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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很清楚,在离间计一连串的动作中,最能挑动斯蒙德斯神经的,莫过于因宫妃蒙受屈辱这件事,因为他一切的灾难都是由此开始!事实上,那套说辞纯粹出于他的臆测,但是推敲各方搜集的信息,以及多年来处于权力核心的洗练,王子深信这种推测,应该最接近事实!所以,即使拉美西斯有机会澄清,想让斯蒙德斯重新恢复信任都已经不可能了!他们之间的同盟,已注定成为历史!
收到鲁邦尼传报,斯蒙德斯已经率军冲向埃及大本营,很显然他已经被气疯了!拼吧,拼得越惨烈越好,王子知道,一旦大本营受到威胁,拉美西斯一定会将迦罗转移阵地,一是为安全,二也是为隐瞒真相!哼,那头埃及狼,不用脑袋想也知道他不敢让她了解真相,而只要转移出去……
没错,那就是他要的结果!只要有队伍离开本营,他就知道该往哪里追讨挚爱!
&bp;&bp;&bp;&bp;迦罗始终没弄懂拉美西斯究竟要对叙利亚做什么,自从下了禁足令,几天时间,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她不懂战争,但远征米坦尼好歹也在大军里厮混过,看周围各样兵种人员的调动,分明就是要开战啊!
明明记得他说过,此行只为震慑不会开战,那眼下又该作何解释?问仆从婢女,一问摇头三不知;问所遇军官,回答却是众口一词——私自透露军情乃是死罪,军法如山不可说!
迦罗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他似乎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几天时间不曾露面,甚至夜晚都不会过来骚扰了,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作风。
马厩里,黑马‘雷’已闲得发慌,厮磨着主人,似乎也在盼着能出去活动筋骨。迦罗暗自叹息,就在这时,忽然马厩另一边传来士兵闲聊。
“骑兵对骑兵,不晓得谁会赢。”
另一人说:“这叫什么话,让将军听到想死吗,就算拼人数我们也赢定了。”
迦罗一愣,骑兵对骑兵?难道……叙利亚也有骑兵?
听那士兵说:“当然知道我们会赢啦,只是……再怎么说也是对阵‘百人斩’,百人斩哎,据说他曾被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围困,却像切瓜一样杀了个干净,想起来总是有点那个……是吧!”
另一人重重一呸:“怕啦?哼,没种的东西,而且也没脑子,你见过有哪个王子会一人落单?只要是王族,前呼后拥卫兵能少得了?就算真想来个以一敌百,能有机会吗?这种自吹自擂的屁话也当真,你是不是真的白痴啊!”
那人一愣,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对哦,我怎么早没想到。”
迦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百人斩?!王子?!她冲过去一把揪住调侃的士兵:“你们说的王子是谁?骑兵对骑兵又是要对付谁?说!”
士兵吓了一跳:“夫……夫人!”
他们立刻知道闯了大祸,拉美西斯禁令第一条,就是要对这位夫人守口如瓶,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迦罗激动的反应实在把他们吓坏了。
“呃……夫……夫人,我们是说着玩的,和军情根本没关系。”
哈!这根本就是不打自招!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迦罗那一刻的愤怒,她立刻丢开士兵冲向大帐。彼时拉美西斯刚刚下令迎战斯蒙德斯,契格飞从营帐里出来,差点被她撞翻了。
“夫人?”
契格飞吓了一跳,这么大的火气,怎么了?
迦罗根本不理他,直接冲进营帐厉声质问:“你要对付的是谁?你准备和谁开战?!”
拉美西斯吃了一惊,但瞬即恢复冷静,他屏退左右笑笑说:“你怎么了?怎会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们来到这里,当然是要平定叙利亚的事端。”
迦罗瞪着他:“叙利亚很难搞定吗?需要骑兵对骑兵?叙利亚有号称‘百人斩’的王子?”
拉美西斯心头一震,嘴上却说:“什么骑兵对骑兵?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迦罗的愤怒无以复加,毫不客气质问他:“凭米坦尼的广阔,远征也不过十万大军,叙利亚才有多大?是什么样的事端需要出动五万人马?你要对付的是谁?是谁让你急于训练骑兵?”
拉美西斯避开锋芒,淡然回应:“你自己说过,骑兵是未来潮流,对任何国家都一样。我训练骑兵,和我要对付谁,这两者之间存在必然关联吗?”
迦罗骤然激动起来:“如果不是他,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
他却说:“没有什么不敢让你知道,是法老陛下的主张,军情机密不可外泄。”
“法老?法老不是原本要杀你吗?”
迦罗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你还不肯承认,到了现在还要骗我?救命急报是运气吗?叙利亚出事是巧合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是谁挑起事端?又是什么事端能让海伦布心里没底,以至死罪当前也不得不用你?”
霎那间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迦罗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你卑鄙!”
她头也不回向外跑,拉美西斯立刻抓住她。
“放开我!我永远也不想再看见你!”
她拼命挣扎,他却说什么也不容她挣脱。拉美西斯只觉得心头发苦,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了拼命抓住她。
迦罗眼泪狂流,不!怎么可以这样!她的王子……异国土地,浩荡大军,他闯进来就是自杀啊!
“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他救了你!”
他无从解释,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平静,拉美西斯嘴唇颤抖,忽然出手摁住她的颈动脉,迦罗软倒了,昏厥前听见他说:“好好睡一觉吧,醒来时,一切都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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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时,斯蒙德斯的人马对埃及本营展开全面进攻,杀声震天中,拉美西斯却独坐大帐仿佛被抽空了精神。他抚摸沉睡的挚爱,那微蹙的眉头似乎就快醒来,一声长叹透出五味杂陈,他终于端起桌上的汤碗灌进嘴里。
安睡的蜜汁,他口唇相接喂给她,随后紧紧拥抱在怀。说不出那种难言的滋味,他不想伤害她,但真相却总是伤人。拉美西斯的声音透出无限落寞:“这是男人的劫,是天性里造就的宿命,别怪我,别恨我。”
如同是今生最后的拥吻,他紧紧的抱着、吻着,不知过了多久才万般不舍放开手,传唤副将库布卡说:“送夫人启程,帕尔米拉城堡,不得有半点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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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蒙德斯做梦也没想到,埃及大营冲出来的竟然是骑兵!那浩大阵容,以及无以伦比的杀伤力,很快就让他的人马乱作一团。怎会这样?骑兵不是都调离本营了吗?惊疑时刻,忽然听到骑兵杀阵中传来呼喝:“活捉斯蒙德斯!立功者重赏!”
好啊,拉美西斯,你终于露出本来面目!斯蒙德斯的怒火再度爆棚,当即大喝道:“和埃及人拼了!杀一个算一个!”
两方人马陷入恶战,然而骑兵当前,斯蒙德斯几无招架之力,再加上他的人马本就是埃及人调教出来的,一朝反目,徒弟又焉能打过师父?噩耗接连传来,另两路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而他这支本队,眼看也快要被骑兵合围。
骑兵队长契格飞,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眼看自家兄弟成片成片倒下去,叙利亚大汉迸射出滚烫热泪,绝望爬上心头,斯蒙德斯知道自己完了,可是他不甘心啊!他甚至连拉美西斯的影子还没见到,就要这样兵败如山倒?!
血肉纷飞中,副将安齐诺丁冲到近前,大声道:“将军,我来做掩护,趁着还没有被彻底包围赶快冲出去!”
冲出去?!斯蒙德斯悲凉一笑:“冲出去做什么呢?共患难的兄弟都死在这里,难道我还能一人独活?!”
他摇摇头:“不,与其让埃及人活捉蒙受屈辱,我宁可死在这里,就和兄弟们在一起!”
安齐诺丁急了:“将军说的是什么话!只要逃出去,总有机会再翻身,可如果连将军都陷落了,那还有谁能向埃及人复仇啊!”
斯蒙德斯猛然一震,复仇?!
安齐诺丁眼神如炬:“走吧将军,只要知道还有你能复仇,我们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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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有队伍离开埃及大营了,方向西南,那一定就是帕尔米拉城堡!收到鲁邦尼传书,凯瑟王子率领骑兵星夜兼程!
帕尔米拉是位于叙利亚南部,被埃及人控制的要塞城堡,长久以来监管商路、控制物资流通,就如同是卡在纳扎比脖子上的枷锁,让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座要塞也是埃及大军的物资中转站,此时与本营的距离,快马不过半日路程。所以凯瑟王子必须要快,如果不能赢得这场时间赛跑,到帕尔米拉再想抢人就无异于做梦!
暗夜中皎洁月光勾勒出远方山谷的森然身影,赫里斯山口到了,这是通往帕尔米拉的必经路!王子率队冲入山谷毫不犹疑,而当全线人马都开进去,忽然一阵骚动,满山遍野骤然亮起无数火把——有伏兵!
骑兵对骑兵,这就是拉美西斯选择的战场!火光照耀中,他琥珀色的瞳仁闪烁锋利光芒。
“传说中的不败王子,想不到你也会有今天!怎样,自投罗网的感觉一定很不错吧?”
眼看深陷重围,王子却露出一抹森然冷笑:“自投罗网?你确定?”
说话间忽然两侧山梁杀声震天,裘德率领弓箭手赫然已从两侧包抄上来!
拉美西斯暗自一惊,这才发现他带进山谷的骑兵实在少了很多。箭雨纷飞而下,裘德立于山梁开弓瞄准埃及狼!‘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出,拉美西斯看到了,盾牌抵挡,拉动战马人立而起,马匹惊嘶中,牵缰一转身躲过偷袭。他挥出玄铁剑当空一指,厉声道:“杀!赫梯骑兵,不许有一人活着回去!”
“挡路者死!诛杀埃及狼!”
王子一声断喝率队迎战,一场骑兵对骑兵的硬仗,瞬即在赫里斯山谷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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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在马车颠簸中醒来,昏昏沉沉坐起身,茫然的眼神没有焦距。
奔赴帕尔米拉的队伍,由五百护卫随行,彼时副将库布卡就守在马车旁边,谁知毫无预兆车门忽然洞开,下一刻,车中人竟直挺挺的跳下来!
“夫人?!”库布卡吓了一跳,赶紧停下队伍。
迦罗摔得很重,却一声不吭,摇摇晃晃站起身就往前走。
“夫人!你这是要去哪啊,马车在这里!”
库布卡满眼惶惑追上来,怎么搞的?按照将军吩咐,那蜜汁是他亲自准备,药力极强,少说也能让人睡上三四天,她……怎会这么快就醒了?
追上迦罗,她却对一切呼唤充耳不闻,就这么直勾勾的向前走。见此情形,护卫队长也围过来:“夫人,前方正在开战,属下奉命送夫人到安全后方,还请赶快上车!”
开战……这个字眼似乎牵动神经,她忽然拔腿要跑,却被库布卡死死拽住。曾经因她摔断腿的副将快急死了。
“夫人,别闹了,安全要紧!”
“放开我!”迦罗根本不看他,迷茫的声音如同梦呓。
库布卡万般无奈,只能把她强行拉向马车,而就在这时,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凶狠。
“放——开——我!”
一阵狂风平地起,立刻将库布卡扫出数十米开外!战马惊了,她忽然出手抓住一匹马,抬起头,目光相对的霎那,马上士兵‘砰’的一声就飞出去。士兵吓坏了,库布卡吓坏了,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这……怎么回事?
迦罗翻身上马,护卫队长于惊骇中要追,谁知狂风再度袭来!这一次的威力让五百卫队都人仰马翻,人的惊呼、马的嘶鸣皆被狂风掩盖,睁不开眼睛,所有人都只觉得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扁搓圆却毫无招架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风声终于止息,放眼四望却哪里还有迦罗的影子。库布卡慌了神,他是领教过厉害的,第二次弄丢这位夫人,将军没可能再饶了他啊!
顾不得满地狼狈,库布卡大喝一声:“快!分头去找!无论如何要把夫人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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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在旷野上狂奔,迦罗伏于马背,昏昏然中完全没有牵制缰绳。奔马颠簸中她渐渐恢复意识,茫然四望,这是哪里,自己……又是在往何处跑?勒马停步,她想让自己清醒些,可是不行,头脑是如此昏沉,一股股浓重的睡意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这是怎么了?自己……怎会如此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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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蒙德斯的狼狈,简直比数年前逃离卡赫美士时更甚。堂堂两万人马,多少年的苦心经营,到如今还能跟在身边的,竟然只剩下几百亲随!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喉头哽咽,热泪狂流,他却已分不清流出来的是血还是泪!
斯蒙德斯对自己发誓,对神明发誓,若不亲手结果拉美西斯,为死难兄弟报复血仇,他就算是死也不得安息!
狼狈逃窜中,忽然有卫兵注意到前方异样:“将军!前面有人!”
斯蒙德斯闻声望去,借着银白色的月光,果然看到前方旷野停留着一人一马,长发衣裙随风而舞,斯蒙德斯吃了一惊:“女人?!骑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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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长布里率领的搜寻分队找到她了:“夫人!总算找到你了,快和属下回去吧!”
他一路冲过来就要伸手牵缰,却听到她说:“别碰我!”
声音低沉,在霎那间让众人坐马尽皆错乱!马儿仿佛受到致命惊吓,纷纷嘶鸣着乱作一团,措手不及中好多人都被掀翻在地,马儿随即狂奔而逃,近百人的小分队竟眨眼失去大半马匹!而还能侥幸控制战马的人,包括布里在内,任凭各人如何努力操控,竟也没有一匹马肯靠近迦罗!布里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夫人!能听到我说话吗?快和属下回去吧!”
焦急中布里要下马过来牵缰,却忽然听到部下惊呼:“队长,不好!有情况!”
月光下,赫然有大队人马向他们逼近过来,战车滚滚,飘扬的旗帜虽然残破却分明是叙利亚叛军!布里脸色骤变,大喝一声:“快!组织队形,保护夫人!”
他奔向迦罗,想把她虏上自己坐马试图逃脱,可是未等触碰衣襟,他整个人竟‘砰’的一声被掀飞出去。
“别碰我!”她的声音依旧低沉。
布里惊骇交加,无奈中只得喝令还保有战马的士兵:“快!回去找库布卡大人报信!”
来不及了,飞奔而出的士兵当即被乱箭射落,大队人马随即包围上来。斯蒙德斯眼神如野兽,他已经看明白了,穿着埃及服饰的女人!骑马的女人!被埃及军兵团团护卫的女人!
“你!莫非就是拉美西斯带到军营里的夫人?!”
迦罗不吭声,低着头,对身外一切充耳不闻。骤然身陷重围,小分队众人无不变色,数算对方人马少说也有三四百,而自己这边只有不到一百,还有一大半失去坐骑变成了步兵,这该怎么办?!队长布里大喝一声:“斯蒙德斯,你果然是天生的叛徒!围攻将军夫人,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拉美西斯害我沉沦地狱,如今又杀我兄弟连眼睛都不眨,你居然还敢和我讨论什么后果?!”斯蒙德斯当即下令:“杀!复仇第一阵,就用他的女人祭刀!”
&bp;&bp;&bp;&bp;赫里斯山口,骑兵对骑兵的恶战陷入胶着!埃及军在人数上占据优势,赫梯骑兵却无疑技术更加娴熟,队形联动灵活而高效。杀声震天中,两大主将的对决惊心动魄。
凯瑟王子不得不承认,这头埃及狼实在是他平生所遇最强劲的对手,刀剑拼杀不知几百回合,竟打了个旗鼓相当难分胜负!拉美西斯出手犀利,眼神中分明闪烁嘲讽,他居然在笑,笑着对他说:“知道吗,我才是能看到的人!”
看到?看到什么?!
再度刀锋对峙,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阿芙罗狄特!那些你根本看不到的往事清晰呈现在我的眼前!只要我抓住她的手,想不看都不行!”
王子吃了一惊,看到?!怎么可能?!
拉美西斯一阵咯咯笑:“所以啊,你就算拼上性命又怎样?你赢不了的!这是天意!”
“天意?!这分明是你的鬼话!”王子勃然大怒,出手更不留情。
拉美西斯见招拆招,冷冷道:“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反正天意注定,她不会属于你!”
搏命厮杀中,一直停在树枝上的猫头鹰茜茜忽然一声大叫振翅高飞,而几乎就在同时,王子坐下的黄鬃马也发出激动嘶鸣。
凯瑟王子心头一震,怎么回事?难道……挥剑挡开埃及狼,他立刻放开缰绳任由黄鬃马自由决断。跑起来了!追随猫头鹰茜茜飞去的方向,黄鬃马‘雷’很快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拉美西斯吃了一惊,干什么?他想脱逃?
这一边,负责护卫的费因斯洛勃然变色:“殿下……”
“别管我,拖住他们!”王子丢下这句话,就很快穿越乱军隐没于远方黑暗中。
埃及军的确被拖住了,裘德率队以箭阵剿灭追兵,左右躲闪中,最终也只有拉美西斯一人成功追上去,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这家伙……应该不会是临阵脱逃的货色,看他此刻奔走的方向也偏离帕尔米拉,他准备去哪?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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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斯山口阵地,当双方人马同时失去主帅,有没有猛将在队就格外凸现出差别,胶着状态很快被打破了,两大猛将指挥下,赫梯骑兵杀马多于杀人,当骑兵变成步兵,也就到了任人宰割的绝地!战况渐渐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眼看控制住局面,裘德当即呼唤同僚:“这里交给我,快去追殿下!”
费因斯洛抽调人马撤离战场,然而等他们追出山谷,放眼旷野荒原,却哪里还有王子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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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再快点!一路奔上旷野荒原,王子只觉得心跳都在加快!能让这对儿宝贝察觉踪迹,也就意味着……她一定就在左近!
策骑纯种良驹,追逐的距离在迅速拉近,直到这时拉美西斯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奇怪,他是王子啊,坐下战马怎会如此平庸?
远方渐近的杀声让王子吃了一惊,什么声音?难道这里还有战场?头顶上猫头鹰茜茜一路俯冲下去,翻过山坡,眼前所见让他心脏骤停。月光普洒下,旷野已沦为屠场,就在战场中心,刀光剑影层层包围中,那……那是……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瞳仁猛然收缩。
拉美西斯已追到身后,就在他准备向王子挥刀时,忽然听到远方骚乱。翻过山坡,当那一抹身影赫然在目,拉美西斯也面色骤变!是他看错了吗?她怎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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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殊恶战,小分队全军覆没,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布里一个人。而另一边,斯蒙德斯也为这番围攻付出代价,三百余亲随折损大半,还能保有战斗力的已不足百人。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布里横刀在胸,厉声道:“来吧!埃及军人,誓死不辱使命!”
斯蒙德斯哈哈大笑,眼神愤恨如刀:“没错,埃及军死在女人裙摆下,的确死得其所!”
他一挥手下令放箭,布里奋力抵挡但还是受伤倒地,乱箭纷飞中,迦罗坐下战马也悲鸣着倒下去,她滚落尸骸堆中,却对一切无动于衷,忽然一伸手,就抓住一支迎面飞来的利箭!‘咔嚓’一声,箭杆应声而断。
迦罗的声音如同梦呓:“为什么你要杀我?我根本不认识你。”
斯蒙德斯咬牙恨声:“我两万兄弟蒙冤受难,又有谁认识他们?!不要觉得冤枉,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拉美西斯害我全家,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迦罗露出一抹惨淡笑容,是啊,一场战争,搅乱一个国家,无数人因此葬送!为谁?为什么?意义何在?难道这就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人所搅动的是非?她该怎么办?是不是唯有消失,才能让所有的一切……真正结束……
眼看复仇者迎面扑来,她微笑着闭上眼睛,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极度困倦,总之她已经不想再作任何挣扎。
斯蒙德斯亲自操刀,怒吼着飞身而上,然而就在这时,残存的亲随骤起惊呼。太快了,还未等众人看清,一阵疾风直扑战团!斯蒙德斯身形骤然停顿,两个人!两把剑!他听到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忽然就看到身体远远的飞出去……不!是头颅‘轱辘辘’飞离了身体!
落地的头颅,斯蒙德斯还是怒目圆睁,他……
拉美西斯!一夜溃败,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刻乍见仇敌,只可惜……已经太晚了!在最后一抹意识消失前,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倒下去,斯蒙德斯死不瞑目!
此时方才回过神的亲随发出歇斯底里的悲呼:“将军——!”
“杀啊!为将军复仇!”
百余人蜂拥而上,两大劲敌瞬即化身同盟,王子与将军,这对宿敌背靠背联手迎战疯狂的复仇者!
为了守护共同挚爱,两个男人都将身体中的潜能发挥到极限!来者必死,杀人不用第二刀!片刻工夫二人全身都已被鲜血浸透,还没有倒下去的人,见此情景谁能不胆寒,这哪里还是人啊,分明就是杀戮机器!
当围攻稍有松懈,拉美西斯看到尸骸堆中挣扎起身的布里,当即大喝:“快上马!保护夫人离开!”
布里奔向那匹将军策骑的良驹,正要裹挟迦罗一同上马,突然寒光一闪竟被当场斩杀。王子伸手接住沉睡的爱人,咬牙恨声:“这里没有你的夫人!”
“放开!”拉美西斯眼神如野兽,一招劈砍迫使他将迦罗重新放回地面。
眼看杀戮机器竟起了‘内讧’,围攻者再度重振信心扑上来。可是没有用,神勇的王子,桀傲的将军,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男人却打出完美配合,围攻者丧命的速度越来越快,当最后还剩下十几个人,一切的复仇念头都已抛到九霄云外,没人再敢冲上来了,这分明就是送死!终于,有一人大叫着狂奔而逃,剩下的人也如同连锁反应,呼啦啦一瞬间作鸟兽散。
王子第一时间扑过来,数月相思,数千里追寻,他终于等到这一天,可是……
“醒醒!”
他如同神经质一般抱起人上下摸索,这是怎么了?受伤了?没有!没有外伤!可她为什么昏迷不醒?
激动中玄铁剑直抵咽喉,拉美西斯声音如铁:“放开!她不再属于你!永远不!”
王子抬眼看向一心夺爱的埃及狼,冰蓝色的瞳仁骤然浮现死亡气息,冷声回敬:“好啊,你想死,我奉陪!但她不能躺在死人堆里!”
他看看不远处几块凸起的岩石,拉美西斯会意,一声冷笑放他过去。在岩石边安置好迦罗,不用召唤,黄鬃马和猫头鹰已经跑过来守在身边。王子重新拿起武器,转过身,拉美西斯已在决斗场上等着他!
王子一声断喝扑上去,两个男人的殊死对决在旷野黑暗中上演。这场决斗,无关身份国家,也抛开了一切用兵诡诈,完全回归到雄性最原始的本能,硬碰硬一决高下!
武器如利爪,唯一的目标就是把竞争者撕碎!拉美西斯手持玄铁剑,这来自天外的利器充分彰显神威,不知多少次兵刃相交过后,‘当’的一声,王子精铁锻造的佩剑也终于应声而断!
拉美西斯占据上风,下手更不留情,王子瞬即被逼入绝地。
“盗物贼!”
王子咬牙恨声,一声大喝扑上来抢夺玄铁剑。搏命争抢中,宝剑脱手而飞,两个男人就此赤手空拳展开新一轮厮杀!
拉美西斯被狠狠摔出去,蓦然抬眼,发现玄铁剑就在不远处!他立刻飞奔过去,而王子终究慢了一步。二度持剑在手,拉美西斯再不让劲敌有半点可乘之机,利刃对空拳,王子只能随手捡拾遍地散落的兵器反击应对,可是不行,玄铁剑下,任何兵器都休想撑过一招半式,胜负!似乎很快就要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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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痒痒的,迦罗在黄鬃马和猫头鹰的厮磨中醒来,茫然睁开眼睛,雷……茜茜……这是幻觉吗?头脑沉重,迦罗挣扎的坐起身,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的怒喝。
这个声音……迦罗抬起头,他……还有他……,不管是不是幻觉,眼看那刻骨相思的身影分明已被逼入绝地,她昏沉的头脑骤然清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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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死尸绊倒,王子躲闪得格外狼狈,拉美西斯打定主意不容他站起来,招招下手都瞄准下盘。他没有机会了,拉美西斯大喝一声,这一次!定要他毙命当场!
玄铁剑迎头而下!
“不要——!”
惊呼骤起耳边,随着声音,一道身影直扑王子,两个男人都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王子一翻身将她护在身下,而拉美西斯奋力收刀,‘嗤’的一声,还是在王子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由于收势太猛,他整个人都失去平衡翻倒在地!等到惊魂稍定抬起头,眼前所见让他一颗心骤然沉落深渊!
她在生死之地义无反顾扑向他,此刻蜷缩在王子怀中,眼泪肆虐横流。
从相拥入怀那一刻,王子就彻底忘了决斗,她醒了!一切平安!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他抱着,看着,疯狂的亲吻着,似乎是要把如此漫长的追寻痛苦尽情宣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喉头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为什么这么傻?只是那么短短几天,为什么不能等我回来!你以为一走了之就能解决问题吗?还是以为我能安心接受事实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你不了解我?还是立意要做一个大傻瓜?!”
分不清是责问还是心疼,滚烫热泪冲刷血渍,昔日倜傥的王子早已没有形象可言。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迦罗除了哽咽恸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想到啊!没想到此生还能重温这眷恋的怀抱,一切都是滚烫的,爱的热度已烧灼灵魂,她就这么忘情恸哭着、颤抖着,用尽所有力气抱着他、吻着他,真的,不管还有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理由,当跨越数千里旅程再度重逢,她都已经再也舍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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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重逢,对拉美西斯却是冰火两重天,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他此刻所经受的打击?从她扑过来的那一刻,他就赫然已成局外人!没有人看他一眼!任凭他摇摇欲坠,全身颤抖,甚至再度举刀,竞争者视而不见!而她呢,自始至终她不曾回头,似乎早已忘记他的存在!
清晰听到心口淌血的滴答声,他却无力做出任何反应。为什么,她就是不爱他?为什么,她全部身心都只为他?无论他怎样挣扎付出,竟不能博取哪怕最可怜的一席之地?
拉美西斯仰望星空,一夜恶斗,此刻浓重的夜色正在晨曦中褪去,可是他的心,却注定要沉落冰冷黑暗的深渊。他不想承认,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终究还是败了!一败涂地!
他是如何离开的,没有人在意,直到即将出离视线,回眼张望,那刻骨眷恋的身影依然不曾回头!拉美西斯痛苦的闭上眼睛,天意……他所深信的天意,难道就只有这短暂如梦的三个月吗?除了留下难以磨灭的伤口还有什么?一把冷冰冰的铁剑?这是对他的嘲讽,还是存心要让他今后人生睹物思人,从此陷入残忍记忆的折磨?
拉美西斯终究还是远去了,旷野独行凸显落寞,他知道,今生再也找不回梦寐以求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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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斯山口一夜恶战,埃及骑兵死伤惨重,裘德率队早已占据压倒性优势,可无奈的是,任凭他如何威言厉喝,就是没有一人肯缴械投降!裘德实在被震撼了,这场对战规模虽小,却是他远征米坦尼时从来不曾遇到过的惨烈!战场猛将,最敬重的莫过于这种视死如归的气魄,以至于到最后,他都已经不忍下刀!
然而,就在裘德心生恻隐时,忽然山口外传来大队马蹄声!骤失主帅的埃及骑兵,原来早已有人趁着夜色回去报信,此刻骑兵队长契格飞已率领援军杀到!
裘德脸色骤变,怎么办?撤离战场?可是费因斯洛还没有准确消息传回来,这也是他坚守此地的原因——异国突袭,他太清楚随便转移阵地是多么危险的事,一旦队伍彼此间失去联络陷入迷失,那便是有来无回!
见此情景裘德立刻放弃合围,下令各小队占据有利地形,坚守阵地!而这一边,契格飞二话不说率先杀上来,一场局势逆转的恶战重新在赫里斯山口上演!
惨烈厮杀中,不知何人一声惊呼:“将军!大将军回来了!”
黎明晨曦,拉美西斯的身影出现在远方,这无疑让埃及军士气大振,裘德却猛然心头一沉,看那埃及狼满身浴血,分明也是经历恶战。那是谁的血?他是追击王子而去,如果他回来了?!那王子殿下……
裘德不敢往下想了,契格飞早已率队迎上去。拉美西斯回到乱军阵前,奇怪的是,他竟丝毫不见胜利的亢奋,那双琥珀色的狼眼甚至都没有丝毫神采。
他不看任何人,只淡淡说出一句话:“停战!收兵!”
裘德吃了一惊,契格飞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将军,我们胜局在握,难道竟要放了他们!”
“退!”拉美西斯的命令不容置疑。
埃及军真的撤走了,直到山谷重新恢复寂静,裘德都不敢确定这是不是真的。怎么回事?这……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恰在此时,费因斯洛终于送来消息,听到报信士兵的言辞,奋战一整夜的赫梯骑兵霎那间沸腾起来,裘德一声大喝:“整队出发,恭迎王子殿下!还有……我们的阿丽娜!”
&bp;&bp;&bp;&bp;契格飞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不仅是他,赫里斯山谷死伤过半的残兵更接受不了,援兵杀到,他们明明已经赢定了,可是如今一道退兵令,却让他们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将军!为什么要退?!”
面对部下的激动,拉美西斯疲惫的闭上眼睛,茫然回应:“我们上当了!根本没有什么签署盟约,因为时机还远未成熟,这完全是……纳扎比与赫梯合谋的奸计!”
契格飞吃了一惊:“奸计?上当?”
拉美西斯用毫无感**彩的声音说:“纳扎比,是要挑起埃及与赫梯的争端,是要借赫梯狐假虎威,玩弄权力制衡的游戏,目的,就是要在与埃及的利益博弈中,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而赫梯,则是要破坏我们与斯蒙德斯的同盟,去除埃及可以扶植的力量,同时又以此拉拢纳扎比,他们的目的……岂非已经达到了?”
契格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会这样?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拉美西斯自嘲一笑:“追上凯瑟·穆尔西利,他在认定我必死的时候,亲口告诉我的!”
契格飞又是一惊:“认定必死?”
拉美西斯只是茫然的回答问题,淡淡道:“追上他!下一刻就被斯蒙德斯的残部围攻,多么讽刺啊,我亲手杀了斯蒙德斯,纳扎比却躲过一劫……嘿,叙利亚的局势我们算是被玩进去了,再不退……恐怕就真要一败涂地。”
契格飞瞠目结舌:“属下该死,未能活捉斯蒙德斯竟让他逃脱,可是……他逃走的残部少说有三百多人,就将军一人应对……”
他看看拉美西斯满身干涸的血渍,失声动容:“一人对战三百多人?!将军……”
拉美西斯可没想接受这种虚假的荣耀,打断他说:“别想多了,是库布卡率领的卫队,他们也遭遇攻击,有一支分队赶到我这里才及时解围。”
契格飞吃了一惊:“库布卡?他们是护送夫人上路的啊,难道夫人……”
拉美西斯心头一痛:“她死了!凯瑟·穆尔西利亲手夺走了她!”
队伍骤然安静下来,很长很长的时间,契格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位夫人对他有多么重要,就算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如果竟身遭横祸……
契格飞骤然激动起来:“将军!要是这样刚刚更不该退啊!不管怎样先杀灭赫梯骑兵,至少也要让凯瑟·穆尔西利付出代价!”
拉美西斯痛苦的闭上眼睛:“你不明白吗,复仇这种事……谋划得越长久,他要付出的代价才会越大!既然……人已经回不来,那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叙利亚大局!等着看吧,凯瑟·穆尔西利!这不会是最后的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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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因斯洛率队追出山谷却失去王子踪迹,怎么办?分头去找?可他只带出三百余人,在敌后突袭是断然不能再分兵的!费因斯洛命令队伍停留原地,随后分派士兵下马,手举火把呈放射性寻找马蹄印记。找到之后就以步兵开路,一点点追随印记向前摸索。漆黑夜幕中,这样的推进速度相当缓慢,因为每一个蹄印都要仔细确认,以免方向偏差。
心急如焚,可是再着急又能怎么办?费因斯洛太清楚战场迷失是多么危险的事,要在这旷野荒原追寻踪迹,差之毫厘,便会谬以千里!
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借着黎明第一缕晨曦,队伍才终于能看清荒原上的马蹄印记,翻过一道山坡,忽然猫头鹰茜茜陡然出现在天空。
“将军快看!”
费因斯洛看到了,随着飞鸟的踪迹,凯瑟王子迎着清晨初露的曙光策马而来。他满身浴血,脸上却挂着满足的微笑,因为那千里追寻的至爱,此刻就安坐在王子怀中。
“阿丽娜!是我们的阿丽娜回来啦!”
一时间欢呼满天,三百卫队沸腾起来,费因斯洛率队与王子汇合,来到近前却发现迦罗昏昏沉沉的,似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殿下,这是怎么了?”
王子摇头冷笑:“没事,应该是那混蛋给她吃了什么东西,存心想让她睡觉以掩盖真相,等药力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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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情相拥的时刻,当激动过后,迦罗很快又被一股股浓重的倦意侵袭头脑,眼睛睁不开,只想睡觉。王子因此意识到这般困倦不太正常。
“怎么回事?对了,那头狼派人送你走,是去帕尔米拉城堡吗?那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这明明已经偏离方向了。”
迦罗说不清楚,只记得去质问他,然后就被弄晕了。睡梦中喉咙里甜甜的,好像喝下了什么东西。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人在旷野上狂奔。
王子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个混蛋,居然连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只是一如曾经有过的数次发威,弄昏她,似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天意?!哼,恐怕这才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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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马很快与裘德汇合,回程途中再过赫里斯山口,王子下令清理战场,死难将士遗体全部带回,重伤者两人并一骑,由健全士兵一对一照应——无论何时,不可丢弃同胞!曾经迦罗述说的现代军人的普世信条,从米坦尼远征时即被王子采纳!
亚比斯这边,在王子率队出发当夜就打出‘埃及人狂妄犯边’的旗号,率领三千骑兵连夜发动突袭。拼速度!抢先机!兵分两路向边境进发的埃及大军的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亚比斯铭记一点:突袭的目的不是剿灭埃及军,而是要打乱他们的边境布局,因此三千骑兵冲入敌阵,重点精力都放在杀战马、断车辕、毁坏战车以及重武器的关键部件,由此拖住埃及军无法到达目的地!打乱一支人马后,立刻转移阵地冲向另一路!最终顺利实现各个击破的目标!与此同时,由库萨尔边城守备副将阿蒙泰率领的两万常规军主力,也如约分别夺取哈苏和乌尔苏两大战略要地,赫梯大军当前,叙利亚守军哪有招架之力?一日夜过后,两处边境要隘就已变换主人!
为王子回程扫清障碍,亚比斯又传令调派一万大军继续深入,彻底打压埃及已被攻破的两路人马,并按照计划劫掠俘虏。而他自己则率领骑兵团南下接应。深入敌境第三日,亚比斯忽然撞上利塔赫的一万增援军,吃惊之际,眼看一场恶战不可避免。谁知这时,埃及军忽然打出停战令旗,全线撤退!
“撤兵?埃及人在玩什么花样?”
亚比斯满眼惊疑,眼看埃及军真的撤走了,一时拿不准这究竟是真是诈。直到猫头鹰茜茜送来前方的消息,亚比斯才哈哈大笑。
“阿丽娜!我们的阿丽娜回来了!”
他朗声招呼部下:“赫梯勇士们,看到了吧!有王者的守护神保佑,我们就是常胜之军!走啊!恭迎王子殿下回程!”
半日后,骑兵团两相汇合。重新整备人马,亚比斯率队断后,费因斯洛与裘德两侧护翼,数千骑兵就此踏上回家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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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凯瑟王子顺利跨越边境,赫梯全线撤军,这场突袭总共历时八昼夜。最辛苦的莫过于直属骑兵团,饮食不下马,不眠不休连续转战,数百人死,近千人伤,等到终于回归安全地,无论人员还是马匹都已筋疲力尽!现在,就连王子都已经到了闭眼即能睡着的地步!
他当即下令原地休整,由守备官副将阿蒙泰调派人手,负责整理遗体、救治伤员,木法萨忙着服侍王子,在搭好的帐篷里安顿休息,布赫及十二勇士等未参战将官则负责主持营地警戒,一切安排妥当后,王子甚至顾不得洗去满身血渍风尘,就守着沉睡中的爱人一同进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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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是在骑兵团回归后的第二天清晨才彻底醒来,睁开眼,就看到满身狼藉的爱人正睡得香甜。她伸手抚摸王子睡脸,眼泪无声滴落,看得出他有多么疲惫,可这究竟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经受这般凶险和辛苦?若是万一遭遇不测……她不敢再想了,更不忍再看,害怕吵醒他,轻轻起身走出营帐。
阳光普照大地,入耳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整个营地都在沉睡,骑兵团征战的勇士们,已经累到来不及钻进帐篷,就纷纷席地睡着。此刻数千人横七竖八铺满大地,那沉寂而壮观的景象,实在让迦罗心房颤抖。茫然游走营地,她看到了尸布卷裹的阵亡者遗体,经过整理,一具又一具整齐排开,一如走进拥挤墓园,铺了满地;另一片地方有军医忙碌穿梭,过千的伤者,放眼一望,铺的盖的都是血……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这一刻迦罗经受的心灵冲击?这么多的人,深入险地劳碌奔波,死伤无数,所有的一切只为她!可她是谁?她明明是一个根本就不该出现的人啊!平生第一次,她懂了什么叫无地自容!她真的无颜去面对这一切啊,相比之下,一死了之或许还是更轻松的选择。
无声恸哭,几乎击垮了全部的精神,心房颤痛中,她听到凯伊轻声呼唤:“阿丽娜……”
抬起头,布赫还有十二勇士都围拢过来,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而激动。凯伊来到身边,低声道:“听说你是被人用了睡药,现在好些了吗?我已经命人去烧洗澡水,等下好好梳洗一番,这段旅程一定累坏了吧,想吃什么,我这就……”
迦罗拼命摇头不让她再说,眼泪肆虐横流,她受不了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想欠债啊!我该拿什么去还?”
性急的大个子森普第一个冲上来:“什么还不还?阿丽娜!你平安归来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布赫接口道:“没错!如果真要说什么亏欠奉还,那么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没能来的大姐,我们都亏欠你救命之恩,如果不这样做,才真要一生不得安心。”
夏尔穆笑了:“合琪娜……不,阿丽娜,你不是曾经说过吗,每个人,都只能为自己做出选择,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迦罗听不下去,拼命摇头:“就算你们愿意,其他人呢?看看这里吧,成千上万的士兵,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叙利亚一场噩梦只为让一个人回来,结果却是多少人再也回不了家?又有多少人……要因此变成终身残废,即使回去了也无力再供养家人?这样的回归……我……还不如让我死了干净!”
看她恸哭到不能自已,凯伊的眼神黯淡下去:“阿丽娜,你还不明白吗?你越是不愿让人为你舍命,就越是有人会甘愿为你而死,人心……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迦罗再度激动起来:“不!不要说什么甘愿,士兵会甘愿去死吗?他们葬送人生,不过是因为一道命令!为国为家可以为任何理由,但怎么可以为了我?”
“自古以来,战死伤残的军人要多少也有,但是除了至亲家人,还从来没有谁会这样为他们痛哭流泪。”
不知何时,三猛将已转醒来到身边,亚比斯说:“‘无论何时,不可丢弃同胞!’,阿丽娜,你可曾想过这句话震动了多少人心?米坦尼远征,多少死难者是因此才得以魂归故土,又有多少人是在必死之地,只因有不舍弃的同伴才得以活着回来?无论是对得救的还是救人的,这都像一场洗礼。同生同死同进退!一句不舍弃让军心空前凝聚,那是从前不曾有任何一道军法守则能够办到的事!”
费因斯洛冷哼道:“说一句僭越的言辞,在我看来,大多数战争的理由,恐怕都没有这次来得更充分!你是阿丽娜,是神明厚赐给帝国的守护化身,这不仅仅只是我们这几个人的信念,而是王子直属军团所有将士的信念!阿丽娜,你知道吗?‘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活着回来’,所谓人生最简单的三件事,当王子殿下将它变成军团信条,非但没有因此培养出怕死的懦夫,反而得到比从前更勇猛的战士!你说的没错,英勇无畏只能是对自己提出的要求,当‘不让别人轻易流血’同时变成一种义务,凝聚人心,才成为铸就最强大力量的源头。”
木法萨也插口说:“阿丽娜,你要知道,能让人们深信不疑的信念,从来不会只因主上的一句话而成就,而是经过一次又一次无可争议的事实带来的结果。”
所有人中,只有裘德一言不发,他只是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是啊,她回来了!那还需要再说什么呢?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安心?
他在看着迦罗,凯伊却在看着他,多么温柔的眼神啊,可是……他却已注定不会再投注给第二个人。说不出心头难以承受的颤痛,凯伊怕自己哭出来,转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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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也想逃的,却注定落空。一只大手横里抱住她——王子也醒了!他看到了听到了却什么也不想说,直接带上马背:“跟我走!”
茂密山林回转,不知跑出多远,耳边渐起潺潺流水声,一道山泉乍现眼前。
王子在笑:“来时路上发现的,漂亮吗?”
真是美极了,鸟鸣清丽,山林空幽,一道水流顺山势而下,清澈的水潭更能一眼看到潭底五颜六色游戏的鱼。他抱她下马,直接跳进泉水中。脱去铠甲衣衫,随后又毫不客气剥掉她依然穿戴的埃及衣裙,分明是厌恶的远远扔开。
“等等……我……”
“嘘……”
他不让她说话,直接拉进水流,用最快的速度冲刷掉满身污沼,便火辣辣侵袭上身。狂吻热烈,近两百个日夜积攒的相思一朝释放,几乎能将人烧灼融化。迦罗原本还没有从心房颤痛的悲伤中回缓过来,她想说什么,他却不容她思考。
大脑就此停转,在激情悱恻的缠绵中,除了被他掀起阵阵呻吟,她已经无力再顾及其他!一次又一次,从水里到岸边,日头在林木间变幻光影,他却不肯停下来。直到吻痕遍布全身,直到耗尽最后一分体能,他才从马背行囊里翻出干净斗篷铺上岩石,心满意足抱着她,相拥而卧。
王子抚摸腰肋间留下的箭伤疤痕,在耳边厮磨:“傻瓜,你承不承认自己是个大傻瓜?”
她却说:“会比你更傻吗?五万大军在等着你,你却……”
“疯狂吗?”
王子笑了,轻拂她的面颊:“我承认,放在两年前,我的确是没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因为国与国之间,有太多的利益因素需要权衡。可是……两年时间,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我变了,你也变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会随时随地被吓到尖叫的姑娘吗?”
他摇摇头,眼神变得迷离:“不!我们都变了,刚刚在营地我看得清楚,不要怀疑你听到的,这都是事实!你实在改变了很多人和事,有些改变甚至已不是改变而是颠覆,可是……我却并不认为这些变化有什么不好。”
迦罗惶恐难安:“有什么不好?你知道我看到的是什么?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凭空带来的搅扰纷争正在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不可收拾,就像发酵一样,因我而死的人越来越多,因我而起的祸患也越来越大,我就是面团里的酵母,除非拿掉我,否则又怎能让祸患停止膨胀。”
王子匪夷所思:“你怎能这样形容自己?你不相信我吗?”
他骤然激动起来:“应该我来解决的问题就交给我!不要再怀疑,不要再说什么不该出现!你可知道……你不肯倚靠我,就这样自作主张转身而走才是最让我伤心的事!男人是天,你怎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个天?!”
迦罗哭了,他用舌尖舔去眼泪,喃喃道:“我宁愿你就做一个傻女人,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再去整天操心那些你不该操心的事!我只要你安安心心的……做我的女人!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听懂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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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营地已是日暮黄昏,王子翻出马背上的干净衣物,笑说:“野地行军,只能委屈你先穿凯伊的了,等回程经过阿拉拉赫再好好打扮。”
迦罗不吭声,她对这些本就不在意,只是‘回程’的字眼触动敏感神经。回去?重回哈图萨斯?一股莫名的恐慌爬上心头,她忽然想起王子寝宫里那石门的秘密,因此满身战栗。迦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几乎是本能的想逃避那个叫哈图萨斯的地方!
王子注意到她的沉默,却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正因为爱他,正因为她为他想得太多,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和担心。有的时候,他真希望她就做一个傻女人,多一些自私和任性,哪怕是不讲道理都行,就把他当作王子,尽力为自己争取幸福,至少……也能让他抛却恐慌,不必每天担心她何时就会离他远去。
抱紧她在耳鬓厮磨,王子尽情享受失而复得的惬意和满足,迎着天边绚烂彩霞,他在心中默祷神明,但愿这一生,再也不要重温这种千里追寻的折磨,他已经受够了,他不要失去她,永远不要!
&bp;&bp;&bp;&bp;回归第二日黄昏,喂饱睡神的骑兵团终于恢复活力,十二勇士早已带人进山猎杀大批野味,等到王子回来时,热闹营地已遍布烧烤香气,四处弥散豪迈笑声,对这些时时都与死神相伴的军人来说,或许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该拼命时争戮沙场,能活着回来就尽情享受人生,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其他什么也不想。
王子现身立刻引起沸腾,所过之处人人争相敬酒,是啊,在尚武时代,能带领大家无往不胜的主帅无疑就是真正的英雄。王子欣然加入这场豪宴,一片热闹景象中,或许也只有迦罗笑不出来。
次日清晨,鲁邦尼率领的奴隶哨探也陆续回归,王子当即履行诺言,这些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沦落为奴的叙利亚人从此重获自由!另一边,守备副将阿蒙泰率领两万大军起程回归库萨尔边城,王子命他将所有埃及俘获一同押赴边城看管,以备日后作为两国扯皮的借口。而重获自由的奴隶也随阿蒙泰一同上路,到库萨尔城再一一兑现封赏。
等到一切处理完毕,王子就在营地外的山林美景中,为骑兵团死难将士举行隆重葬礼。葬于野外虽没有华丽铺陈,可是在王子主持下,却显得异常肃穆消杀。
凯瑟王子声音沉缓,对所有人坦诚相告:“到今天,一共189天,阿丽娜为什么失踪,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清楚。我只能告诉你们,许多事,本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可是当纷争演变为灾祸,冲在最前面的却是你们!半年多辗转劳碌,最终能得圆满,我凯瑟·穆尔西利必须好好谢谢你们!我要感谢你们每一个人,所付出的勇气、忠诚,乃至生命!”
人们闻之瞠目,是他们听错了吗?感谢?军人听候诏令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王子怎会说谢谢?自古以来,还从没听说有哪个王族或将领,会对普通士兵说谢谢!
片刻静默,数千将士骤然响彻欢呼,不畏生死的猛士,许多人流下滚烫热泪。人们不分职阶声嘶力竭高呼着王子还有阿丽娜!吼声震动山林,却没有人能说清自己为什么会哭,是啊,毕竟在这个时代,还不曾有普通士兵体会过什么叫尊严!什么叫尊重!
面对忘情高呼,王子心中苦叹,其实他也不懂的,在遇到迦罗之前他甚至都不敢想象,无论是‘不丢弃’还是‘谢谢’,对高高在上的王都不过是简单一句话,可偏偏就是这些最简单的事,竟成为铸就力量的源头。
回想自十三岁开始为国征战,父王一心要把他锻造成一个合格的王者,可是多么讽刺啊,偏偏是在这件他平生第一次背离父亲意愿的事情上,他才霍然领悟到什么才叫合格!对为王者而言,最强大的根基和最犀利的武器,原来不过只有一个词——尊重生命!
延绵不绝的高呼,王子挥手压制才得以平息,他接着说:“我还要对你们说一句实话,此次叙利亚突袭,没有国王授命,等回到哈图萨斯势必面临问罪,到时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担当,只是要亏欠这些埋骨山林的将士,死后无缘国葬哀荣。我只能说,所有死难者还有受伤致残的勇士,你们不必为家人今后的生活感到丝毫忧虑,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以王子之名在此起誓,会代替你们为最关心的亲人撑起这片天,保他们丰衣足食,为他们主持公道,只要有我在,就断不容有一人遭遇伤害欺凌!对你们应得而未能得的荣耀,我唯有以这种方式作为补偿!”
数千将士再度沸腾,被王子视作家人?!世间还有什么荣耀会比这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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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彻山林的欢呼在营地都听得真切,迦罗没有参加葬礼,因为实在无颜面对。她把自己关起来了,躲在营帐里谁也不见,没有眼泪,因为早已哭干。她知道自己又欠下了血债,数百条枉死冤魂!上千人因她伤残!她该怎么办?就算立刻自裁谢罪,又怎么可能还得清!
没有人能体会那种无地自容的心情,自从山泉归来,她就不敢走出营帐,她不敢去面对那些率性的笑脸,更不忍去听那一声声热切的阿丽娜。阿丽娜是谁?世间真有什么守护神吗?就算真的有,又怎么可能是她!
“阿丽娜,吃点东西吧,你从昨晚……”
“别叫我阿丽娜!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面对凯伊的呼唤,迦罗骤然激动起来,她快要窒息。
凯伊暗自叹了口气:“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673个人!673个啊!就这样埋骨山林……”
迦罗说不下去了,凯伊看着她,低声喃喃:“世间很多事,本就说不清是谁的错,它就是这么发生了,或许……这就是命吧,是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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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从不相信宿命,可是现在他却已不能不信!平生第一次,他败得如此彻底,甚至让国家都因之蒙受损失!叙利亚一场动兵终结所爱,埃及不仅失去攻守同盟,更加剧了纳扎比的背离之心!无论是对个人情感还是国家利益,这实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以至于拉美西斯在平静后也忍不住在想,如果当时不收兵会怎样?至少有一点契格飞没说错,只要不退,赫梯骑兵注定死局,那个男人休想再活着回去,可是……他真能做得出来吗?
她选择了他!义无反顾决心与那个男人同进退,真被逼入绝地她会作何反应?纵然埃及将士认出她,不会伤害她,可她自己呢?在必死之地会不会……宁愿陪他下地狱也不要和自己一道回来?
每当思及于此,拉美西斯就无法言说心头彻骨之痛。回程路走得异常沉默。所有部将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年轻有为的主帅会如此消沉。回到底比斯觐见法老,可以想见气氛会有多沉重。海伦布收到军情通报时就快气死了,数算两百年来三大强国对峙,埃及何曾吃过这样窝囊的哑巴亏?
是的,海伦布没有怀疑拉美西斯的说辞,因为他还没有收到关于赫梯找回阿丽娜的消息!那个时候,他只是有些奇怪拉美西斯在痛失爱妻后的反应。
“为了她,你不惜向王太后举刀,如今死在凯瑟·穆尔西利的手上,以你的作风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拉美西斯不抬头,沉声道:“我当然不会放过他,只是当时一人落单,被斯蒙德斯的残部围攻无力追剿。随后在必死地听闻真相……也就只能以叙利亚大局为重,选择退兵!”
海伦布依然有些疑惑:“听说支援你的小分队全军覆没,可是在清理战场时,却没有看到合琪娜的尸体,这又是怎么回事?”
拉美西斯心头一痛,低声道:“阿努比斯护佑,重回埃及就总还有复活的机会,所以……凯瑟·穆尔西利恨我入骨,亲手夺走了她,我……没能追讨回来!”
海伦布吃了一惊,一声叹息,似乎能体味他的心情。埃及自古信仰转世重生,阿努比斯正是掌管死亡与复活的神,所以在埃及人的观念里,让一个人死后不能留下尸体以待复活,那是远比杀死这个人更恶毒百倍的做法。听他这样说,法老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说:“这次赫梯挑衅猖狂,叙利亚之局已注定不会善了。纳扎比是不能再留了,先回去好好休整,恐怕用不了多久,叙利亚就会再度成为你的战场。”
重回孟菲斯,拉美西斯如同被抽空了精神。他知道赫梯迎回阿丽娜的消息迟早都会传来,到那时他注定罪责难逃。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愿想,一种淡淡的无望弥漫心头,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感觉,甚至比绝望更加啃噬人心。
如今母亲早已携同家眷回归府邸,夜深人静时老妇来到身边,用一个母亲的胸怀包容他的苦闷和悲伤。
“知道吗,其实……我很高兴。经历这么多风波,为你还能平安归来而高兴。因为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人。”
或许是因为烈酒烧灼,也或许是母亲的怀抱太过温暖,拉美西斯哭了,是的,他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有多么任性,面对随时有可能被自己拖入深渊的至亲家人,此时此刻,他只能由衷说一声对不起。
老妇笑了:“爱,本就是凭心做事,没有什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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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劳苦奔波,完成使命的骑兵团终于要启程回家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王子似乎并不急着回去。队伍走得很慢很慢,他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迦罗拐出去一玩就是大半天。策马游山观美景,还有在美景中近乎疯狂的**。
一天,两天,三天,迦罗察觉到什么。出走半年,她的身上早已没有避孕的香料!他……
“别!别这样,我不能……”
想阻止他,可没有用。在那种时刻他根本不让她开口,似乎是存心用极度的快感肉欲淹没理智。迦罗没有招架之力,现在唯愿能早点到达阿拉拉赫城,也好有办法寻觅香料。
所有人中,最归心似箭的莫过于布赫,他现在真是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回哈图萨斯。
“殿下在想什么?早点回去,早点解决问题才是根本呀。”
面对准爸爸的焦躁,鲁邦尼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真是快当爹的人吗?怎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父子终究是父子,再大的问题也总有办法妥协,殿下现在担心的根本就不是国王。”
布赫一愣:“不是国王……那是什么?”
鲁邦尼一脸看白痴的表情:“自己数数日期,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再过不久就要迎来水季,金星从东方升起的吉祥日又要到了!”
布赫吃了一惊,数算月历纪年……呀!可不是吗!他这才恍然大悟:“难道殿下……是想拖过这个要命的吉祥日再回哈图萨斯?”
鲁邦尼长叹一口气:“晚回去几天,你的老婆孩子是不会消失的,可是阿丽娜……”
十二勇士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布赫解释给众人听,夏尔穆第一个跳起来:“什么意思?难道千辛万苦找回来,阿丽娜还要走?从水泉消失……那……岂非连找都没地方找了?”
鲁邦尼叹息道:“是啊,这才是殿下最大的心病,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到那时一走恐怕就真要成永别,此生再难相见。”
夏尔穆着急起来:“可是……为什么一定要走?而且是让王子殿下亲手送回去!这……就连傻子都能看明白,殿下根本办不到啊!还有……阿丽娜能办到吗?毫不留恋转身走?不!我坚决不相信世间有哪个女人能做得出来!”
鲁邦尼笑了:“做不出来?那你这大半年都在忙什么?”
夏尔穆立刻被噎住了,性急的何鲁西跳脚道:“可恶,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阿丽娜晚几天回来……”
话没说完立刻遭遇大哥一记削,大个子森普骂道:“屁话!越境抢人有多危险,什么时候能逮住机会你说了算啊!”
“可是……”
何鲁西没词了,众人却分明接受不了这样的事,鲁邦尼叹道:“两年了,阿丽娜要是有半点决定不走的意思,大概都不会让人如此头疼吧。这次突袭六百多人阵亡,她的反应你们也都看到了,唉,我要是王子殿下,大概也只能出此下策。”
大个子森普不明白:“打仗死人本来就很正常啊,和阿丽娜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她杀的,而且哭也哭过了,殿下抚恤伤亡的阵势更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还不够?”
布赫摇摇头:“你们不明白,阿丽娜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事,不管怎么死,就是不能为她死,从米坦尼远征时就是这样,当初有狄克一个就已经是解不开的心结,如今一下子又多出近七百人……唉,她若因此再度认定自己是个不该出现的人,除了回去别无选择……那……还真是很难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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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越来越心慌,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复杂的心情,她不想回哈图萨斯,那道冷冰冰的石门压在心头让她无法不战栗,可是……王子现在分明是故意拖延的做法却让她更加不安。数算日期,金星升起的日子即将来临,如果能回去,那么纵然国王不能容忍她至少还有另一条退路,可是现在……以行动迅捷著称的骑兵团一天走不出三十里,他无论白天黑夜,更不放过一切时机**交欢,他不容她拒绝,甚至不让她说话,每每总是用狂吻封堵口舌,如果有可能,他甚至是想封堵她全部的思想。
恐慌在每日剧增,迦罗快受不了了:“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不能……”
一如既往,他以狂烈的方式不让她再说,可是今天她坚决不答应:“你已经出来多久了,为什么还要拖延不肯回去?就算你不想,可其他人……”
王子打断她,笑说:“什么拖延,照顾伤员,当然不能走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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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彻底堵住她的嘴,迦罗没辙了,只能于满心惶惑中迎来阿拉拉赫城。
位于赫梯南部的阿拉拉赫城,据说也曾是属于叙利亚的重镇,在穆尔西利斯一世时代被赫梯人抢占到手。行将抵达时,鲁邦尼带人先行开路传递文书,待到一日后大队人马现身,城主早已率领官员在城门恭候。
一切繁文缛节免过,王子只说不愿人马惊扰太甚,令军团在城外扎营,三猛将守营,随后只带木法萨、凯伊、布赫、十二勇士等人入城。
一切安顿妥当后,王子第一时间兑现‘承诺’,城主几乎将全城的华贵衣料、金银珠宝搜罗齐全,送到王子面前任由挑选。
侍女在忙,王子在笑:“看,光彩照人的王子妃又回来了。”
迦罗心不在焉,她说想上街逛逛,他却说午餐后陪她一起去。不,她想一个人,而他偏偏无论出入形影不离。直至黄昏,王子才终于被鲁邦尼的声音叫出去。
“殿下,哈图萨斯送来急报。”
听到鲁邦尼的耳语,王子神色一变,当即赶往前厅会见信使。眼看有了独处机会,迦罗连忙叫过凯伊说:“快,趁市集还没有关门,替我去买件东西。”
“避孕的香料?!阿丽娜,你还要……”
凯伊被难住了,犹犹豫豫半天才低声道:“不,我不能……”
迦罗瞪大眼睛:“怎么了?从前不都是这样吗?”
凯伊似有难言之隐,只能告诉她:“不一样了,现在……我真的不能去。”
迦罗急了,扯掉满身珠宝摔门而走。不能去!她就自己去!
“阿丽娜!”
凯伊慌忙追上街,想拦阻她,可是迦罗分明动了火气。她不接受阻拦,逢人便打听卖草药的店铺,找到后冲进去,却被告知避孕的香料已经卖完。一家、两家……她整整找出一条街,竟无一例外全是卖完!
“怎么可能?!难道这里会有这么多人需要避孕?全城的药铺都供不应求?!”
找到最后一家,迦罗终于忍无可忍,揪住店铺老板大叫起来。
店铺老板只能解释说:“不是啊,本来是有很多的,可是昨天来了一位客人说要全部买走,一点存货都不准留,他出手实在很大方,整块白银都不要找兑,所以……”
昨天?!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昨天鲁邦尼先行抵达通报文书,难道……忽然间她全都明白了,明白的时候情绪已将失控。凯伊想叫她回去,拉扯的瞬间触发火药桶。
“别碰我!”
迦罗当街发作起来,呼吸紊乱,她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爱憎集于一身,水火不容的矛盾全都指向自己!为什么就没有人能体谅她的心情!为什么还要强迫她继续增加忧虑?难道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她已经不堪重负了吗?
一阵旋风将凯伊掀翻在地,她头也不回狂奔而走。
“阿丽娜!”
凯伊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去追,转过街角,忽然看到迦罗站在街心,一动不动。
“阿丽娜!”
凯伊的叫声似乎让她猛然回神,迦罗转过身,却已然不见方才的戾气。凯伊满眼惊慌来到近前:“别这样,有什么话尽可以和殿下商谈,现在天就要黑了,还是赶快回去吧。”
迦罗茫然点头:“回去……这就回去……”
那个时候,凯伊并没有发现她藏入怀中的异物。
&bp;&bp;&bp;&bp;哈图萨斯送来的急报是国王亲笔信,只有一行字:父病重,速归!
送信者是王宫禁卫军最高长官哈坎苏克,能让他亲自出行送信,可见严重程度已非同一般。哈坎苏克眼中的忧虑任何人都能看得清,他告诉王子:“自殿下离开哈图萨斯,国王陛下就病了,任凭御医百般用药,祭司每日献祭祈福都不见效,三餐吃不进去,更无一夜可以安眠,几个月下来已是日渐虚弱。殿下还是赶快回去吧,再不回只怕就要出大事了。”
王子一颗心翻江倒海,父王病了?!而且病得如此之重?!怎会这样呢?费纳狄斯到西里西亚时为何没有听说?他知道,国王是气病的,所谓心病难医,难道竟已严重到会出大事的程度?!
不!不会的!王子拼命劝说自己,父王一贯身体康健,一定不会有事!他立刻书写亲笔信,命哈坎苏克先行带回去告慰国王,并承诺即刻启程速返哈图萨斯。
哈坎苏克走后,王子再也无法恢复平静,父王病重他不能不速归,可是……那也就意味着再也躲不开金星升起的吉祥日!他该怎么办?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两全其美?
怀着无比纷乱的心情回归后殿,结果,他就听说迦罗独自跑出去。现在人是回来了,可是……他却很清楚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走进来,迎面是她关切的目光:“脸色这么差,哈图萨斯出事了吗?”
王子一愣,怎么回事?他当然知道她出去找什么,可是这般反应,难道……莫非……她已经愿意接受事实?当这个念头划过心口,要说不激动绝对是骗人的,王子只能强自按压兴奋,告诉她说:“是父王病了,病得很重,恐怕要连夜赶路回去。”
“是么……”
迦罗低声自语,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回应,无论是不是尽早回去,对她都同样恐慌。
王子来到身边,正要抱紧她,谁知忽然一股淡淡的,却无疑触痛最敏感神经的暗香迎面扑来。王子脸色骤变,目光瞬即锁定她的腰带,她……
他霍然伸手,她猛然后退一大步,双手护住腰带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不!”
王子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她从哪里弄来的?她怎么可能弄到?可是……所有这些问题现在还重要吗?她已经弄到了,并且已经用这般态度深深刺伤了他!
王子骤然激动起来,抓住她厉声质问:“为什么?难道你看不懂我的心?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为我孕育子嗣?是你真的不想做母亲,还是认为这样会辱没你?”
迦罗哭了,在他惊人的力道中眼泪肆虐横流:“为什么要这样说?眼前的事实还不够明白吗?太多搅扰纷争我已注定没有立足地,国王是不会容留我在哈图萨斯的!我没有其他路可走,我怎么能……”
“能不能和想不想,根本就是两回事!”
王子霍然打断她,严厉质问:“告诉我,如果抛开一切思虑忧烦,你!想不想留在我身边?想不想为我生儿育女?!”
她想逃避,他却不容她挣脱:“看着我!回答我!”
迦罗痛苦的闭上眼睛,她终于投降了:“是的,我想,做梦都想,可是……”
“没有可是!”
王子胸膛起伏,咬牙道:“我只要这一句!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来解决的问题,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准再想,听清楚了没有?!”
她却说:“除非……能让我看到你真的解决。”
迦罗抬起头,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字句清晰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是想用身孕把我留下来,可是,除非你能让我看到,你真能化解国王对我的憎恨,如果这件事真能善了,好!我答应你,永远不再说离开!那口水泉自此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安心做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和你一同老去!但是……在这之前,我还必须保留它!因为我害怕,哈图萨斯即将面临的一切都让我发自内心感到恐慌,原谅我,在这种时候无力再承担更多恐惧。”
王子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只要解决,就永远不走?是这样吗?”
“是,永远不走,也永远不再需要什么见鬼的避孕香料!”
两年了,当终于第一次听到她确凿承诺,王子仰望长天,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紧紧相拥入怀,就以满天星光为证。
“记住了!今夜你对我许下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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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团连夜启程回归哈图萨斯,彻底发挥急行军的速度,几天后已逼近布哈拉森林。那曾经见证惨案的森林还是一如既往的茂密幽黑。骑兵团穿行林区放慢脚步,而迦罗经过连续赶路后,此时在马背上也已有些昏昏欲睡。时值正午,丛林中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可是她在昏昏然中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仿佛就在左近,像沉闷的低吼,又像胆怯的呼唤。
迦罗睁开眼茫然四望:“什么声音?”
身边人都是一愣,声音?有人听到什么声音吗?
迦罗皱起眉头,不对!她明明听到了,就在这附近!王子示意人马停止前进,所有人仔细倾听,声音……
果然!悉悉索索,似乎隐藏在林木间,听叶片的搅动分明是在向队伍接近。裘德命弓箭手进入戒备,而就在这时,一声低吼传来,赫然就在正前方。猎户出身的萨鲁耶德第一个分辩出来:“狮子!是狮子!”
卫队立刻在王子前方建立防线,弓箭手搭弓拉弦瞄准声音出处。又是一声低吼,就在前方树叶搅动,弓箭手准备放箭的时刻,迦罗忽然大叫起来。
“住手!等……等一下!”
喝止弓箭手,她随即冲出卫队防线,耳听一声声低吼相继传来,这声音……
“美赛……美莎……”
迦罗瞪大眼睛,整个人骤然激动起来:“美赛!美莎!是你们吗?”
随着声音,两头母狮果然从林木间露出头。天哪!真是它们!自回归以来,人们第一次听到阿丽娜发出忘情大笑,她跳下马背就向母狮冲过去。而母狮竟也不畏人生向这边迎头跑来。眼看狮子直扑阿丽娜,所有人尽皆变色,可是一切行动皆被王子制止。他已经看明白了,没错!这一定就是杂耍团那两头救命的狮子!
迦罗被扑上来的母狮冲倒在地,人和狮当即闹成一团。迦罗两眼放光,天哪!半年不见,这对儿姐妹花早已不是当初骨瘦如柴的模样,如今它们肌肉丰满,金黄色的皮毛在阳光下反射阵阵光泽。多漂亮的狮子啊!迦罗用力抚摸它们壮硕的脖颈,现在就算仔细翻找,也已经找不见锁链捆绑的痕迹。故友重逢的喜悦一扫多日阴霾,迦罗忘情的笑着,嘴上却说:“不是警告过你们吗,不可以接近有人的地方!莫非好了伤疤就忘了疼?”
美赛、美莎极尽厮磨,这简直让黄鬃马都嫉妒起来,不甘心的用蹄子刨地阵阵低嘶,可却打死也不敢靠近两头壮硕母狮。
队伍里的人都看傻了,连王子都要瞠目结舌,是,虽然早听说是两头狮子救命,可是把这种一看便知野性十足的家伙当玩具捏扁搓圆,拽胡须揪耳朵,怎么看都未免太离谱了。现在简直连他都忍不住要怀疑起来,莫非她真是阿丽娜?!也只有传说里的王者守护神,才有可能把狮子当玩具耍啊!
玩闹够了,美赛忽然跑到前面回头张望,而美莎则撕拽衣裙,似乎是要她跟着走。
迦罗眨眨眼睛:“走?你们想带我去哪?”
狮子很快将她引入密林,王子见状也连忙下马追过去。布哈拉丛林的路依旧难走,一番跋涉后,远处传来流水声,忽然一处溪流出现眼前,当踩着河中岩石涉水过河,迦罗终于看到姐妹花的目的地——狮群!
河对岸的树荫下,一大群狮子正在睡午觉,粗略数算也有七八头,母狮围卧的中心是一头体型至少大出一倍的威猛雄狮,此刻狮群受到打扰,纷纷抬头向这边张望过来。
迦罗瞪大眼睛,很显然,美赛美莎是找到家了,只是……将外来者引入地盘是野生动物的大忌,这两个家伙不会和人厮混过就忘了这么根本的法则吧!应和着美赛、美莎的低吼,狮群中的母狮已纷纷向她走过来,迦罗这下忍不住心里打鼓,拜托!她现在身上已经没有黄金杖,完全不认识的狮子……不会有问题吗?
她直到这时似乎才想起什么,回头张望,发现王子已带人跟到溪水对岸。但他没有过河,王子似乎也对这般接触充满好奇,看明白求救信号,立刻命弓箭手拉弓戒备,每三人一组瞄准一只,只要稍有异动便随时放箭。
七八头陌生母狮来到身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东闻闻西嗅嗅,举止间分明充满探索,有一只还伸出肉乎乎的大爪子玩弄她丁丁当当的手镯。清脆声响立刻引来小狮子,刚刚出生不久的狮崽体型只比猫咪大一点,迦罗看着可爱随手抱起一只。谁知这个动作却蓦然引来一声狮子吼!树荫下的雄狮终于有了反应,站起身缓缓逼近的姿态充满威胁,迦罗吓了一跳,连忙放下小狮子:“别误会!没人抢你老婆孩子!”
威猛雄狮并没有直接走向她,而是首先对着河岸另一边发出震天咆哮。那声音震动山林,迦罗下意识捂住耳朵,天哪!这位老兄脾气好大!
雄狮发出警告,随后转头走向她,迦罗忍不住退后一步,这这这……它想干嘛?河岸另一边,王子亲自拉弓对准雄狮,但见它来到迦罗面前,张开大嘴又是一声震天吼,可谁知就在这时,美赛美莎竟迎上‘老公’,毫不客气回敬厉吼,跟着她俩,其它母狮竟也一同对‘丈夫’咆哮起来。
一对七**,雄狮的声音立刻就被盖过去,母狮个个龇牙,步步紧逼,雄狮很快没了气焰,一转身,灰溜溜重新跑进树荫下。
迦罗看傻了,拜托!难道……河东狮子吼就是这么来的?
这一边,王子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好笑,放下弓箭调侃说:“事实证明,老婆实在不能随便娶进门,一不小心弄多了,就是恶虎不敌群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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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安全,迦罗还是很明智的尽快离开狮群视线,只和老朋友厮混才比较踏实。她把这对儿患难之交郑重介绍给大家,又对母狮笑说现在轮到她来秀家人。可是美赛、美莎却好像一点不领情,抛开这位‘老大’不谈,它们实实在在还没有忘记人类曾留给它们的万般伤痛。因此任凭迦罗怎样召唤,母狮就是坚决不靠近人群五十步以内,它们似乎能感知到这些跨马横刀的武士所潜藏的威胁,匍匐在地,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众人,阵阵低吼就摆出十足戒备姿态。迦罗没辙了,王子却似乎毫不介意只身向母狮靠近,说实话,他实在要感谢它们对人类充满威胁的低吼,想当初线索人提供信息,正是凭借这种奇怪的声音才让他理出头绪。
在母狮面前蹲下身,王子歪头打量这对模样不分彼此的姐妹花。
“美赛?美莎?你是怎么分辨的?确定不会叫错吗?”
“不会。”
迦罗格外肯定的摇头,随后笑嘻嘻指给他看:“美赛是姐姐,美莎是妹妹,不过我更喜欢美莎,因为它更机灵,鬼主意也更多。当初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每次捕猎都是她首先察觉动静,美赛只能跟着它。所以轮到吃食都不敢和它抢。”
她抚弄着母狮,语气就像是在述说自己最宠溺的孩子。而美莎也很快印证了她的聪颖。看着陌生的王子,似乎看懂了‘老大’与他之间的亲密,它因此试探着放下些许戒备,凑近一步,再凑近一步,一直凑到王子脚前,随后竟伸着鼻子在他身上闻起来。
王子被逗笑了,他不是没接触过狮子,儿时为了训练胆量和战斗力,常常就是把豢养的猛兽当作对象,那时为了安全当然还是会断掉爪牙,只不过由此构成的记忆,猛兽可从来就和‘友善亲近’不沾边啊。
跟着美莎,美赛也终于大着胆子靠过来,照样学样,也开始在王子身上东闻西闻。
迦罗在一旁歪头取笑:“怎样?比起你们的当家主公,我的男人是不是帅多了?而且还很有风度?”
“哗啦”一泼口水,美莎居然伸出大舌头就在王子脸上狠狠舔一把,老天!惨遭‘袭击’的王子差点昏倒,且不说猫科动物带着倒刺的舌头有多粗糙,仅是那狮子大开口散发的兽腥气味就足能把人薰晕了。他一个激灵跳起来,伸手一摸粘糊糊湿漉漉,这这这……
王子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迦罗‘哈哈哈’笑翻在地。不仅是她,这般情景任谁看了都忍俊不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唉,让狮子亲一把,实在需要勇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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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足用了一皮袋清水才洗掉满脸腥臭,抬头看看日光已偏西,只能催促迦罗还要赶路。舍不得,可是山野间的故友,纵有万般不舍还是注定要分别。美赛、美莎一直跟在队伍左近,直到快要出离狮群的势力范围,才停下脚步发出阵阵哀鸣。
迦罗一步一回头,是啊,她怎能舍得,母狮渐渐变小的身影,似乎也带走了忐忑归途中仅有的快乐。王子看出她的悲伤,劝慰道:“它们就生活在这里,以后想见面可以随时回来。”
真的可以吗?迦罗不吭声,布哈拉森林是它们的家,可是这片土地又会否是她今后人生的归宿?恐慌重新侵占心头,两年来所经历的人和事,有多少是一旦走过就无法重来。她有一种隐约的预感,或许……这就是告别吧。太阳渐渐落下去,当前方的路悄然笼罩黑暗,迦罗忍不住在心底叹息,纵然有一双能穿透夜幕的眼,可是……她却能看清自己的未来吗?
&bp;&bp;&bp;&bp;穿越布哈拉森林,急行军日夜兼程几昼夜后,远方地平线上已遥遥可望哈图萨斯宏伟的身影!时隔半年,恍若隔世,当再度看到这座引发一切祸端的城池,迦罗的恐惧已无所遁形。她突然收住马缰,心跳仿佛也随之骤停,真的,她已经一步都无法再走,就这么停在原地,只有剧烈收缩的瞳仁在闪烁战栗。
“我……不想回去,我害怕,从没这样害怕过。”
王子伸手搭上肩头,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他不由心中一痛,其实对于哈图萨斯有可能面临的局面,他又何尝不恐慌。一路上,她的不安早已传染了他,以至于让他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输不起,可是……当这种念头钻出来的时候,岂非就意味着他已没有绝对信心!片刻沉思,王子忽然说:“先不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命所有人原地待命,王子抱她共乘一骑奔向远方。
这是位于哈图萨斯西郊的某处山谷,荒野偏僻不见人烟,然而当转过两块巨型山岩,忽然就有大队卫兵冲出来。
“什么人,胆敢擅闯王族禁地!”
迦罗吓了一跳,王子却哈哈大笑起来:“伊尔汗,你果然够尽责。”
卫队统领伊尔汗这才认出王子,吃惊道:“殿下?你怎么一个人……”
王子一挥手,卫兵赶紧让路。进入所谓的禁区放眼依旧是荒山,迦罗不明白他们在守卫什么。王子也不回答,直至穿越卫兵营地来到山脚,她才发现在荒烟蔓草间居然隐藏着一道窄小石门。石门外表似乎未经任何人工雕凿,与周围岩石浑然一体,若不是王子亲为开启,通常人恐怕就是从旁边经过都很难察觉。迦罗看得乍舌,这样隐蔽的设施,想来一定是很重要的地方吧,这是哪里?他又带自己来做什么?
进入石门她再度震惊,有谁能想到如此窄小的入口,里面却是广阔洞天,一条长长的阶梯甬道一路向下延伸,抬眼望甬道至少有七八米高,天顶及两侧墙壁都雕刻着一幅幅精美造像。王子点亮火把,将刻画内容讲给她听,前面最大的几幅是敬拜诸神,描绘的是人间王者感谢神明在他有生之年对治下土地和人民的护佑;后面的雕刻幅面变小,描绘的则是人间王者一生所经历的重要事件,对外征战四方,对内治理国家,王者毕生的功绩一件不可错漏。
迦罗简直说不出话来,真是太美了,如此震撼的浮雕群,如果让考古狂人的爸爸看到,恐怕一定会乐到疯癫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个人间王者又是谁?”
王子告诉她:“历代国王在位时,都会为自己修造陵墓,这里,就是父王历时十三年为自己修建的来生之所!”
迦罗大吃一惊,国王的陵墓?!忽然一种难以言说的战栗涌上心头,她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干嘛来这么恐怖的地方?”
“恐怖?”
王子似乎吃了一惊:“你怎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陵墓是诸神护佑的圣地,世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让人安心?”
这下轮到迦罗诧异万分,护佑?安心?是她听错了吗?还是说……这就是三千四百年的文化差异?看得出王子一点不怕,她甚至能感觉出他喜欢这个地方。
顺着阶梯一路下行,几经回转,中间又经过几道石门,还碰到不少似乎是在这里服侍的仆役,看到王子纷纷跪拜,却一句话也不说。
王子告诉她:“这些人都是被割掉舌头的殉葬奴,历代传统,所有参与建造国王陵墓的奴隶都不允许活着泄露机密。墓穴建成之日就是他们的死期,而高阶一点的工匠,则被割去舌头充当殉葬奴,他们要在王还活着的时候服侍陵寝,随时添加壁画内容,等到真正安葬时则要一同殉葬,毕生都不许走出墓穴半步。”
迦罗听得心惊,是,这种事史书里司空见惯,可是真要亲眼目睹,还是未免要为这般残忍而战栗。累积如此多的冤魂,王的陵寝还会有安心可言吗?在她听来这简直就是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阶梯终于到底了,开启最后一道石门,华丽的墓室再度让她乍舌。广阔空间,一切都只能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没有阻隔,墓室却明显分成左右两半,中央是两个半人高的大理石基座,左边的基座还空着,相对应的半边墓室也空空如也,而右边的基座却已放置一座巨大石棺,石棺上镶嵌的金箔宝石难以计数。同时右半边墓室的墙壁也都布满精美浮雕,石棺周围更堆满数不清的名贵器物。
王子告诉她:“只有第一位受册封的王后,才有资格与王同寝,躺在这里的就是我的母后!浮雕上刻画的是她一生所经历的重要时刻,这些陪葬物品,也都是她生前使用过的东西。”
迦罗心头一震,忍不住伸手抚摸金棺:“你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子一声叹息:“母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现在闭上眼睛,根本想不出她的模样。唯一能够清楚记住的,只有她在临死前对我说过的话。”
王子抚上石棺,合着她的手掌喃喃道:“母后在最后时刻对我说,记住,什么都不要怕!因为恐惧本身才最可怕!当恐惧侵占心灵,不用敌人动手,你就已经被打败了!而如果你能将恐惧害怕全部赶出心灵,那么世间就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打败你!”
迦罗被深深触动了,王子仰望金棺,眼神里透出难以言说的温柔眷恋:“从前……我常常会来,每当感到恐惧害怕时就会跑来这里,似乎……只有从故去的母后身上才能支取力量。第一次要面对猛兽接受试练的时候,第一次遭遇宫廷阴谋差点被毒死的时候,第一次随父王出征,第一次亲任主帅独自带兵……曾经有太多的事情令我害怕,而经历的越多,我才越发感触到母后的临终遗言有多么刻骨。”
迦罗紧紧抱住他,似乎能体味到这伟岸身躯曾经遭遇过的恐慌和孤独。是啊,没有谁生来就是英雄,而造就英雄的路总是荆棘满布。成王之路何其难走?疲惫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有谁可以帮助他?多少年一路走来,他只能把故去的母亲当作心灵依靠,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墓穴,掩藏不为人知的寂寞和彷徨。
她想着想着,直想到心口隐隐作痛,抬起头,才发现他在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知道吗,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来过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学会掌控一切,以为……再不会有什么事能令我恐慌。”
迦罗猛然一颤,可是他今天来了,在时隔多年之后他……
王子仰天一叹,轻声道:“是的,因为你,我再一次感到恐慌。而这一次的侵扰,甚至比我经历过的一切加在一起都来得更猛烈。所以我要来,要带你一起来,因为我们都需要从母后支取力量。我必须再一次提醒自己,更要让你也牢牢记住,恐惧本身才是最致命的敌人!所以什么都不要怕!也什么都不能怕!”
迦罗忽然感到一抹悲凉:“你……也会害怕自己的父亲吗?”
王子摇摇头:“不,父王所作的一切,无论有多么难以接受,他的初衷都是因为爱我。而我也同样爱他,所以我坚信一点,只要有爱,就没有什么问题会真的不能解决。令我害怕的是父王的现状,我害怕解决问题的代价是让他再度受伤,我害怕会让他病上加病以至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我更害怕的……是你,我怕你总是思虑太多,以至于都不给我充裕时间去和缓解决,在金星升起时,还是要逼我送你离去。”
迦罗哭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王子一声长叹:“知道吗,你的恐惧才是令我恐慌的源头,你这样不安,分明是在告诉我你不相信我能解决,你对我没有信心。”
迦罗拼命摇头,可是……却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王子目光恳切:“答应我好么?给我时间,不要以这次金星升起为限,更不要急着转身而走!只要你肯相信我,这件事就一定能得到完满的结果。”
迦罗嘴唇颤抖,沉默良久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子急了,捧着她的面颊骤然变得严厉:“答应我!”
流着泪,她终于胆怯的点点头:“不走!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走!”
*******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奥斯坦行宫,大姐纳岚闻讯出迎,未等见面已泣不成声!
“阿丽娜——!”
奥蕾拉扑上来放声恸哭:“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走啊!大家都要急死了你知道吗!”
迦罗眼神黯淡,半年不见大姐身子已将足月,可是苍白的脸色却丝毫不见莹润光彩,还有奥蕾拉也瘦了好多,可以想见,这段日子她们过得有多么煎熬。
“对不起……”除了这一句,她真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大姐擦掉眼泪,哽咽说:“回来就好!只要回来就比什么都好!”
重逢总是悲喜交集,布赫搂着娇妻,庆幸自己还没有错过最重要的出生时刻。
“产婆找好了吗?会在什么时候?”
大姐点点头:“都准备好了,应该就在这一两天。”
费因斯洛也特意跟过来,凑到心动的姑娘身边说:“要谢谢你的护身符,才能一切顺利。”
奥蕾拉满面红霞,直到这时才想起什么:“对了,王子殿下呢?怎么没有回来?”
费因斯洛一声叹息:“殿下直接去王宫觐见了,听说是陛下病重,不敢耽延……”
留守众人都心头一惊,这么快吗?刚回来就要面临拷问!此番觐见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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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做梦也没想到,王宫正门外,他第一个见到的赫然竟是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是谁把他接回来的?谁又知道他被关押在乌尔山?王子心潮翻涌,这分明不是好兆头。而费纳狄斯似乎不想做任何解释,只俯首道:“王子殿下请跟我来,陛下已经等你很久了。”
依然是在父王最爱的西配殿书房,苏毗乌利一世国王端坐中央,除了眼中无比沉重的悲伤,实在看不出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王子瞪大眼睛:“父王,你……”
“怎么,看到你父王安康不高兴吗?”
老迈的国王站起身,沉重的声音透出微微颤抖:“你自己说,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回来?”
王子心头一痛,跪拜下去:“对不起,是我伤了父王的心。”
国王一声悲叹,挥挥手让费纳狄斯退出去,又屏退一切侍从,只留下他单独叙话。
“凯瑟·穆尔西利,你还是我的儿子吗?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了她,你还有什么疯狂的事情会做不出来?你……是不是真要把为父气到一病不起,甚至一命呜呼才肯甘心!”
王子声音沉重,低声道:“我知道,污蔑重臣,擅自动兵,无论哪一项都是必死重罪,我自知罪无可恕,甘愿接受一切惩罚。”
国王勃然大怒:“惩罚?你要我怎么惩罚你?!像处决武将一样推出去砍头吗?!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又还记不记得身上担负的责任!”
王子听得喉头哽咽,父王之爱,深沉如海,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何明明都是真心付出的爱,却偏偏水火不容。
国王强压怒气,沉声道:“既然人已经被你抢回来了,我也不想再追讨什么。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再过几天,金星就要从东方升起,你送她回去吧。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就让一切到此结束!”
王子一颗心骤然沉落深渊,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父亲,几乎快要窒息:“不!不要啊父王,你知道我办不到!”
“办不到也要办!她必须离开你!”
国王厉声道:“你回来,不就是一心希望寻求妥协吗?这就是为父的妥协,让她回去,从此不再有性命之虞,无论对她还是对你都是最好的结果!你要搞清楚,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水泉另一边才是她应该生活的地方!”
王子霍然而起,霎那间也激动起来:“为什么?她究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会让父王如此不能见容?憎恶一个人总需要理由,父王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仅仅是因为她不属于这里,那么当初在祭坛上我把她带回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听到父王反对的声音?”
国王胸膛起伏:“是啊,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如果早知道你会沦落至此,当初根本就不可能任你胡来!
王子声音沉痛:“我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当人们发现我爱上了她,才变得越来越不能容忍她!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爱也会成为一种过错!是,对她可以搬出什么来历不明、女**国的理由,可是对赛里斯呢?至亲手足,难道他也是不该出现的人吗?只因为这份亲近,同样出色的王子竟差点沦落异国,甚至差点丢了性命!我爱谁,谁就要被视作威胁,这让我怎能接受!难道我竟不可以爱任何人吗?”
国王却说:“不要用赛里斯的事情来指责我,真要追究,这也全是拜她所赐!她的出现,已经在你们兄弟间埋下纷争的种子,所以我才必须在悲剧来临前为你们选好位置!这一点你敢不承认吗?你为何要她单独为赛里斯送行?你想补偿什么?”
国王声音冷峻,一字一句告诉他:“什么都不要再说,她必须离开你!因为她的出现就是一个诅咒,是专为毁灭赫梯而来!”
王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诅咒?!毁灭?!父王你究竟在说什么?你……怎会有这么离奇的想法?”
“我想错了吗?”
国王声音严厉,大声道:“看看你自己!两年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身为王子,你孤身落单遭百人围攻;身为统帅,你孤军深入敌后险境;巴别塔治伤!叙利亚抢人!为了她,你不惜与兄长结下冤仇!在他人领地为所欲为,冒犯的已经不仅是兄弟,而是所有的分封领主!你诬蔑重臣得罪元老院!擅自动兵更要惹怒埃及!数算一个王子有可能遭遇的致命威胁和宁死都不能犯的大忌,你还差哪一条没有凑全吗?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你究竟明不明白!那个女人正在毁灭你!而毁灭你,就是毁灭我的希望!是毁灭帝国的未来!”
王子听得胸膛起伏,却毫不客气的回敬:“如果非要清算,好!那就清算到底!父王你知道吗,赛里斯一场送行恐怕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不要再说什么埃及人救命之恩,事实上如果没有她,赛里斯根本就没机会得救!任凭他们拥有再高明的医术,您的爱子都别想活着回来!数算一次又一次的纷争祸乱,究竟是因何而起?是王后一心想要她的命!是有内奸串通敌国!是马库赛尼要把她变成谈判筹码!是达鲁·赛恩斯要把她当作报复对象!是埃及人不甘王位旁落阴谋暗算!及至父王你!不惜动用庞库斯幽灵赶尽杀绝!所谓的毁灭,桩桩件件又有哪一次不是针对她的恶意行在先?父王怎能反过来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数算两年来所有发生的一切,她可曾做过一件伤害我、伤害赫梯的事情吗?父王啊,你难道忘了是谁为您带来梦寐以求的炼铁术!又是谁让赫梯拥有骑兵!没有这两件战场利器,覆灭米坦尼制霸东方会是这么快就能实现的事情吗?父王居于深宫可曾亲眼见识过,阿丽娜在军中拥有怎样的影响力!你可知道那些部将为何敢毫不犹豫斩杀金花武士,丝毫不顾惜自己的前程!您以为只是我的一道命令吗?不!他们每个人都是心甘情愿,他们甚至不惜为她去死又何况前程!为什么?父王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您可知道迄今为止她已救过多少人的命?阿林娜提最古老的铸剑部族、哈尔帕全地的百姓、乌尔山的叛匪,及至到如今尚不肯归顺的海盗,有多少人在义无反顾的追随她!对为王者而言,能够凝聚人心才是强盛的源头啊!她所做的一切明明是在为帝国带来繁盛,父王却为何认定这是诅咒?如果真要说诅咒的话,卡玛王后又该算什么?册封上位十四年,她祸害了多少重臣百姓?父王难道真的不知道吗?一个行尽诸恶的巫婆可以泰然享受王后尊荣,而明明是为帝国履历大功的阿丽娜却连活命的余地都没有,父王啊,扪心自问这公平吗?父王非要我接受事实,是不是也该拿出值得信服的理由?!”
国王的怒气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奈和悲伤,他摇头叹息道:“你根本不明白,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本身就是为诅咒而来!从她把你引向巴别塔的那一刻,我才清醒认识到这一点。我懊悔啊,懊悔察觉得太晚,才让你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王子愣住了,巴别塔?这和巴别塔有什么关系。
“父王所指的是什么?究竟还有什么事是我不明白的?”
国王痛苦的闭上眼睛,沉默良久之后,摆摆手说:“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父王!”
面对王子的急切,国王一声长叹:“回去吧,明日一早,到马尔杜克神殿来,我答应你,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在那之前我需要安静,还有……祈祷。”
&bp;&bp;&bp;&bp;等待王子回归,就如同在等待一场审判公布结果。每个人都怀揣纷乱不安的心,却都不约而同强颜欢笑。费因斯洛说起布哈拉森林的母狮,奥蕾拉惊奇的瞪大眼睛。
“不会吧,把狮子当玩具?真的假的。”
大姐笑她无知,很‘体谅’的普及常识:“在神话传说里,狮子本来就是阿丽娜的座前圣兽啊,一点不奇怪。”
奥蕾拉叫得夸张:“是这样吗?好险好险,幸好那些家伙让我冒充阿丽娜的时候,没有在身边摆两头狮子。”
费因斯洛点点头:“是啊,真那样的话就不仅是穿帮的问题了,而是看你有几两肉能让狮子塞牙缝呀。”
奥蕾拉一脸向往:“好想看哦,为什么不把它们带回来,有狮子站在身边,哇!想一想都觉得很威风!”
迦罗笑说:“丛林才是它们的家,随便拐人老婆,公狮子会吃了我的。”
这一边,布赫揪住待命多日的接生婆就不撒手了,非要人家凭经验判断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接生婆一路陪笑到脸皮都僵住了。
“是男孩,肯定是男孩!大人尽管放心吧!”
可是布赫怎么能放心:“你再仔细看看,就不会是女孩吗?”
接生婆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肯定不会!看大姐的身形,一定是头生的长子不会错。”
不会吧!怎么就不能是女孩!女孩才和阿爸比较亲啊!布赫郁闷到家。
大姐看他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斜眼问:“怎么,莫非是嫌家里的女人不够温柔,想自己弄一个出来好打造淑女?”
不等布赫答话,鲁邦尼已经不冷不热的说:“不要做梦了,爸妈榜样当前,就算造出十个也休想和淑女沾边。”
布赫怒眼圆睁,迦罗却笑问大姐:“一切准备就绪,那名字呢?名字想好了没有?”
大姐摇摇头,准爸爸抢着说:“出生在王子行宫,当然是让殿下取名才最有福,这也叫赐姓祝福,可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的。”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木法萨响亮高呼:“殿下回宫——!”
一声通传骤然终止笑闹,所有人都站起来迎出去,脸上的表情不约而同变得凝重而忐忑。王子看在眼里,心中哀叹,嘴上却调笑说:“这都是什么表情,莫非几个月不见我的宫殿已然易主?以致诸位看到我倒像大敌当前?”
大姐第一个迎上去:“殿下,国王陛下他……”
王子摇摇头:“父王没病,不过是想让我尽快回来。”
众人吃了一惊,鲁邦尼追问道:“这样急着让殿下回来,陛下的意思……”
“哪来那么多意思,老人家碰上不肖子,无奈之举很奇怪吗?”
“可是……”
王子不让他再‘可是’下去:“才刚回来呢,父王都体谅辛苦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你倒比谁都啰嗦。”
明天再说?这就是国王的答复吗?那么等在明天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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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谁的担忧能比王子更甚呢?诅咒?毁灭?!这样可怕的论断究竟从何而来?父王为何要等到明天才肯告诉他?又为何要去马尔杜克大风神殿?是要神明见证什么?还是要从神明支取力量?他实在想不出来,能有什么事,会让英雄一世的父王在开口之前,竟要祈祷以寻求平静!王子心乱如麻,明知一切谜底即将揭开,所以真相来临前的等待才愈发啃噬人心!当思绪乱到极点,他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就命大姐摆下豪宴尽情放纵一回。
烹羊宰牛,广罗时鲜,事实上,大姐从收到消息那一刻就开始为接风酒宴忙碌,王子一声通传,各色珍馐美味不多时就陆续上桌。筵席自然少不了迦罗最爱的奶酪和披萨饼,闻着诱人香气,她忽然想起刚刚出走时的情景:跟随杂耍团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暗自感慨如果能再吃到一次大餐就是死也行,现在算是如愿以偿了,但是……为什么竟会食不知味?
这一边,王子命木法萨去请狄特马索,携同十二勇士一同赴宴,还让费因斯洛把亚比斯和裘德也一同叫来,此次有功将领,他就要好好犒劳大家一顿丰盛酒宴。
席间布赫说起‘赐姓祝福’,未等孩子出世,准爸爸已经迫不及待索要礼物。
凯王子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是啊,不管怎么说,降生在行宫,都理应有个好名字……”
大姐狠狠瞪他一眼,这家伙有没有脑子!只顾自己高兴就忘了别人伤疤!
布赫假装没看见,毕竟这是关乎宝贝儿一生幸福的大事,就算犯忌也不管了。
王子思忖片刻有了想法,既然是头生的孩子,那么男孩就叫乌萨德,女孩就叫乌西娅,意思就是头生蒙福的人,只是根据男女转换词根而已。
布赫喜不自禁,好啊好啊,乌萨德!乌西娅!名字里都暗含无人能比的味道,念起来都神气到家。
欢畅酒席,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尽兴,老练的狄特马索早已看出王子眼中暗藏的隐忧;辛苦回归的阿丽娜,笑容更是何等牵强;此外还有凯伊,自回来后她就以身体不适为由,躲进房间不出,酒宴也没有出席;而当鲁邦尼说起庆功宴实在还少了两个人,大姐告诉众人,萨莉和伊赛亚有送信来,他们在二王子的领地似乎被其它什么事情绊住了,暂时回不来。
鲁邦尼心念一动:“二王子的领地又出什么事了吗?”
大姐摇头一笑:“反正是和阿丽娜没关系的,所以书信里也没有说得太清楚,好像是他们又遇上了什么有趣的人,所以就引出有趣的事,嘿,风尘游侠不就是这副德性吗?不管什么事都要跟着搅一把。”
不相干的话题一笑而过,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当时任何人都想不到,此刻远在千里之外,风尘游侠伊赛亚正在追查的人和事,竟会和他们所有人的生死命运息息相关,凯瑟王子根本不会相信,他今日所忽略的话题,竟在不久后引发一场空前灾难,而他作为当事核心,已注定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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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人散去时,王子已有七分醉意。大姐早已命人将寝宫打理妥当,可是当迦罗闻听‘寝宫’的字眼,整个人都因之战栗。她努力隐藏慌乱,努力表现得自然,状似不经意就将王子拐去其他房间。
“还记得这里吗?当初‘分居’的时候我住这里,结果还被一群公主当成什么宝贝似的拼命来抢。”
王子笑了,歪歪斜斜搂上身:“是啊,那个时候你可多厉害呢,所有人关禁闭,王宫选妃都去不了,气得父王吹胡子瞪眼,连我都被你坑苦了呢。”
迦罗奉送大白眼:“怎么?觉得冤枉了?”
“不不不,怎么会冤枉呢,你不坑害我才叫不正常……”
王子风凉回应,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自己说吧,从你来了就给我挖了多少坑?又打又骂,连一丁点女人该有的温柔都不见影。对对,你都送给我什么字眼来着?强奸犯、自恋狂、色狼、混蛋、欲求不满的色情狂、已经死了3400年的古董+文物……”
跟在一旁的奥蕾拉听到乍舌,连大姐都瞪大眼睛,不是吧!赫梯女子公认最爱的梦中王子竟被骂成这样?
王子看到众人表情,似乎还嫌不过瘾,居然又指指鼻子笑说:“呵,这死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光是骂骂还算客气的,知道不,我的鼻子还被打到鲜血横流呢,而且是……两次!”
这下连布赫都快昏倒了,难道贵为王子也会遭遇‘家庭暴力’?
迦罗一阵脸红,扭头气哼哼:“怎么能怪我呢,明明都是你无礼在先。”
她告诉大姐今晚就睡这里,美其名曰‘她的房间她说了算,总要让无礼者重温噩梦’,然而真正的意图恐怕也只有自己才明白。或许王子真的醉了,也或许是刻意什么都不愿想,总之他没有察觉她的异常,屏退众人,就在一片黑暗中重温火热游戏。
“那个时候……我怎会答应送你走……”
“嘘……”
今夜,轮到她不让他说话,就用狂吻封堵口舌,用滚烫的身体封堵一切思想。主动而狂野的姿态,换来更加狂野的回应,王子醉了,是的,今夜他们不约而同选择麻痹,就用肉欲之欢清空头脑,什么都不想!不想明天会怎样!更不想明天以后……还会不会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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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当第一缕光线投射进来,王子与阳光一同睁开眼睛。身边人还在熟睡,他动作谨慎不要吵醒她,悄然离开房间。
听到房门轻轻关合的微响,迦罗翻坐起身——她根本没睡着,整夜靠在胸口就清晰感受到他紊乱的心跳!今天,他还要面见国王吗?
王子特意洗了一个冷水澡,也不知是想让头脑清醒,还是想借此找回冷静。他没让任何人跟从,独自策马穿越尚未转醒的城市,来到马尔杜克大风神殿。
王子实在已经来得够早,却发现禁卫军最高长官哈坎苏克已守在神殿外,他吃了一惊:“怎么回事?父王已经来了吗?”
哈坎苏克上前行礼:“陛下昨晚就来了,已呆了整整一夜,说不许任何人打扰。”
王子连忙步入神殿,沿途发现在此供职的祭司神仆都被驱赶干净,中央正殿里,国王独自一人站在献祭石台前,抬头仰望气候-暴风之神伟岸的造像,那苍老的身影在晨曦光线中看来,显得既孤独又冷酷。
“父王,你这是……”
王子满眼惊疑,父亲年事已高,这样彻夜祈祷身体岂能吃得消呢?他想搀扶国王落座休息,谁知反被一把抓住。国王的手,冰凉却有力,他抓住爱子,锋利的眼神依然直视宏伟造像:“告诉我,你继承马尔杜克神殿大神官的职位已经多久了?”
他想想说:“到今年普鲁利节,应该有11年了。”
“还记得我是因为什么才把神官职位传给你吗?”
王子心中一叹,低声道:“自从十四年前巴比伦公主卡玛被册封为王后,并获金星之神伊修塔尔化身的神权地位,就以魔法巫术祸乱四方,当我第一次差点被巫水毒死,父王就决定传授神职,以保护我不受魔法侵害。”
国王转过头,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孩子,你曾经不止一次问过我,一个战败之国的和谈贡品,更有一副比蛇蝎更歹毒的心肠,为什么要立这样的女人做王后,还要给她神权化身的名份?无论是对身边至亲还是帝国百姓,除掉她岂非才是最有效的保护?”
不错,这一直都是王子无法理解的困惑,只可惜父王始终避而不谈。
国王伸手抚摸马尔杜克冰凉的造像石身,喃喃道:“继任神官11年,你却还有一个问题忘了问我——卡玛王后可以用血泉水为媒介施行巫术;而你,继承神官职位就同时继承拥有了马尔杜克所赐呼唤风的能力,但是,这一切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王子不明白,国王转身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仔细去想吧,数算天下各国侍奉的各路神祗,以及你所知道的历代先王和所有尊崇祭司,除了巴别塔恶魔,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能真正掌控如风如水的自然之力?”
王子心头一震:“卡比拉?!什么意思?”
国王露出痛苦的神情:“你还不明白吗,巴别塔才是超凡魔力的源头!无论卡玛王后的血泉巫术,还是我传与你的风神权柄,甚至包括曾经米坦尼能控制国王的祭司杜楚尼,以及埃及王太后母子所拥有的幻术力量,所有所有这一切,出处都在卡比拉呀!”
王子瞠目结舌,是他听错了吗?所有这些……换言之,凡世间所见不可思议的魔法力量,都是从卡比拉而来?这怎么可能?!
“父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会和卡比拉沾上关系?还有迦罗……你说她将我引向巴别塔所以认定诅咒之说!可是……她怎会诅咒我?又怎会诅咒帝国?!”
国王声音沉重:“孩子,还记得你带回炼铁术时,为父对你说过的话吗?她不属于这个世代,凭空冒出来总不会没有道理,她究竟为什么出现?是否肩负着某种神明的旨意或安排?那时你信誓旦旦告诉我你很清楚,但你真的清楚吗?你真的以为事实真相,会像你所了解的……或者说,像卡玛王后所追求的那样天真和幼稚吗?”
*********
记忆仿佛穿越时空回到儿时,迦罗又看到七岁那年无花果树下沉默的葬礼。真的好沉默啊,如同旁观者一般清晰在侧,她才第一次惊觉连牧师都没有按照程序颂念祈祷词,所有人面无表情,只是例行公事丢撒鲜花,随后很快散去。当尚未掩埋的棺木旁只剩父亲,很久很久,她听到父亲在轻声吟念:“我知道你去了,但愿……你能追寻到真正向往的幸福……”
“阿丽娜!”
呼唤中一阵推搡,迦罗猛然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在树荫下睡着了。奥蕾拉来到身边,轻声说:“晨露还没消褪,睡在这里会着凉的。”
骤然惊醒似乎有些吓人,迦罗只觉得一颗心跳得发慌。
奥蕾拉说:“进屋去睡吧!”
可是她满目茫然,似乎不知该往何处走。紊乱的心境还没有从梦中抽离,纵然妈妈被世人当作疯子,但人死为大,下葬时连牧师都没有一句祝福,怎么想都未免太过分了。这究竟是事实,亦或仅仅是梦境作祟?她怎会做如此奇怪的梦?
迦罗一路想着心事,完全是在奥蕾拉的引导下穿行回廊,等到蓦然回神才倒吸一口凉气,这里——
奥蕾拉竟将她带至寝宫!天真的女官根本没发觉她的惊恐,一边命人铺开毛毯被褥,一边说:“昨晚的房间都没有仔细料理,一定没睡好吧,赶快补一觉,午餐的时候我来叫你。”
迦罗什么都没听见,从踏进寝宫那一刻,她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那道掩藏石门的墙壁。完美无缺的墙,还有上面精美的浮雕装饰,即使拿着放大镜都别想找出半点可疑,但是……那其中深藏的秘密却怎能让人不心寒。
奥蕾拉终于发觉她的异样:“阿丽娜,你……你怎么了?”
*********
清晨,大姐纳岚来到凯伊房间,她一早看出妹妹的异常,从回来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魄。一言不发,谁也不理,甚至从进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凯伊,昨日忙乱没顾上问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凯伊恹恹的摇头:“没事,或许路上有些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大姐断然摇头:“不,你一定有事。听布赫说裘德落海失踪,等平安回来以后你就开始变得不对劲,究竟怎么了?他能回来,为什么你倒比他失踪时更伤心?”
凯伊被说中隐痛,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忽然扑进大姐怀里哽咽恸哭。
“大姐……裘德他……他……”
大姐吓了一跳:“他怎么了?他欺负你了吗?”
凯伊拼命摇头:“裘德他……原来他不是不会动心,只是他的心都给了……”
她说不下去,大姐却听明白了:“你是说,那家伙其实早有心上人?是谁?打败她不就好了吗?”
凯伊心如刀绞,哽咽摇头:“不可能的!大姐,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呀!那个人……”
“阿丽娜!”
突然而起的声音让姐妹俩都吃了一惊,转过头发现是一个在寝宫当差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声道:“不好了,阿丽娜中魔了!奥蕾拉姐姐请大姐赶快到寝殿去!”
姐妹俩闻之变色,凯伊也顾不得悲伤,连忙起身往寝宫去。此时布赫也已惊动,待到众人汇合于寝宫,迎面就是奥蕾拉慌乱无比的呼救。
“大姐,快看看这是怎么了呀?”
寝宫内殿里,迦罗站在床榻旁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床榻背后一堵墙。她胸膛剧烈起伏,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大姐走到近前,发现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碧绿色的瞳仁收缩成一个小点,就如同强烈光线刺激下的狮子眼!
大姐试探问:“阿丽娜,你……在看什么?”
没有回应,她的确就像中了邪魔,直勾勾盯着墙壁,连眼皮都不眨。
众人看得心惊,凯伊想将她扶进床榻,却听到奥蕾拉骤起惊呼:“不能碰!”
未等沾衣,凯伊忽然整个人就弹飞出去,幸亏布赫眼疾手快接住她,所有人都吓坏了。这是怎么回事?她……
*********
迦罗全部心思意念都只剩下那道石门,这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秘密,可是当真实的再度面对,冥冥中却仿佛听到妈妈在呼唤,遥远而清晰,就在石门另一边黝黑深邃的空间!她想走进去!说不出因由,只是一种潜藏的**在体内觉醒。她要看清楚!满心渴望只想看清楚!
视线穿透石门,她看到门后只能从内侧开启的机关,无人扳动,机关却在视线中开阖,‘啪’的一声,蓦然开启!
一道阴风扑面而来,看着缓缓开启的石门,在场亲随都惊呆了。王子安寝之侧竟然有密道?!有谁敢相信这样的事实?!顷刻间,大姐纳岚全身冰凉,是了!她想起来了!阿丽娜正是从这个房间消失无踪,而他们竟忘了追讨最本初的问题——数千里逃亡历尽凶险,可在最初的时候,她又是如何离开寝宫的?!
石门开启,迦罗在第一时间冲进密道,大姐这才反应过来,看向布赫厉声道:“快!封锁寝宫!任何人不得出入!”说完她抽出墙上火把就追进去。
“大姐!”
众人大惊失色,凯伊连忙跟进去,奥蕾拉见状,纵然满心惶恐也一同追随。布赫责令侍卫布防,待到人员就位也以最快速度冲进去。布赫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当然知道这惊天秘密可能意味着多么严重的后果,如今大姐临盆在即,一旦发生意外不堪设想啊。密道里他很快追上大姐等人,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却很难追上迦罗。她往哪里去了?布赫挥舞火把,但见沿途有无数岔路出口,这里……竟然是个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极度震惊中,大姐强令自己冷静下来,所有人秉心静气侧耳倾听,终于,前方传来脚步回音,人们立刻循着声音方向追过去。
一条通路走到尽头,大姐终于看到迦罗,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火把映出墙上机关,这里……显然是另一个出口。大姐正要说话,却忽然听到墙壁另一边传来人声。
“父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会和卡比拉沾上关系?还有迦罗……你说她将我引向巴别塔所以认定诅咒之说!可是……她怎会诅咒我?又怎会诅咒帝国?!”
众人瞠目结舌,这个声音……王子殿下?!而他所说的话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丽娜诅咒帝国?!这怎么可能?!
当国王苍老的声音随之传来,奥蕾拉险些惊呼出声,幸亏被大姐及时捂住嘴巴。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其中利害还用说吗?就连奥蕾拉这个涉世最浅的姑娘,都已吓到面无血色!
&bp;&bp;&bp;&bp;国王声音低沉,将往事缓缓道来:“与卡比拉的纠葛,还要从十四年前的马拉提亚之战说起。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帝国大军死伤有多么惨烈,最终却只能无功而返!”
王子怎会不记得,那是他第一次随父出征,年幼的赛里斯因为好奇溜进战场,一身黄金铠甲引来灭顶之灾,当兄弟失足落河,他抓住赛里斯也一同被冈多拉急劲的河水冲走,若不是侥幸在乱流滩上岸,如今的‘赫梯双鹰’只怕在初战登场时就要以身殉国了。
“好奇招灾?哼!王子身边层层护卫,想溜进战场会有那么容易?”
国王的说辞让王子一惊,他冷声告诉爱子:“那是米坦尼的诡计!是他们向巴比伦求取帮助!卡比拉!那个与魔鬼同行的人!纵然被囚禁巴别塔,余威却仍在作祟!你想不到吧,能让毫无战场经验的王子顺利穿越大营护卫,全要感谢来自巴比伦,天下无敌的障眼法!”
障眼法?!
王子勃然变色,他立刻想起巴比伦求医偷渡边界时,曾亲眼见证过的神奇巫术!
国王面色阴沉,缓缓道:“从来没有战争能令我变色,也从来没有一个敌人能令我心存退缩,但是那一次,我真的害怕了,因为我差点就同时失去两个最钟爱的儿子!”
王子动容:“所以父王才放弃米坦尼,转而向巴比伦开刀?”
国王告诉他:“转而进攻巴比伦,并非是为复仇,而是为了得到卡比拉!”
他说:“相信我,那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而是多少年惨痛经验早已让我看清这一点。卡比拉的无穷威力,绝非世间任何一个祭司能够相比!我甚至相信,他就是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在人间的化身!得到他,从很久以前就是我最大的梦想!”
王子听得心惊:“可是……卡比拉被打入巴别塔已有二十多年,我也是直到巴比伦求医才听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国王沉声说:“你不知道,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因为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可能意味着从此开启一场恶梦。”
他说:“远在我刚刚继位时,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可是,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恶魔存在,他的威力却早已实实在在来到我的眼前。自我继位以来,与周边各国的征战就从未停止过,与埃及争夺迦南、乌加利特等地的控制权,打击北方蛮族,清缴叛乱部落,及至与米坦尼争夺美索不达米亚的东方霸权,在与天下各国的纷争博弈中,只有一个地方始终让人无从下手,那就是巴比伦!”
国王的神情愈加沉重:“要对付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莫过于情报收集!若没有渠道了解对方动向、重要的官员将领以及各种错综复杂的内部关系,那无论想做什么都无从谈起。巴比伦就是这样,长久以来它就像一块冲不破的黑幕,无论我派出多少间谍细作,也无论是以什么方式派出,永远都像石沉大海,人员有去无回,情报更是想都别想。而当我以公开方式派出使团,将重要的军事将领隐藏其中,想以此窥探巴比伦的真相,谁知道……使团回归,带队使节及同行将领竟全都发疯了!他们似乎受到致命惊吓,只要听到巴比伦的字眼就哭嚎不止,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听使团里的随从说,到达巴比伦后,什么也不必问,对方接待官员就能一个不差叫出所有人的名字,甚至连各人的出身故乡,任职履历,家中老少都一清二楚!”
王子越听越心惊:“这怎么可能?!”
国王一声叹息:“是啊,这的确太不可思议了。所以那个时候,虽然我还没有听说过卡比拉,但已经可以确信,巴比伦一定存在着某种非同一般的力量!后来,直到十五年前我们与米坦尼的竞争日渐升级,才终于从派往瓦休甘尼的细作口中,听说了那个恶魔的名字!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世间真的会有神人存在,他能将一切洞晓于心,万事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知道吗,二十多年前,在三大强国博弈最激烈的时候,米坦尼之所以能抢先一步与埃及实现联姻,正是巴比伦在暗中促成的结果,他们为了自身利益拉拢米坦尼,以充分的主动赢得权力制衡的游戏!”
王子彻底惊呆了:“父王是说,米坦尼公主……也就是妮弗提提王太后嫁入埃及,也是卡比拉……”
国王又是一声长叹:“你能想象我听说时的感受吗?世间有哪个王者能对这般力量无动于衷?又有谁不想得到他的辅佐?直到赛里斯出事,我终于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得到他,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让这个威力无穷的恶魔为帝国效命!”
王子听得心潮翻涌,却另有一番不同的看法:“纵然卡比拉法力无边,然而得他辅佐真能改变什么吗?巴比伦王一直拥有他,却不曾改变国家走向没落的命运!父王啊,在我看来,想用魔法左右国家兴亡是世间最愚蠢的事!”
“那是因为你从未亲眼见过卡比拉的力量!”
国王骤然激动起来,大声说:“十四年前,帝国七万大军直捣巴比伦,围困王城四十七天之久,可是为什么一直都没攻下来?你知道那个恶魔是如何震慑人心吗?当时跟在我身边的三千禁卫军!
眨眼间尽皆毙命!他们就死在我的眼前!死在七万大军之前!其死状之惨烈,就如同你追寻赛里斯所见过的那个沙漠向导一模一样!”
王子瞠目结舌,那个沙漠向导?双眼爆裂,喉结倒喷,全身的骨头都变成碎片……那根本都已经不能算是人的尸体!回忆那时马拉提亚遇险,他带着赛里斯侥幸回归,父王震怒之下勒令御前大将立刻将他们兄弟二人带回哈图萨斯。此后当父王征战巴比伦归来,他好奇追问为什么不拿下巴比伦王城?凭帝国实力直接灭了他们不就行了,又何需巴比伦割土停战。还记得那个时候,父王一听这话勃然大怒,关于巴比伦之战的任何细节,别说是父王,就连那些将领也无人愿对他们兄弟提及。当时,他纯粹以为是父王恼怒他们战场惹祸,却哪里能想到其中隐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内情?
王子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三千禁卫军都是那种死法,会是何等恐怖的画面!
国王咬牙恨声:“你何曾见过七万大军都被吓到胆寒,看不到敌人!甚至除了我,都没人知道究竟是何种神威在作祟!任何人,只要胆敢跨入王城百步地,都会立刻毙命当场!眼看没有办法,最终,我只能明确申明停战和谈,冒险进城前往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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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壮年的赫梯王,站在东岸废墟上与那令人胆寒的恶魔对话。
“你震慑军队不敢入城,但是,也不能令帝国退兵!你通晓万事应该已经看清楚了吧,我!赫梯王·苏毗乌利一世!是专程为你而来!跟我走!发誓从此为帝国效命!这是解救巴比伦唯一的办法!”
恶魔在地狱深处笑了,那笑声穿击耳膜,笑得人心头发慌!
“可怜的为王者,你已注定悲凉人生,又何必还要逞英雄!你以为自己,就会比巴比伦的选择更多吗?收起你的荒诞梦想吧!你不曾驯服卡比拉,又怎能奢望得他效命?”
恶魔同样给他指出一条别无选择的路:“接受和谈,迎娶公主,并且从此永不犯境!如果你还想为你的国家保有未来,这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雄心万丈的赫梯王岂肯死心,大声说:“我相信,你乃世间第一通神之人,可是你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崇!巴比伦王这样对待你,难道你还要继续为他效命?跟我走吧!我才是值得被你服侍的王,我会给你应得的一切尊荣,会将你的名字刻满全地,让你成为不朽!”
恶魔又笑了:“不朽?!愚蠢的人呐,又有谁知道不朽的代价是什么?不必再说得好听了,我很清楚你想要什么,所以再说一遍:接受我王的和谈条件,迎娶公主,如果你坚持觊觎本不该拥有的东西,那么……这或许就是你唯一能实现心愿的方式!”
……
国王直视爱子:“你一直在质问我为什么要容留那样的女人,这就是原因!册封卡玛为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极力自荐,以神奇法术赢得帝国第一大祭司之位!而就是从册封卡玛、以及这个人到来以后,我才发觉自己居然拥有了控制风的能力!”
王子再度震惊:“苏尔曼?!”
“不错!就是他!巴别塔恶魔唯一的继承者!”
国王声音冷峻:“我知道他是为何而来,更知道他为什么要极力劝说我授予王后金星之神的化身权柄!我也同样知道,他是因何才被扔进巴别塔惨遭酷刑,以及本想私奔的公主,在他遭受刑戮后为何没有殉情,反而忍辱接受合亲命运!”
王子大吃一惊:“什么意思?难道他和卡玛王后……”
国王冷哼一声:“你以为阿伊达为什么突然离开哈图萨斯?在所有兄弟中,你不觉得他的相貌是差别最大的一个吗?”
……父王的爱,我受之有愧……
忽然想起送行时么弟悲伤的自语,王子目瞪口呆,天哪!怎会这样?!
国王面无表情,冷冷的说:“我什么都知道!之所以授予他们权柄和能力,这么多年就坐视他们行尽诸恶,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那一场祭礼!”
祭礼?!王子心头猛然一跳。
“那场关乎国家兴亡的祭礼!让卡比拉因此被打入地狱的祭礼!只有他的继承者才有可能再度重现的祭礼!我容忍这么多年,就是要让他们为我!为赫梯!完成献祭!”
王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父王……你也相信一场祭礼可以左右国家兴亡?不!这太荒谬了!况且他们献祭的目的,是要诅咒帝国!诅咒您!还有您所有的儿子啊!”
国王冷然一笑:“你忘了?谁才是真正洞悉全局的人?!两年前的祭坛,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早已被我调换了神谕!只要完成献祭,实现的就是我的愿望!是赫梯,将因此走上无人能及的强盛之路!”
极度震惊中,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父王会和卡玛王后站在一起,支持她举行金星祭典,又为什么会这样憎恶他的搅局,这样不能容忍迦罗在他身边,为了达到目的,甚至可以不择手段!不!这让他怎能接受?他不敢相信在卡比拉的神威面前,竟连自己的父亲都被魔法蒙蔽心灵。
国王深深一声长叹:“可惜啊,你把一切都打乱了。我做梦都没想到,在眼看即将圆梦的时刻,竟然是你横生枝节!那个时候我生气、愤怒,但却还没有把问题想得太严重。因为我知道,王后会千方百计实现心愿,祭礼终究还是会继续的。可是啊,我错了,当一切渐渐失控,直到她将你引向巴别塔,我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诅咒啊!是卡比拉的诅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卡比拉的诅咒?”
国王痛苦的闭上眼睛:“你不奇怪么?卡比拉可以眨眼间让三千禁卫军死于非命,为什么没有要我的命?以那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要杀我岂非也是举手之劳?”
王子这才愣住了。
国王的声音里透出无比愤恨:“这是对我的嘲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在最后对我说的话!他是故意不杀我的!他说那等于是在帮我解脱!他说……让我活着,是比死更残忍百倍的惩罚,因为我已注定要在垂暮之年痛失所爱,到那时,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妄为君王什么都做不了!”
国王转身看向爱子,整个人都在颤抖:“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个诅咒,正在你的身上应验啊!两年时间,我正在失去我寄托一切希望最钟爱的儿子!甚至想拉都拉不回来!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恐慌,所以……不得不痛下决心,甚至不惜动用庞库斯幽灵,这就叫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宁可杀了她,宁可从此放弃多年的梦想,也不能失去我最重要的儿子!”
王子拼命摇头:“不!不会的父王!没有任何事能夺走我对你的爱,只要……只要你肯放过她,就不会再有什么诅咒!”
“不!你还是不明白!”
国王难以遏制的激动起来,大声道:“这是对我的诅咒!即使我放过她!恐怕她……她也不会放过我!”
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父王你在说什么?她是我的女人,又怎会与父王为难?”
“不,我说的不是她!”
国王老迈的身躯都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包围:“她不是第一个祭品!”
是,这一点王子很清楚,然而国王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度震惊。
“她不是第一个祭品!对赫梯,也不是第一个!”
国王陷入令人心房颤痛的回忆,喃喃道:“十四年前,接受和谈,收归巴比伦大片土地,大军撤退折返时,就在哈尔帕——巴别塔恶魔曾经的故乡,某天夜里,我收到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一个打扮衣着都非常奇怪的女子,忽然出现在城外山林。士兵见其形迹可疑,立刻收押带到长官面前。那个女子,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还有乌黑的头发,一双眼睛却是湛蓝色的,没有人能看出她的种族来历,而她却似乎非常着急,逢人便问荒山里的风神殿,她说她是来找人的,来找那座神殿里的祭司!”
王子越听越诧异,这个女子……
国王一字一句的说:“她最终被带到我的面前,亲口告诉我她来自3400年后的世界,日日思念哈尔帕只为追寻挚爱,她的名字,叫阿芙罗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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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中,所有人都已震惊得快要窒息,深藏在国王心中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随便哪一件都无疑是惊天动地!可是对迦罗来说,最刺激神经的莫过这一句!
妈妈……又出现在哈尔帕?!她碧绿色的瞳仁在黑暗中颤动,十四年前……那岂非……正是七岁那年无花果树下沉默的葬礼?
……我知道你去了,但愿……你能追寻到真正向往的幸福……
梦境中爸爸的呢喃自语让她悚然心惊,是啊,沉默的葬礼,为什么连牧师都没有悼词?难道……竟是无词可悼?因为妈妈根本就没死,而只是……再度回归?!
**********
密道外,国王继续告诉爱子:“正是从她的口中,我才明白卡比拉为什么被打入地狱!关乎国家兴亡的祭礼,只要实现,就能让所有竞争者暴毙而亡!能让灾祸厄运笼罩外邦,让他们的土地从此与繁盛无缘!而施行祭礼的王,则要迎来古今未有,世上邦国都无法企及的辉煌强盛,无人再可与之争锋!你能想象我听说时的心情吗?试问有哪一个王,能抵御如此迷人的诱惑?没错,我被那场祭礼引诱了,从此再也忘不了它。就在阿芙罗狄特出现后没多久,苏尔曼!卡比拉唯一的继承者也来到我的面前,那个时候,我真的欢呼这是天意啊!有了祭司,也有了祭品,这分明就是神要成就赫梯!我把他们都带回哈图萨斯,把祭品囚于王宫密室,却又刻意把这件事透露给我‘最赏识的大祭司’。我知道,那对儿男女为了不可告人的私欲野心,很快就会运转起来。他们真的开始筹划祭礼,在金星行将升起时,王后编出完美说辞向我索要那个女人,以求献祭为赫梯‘祈福’。我当然很痛快的答应她!”
说到这里,国王忽然一声叹息:“只可惜,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以至于输在大意。就在金星升起的吉祥日,祭祀前夜,我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眼阿芙罗狄特,那个时候,她已经很清楚等待自己的命运,我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她拨开衣襟,让我看到胸前深刻的伤疤,就那样平静的对我说,对一个死过的人,死,根本不足为惧。”
国王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她还对我说,卡比拉曾经告诉过她,与魔鬼相交是很危险的。每一个想同神魔做交易的人,都要有充分的觉悟,要为此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当时我做梦也没想到,最后离去时她留给我的声音,竟一路困扰我这么多年,总也挥之不去。”
国王老迈的身躯都在颤抖:“等到第二天,王后同我一道来领取祭品,打开密室才发现……阿芙罗狄特,她在被囚禁数月后,竟打碎喝水的陶罐,用碎片……割腕自杀!”
王子大吃一惊,自杀?!
国王点点头:“发现的时候,她全身的血都已经放干了,失血顺着沟渠流淌,金星神殿里的一方泉眼,都因此呈现如血的鲜红,从此再不肯褪去……”
王子失声惊呼:“父王,你是说……血泉池是这么来的?那里面……是……是阿芙罗狄特的血?!”
天哪,难道这才是真相吗?长久以来世人全都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因为有了卡玛那个巫婆,金星神殿才有了血色泉水,而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了那一池鲜红,才……造就了为害一方的巫婆?!
国王痛苦的闭上眼睛:“孩子,相信我,虽然授予卡玛无上权柄,但我从没想过让她以此祸国。满心认为有我压制,她就算想做什么也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可是……一场祭礼在最后时刻破灭,我非但没能如愿,反而……你知道么,就是从阿芙罗狄特死后,金星神殿里有了血泉池,卡玛竟也因那一池血水得到不可思议的能力。从此后以巫术为祸帝国,就如同……是阿芙罗狄特和卡比拉,对我最冷酷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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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里,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迦罗此刻的心情。血泉池……妈妈的血?!
苏尔曼曾说:那里隐藏了另一重不可思议的医治力量,没有人知道血泉池能把人带向何方……往事历历幕幕,到这一刻都清晰回到脑海。想起曾和小男孩狄克一同掉进血泉池,冒出水渠后所看到的神秘房间,以及国王苍老而诡异的身影……还有,房间墙壁上无法解释的英文刻字!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啊————!!!!”
一切谜团揭晓,在终于明白的那一刻,迦罗的精神在瞬间崩溃!
&bp;&bp;&bp;&bp;马尔杜克大风神殿里,国王感叹阿芙罗狄特和卡比拉的嘲讽,话音未落,忽然一声惊天巨响打破宁静。疾风裹挟,一道厚重石门竟脱离墙壁,笔直向着国王砸过来。王子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掩护父亲躲避扑倒。厚重巨石轰然落地,碎成几块,幸亏王子反应敏捷,才救了国王没有被当场砸成肉泥。
惊魂稍定,王子连忙看向石门出处……黑黝的空间,那赫然竟是……密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什么?继任神官11年,他竟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条密道!
而当看到从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国王所经受的心灵震颤实在比王子更甚,她……怎会在这里?!又怎会进入密道?另一端她所知晓的通路,是根本不可能从外面开启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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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杜克大风神殿里,迦罗!这个历尽追杀逐戮的羔羊,此刻的眼神已变成狼!
“你!杀了我妈妈?!原来竟是你!杀了我妈妈?!”
她一步步向国王逼近,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爆发愤怒:“你口口声声称卡比拉为恶魔,究竟谁才是恶魔?!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所有这些自命为王的人都是一丘之貉!为了一颗膨胀野心,不惜拆散眷侣毁人幸福,再没有什么肮脏的事情做不出来!动辄把人当作祭品,你们……你们才是喝人血的恶魔!”
迦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咬牙恨声指向国王:“真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放过你!如果卡比拉也能看透自己的人生,如果早知道你会对我妈妈所做的一切,在巴别塔下,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你!”
声声泣血质问,整座大殿却无人可以应答,王子分明看到父亲眼中的恐慌,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能说什么。另一边,惶恐追随的大姐等人早已不知所措,如此多的秘密,如此悲愤交集的真相,不要说是当事者,就连他们这些外人听来都是难以承受的心头创痛啊。
石门爆裂的巨响引来殿外禁卫军,哈坎苏克带人冲进来就听到针对国王的声声喝骂。
“什么人?!”
眼看禁卫军蜂拥而至,王子勃然变色:“别过来!”
来不及了,就在禁卫军冲入大殿的时刻,一阵狂风平地起,顷刻将所有人掀飞出去!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狂暴旋风中央,王子扑身护住国王,布赫则拼命护住大姐,每个人都被呼啸狂风压制在地动弹不得,而在风力外围,横刀袭来的禁卫军则像雨点般的被刮上半空,有人被抛上墙壁,有人则笔直飞出去,伴随着尖利惨叫,‘劈劈啪啪’摔落地面的兵丁再没有谁能站得起来。哈坎苏克口吐鲜血,而不受控制的身体却再度被狂风卷上半空。
无以形容这一刻的恐慌,整座大殿似乎都经受不住这疯狂时刻,石料发出阵阵断裂的巨响,大姐声嘶力竭呼喊阿丽娜,而那矗立于祸乱中心的人,却对一切充耳不闻。她一双碧绿瞳仁如同发怒的母狮,直勾勾盯着国王,下一刻,国王竟从爱子拼命护卫的怀抱中腾空而起!
王子快窒息了,就在自己眼前,父亲整个人竟飘离地面,他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一张脸瞬即涨成绛紫色!
……王兄啊,我保证你从没见过那么快的杀人速度,三百人!一眨眼的功夫全都没了……
耳边骤然响起赛里斯惊恐的描述,王子难以克制的激动起来,不!不可以!他大声念出咒语,企图以风神官的法力解救父亲,可是不行!方寸大乱的极度恐慌中,他根本没可能完成那一连串繁冗的咒语。王子有生以来不曾这样害怕过,暴烈风中,他拼尽全力顶着狂风站起身,却无论如何没法走到她身边去。
“快停下!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醒醒!赶快醒过来啊!”
迎着王子大声呼求,她字句清晰的回应说:“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王子快疯了,嘶声道:“别这样,放开父王,你的母亲是自杀啊!”
“那又是谁把她逼入非死不可的绝地?!”
迦罗怒指国王厉声喝问:“你可知道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卡比拉以神人之威却心甘情愿遭受酷刑,只因为他不愿离弃曾经给过他温暖的人!二十多年不见天日,致死受尽苦待折磨!而妈妈呢,她被世人当成疯子,在她应该生活的地方几乎没有立足地!那七八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忍受了多少讥笑嘲讽你知道吗!当她终于可以回归,终于有机会续写幸福,却因为你!就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私欲野心,让他们毕生的幸福永远终结在了三个月!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又凭什么认为自己不该付出代价!”
国王能说什么呢?被扼住咽喉的时刻他即使想辩解也没有机会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珠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上翻白,而原本挣扎的身体,动作也渐渐衰微。
凯瑟王子眼睁睁看着一切,无能为力的时刻流下滚烫热泪,咬牙横心,他忽然拔出佩剑,厉声大喝:“听着,无论有多少罪责,他是我的生身之父!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他!如果非要有人付出代价!好!一命偿一命,亏欠的血债我还给你!”
说着,他竟倒持利剑,向自己的脖颈用力劈砍下去!
“殿下——!!”
布赫发出震天惊呼,而迦罗也在这般激烈的举动中彻底失控,她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一股无形大力将王子席卷而出,千钧一发,利剑脱手而飞,落地时巨大的冲力让他很久都站不起来。
狂风,终于止息了!险遭横祸的国王也终于被那股扼杀之力松绑,迦罗在嘶声恸哭中倒下去:“凶手!你是世间最残忍的刽子手啊!”
*********
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突遭狂风侵袭,整个哈图萨斯都感受到震动,原本平静的一天被打破了。每个人都满怀惊疑,四处打听是出了什么事?远远走在街上,人们可以清晰看见马克杜克大风神殿从上到下布满裂痕,就连花岗岩铺就的殿前广场,地面都裂成无数碎块。哈图萨斯地位崇高的三大主神殿之一,竟在眨眼间变得摇摇欲倒。
各路元老重臣汇聚而来,却在殿外被三王子挡驾。事出非常,有太多的秘密不可张扬,因此纵然无数伤痛压在心口,统领兵权的王子却不得不拿出超越情感的理智主持大局。他首先颁布戒严令,关闭城门,约束百姓,责令守备官纳肯顿在神庙周围设立警戒,不准任何人靠近;随后又命禁卫军副将图克鲁代行职权,从王宫调派銮驾马车,由一等近侍米哈路什护驾,才从神殿中接出遭遇致命打击的国王。
眼见国王安在,有苏毗乌利一世强撑一口气安抚压制,各路元老大臣才算平静了些。可是当国王回宫远去,图克鲁又调派人手相继接出死伤惨重的禁卫军,人们不由得再度震惊,哈坎苏克身受重伤,御前护驾的精英居然伤亡数十人,风神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竟差点摧毁神殿?
没有解释,王子对所有见证惨剧的人下达最严厉的禁口令,只让议长费纳狄斯赶快召集御医照料国王。
*********
大姐纳岚等人是从密道重回奥斯坦行宫,激烈狂风中,大姐分明动了胎气,肚子越来越疼,等回到行宫已疼得汗如雨下。
“要生了,马上要生了。”
产婆一句话让布赫慌了阵脚,奥蕾拉赶紧叫母亲过来帮忙,而凯伊接了指令急匆匆跑去烧水,可是此时此刻大姐哪里躺得住,她急到恸哭:“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阿丽娜……阿丽娜在哪儿?”
布赫只能一叠声的安慰:“阿丽娜昏过去了,已经送回房间,放心吧,凯伊派了很多人看护她,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一场狂风摧垮一切,她今后该怎么办?王子殿下又该怎么办?今日一劫,他们……还有可能继续平安的生活下去吗?
大姐纳岚泪如雨下,痛啊!那撕扯心灵的疼痛,甚至比身体所经受的更甚!
撕心裂肺的痛楚一直持续到黄昏,随着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奥斯坦行宫终于迎来第一个降临的新生命。足有七磅重的健康男孩,大姐抱在手里,一时间又哭又笑。布赫也哭了,眼泪横流说不出悲喜交集的滋味,一如从王子索要的赐姓祝福,就给长子取名乌萨德。
**********
新生的喜悦并没能带来多少欢笑,当一切乱事处理妥当,王子追寻密道中新鲜的足迹就回到寝宫,看清真相那一刻,他一颗心都凉了。
充满恐慌的归途,为什么她一心认定国王不会放过她,原来……这才是理由吗?
清晰听到心头淌血的嘀嗒声,王子却哭不出来。父王!父王!是父,但首先是王!即使对最亲近的人,也要存一份戒心,留一份监视!难道这才是为王者的真相?!苦心经营为什么,莫非就为冷酷而孤独的权柄?当抛开一切血脉真情至纯至爱,要这样的权柄又意义何在?安寝之侧的密道,如同是把他一颗心生生揉碎。王子仰天长叹,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这一刻的疼痛与悲凉,世间多少事啊,原来不知道会是一种幸福。谁能告诉他今后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父亲,又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她?
一抹异样自背后传来,他转过头,就看到迦罗站在门口。她看着他,碧绿色的瞳仁里毫无生气,而王子纵然喉头哽咽,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如死寂般的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一天中摧毁太多东西,昨夜还在忘情缠绵的眷侣,今日,却已形同陌路。
迦罗沉默的走进房间,走过依然洞开的石门,打开一旁安置的橱柜,取出其中存放两年的猎装。
“听说就是这一两天了,当金星再度升起时……送我回去吧。”
她茫然说着,听在王子耳中,无异将他打入深渊。他一下子冲过来,近乎失控的抓住她。
“不——!你答应过!答应过给我时间!”
迦罗看着他,灵魂好像已在别处,只用茫然而麻木的声音说:“我和你的父亲,不共戴天,你……只能做出选择。”
“不!你不可以这样折磨我啊!”
王子声音颤抖,视线在滚烫热泪中变得模糊,她怎么可以抛出这样残忍的选择题?一边是至亲,一边是至爱,这让他情何以堪?!由于情绪激动,脖子上的伤口又迸裂开来——那是千钧一发之地,他纵然被及时夺剑,还是被锋利剑气割出的伤口。
鲜血流过胸膛,她茫茫然伸手抚摸:“何必再说呢,这一刀,你已经做出选择。”
王子接受不了这般冷酷的说辞:“不然我该怎么办?那是我的生身之父啊!”
“是你的父亲,却是我的仇敌!”
迦罗疲惫的闭上眼睛,喃喃道:“送我回去吧,在这件事上,你我,都已别无选择!”
不!他拼命摇头:“别逼我!我办不到!”
好,她不再逼他。拨开王子的手,她拿起猎装转身离去。
“站住!”
“别过来!”
一阵旋风逼退王子,她忽然头也不回冲入密道,砰然一声巨响,石门随之关合!王子脸色骤变,发疯一般扑上去,可是……石门一经关合根本无迹可寻,更不要妄想从外面打开!
“不——!”
王子发出凄厉怒吼,不顾一切冲向神殿,可是等他钻进去时密道中早已没有人,而负责在外警戒的纳肯顿说,绝对没看到任何人从神殿里出来!
她去哪了?王子整个人都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慌深深包围,他徘徊于密道织就的网络,无数岔口根本不知道通向何方,在这个错综复杂的地下王国他很快迷路。见到了多少出口,王子已经不记得,可纵然是寻找得快要发疯,他却无论如何不敢触碰那些开启机关。是啊,虽然他不知道这些出口连通的都是什么地方,却有一点毋庸置疑——每一个出口,都意味着一个受监视的群体,或许是宗亲权贵,也或许是元老重臣,而每揭开一处,也都意味着要打碎无数人心!凯瑟王子有生以来,还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悲哀和无助,火把即将燃尽,纵然心口翻涌泣血之痛,他也只能摸索着向外走去。
迎着暗夜吹拂的冷风,他重新回到马尔杜克大风神殿,走上残破的殿前广场,抬起头已是满天星光。她去哪了?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他?晴朗星空下,王子的脆弱无处可藏,多少年磨砺成长,他不在乎征战沙场,不在乎阴谋算计,任何明枪暗箭都权当游戏,他以为自己已能抵御一切,可是到今天才发觉,原来世间根本无法抵御的,是以爱的名义割下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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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道门,只是在强烈心意引领下,追随阵阵吹拂的微风,就推门走出去!
似曾相识的房间,墙壁上闪烁跳动的火焰,以及空气里腐朽发霉的味道!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啊,是了,这是她最初到来时,曾被关押过的密室,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美丽而怨毒的王后!
这里……竟是金星神殿的地下密室!
忽然看到墙壁洞开,走出来的更是那个如梦魇般的女人,可以想见神殿的主人会作何反应。卡玛王后依然如初见时一样美丽,只是脸上的表情写满惊惧,看着她,再看看她身后的密道,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迦罗似乎有些歉意,居然很客气的说:“真不好意思,我只是一心想回去,结果就到了这里。”她回头看看密道,用一种无比嘲讽的语气说:“不必觉得奇怪,走进去,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地下王国,就连他最钟爱的儿子也没放过!哼,生活在哈图萨斯,就等于生活在国王的手掌心,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眼目下的玩物!”
“国王?!你说国王?!”
卡玛王后面无血色,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在这里进行,如果这条密道早已存在……天哪!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迦罗一声冷笑,忽然说:“出来吧苏尔曼先生,我知道你在这里。”
火把照不到的阴影中,帝国第一大祭司缓缓现身,金黄眼珠的祭司优雅如故,只是重病日久,让他此刻显得格外苍白。苏尔曼声音冷峻:“你来这里做什么?莫非是要自投罗网?”
迦罗笑了,用一种无比同情的语气说:“到了现在,先生还念念不忘那场祭礼?天哪,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一旦完成献祭就是你们的死期?”
祭司与王后同时一惊:“什么意思?”
她说:“今天早上在马尔杜克神殿发生了什么?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呢?我现在就细细说给你们听,只是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千万别发疯才好。”
迦罗就此用毫无感**彩的声音说出一切,苏尔曼真的要发疯了,卡玛王后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天哪!怎会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
“所以说,机关算尽又如何,苦心经营到最后,不过都是被命运玩弄的牺牲品。”
迦罗看着遭受致命打击的男人和女人,满心感叹说:“两年时间已经足够证明,你杀不了我的,所以,送我回去吧,就让一切到此结束。”
&bp;&bp;&bp;&bp;失而复得的喜悦在一夜间化为泡影,阿丽娜二度失踪,有谁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人们隐隐猜到这必定与马尔杜克神殿发生的事密切相关,却没有人能探寻真相。面对闻讯而来的猛将追问,布赫、凯伊这些当时在场的人,却有谁敢透露半点内情。这其中牵涉的秘密实在太多了,随便哪件抖出来,都恐怕会引发浩劫。
对二度失踪,王子似乎已无力做出任何回应。他谁也不见,更没有半句解释,就把自己封闭于行宫,几乎与世隔绝。
两天以后,金星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常自东方升起。午夜时分,当整座城市都在沉睡,王子来到阿丽娜神殿前的水泉。金星升起的吉祥日,今天……是她22岁的生日,却不知是不是永别的日子。他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再见到她,只是怀着某种隐约的希冀,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寂寞守候中,鲁邦尼来了,三猛将来了,狄特马索携同十二勇士也第一次来见证传闻中的水泉,木法萨带同女官来寻找王子,大姐更不顾身体虚弱,执意抱着初生婴儿来此等候,布赫陪护在身边,却不知道阿丽娜是否真的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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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星闪烁在夜空,迦罗知道,无论美梦噩梦,都已经到了该醒的时候。或许唯一的一点意外,就是在行将离去时,她竟会和卡玛王后如此平静的走在一起。
“你可以不帮我的,破灭祭礼,当一切背后隐情彻底坦白,国王也就没有理由再对你客气。你们的麻烦想一想都要背后发凉,今后打算怎么办?”
“多么可笑啊,到了最后,替我担心的人居然是你!”
王后笑了,眼睛里透出冷冷轻蔑的光:“只可惜你还是太天真了,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宫廷。宫廷中生活的人,最不缺的就是秘密和不敢见光的丑事,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对所有人来说,时间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因为它足以改变一切。有些秘密,从开始的不愿揭穿,到后来,已经变成不能揭穿。”
她问迦罗:“你想过吗,时隔多年,揭穿我,对国王自己意味着什么?当年的战败贡品,原来带回来的不仅是女人,连儿子都已经给他准备好!哈,这种事一旦说出去,不仅是他自己,整个赫梯都将沦为天下笑柄。人们会把这看成是巴比伦王对他的戏弄,在我的家乡,恐怕一定会大快人心的。”
卡玛王后声音冷峻,一字一句的说:“学不会保护自己,没有人能在宫廷中立足!记住,阿伊达是无可争议的赫梯王子,那个老头子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决不可能否认这个事实。只要我的儿子是王子,想动我……哼,就没那么容易。他就算能够剥夺我的权柄,但如果想要我的命……那就尽管看看是谁的本事更大吧,论到杀人,随便见光还是不能见光的手段,对不起,恰恰都是我的专长所在啊。”
迦罗暗自叹息,喃喃道:“封号卡玛,意为苦毒……你的心中果然充满憎恨。还记得你的双胞胎妹妹吗?迪丽娅王妃在临死时对我说,姐姐是个很可怜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利憎恨,她……不希望我与你为敌。”
卡玛王后心头一震:“迪丽娅……她在临死前说起我?她怎会说起我?”
迦罗不明白:“有什么奇怪?她是你妹妹!”
卡玛王后似乎有难以承受的伤心和沉痛:“妹妹……是啊,却让我这么多年憎恨如仇敌……我恨她,因为当初的和亲对象原本是她,而那份最隐秘的情事,一直以来也只有她才知晓。私奔破败,父王为了惩罚我而将和亲人选变成我!那个时候,我一心认定是她为了自身幸福而出卖我!你能想象吗,被曾经最亲近的人背叛出卖是什么滋味,那种自心底凝结的憎恨之火,就算是毁掉整个世界也无法平息!”
卡玛王后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么多年,我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恨错了人,当得知真正的祸首是迪亚迪……天哪!我好恨!恨真相为什么总要晚来一步,为什么总要我错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最在乎的人!瓦休甘尼烈火之夜,我……本是有机会救她的,却因着这份憎恨……见死不救!”
“憎恨本就是一把双刃剑,伤人更要伤己。”
迦罗叹息接口,她说:“我永远都忘不了你是用何等残忍的方式杀害狄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原谅你。可是,自从见过迪丽娅,却发现很难再继续恨你了。是的,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不恨你,因为这根本毫无意义。每个人做事,无论善恶是非终究都要自己偿还,而偿还的代价,往往又总是超乎想象始料未及。”
她忍不住一声冷笑:“知道么,其实比你更有权利憎恨的人,世上还有很多很多。不管怎样,你还有真心所爱的人陪护身边,有关心你的亲人至死都在挂念,你还可以享受尊荣,过着衣食无忧的王室生活。可是世上却有那么多的人,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代绝大多数的人,他们终日劳苦,甚至是冒着生命危险驯兽渔猎,却未必能换来一顿饱饭。同样是至亲至爱,却有多少人的丈夫、兄弟、儿子被迫离弃家园,一走多年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还有留在家园的孩子,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首先就是被贩卖的货品,甚至要变成邻家炉灶上的一锅肉汤。生活在这样的世代,有谁敢奢谈快乐和幸福?奴隶沦丧自由;士兵无权决定自己何日赴死;就算是趟过死人堆、功成名就的重臣大将,也可能随时因为主上一句话就命悬一线;而手握权柄的王族又能怎样呢?抹煞人性、骨肉相残,对至亲者都可以举起屠刀,因权力杀人,因权力丧命,这样的事情还少吗?仔细数算,究竟有谁的人生能真正由自己决定?如果真有主导命运的神,那么,又有谁敢说自己不是祭品?”
卡玛王后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长久以来被自己当成心头刺的女人,这个被自己亲手抓来的祭品,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短短两年,她那双眼睛所看透的是非竟比她更甚,然而……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能对自身命运如此决绝?她不得不承认,三王子!那个男人为她所做的一切,实在已是一个女人所能想望的全部幸福,换作是谁能舍得放弃呢?她真就能狠下心,让一切到此结束吗?
卡玛王后说不清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问她:“你真的想好了?想要反悔还来得及!我必须告诉你,黑暗祭品可遇不可求,这一走,恐怕就算是我也没可能再把你带回来!”
迦罗换好猎装,用一种格外冷淡的声音回应说:“我没有余地再回来。”
**********
黎明将至,正是金星最闪亮的时候,可是星光下的人们都已面无血色。静夜街道传来脚步声,苦苦等候的人终于出现了。她穿着奇怪衣装,在这般时刻看来,如同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在她身边……有谁敢相信,她……竟会和卡玛王后走在一起!
凯瑟王子行将窒息,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此刻所经受的创痛,她竟然选择了王后!只为了回去,她竟然不惜选择那个行尽诸恶的女人!此时此刻,她面无表情向他走来,注视他的眼神如同注视空气。王子不敢相信,一切的情缘!彻骨之爱!难道真就能在转瞬间一笔勾销吗?
平静外表下,迦罗一颗心早已翻江倒海,怎么大家都在这里?在等什么?不,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不要阻隔踏进水泉的路!她已经别无选择,也已经无力再承受更多!
“阿丽娜!”
不知多少人发出悲呼,夏尔穆冲上来了,奥蕾拉冲上了,威猛大汉热泪横流,单纯的姑娘更恸哭失声:“别走,求求你不要走啊,殿下会受不了的,我们都会受不了啊!”
大姐整个人都在颤抖:“阿丽娜,看一眼吧,你曾经为我作画,记录悄然发生的一切变化,不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吗?我的孩子,也是奥斯坦行宫的孩子,他还没有得到你的祝福啊!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吗?不想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成人吗?”
迦罗能说什么呢,她已经受不了了。别这样!她只求大家不要这样!
忽然,一个冷峻声音自人群背后传来:“全都住口!所有人,让路!”
王子一声令下,再多悲戚也只能散开,下一刻,她就这样毫无阻隔**裸的面对他!分明看到那双冰蓝色的瞳仁里,透射的无尽悲伤和愤怒。迦罗已将窒息,恨不得落荒而逃,可是脚下,却还是一步步向水泉走去。
每一步都如同践踏心灵,她看到王子紧咬的牙关,还有在眼眶中打转却拼死不要落下的泪水。这无疑是迦罗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灵魂激烈交锋,她只能不断提醒自己。爱他,就必须离开他!他是王子,国王才是他唯一的选择!他背负着抛不开的责任,注定要回归正常人生!她不可以再继续搅乱他,不可以再让祸患继续发酵,不可以让他身陷两难境地无法自拔!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她……已经没有任何余地选择回头!
与王子擦肩而过,踏入冰冷水泉的霎那,身后传来凄厉怒吼:“站住!”
悲愤的王子已将失控,看着她的背影厉声喝问:“转过头看着我!你敢不敢对着我的眼睛大声说,你!不会有半点后悔!不会有丝毫留恋!”
迦罗转过身了,明明心在淌血,眼泪却流不出来。最后看着那双写满伤痛冰蓝色的眼,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不会后悔,也没有留恋。”
金星已将落下,卡玛王后无视泣血悲情大声念出咒语!水泉骤起狂涛,汹涌水幕席卷而来,太快了,人们甚至来不及惊呼,如鳄鱼扑食一般被水幕裹挟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
大姐第一个倒下去,十二勇士怒向王后,美丽的王后只抛下一抹冷酷笑容:“看我干什么?这是谁的选择,还不够清楚?”
卡玛王后扬长而去,当水泉再也看不到半点波澜,王子如同化身石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殿下——!”
王子在众人惊呼中倒下去了,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太多的致命打击早已不堪重负。凯瑟王子沉沉的闭上眼睛,嘴角竟挂着一丝微笑,就这样睡去吧,毋宁……再也不要醒来。
**********
此情此景,长老狄特马索成了当仁不让的指挥者,断然下令说:“快!送殿下回宫,传叫御医,今晚的事切不可张扬,一切等殿下清醒再说,都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七手八脚送走王子,忙乱中只有裘德颓然不动。水泉重归静寂,他依然站在那里,满目茫然看着一池清波。同样留下来的还有凯伊,她也在看着他,眼泪无声横流,凯伊知道,他的灵魂已被一同带走!
不知道为什么要走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靠近的时刻,他却突然抓住她!裘德!牵动心房的冷君子还从未这样用力抓过她的手!凯伊猛然一震,听到他撕声诘问:“马尔杜克大风神殿里,你当时也在场对不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冷君子的绝望在顷刻爆发,看着那双写满伤痛的眼,凯伊一颗心都要碎了,却只能用颤抖的声音回应:“太多秘密……我岂有权柄乱说,我只能告诉你,其实……不管王子殿下有多么不甘心,这都已经是……别无选择。”
(第一部完)
&bp;&bp;&bp;&bp;又是一年水季来临,璀璨金星自东方升起,却没有任何吉祥可言。哈图萨斯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霾笼罩。国王病了,三王子病了,都病得很重。几乎是直觉的反应,人们都将之与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灾劫联系到一起,父子两代先后侍奉的神殿,如今残破不堪的建筑,仿佛就是在预表侍奉者的**。一国之王及其心照不宣的继承者,在他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还会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恐慌如同瘟疫,就这样迅速在人心中蔓延开来,忧心忡忡的元老院众臣甚至考虑要不要把常年卧病的长王子迪麦请出来。可惜啊,长王子本就是个病秧子,多年不问政事,在哈图萨斯完全没有威望和影响力可言。他自己就直截了当的说,一旦真有什么变故发生,凭他是不可能压住阵脚的。眼看半个多月过去,一切都没有好转迹象,万般无奈中,国王只能把四王子叫回来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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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多来发生的太多事,赛里斯其实早就恨不得能插翅飞回来,可是监督米坦尼、防范亚述责任何等重大,没有父王诏命,他就是急到夜夜无法入眠也是不能擅离职守的。终于!终于等到这一纸诏命,赛里斯率领贴身卫队几乎是马不停蹄赶赴哈图萨斯。
顾不得奔波劳顿,他首先觐见父王。王宫寝殿里,国王卧于病榻的憔悴形容让赛里斯心惊:“父王,这……究竟是怎么了?”
国王抓住他的手,激动之下热泪横流:“吾儿啊,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赛里斯一阵心痛,俯身在病榻前温言劝慰:“是,我回来了,父王只管好好养病,一切交给我,什么都不要担心。”
国王摇头悲声:“不,这是我的劫,我不在乎自己遭遇什么报应,只是你的王兄……”
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对另一个爱子原原本本道出一切。他为何执意灭杀迦罗,风神殿又为何上演灾祸,及至说到凯瑟王子险些自杀才为他换回性命,一生见惯风雨的国王已是泣不成声。赛里斯彻底惊呆了,天哪,这实在太可怕了!难怪王兄会一病不起,换作是谁又能经受住这么多的致命打击。
国王紧紧抓住他,就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吾儿啊,知道吗,我宁愿死在风神殿里,也不想看到你的王兄变成现在这样。替我劝劝他吧,现在也只有你还能劝他了,我一直都还没有机会告诉他,那些密道并非父王所为,而是世代建造累积,是辈辈相传只有国王一人才得以承袭的秘密!现在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也只能请你们相信父王。”
赛里斯含泪点头:“我会的,父王尽管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劝慰王兄,一定会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
奥斯坦行宫门前,鲁邦尼翘首以盼早已等急了,当终于看到四王子的马车出现在街口,自幼跟从王子的木法萨甚至激动到哽咽恸哭。
“四王子殿下,你总算是来了,快!赶快想想办法吧,殿下他……”
见面伊始,木法萨已是泣不成声,赛里斯快步走进行宫,急切问道:“王兄到底怎样?”
鲁邦尼面色沉重,叹息道:“阿丽娜走了,是让王后送她走的,殿下急怒攻心,当时就在水泉吐血倒地,足足昏迷了三天。等到醒过来,就一直对着寝宫里的墙壁发呆,整日一句话都不说,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吃喝饮食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从前三天来得多,发热风寒始终不退,御医开的药却一概不喝,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赛里斯眉头紧锁,从小到大,他们几乎很少生病,身为统帅一贯视伤病卧床为耻辱,他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非常严重的境地,王兄是断无可能变成这样的。
一路飞奔至寝宫,进门时却连一个仆从都看不到,大姐含泪告诉他,就像阿丽娜刚刚失踪时一样,凯瑟王子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不让服侍,不准近身,病榻之侧甚至一个人都不准留。他……分明就是在故意摧残自己!
赛里斯一颗心都在颤抖,悄声走进内殿,当看到王兄那一刻,眼泪‘唰’的泉涌而出。天哪,这还是他英俊神武的王兄吗?比起上次见面他足足瘦了一大圈,脸颊都凹陷下去,还有满头满脸的胡茬乱发,一看就是多日不曾梳理。他没有躺在床上,就在冰凉的花岗石地面席地而坐,直勾勾盯着床榻背后的墙壁,眼神一片空洞茫然。
“王兄……”赛里斯扑到身边,心酸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凯瑟王子看到他,却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来了?谁让你来的?”
赛里斯强忍热泪,低声道:“父王都告诉我了,王兄,别这样好吗?我可以想象眼睁睁看她离去会是什么滋味,相信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经受彻骨之痛。可是……我只能说,离去既然已成事实,那除了接受还能怎样呢?我们都必须面对现实,毕竟还要继续生活下去。还记得你曾经送给我的训诫吗?身为王子,没有流泪的权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王兄啊,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既然生为王子就没法抛却这份责任,现在哈图萨斯人心慌慌,你的一举一动会带来多大影响都已经摆在眼前,你根本没有余地倒下去啊。”
凯瑟王子笑了,惨淡笑容里透出无限落寞:“不,你根本不明白,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想得越多就越发现,有多少从前认为天经地义的信念,原来……竟是那样不堪一击。你口口声声提醒我王子的责任,那好,你能不能告诉我,王子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这么多年,我们是在为何而战?拼上一切聪明才智乃至生命为之奋斗的,又到底是什么?”
赛里斯愣住了:“这还用说吗,身为王子当然是为国家而战,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家园,打击异族开疆拓土,为百姓赢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凯瑟王子又笑了:“国家?国家到底是什么?土地只是土地,因为有了人才能变成国家,守护家园,说到底都是守护生活其中的人。可是仔细想想吧,历代君王,无数战争,究竟有谁?有哪一次,是真的在为百姓而战?如果真的是为他们,自古以来,为何从未听说有哪个百姓会期盼战争?或者有哪家小民能从中获益?赢取生存空间……哼,多么堂皇的字眼,百姓对生存的祈求会有那么高吗?多少年征战都无法满足?他们需要的究竟是什么?种田需要劳力,多少男人却被征兵一去不回;养家需要钱粮,一年劳碌却未必能缴足税金;事实上,不是百姓需要战争,而恰恰是他们在供养战争!”
他说:“赛里斯,不用追溯太远,只说你我经历过的大小战事,一次又一次,开战的理由是什么?要实现的目的是什么?最终是谁从战争获益?又是谁在期盼下一次战争?承认吧,战争成瘾,是君王能因此统治更广阔的疆域,是你我这样的统帅能因此建立威名,是武官能凭借功勋升官发财,以及王室贵族能有更多人得到分封领地,这其中没有百姓,从来就没有!”
凯瑟王子一声长叹:“百姓,这是一个多么虚渺的字眼啊,当把它具体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扪心自问,包括你我在内,又有谁会把一介小民放在心上?就像因狄克之死,她曾经质问我的那样,身为王族,如果不杀人真会活不下去吗?那个时候,我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说是的。可是当她换了一种问法,如果不杀狄克,你会活不下去吗?我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作答。赛里斯,这才是真相,是口口声声守护百姓家园的王,剥掉一切华丽说辞后的真相啊。三百年来,帝国拓展几十倍的疆土从来就与百姓无关,我们都是在为自己而战!是为了得到更广阔的土地,为了统治更多人口,为了更加丰盛的粮食、物产和税金来源,说穿了,是君王永不满足的贪欲才让战争成瘾!这叫野心!与悲天悯人的治世情怀根本没有半点关系!你告诉我,当治下百姓被盘剥得一贫如洗,要靠杀官斩吏才能寻一条活路的时候,这样的王,和强盗又有什么区别?你我,又还有什么资格再谈论为王者的责任?”
赛里斯听得胸膛起伏,他明白了,王兄的消沉是因为对自己,甚至是对整个国家立足的根本产生了怀疑,过往尊崇的信念正在他的心中迅速瓦解,以至于陷入迷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份责任,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继续生活!
凯瑟王子看着兄弟,许多憋在心中的话或许也只能对他一个人说,他问赛里斯:“两年时间,每个人都说我变了,还说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她!元老院一干贵族重臣将她视作毒草,谆谆劝诫说我已经偏离正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凯瑟·穆尔西利。嘿,这似乎是件非常危险的事,所以我也在努力回忆,从前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是在母后离世时都不曾表露半点悲哀,是把为王者的觉悟时时当作信条,熟习一切尔虞我诈的游戏,只为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当算计来到门前,纵然狄克是领主之子,我也不敢袒护只能公事公办的交出去……我怎能不自问,人们需要的究竟是怎样的我?对生身之母都不曾抛撒眼泪,看待人命生死如儿戏,难道……人们需要的竟是这样的我吗?难道这样……才算是正道吗?”
凯瑟王子仰天长叹,喃喃道:“我们对士兵灌输信条,为了帝国荣耀,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这是多么豪迈的誓言,可是……在她看来这是多么的可笑,扪心自问,你我……不该被嘲笑吗?把一条条人命当做博取利益的筹码,又难道不应该受到谴责吗?”
赛里斯暗自叹息:“是啊,‘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活着回来’……当这句话替换豪言壮语,谁敢相信竟能产生那样不可思议的煽动力。”
凯瑟王子喃喃道:“其实所有这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对人命最基本的尊重。对在上为王的人,无论是‘不丢弃’还是‘谢谢’,都不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疼不痒,可是你能想象吗,在叙利亚边境举行的野外葬礼,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谢谢,竟让那么多人恸哭涕零。普通人啊,其实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他说:“我一直都在想,那些重臣元老不能容忍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总说她让我变了,她到底改变了什么?或许,这并不是改变,而只是让我重新找回来,找回人之所以为人,本该拥有的真性情,找回在权势漩涡浸润中那份早已丧失的纯净,所谓的改变,不过是让这么多年锻造坚硬的心,再重新化归柔软。”
他告诉兄弟:“致命打击并非是因为她的离去,对这样的选择,其实……我没有立场责怪她。是这个所谓正道的世界容不下这份纯净,是太多的**野心让她没有立足之地。真正令人寒心的,是那所谓寻求强盛的祭礼本身!祭洒无辜者的鲜血,以这种方式换来的强盛会是什么样的强盛?就为这一场祭礼,任由歹毒之人登上高位手握权柄,整整十四年啊,卡玛王后迫害了多少臣子?又滥杀了多少百姓?为什么?为了强盛?这简直就是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而最最让我不能接受的,是造成所有这一切的元凶,竟然是我一贯最钦佩敬重的父王!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赫梯立国三百年来最有作为的君王!继位31年仅凭一己之力就超越代代累积,让帝国增加两倍于先祖的土地,放眼天下还有谁的疆域会比赫梯更广阔?难道这样还不算强盛?如果奋战一生的王对这般成就都不能满足,那我实在要问,强盛的标准到底是什么?不惜以魔法追求的‘强盛’又究竟应该是怎样?”
他伸手指向床榻后面的墙壁,悲声道:“就在这里,有一条密道,从外面根本无法开启。为什么?因为外面是被监视的群体!而不能见光的通道并非只有这一条!那里面的世界错综复杂,脉络早已遍布四方,赫然就是一个暗藏在王城脚下规模庞大的秘密世界!你能想象骤然看清真相时是什么感受吗?真的,我毋宁一死,也不愿相信会被最亲近信任的人,以这种方式对待!”
赛里斯拼命摇头:“不!王兄,不是这样的,父王都已经告诉我了,这并非是他所为,而是世代建造累积,继任王位便随之承袭的秘密。在驱逐阿丽娜以前父王还从未启用过!我相信父王,也请你相信他!”
凯瑟王子笑了:“代代相传?天哪,那不是更可怕?说明这种防备和猜忌俨然已成传统!历代君王,对身边辅佐的臣子幕僚以及原本应该最亲近的人,竟从来不曾付诸任何信任!这是多么可怕又是多么悲哀的事实!身为一国之王,不能光明正大统驭臣下,却要像地沟老鼠一样躲在不敢见人的地道里监视监听!这哪里还是如神明一般受人膜拜的王!对自身统治如此缺乏信心,又还有什么资格自称为王?!或者,就算抛开虚妄的自尊心,只说最现实的目的,这种方式真会有安全可言吗?历代以来不曾曝光只能说幸运,一旦被人发现会怎样?那种心寒彻骨的打击有多么致命还不够清楚吗?密道一旦曝光,那就是人心尽丧!想想吧,当最亲近的幕僚和最重要的辅臣都由此寒心,一个众叛亲离的王还有可能继续做王吗?这分明就是在自掘坟墓!”
赛里斯沉默了,当彻底听过王兄的心声,那一连串的困惑实在无言辩驳。他们就这样席地而坐,很久很久,寝宫里一片沉寂。
“王兄啊,我承认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倒下去的理由。”
至亲兄弟在沉默许久后诘问他:“你这样摧残自己,逃遁世事甚至毋宁一死,难道就能令现实改观吗?”
凯瑟王子愣住了,赛里斯仰天长叹,忽然露出自嘲一笑:“知道吗,来的时候我真是忧心忡忡,可是现在却不这么想了,我甚至还很高兴。因为我忽然发现,能有一段时间这样面壁沉思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既然能想明白这么多,能看清诸多不合理的现实,那也就意味着,你今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呀!”
他看着自己最亲近的兄长,眼神在无形中热切起来:“王兄啊,至少有一句话父王是绝对没说错的,帝国的未来非你莫属!这一场变故你看清所有人都没能看清的事实,你已然发现为王者最致命的弱点,也已然洞悉眼前繁盛之下潜藏的危机,你知道这有多么重要吗?要如何改变一切不合理的现状,如何避免悲剧演化成真?真正的强盛应该是怎样?赫梯今后又该走向何方?想想吧,这是多么大的命题,又是多么艰难的挑战!王兄,你没有时间再继续消沉下去了,因为这就是摆在你眼前,不可推卸的使命和责任啊!”
凯瑟王子整个人都为之一震,赛里斯紧紧抓住他的肩头,激动声音透出哽咽:“王兄,振作起来吧,如果你认为有什么事情错了,就去改变它!你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如果你还真心热爱这片家园,那就没有任何理由,坐看它继续被错谬摧残啊!”
很久很久,凯瑟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喉头哽咽,不知不觉视线已在热泪中模糊。这就是兄弟啊!在如此艰难的时候,他多么庆幸还能有这样一个兄弟在身边!
&bp;&bp;&bp;&bp;璀璨金星从东方升起,与猎户座最闪亮的三王星交相呼应,在静寂夜空形成美丽的星图。一年中被视为最吉祥的日子,当送走迦罗,卡玛王后带着傲然冷笑折返金星神殿时,做梦也想不到,平生第一次以超凡魔力行‘善举’,居然,也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次,与魔法为伴。
太多惊变当头,今夜,注定无人入睡。黎明时分,漫天星光最绚烂的时候,静寂的金星神殿里,居然传来隐约的低声呢喃。声音似幻似真,飘荡在整个空间,却又无从寻找出处。起初,卡玛王后还以为是错觉,可是这声音似远似近,在静夜中听来是如此清晰。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谁?!”
卡玛王后悚然而惊,试探寻找就走进庭院。没有人!整座金星神殿都在沉睡,可是……那呢喃的低语却清晰的就在耳边!美丽的王后不由自主一阵战栗,一股莫名的恐慌悄然袭上心头。几乎是出于本能意识的自我保护,她走到血泉池边,想用魔法探寻真相。然而……
怎么回事?美丽的王后再度心惊,念动咒语,血泉池平静的水面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一试再试,徒劳无功。很快,当黎明黑沉的夜色褪去,第一缕阳光点亮晨曦,看清真相那一刻,多少年来杀人不变色的王后,霎那间快要窒息。
血泉池!那一池鲜红的颜色竟已荡然无踪!满池水波居然复归它应有的透明和清澈!
怎会这样?!血泉池的魔力……怎会突然消失了?!
当确信不是错觉,卡玛王后的恐慌无可名状。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极度慌乱中,她急匆匆穿行密道去找唯一能够依靠的人。苏尔曼来了,看到此景也不由得大惊失色,胸膛起伏,呼吸错乱,他却似乎隐隐的有些明白了。
“按照那女人的说法,如果……这是她妈妈的鲜血……难道说……是因为她走了,所以……阿芙罗狄特纠结的魂魄……也从此散去?!”
卡玛王后分明已快喘不上气,天哪,怎会这样?她做梦也想不到送走迦罗的结果竟是从此失去最重要的力量之源。这让她该怎么办?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失去了国家,葬送了毕生幸福,她甚至已经失去自己的儿子,如果……如果连唯一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也从此消失……不,她不敢往下想了,极度恐慌下,美丽的王后缩成一团瘫倒在地。她该怎么办?当一切坦白曝光,她今后将要面临的可怕局面会是怎样?整个赫梯对她的积怨,苏毗乌利一世的怒火……正如迦罗所说,想一想都要背后发凉啊。
身边,苏尔曼只能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劝慰道:“陛下别怕,还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这件事……对,必须赶快掩盖真相,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这样说着,他顾不得久病虚弱,匆匆跑走去想办法。在所有人从睡梦中醒来之前,苏尔曼极尽所能弄来几大桶牛羊血,倾倒进水泉,试图伪造一切如常的假象。可是不行,一如世间所有的活泉活水,用不了多少时间,血腥颜色就被荡涤殆尽,根本留不下能保持长久的鲜红。卡玛王后再也无法克制的哭出来,因为恐惧连指尖都在颤抖。怎么办?如果让人知道她已经不再拥有魔法的力量,一朝没了顾忌,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苏尔曼咬牙恨声:“一旦让国王的耳目……让那些庞库斯幽灵察觉……不!不行!真相绝对不能传出去!”
这样想着,他只能采用最无奈的一招,找来一块巨大石板,从此覆盖血泉池。脑筋飞转帮助王后编造合理说辞,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但总之是瞒一天算一天。
“陛下别怕,还有我!还有我的力量可以保护你!若真到鱼死网破的那一天,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先救你逃出生天!”
卡玛王后紧紧搂住爱人,因为害怕被人察觉,只能无声恸哭:“对不起……这一生……都是我害了你……”
*******
迦罗醒来是在医院里,睁开眼,入目是粉白的天花板还有明晃刺目的日光灯。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她看到了爸爸,一如记忆中的模样,47岁的考古狂人依然穿着野外工作的马甲,带着高倍度的近视眼镜。
头脑似乎还没有恢复运转,迦**哑的声音透出茫然:“我……这是在哪?”
父亲声音温柔,告诉她:“这是安卡拉中心医院,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昏迷……
眼泪无声滑落,迦罗没有丧失记忆,因此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只是昏迷了吗?两年时间,那一切大喜大悲的刻骨经历难道只是幻梦一场?
父亲声音低沉:“知道吗,你整整失踪两年!几天前,正是在你失踪的地方哈图萨斯遗迹,有过路的游客发现了你。他们把你送到当地医院,政府部门是凭着猎装口袋里的证件联系到大使馆,使馆人员把你转送到安卡拉,我这才得到消息赶过来。”
父亲满心感慨,哽咽道:“这两年我尽可能留在土耳其,总觉得有一天你还会回来。感谢上帝,我总算没有白等。”
霎那间一切的委屈心酸全都涌上来了,迦罗抱着父亲,眼泪如开闸洪水一般失声痛哭。父亲又何尝不是百感交集,抚慰失落的孩子,喃喃道:“我看到你手心有伤疤,医生说你的肋骨也断过很多根,还有左肺腋下,说是利器贯穿造成的,告诉我,你这两年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啊。”
她该怎么说呢,此时此刻,迦罗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为她擦掉眼泪:“别哭了,只要回来就好。”
“迈考文博士……”
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来叫父亲,片刻后父亲回转,告诉她说:“太好了,总算有单间空出来,这就给你换去单人病房。”
迦罗凄然一笑:“我没事,应该没必要继续住院。”
父亲的神情露出一丝古怪,没有多说,只是坚持让她换去单人病房。等到一切安置妥当,迦罗问:“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想回农场,想去妈妈的阁楼。”
父亲坐在床边,似乎有些吞吐,过了许久才艰难的说:“还是多住几天吧,毕竟这里医护设施齐全……你现在……”
迦罗不明白:“我有什么问题?”
父亲犹豫良久,终于一声叹息说:“你怀孕了,妊娠四周……”
“什么?”迦罗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亲用一种难以言说的伤感为她重复:“你是带着身孕回来的,已经怀孕四周。”
怀孕?!四周?!
迦罗瞪大眼睛,霎那间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不!这不可能!”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天哪!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有戴避孕的香料啊!香料……等等,她忽然想起那香料的来源,阿拉拉赫城满街寻找未果,在她几近失控狂奔而去时,熙熙攘攘的街头,一个卖草药的老太婆迎面走来。她裹着邋遢披风,几乎让人看不清面目,可是走到面前却忽然将避孕的香料塞给她。
“你要找的是这个吗?”
迦罗当时就愣住了,没错,那独特香气不就是她需要的吗?等到回过神来才想起问:“多少钱,我给你。”
老太婆却说:“不要钱,只要能换来安心!”
老太婆沙哑的笑声直钻心房:“尽管各凭心意挣扎吧,只可惜……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该发生的终究没人能够阻挡……”
该发生的……凭空而来的古怪香料……
“不——!”
迦罗发出几近崩溃的尖叫,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对她的讽刺吗?当一切都无可更改才让她追悔莫及?!
父亲努力想安抚她,急道:“别这样,冷静一点,你现在不能激动啊!”
可是迦罗怎能冷静,又怎能原谅自己!神明啊,这是他多么期盼的孩子,为何偏偏要等到这时?!她甚至都没有机会告诉他啊!
万般悲痛中父亲的手机响了,接到电话,考古学家再度变色。他忽然摁住女儿,叮嘱道:“你失踪两年已经在大使馆挂号,他们现在马上要过来询问你关于失踪的事,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都不记得,千万千万,不要说起任何你所见闻的人和事!”
迦罗一下子忘了哭泣:“什么意思?你知道我见闻了什么?”
父亲却说:“如果你不想和你妈妈一样,也被世人当作疯子,就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迦罗彻底愣住了:“妈妈……”
她再度激动起来,追问道:“为什么提起妈妈?难道你相信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你不认为她是疯子?!”
父亲满目悲伤:“是,我相信她!只有我相信她!所以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不希望阿芙罗狄特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迦罗胸膛起伏:“是这样吗?那你知不知道,14年前妈妈不是死了,而是……”
“回归!”
父亲替她说出答案,也因此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探寻的**:“你见到她了吗?她现在还好吗?”
迦罗嘴唇颤抖:“她回去就死了,没有幸福可言!”
“死了?!”
父亲霍然而起,再也无法控制满心震惊:“她怎会死了?怎么死的?!那个人……难道竟没有救她?”
迦罗当然知道父亲说的是谁,哽咽道:“他没有机会救她!他甚至……不能拯救自己!”
父亲再度震惊:“你……见到那个人了?”
“他为我而死!”
不知为何,父亲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天哪,你居然见到他了……那你有没有……”
迦罗看着父亲奇怪的反应:“有没有什么?”
很久很久,父亲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全部勇气才胆怯的对她说:“你还不明白吗,你所经历的和你妈妈如出一辙,都是在考古地失踪,在考古地重现,等到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身孕!”
霎那间迦罗如遭五雷轰顶:“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妈妈……”
父亲痛苦的闭上眼睛:“阿芙罗狄特,她失踪三个月,也是带着身孕回来的!那就是你!”
迦罗至少愣了一分钟,当她终于明白的时候,骤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啊!那样短暂的相逢,却到今天才如梦初醒!迦罗快疯了,扯住父亲撕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呀!”
父亲努力制止她的激动:“我怎么知道同样的事情会再度发生!就算从前说出来你会相信吗?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正常的生活,可谁能想到……”
迦罗痛哭欲死,怎么可以这样?!就算是天命弄人这也太过分了呀!
******
使馆工作人员到来时,所有的眼泪似乎都已流干,迦罗躺在那里,就如同灵魂破灭的空壳。工作人员问她这两年去了哪,为何会突然失踪,又为何突然出现,问她身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对怀孕又作何解释……一连串的问题她充耳不闻,就那么满目茫然看着天花板,什么反应都没有。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转头低声询问迈考文博士,她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迦罗听见了,于是笑了,眼神里充满嘲讽:“说的人,被当成疯子;不说的人,也被怀疑精神有问题,那究竟该怎样才好?”
工作人员重新转过头,带着些许惊讶问她:“什么叫说的人会被当成疯子?”
父亲站在工作人员背后,拼命对她使眼色。是啊,什么都不记得,简单一句话足以搪塞所有问题,可是……当这几个字来到嘴边,她却根本没法说出口。那么多的刻骨之爱啊,她怎敢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迦罗冷冷看着工作人员,忽然开口问:“我是合法公民么?”
工作人员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说:“当然,没有人怀疑这一点。”
她又接着问:“这两年时间,有任何记录在案的非法事件与我相关吗?”
工作人员更糊涂了:“这个……有关系吗?”
迦罗笑了:“如果我不是可疑分子嫌疑犯,那又有什么义务回答你们的问题?”
工作人员只能告诉她:“你是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现在回来,我们有义务询问关于失踪的详情,这样才好为你办理证件重新回国。”
迦罗反问:“如果我不说,你们就不为我办理证件?不让我回国了吗?”
工作人员被问住了,面面相觑,显然还从未碰到有人会甩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沉默片刻说:“爱奥丽丝小姐,希望你能合作。”
迦罗冷然一笑,回敬说:“你们应该合作的是土耳其移民局,办不办理证件,让不让我回家,只要你们双方达成共识,即使做个滞留黑户我也毫无所谓。”
这般不合作的态度,让使馆人员感到生气,从病房里出来就对考古学家开了火:“迈考文博士,你的女儿是怎么回事?这让我们如何呈写报告?又怎么按程序为她办理归国手续?”
迈考文博士只能一路安抚:“我已经问过她,其实……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忽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年,自己又怀了孕,换作是谁都难免要表现失常,还希望你们能够谅解。”
这样一说,使馆人员忍不住好奇起来:“什么都不记得?她……不会是让外星人绑架了吧?那怀孕……”
天哪!两位仁兄不约而同露出惊诧表情,迈考文博士立刻激动起来:“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外星人?你们是不是C看多了。”
使馆人员立刻意识到失言了,是啊,以他们的身份这样说的确不合适。
迈考文博士忍气道:“还请你们尽快办理手续,不管怎么说都应该让我们尽快回家团聚。”
*******
怀孕了!迦罗纵然伤心欲死,却不敢不珍重身体,她在医院住了很多天,就配合医生做各项检查。其间大使馆的人又来过几次,主要是问询登记在案时一同失踪的来福猎枪。
迦罗这次回答很干脆:“丢了。”
“丢在哪里?”
“不记得。”
“检查登记物品,应该还有一盒编号为H7994的子弹,一共12枚。”
“也丢了吧,反正不记得。”
对她分明是敷衍的态度,使馆人员义正言辞警告她:“这里是土耳其,对于外国人携带武器的管制条例已经给你看过,如果枪支下落没有调查清楚,你会非常麻烦的。”
迦罗却说:“那就调查吧,如果你们找到了,别忘通知我。”
正如大使馆的警告,接下来她的确麻烦缠身,因为涉及枪支,土耳其武器管制局也找上门,这下连常年工作在土耳其的父亲都被吓到了,那支猎枪是属于考古队的物品,如今面对各路调查询问,他们这些终日埋在古董堆里的斯文学者显然没有招架之力。一轮又一轮的纠缠让考古队的研究小组都开始蔓延恐慌,而作为当事人的迦罗却无论对谁都只有冷冷的三个字,不记得。滞留安卡拉的日子里,她就缩在父亲的驻地公寓里翻看考古典籍,似乎身外的一切都与她无干。迦罗反而劝慰父亲说:“有什么可着急的,随便他们怎样调查,就算翻遍所有案件记录,也不可能有任何非法事件与失踪猎枪和子弹相关,既然无事可以指证,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该回国时终究是要回去,考古队出入境也不可能会遭遇什么刁难或限制。因为如果他们真那样做,在没有法律依据的前提下就是执法不当,大使馆那边就要首先出面干涉了。”
她这样说时,父亲实在要露出惊讶的表情,他觉得女儿变了,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变化,只是觉得她变了。果然如迦罗所说,一切调查没有结果,当考古队的入境签证到期,土耳其方面也找不出任何确凿理由不放人回家,而大使馆也终究要为迦罗办理归国手续。
滞留近一个月后,迦罗终于可以回家了,在离去前,她提出想再去失落的地方看一看。
安卡拉东部山区,她当初随父亲开始的旅行,目的地正是位于这片荒凉山区的哈图萨斯古城遗迹!站上山坡,迦罗遥望遗迹不由再度眼泪狂流,比起三千四百前年的宏伟王城,如今还能发掘到的残存部分充其量不过冰山一角,穿行于残垣断壁,没有奥斯坦行宫,没有马尔杜克神庙,也仅仅是那新挖掘到的血泉遗迹,勾起最疼痛的记忆。站在岩石垒成的四方水泉边,如今这里早已被泥土填满,父亲说:“你回来的时候,就是躺在这里被来观光的游客发现的。”
迦罗茫然看着遗迹,就好像又看到那双冰蓝色的深眸,在最后分别的时候溢满的愤怒和悲伤。她哭了,难以言说的彻骨之痛,下意识轻轻抚摸小腹,唯一庆幸当穿越三千四百年时空,她还能保有这一丝血脉!这是她的王子啊!至少在今后孤寂的岁月,还能有这样一部分陪伴在身边!这个孩子,已注定成为她生命的全部,迦罗在心中暗暗祈祷,赶快成长吧!让我早一点看到你的样子。
父亲一直陪伴着她,此刻看她抚摸小腹的手,以及满目悲伤,忍不住问:“那个人……孩子的父亲,就生活在这里吗?”
迦罗显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指着脚下水泉遗迹,低声说:“这里……是妈妈最后流尽鲜血的地方。”
父亲吃了一惊:“这里?不是应该在巴比伦?”
迦罗摇摇头,就说起妈妈回归后发生的一切,她是如何被君王的野心劫掠,又是如何在祭祀前夜自杀身亡。父亲听得泪水横流,悲戚中他想问什么,却被迦罗拒绝了。她知道父亲要问什么,但她不想说,关于自己的一切唯愿埋进心底,当作此生最痛……也是最美的回忆。
&bp;&bp;&bp;&bp;飞机就在明天了,启程前夜在父亲的公寓,父女俩一同蜷缩进黑暗。
“和我说说妈妈的事吧,你还从未对我讲起过你们的故事。”
父亲在轻声叹息,被这样的问话带进回忆:“在路易斯维尔,我们上同一所中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为她着迷,我一心追求她,可是她……只当我是朋友。我们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历史,只是喜欢的方式不尽相同。大学我选择了考古系,阿芙罗狄特却考取美术专业,她最喜欢的作画题材就是那些历史故事,尤其是名垂千古的不朽爱情。亚当和夏娃,海伦和特洛伊……她说她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可是身边认识的朋友,却都说她太爱幻想不切实际。”
父亲一声苦笑:“是啊,太爱幻想不切实际,有名望的艺术家不全都是这样吗?我当时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毕业后的第三年,我跟随教授要去巴比伦参与课题研究,阿芙罗狄特听说后也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她说她实在太向往巴比伦了,很多天都梦到那里。她说……她在梦中看到一个人,好像就来自古老的巴比伦,他穿的衣服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华丽精美,他的气质,也是任何人无法企及的优雅迷人。”
迦罗心有所触,喃喃道:“在梦中,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看起来非常着急,于是妈妈看着看看,也就同他一起着急起来,满心希望能够帮助他……”
父亲愣了愣:“你知道?”
迦罗点点头:“只有这些。”
父亲接着说:“阿芙罗狄特随我一同前往巴比伦遗迹,可就在到达后的第二天,忽然刮起可怕的沙漠干风暴,那风狂烈极了,整个驻地都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等事后清理现场清点人员,就发现她失踪了。我们报了警,四处寻找却什么都找不到。我当时真被吓坏了,伊拉克本就不太平,她如果真出了意外,我都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向她家人交待。然后过了三个月,有天夜里又刮起同样的风暴,阿芙罗狄特就莫名其妙又重新出现在驻地。回来的时候,她的前胸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还在流血,我们赶快把她送去医院,然后医生就告诉我她怀孕了。阿芙罗狄特一醒过来就泣不成声,说起她这三个月所经历的一切,情绪激动到近乎失控,可是她说的话听来就像天方夜谭,没人相信她。”
父亲一声叹息,喃喃道:“起初我也不相信的,这个世界上怎会有魔法,又怎会有人能让时间倒流,巴比伦祭司!3400年前!就算编故事也未免太离谱了!医生们一致认定她精神失常,随后阿芙罗狄特就被遣送回国。我那时没有陪她回去,考古队的工作又继续了几个月,等到我回国的时候去看望她,才发现问题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几个月的时间,我本以为她会渐渐平静下来恢复正常,可谁想到……那时她的家人已经在考虑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么震惊吗?那个从中学时代起就令我着迷的姑娘,单纯的阿芙罗狄特,我坚决不相信她真的疯了。可是等我走进她的房间,才终于明白她家人为何作出这种决定,整个房间都被涂画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散落的画纸,画的内容充满诡异,神像、狮子,水池,还有一个人,却没有五官形象!她看到我就急到大哭,说她不知道为何会这样,说那张脸明明就刻在心里,但就是不能准确画出来,总有什么东西让她无法描绘,对,就是那双眼睛,金黄色的眼睛,她说她没法画出其中的神采……”
父亲在叹息:“真的,她当时的样子,说是疯了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怀疑。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5个月,可整个人看起来却比从前还要清瘦苍白。她看到我就像看到救命稻草,拼命说她不要去疯人院,无论如何要我相信她,说如果连我都不相信她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为了证明自己没疯,她要我把楔型文字的复印本带过来,说能一字不差念给我听。当时从巴比伦出土的楔型文字和以往发掘到的楔形文字形式完全不一样,还没有任何人能够破译,可是阿芙罗狄特,居然真就能翻译出其中内容。她说那是上古的涅希特语,在她出现的时代就已经快要失传。我仔细比对她对所有词根的解释,拼接由此串联的语法结构,当确信那的确不可能是信口编造,我才真的惊呆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阿芙罗狄特从来就没接触过任何古文字破译,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常识。”
“所以你才相信了妈妈?”
父亲点点头:“当我相信她的时候,也意识到只有我能帮她。我把这个惊人发现告诉教授,想以此证明阿芙罗狄特不是精神失常,可是……只可惜我那时太年轻了,一个才刚刚从大学毕业连硕士学位都还没能考取的新人,在考古这个最讲究资历的行业里,说的话根本不会有人听。没有人相信我,反而因此招致无数讽刺挖苦,继续坚持下去,恐怕连我都要被认定为疯子了。”
父亲的声音透出无限感慨:“我那时才深切体会到她所经受的苦楚,在这个连神明都已经没有权威的时代,人们对万事都抱持怀疑,你说你是真的,有证据吗?怎样证明?一个人说话想要被人采信,居然变成了一件成本高昂又极难完成的任务。这怎能不说是时代的悲哀,到最后,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许也只能是帮助她不要被送去疯人院。我对她的家人坚称我就是孩子的父亲,由此向阿芙罗狄特求婚,只要她嫁给我,那么是否要被送去疯人院,今后就会由丈夫决定,而不再是她的父母。”
迦罗听到这里整个人为之一震,父亲继续说:“结婚的时候,我也对家人坚称这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他们再对阿芙罗狄特有更多非议。婚后她随我搬到路易斯维尔,我满心以为一切都能重归平静。可是……她的人生终究还是被毁掉了,阿芙罗狄特不是甘心做家庭主妇的人,她想工作,却因为‘精神问题’四处碰壁,最终不得不整天呆在家里。她的抑郁与日俱增,唯一的安慰也只能是有了你这个女儿。可是当你出生,一天天长大,她看着你就如同看着那个人的影子,悲伤总是大过喜悦。从前,她本是个爱笑的姑娘,可是自从巴比伦归来我就再也没见她笑过。结婚以后,她几乎夜夜都会哭醒,她说每天都能在梦中听到那个人吟唱的悲歌。后来,直到你会说话了,第一次对我叫出‘爸爸’,你能想象她当时的反应吗?阿芙罗狄特就在我面前放声恸哭,平生的眼泪似乎都在那一天流尽了。”
父亲的声音透出哽咽:“真的,我看不了那种痛苦的模样,也没法再继续粉饰看似平静的生活,所以……就和姐姐商量,把你们都送去农场,从那以后抓住一切机会前往伊拉克,我希望能为她找出解决的办法,即使……明知是不太可能实现的奢望。”
父亲喃喃道:“直到海湾战争爆发,想进入伊拉克已经变得非常困难,出于安全因素考虑,大使馆都不会再轻易放行。所以,我只能转而从周边试图寻求答案。十四年前当她真的离开,我依然执着于那片充满战乱的土地,其实我也说不清究竟是要寻找什么,或许……只是一种希望,希望能找到些许证据,证明她真在那里生活过,真的……拥有幸福。”
眼泪无声滴落,迦罗说不出那种酸楚的疼痛,父女隔阂,多少年怨恨,她直到今天才明白什么叫大爱无言,明知没有回报却无悔付出的人生,其实被剥夺幸福的,又何止是妈妈。
蜷缩在父亲怀中她无法再控制自己:“为什么呢?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父亲只是一笑,淡淡说:“爱上一个人,没有公不公平,只有愿不愿意。”
“可是……既然你相信妈妈没有死,为什么还要举行葬礼?”
父亲说:“是为了你,你那时年纪太小了,有一个被认作精神病的母亲已经足够成为负担,如果再变成失踪悬案,谁敢保证不出现心理问题,所以,我才拜托亲戚朋友还有牧师,就编织一个谎言,希望以一种正常的结束方式,给你一个正常的人生。”
迦罗不说话了,她终于明白姑妈一家为何都对妈妈只字不提,从前总认为是他们把精神病人当作耻辱才百般禁忌,她也因此对他们从来没有好脸色,每每甩出冷言冷语时,却何曾想过原来这也是一种爱啊,是用谎言和沉默在为她守护人生。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纵然她自命是虔诚的信徒,可是在过往不曾经历风雨的人生中,却哪里能真正体会其中承载的千斤之重。
“对不起,我从前……什么都不懂。”
父亲摇摇头:“不懂并不是你的错,如果真要说抱歉,也应该是我说才对吧。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也不至于让你错失只有一次的相逢。”
迦罗拼命摇头,泪水不知不觉已在黑暗中汹涌,父亲为她擦掉眼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问:“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今后,还愿意再叫我爸爸吗?”
她怎能不叫呢,找遍世间茫茫人海,又能有几个父亲做到这样?
“你永远都是我爸爸啊,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
收拾行囊,父亲陪她一道回归,当飞机在震耳轰鸣中爬上高空,迦罗遥望脚下广袤的土地却什么感觉也没有,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她的爱。
飞机轰鸣中,思绪并没有太多时间四散遨游,早孕反应很快就像累积多日的火山一下子喷涌而出,迦罗这辈子还从没体验过这么难受的滋味,头晕目眩,恶心作呕,几乎飞机飞了多久她就吐了多久,直到吐无可吐只剩下阵阵干呕。随后是落地、转机、再换长途车,等终于回到杰斐逊县的农场,分明已去了半条命。
那只足有十二岁的牧羊犬墨菲第一个听到声音跑出来,姑妈夫妇显然已从父亲得到消息同时也接收叮嘱,因此当他们闻讯而出,什么也没问,只报以温暖相拥,说感谢上帝她能回来。迦罗想说什么,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姑父大约翰和父亲一道搬运行李,这一边,姑妈已经把她的房间重新打扫干净,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再休息,迦罗摇摇头,她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一头栽进床铺就起不来了。姑妈体谅的转身离去,看着那敦厚背影,她蓦然感到一丝哽咽。
“对不起……从前……能原谅我吗?”
姑妈微微一笑,轻关房门,只说了一句:“好好睡吧,到家了。”
*******
迦罗终于恢复精神已是第二天傍晚,走下楼梯就听到父亲和姑妈夫妇在厨房里说话,姑妈说:“这两年我只对外说她在土耳其游学,现在回来,也不用担心邻居会有人大惊小怪。”
但姑父大约翰的声音还是透出惊讶:“这么说,阿芙罗狄特那些事都是真的?天呐,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迦罗走进厨房立刻让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大约翰显出尴尬,姑妈则连忙说:“刚出炉的馅饼,正要去叫你呢,快,坐下一起吃。”
一时间,迦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是她最爱吃的蓝乳酪馅饼,姑妈分明是特意为她准备,还有那些为她编织的谎言,如此小心维护是为什么,他们明明非亲非故啊。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迦罗根本不敢抬头,低声道:“谢谢,你们这些年为我所做的一切。我……”
姑妈不让她再说,切好馅饼端过来:“快吃吧,你从昨天回来还什么都没吃呢。”
沉默的晚餐,姑妈夫妇什么都不敢问,因此也就找不到话题。为了化解尴尬,父亲只能故作轻松的聊起闲话家常:“知道吗,麦克和女友马上就要结婚了,在路易斯维尔已经举行过订婚礼,这个周末就要回家和父母见面,听说到时埃伦斯也会抽时间回来,想一想,还真有很多年大家都没聚在一起了。”
父亲说的都是姑妈的儿子,也就是迦罗的表哥。大表哥麦克就读警校,毕业后就在路易斯维尔工作,现在是一名刑警,听说他的未婚妻也是同行;二表哥埃伦斯在洛杉矶,据说已经混进《洛杉矶时报》做记者,虽说好记者的标志就是工作狂,可是哥哥订婚,他不管怎样也要回家打个照面。
周末,一如父亲所说全家人都汇聚一堂,农场已经很久没这样热闹过。姑妈忙碌晚餐,实在把看家本事都亮出来了。大表哥麦克一一为大家做介绍。
“朱莉安,我的同事,但很快就要升任上司,老婆大人嘛!”
麦克的幽默换来满堂大笑,看得出这是一对儿即将迎来幸福的新人。迦罗客气的握手寒暄,一切都止于礼貌。没办法,往日隔阂的家人纵然误解不在,但想在一夕间变得亲近也是不可能的。对于在外工作多年不相往来的表哥,她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相处。准备晚餐时,女人们都在厨房里帮忙,姑妈一再劝阻朱莉安不必插手,可是笑容可掬的女警分明把这当成一种生活乐趣。待到浓汤香气四溢时,迦罗猛然一阵作呕,老天,这个味道实在让她受不了。朱莉安吓了一跳,这才听说她已经怀孕。
*******
“怀孕?你不是在土耳其游学吗?该不会是找了一个库尔德人吧?”
埃伦斯的调侃显然成了冷场笑话,关于失踪一事,他们兄弟二人并不知道真相,因此晚餐时分,当他甩出自认理所当然的调侃,却无疑刺痛最敏感的神经。
大表哥麦克跟着询问:“是因为怀孕才结束游学吗?那家伙是谁?”
迦罗不吭声,刀叉发出的声响却不知不觉变得刺耳。
“我的意思是说……他总该为你负责。”
尴尬的气氛让麦克有些下不来台,未婚妻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姑妈赶紧岔开话题,问他们什么时候举行结婚,在哪里办?都筹划好了没有。顾左右而言它,做记者的埃伦斯却几乎是出于职业习惯,问起土耳其的‘游学之旅’。整整两年就像人间蒸发,想来一定是有不少令人着迷的好地方吧。她都去了哪?有什么奇闻轶事?聊一聊也好分享信息嘛!
迦罗依旧不吭声,就以沉默结束整个晚餐,随后自行离去。
埃伦斯第一个爆出牢骚:“搞什么,还是像从前一样别扭,总在大家开心时破坏气氛。”
麦克陪未婚妻出去散步,一路劝慰她不必在意,说这个表妹从前就这样,没有甩出冷言冷语已经算很客气了。
聪颖的女警察显然不在意,朱莉安眨眨眼睛,笑说:“我不觉得她有什么恶意,好像……只是你们问了不该问的话。”
她想了想又问:“麦克,你不觉得你的表妹很特别吗?”
“特别?”
这个字眼让麦克一愣,与家人不合拍的家伙应该哪里都有吧,这又有什么特别?
朱莉安咯咯取笑:“天呐,你真是做刑警的?难怪到现在还没有成功破过什么大案。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观察不到呢,你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睛吗?”
麦克又是一愣:“眼睛?”
朱莉安说:“只是一种直觉,我觉得她的确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一样,心情不好,身体不适,可是那双眼睛却特别明亮,刚才见面她看着我的时候,对视超过十秒就让人莫名其妙感到紧张。”
紧张?这个字眼让麦克倍感惊讶。
*******
迦罗一点都不想破坏大家的情绪,只是所有问话根本无从作答。在夜色中走向那间属于妈妈的阁楼,仿佛被人遗忘的空间毫无生气,那些尘封画作依旧堆满四周,只是啊,如今当她真正能看懂时,一切都已成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父亲摁动开关才让阁楼亮起来:“怎么不开灯?”
迦罗一愣:“啊,我忘了。”
父亲来到身边,温言劝慰:“他们不是有意的,别放在心上。”
迦罗点点头:“我知道,出问题的是我,又怎能怨怪别人。”
父亲张望陈旧阁楼,这里,曾经封闭了一个灵魂,因此迦罗那充满留恋的眼神实在让他没法不担心,难道她也要步入母亲后尘?也要从此封闭自己吗?
“今后有什么打算?或许……你应该回路易斯维尔,继续完成学业。”
迦罗摇摇头,抚摸尚未显怀的小腹,低声说:“我不会再去念书了,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单身妈妈有太多事需要准备,我会尽快找工作的,去大城市,想尽办法去赚钱。我要给他最好的生活,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他本就配得世间最好的一切!当然,我还要给他快乐,所以我决定了,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哭,不让他有机会看到半滴眼泪!我不会像妈妈那样封闭自己,更不会在他尚未成年时就离他远去。我要一直看着他长大成人,到18岁再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他,到那时,他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相信。”
父亲听得心痛,连忙说:“不,钱的事你不需要担心,我……”
迦罗打断父亲:“你们已经付出太多,没有道理再继续付出下去。我的人生理应由自己来负责。”说到这里她不由自嘲一笑:“我相信,如果真是上天的安排,既然连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允许发生,那么也一定会帮我找到一份好工作,让我足以供养宝贝儿一份应得的富足生活。”
父亲看着她,很久很久,感慨说:“知道吗,你真的变了,变得成熟还有……强悍。”
&bp;&bp;&bp;&bp;在寻找阿丽娜的旅程中,伊赛亚和萨莉这对儿游侠小夫妻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从布哈拉森林一路向东进入二王子的领地,几天下来伊赛亚就已经确信她肯定没走这条路。
“凭那种独一无二的容貌,想掩藏形迹以至没有任何目击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可是萨莉却心存迟疑:“你敢肯定吗?万一有人看到,只是我们没有听说呢?”
是啊,谁敢说没有这种可能,得到确切结果前,他们也只能继续向东打探。
有‘悍妻’‘淫威’在侧,一路上,伊赛亚实在将那种见面熟的功力发挥到极致,无论乡野村民、过路客商,还是住店老板、跑腿伙计,他分明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管是谁,几句话过后往往就是称兄道弟,恨不得一个鼻孔出气了。虽然这种本事萨莉已经不知见识过多少次,可是到今天都依然没法不惊讶。
“喂,你怎么和谁都能聊啊?”
每到这时,伊赛亚总会笑嘻嘻指教她说:“风尘游侠是怎么做的?这明明就是基本功啊,练好一张嘴才能走遍天下都吃得开呀。”
真的,每到一个地界,不出两天他就能把当地方言土话随口说来,当地人听在耳朵里又怎能不对他另眼相看。
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果然不是白混的。萨莉嘴上不服输,其实早已满心感慨,自从巴比伦被他拐走,这大半年所见所闻算是彻底颠覆她的人生,甚至让她怀疑从前18年是不是全都白活了。巴比伦分别时,从王子到姐姐,送给她的嫁妆说是出门在外比较‘寒酸’,可架不住有摩苏尔女王一伙人‘感恩馈赠’啊,堆起来的金银也足够压垮几匹马,谁知临行时全被伊赛亚一口回绝,理由是不想变成肥羊,走到哪儿都被人惦记,于是乎,疯丫头萨莉成了名副其实净身出户。
“喂,好歹也要有钱花吧,什么也不拿,至少也该让我把30克什勒白银的薪饷拿走吧,就这么两手空空,难不成要出去喝西北风?”
伊赛亚对这般叫嚣不以为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口袋:“谁说没钱,这不是钱吗?”
他口中的钱,充其量只有萨莉每月薪饷的一半,大小姐这下傻了眼:“就这么一点,能坚持多久啊?花光没饭吃的时候,你该不会是要改行做强盗吧?”
伊赛亚送给她一副大大的白眼:“大小姐!你还真是大小姐没错呢!这么一点?寻常百姓拿来已经足够养家糊口过十年了。”
十年?还养家糊口?那是萨莉第一次下巴落地。
不过很可惜,伊赛亚嘴上说得好听,真等花钱的时候却丝毫不见寻常百姓勤俭度日的美德,非但如此,他简直就是萨莉这辈子见过最能‘败家’的祸害子。行路住店,广交三教九流动辄就是‘今天酒肉我全包了’。
三天!只用了三天!相当于萨莉半月薪饷的白银就全都没影了!
“全花光了?!现在怎么办?”
罪魁祸首挠挠头:“是啊,该怎么办?”
“钱是你花的,现在却来问我怎么办?除了拦路抢劫还能怎么办啊!”
萨莉气得哇哇叫,伊赛亚却是一脸嘻皮:“急什么,反正现在又不饿,走啦,这么大的城镇总要好好逛逛嘛。”
在风尘游侠的眼里,有人的地方就有找不完的乐子。卖艺的,看过跟着叫好;卖酒的,闻一闻都是享受;路过打造工具的铜匠铺,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走进去就是一番品评;各种叫卖时鲜的小贩,没钱也要和人家讨价还价,只图嘴上痛快。伊赛亚逛得不亦乐乎,萨莉却实在快要气死了。眼看日过正午,空荡荡的肚皮终于起来造反,就在大小姐准备发飚的时候,败家子却向城中最热闹的一处酒馆伸手一指:“走啊,请你吃大餐。”
这家铺子他们至少已经路过三四趟,热闹是热闹,酒香肉香满街飘,可是口袋空空谁敢走进去啊!伊赛亚就敢,摆出十足慷慨的请客架势,张口就要最上等的烤羊羔,外加整坛美酒,当然,还有老婆最爱的酥油蜂蜜饼。
萨莉眼睛都直了,是,肚子咕咕叫,她实在不想拒绝美味,可是……这分明就是吃霸王餐呀,结帐时怎么办?被人打出去?老天,她宁死也不要丢这种人啦!
伊赛亚硬是拉她坐下,等到美食端上来,就心安理得大吃二喝。萨莉长到今天,大概还没有一顿饭吃得这样心里打鼓,恶狠狠瞪下败家子,小声问:“说啦,等下你准备怎么收场?我可不想被人打出去。”
伊赛亚露出一脸惊奇:“打出去?您大小姐手起刀落,杀人都像切瓜,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来打你呀。”
萨莉真要杀人了,胡搅蛮缠!吃饭不给钱能好意思还手吗?
酒足饭饱,也到了该头皮发麻的时候,伊赛亚把嘴一抹,也不见他结帐,却笑嘻嘻向着铺子里最热闹的一群人凑过去。酒馆斗酒,自然少不了赌博助兴,萨莉跟着凑过去,发现一大群人原来是在赌老鼠。所谓的赌老鼠,就是在各人面前分别放一小块肉,然后把老鼠放在中间,赌博用的老鼠通常都饿了好几天,到时它选谁的肉,谁就是赢家。这种赌法应该说最公平,毕竟没有人能和老鼠串通啊,因此在市井中也最为流行。
参与赌博的家伙真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此刻四人赌局,看各人打扮,有商人、有苦力,还有一个衣着光鲜,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放进老鼠,众人立刻秉心静气,动了!小老鼠这次选商人!赢了钱的商人立刻哈哈大笑,而伊赛亚分明笑得比他更开心!
“算我一个,试试运气。”
伊赛亚欣然加入赌局,那光鲜大少爷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啊,你赌什么?”
伊赛亚想也不想,掏出腰间短刀就押上去,萨莉立刻瞪眼,不是吧!那是王子殿下赠送的一等一的铁刀哎,拿来赌老鼠?!
伊赛亚选定一处坐下,随后摆正肉块,小老鼠再度放进中央,动了!它居然就直奔伊赛亚而去!哈哈,愿赌服输,各人掏钱。可是输钱的岂能就此甘心。一次是运气,再来!第二次,又是伊赛亚!第三次,还是他!不管多少次,那只小老鼠简直就像认定了他,片刻功夫就已经赢了上百个铜板。这下连萨莉都要下巴落地了,不会吧,他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没钱的苦力哪敢再玩,商人眼看血本无归早已急得满头大汗,衣着光鲜的大少爷干脆跳起来,大叫道:“不对!这家伙一定作弊了!”
伊赛亚一脸招牌式的嘻皮笑容:“老鼠不是我弄来的,赌局也不是我开的,你倒说说看,我一个过路外乡人要怎么作弊?”
大少爷立刻被噎住了,是啊,这根本就不可能嘛!可是……他怎会有这么好的运气?眼看碰上赢钱大仙,没人敢继续再玩,赌局收摊,人群散去,伊赛亚笑嘻嘻收起铜板,却忽然叫住那个愤然而去的大少爷。
“喂,想不想扳回一局?”
大少爷一愣,伊赛亚笑嘻嘻凑到身边,小声说:“不用气闷,这不是作弊,不过呢,任何赌局,想要赢钱都一定会有窍门,怎样,想不想知道?”
大少爷立刻瞪大眼睛:“你果然还是……”
伊赛亚打断他:“不是和你说了嘛,这不是作弊。赌老鼠看起来公平,其实呢,这却是最容易控制输赢的一种赌法。个中诀窍,说穿了也不过只有一句话。”
大少爷来了兴趣:“什么诀窍?”
伊赛亚嘿嘿一笑,向自己啃剩下的残羹剩饭一指:“想知道?替我结帐先。”
一顿大吃二喝,也不过二三十个铜板的事,大少爷很痛快的照办,随即追问:“快说啊,到底是什么诀窍?”
伊赛亚笑得更开心,悠悠然故意卖关子:“知道吗,一旦掌握这个诀窍,今后只要是赌老鼠,那就尽管坐等收钱。”
大少爷被他勾得心痒,一路催促让他快说,伊赛亚伸出五个手指头:“我要这个数,五克什勒白银,你肯出钱,我才告诉你。”
五克什勒白银?!别说这位大少爷,就连萨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狮子大开口也该有个限度吧,他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大少爷抓狂跳脚:“一句话就要换白银?!你还不如直接去做强盗呢!”
谁知伊赛亚却大言不惭的说:“做强盗也是有窍门的,不懂千万别乱说。”
拍拍手准备走人:“唉,和没见过世面的人还真是没得聊,五克什勒白银很多吗?有了这诀窍,不出一个月就能赚回来,既然心疼那就算喽,反正这一百多个铜板也足够我花。”
伊赛亚说完走人半点不犹豫,一离开酒铺就在萨莉耳边说:“别发飚,别回头,想赚钱就听我的。”
是,不回头,走出足有两个街口,身后就传来大少爷的呼唤:“喂,那个过路的,等等。”
不甘心的赌徒终究还是追上来,咬牙切齿终究掏出白花花的银币。
“现在你满意了吧,赶快告诉我!”
伊赛亚笑得比阳光还灿烂,凑到耳边真就只说了一句话,大少爷的表情则在顷刻间变得难用笔墨形容。不是吧,就这么简单?!
*******
酒足饭饱又赚足荷包,还有谁的心情会不好,萨莉看着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喂,说说啦,到底是什么诀窍想赢就赢的?”
伊赛亚眼睛一斜:“想知道?给钱呀。”
哈!河东狮立刻发威,为了挽救快被拧掉的耳朵,奸诈赌徒只得如实招来:“唉呀,你想想老鼠是什么脾性嘛,不敢见光的东西,当然是哪块肉放的地方最黑就往哪里跑!只要想办法遮光不就行了?”
萨莉瞠目结舌:“就这样?”
呼,逃脱魔爪,伊赛亚揉着生疼的耳朵一路抱怨:“小姐,这是在街上,拜托给你男人留点面子!”
萨莉压根没听见,反而更加好奇的问他:“可是,那么多人一起赌,你怎么敢保证自己那里就是最黑的?”
伊赛亚送上大大的白眼:“如果是晚上赌,可以利用油灯投影,如果是白天,可以利用坐的位置、坐姿,还有衣服遮光啊,你想想我刚才是坐在哪里,怎么坐的?”
他刚刚坐的位置正好背对门外光线,而那种大剌剌的坐相,把整个披风都支起来了,而肉块又放得特别靠近自己,刚好就在披风阴影笼罩下,虽然其他赌徒也有两人是背光坐的,可他这种双重防护,分明构建出最黑暗的空间。
想到这里,萨莉实在要咯咯大笑起来:“好坏哦,如果换我输钱,一定一刀宰了你。”
真的,和这种市井流氓出身的家伙混在一起,为钱发愁根本是多虑,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什么赌局,伊赛亚随便转一圈就是大把铜板。可他从来就不想在身上放太多钱,铜板多了,觉得沉了,三下两下就要挥霍出去。钱财之物,大把进,大把出,实在将游戏人生演绎到极致。而不管是赚钱还是花钱,伊赛亚出手的目的永远只有一个——好玩。
记得有一次,他们赶上一个特别热闹的大市集,各路商贩汇聚一堂。卖粮的、卖菜的、卖牛羊驴马的、卖山货野味的、卖皮毛布匹的、卖铜银器具的,形形色色简直让人眼花缭乱。萨莉逛得不亦乐乎,女人热爱购物的本性都被充分调动起来,从身上佩戴的小玩意到各色糖果小吃,她看到什么就想买什么。而说到买东西,伊赛亚又足足实实玩了一把。
他买了两匹马,人家开口要二十个铜板,他却给四十;买了一大袋浆果,开价三个铜板,他却给三十;买了四五条狐狸毛大披肩,开价十五,他却给五十……面对商家老板下巴落地的表情,他笑嘻嘻告诉人家:“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听别人论价,只喜欢自己估价,我觉得这东西就应该值这么多,那就一定要给这么多。”
很快,他这个怪癖就在市集传开了,商贩们纷纷拿着东西找上门,有刚才那个卖马的、卖浆果的,卖狐狸皮的,还有更多是慕名而来的,都希望他给自己的东西估价买走。伊赛亚笑嘻嘻打量一圈,最终挑了几个专卖贵重货的大老板开始谈生意。
“你们的货我全要了。”
一句话立刻让老板们喜上眉梢,不等发话,已然忙不迭为主顾装车套马,各色铜银器具、皮毛布匹、贵重香料足足装满两大车。
伊赛亚笑笑说:“多少钱,开个价吧。”
几位老板异口同声:“不不,我们说了不算,全凭您自己估价。”
伊赛亚眨眨眼睛:“全都听我的?我说多少就是多少?”
“对,您说多少就是多少。”又是异口同声。
他似乎有些为难了,喃喃道:“这么多好东西,不是小数目啊……”
听见这话,几位老板已经快要按捺不住:“就请您赶快开价吧。”
伊赛亚摇摇头:“不行,数目太大了,总要有公证人,立契约为证才好。不然我说了,你们再有异议,岂不是平白浪费口舌。”
好!就听他的!几位老板当即找来监管集市的官员,立下契约,盖手印为证。
伊赛亚咧嘴一笑:“几位老板果然有诚意啊,那……我就要说啦。”
眼看滚滚财源就要进帐,几位老板早已等不及了:“是是,请您快说。”
昔日的流氓头子一脸坏笑:“所有这些货嘛,我出……八个铜板。”
多……多少?
老板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他果真掏出八个铜板,煞有介事的递过来,居然还笑嘻嘻的说:“八个铜板,我全包,你们自己看着分吧。”
当终于明白他不是开玩笑,老板们立刻炸了锅,就连做公证的官员都傻了,那些货少说也值几十克什勒的白银,这这这……简直就是抢劫啊!
“开玩笑!八个铜板?!我们不卖了!”
老板们义愤填膺,立刻便要卸车,伊赛亚却一屁股坐到货车上,晃一晃手中契约。
“不卖?你们的手印一个比一个清楚呢,现在想反悔?”
老板们气得哇哇叫:“骗子!这分明是骗局!”
伊赛亚笑意盎然:“那你们说说看,我有哪句话骗了你们?明明是你们自己找上门,自己一再要求让我说了算呀。”
老板们快气死了,立刻揪住公证人,强烈要求严惩骗子。这下官员都被难住了,这这这……他监管集市多少年,何曾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纠纷?说他是骗子吧,却让人说不出半点理,契约的确是他们自愿订立的呀,就算打官司审判,又该用哪条法令来惩治他?
另一边,萨莉也分明看傻了,这家伙也太奸诈了吧。
伊赛亚笑嘻嘻招呼她:“还愣着干什么,帮忙赶车,我们也要做一回行脚商喽。”
“不准走!”
眼看官员都不管用,惨遭坑害的老板们彻底急了,二话不说就招来各自的伙计打手。二三十人哗啦啦就将货车团团包围。
“给我上!好好收拾这个大骗子!”
伊赛亚这下‘面色惨白’,‘可怜兮兮’往后一躲,居然说:“老婆,全靠你喽。”
萨莉以为自己听错了,霎时间杏眼圆睁:“我?!你惹的麻烦却要我打架?你自己不会打吗?”
伊赛亚居然两手一摊:“我哪有这个本事,每次不都只有被你修理的份儿?”
萨莉快气死了,混帐家伙!现在就不怕丢男人面子了?可是眼看二三十人气势汹汹冲上来,她就算咬牙切齿也只能上。
佩刀不出鞘,谨防见血,噼里啪啦一动手,寻常家丁哪有多少战斗力,片刻工夫就全都趴下只剩哀呼的份。伊赛亚一旁风凉看好戏,吃着刚买来的浆果,居然还悠悠哉叫起好。
“哇!不愧是霸王花,厉害!果然厉害!好感动哦,原来你一直都对我手下留情。”
萨莉恶狠狠看向那个罪魁祸首,暗自哀叹自己算是被他拉下水!帮凶哎,要是让大姐看见这么不讲理的事她也干得出,不晓得会不会一刀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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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抢劫!大骗子终究还是驾着马车心满意足上路去也!
“喂,这么缺德的事你还敢笑!”
伊赛亚却理直气壮:“商人嘛,本来就应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是他们自己掉进钱眼,以为抓住机会可以狠狠坑一把,这怎么怨得了别人。”
“骗了人还敢说这种风凉话!你把东西都卷走了,要是害人家倾家荡产怎么办?”
伊赛亚显然对老婆的正义感不以为然:“别乱发同情心,从那些家丁打手应该就能看出来吧,我选的可不是小商小贩,都是如假包换赚足荷包的大商人!放心,饿不死的。”
萨莉真是无语了,为什么明明缺德到家的事,到他嘴里都变得理所当然?看看两车堆成小山的货物,她忍不住问他:“你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难不成真要改行去行商?”
伊赛亚嘿嘿一笑:“那种劳心劳神的事谁要做,等着看吧,一次脱手,保证不用操心!”
两个人,两大车,货物和人手一看就不成比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人!这种‘商队’简直就是最诱人的肥羊啊,于是乎,上路不到半天,两人就格外‘荣幸’的遭遇劫匪!
哗啦啦三五十个强盗从各个方向冒出来,不但要抢货还要抢女人!
抢?有这个本事吗?霸王花这回可半点不客气了,抽刀在手,冲上来的人就是血溅当地!而伊赛亚也不打算再躲了,他不杀人,只抓人!那双流氓头子贼亮亮的眼睛,一眼就能认出谁是头目!
抢劫倒把强盗头子抢成了人质,一干喽罗小弟这下全傻了眼。刀架在脖子上,伊赛亚笑嘻嘻就再度做起生意。
“想要货,好好说嘛。这些东西是我花八百个铜板买来的,只要你肯出钱,货是你的,性命也还是你的,怎样,成交否?”
“什么?你不是明明只花了八个铜板?”
萨莉冲口而出,吓——,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傻。伊赛亚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气哼哼的说:“我这是在帮他抬身价哎,大活人就值八个铜板,说出去不怕人笑死!就算剔骨卖肉也没这么便宜吧!”
重新看向人质:“喂,八百个铜板,两车货,一条命,你肯不肯出?”
强盗头子简直快昏倒了,这这这……究竟是谁在抢劫啊!
“有本事你一刀杀了我!”强盗头子实在还有些英雄气概。
伊赛亚一听这话咯咯笑:“这有什么难的,你是强盗啊,杀了你非但不用吃官非,还是大功一件呢。”随后一招手:“老婆,宰了他,割下脑袋去报官领赏啦!”
眼看霸王花杀气腾腾走过来,还沾着血迹的利刃怎能让人不心寒。
“别!别别!呃……这个……那个……呀!八百就八百!”
强盗头子彻底投降,一转头怒斥小喽罗:“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山寨取钱!”
&bp;&bp;&bp;&bp;虽然早听说二王子领地令人堪忧的现状,可是亲眼所见,还是不免让人触目惊心。缴械令一出,如同一下子回归原始时代,一路走来,除了官兵身上的配备几乎所有金属器物都从民间绝迹了。耕作不见镰刀,打猎只剩石弩,从居家容器乃至门锁这样的必需品,寻常百姓都没可能私留。没错,只是寻常百姓!有钱的自有办法变通,有权的更不愁庇护,任何政令,真正执行起来,往往都只有百姓平民成为被严厉管束的对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进入二王子的领地后,游侠小夫妻也很识时务的收起佩剑短刀,和随身物品一起打进包裹。只是每到住店吃喝时,连割肉都无刀可用,还真是非常别扭呢。
“搞什么,这么钝也敢叫石刀?还不如用手撕痛快呢!”
几天下来大小姐就快受不了了,要不是为了寻找阿丽娜,打死她也不要受这份窝囊罪。相比之下,伊赛亚的适应能力显然强多了,石刀不好用,那就干脆用手撕嘛,反正吃进肚里才是正经。这边大快朵颐,那边已经和店老板热络开聊。
“喂,老板,我还是不明白哎,收缴金属器物,是为了防止百姓打造兵器袭击官吏,那如果打造成铜钱呢?铜钱也是金属啊,难道还要把人家的钱袋也一并收缴?那岂不成了公然抢劫?”
老板说:“原本的铜钱当然不会收缴,可如果想为了逃避缴械,把金属器物变造成铜钱?啧啧啧,就算没有缴械令这也是一等一的死罪啊,谁能有那么大胆子?”
伊赛亚笑笑说:“是,民间不许私造货币,抓住就是死罪,可是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不管什么金属器物也都是家当财产啊,为了保住财产,谁会不想办法变通?明里不行就在暗里,如果是我的话,就一定会考虑变造铜钱。”
老板笑了:“小兄弟,你想得美啊,人家官老爷可比你精明多了,要变造铜钱也要有铜匠才行啊,你这一路过来,可曾看到有一家开张的铜匠铺吗?”
两人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哎!
老板告诉他们:“颁布缴械令,第一轮遭殃的就是铜匠,勒令该行,另谋生路,谁敢再开张做生意就是死路一条。你们没看到刚刚颁布那一个月,各地的断头台就没闲过,私自变造货币,杀!背地里偷着开炉,杀!非但如此,就连百姓想卖掉铜器也是不允许的。”
萨莉听得惊奇:“不许留,还不许卖,这是什么道理?”
老板叹了口气:“虽然法令上说,这是临时性措施,等到袭击官员的恶徒落网,还会把东西还给大家,但这话谁信啊,这么多年有谁见过收上去的东西还能再回来。所以大家都觉得,与其平白被收走,倒不如卖掉算了,不管能卖几个钱终究还在自己口袋里啊。那段时间,各地商人也都闻讯而来,这可是千载难逢低价买进的好机会呀。谁知官老爷一看又发话了,说商人里面混杂盗匪同谋,大批收购铜器是为了给恶徒提供兵器原材料,因此下令驱逐所有收购铜器的商人,做其它生意的,若被发现有走私铜器之嫌,也会被立刻缉拿。”
萨莉听得目瞪口呆:“不会吧,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伊赛亚若有所思,大批收缴金属器物,主要是铜器。对根本不可能拥有金银的贫苦百姓来说,铜器无疑就是最有价值的财产,这分明就是在公然劫掠民财啊!不准私留,也不准外流……嘿,若说这其中没有文章,恐怕连鬼都不信。一种敏锐的直觉,伊赛亚敢确信二王子达鲁·赛恩斯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目的,才会颁布如此不可思议的法令。
“重要目的?为什么这样说?”旷野行走无人时,萨莉才问出心中疑惑。
伊赛亚说:“你想想看,不管二王子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但在‘七日热’闹出草药事件之前,他给世人的印象都一贯是谨小慎微,最在乎的莫过于统治稳定。他一切的变化似乎都是从草药事件开始,可就算是在这件事上,且不论那些阴损手段或刁毒用心,只说如果按照他自己设定的计划,铲除异己后,他想树立的也依旧是贤明王者的形象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颁布恶法,公然劫掠,这分明是已经不在乎百姓怎样看待他,甚至也不在乎会不会威胁统治的稳定,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一切看似不合理的举动,背后都一定会有它合理的动机,二王子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收缴百姓财产,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萨莉想了很久,却想不出来。是啊,这对他能有什么好处?如果就是为了劫掠财产?不可能!身为领主想要敛财还怕没办法吗,又有谁会选择这种无异于饮鸠止渴最愚蠢的办法?还是说,真像缴械令说的,是为了防止恶徒私造兵器作乱?那就更不可能!用这种足以激起民变的做法来维持稳定?简直就是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那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伊赛亚也没想通个中道理,喃喃道:“我只是在琢磨,这种做法本身,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想来想去唯一的一点,或许就是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迅速收缴大批财富。可是……他为什么需要这些财富?不惜冒着民变的风险搜刮到手,又是准备做什么呢?他是王子啊,以这种身份搜刮民财,他在乎的当然不可能是钱财本身,也就是说,这是他的手段,而绝非目的!而实现目的所带来的利益,一定大于这种手段带来的风险!就好像做生意,认准会盈利,才会下本,也好像赌博,赢的回报足够诱人,人们才会争相下注……”
等等,赌博?!这个字眼霎时让他脑子里灵光一闪,伊赛亚忽然脱口而出:“没错,这的确像赌博!筹款下注只为赢大盘,只要能赢,其他的都不重要。”
萨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赌博?什么意思?”
伊赛亚问她:“你见过真正的赌徒吗?不,那种人已经不能叫赌徒,而是赌棍。他们可以输到倾家荡产,甚至输掉老婆孩子,也打死都不肯罢手。他们可以为了赌博四处借债,只要能弄到钱,什么不要脸的手段都使得出,而这种人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风险多大,回报才有多大。想赢大钱,就必须有下大本的狠心和魄力!”
他告诉萨莉:“赌棍为了弄到本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他不在乎被乡邻唾弃,随便你怎样骂他,或者像赶老鼠一样对他满街追打,你可以不给他饭吃不给他衣服穿,但只要不妨碍他去赌!对这种人来说,什么尊严、名誉一切为人应有的体面都已经没有意义,他整个人都只为一件事而存在——赌!而赌的目的,是为了赢!你想想看,这是不是和二王子现在的状态很像!”
萨莉吃了一惊:“你是说……他在用自己的领地赌博?那……他想赢的是什么?”
伊赛亚目光深沉,喃喃道:“不管是什么,都一定是比这块领地更有价值的东西!”
*******
因着这番揣测,两人决定去都城哈尔帕看一看。而关于寻访迦罗一事,其实根本不需要刻意打探,一路上,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就能清晰感受到阿丽娜在这片土地非同一般的影响力。有很多百姓,不惜放下耕作、掏空累积,甚至拖家带口长途跋涉,一问,都是要去哈尔帕城外的风神殿献祭朝拜。那埋藏于荒山中的神殿似乎已成为人们唯一的希望,他们渴望得救,渴望不堪重负的苦难能因此走到尽头。
而关于合琪娜的传说早已传遍四方,一路上几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她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有比黑骏马更漂亮的头发,还有一双翠绿色的眼睛,比世间所有的绿宝石都更加闪亮。萨莉在感慨之余终于可以肯定,没错,阿丽娜一定没走这条路,否则就凭这种几乎人尽皆知的相貌形容,也不可能不被认出来。
这一天,小夫妻来到兹帕朗达城,这是二王子领地内仅次于哈尔帕的第二大城镇,也是前往哈尔帕的必经之路。许多前往风神殿朝拜的百姓都经过这里,城中人声鼎沸,而最热闹的地方是一处大户人家的门口,小夫妻跟着人群凑过来,老天,简直到了人挤人走不动的程度。等到好不容易挤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这户人家在向过路百姓施舍干粮。听说这户人家每逢祈祷日都会如此,从天亮直到天黑,已经施舍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家主人是谁?怎会这么大方?”伊赛亚实在充满好奇。
主持门前施舍的管家不无骄傲的告诉他:“我家老爷曾在哈尔帕任职,是一等一的重臣元老,现在退隐还乡,也时时刻刻心念百姓。”
伊赛亚咯咯笑起来:“真的?这么有良心的官员实在太少见了,你家老爷是谁,能帮我引见吗?”
管家斜眼看他:“你又是谁?”
“过路的,只是觉得感动,想拜会一下。”
管家听说当即一口回绝:“我家老爷不见客,你如果不要干粮就赶快走吧。”
行!走人!伊赛亚很识时务的退出人群,萨莉忍不住问他:“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伊赛亚笑嘻嘻说:“你自己看看,这些过路百姓九成九都是往哪里去?那座风神殿是什么地方?大家真正想朝拜的又其实是谁?所以说,二王子有可能会喜欢这种事吗?这家老爷的做法,摆明是在和领主唱对台戏啊!嘿嘿,哈尔帕一等一的重臣元老,他为何退隐还乡?既然卸任,又为何还要这么不安分?你难道不好奇吗?”
萨莉这才乍舌:“对哦,这样说来,这家伙实在很大胆呢,凭二王子那种小心眼多疑的性格,能平安卸任又敢这样挑衅……嗯,绝对不是一般人。”
整整一天,伊赛亚似乎漫无目四处溜达,实际却看得一清二楚,没错,至少有三四个乔装改扮的家伙在盯着那户人家。到日落时有人换班,竟是昼夜都不肯放松。跟着轮换撤岗的家伙,就看到他们从偏僻小门走进兹帕朗达的行政厅。
“唉,看来这家老爷也只是表面平安而已啊。”
伊赛亚风凉感叹,萨莉却实在要发愁起来:“这些家伙分明都是二王子的眼线,你说想混进那户人家看个究竟,这样该怎么混进去啊?”
伊赛亚也暂时没想出办法,四处乱逛,也只能从临街小商贩那里打听些门道。
“你们是问那家啊,那可是城里一等一的大老爷,在都城都做过大官的。”
说起这位大老爷,连最普通的小伙计都一脸骄傲,告诉他们说:“伊尔塔邦尼老爷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那么高贵的身份,却一点架子都没有,连我都得过他不少的赏赐呢。”
伊尔坦邦尼?等等,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小夫妻面面相觑,忽然间几乎同时恍然大悟。呀!想起来了,听凯伊说过,就是那个在草药事件中因为庇护十二勇士,结果被一同抓捕的内务长老!哈尔帕一等一的重臣元老……退隐回乡……没错!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为了进一步确认,伊赛亚又问小贩:“好像大多数从这里经过的人,都是要去哈尔帕的风神殿朝拜,据说那座风神殿真能拯救万众,会有那么灵验吗?”
小贩立刻激动起来:“这还用说!伊尔坦邦尼老爷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告诉你们,阿丽娜发现那座风神殿的时候,我们这位大老爷当时就在场呢!你们是没见到,那么大的山火啊,足足烧了三个月!连躲在地洞里的老鼠都被烧死了,可是有神殿庇护,大老爷就平平安安,半片衣角都没有熏黑的回来了。”
哈!三天的山火变成三个月!小夫妻也懒得计较这些,只是从这番添油加醋的言辞中,已经确认无误这位大老爷的身份。难怪二王子盯着他又不敢动他,有狄特马索调任哈图萨斯,元老院位高权重就足以成为忌惮,而当时的守备官别兹兰,由国王签发调令,担任米坦尼交换军务的联络官又无疑是另一层顾忌,伊尔坦邦尼虽然卸任还乡,但只要和这两位同僚互通信息保持联络,就完全可以敲山震虎,从而自保周全,也就难怪他敢公然和领主唱反调了。
这下连萨莉都坚定了要混进府邸的念头,要探寻二王子一切反常行为背后的原因,这家伙无疑就是最理想的突破口。
“那些眼线昼夜都不放松,究竟要怎样混进去啊?”
伊赛亚嘿嘿一笑,分明有了主意。眼线也是人啊,只要是人就能套近乎,也能被收买。那些眼线有的扮成卖散货的小贩,有的扮成对街店面里的伙计,还有的干脆墙根一坐装成乞丐,只是在间谍细作这个道行高深的领域,这些人显然都还上不了台面,充其量只能算是小喽罗,所以才会那么容易就被认出来,也所以伊赛亚才敢放心大胆套近乎。流氓头子出身的家伙,混人缘的功力实在无人能及,一顿酒肉灌下去,店里的‘伙计’已经彻底忘了街对面的大宅,絮絮叨叨就说起老婆孩子还有人生诸多不如意,直到不省人事,次日醒来也只当自己醉了酒,却哪里知道早把迷药当了下酒菜;另一边,墙根下的乞丐就没这个口福了,流氓头子一脚踹上身,靠!装什么装,指甲缝里都不见泥,也敢自称是乞丐?!直言不讳就传授‘规矩’,知道吗,乞丐也是划地盘的,抢别人生意莫非是活腻了?‘乞丐’怒目而视,分明带着官家的气派,谁知挑衅者忽然就换了一副笑脸,笑嘻嘻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小美人。
“看到了吗?兄弟要借你这身臭气使一使,呐,只要你过去装疯卖傻骚扰一番,让兄弟有机会来个‘英雄救美’,这把银币就是你的。”
说着,他掏出白花花的银币,‘乞丐’的眼立刻直了,方才的怒气也顿时全消,神明啊,这把银币足足够他两年的薪饷,真的去疯闹一场就能到手?
一见犹豫,金主立刻放下脸:“不干就算了,你连地头儿老大都没拜见,就私占地盘乞讨,人家老大现在也就是还不知道,可架不住有人愿意通风报信啊,哼,不等过了今晚,看看会不会有人来收拾你!”
“喂,别别,我没说不干啊,你等着!”
白花花的银币接过手,乞丐真是说干就干,当街骚扰小美人,追得人家满街跑,跑着跑着就碰见‘救星’。
“不要脸的臭乞丐,不想活啦!”
‘英雄’冲上来就是一顿胖揍,噼哩啪啦,招招都是往死里打的架势,直打得乞丐鬼哭狼嚎差点死过去。总算姑娘家心软,才好言劝止‘英雄’。
“哼,记住了,再敢当街骚扰大姑娘,当心你的狗命!”
‘英雄’心满意足搂着美人扬长而去,遭殃‘乞丐’却很久很久都爬不起来,妈的,银币果然不白给,下手也太狠了吧!‘乞丐’只觉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等到一瘸一拐回到蹲窝地点,英雄美人都早已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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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莉拼命忍住爆笑的冲动,只差没把自己憋晕过去了,老天,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会演戏呢。
“阴损的家伙,缺德事做太多,不怕遭报应啊。”
哼,管他哩,达到目的才最重要嘛。解决掉两个,剩下那些扮商贩的眼线就不用再管,因为监视圈已经被打出盲区。夜色降临,趁着倒霉‘乞丐’还没走回来,二人就从盲区这一角翻墙进入深宅大院。
&bp;&bp;&bp;&bp;此刻正是晚餐时间,宅院里灯火通明一派忙碌景象,二人翻墙进入宅院不敢落地,猫在屋顶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静静等待夜深。终于,宅院里渐渐安静下去,直到管家熄灭大部分厅廊里的灯火,二人就此开始行动。
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宅院结构都大同小异,小夫妻向着应该属于男主人的起居室摸过去,果见房间里透出灯光,伊赛亚撬开屋顶泥砖一角,将碎泥块包成一包塞进披风,没有半点泥土滑落,动作之纯熟,一旁的萨莉都几乎听不到声音。这家伙!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奉送大大的鬼脸,透过挖薄的泥砖,小夫妻就清晰听见起居室里有人在说话。
“你留在这里,今后也没法公然露面,不如听我的劝告,还是早点投奔狄特马索大人去吧。不管你要做什么,先保全自己才是根本啊。”
说话的人声音苍老,小夫妻猜测这应该就是伊尔坦邦尼,但他这是在劝告谁呢?
另一个声音传来,听上去年轻很多,是个男人的声音,冷淡的语气里透出深沉的痛恨和无奈:“投奔狄特马索大人?就算换来栖身所我又能做什么呢?达鲁·赛恩斯凭什么敢公然荼毒百姓,不就是因为此地与米坦尼接壤吗?别兹兰将军已经说得很清楚,米坦尼现在的形势,连四王子都要被派去压阵,作为邻近领地,国王根本就不可能动他!而就算国王惩处他又能做什么?王子毕竟是王子,国王会杀了他吗?不,我要的是血债血偿!这也是我今后人生全部的意义!为了复仇,我不能离开!”
老者沉默良久,发出一声叹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要向领主复仇……你想过后果吗?你自己也说了,王子毕竟是王子,一旦你向他举刀意味着什么?帝国辽阔疆土,今后还会有你的容身地吗?”
年轻男人笑了:“了却心愿,就不会再有今后。爱妻被害之夫,爱子被杀之父,我不能立刻追随他们而去,不过是为这一份血仇!”
老者的声音满是担忧:“可是……复仇谈何容易,你忘了十二勇士的教训?论武艺本事,他们有哪个比你差?结果却一个个有去无回,连怎么栽进去的都不知道!我不是要阻止你复仇,只是必须提醒你,一旦被怒火冲昏头脑,除了白白葬送,你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啊!”
年轻男人似乎被说中隐痛,连声音都透出颤抖:“大人,你知道我有多么痛恨自己吗,我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我清醒的实在太晚了。想想那时,当夏尔穆厉声告诉我那个阿丽娜是假的,我还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我后悔啊!如果能早一点看清,如果在那时就和大人一道辞官,或许……我的家人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老者不同意这种说法:“这是不一样的,想想你的身份吧,你是近臣中的近臣,这么多年,主上的秘密还有谁能知道的比你更多?!谁都可以辞官,唯有你不能,而就算你不辞官又能怎样?草药一劫,你已经不再和他一条心,至少二王子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啊,其实不管你怎样做,这都已经是必然结果!”
年轻男人冷声道:“是,了解太多,注定死局,这样的规则我懂。他可以下令杀我,但岂能戮害我的家人?!作为直接辅佐王室领主的近臣,就算真的犯了灭门大罪,却又有哪一条律法能允许奸杀女眷,连最下等的女仆都不放过!把刚刚出生的婴儿扔进火塘,烧成黑炭还要钉木桩!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他简直比地狱魔鬼更残忍!”
屋顶上,当萨莉听到奸杀女眷火烧婴儿,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天哪,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二王子简直比卡玛王后更恶毒百倍了!而这一边,伊赛亚已经从这番言辞中隐约猜出这人的身份,正要继续往下听,忽然一样东西砸中头顶。他吓了一跳,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失声惊呼。总算经验丰富的游侠在最后一刻忍住了,袭击物一落一起,蹦到眼前,竟是一只野猫。不速之客显然也被不正常的落脚地吓到,回头看着伊赛亚,弓背乍毛就摆出威胁姿态!
小夫妻全身汗毛也都乍起来了,别叫!千万别叫!人猫对峙,拼命祈祷,总算野猫给了面子,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呼!好险!就在萨莉刚刚松一口气的时候,伊赛亚却不由一愣,下面的房间忽然就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了。
伊赛亚暗叫一声糟糕,揪住萨莉立刻跳起来,几乎就在同时,数根利箭直射他们刚刚趴卧的地方!萨莉脸色骤变,迎着月光就看见一道黑影扑上来。那人出手极快极狠,逼得二人不得不跳下房檐。
此时庭院里也骚动起来,火把大亮,许多家丁手持武器闻风而至。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不速之客,不闻呼喝,不见惊慌,冲上来竟是直接下狠手。房檐上第一个出手的人也直追而来,借着皎洁月光,小夫妻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这人年纪和伊赛亚差不多,身形矫捷,面容俊秀,一双眼睛里却透射死亡气息。他招招出手都是要命的姿态,一看气势便知是武将出身。
“别打啦,我们不是敌人。”
萨莉连忙大喊,谁知那人却充耳不闻,出手反而更快更狠。伊赛亚手里的短刀,平日防身尚可,真到硬碰硬的时候哪里招架得住,身上披风眨眼就被刺出好几个大窟窿。
“我说别打了听到没有,真以为本小姐不会杀人啊。”
萨莉挡开家丁就冲过来,可那家伙分明不在乎对手是不是女人。这一边,伊赛亚有了喘息的功夫,立刻向着熄灭灯光的起居室大喊:“喂,伊尔坦邦尼,阿丽娜救了你,难道你竟要她的侍女死在你家里吗?”
听到这样的喊话,如野兽般的攻击者似乎顿了顿,而一位老者也从黑暗房间里走出来。
“住手。”
一声令下,家丁退去,而无论是老者还是那年轻的袭击者,眼神里还分明充满质疑,带着几分戒备走到萨莉面前,问道:“你是阿丽娜的侍女?怎样证明?”
萨莉鼻子一哼,示威一般举起佩剑:“看到没有,本小姐的剑根本没出鞘!说了不是敌人还要发疯,哼,真要动手,以为‘哈娣三姐妹’会输给你吗?”
哈娣三姐妹?年轻人半信半疑打量她,冷声道:“既然是三姐妹,怎么只有你一个?”
萨莉奉送大大的白眼:“难道三姐妹是连体的,怎么就不能是一个?”
眼看河东狮的小姐脾气又犯了,伊赛亚只能挠挠头充当解说,老者让所有人进屋说话,但对这两位不速之客,显然并没有放松警惕。
“既然是阿丽娜身边人,为何不敢正经登门,反要这样偷偷摸摸。”
“我家老爷不见客,你不要干粮就赶快走吧。”伊赛亚捏着嗓子就学起管家说话。
老者沉声道:“你们若申明来历,连老夫都要亲自出迎,又怎会遭遇阻拦。”
萨莉立刻瞪眼:“你退隐还乡不会真变成老糊涂了吧,门外那么多眼线盯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申明来历?我们还有重任在身,不想这么快就惹麻烦呢。”
重任?
面对主人疑惑,伊赛亚笑嘻嘻说:“老大人和狄特马索保持联络,不会没听说阿丽娜失踪的事吧。”
是,伊尔坦邦尼知道,更听说连三王子都于近日离开哈图萨斯。
“你们是来寻找阿丽娜?”
伊赛亚点点头:“兵分几路,我俩负责这个方向,就是因为这里没人认识我们嘛。”
伊尔坦邦尼摇摇头:“阿丽娜肯定没来这里,否则沿途百姓就会认出来。”
伊赛亚笑嘻嘻说:“是,确认这一点,所以才想顺便管点闲事。”
他歪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年轻人,悠然道:“近臣中的近臣?如果没猜错,草药事件后愤然辞官的亲卫队长艾立克,莫非就是你?”
他此言一出让萨莉吃了一惊,年轻人扭过脸去,冷声道:“愚蠢的艾立克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狄雅歌。”
狄雅歌?女人的名字?伊赛亚立刻明白了,咧嘴一笑:“用这种方式纪念老婆还真是特别,不过要是换成我嘛,打死都不能叫萨莉,嘿嘿,因为根本就是母老虎的代名词呀。”
萨莉狠狠瞪他一眼,这家伙!积点口德难道会死吗?看回头怎么和他算帐!
伊尔坦邦尼上上下下打量这对儿不速之客,沉声道:“世道艰难,饱受逼迫之人,不得不时时戒备。除非你们能证明身份,否则,就不要怪老夫不相信你们。”
伊赛亚叹了口气:“证明身份?嘿,知道吗,这实在是世界上最愚蠢也是最难回答的问题。我该怎么证明,就算拿出三王子盖章的文书,签发的令牌,那也完全可以是伪造的呀。”
萨莉风凉接口:“而偏偏不巧的是,干那种造假作伪的勾当,正是你的专长所在。”
伊赛亚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两手一摊,理直气壮的说:“所以说啊,世间很多事,千万不要问怎么证明,因为不管怎样证明,真相都只有那一个,它也就摆在那里,对提问者来说,其实只有相信还是不相信,接受还是不接受的选择。”
狄雅歌冷冷道:“那如果我选择不相信,你准备怎样?”
伊赛亚挠挠头,叹息道:“哎,我终于明白当初正牌阿丽娜为什么打死都不肯说明来历了,因为说了也是白说,要自证真伪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他看看伊尔坦邦尼:“这样吧,你不相信,我们立刻走人,不过呢,好歹你欠过阿丽娜一条命,那能不能帮个小忙。就给哈图萨斯送一封信,告诉他们要找的人没走这条路,也算有个交代了。”
老者目光闪动,冷声道:“寻找阿丽娜既然是你们的使命,那理应是由你们自己回去复命,又为何要别人代劳?”
伊赛亚一脸啼笑皆非:“复命?老先生搞错啦,本人是风尘游侠,可不是他三王子的臣下,辛苦这一趟纯粹为帮忙,既然这里没有,也就只能盼望其他几路人运气好一些。总之我是没有任何义务要回去复命的呀。”
萨莉听不下去了,立眉瞪眼道:“喂,你们怀疑半天还有完没完,不愧都是和二王子混过的,小心眼多疑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别看十二勇士官衔没你们高,可当初夏尔穆不知道合琪娜是谁也一样会听她的话,仅凭这一点就不知比你们强多少倍呢。哼,凭这副德性还想报仇?做梦去吧!”
她拉起伊赛亚就要走,却被狄雅歌断然挡驾,遭受逼迫的臣子声音冷峻:“想走?去给达鲁·赛恩斯通风报信吗?”
萨莉被惹毛了,霍然拔剑怒声道:“本姑娘忍你很久啦,有本事就试试看,你以为‘哈娣三姐妹’是你能拦住的?”
“狄雅歌,不得无礼!”
老者一声断喝,随即走到萨莉面前,沉声道:“姑娘,我相信你们不是二王子的耳目。”
萨莉鼻子一哼:“为什么?你有证据了?”
老者摇摇头,自见面后第一次露出笑容:“我不了解你们,但是了解自己的领主,他用不起这样烈性的手下。”
他说:“我这就为狄特马索大人送一封书信,有大人亲自为证,我想,身份应该就不再是什么问题。我现在想知道的是,既然你们确认阿丽娜不在此地,那潜入我的府邸又是准备做什么?”
伊赛亚嘿嘿一笑:“不做什么,只是对敢与领主唱对台戏的家伙感到好奇。”
狄雅歌鼻子一哼:“好奇害死猫,你就不怕送了性命!”
萨莉狠狠瞪一眼:“凭你?下辈子吧!”
一家之主请众人重新入座,直问伊赛亚:“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尽量回答你。”
嘿嘿,不愧是当过大官的,果然还是很精明的嘛。伊赛亚嘿嘿一笑,这才说明来意。
“二王子颁布缴械令,不准百姓私留,也不准商人介入让财富外流,这实在太奇怪了,我想知道他目的何在。”
伊尔坦邦尼暗自一叹:“劫掠民财还需要理由吗?他不过是撕掉了那层虚伪面纱,让一切都变得直白而已。”
“那么,他为何要撕掉这层面纱?”
伊赛亚说:“就算草药事件让他出丑,可身为领主若想挽回声誉,也还是会有很多办法。他为何不做,反而一撕到底就让自己变成不折不扣的恶主?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如果纯粹只为贪财,身为领主,想要名利双收应该也不难做到吧。”
旧日臣子这才一愣,这个问题他们还从未想过,是啊,这样一说倒的确很奇怪了。
狄雅歌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这样做是另有目的?”
伊赛亚说:“知道吗,来之前我就已经很奇怪,如今看到你,就真是更奇怪了。亲卫队就是护驾近卫军,亲卫队长这个职位,虽然在武将里官衔不算高,可是分量有多重世人皆知。如果连你都要清除,那他究竟是想干什么?任何一个在上作王的人都不能缺少幕僚辅佐,否则也没可能再统领一方,这是最基本的法则啊。可是从狄特马索到别兹兰,再加上你们两个,领地宰相、都城守备官、内务长老、亲卫队长,说起来哪个不是要害职位?如果全都剔除干净,那如今辅佐他的又是些什么人?如果真像狄特马索说的,全都是些趋炎附势的马屁精,纯粹靠献媚取宠爬上高位,那想来不会有什么真本事。这样的人来替代你们的职位,他会有影响力吗?会得到属下信服吗?所谓的‘实权’从何来,底下人若存心与长官作对,上令下达到他这里就得变味,无论是扯皮拖延踢皮球还是钻空子,要对付长官的招数要多少也有,为官之道,若不能摆平下属,根本什么事情都别想做成啊。”
这番话,再度让旧日臣子心头一震,伊尔坦邦尼动容道:“不错,就譬如缴械令,如此倒行逆施的法令却能执行得迅速彻底,现在想来……的确非同寻常。”
狄雅歌沉声道:“狄特马索大人走后,顶替宰相职位的土库佐,从前只是个粮草官,达鲁·赛恩斯宣布任职的时候,都没人听过他的名字。还有新任内务长老莫哈朗格,也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税吏,就任前恐怕都不知道都城哈尔帕在哪里。”
伊赛亚眨眨眼睛:“换言之,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可是贵为王子的领主大人却知道他们,并且任用了他们。他是从哪里听说这些人的?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委以重任?”
狄雅歌被问住了,并且暗自惊讶,为什么这家伙提出的问题,全是他们没想过的?
循着伊赛亚的思路,萨莉也奇怪起来:“说的就是啊,他能迫害你们这些真正有影响力的重臣,总要有办法能实现才行。就譬如你吧,说是二王子灭你全家,可总不会是他亲自动手吧,他不过是下了一道命令,那执行的是谁?还有……对了,为什么你老婆孩子都死了,你却逃过一劫?你不会是把人家丢下自己逃跑的吧。”
狄雅歌一道杀人目光瞪过来:“我如果当时在场,岂容恶徒猖狂!你是在侮辱我吗?”
伊尔躺邦尼连忙打圆场,解释道:“狄雅歌的家眷并不在哈尔帕,七日热横行时为了躲避瘟疫,把她们都送回乡下的土地去了。他正是在辞官回乡的路上遭遇伏击,带队的是原亲卫队的副将麦西姆。”
萨莉瞪大眼睛:“让副将去伏击前任长官?你的副将与你不合吗?”
狄雅歌咬牙道:“麦西姆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他也是被逼无奈,若不执行命令,死的人就是他!也幸亏是他带队,暗示我跳落山崖才捡回一条命,也是他提醒我,赶快回家去看看。可是等我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萨莉却不相信:“他说被逼无奈你就信?听过一句话吗,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才是最大的嫌疑犯。他现在是不是已经从副将变成了亲卫队长?”
狄雅歌鼻子一哼,根本不想再理她,伊尔坦邦尼说:“麦西姆现在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亲卫队里已经没有这个名字,他好像凭空消失了,如今的新任队长叫罗德,副将洛戈斯,也都是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丑。”
萨莉这才吃了一惊,好在‘哈娣三姐妹’的脾气里从来没有‘扭捏’这个字眼,大大方方坦然致歉:“对不起,我说错啦,我不该轻辱你和你的同僚,还请原谅。”
狄雅歌一愣,倒被她弄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一边,伊赛亚渐渐听出了意思:“又是小丑?这地界的小丑也未免太厉害了吧,轻轻松松就占齐重要职位?”
狄雅歌看看他:“你想说什么?”
伊赛亚不答反问:“那你知不知道,杀你全家的又是哪路人?由谁带队?”
狄雅歌摇摇头:“我回去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除了烧毁的房屋,遍地惨死的家人,什么也没有。”
伊赛亚却说:“就算灾后惨象,也应该能看出一些端倪,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
“你指什么?”
“看看这里,连文官元老都能有这么多凶悍家丁,你的家里总不会连个护卫都没有吧。”
“当然有,人虽不多,但个个训练有素。”
伊赛亚咧嘴一笑:“这就是问题,死到临头除非他们束手就擒,否则就算是灭门血案,也总该让对方留下点东西才对。听过一句箴言吗,死人有时比活人更会说话。你看到的情形,遍地尸体中除了家人还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遗落的武器?还有那些训练有素的家丁又是怎样死法?是顷刻毙命呢?还是恶战而亡?总之遍地死人,也能看出很多东西啊。”
狄雅歌简直听傻了,这……这家伙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怎么总能提出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问题?仔细回想当时情形,乍见惨象他早已心智大乱,满心满眼只想寻找娇妻爱子,可当真的找到却彻底崩溃。是,在当时情景下,他根本不可能去思考这些问题,他只是认定了二王子,从此立下复仇毒誓。如今回想……再仔细想……,遍地尸骸,家人、护卫、仆从、奴隶,没有恶徒,一具陌生人的尸首也没有!而家人的死相……没有捆缚痕迹,应该不是束手就擒!那么……那些护卫……大多死在妻儿身边,而死法……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不,不像经历恶战,倒更像是……顷刻毙命!
伊赛亚目光闪动:“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却杀得干干净净,实力似乎非同一般呢。在你知道的武将官吏中,能想出有谁具备这等实力吗?当然,还有凶残的作风。”
狄雅歌想了想,格外肯定的说:“没有!那些护卫都是我亲自训练,若想杀灭他们而不伤自己一兵一卒,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伊尔坦邦尼听明白了,因此变色道:“你的意思是说,在二王子的身边,还有一支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可怕力量?”
伊赛亚陷入沉思,喃喃道:“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还会有第二种可能,就是他们在行凶后非常仔细的清理过现场。如果是由将领官吏执行灭门,那实在没道理会这样做。若按照你的说法,的确什么都不能找到,那只能说明……这是一股刻意掩藏行迹,不愿被人查出来历的匿名力量!”
他看向狄雅歌:“就譬如你那个副将麦西姆,说他被逼无奈对你下刀,可逼迫他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对武将作风大概有些了解,武人最讲情义,尤其是在军队中,有威望的长官,属下对其的忠心往往胜过对君王,所以实力派大将才容易成为君王眼中钉。而麦西姆既然和你是过命交情,如果纯粹以他自身性命或者前程相要挟,你认为他有可能接受这种暗杀前任长官的任务吗?”
狄雅歌再度心头一震,没错,凭麦西姆的性格,只怕宁死都不会接受!
“你是说,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在要挟他?”
伊赛亚想想说:“就以你自身来置换,如果换成你要执行这种任务,你认为是什么理由才能让你屈从就范?”
狄雅歌沉声道:“一是家人,二是部下,除这二者的安危,没有什么事能够要挟我。”
伊赛亚点点头:“这就对了,对于丧失威信的主上,想要臣下听话就只能从这两方面下手,或者对大多数为官者,用自身性命或前程做要挟已经足够。可问题是,二王子有多少臣下?别人不算,就说你们这几个被拿下的家伙吧,过往称臣时有多少亲随?多少至交?表面上是清算你们几个人,实际却是清算掉多少人心?这样罗列起来想想都觉得可怕,即使离散人心还能让所有人都听话,让恶法得以顺利施行,官吏最不能容忍的命令也不敢不执行,这不是要挟一两个人啊,真要实施起来会是多么庞大的工程!而若没有一个相对应的庞大亲信团体做支撑,并且拥有足够杀伤力,仅凭二王子和一群所谓‘趋炎附势的马屁精’,想要节制官员、维护统治,你们认为是有可能实现的事吗?”
房间里陷入死寂,很久很久都没人能说出话来,终于,伊尔坦邦尼一声长叹:“难怪啊,当初十二勇士为营救主公,却一个个离奇陷落。”
狄雅歌接口道:“不错,要施行高压统治,没有力量是绝对不行的。那些灭门凶徒能来无影去无踪……这样想来,这股力量未免太可怕了。可是……它究竟从何而来呢?”
萨莉说:“不管从何而来,有一点都已经很清楚,向二王子复仇绝对不容易,譬如像行刺那种小儿科,根本想都别想。”
伊尔坦邦尼立刻点头:“这话我同意,当初十二勇士就是最好的教训。”
这下,狄雅歌沉默了,他到这里来,本就是希望能借助前任元老的渠道潜回哈尔帕,才好伺机复仇,可如今看来……
一片沉默中,伊赛亚却咯咯笑起来:“愁什么?你只是现在没机会,不等于永远都没机会呀,报仇这种事,本就是谋划的越长久,对方要付出的代价才会越大。嘿嘿,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论到该如何在背地里经营谋划积存力量,对付施行恐怖政治的暴君,不好意思,你要拜我为师才行啊。”
他是谁?藏匿市井十年才终得一朝向马库赛尼复仇的流氓头子!萨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哪,怎么差点忘了这个!她当即兴高采烈向二人讲起伊赛亚的‘辉煌’过去。大小姐眉飞色舞+一脸骄傲,伊尔坦邦尼和狄雅歌彻底惊呆了。他们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嬉皮笑脸的小伙子,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拉麦利迦之子,更是帮助远征军拿下米坦尼王城的头号功臣。
“拉麦利迦号称米坦尼第一智将,今日一见,嘿,若说你们是父子,我绝对不怀疑。”
伊尔坦邦尼由衷感叹,狄雅歌的眼神也在无形中变得热切起来:“既然连三王子殿下都对你赏识有加,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想要复仇,应该怎么做?”
伊赛亚再度露出招牌式的嬉皮笑脸:“这种事哪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真想学就跟着我吧。不过呢,再怎么说这里也是你的地头,所以今后路上酒肉吃喝缺钱花的事,嘿嘿,就要烦请老弟去操心喽。”
他也不问人家年龄张口就是老弟,而且还公然揩油,简直连萨莉都忍不住脸红了。
“喂,你好缺钱花吗?这么厚脸皮的话也敢说!”
伊赛亚大言不惭:“什么叫厚脸皮,不管做任何事,说到底都是人去做啊,不学会混人头,没本事摆平各色人等要怎么做事?又怎能成事?就说外面那几个眼线吧,就在眼皮底下混进来还让他们自己都浑然不觉,除了我,你找第二个人去试试?这明明就是传道授业第一课嘛。”
狄雅歌再不犹豫,断然道:“好,从今往后我就跟着你,只要能向达鲁·赛恩斯复仇,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耶?!一见人家老弟认真了,口没遮拦的家伙反而打起鼓。呃……这个……好像突然背上一个大包袱哎!伊赛亚挠挠头,眼看看老婆,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嘿嘿,怎么说也是向王子复仇呢,虽然本人不是赫梯臣属,不过老婆大人好像还是阿丽娜的侍女对不,真要答应,你的忠心该怎么办?将来见了三王子,又该怎么交代啊。”
萨莉一听这话立刻瞪眼:“什么忠心不忠心,哈娣族人永远只会凭心做事!你忘了是谁把我二姐扔进死亡谷,染上瘟疫差点连命的都没了,就算阿丽娜这笔账不管,我也没可能会饶了他!”
完了!这大小姐也太不懂什么叫配合了吧!伊赛亚叹息到无力,暗自叫苦时也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这个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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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伊尔坦邦尼安排众人离开府邸,原来他的家中竟挖有地道,狄雅歌来时正是走这条通路才无人发觉。分别时,众人约定就以此地作为消息中转站,由伊尔坦邦尼负责与哈图萨斯联络通信,若有需要,伊赛亚等人会随时回来找他。
上路后,新任老弟狄雅歌忍不住问他:“如果没被主人发现,也没有这条密道,你原本又打算怎样离开府邸而不被门外眼线察觉呢?”
“没想过,事到临头总会有办法嘛。”
伊赛亚回答干脆,狄雅歌一下子瞪大眼睛:“没想过?事到临头再想不会太晚了吗?”
“怎么会。”
风尘游侠嘿嘿一笑,由此传授第二课:“知道吗,要做聪明人,无外乎两种方法,一种呢,是料事如神,一种呢,就是随机应变。你自己想想看,数算古往今来所有你知道的故事、传说、传记,如果想表现一个人聪明,任凭千变万化编出多少故事,最后说到底是不是全都要归入这两大类?”
不仅是狄雅歌,连萨莉都在很仔细的想,可是想来想去……咦,真的哎。
伊赛亚又是一笑:“可是在我看来,比起前者,后者才是对人真正的考验。毕竟啊,对事,只要有足够的情报;对人,只要有充分了解,再加上自己的判断,要做到料事如神并不会太困难。可是随机应变就不一样啦,往往是在紧急境地,没有太多时间深思熟虑,这种时候是不是聪明人才能立刻显形。”
“哈,说了半天,你就是拐弯抹角要夸自己是聪明人,什么时候都能随机应变?”
萨莉听明白了,因此奉送大大的白眼。就连狄雅歌也露出久违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头脑,实在是他平生所见最灵光的,得他相助,让狄雅歌在尽丧家人后第一次觉得,复仇成功,或许已经不再仅仅是希望。
&bp;&bp;&bp;&bp;三王子终于回来了,重新整理容装,重新站到人前。他又开始每天履行应尽的职责,出席议会、批复文书、检阅军队操练一样不少。但是每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他变了!如果说从前的三王子是一团太阳火,耀眼光辉令人不敢逼视,那么现在,他就是一把剑,冰冷、锋利,出鞘必要伤人。
议长费纳狄斯提议重修马尔杜克大风神殿,却被他一口回绝。遮掩密道天机,除此之外王子再也不要多做一件事!因为他今后都不打算再继续侍奉这座神殿!就宁愿让残破建筑保留在视线中,以便时时提醒他,曾经地位最崇高的风神殿,究竟是因何被毁。
这个决定令元老院上下一片震动:“王子殿下,作为哈图萨斯的三大神殿之一,让马尔杜克神殿保留这种摇摇欲坠的残破形象,会令百姓感到恐慌,来往哈图萨斯的各国使节,也会将之视为帝国不祥的征兆啊。”
凯瑟王子笑了,语气里透出冷漠嘲讽:“神殿,也不过是石头建造的房屋,如果一栋建筑就能让人心大乱,那比之更加巍峨的王宫又算什么?国王、王子,还有众多元老贵族文官武将,加起来还抵不上一座神殿更能臣服人心?这岂非是对掌权者莫大的讽刺?”
议长费纳狄斯气得胸膛起伏:“殿下,这怎能相提并论,神殿乃是神的居所,供奉神明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若任由神殿破败,亵渎神明是要给国家带来厄运的啊。”
王子不笑了,冷声回应:“给国家带来厄运的,从来都是人自己埋下的种子,任何恶果,随便推脱给神明才真要触犯天威!你们在座的人,有谁知道神殿是因何被毁?”
元老们沉默了,王子的声音则更显冷峻:“既然说不出缘由,在这件事上就没有发言权,你们想抹去糟糕的记忆,但是我不想,所以马尔杜克神殿是不会重修的。我就要它摆在那里,即使有一天轰然坍塌变成废墟,也是永远不会被清理掉的废墟!”
他坚硬的态度令人震惊,对马尔杜克大风神殿,这已经不是轻慢而分明是憎恨,元老们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三王子是怎么了?他怎敢憎恨神明?!
元老贵族们的惊慌无可名状,费纳狄斯求见国王,谁知国王在这件事上竟沉默了。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什么也没说,是啊,事到如今,他还能说什么?国王知道,爱子虽然回来了,可是他的心,却分明已被那个女人带走。自复出以来,他不曾到王宫觐见,国王因此悲哀的发现,神殿里自刎一刀,虽然救下他这个父亲,却永远杀死了爱子心目中的父亲形象。
他不来,国王也不敢发出召见令,没错,是不敢,老迈的国王从心里感到恐慌,如果传出召见令,他却依旧不肯来该怎么办?他知道凯瑟王子是做得出的,这个儿子,愿意为他而死是因为长久以来他在真心爱着他的父王,但也正因如此,他不会隐藏他的失望、伤心乃至愤怒!国王知道,凯瑟王子至今都依然住在那座连通密道的寝宫,知情的身边人不止一次劝过他,或许……应该换一个房间安寝。可是他冷冷的回应怎能让人不心寒?
“换?为何要换?你们是担心我在这里睡不好么?真是笑话,如同襁褓里的婴儿时时有人看护在侧,还有什么理由会睡不好?”
他简直就像在刻意报复什么,不仅执意住在寝宫,更拉着兄弟每每彻夜长谈,针砭时弊,锋利言辞不留半点余地。
国王的心,有生以来不曾这样疼痛过,他万没想到啊,一心驱逐那个女人是为了挽回爱子,可当她真的走了,一切反而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他该怎么办?究竟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挽回爱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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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王城·底比斯
法老传召早在拉美西斯意料之中,当听说是从赫梯送来了‘重大消息’,他已经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叙利亚转一圈,赫梯三王子迎回阿丽娜,而他的妻子却死了,人死不见尸,这会是巧合吗?真要追究起来,叙利亚动兵,令国家失去盟友陷入被动,而究其原因竟是为一个女人,嘿,真相一旦揭穿,他一则对不起国家,二则对不起部下,别说是死罪难逃,只怕身后也要留下千古骂名了。
启程离开孟菲斯前,他在女眷宅院厮混了一整天,陪伴母亲、妻子,还有年龄稚幼的孩子,却什么也没有交代。拉美西斯知道,他对不起家人,可是一旦背负千古骂名,她们即使偷生也将永远无法抬头做人,与其那样……
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母亲送他到官邸码头,同样什么也没问,只淡淡说了一句:“我会等待你的消息,后面的事,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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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内殿里,法老海伦布是单独召见一群心腹重臣。人员到齐后,他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拉美西斯,拿出一张羊皮书,就让内侍念给众位臣子听。内殿里很快骚动起来,赫梯王城哈图萨斯,三大神殿之一的马尔杜克风神殿被突来风灾严重损毁!赫梯国王及三王子同时病倒!哈图萨斯人心惶惶,据说已急召四王子赛里斯回来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满目惊疑,风灾!又是风灾!宰相法伊兹第一个惊呼起来:“马尔杜克神殿供奉的本就是气候-暴风之神,若被风灾摧毁……还有,担任大神官的王室,父子两代同遭厄运,这……这简直就是伊西斯神庙灾劫的重演啊!”
拉美西斯一颗心都在狂跳,他不会忘记副将库布卡告诉他的不可思议的真相:叙利亚突袭之夜,迦罗之所以会一个人跑进荒原,就是一阵狂风突然袭来,压制所有人无力招架。此外,还有曾经黄金杖的碎片让他看到的往事,能够操纵狂风的是谁?以及他和迦罗之间微妙的联系……如果真是如此,那必定和她脱不了干系!可是……神庙灾劫为何会再度上演?她回去哈图萨斯,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老海伦布面色深沉,冷声道:“凯瑟·穆尔西利离开哈图萨斯这几个月,赫梯国王在王城也做了一件事,就是对我们的探子细作进行大规模清洗,尤其是插入要害部位的尖刀,几乎全军覆没。如今还能传回消息的,只剩下一些侥幸残存的外围底层人员。所以,马尔杜克风神殿究竟发生了什么,父子二人又为何同时病倒,目前尚不清楚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之间,必定产生了严重裂痕!”
众臣听说皆是一惊,守备官比非图变色道:“陛下为何有此论断?之前不是说,这纯粹是一场做戏,是为了觊觎叙利亚掩人耳目的伎俩吗?”
海伦布摇摇头:“这里面的确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但他们父子间出现问题,应该不会是假的。知道吗,马尔杜克神殿被风灾席卷时,父子俩都在里面,后来国王是被人抬出来的,身边禁卫军死伤惨重,而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则在第一时间站出来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进入神殿探查。而随后,他自己就称病不出,国王则急召四子赛里斯回来主持大局……”
宰相法伊兹皱眉道:“可是……这说不通啊,按照羊皮书所说,凯瑟·穆尔西利是领兵刚刚回到哈图萨斯,第二天清晨就爆发风灾动荡,如果说这是政变,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局筹划吗?而且,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赫梯下任君王是谁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注定属于他的东西又何必背负恶名自己去抢?再说,叙利亚一场动兵,赫梯人的目的全都实现了,说得恶心一点,也就是大获全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父子又怎会产生激烈矛盾?”
“三王子妃·阿丽娜!”
一直沉默的拉美西斯忽然开口,沉声道:“之前传言父子决裂,不就是因为国王驱逐阿丽娜,乃至派出庞库斯幽灵赶尽杀绝吗?在这件事中,阿丽娜在哪儿?”
海伦布似乎一愣,问他:“你认为风灾和那个阿丽娜有关系?为什么?”
这般问话也让拉美西斯暗自一愣,什么意思?她是和凯瑟·穆尔西利一同回归,法老不可能不知道啊。心里疑惑,嘴上却说:“如果他们之前是做戏,那么想来阿丽娜根本没有失踪,那这一次的事,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陛下难道不好奇吗?”
海伦布摇摇头:“没听说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好像是真的失踪了,自从半年多前被逐出王城,哈图萨斯就没人再见过她。”
没见过?!拉美西斯这下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和他一道回去的呀!这……霎那间他的心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法老在试探他?还是……她真的没有回归?
只听海伦布缓缓道:“缺少耳目,哈图萨斯发生的变故,我们的确很难搞清楚原因。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我只要你们抓住一点——赫梯国王与最看重的继承人,如今双双无法主政,仅靠四王子临时蒙召维持局面,这一点已经是毋庸置疑。所以,这也是神明赐给埃及的复仇良机!法伊兹,我命你立刻起草国书,质问赫梯为何破坏盟约,擅自侵扰叙利亚!要明确三点要求:第一,认错;第二,赔偿;第三,放归俘虏,这三件事若不能令埃及满意,那就莫怪强邻要与之全线开战!”
法伊兹闻言大吃一惊:“可是陛下,若与赫梯全面开战,我们必须做足准备才行,而如今陛下继位尚不满一年,国内局势也还存在诸多不稳定,贸然开战,只怕内外都要乱啊。”
海伦布笑了:“你怕什么?真正害怕全面开战的,应该是赫梯才对。”
守备官比非图动容道:“不错,赫梯人一定没这个胆量。要与强国全线开战,人员兵马、军需钱粮都必须做足充分准备,赫梯国王十四年前兵败马拉提亚,谋划十几年才终能第二次对米坦尼全线开战。而他们去年才刚刚完成大仗,非但国内军需物资大量消耗,更要拨出十万驻军维护这块新领地,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断然不敢真的惹怒埃及!”
海伦布笑了笑:“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块新抢来的肥肉已经引来恶狼觊觎。四王子赛里斯放着自家西疆领地顾不上,却要远赴米坦尼行使监督大权,证明亚述的实力也不容小觑。所以说啊,一旦与埃及关系告急,东方的亚述也一定不会闲着,真要开战,那就是两线受敌。再加上他们自己内部出现严重问题,哼,你们说,若想讨价还价狠狠赚它一笔,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
法伊兹明白了,俯首道:“陛下高明,臣立刻起草国书。”
海伦布看看他坐下第一猛将:“拉美西斯,你为何一直不说话?”
拉美西斯表情淡然:“先打赢,再谈判,说的话才会有人听。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所以,递交国书的同时,想来陛下不会让我闲着,身为臣下静候听令就是,又何必多说。”
海伦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的拉美西斯,你果然还是最精明的家伙。”
他收起笑容,一字一句说:“我命你整装人马再赴叙利亚,清除叛王纳扎比,寻找合适人选接掌王位,埃及对这块土地的控制权,只能比从前更牢固!你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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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领命而去,直到离开底比斯,他才终于有机会释放满心惶惑。迦罗去哪了?她怎么可能不在哈图萨斯?!回程路上发生了什么?还是说她回去以后发生了什么?拉美西斯的心彻底乱了,如果早知如此他当初说什么都不会放手啊!宁愿被她恨上一辈子,也好过现在这般生死不明!
孟菲斯大将军府,当母亲看到他平安归来简直激动到恸哭,可拉美西斯自己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母亲问明原因不由一声长叹。
“事到如今,你还放不下吗?告诉我,就算你全都弄清楚了,又能做什么?”
母亲摇摇头:“不管她遇上什么问题,一旦离开埃及,你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听我一句,忘了她吧。你的人生还要继续,也还有那么多必须履行的责任。叙利亚痛失盟友难道不是你的心头刺吗?那还多想什么,专注精神,将功补过,这才是你眼前唯一也是必须要做好的事啊。”
拉美西斯陷入沉默,母亲说的他岂能不明白,只是……世间多少事,如果说放就能放下,那人生岂非也要简单轻松多了。再赴叙利亚,亏欠国家的债,他一定会加倍偿还,但是对她……这份心情却该如何释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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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使节的到来,似乎是让哈图萨斯阴沉压郁的氛围找到爆发口。国书质询语气坚硬,关于叙利亚争端,一、要求以国王名义公开致歉;二、赔偿埃及动兵各项耗费损失,折合白银共需满荷一百条法老太阳船;三、放归俘虏,按照埃及士兵失踪人数3765人计,每人补偿一头壮年母牛,并提供所有路上花费吃喝。条件一出,简直连负责接待的礼仪官都要勃然大怒了。他们以为这是在和谁说话?敲诈勒索也该看看对象才行!凭赫梯的强盛,仅国土面积就能抵上两个埃及,敢到这里来耍无赖?他们若不是穷疯了便是活腻了!
群情激奋中,最重要的三个人却不约而同选择了冷静。老练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依然设国宴款待来使,却在宴席中不怒不惊申明立场。
“叙利亚之争,明明罪在埃及。你们与藩属国的矛盾理应在藩属地内自行解决,可是埃及士兵却擅自越界,若说破坏和平盟约,那也应该是埃及向赫梯致歉才对。”
埃及使节当即愤然而起,慷慨激昂陈述起叙利亚争端的来龙去脉:“国王陛下,库萨尔两万守军攻占叙利亚要塞关口,若说守卫疆土,哼,难道哈尔和乌尔苏这两大要塞也是赫梯疆土了吗?”
国王故意装糊涂:“哦?有这种事吗,我怎么不知道?有谁能够证明你说的话?”
埃及使节被问住了,要说证据,那除非叙利亚王纳扎比来作证,可是……如今立意清除这个不听话的藩王,他又怎么可能为埃及作证。无奈之下,使节只得抛出杀手锏:“国王陛下,吾王法老的国书已经说得明白,若不肯诚意认错,那就莫怪埃及要对赫梯全面开战了。”
国王哈哈大笑,当即抛出回敬国书,条件如出一辙,价码却翻了一倍。征战一生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冷声警告来使:“带回去,让海伦布看清楚,还要烦请你转告他,最好去图书馆仔细研读一下历史。赫梯立国三百年,高原霸主的名声是怎么来的?赫梯人本就是靠战争起家,靠战争活命,战争对于我们,就像每日吃喝饮食,即稀松平常又不可或缺,若没了战争,哼,那恐怕才真要丧失活力。所以啊,就说是我带给他的口信——你要战,我就战!我倒要看看,闹到最后,究竟是谁惧怕战争!”
驱逐埃及使节,稳重如狄特马索这样的元老,认为似乎有些太过冲动。毕竟帝国实力虽强,但刚刚经历米坦尼远征,重新整备兵马军需对外开战,一则要时间,二则要财力,三则要充分的开战理由,四则更要出则必胜的坚强统帅。抛开前三点不谈,仅说统帅一事,要对抗埃及之强,必要王子亲征才行,可如今三王子重病初愈、身体欠佳,若派四王子上阵,米坦尼那边又难保不出问题。也就是说,支撑开战的四点因素目前都不具备,埃及显然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提出放肆要求。
各方疑虑中,似乎只有赛里斯看透国王‘冲动’外表下的真意。
“父王是在试探对吗?因为埃及也不具备全面开战的条件,更甚者,海伦布的顾忌只会更大更多,毕竟他登上王位还不到一年,又是武将出身,和王室血统半点关系也没有,他想稳定国内政局,尤其是掌控那些王室宗亲已经比历任法老都更困难,若真与我们开战,胜了还好办,若是败了,哼,那就不仅仅是损失的问题,只怕能不能保住王位都很难说了。”
国王满意的点点头,随即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凯瑟王子——这还是自变故以来他们父子间的第一次碰面。国王暗自一叹,开口问:“吾儿啊,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凯瑟王子声音淡然:“既然是我惹出的麻烦,理应由我负责到底。在我看来,海伦布这封国书,并非是真想要人要钱要面子,他的目的,应该也是试探,抛出全线开战然后看我们的反应,就能知道帝国现在有没有能力去招惹埃及,有了参照依据,他也就能为今后行动划出底线。”
听到这里,议长费纳狄斯心头一震:“今后的行动?殿下指什么?”
凯瑟王子冷然一笑:“这封国书,其实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息。叙利亚争端埃及人吃了大亏,海伦布作为法老,必须要表现出应有的强硬,这是意料中的。因为他要服众,更要堵那些王室宗亲的嘴,让他们无可指责。但是啊,要让那些人闭嘴,光有态度是不够的,还要有实际行动。”
赛里斯第一个明白了:“所以接下来,海伦布必定会再度向叙利亚动兵,清除纳扎比,巩固控制权。”
凯瑟王子点点头:“他不敢和我们全线开战,要挽回颜面和损失,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国王露出一抹久违的笑意,对这个儿子,他已经不仅是满意,而是欣赏。
“叙利亚王纳扎比,一旦被逼到走投无路,必定会向帝国求援。那你认为,到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凯瑟王子依旧声音冷淡,就事论事的陈述说:“经过米坦尼远征,无论财力物力,现在的确无法和埃及全线开战,但是,却有足够能力为落魄藩王提供流亡庇护。”
说到这里,赛里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哈哈大笑说:“不错,只要纳扎比不死,这个不听话的王就永远是埃及人的心头刺,不管将来他们扶植谁登上傀儡王位,纳扎比都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反对他,叙利亚政局将因此不得安宁,埃及人想掌控全局,也就要加倍付出代价!”
在场臣子无不频频点头,这个办法实在高明啊,赫梯与埃及的接壤部分地处沙漠,不利于作战,且范围窄小,凭库萨尔一城已足够守边,长久以来,南方边境最大的隐患就来自叙利亚,埃及人若想图谋不轨,只有通过叙利亚才能大规模进犯赫梯,而现在只要适时利用这个纳扎比,让埃及人在那里片刻不得安宁,赫梯边境自然也就安全了。
一片赞同声中,凯瑟王子却接着说:“这种做法简单高效,但是,既然我们能想到,海伦布也不可能想不到,所以,如果他决心要对叙利亚动兵,也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来搅乱我们,不让赫梯插手,更不准纳扎比有机会流亡,他的目标才能顺利实现。”
凯瑟王子冷声道:“鉴于此,不管海伦布现在是否已经开始行动,我们都必须要做三件事。一、赛里斯应该尽快返回米坦尼,监视亚述;二、加大力度资助巴比伦的摩苏尔女王,让这股反叛力量牵制巴比伦王庭;三、传召迦南、乌加利特等地盟邦派使节入王城觐见,恩威并用,以防埃及策反串通。”
国王赞许的点点头:“不错,首先清除有可能产生联动的周边隐患,才好专心对付埃及。”
他随即传令,就按王子所说一一执行,随后不久,叙利亚王纳扎比果然送来求援信,而国王也已得到消息证实,埃及先锋大将军拉美西斯统领五万大军,已从底比斯动身开拔。于是,国王再度召集众臣,说出自己的决定。
“海伦布已经开始行动,因此,我们也要派出重兵赴叙利亚边境,一则为震慑,二则随时准备接应纳扎比,以保顺利逃亡。此次任务,你们认为由谁领兵最合适?”
不等元老们开口,凯瑟王子已经第一个站起来,淡然道:“我说过,既然是我招惹的麻烦,自然由我负责到底。”
国王摇摇头:“吾儿啊,你重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何况以你的身份接应纳扎比,未免太高看他了,只怕给他造成错觉,反要自标身价。”
凯瑟王子却说:“我去,正是因为我的身份。这不是做给纳扎比看的,而是给他国内的保留势力看,赫梯对这个藩王的重视程度,会直接决定今后的流亡政权能有多大影响力。也就是说,想在多大程度上搅乱埃及人的控制权,全看我们以何种礼仪规格对待纳扎比。”
元老院七长老之一的巴伊尔,首先站出来赞同这一决定:“陛下,王子殿下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战场情况瞬息万变,这次更会涉及在紧急时刻能否越境支援这样的重大决策问题,而寻常武将临机专断权有限,涉及别国纠纷更不敢擅作主张,若因一时犹疑贻误战机,那问题就严重了。”
国王沉思良久,才终于缓缓点头:“那好吧,就由三王子领兵接援纳扎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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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臣散去,国王叫住凯瑟王子,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说实话,这次我实在不想让你去,以你目前的状况不宜出战啊。记住,叙利亚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埃及正面交锋,我交给你的任务,第一是平安,第二才是纳扎比!你听明白了吗。”
凯瑟王子不吭声,就以沉默当作回答,低垂眼目似乎也不愿面对父亲。
国王心头一痛:“吾儿啊,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凯瑟王子淡淡开口:“我欠的,我来还。”
国王等待许久,却不再有下文:“就这些吗?”
“就这些。”
他冷漠的声音撕碎国王一颗心,看着爱子行礼远去,老迈的苏毗乌利一世颓然倒地,这般态度分明是在告诉他,他的儿子已经不在了,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一介臣子,所以他可以为帝国尽忠尽力,却不肯再喊一声父王。
“……你注定要在垂暮之年痛失所爱,到那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妄为君王,什么也做不了……”
卡比拉的诅咒在耳边回响,国王老泪纵横,真的,品尝这挖心一般的痛苦,他终于发现原来活着,的确是比死更残忍百倍的折磨。
&bp;&bp;&bp;&bp;路易斯维尔·州立美术学院
迦罗回到学校,心知肚明将要面临何种情形,毕竟失踪的事,可以对邻居撒谎,却无法对校方隐瞒。仅是失踪时一路同行的死党艾美和朱丽,着急吵嚷出来,就足够她‘一夜成名’。迦罗是回来办理退学手续的,果然,报出姓名那一刻,就彻底打乱教务处的平静氛围,每个人都忘了前一刻在做什么,纷纷抬头用充满惊异的眼光看着她。教务主任杜莱恩女士将她领进办公室单独谈话。无外乎是询问关于失踪的种种猜测,离家出走?遭遇绑架?还是在土耳其惹了什么麻烦被当局扣留?
对于种种疑问,迦罗都以沉默当作回答,她只有一句话:“杜莱恩女士,我想,我有申请退学的自由。”
当然,这一点毋庸置疑,即使她真惹上什么麻烦,校方职权也至多是不允许再念,却没理由不允许退学。教务主任此刻的询问纯粹是出于好奇,啊,不对,是关心。
“迦罗,不管你遇上什么事,毕竟你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因为失踪中断两年,这并不妨碍之前的学分累积,你真的不考虑继续攻读,拿到学位吗?”
“不考虑。”迦罗回答干脆。
眼看她主意已定,其他的也问不出什么,杜莱恩女士只能落笔签字。
完成手续后迦罗并没急着离开,而是询问教务主任:“鲍尔森教授在吗,有些事,我想向他咨询一下。”
杜莱恩女士很配合的联络教授,告诉她说:“鲍尔森今天在西校区有两节‘商业设计应用’,十一点下课,你可以在西校区的浮雕花园等他。”
迦罗道谢离去,在约定地点准时见到鲍尔森。43岁的鲍尔森,顶着教授头衔却是学院里公认最具商业头脑和活动能力的务实派,许多学生在毕业找工作时都会请他帮忙,这也是迦罗今天来找他的目的。
说实话,像她这种一贯以普通为信条的家伙,在崇尚个性的美术学院里,实在没有任何惹眼之处,如果不是一场失踪在学校‘成名’,恐怕鲍尔森根本就想不起这个学生是谁。
“不管怎样,很高兴你能回来。”
鲍尔森作风开朗,几句寒暄过后发现她不愿提及失踪的事,也就不再追问。
迦罗直接说明来意:“我现在急需找工作,不知道教授有没有可以提供的信息。”
鲍尔森想了想说:“西方美术史的邓肯教授,他现在的助教马上要毕业了,还没有找到接替人选,你觉得怎么样?”
迦罗摇摇头:“不,我的意思不是兼职,而是全薪工作。我……需要足够的薪水。”
鲍尔森明白了,不无感慨的说:“现在华尔街的金融危机越闹越凶,几乎快要没有不受牵连的行业了,找工作实在不容易呢。这样吧,你准备一份简历,再整理一些作品发给我,有合适机会我帮你推荐。”
留了电话和-,鲍尔森又顺便提醒她:“你是学舞台美术专业对吧,这个院系的学生毕业后很多都去了纽约和洛杉矶,一个是戏剧大本营,一个是影视业老家,毕竟机会要多一些,或许你也应该试试。”
迦罗点头道谢:“当然,我会的。”
她接下来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联络昔日好友,两年时间,当初的同学都已经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迦罗无非是希望能从中为自己找到机会。然而几乎成了定式,每拨出一个电话都免不了接收对方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感慨,随之而来就是问东问西,几天下来她已经厌烦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为了一份足够薪水的工作,她无法再顾及什么无聊的感受。买报纸、上网查询、广发简历,总之是抓住一切可能的途径,只为给bby赚取未来。
昔日死党艾美和朱莉毕业后都去了洛杉矶,艾美发展的比较顺利,已经进了一家影视后期工作室做动画合成助理,而朱莉还在寻找机会,近况不佳,唯一庆幸还有男友公寓可以节省房租。电话接通时,迦罗的耳膜都快震裂了。
“天啊,原来你还活着!快说快说,当初在土耳其是怎么回事?我和艾美都快急死了你知道吗?这两年你到底见鬼的跑到哪里去了?”
迦罗仰天长叹:“朱丽……朱丽,能再度听到你被香烟熏坏的破锣嗓音我真的很开心,但我现在不想回答问题,帮我留意工作的事吧,如果有机会见面,再开科审讯也不迟。”
几天以后,她接到朱莉的电话:“嘿,有个不算机会的机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还记得.J.吗?我前几天见到他了。”
.J.?谁啊?迦罗仔细搜索记忆却根本想不起来,结果引来朱莉实在受不了的抱怨:“喂,别告诉你失踪后遗症还顺便失忆了,去土耳其之前还在舞会上混过的,你还说那家伙是迄今为止最有感觉的一个,都可以考虑是不是能继续交往,当作男友人选……”
经过提点,迦罗隐隐约约好像有点印象了:“.J.……是他啊,你说的机会和他有关系?他也在洛杉矶?”
朱莉告诉他:“这家伙混进了星院线公司做三维后期渲染,还在试工阶段,连个小职员都算不上,不过还算消息灵通。听他说现在公司有一个c出了问题,是哥伦比亚投资的大制作,星院线提供的造型全案被制片人否决了,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重新提案,如果还不行就要另换合作伙伴。”
迦罗有些明白了:“他们在招募设计方案?你去试过了?”
说到这个朱莉当即来了火气:“别提了,那个招募负责人根本就是个白痴,简直怀疑他懂不懂舞美设计。不懂就算了,否了就否了,可那家伙分明是以踩扁应聘者为乐,听他说话恐怕连特雷萨修女都要动刀杀人了。”
“也就是说,他们还没有找到满意方案,并且对待应聘者相当刻薄,所以你才说是不算机会的机会,问我要不要去试一试?”
朱莉语气风凉:“也知道你现在对.J.是什么感觉,所以没把你的电话留给他,如果你有兴趣,就和他联系吧。提醒一句,他对你好像还印象蛮深刻的。”
管他呢,对迦罗来说工作才是第一位。她立刻就和.J.取得联系,不给他大发感慨的时间直接切入主题。让星院线公司遭遇滑铁卢的电影造型设计,美其名曰‘史诗大片’,其实不过是套上‘史诗’外壳的爱情,剧本初步定名《阿布辛贝的地平线》——阿布辛贝神庙!古埃及题材!讲的就是它的建造者拉美西斯二世和毕生最爱的妃子纳菲尔塔利之间的肉麻事。据说是一线大制作,已经确定由一线明星出演,所以对造型设计的要求才特别高。
古埃及!拉美西斯二世!那头埃及狼的孙子!挂上电话迦罗简直无语了。抛开个人感受不谈,仅就事论事,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像星院线这样算得上有名气的造型设计公司,也会被制片人全盘否决。从伊丽莎白·泰勒开始,四十年间古埃及题材的电影随便一翻恐怕也有几百部,那些能用的造型元素早被用到泛滥成灾,再想出新……
迦罗摇摇头,没错,这根本算不上机会,就算她亲眼见过又怎样,电影又不是写论文,人们要的根本就不是史实啊,而要符合大众审美才好卖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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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机会’她本来就打算放弃了,可是昔日的一夜情对象却似乎很有热心帮忙,几天后又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对招募负责人推荐了她。
“你的父亲不是考古学家吗?这种背景得天独厚,负责人理查德一听就有兴趣,怎样,要不要试一试,进星院线可不是随时都有机会的。”
迦罗有些犹豫了,其实这几天鲍尔森教授也有了消息,说路易斯维尔有个朋友新开了工作室,正在招募设计师,可以去面试。几经权衡,她终于决定还是去洛杉矶,毕竟星院线公司也算承接过不少大制作的一线设计公司,论到有可能的回报,终究更值得期待。
启程前她特意去墓地看望了妈妈,无花果树下的空冢,似乎承载了太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迦罗在墓前静坐一整天,算是一种告别吧,她希望妈妈能保佑自己的人生,顺利登程。
为了避免再坐飞机晕吐,父亲开车送她前往洛杉矶。在星院线公司附近找了家旅馆安顿下来,父亲随后硬塞给她一张信用卡。
“初入社会,总需要准备很多事。别急着拒绝,除非你不再承认我是你爸爸。”
是,迦罗什么也不说了,只希望生活能尽快步入正轨,才好有能力偿还。联络.J.,公司招募负责人当天下午就约她去面试。迦罗特意选了一件宽松的黑外套,以遮掩快三个月的身孕。此外作为介绍人的.J.还特别提醒她,负责人理查德极度缺乏耐性,自我介绍要尽量简洁,千万不要惹他厌烦。
他的话很快得到验证,到达面试地点时,会议室外至少聚集着二十位应聘者,迦罗拿了排号,然后就听到助理小姐按照号码依次叫人进去,从进去到出来,每个人至多五分钟。看到这般情形,迦罗反而心中有了底。面试官的确很缺乏耐性呢,可是人们却忘了追问,缺乏耐性的根源是什么。哈,一个月重新提案,他们不着急才是怪事。
轮到迦罗已经是今天面试的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她一眼就看到面试官面前堆放的简历,累积起来足有三英寸厚。或许是疲惫,也或许是已看到麻木,递上简历面试官只随手一翻,眼皮也没抬就毫不客气的开口:“你没有毕业?只是比高中生多学了两年?”
“如果博士学位能帮你解决问题,大概你也不会约我面试。”
理查德抬起头,想了想说:“你的父亲是考古学家?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你们也不需要考古学家。”迦罗回答干脆。
理查德面无表情,问她:“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迦罗摇摇头:“我没有这样认为,只是看看你们需要的,是不是我能提供的。所以还是赶快说吧,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语气诚恳,丝毫不见张扬,可是听在耳朵里却分明充满俯视的味道,理查德似乎有些惊讶,显然还没有面试者会令他产生这么奇怪的感觉。他至少看了迦罗一分钟,才冷冷的说出考题。绘制剧本其中一幕重要场景——男女主人公的第一次会面,从布景道具到人物服饰,根据自己的理解提供设计方案。
迦罗听后却再度摇头:“很抱歉,这不可能。”
“你在开玩笑吗?”
她两手一摊:“明明是你在开玩笑啊,只有提供足够的信息,才能期望得到想要的东西,可是现在,你只告诉我是爱情史诗题材,古埃及背景,主人公第一次会面。这样干巴巴的三点要求却让人如何下手?造型设计是为营造氛围,而氛围是由剧本决定的,你至少应该让我了解整个剧本的内容,编剧对于人物性格之类的设定,甚至是目标观众群、计划上映档期和投资预算所决定的诸多因素,只有了解越全面,才越能符合需求,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
理查德笑了,看着她的表情却无比荒唐:“你是说,我应该把涉及商业机密的许多内容,都提供给初次见面的应聘者?你莫不是疯了?”
迦罗却说:“推荐我来面试的朋友告诉我,你是个缺乏耐心的人,所以我猜,你现在一定很着急,毕竟找不到满意方案,你所承担的压力远比面试失败的家伙要大得多,而由此类推,你的上级,及至上级的上级,职位越高,压力也就要随之翻倍递增。所以,如果真的想解决问题,我认为这样做是很有必要的。”
她指指桌子上的简历,很由衷的感慨说:“我宁愿相信在无数面试者中,并非无人可以胜任,之所以至今没能选出来,或许就因为信息不对称,才没能按照所需发挥长材。”
理查德面无表情,沉默许久,又和身边助理窃窃私语了一阵,站起来说:“你等一下。”
他离开会议室,十几分钟后再度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提案的保密协议,让迦罗签字后,就把原始剧本的复印件交给了她。
理查德依旧用冷淡的声音说:“这个提案的负责人,设计总监金凯先生认为,你能够提出这些问题,多少能让人有所期待。还是我刚刚说的考题,你需要多长时间提供方案?”
迦罗想了想说:“五天。”
理查德摇摇头:“太久了,最多三天。”
迦罗暗自叹息,有孕在身她实在不想连夜赶工,可是……眼看到手的工作机会也总不能错过呀。好吧,三天就三天,毕竟她现在还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离开公司她就给朱丽和艾美分别打了电话,问她们有没有现成画具可以搜刮,一番收集,有些东西还要自己添买。等到全部准备齐全搬回旅馆,她就开始为这个机会连夜赶工。
说好三天内不碰面,可是没找到工作的朱丽,百无聊赖还是在晚上跑过来。毕竟师出同行,又是曾经争取过的同一场面试,朱丽实在想看看她准备怎么做。
这种舞美设计,通常来说首先是要根据场别绘制完整的场景气氛图,然后再对其中的道具及人物衣饰分别进行详细注解。作为应试考题,全景气氛图当然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能得到认可,再接受其中细节自然也就不难了。死党到来时,迦罗正在起草全景图的底稿,看到上面的人物草图,朱丽却立刻叫停。
“喂喂喂,那个变态考官没有告诉你一号主角已经基本谈定了吗?造型设计要为这些明星量身定做,你至少也该按照他们的形象来画呀。”
迦罗打出的底稿上,男女主人公的容貌分明和好莱坞明星没有半点关系,这样做造型不是等着被枪毙吗?
迦罗却说:“你是那么做的?那被毙掉才一点不奇怪。”
朱丽一愣:“什么意思?”
“你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他们是演员。”
朱丽更糊涂了,迦罗风凉一叹:“究竟谁才是完成学业的家伙?怎会连入门第一课都忘了?造型设计是为剧本服务,不是为明星服务。明星首先是演员,什么叫演员?是他们要变成古埃及法老和女祭司,而不是让古人变成好莱坞明星。如果不能融入剧本要求的氛围,那只能说演技不佳,或者是人选不对。”
朱丽简直无语问苍天:“哈,你说的容易,那至少要看过剧本才行。”
“当然,没看过剧本怎能下笔。”
朱丽又是一愣:“什么意思?喂,他们不会是让你看过剧本了吧!”
迦罗摇摇头:“没在那里看,把复印本带回来才好仔细研读啊。”
朱丽至少愣了一分钟,当确信不是自己听错,尖叫声简直快把房顶掀翻了:“天哪!这怎么可能!计划中的电影,原始剧本绝对是一级机密啊,你怎能弄到?”
迦罗奇怪她在惊讶什么:“开口问他要啊。”
“而他们真就给你了?!”
朱丽快昏倒了,下一刻已经死死抓住她:“喂,说说啦,剧本是什么内容,我倒要衡量一下,那变态考官刷掉我究竟有没有道理。”
迦罗却只能送上爱莫能助的表情:“拜托,我签了保密协议,不想惹麻烦。”
人物形象敲定,拉美西斯二世自然而然就画成那头埃及狼的模样——祖父基因总该**不离十,琥珀色的狼眼,还有那玩世不恭招牌式的邪恶坏笑。啧啧啧,想当初打死不给那家伙画像,如今却要用这张脸来混饭吃,想想还真是讽刺到家。而纳菲尔塔利,拉美西斯二世毕生最爱的宠妃,之前身份则是神庙女祭司。对于这个女主角,迦罗想来想去就画成了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的容貌——美丽与凶残的双重化身,秉持一副铁石心肠漠视众生,那眼神里透露的无情就像横行沙漠的蝎子,稍不留神就要成为她的牺牲品。
朱丽在旅馆一直厮混到深夜,看到男女主人公这般容貌及表情不免乍舌,好传神!可是……也未免太冷了吧,还有初见雏型的全景构图,看来看去不由满心疑惑。
“为什么这样构图?这是爱情主题,男女主人公的距离未免太远了吧,还有拉美西斯二世,他是法老,为什么站的位置却比纳菲尔塔利要低?女人站在台阶上俯瞰法老?这根本没道理啊。”
迦罗一声嗤笑,反问她:“你面试过,应该也查过资料吧。拉美西斯二世,活到96岁,在位67年,数算全世界的帝王大概也算独一份了。儿子就生了一百多个,这辈子有过多少女人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你说说看,这样一个男人,有什么理由只对一个女人另眼相看?以至于不是王后却把她的造像放在阿布贝辛神庙,与他平起平坐,立意永生注视同一道地平线?”
朱丽被问住了,是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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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迦罗如期完成设计稿,递交上去又过了两天,她就等到理查德的电话。缺乏耐心的考官在电话里并没多说,只让她四点钟还是到那间会议室碰面。
迦罗如约到来后,并没见到理查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从衣着到举止,都透出十足的Fho味道。他就像个典型的绅士,首先开始自我介绍,主动上前握手,微笑着请她入座。
“沃伦·金凯,星院线设计总监,很高兴见到你。”
落座后,金凯先生直接切入正题,他摆出迦罗提交的足有1尺幅大小的设计稿,随后兴致盎然的念起上面的文字:“拉美西斯二世:王者的骄傲和占有欲,不允许世间有他得不到的东西;纳菲尔塔利:神庙女祭司,一直以来只有神明能令她低头,但很显然,在她的眼中法老也不过是一介凡夫。”
金凯先生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知道么,这是我见过最简短的设计说明,但是……天呐,该怎么形容呢。我只能说,爱奥丽丝小姐,你被录用了。薪酬就按出稿采用率计算,200美元一幅,说明一点:如果参与造型全案设计,那就意味着至少上千幅!对于这种合作方式,你能接受吗?”
迦罗眨眨眼睛,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他:“金凯先生,你确定这是你们需要的吗?毕竟……我并没有严格遵循剧本思路。”
金凯先生笑了,眉宇间已难掩兴奋:“有什么关系,这种设定太有意思了,不再是单方面的强势爱情,也脱离了单纯的**引诱,而是双方都秉持征服的**,企图令对方低头!这是两个竞相高傲的人啊,想想吧,碰在一起会激出多少火花?反馈回去连编剧都兴奋得连夜修改了剧本。”
迦罗露出一抹诡计得逞的微笑:“是么,真是太好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了讨论薪酬的资本。”
&bp;&bp;&bp;&bp;今天是周末,来到洛杉矶后,迦罗第一次和朋友们聚到一起。
“什么?你拿到了?”
作为介绍人的.J.,一时间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毕竟那里是星院线公司啊,初入社会的新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混进去。
“他们给你什么条件?按时薪,还是按件计酬?”这是朱丽最好奇的问题。
迦罗奉送风凉一笑:“拜托,不互相打探薪水,应该算是入社会的第一条基本常识吧?问那么多干嘛?反正他们先行支付了我在洛杉矶落脚的费用,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等这个案子做完,应该就能买一栋Toho了。”
“什么?!”
所有人都尖叫起来,艾美快昏倒了:“天哪,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个案子就能买Toho?!我们工作室的项目经理人也拿不起这么高的新酬啊。”
迦罗两手一摊,实在很无良的说:“次贷危机,只能说是现在的房子很便宜。”
.J.指指她已经能看出的隆起小腹:“怀孕的事他们知道吗?如果不说明白,当心很快会有麻烦。”
迦罗点点头:“当然,金凯承诺临产时三周带薪休假,不成问题。”
朱丽有些酸酸的问她:“喂,我怎么从前都不知道你有这种一鸣惊人的特质?你不是一贯只做普通人吗?”
普通人……这个字眼如今对她真是莫大的讽刺,跨越三千四百年时空结合的产物,无论在哪一边她都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怪胎,她该属于哪里呢?又该如何定位今后人生?迦罗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是一个应该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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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也不想,就全心投入工作,紧迫的提案任务决定她没有时间再去思考那些无意义的迷惑。接下来的落脚事宜一大堆,幸好还有父亲在帮忙料理。租房子、打包行李、添置必需品、搬家、整理,一辈子埋在故纸堆中的考古学家,大概还从没操持过这么多的生活琐事,足足忙了一星期才总算安排妥当。
“我整理了一些书籍资料也一同搬过来,都是关于古埃及的参考史料,或许你的项目会用得着。”
迦罗感动于父亲的体贴细心,租住的公寓就和艾美在同一所大楼,艾美住14层,她住13层,刚好楼上楼下,顺着外面的防火梯就能爬进窗户。父亲说毕竟是怀孕准妈妈,这样万一有事也好方便照应。
“对了,还有埃伦斯在《洛杉矶时报》,他毕竟是你的表哥,有事不必介意找他。”
面对父亲件件叮嘱,迦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父亲笑她傻瓜:“你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这又有什么不应该吗?”
眼看一切有了着落,父亲也要走了。迦罗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父亲却显得有些茫然,中东那片混乱的土地,如今已经没有再继续执著的意义,那么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你能读懂所有楔形文字和埃及圣书字,如果肯帮我,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
迦罗摇摇头:“这不是帮你,根本是害你啊,没有研究脉络和出处,突然就成了‘破译大师’,你是怕自己在学界的名声还不够古怪么?”
父亲一笑作罢:“再说吧,或许应该先休息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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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父亲,整个世界也突然寂寞下来,迦罗悲哀的发现,两年时间实在已彻底颠覆她的人生,要回复过往的生活,居然有很多事都必须重新适应。譬如说空气、噪音、交通拥堵还有快节奏的现代作息。如今回归也近三个月,她却还没能完全调试过来,尤其是来到洛杉矶这样的超级都市,无论走在哪里,空气里都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味道,喉咙干痒,在公司设计室的空调屋子闷上一整天更要头晕脑胀。租住的公寓大楼,最初几个晚上她几乎夜夜失眠,能听到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争吵的声音、及至艾美晚归皮鞋落地的声音,还有每当汽车经过时引发的**振动。真的,迦罗没法不怀念,那种纯然清新的空气,还有暗夜中只闻草虫鸣叫的悠远寂静,这一切在3400年后自诩先进的今天,竟都已变得不可想象。
初入公司的一个月,也正是重新提交方案的关键时期,没人敢休周末,一次例会下来常常就要连夜改稿,其辛苦程度甚至让她担心会不会引发流产。注意饮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保证休息,疲惫无奈的时候,她也只能摸着肚皮‘安慰’Bby。
“我相信你是个男孩,所以,不要太娇嫩才好啊。”
这份工作对迦罗来说,应该算是‘量身打造’占尽优势,但与此同时,却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折磨。抛开标志性的人物形象不谈,许多建筑形式乃至摆放的道具器物,其实在设计时都融合了大量赫梯风格在其中,毕竟那才是她更为熟悉的一方。可是要绘制这些东西,就不可避免要去回忆过往。曾经共饮过的酒杯、曾经缠绵过的床榻、曾经亲手触摸过的巨石神像,还有王者出征穿戴的威武金甲,以及那些在日光下充分彰显暴力美学的刀弓箭弩。每一份画稿,其实都是一份牵痛神经的回忆,她只能努力克制着,不去想那张刻骨铭心的脸庞,不去想那些生死相随的朋友。为了孩子,她只能告诫自己什么都不想。
终于,最紧张的一个月熬过去了,星院线公司的新方案一经提交便得到全面肯定,项目小组由此松了一口气。只要方案成型,接下来就是进一步完善细化、分类调整的问题,进入工艺出图阶段,随后是制作模型,演员试装……只要一切按部就班上了轨道,也就不用再担心连夜加班没时间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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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通过这一天,项目小组准备好好庆祝一番,负责人金凯先生以公司名义包下整间酒吧,并承诺第二天不用准时打卡。办公室因此陷入沸腾,而对于这样的聚会迦罗显然没兴趣,她现在宁可好好吃一顿好好睡一觉,也不要在无聊事上浪费体力。
走出公司大门,身后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设计总监金凯从车窗里探出头:“要走吗?你不去参加聚会?”
“不参加。”迦罗回答干脆。
金凯摇头一笑:“那好吧,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了,我习惯坐公车。”
迦罗温言拒绝,并不打算在工作以外招惹是非。可是金凯开车缓缓跟在旁边,似乎不打算放弃:“嘿,别执拗了,我只是希望和你聊聊,没别的意思。”
迦罗暗自叹息,眼看甩不掉,干脆上车。
金凯露出一丝惬意笑容:“去哪?”
“回家,凯撒大道135号,你可以走4号公路然后穿行蓝樱桃街——避免堵车。”
哈,摆明是把他当成计程车司机了呀,金凯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一脸苦笑着说:“好吧,乐意效劳,请系好安全带。”
上路后也是他首先开口:“我和三维建模小组的.J.聊过,问他是怎么认识你的,嘿,真是挺悲惨的,他记得你,你却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你都是这样对待追求者吗?”
迦罗一愣:“他不是我的追求者,我也不需要追求者。”
金凯很奇怪的看她一眼:“为什么?”
迦罗耸耸肩:“为对方着想,和我扯上关系……很不明智。”
金凯更加困惑,扫一眼她将近五个月的身孕,试探开口:“那我能不能问一下,这个很不明智的家伙是谁?”
迦罗保持沉默。
一种淡淡的挫败感萦绕车厢,金凯一声叹息:“知道么,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一个只有22岁的年轻人。”
迦罗暗自嗤笑:“是么,那如果告诉你我已经42岁了,你会不会就觉得我很年轻?”
金凯摇摇头:“我说的不是外在,而是……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你有什么地方和别人不一样。通常来说,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初入社会,都不免因为缺乏工作经验而对自己缺乏信心,即使刻意表现张扬,但其实本质都是在害怕的。当然,这不一定是因为胆小,可能更多是一种稚嫩生涩,尤其是在把握一些重要机会时,或者是在上司面前,都难免会显出胆怯和忐忑。但你不是,你好像谁都不怕,或者说……是不在乎。不尖刻也不张扬,却能牢牢掌握主动权,就像对理查德。知道么,你第一次面试时实在把他吓到了,理查德来找我,直言说不知道为什么,被你那双眼睛盯着,就会全身不自在。然后第二次就是‘敲诈’薪金,除非你也像那些演员一样,十几岁就出来混社会,否则又怎能狡猾至此?”
迦罗痛快回应:“我需要赚钱,只此而已。”
金凯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了:“每个人都需要赚钱,但是你……的确很奇怪。你看,说你善于对付人吧,可是进入星院线这样的大公司,却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同事关系,除了工作,别人的事你不问,自己的事更不说。我的意思不是要去窥探别人**,而是……哪怕只谈论一首自己喜欢的流行歌,也算是工作外的话题呀,可在你这里一概全无,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迦罗只能很抱歉的说:“对不起,我已经很久没听过流行歌了,无从谈起。”
金凯再度失笑:“不听流行歌的新生代?”
片刻沉默后他低声道:“我听.J.说,你在土耳其游学了两年。”
迦罗不吭声,金凯只能解释:“我没有窥探**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似乎有些封闭自己,这种封闭对年轻人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那该怎么办?敞开心扉?她该怎么敞开?说出来会有什么结果?也像妈妈一样被当作严重妄想症患者吗?对于所有问题,迦罗根本无从作答,所以干脆什么也不说。
沉默,又是沉默!只要涉及自身话题她就总是沉默!公寓到了,金凯在路旁停车,看着她不无感慨的说:“知道么,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的心里都藏着什么,只说这个项目吧,那么多的设计稿,你怎么就能源源不断的画出来?每一件衣服,每一个配饰,其实有很多用现代工艺标准衡量并不算精致,可当它们配到一起就立刻显得与众不同。不同角色的不同身份,在不同的场景下却和谐统一,那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所以才有文化感!所以看起来才会特别有份量!可是,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甚至都没毕业,从没有过舞台设计实际经验的学生能做到的事!告诉我,你的灵感从何处来?”
迦罗只能说:“我没有什么灵感,只是把它画出来。”
金凯一愣:“这话该怎么理解?”
“我到家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迦罗准备下车,金凯叫住她:“等一下,我能请你吃晚饭么?”
“谢谢你送我回家。”
又重复一遍,她头也不回走进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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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回去的路上,金凯陷入沉思,这个像谜一样的年轻女孩,不知从何时起,竟掀起他探寻的**。这里是好莱坞啊,满街美女如云,她实在一点不起眼。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也只是她不化妆、不穿高跟鞋、对衣着也不讲究,从事造型设计的职业,自己身上却不见半点时尚气息。或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一种特立独行吧。可是,这般随性的生活态度,却不会让人感觉散漫或是邋遢,反而散发出一种冷冷的、淡淡的、却又十足迷惑的女人气息。这真的太奇怪了,看得越多,就越发让人感到不解。
金凯很早就注意到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正如理查德的感叹,被她盯着,似乎真是一件很难泰然处之的事。也说不清究竟特别在何处,但只要与她对视,似乎很快就能入了迷惑。那其中仿佛存在着某种妖异的力量,他不止一次听到职员私下议论,说没法和她对眼神,用不了几秒钟就会莫名其妙感到紧张。一个初入社会的新人,轮不到别人欺生反让老练的同事倍感压力,金凯从业多年还真是从没碰上过这种事。她是谁?为何会有这般独特迥然的气质?土耳其游学两年……她经历了什么?为何不需要追求者?为什么说和她扯上关系会很不明智?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此刻又在哪里?金凯发现自己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驱使着,想去了解她、接近她、甚至走进她的生活。
*******
“嘿,那个金凯在追求你知道吗?”
今天回家路上,.J.似乎是在特意等她。迦罗一愣:“你怎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J.仰天长叹:“全公司都传开了,除非瞎子才看不出来。单身金领终于破戒,也要涉足办公室恋情,很惹眼的话题对不?”
迦罗不吭声,她要赶时间去hopp,婴儿用品还有很多没买全呢。
.J.在叹息:“这么说,我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希望?”
.J.激动起来:“别告诉我你不明白!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好像你从前说过是可以考虑做男友人选的……”
迦罗打断他,很由衷的说:“抱歉,我现在不需要男友。”
.J.有些生气了:“那如果是金凯呢?你还会不会说得这么肯定?哈,是啊,一个是高层金领,一个却连正式员工都算不上,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呢。”
迦罗停下脚步,很认真的告诉他:“我不需要男友,对谁都一样,这和职位没有关系。”
“不需要?!”
.J.满眼风凉,伸手指指她的肚子:“嘿,别告诉我你是圣母玛丽娅再生,不需要男人都可以怀孕。这家伙又是谁?他在哪?好吧,如果你们现在打得火热我无话可说,可如果他已经成为过去时……”
“.J.!我不希望你用这种口气谈论他!”
迦罗突然发怒,叫上计程车扬长远去。
*******
伊人酒吧
.J.走进来时已是人声鼎沸,他今天心情很糟糕,只想喝烈酒。
“得了,凭你的酒量,倒在这里没人送你回家。”
吧台后的服务生正是朱丽,没找到正经工作的毕业生也只能在酒馆里打零工。她只递过来啤酒,毫无同情的心的说:“真不知道你在郁闷什么,最好别告诉我一夜情也能爆发出轰轰烈烈的爱情,请问,这两年你已经换了几个女朋友,自己能数得清么?”
.J.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喂,有必要这么刻薄吗?如果完全没感觉,当初在舞会上也不可能混到一起去吧?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当初也纯粹是想帮个忙,毕竟是曾经感觉不错的朋友,老实说……也没想过续写什么的,但是……”
“哈,没有前传,哪来的续写?”朱丽毫不客气噎住他。
.J.泄气了,低头喝着闷酒:“是,没有。我只是没想到……再度碰面的感觉会这么不一样,我觉得她变了,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总之……总之你能想象出来么?我……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居然会紧张,只要看着眼睛,就会心口怦怦乱跳,会全身不自在,你说这该怎么解释?”
朱丽笑得难看:“紧张?哈,是啊,请问你面对中世纪一脸古板的严肃修女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全身不自在?这和爱情有关系么?完全同理,不必怀疑。”
.J.一愣:“中世纪?修女?什么意思?”
朱丽一脸受不了:“你说什么意思啊,你不觉得她现在活的就像一个中世纪修女吗?音乐只听胎教,逛街只看婴儿用品,床头书是《怎样做父母》,每周都要做检查,还要坚持去最好的私人诊所!不吃快餐,不吃冷食,不喝碳酸饮料,拒绝咖啡因;晚上绝对不出去,九点钟就要上床睡觉,谢绝一切聚会、舞会或者单身Prty,男人不准近身,连成人频道不小心播到都要赶紧换台……哈,单身孕妇很少见么?可谁会像她这样神经兮兮+返古保守到限制级?作息时间根本就是回到中世纪!要我说,披上修道服就是正宗修女,都可以去梵蒂冈找份工作了。”
朋友的抱怨并非没有道理,两年不见,迦罗的生活习惯似乎已变得和大家格格不入,住在楼上的艾美,多少次晚归想钻进窗户找她闲聊,却都遭遇睡眼朦胧的‘‘orry’,约她周末逛街,白天的时间却每每都被各种孕前课程和就医检查排满,而晚上基本从太阳落山就不出门了,熬夜玩通宵更是想都别想。
作为邻居的艾美,第一次发现她居然自己做早餐时,表情就像发现新大陆。不是吧,挣命上班族,宁可多睡一分钟也绝不早起一秒钟,这年头还有谁会自己做早餐啊!而迦罗的早餐实在算得上精品级,烤到酥嫩的面包,抹上半融奶酪,一个煎蛋,一片培根,还有水果切块,再配上牛奶,有时还加些麦片。
发现的那一次,精致早餐就被艾美风卷残云。
“你每天都做?”
“是啊,每天都做。”
“那你几点钟起床?”
“不一定,但通常不会超过六点。”
艾美快昏倒了:“天哪,那得需要多少个闹钟才能叫醒啊?”
迦罗却说:“我不用闹钟。”
艾美彻底无语,点点头:“朱丽没说错,你绝对是返古活回了中世纪。”
迦罗耸耸肩,一脸风凉:“或许吧,还要再早两千年。”
自此后,下楼刮早餐成了艾美每天出门前的固定内容,而如能赶上晚餐,也绝无例外继续‘分享’。真的,迦罗花在三餐上的时间还有钞票,绝对让艾美怀疑她是不是准备改行作美食家了。任何食材都只买最好最新鲜的,烹调料理更是严格参照健康食谱。
“又是为了Bby对吗?以至连最爱吃的披萨都剔出食谱?”艾美在享受美味的同时也不忘继续大发感慨。
迦罗不无风凉的说:“这应该是做妈妈的基本义务吧?换作是你,有没有胆量敢对自己的宝贝儿不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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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之惑,在朋友们眼里,自己好像已经不能算是现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正常;在餐桌前享受早餐,不正常;谢绝聚会、约会或者各种形式的成人消遣,不正常;不讲品牌与时尚脱轨,不正常;死守一份感情,固执的不肯给自己新的机会更加万分的不正常!迦罗已经快要分不清正常的标准应该是什么了,她一心回归正轨,如今却忍不住怀疑,在3400年后的今天,是否还有正轨存在?
&bp;&bp;&bp;&bp;伊赛亚一行向哈尔帕进发,对于该如何为狄雅歌掩藏形迹,风尘游侠似乎已成竹在胸,钻进深山一处猎户村落,笑嘻嘻劝告萨莉最好不要偷看。行,不看,天晓得他要拿人怎样摧残。几天后在村外泉水边,萨莉正准备宽衣洗澡,却忽然听到林木间一阵异动。
“谁?!”
霸王花当即持刀在手,随即就见一个‘妖怪’从林子里钻出来。‘妖怪’披头散发,大半张脸就像揉烂的柿子,猩猩红红还翻着凹凸不平的肉块,此刻直勾勾向她走过来,看腿脚居然还是个瘸子,而佝偻的身驱更是严重畸形的大罗锅。
萨莉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大声喝道:“站住!再敢上前一步,当心本姑娘对你不客气!”
谁知这时,林子里传来一阵哈哈大笑:“过关了,过关了,这下保证没问题了。”
而‘妖怪’也随即站直身形,哀叹道:“你不会是要我这副模样坚持到哈尔帕吧?”
看到伊赛亚笑嘻嘻现身,萨莉才醒过味,怒火随即爆棚:“大混蛋,让别人偷看你老婆洗澡?!不想活了!”
手中刀随着声音就飞出去,幸亏伊赛亚躲得快,否则哪里还有命在!
“干什么,谋杀亲夫啊,你不是还没脱衣服吗!”
这一边,狄雅歌已忍无可忍准备‘卸妆’,看到他绑在后背上的东西,萨莉一时间忘了恼怒,满眼好奇左右打量:“这是什么?”
伊赛亚走过来,笑嘻嘻说:“老虎的肩胛骨,稍微加工一下,打磨拼装就是以假乱真的大罗锅,怎样,是不是很能唬人?”
萨莉啧啧点头:“那跛脚呢?你怎么让他变成瘸子?”
狄雅歌脱掉靴子绑腿,才发现原来是从脚面到小腿绑了鹿筋,让脚面伸不开,走路岂能不瘸。而那张恐怖的妖怪脸。原来是用猴子皮去毛晒干,揉捏造型的假面具。
“见过烧伤的人吗,是不是很像?”
萨莉实在佩服的点点头:“像,真的很像。”
伊赛亚一边帮他揭下假皮,一边笑说:“假的毕竟是假的,经不住仔细看,这样做的好处呢,就是能名正言顺做蒙面人,要盘查?好啊,哗啦揭开吓到半死,嘿嘿,不信还有谁想看第二眼。”
伊赛亚继续指教说:“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本游侠好心收留的弃奴,天生残疾又被毁容,还不会说话——做哑巴才好掩藏声音嘛。”
一身装扮准备齐全,重新上路后伊赛亚就开始进行第二步的‘训练’。
“别以为乔装改扮只要外表就能行,真想做到天衣无缝,绝对是要下功夫的。”
第一,培养哑巴意识。要时刻记住自己是哑巴,不管碰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开口说话。这种训练绝对是对忍耐力的极限考验,几乎所有能想到的阴损气人话都被伊赛亚说尽了,他甚至还专挑人家最碰不得的伤口大把撒盐,拿惨遭横祸的一家老小寻开心。真的,狄雅歌简直恨不得活吃了他,只是每到爆发边缘,伊赛亚又很识时务的提醒他。
“喂喂喂,这是训练!训练!真到了哈尔帕,你怎么知道会碰上什么人,听到什么话?一个没忍住就要坏大事啊。”
忍!拼命的忍!不反唇相讥,甚至不能表现愤怒!就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好像什么也不懂的哑巴蠢奴!
几天下来,第一关算是顺利出师。伊赛亚又开始翻新科目,要做情报刺探这种事,很多时候未必方便说话,因此必须要有一套自己的沟通暗号。
摸左耳——注意左边;
摸右耳——注意右边;
摸后颈——背后有眼;
摸前额——这家伙有问题;
摸下巴——注意收声,不要露形;
摸鼻子——去探探底细。
……
各种暗号罗列起来外加组合使用,足够再创一个语系,而包括萨莉在内,每个人都必须做到烂熟于心,并且还要动作自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一路走来狄雅歌算是彻底服了,他实在想不出这家伙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甚至都忍不住想掰开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鬼主意没有倒出来。
再有一日行程就到哈尔帕了,前往风神殿的百姓越聚越多,为了妥善起见,狄雅歌已经早早装扮起来。入夜后,百姓们纷纷在沿途安营歇脚,放眼望去,星星点点的篝火,竟也连成规模壮观的聚集地。伊赛亚的马车停在路边,‘哑巴奴仆’架起火堆烤羊腿,弥散的香气很快就引来四周百姓,都是常年难见肉腥的穷苦人,此时无不是两眼放光,口水横流。
萨莉捅捅伊赛亚:“喂,我们好像呆错地方了。”
伊赛亚深有同感,照这情形只怕没命吃进嘴,可就算大发慈悲做回好人,这么多人也不够分啊。这一边,‘哑巴奴仆’尽忠职守,挥舞大棒就凶巴巴驱赶众人。而就在这时,忽然一道身影冲进篝火,噼哩啪啦撞散火堆。伊赛亚吓了一跳,以为终于有人忍不住要动手抢了,谁知那人却对羊腿看都不看,站起来竟直冲他们的马车。
缴械令禁绝兵器的地方,那人手里居然有刀!此刻他挥舞利刃直劈车辕,看架势居然是要抢马!哈!抢劫也不看看对象,萨莉立刻变脸,而就在这时,‘哑巴奴仆’竟也‘啊啊’大叫起来,伊赛亚闻声转头,忽然看到手势暗号——救他!!
伊赛亚脸色一变,随即听到聚集地远方传来士兵呼喝!他立刻冲向那人,装出一幅要保护马匹的样子,却在耳边低声道:“想活命就听我的,艾立克救你!”
那人似乎因这名字猛然一震,伊赛亚揪住萨莉,以最快的速度说明计划。随即那人便砍断车辕缰绳,一伸手又掳起萨莉策马狂逃。
士兵汹涌杀到时,不等喝问就看到‘受害人’在路边惊慌大哭,大喊大叫:“快救命啊老爷,有人抢了我的马,还有我老婆。”
士兵闻之变色:“他往哪里去了?”
受害人伸手一指,大队士兵立刻潮涌而去。
策马跑出没多远,到了僻静处萨莉就把那人推下去:“等我回来,不可乱动。”
霸王花随即策马而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叫:“救命啊!放开我!”
暗夜中声声呼救听得真切,大队士兵很快寻着声音追上来。直到确信跑出足够远,萨莉才跳下马背,小心的将马匹藏进树林拴好,随后跑回路边,就倒在地上痛哭起来。
追兵杀到开口便问:“被掳的女人是你吗?劫犯在哪?”
咽咽噎噎的小美人似乎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不让我叫……好凶……太可怕了,他……他把我扔下来……”
追兵哪管这些,厉声道:“快说,他往哪里跑了?”
小美人伸手一指,追兵绝尘而去。
直到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萨莉才站起来,重新牵马到约定地点带出那人。这一边,伊赛亚也责令‘哑巴奴仆’代马拉车,说是找老婆就离开聚集地。两厢碰面躲进荒野,当确认安全,狄雅歌再也忍不住扑向那人。
“麦西姆!!”
遭遇追兵的家伙,赫然竟是当初放他一条生路的亲卫队副将麦西姆!游侠小夫妻听说都吃了一惊,可是麦西姆显然还没搞清状况:“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狄雅歌扯掉蒙面巾,大声道:“我是艾立克呀!”
看到那张妖怪似的脸,麦西姆吓得后退几大步:“你……你的脸……”
狄雅歌这才想起脸上的猴皮面具,当下说起来龙去脉,麦西姆直听得胸膛起伏,眼泪夺眶而出:“大哥?!真的是你!”
狄雅歌何尝不是满心哽咽:“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被官兵追剿?”
麦西姆心头一酸:“大哥,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早知如此,我……我当初说什么都不会应那差事啊。”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麦西姆告诉他:“当初伏击你的命令,是新任宰相土库佐传达的,我当时一听就急了,身为武将,宁可一死又怎能做这种翻脸无情的勾当!可是土库佐却说……他说你知道艾立克的家眷会怎样吗?如果你抗命不遵,那就是你的范例。”
狄雅歌点点头:“你没有成家,只有父母在乡下。”
麦西姆咬牙恨声:“这样的威胁怎能让人不害怕,我当时就连夜跑回乡下,可是家里却空无一人。我向邻居打听,谁知邻居反倒一脸惊讶,说是几个大官模样的人把他们接走了,还说是赏给我的恩典,接他们去都城享福的。”
“人质?”狄雅歌明白了。
麦西姆一声叹息:“我去找宰相土库佐,可除非完成任务,否则休想再见爹娘。你也看到了,当时参与伏击的人,有好几个都不是你我的旧部,他们分明是来监视我的,所以我也只能做出样子。”
狄雅歌想想说:“他们既然要挟你,应该是还想任用你,为什么回去以后,亲卫队里却没有你的名字了呢?”
麦西姆摇摇头:“亲卫队是什么地方,又岂容离心之人继续立足?他们根本就没想再任用我的,我是后来才明白,让我带队伏击你不过是要把罪名扔给我,才好连我们这些在任的也一并除之!”
他说:“回去的时候我留了一个心眼,他们既然能这样对你,又怎敢保证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我。父母在人之手,说实话,那时我已经不敢期望会有什么好结果了,所以在入城以前,干脆联合旧部做掉那几个生面孔,真要追究起来,就说是在伏击时被你杀了。然后派一人乔装进城打探,我们则在城外等消息。”
麦西姆冷声道:“等到消息带回来我才知道,原来出城时我们就已经是弃子,亲卫队新的人选名单已经出炉,我们这些人全都不在其中了。但是职位丢了不要紧,关键是我的爹娘还都在哈尔帕啊,我当时就要杀进城去,是被那些兄弟死命拦住了。”
狄雅歌点点头:“是啊,你连父母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冲进去也是白白葬送。”
麦西姆一声长叹:“我们一行十六人,谁都没有回去,从此以后就成了被通缉的反贼。”
狄雅歌动容道:“其他人现在何处?”
麦西姆说:“我们投奔了别兹兰将军,得他庇护,藏匿于米坦尼边境深山。”
萨莉追问道:“那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只有一个人?”
麦西姆叹息道:“我的父母都在哈尔帕啊,还有那些兄弟又有哪个没家人?所以我必须回来,不管多么糟糕的消息,也总要为自己也为他们寻一个确切结果。我拜托别兹兰将军无论如何要看住他们不许跟从,然后就一个人跑回来了。”
很显然,他是立下必死决心,所以才坚决不要其他人做陪葬。
萨莉听得心痛:“那……有结果了吗?”
麦西姆痛苦的闭上眼睛:“16人,各处家乡都无一幸免,全都死了,或焚烧,或坑埋,连尸首都找不到。而当我潜回哈尔帕,发现亲卫队从前那些忠实旧部也都惨遭清洗,三个中队长尽皆死于非命,15个小队长也都没有好下场,分别罗列罪名,或打入监牢,或贬为奴隶。如今的亲卫队已是彻头彻尾大换血,他们与新任宰相和司马大将军一起,辖制官吏、监控视听,致使哈尔帕弥散的恐怖气氛,简直比瘟疫袭来时更甚!我入城打探父母下落,却因无处不在的眼线暴露行踪,如果不是在城门罚做苦工的哈努克掩护我,根本没可能逃出来。”
狄雅歌知道,哈努克也是昔日小队长之一。
麦西姆留下滚烫热泪:“哈努克告诉我,我的父母……是被当街吊死的,他说…达鲁·赛恩斯宣布我叛逆大罪时,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背叛者的下场。”
狄雅歌听得胸膛起伏:“赶尽杀绝,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麦西姆意味深长的劝告他们:“大哥,听我一句话,你千万不能进城,如今的哈尔帕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别说是接近城堡或议事厅这些重要地方,就是走在街上、躲在旅店里也会随时遭遇盘查。”
狄雅歌笑了笑:“我这副模样,你能认出来吗?”
麦西姆被问住了,可是看看游侠小夫妻,又摇头说:“不,这太危险了,达鲁·赛恩斯对阿丽娜恨之入骨,一旦你们身份曝光,他是断然不会放过你们的。”
未等伊赛亚开口,狄雅歌已经一巴掌拍上肩膀,笑说:“这家伙头脑灵光你不是刚刚才见识过,放心吧,只要是对付人的事,交给他就保证没错。”
伊赛亚笑得难看:“知道吗,我宁可被人骂,也不想被人夸,因为这通常不是好兆头。说吧,你想干嘛?”
狄雅歌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他正被追剿,同患难的兄弟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可是麦西姆已经不可能再进城,只身回归边境又太危险,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伊赛亚奉送大大的白眼:“我就知道,赞美自来无好事。”
他说:“你可以先躲起来呀,等我们出城汇合再做打算。”
萨莉皱眉道:“可是……遍地都是追兵要躲到哪里去?”
伊赛亚嘿嘿一笑:“听过一句话么,隐于深山,莫如隐于闹市。其实越是人多的地方反而越安全,这也叫灯下黑。你们说,现在哈尔帕周边最热闹的是哪里?”
萨莉眨眨眼睛:“你是说……那座风神殿?”
狄雅歌思忖道:“那里的确够热闹没错,但人多口杂,你确信能藏得住?”
伊赛亚笑笑说:“人多乱糟糟,才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啊,埋在山体中的神殿,不见天日一片漆黑,就算点火把,也不可能照亮整座殿堂,这么便利的条件想藏个人还不容易?何况躲在那里不愁吃喝,不管等多久都保证没问题呀。”
麦西姆一听这话瞪大眼睛:“不愁吃喝?!你该不会是说……要偷吃献祭的供品吧?”
拜托!那是神殿啊!而且是最灵验的大风神殿!若是亵渎神明……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实在对这种敬畏不以为然,神殿也不过是人造的房子,而他从来就不认为人造的东西真能代表神。想一想,还是换一种大家比较容易接受的说法。
“喂,那是阿丽娜的神殿你怕什么,她自己当初还不是一样拿里面的水煮药喝,救命才是第一位嘛。”
想想也对,麦西姆这才勉强安心。萨莉拍拍手笑说:“那进城前,就先去参拜一下吧,早听二姐形容过星星池有多漂亮,可惜一直都没机会看呢。”
于是等到次日天亮,麦西姆藏身马车,大家就随着百姓人潮一同涌向风神殿。时隔大半年光景,这里早已不再是荒山死亡谷,还未走进山林,人声嘈杂就已堪比市集。远远的,伊赛亚就看到许多搬运石头的工匠在林间忙碌,麦西姆隔着马车低声告诉他,就算达鲁·赛恩斯对阿丽娜再如何憎恨,对神明却也不敢有半点亵渎,清理山石、开凿道路、对神殿的整修丝毫不敢怠慢,各色人工至少调用上千人。
真的,除去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百姓,仅在这里负责整修的工匠奴隶就是一个庞大人群。伊赛亚笑得开心,好啊,人越多越好,越乱越好,这样才方便钻空子嘛。
马车来至山脚遇到岗哨盘查,伊赛亚也由此第一次试验化妆术的成功概率。
“这是什么人,为何蒙面?”
伊赛亚笑嘻嘻说:“路上捡的弃奴,一副模样吓死人,唉,只能算我倒霉,碰上了死活甩不掉,也就只好带着走喽。”
士兵要他揭下面巾,伊赛亚连忙‘好心’劝慰:“官爷还是不要看了,看一眼,三天吃不下饭呐。”
士兵立刻瞪眼:“少废话,还要官爷自己动手吗?”
行,这是你自己要看的,伊赛亚伸手一指:“哑巴,让官爷好好看看你。”
哑巴奴仆当即扯开面巾,哇——!三五个士兵吓得后退几大步,果真没人敢再看第二眼了,一迭声的说:“蒙……蒙上,赶快!”
伊赛亚一脸笑嘻嘻,让哑巴奴仆重新蒙上鬼脸就要继续赶车。
“等等!”
士兵再度围上来:“差点被你吓懵了,车里是什么?掀开帘子看看。”
伊赛亚立刻笑不出了,连忙遮掩道:“车上还能有什么,当然都是供品了,呃……刚宰杀的牛羊,腥膻太重怕要熏着官爷。”
士兵立刻狐疑,来这里的人,带着刚宰杀的牛羊还是新鲜事吗?看他这模样车上分明有问题。当即不由分说掀开车帘。车上的确放着一只刚宰杀的羊羔没错,但这绝对不是重点,而是……三五士兵再度瞪圆眼珠,哇咧,他们这辈子还从没见过如此标致的小美人,羞羞答答,娇娇怯怯,眼神一飞就让人酥到骨头里。小美人一身精致长裙端坐马车中央,看到这么多人似乎有些害怕,怯生生的开口:“当家的,他们……是谁啊,想……想干什么?”
三五士兵当即变得轻浮:“他妈的,你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藏着宝贝。”
伊赛亚似乎连头皮都要炸开了,冲上前就是咬牙切齿:“我说你……唉,不让你来你非要来,还不快和官爷说几句好话。”
小美人似乎更紧张了,低垂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说……说什么?”
眼看士兵一个个色迷迷的表情,伊赛亚连忙过来解围,一人手里塞一把买路钱,陪笑说:“刚娶回家的小媳妇,没见过世面,多多包涵,不要见怪。”
掂掂铜板,眼看这家伙够聪明,士兵也就不再与他为难,马车放行进山,只是那**蚀骨的小美人实在成了随后很多天的话题。
警报解除,萨莉长出一口气,暗自哀叹再和这家伙混下去,只怕真能改行做艺人了。掀开裙子站起身,坐下椅墩赫然正是麦西姆。威猛大汉靠躲在女人裙子底下才逃过一劫,此刻一张脸早已涨到通红,叹息连连真是又愤懑又无奈。
萨莉立刻瞪眼:“你叹什么气!本姑娘才是吃大亏没错呢,再叹一口试试看,当心一刀宰了你!”
进入神殿范围,除了工匠百姓已经见不到士兵,伊赛亚就让麦西姆下车,随着人群大摇大摆往山上走。
“不要心虚,做坏蛋基本素质第一条,就是即使被抓了现行也要理直气壮。”
是,这种功夫一看就知道他已经练到家,一路看山观风景,居然还感叹说可惜全被一把火烧光了,要是能有几棵树顺手摘个野果,啧啧啧,那才是郊游的感觉嘛。
神殿入口到了,但见各色供品堆得满山满谷,周围架设几个大火塘,几个在此职守的差官正不间断的将一堆堆显然已放置几天的供品送进去烧化为番祭。
伊赛亚在耳边小声说:“记住了,要趁他们还没烧的时候,捡新鲜的藏起来,免得吃坏肚子。”
麦西姆快昏倒了,老天,他现在几乎成了条件反射看到穿官服的就紧张,而这家伙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走进神殿,那被六棱水晶照射通透的星星池,第一时间就让众人瞠目结舌。
萨莉彻底陶醉其中:“天哪,真是太美了。”
穿过15米高的巨石大门,下面的空间一如期望中的黝黑不见底。无人注意时,麦西姆即与众人分道扬镳。临去前做好约定,最多一个月,如果他们始终没回来,他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脱身。
&bp;&bp;&bp;&bp;将麦西姆安置妥当,三人便下山进城。穿行哈尔帕被暴风摧毁的南大门,如今经过大半年重修,也不过才刚刚补上一段城墙,城门处一大段空隙至少还有几十米的缺口。穿越粗木搭建的脚手架,但见无数劳工都在上面忙不停。搬砖、砌墙,监工的鞭子时时等在左右,稍有懈怠便是几道血痕。狄雅歌看到哈努克了,昔日的小队长如今已被蹂躏得体无完肤,身上的背篮堆满石块,艰难向上攀爬,猛然一阵咳嗽就有大口鲜血吐出来。
狄雅歌看得心痛,伊赛亚却已在摸着下巴提醒他,拜托,不要这么快就露形!
是,忍!转头侧目,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入城盘查森严,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来做什么,随身携带何物,准备停留多久……一路问下去,只差没把八辈祖宗都说全了,也就是伊赛亚这种八面玲珑的家伙,换做第二个人,想编造周全不露马脚几乎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取中原则,进城后他选了一家不算太热闹也不算太冷清的旅店落脚,可是漂亮小媳妇显然不满意,眉头紧锁问:“就住这里吗?好像很脏呢。”
“忍忍吧小姐,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
老公一脸无奈,拉着她不由分说就往店里走。哑巴奴仆睡马厩,小夫妻要了一间应该已经是最好的客房,可是漂亮小媳妇的脸色分明已难看到家:“这么小的窗户都看不到阳光,不会有老鼠吧。”
带路的伙计连忙陪笑:“不会不会,夫人尽管放心,我们这里别的不敢保证,干净是肯定没问题的。”
嘿嘿,这样标致的小美人实在少见,想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挑剔一些也很正常嘛。
小美人总算不情不愿的住下了,到大堂来用餐,难免又是一番矫情。而衰老公已经在这边向伙计打听城里哪有变卖首饰的地方——这自然又是伊赛亚的诡计,进城需要合理的身份,要在城中乱转也需要合理的事由。所以他给自己的设定,就是拐带大户小姐私奔,结果闹到手头吃紧的倒霉蛋。这种风流韵事往往最被津津乐道,因此插科调侃也就最容易蒙混过关,同时也避免了萨莉出众的美貌再引人猜疑。
大堂用餐时,哑巴奴仆也一瘸一拐凑过来,坐在脚榻前,任凭怎样呼喝就是赖着不走。
倒霉蛋狠狠淬一口:“可恶,老子就是被你吃穷的。”说着不情不愿扔下半张饼。
吃吃喝喝,漂亮小媳妇难免遭人指点,就在这时又有客人走进来,看衣着像个大管家,他放眼四望发现在座的美人,也不免多看几眼。伙计迎上去笑问:“呀,您老怎么来了,真是稀客,莫非是新出窖的好酒让您闻到了香气?”
那人点点头说:“是啊,最近馋虫又跑出来作祟,有好料吗?”
伙计一脸陪笑:“好酒飘香,走啊,带您去验验。”
那人跟着伙计往后面走了,伊赛亚却听得耳根一动,这番对白……怎么听着有点像暗号呢?用餐时间,来往食客也有不少,买熟肉的、打散酒的,那伙计招呼别人好像都不是这样的吧。他摸摸额头,在座两人立刻警觉起来,有可疑家伙?谁?
片刻后,那管家模样的客人重新现身,伙计一路殷勤送出门:“整坛泥封,这就给您送到家里去。”
“喂,伙计。”
伊赛亚把他叫过来,掏出两个铜板嗤骂:“有酒不早说,赶快,给老子弄一壶来。”
伙计伸手接过铜板,立刻点头哈腰弄酒去了。狄雅歌满眼狐疑看向伊赛亚,这家伙可疑?为什么?伊赛亚状似不经意的摸摸手,又看看他,狄雅歌有些明白了,对他来说乔装改扮除了容貌声音,另一大重点就在两只手,特意缠裹层层破布条,只为掩盖武将特征。所以等那伙计回来送酒时,他仔细看两眼,这才恍然大悟——伙计手上有老茧!是特定部位的老茧,就和他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那是只有经常使用刀剑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
伊赛亚由此确信方才那人一定是同党。可是萨莉却感到困惑,怎会这么巧呢?他们随随便便选了家旅店,店里的伙计就是密探?而且还赶上有人来接头?是他们暴露身份了?不像,可如果不是专为他们而来,难道说二王子的耳目真已经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
伊赛亚嘿嘿一笑,轻松给出答案,闲聊中随口提到风神殿的热闹。啊,是了,才刚刚闹过麦西姆的事,人没抓到自然风声紧,难怪他们要来接头呢。他用暗语示意二人今日不可妄动,要做什么,也要等摆平那个伙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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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住店的客人都各自安歇,手上有老茧的伙计不知为何来到后院牲口棚,还离得很远,就听到草垛里传来响亮的呼噜声。他似乎对这个哑巴奴仆很有兴趣,蹑手蹑脚凑过去,就想拉扯面巾。谁知这时哑巴奴仆忽然一个翻身,吓——,原来他睡觉时早把面巾摘掉了,此刻转过脸来当真吓死人。老天神明,这分明是妖怪嘛!伙计差点叫出声,待到惊魂稍定,眼看没把妖怪吵醒,赶紧拔腿开溜。
狄雅歌露出一抹淡淡的冷笑,也不睁眼,翻过身继续睡觉。
伙计一路跑进屋,抬眼看看二楼那间最好的客房,忍不住嘟囔:“挺漂亮的一对儿,怎么带着妖怪似的仆人?奇怪。”
他蹑手蹑脚又往楼上走,到了窗根底下就听到小美人在不住口的抱怨:“说啦,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妖怪赶走,看着就恶心。”
倒霉蛋却似乎比她更气闷:“你以为我不想?可这能怪我吗?已经是被人扔出来的货色,早就提醒你不能招惹,是你非要充好心扔出一块肉啊。现在好了,沾上甩不掉,打不怕打,骂更随便骂,饿着不给吃食就抱大腿,你说吧,能想的招术我还有哪样没试过?”
小美人不依不饶:“要是让人家看到我用这种奴仆,不被笑死才怪呢。不管啦,反正你就是要想办法。”
好好好,想办法,倒霉蛋一路哄,殷殷勤勤就伴着坏笑:“喂,还是先说说咱们的事吧,钱袋见底了,你那个金项圈……”
小美人立刻叫起来:“什么?!那已经是我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了,你还要卖?”
倒霉蛋大言不惭:“那不也全都是为你吗?怕你受苦,住店要住最好的,吃肉要吃最新鲜的,花销怎能不大。”
小美人断然不接受:“呸,我那些好东西明明都是被你糟蹋了,那么大的猫眼石才换回几个破铜板?一路走一路卖,眼看就剩最后一件了还要打主意?不行!打死也不行!”
倒霉蛋一路劝解:“我的大小姐,从这里到米坦尼还有很远呢,不卖?今后吃什么?放心啦,只要到了米坦尼,土鲁镇就是我家天下啊,阿姆臧达大土司,那是我姑妈的二姨的表哥的过命兄弟,到时别说是你这点东西,就是金山银山也随你要啊。”
小美人一声冷哼:“你那是卖吗?根本就是白扔!”
倒霉蛋继续乱哄说:“那这样好不好,这次你和我一起上街转,只要卖不到您大小姐满意的价钱就坚决不出手,这样还不行?”
小美人似乎犹豫很久才勉强同意,拿到金项圈,倒霉蛋心满意足就开始不安分。
“不要啦,这种小破店,当心被人听到。”
倒霉蛋鼻子一哼:“听到又怎样?馋死他们才好呢!”
吹灯灭火,房间里阵阵缠绵直让人心跳加速,伙计听得龇牙咧嘴,吓——,还是走吧,再听下去连自己都要把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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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萨莉同样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拜托!先搞清楚那家伙走了没有!
坏小子却压根不管那一套,还是那句话,听到又怎样?活活馋死他们!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不由分说就火辣辣侵袭上身!哇,舒服!
“坏蛋!天下第一号大坏蛋!”
“嘿嘿,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说啦,爱不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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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听似乎总能带给人安全感,次日清晨见面,伊赛亚满意的发现那伙计已经被彻底骗倒了,偷瞄萨莉一脸色迷迷,却分毫不见密探应有的警惕。
上街变卖首饰,哑巴奴仆在第一时间跟上来。
“走开啦!逛街也要跟着烦不烦啊!”
小美人横眉立目,哑巴奴仆却再次印证了甩不掉的传言。拳打脚踢尽管随便,反正他就是不能再丢了主人。呼噜哈拉,一路走来大家分明都成了演戏天才,以至于连那伙计都看不下去,劝慰说就当没这个人,大清早别坏了心情才好嘛。
*******
满街乱转,其实伊赛亚真正的用意是那些被收缴的铜器!
如此大规模的收缴,收上来的东西却要如何处理呢?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如果存放,哪里才有足够大的仓库?如果是另作它用,那也应该有转化再加工的场所才对!总之若想消化这么一大批劫掠民财,在哈尔帕就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按照《赫梯法典》,分封领主若无国王授权督察,第一不得私造兵器,第二不得私造货币。若真想如此大规模的消化铜器,除非是铸造巨型金属构件,例如神庙中的雕像礼器之类。可是在风神殿被发现以前,哈尔帕根本一座神殿也没有,因此也不存在大型的金属冶炼场所,所以就连狄雅歌都想不出,能有什么地方什么办法处理这么大批的收缴物。
入城前,他已经为小夫妻详细描画了城中各处场所分布。伊赛亚记得,好像只在城北山区有一片分散零落的加工作坊……等等,城北?他忽然心念一动,问萨莉:“我们昨天是从南门进城的对么?”
萨莉一脸莫名其妙,当然啦。哈尔帕是建在风口上的城市,两侧都是陡峭高山,所以只有南北两座城门……她忽然一愣,对哦,南门被暴风摧毁,重修工地怎么说都应该围起来,怎会还让百姓穿行?
伊赛亚目光闪动,那除非……是唯一能够通行的北门也出了问题!
他们立刻向北大门晃过去,可是到距离还有两条街的时候,就碰到士兵拦路设卡,通往北大门的路居然成了禁地,谁都不准再往前走了。
众人看出端倪,很识时务的退回来。接着,伊赛亚又发现了第二件有意思的事。北大门附近的街道,居然有很多北方蛮族出没往来,看容貌应该都是兹瓦特纳人。他用手语询问狄雅歌,正常吗?狄雅歌微微摇头,从前北方蛮族并不多见,偶尔看到也大多是奴隶。可是现在这些人举止张扬,流连酒馆,当街调戏妇女,巡街士兵居然就视而不见。正当此时迎面走来三五个蛮人,一眼就发现萨莉的美貌,当即哈哈大笑着围过来。
眼看粗鲁蛮夷伸出脏兮兮的手,萨莉不由勃然变色,怎么办?现在可不是能动手的时候啊!惊慌时刻,幸好哑巴奴仆尽忠职守,一声大叫就挥舞棍棒冲上来。几棒子挥打立刻惹火蛮族,当先两人忽然拔刀。
刀?!青铜刀?!三人都吃了一惊,伊赛亚心思飞转,连忙大叫一声:“女人,公平,就是你的!”
兹瓦特纳人看看他,伸手一指:“公平,你,过来。”
伊赛亚摇摇头:“刀,这里不允许,王子看到,喀!”
一个抹脖子的手式,谁知却换来蛮人哈哈大笑:“王子?不会,他送给我。”
三人再度吃惊,伊赛亚转转眼珠,咧嘴一笑就学样说:“我们用刀,不是这样,按我们的规矩,赢了,美人归你。”
他此言一出,连狄雅歌都瞪圆眼睛,萨莉却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鼻子一哼:“要是敢输,当心宰了你!”
娇艳欲滴的美人当前,滋瓦特纳人早已按捺不住:“规矩,快说。”
伊赛亚指指旁边的酒铺,坐进去,就在地席上演示起来。示意蛮人拿刀过来,他伸出左手平放在地席,张开五指,右手拿刀忽然扎下去!落刀处在手指间的空隙,从拇指开始,依次轮流,‘砰砰砰砰’,地席被扎得声声作响,而他动作之快,简直让人眼睛都跟不上。几个来回过后他扔刀回去:“照样做,不流血,谁快,谁赢。”
蛮人也不多想,拿起刀就照样学样。
“呀——!!”
一声惨叫,一个轮回没走完,他已经结结实实扎在自己手上。
伊赛亚哈哈大笑:“输了,美人,不是你的。”
兹瓦特纳人岂肯甘心,第二个家伙立刻上阵。
“呀——!!”
又是一声惨叫,伊赛亚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格外‘好心’的制止第三人继续自残,笑说:“血腥,不好!换一种,赌博,简单简单的,一学就会。”
蛮族终究是蛮族,居然也不过脑子,就点头说:“好,你来教。”
伊赛亚要来三个一模一样的大酒碗,倒扣在地席,随后拿出一枚铜板放到其中一个碗下。
“看好了,猜中铜钱在哪个碗,就算赢。”
说着两手滑动三只碗飞快变换位置,兹瓦特纳人看得眼睛都花了,等他终于停下来,指着一个说:“这个!”
开!没有!
伊赛亚哈哈一笑:“怎样,很简单吧,我考你们,你们考我,看谁猜得准。”
蛮人看着新鲜,立刻也照样做起来:“猜。”
伊赛亚伸手一指,哈!一猜一个准!再轮到他,换蛮人猜,哈!还是没戏!
几个回合玩下来,兹瓦特纳人已经被彻底绕进去了,全部精神都集中到猜谜,反而忘了一旁的小美人。伊赛亚趁机偷梁换柱,拿出金项圈:“赌博要赌注,这个,做赌注,赢了归你。”
兹瓦特纳人看看,露出一脸不屑:“不值钱,不要。”
伊赛亚故意夸张的叫起来:“知道这是什么吗?黄金!好东西!大大值钱!”
兹瓦特纳人掏出一个小皮袋,打开来,居然是满满一袋金沙。
“黄金,我们很多很多,不值钱。”
伊赛亚鼻子一哼:“很多很多?在哪里?我没看到。”
兹瓦特纳人急了:“就在这里!”
想了想又说:“不能给你。”
三人俱都心头一震,是,兹瓦特纳人的聚集地盛产金沙,这一点他们都很清楚,伊赛亚分明是在借机套话。很多很多金沙,都在这里?
狄雅歌心思飞转,兹瓦特纳聚集地盛产金沙,但没有铜矿,他们至今使用的还是石刀石斧,因兵器落后才是蛮族。可是……这几个人却有铜刀,在缴械令颁布的地方大行其道,居然还是达鲁·赛恩斯送给他们的!这说明什么?莫非是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交易?
被伊赛亚一顿耍弄,不知不觉太阳已快落山,街上又走来几个蛮族,看到正玩得出神的家伙,大喝道:“在这里?!快回去!干活了!”
那几个人这才回神,立刻丢下伊赛亚等人慌忙跑走。
伊赛亚一脸玩味,嘿嘿,有意思,太阳快落山了居然要开工干活?他拍拍手站起身:“走啦,保住老婆,值得庆贺呀。”
*******
三人回到旅店,看到那个密探伙计,伊赛亚居然就大呼小叫起来:“哇,这哈尔帕是什么地方,好险好险,我今天差点丢了老婆哎。”
伙计一脸惊讶,忙凑过来问是怎么回事,伊赛亚由此添油加醋说起那些粗鲁蛮族。
“靠,要不是老子反应快,一顿赌博把他们绕晕了,别说是老婆,恐怕连小命都挂了。”
伊赛亚一边龇牙咧嘴的抱怨,一边让他快拿出店里最好的酒肉,说是要压惊。其实却是再度拿出酒桌套近乎的看家本领,‘饱受惊吓’的小媳妇已经先行回房,他硬拉着伙计坐下,美其名曰‘找个人说道说道’,一顿酒肉灌下去,那伙计已经被哄得张口闭口叫‘老弟’了。
伊赛亚一脸‘不解’的问他:“喂,这地界不是不准带刀吗?怎么那些野蛮人个个手里有刀,巡街大兵看见也不管?”
伙计一笑而过:“官老爷的事,咱们这些小民哪里说得清。”
伊赛亚转转眼珠,又接着‘抱怨’:“哼,那些野人,真是名副其实的野人,知道吗,我拿出金项圈,看,就是这个,想换个法让他们别再惦记我老婆,谁知他们居然不买账,还说黄金不值钱!妈的,遇上这种没法交流的蛮子真是没办法,黄金哎,我猜他们大概是见都没见过,也敢张口就说不值钱。”
伙计一听这话哈哈大笑:“这就是你不懂了,老弟啊,实话告诉你,那些都是兹瓦特纳人,他们生活的地方缺衣少粮,可最多的就是金沙,黄金在他们眼里真的就是最不值钱啊。”
伊赛亚‘一脸惊讶’:“还有这种事?那……在他们眼里,什么才值钱?”
伙计笑笑说:“对兹瓦特纳人,黄金不值钱,青铜才值钱,因为可以造兵器嘛。如果用青铜换金沙,嘿嘿,那可是等重对等重的交易啊。”
伊赛亚快昏倒了:“等重对等重?老天,那岂不是发大财了!”
伙计算是发自肺腑的提醒他:“那些蛮子大多在城北,以后上街不要再往城北去,万一碰上了也要记住,那些人,不能招惹。”
&bp;&bp;&bp;&bp;居然敢从密探嘴里套话?!狄雅歌怀疑他是不是疯了,伊赛亚却依旧一脸嘻皮,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就看谁的道行高嘛。
等重对等重!由此看来,大批收缴铜器应该算是有了去处!伊赛亚暗自猜测,城北应该就是交易集中地,利用城外作坊重新冶炼铜器,铸型整合再源源不断运向北方蛮族,这显然是不能见光的地下交易,所以要选在晚上‘开工干活’,以掩人耳目。
萨莉用暗语提议应该去城北看看,或者去城外作坊一探究竟。可是伊赛亚却摇头,根据各方信息,这番推测应该已是**不离十,没有必要单纯只为印证而冒险。一则店中有眼,他们无法在夜晚行动;二则探寻作坊就必要出城,而现在显然还不是出城的时候。
等重换取金沙,可以想见会是一笔何等惊人的财富,伊赛亚现在思考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二王子为什么需要这笔财富?他究竟目的何在?
几经斟酌,他决定就以变卖最后一件贵重首饰,始终没找到满意买家为由,做出被钱财所困不能上路的样子,甚至把‘最好的房间’换成普通客房,每日三餐也从酒肉变成干粮,总之是要留在城中不走。留下,又绝不接近任何重要敏感地带,只将目标锁定在旅店中——他要反过来盯住监视者,以求通过这一个人来摸清整个密探网络的操作模式!只要能看出各中端倪,再顺藤摸瓜或许就不难找出答案了。
伊赛亚发现,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个伙计就会摸到外面,在旅店墙脚极隐蔽的地方用木炭画一个标记,通常都是画叉,而当有一天标记变成圆圈,次日清晨管家模样的接头人就再度出现,待他离去不久,就有巡街卫兵冲进店里抓人。那天被抓的是一个刚刚落脚的商人,士兵从他的货车上翻出三五件铜器,商人一再辩称是自己的随身家当,不是收购来的,但士兵哪里肯听,不由分说就把他带走了。
伊赛亚看出了门道,随后上街就变成他一人出门,美其名曰怕带老婆再惹麻烦,实际是让萨莉留守房间看管包裹,以防其中藏匿的刀剑被人发现。四处乱逛,伊赛亚很快发觉,大到官员府邸,小到各处作坊店铺、百姓住家,以及外乡人汇聚的旅店货栈,密探标记几乎无处不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生活在哈尔帕,就等于时刻生活在密探耳目之下!
伊赛亚看得乍舌,他很清楚,想要铺就这样无孔不入的监视网,决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二王子是从何时开始酝酿这个体系?又是怎样完成的?还有,他忽然想到一个说不通的问题,参照这个监视网的严密程度,当初草药事件时,阿丽娜藏于市井筹划的诸多事,怎么可能不被察觉?还有夏尔穆被缉拿时,又怎能在旅店藏得住?草药事件距今不过半年有余,如果说监视网是从那时才开始组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如此完备的程度根本不可能!二王子是怎么做到的?这与他大批敛财的行为之间,又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伊赛亚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又晃到城北地界,猛一抬眼,哈,看到似曾相识的情景,几个兹瓦特纳蛮族,换人不换德行,居然又在当街调戏妇女了。受欺凌的女子吓得尖叫大哭,可任凭如何哭嚎就是没人管。伊赛亚挠挠头,唉,现在实在不是能管闲事的时候啊,这该怎么办?正当这时,忽然一小队骑兵转过街角,见此情形为首将官也不说话,率队冲上来抽刀即砍,噼哩啪啦眨眼功夫,四五个蛮族已尽皆毙命。
带队将官收起佩刀,冷冷淬一口:“呸,什么东西!”
小队骑兵随即扬长而去,伊赛亚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咧,这些是什么人?宰的是蛮族,但摆明是给二王子阁下狠狠一耳光啊。他连忙跟上那队骑兵,眼看他们穿行南门直接出城去了,一路无人拦阻,好像刚刚的血腥事根本不曾发生过。伊赛亚由此确信,这些人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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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店,入眼就看到哑巴奴仆一瘸一拐迎出来,有急事?!看到狄雅歌的手势伊赛亚一愣,表面上装作没事人,连连抱怨又白转一整天,怎么就找不见一个肯出满意价钱的买主。
“妈的,还愣着干什么,快打洗脚水送进屋,老子腿都要累断了。”
三人名正言顺聚到一起,狄雅歌就从怀中掏出一块粘土板,上面篆刻的文字当即让小夫妻大吃一惊。
“麦西姆让我送来口信,明日正午,城南第四条街羊皮作坊后院柴房碰头,阿尔书。”
阿尔?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狄雅歌蹲在地上,装出一副给主人洗脚的样子,就用手指蘸水在地上书写事情经过。他去井边提水,丑陋装扮引来小孩子成群追打已经不是新鲜事,可是今天有一个年轻人忽然现身解围,驱赶讨厌小孩,帮他重新汲满水罐,也不管被扯掉面巾的脸庞有多吓人,居然就伸手过来搀扶他。
伊赛亚写字询问:是他本人?
狄雅歌点点头,他一眼就认出来,这个好心的年轻人正是原哈尔帕市长奥利斯的儿子阿尔,也就是当初每日出入死亡谷照料瘟疫病人的阿尔。搀扶起身时,阿尔悄悄将这块文书板塞进他怀里,然后就像帮助其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笑一笑,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小夫妻面面相觑,听凯伊说过这人,的确是个热心肠,但问题是,他怎会有麦西姆的口信?伊赛亚思来想去有些犹豫,现在满城都是密探耳目,约在那里见面可靠吗?狄雅歌十分肯定的点点头,那间羊皮作坊他是知道的,老板就是阿尔家从前的家奴,依靠主人帮助有了自己的产业,直到奥利斯失宠前生意一直很不错。
狄雅歌书写文字告诉他,阿尔就是那个老奴一手带大,关系亲近甚至比和奥利斯更像父子。自从闹出草药事件,阿尔坚决站在阿丽娜一边,对二王子的所作所为大加鞭挞,在许多公开场合都敢直抒胸臆,丝毫不顾及后果,而这个老奴,也坚定站在他这一边,宁可自家生意跟着凋零也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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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萨莉继续留守旅店,伊赛亚则找了个由头就带着哑巴奴仆一同上街。时近正午,两人晃晃悠悠靠近那家羊皮作坊,岂止是凋零啊,这里分明已经关张散伙,抬眼望,屋顶上的茅草都已七零八落,房檐蛛网乱结,似乎已是很久没人住的弃屋了。伊赛亚前后转了两圈,发现密探圈圈点点的痕迹实在不少,想来是遭遇清洗,而且还不止一次。土坯墙体上的标记如今都已变得很模糊,他由此猜测,被清洗查抄以致废弃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不再是监控目标,也就难怪阿尔会选在这里碰头。二人又仔细看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跟踪,才一闪身钻进后院。
阿尔早已等在柴房中,看到伊赛亚立刻露出笑容:“果然是你,来自米坦尼的胡里特人,我在街上见过你好几次呢,只是看你一个人溜达,一时不敢确定。”
伊赛亚笑得难看,不是吧,他已经被人注意这么久了,自己却一点不知道?
终于能开口的狄雅歌急切追问:“麦西姆的口信是什么意思?你又怎会认出我?”
阿尔摇摇头:“你的化妆术太高明了,我根本认不出来,是麦西姆告诉我的,也是他拜托我和你们联络。”
狄雅歌吃了一惊:“你见过麦西姆?在哪?”
阿尔微微一笑:“我是申请侍奉神殿的职守,最近几天发现,有人在偷吃供品。”
伊赛亚的表情更难看,拜托,满山如海的供品居然能被发现?那家伙偷拿了多少啊?!
阿尔摇摇头:“其实他真的非常小心,只是我想尽心侍奉神殿,希望百姓的祈祷都能成真,所以每日献祭的供品,在焚化前我都会再仔细清点一遍,结果就发现,刚刚看到的水果一转头居然不见了。开始还以为自己点错了,可是一次两次,天天都有不见的东西,才觉得蹊跷。有天晚上我特意没走,躲在暗处才发现原来是他。”
他说:“你们放心,这件事没有第二个人发现,我也是真心希望能为你们做点事。”
狄雅歌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你,快说吧,麦西姆要你带什么口信?”
阿尔告诉他们:“几天前,别兹兰将军的联络官来到哈尔帕,按理说,将军负责与哈图萨斯交换军务,每次途经哈尔帕先行拜会二王子也算例行公事,可是这次显然不一样,盘亘三天一直没走,后来直到我见到麦西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听说他是带着手下投奔别兹兰将军,这次只身回来是为弟兄打探家人消息的。”
狄雅歌明白了:“是将军派人来接应他?”
阿尔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想办法和联络官取得联系,他们的确是来找麦西姆的。当初别兹兰将军答应他拦阻手下不要跟从,可也不能坐看他只身赴死,所以才打着交换军务的名义派出人手。”
听到这里伊赛亚心念一动,说起今天在城北看到的一小队骑兵,形容带队将官的模样,阿尔点点头:“应该就是他们没错。昨天我已经帮他们和麦西姆取得联系,霍克队长本想立刻带他走,可是麦西姆说起你们的事,他担心你们留在城中太危险,要走一起走,否则他坚决不肯离开。”
伊赛亚摇摇头:“有些事情还没有搞清楚,我们现在不能走。”
狄雅歌说:“你转告麦西姆,我们自有办法周旋,还是让他赶快走吧,反正他留下也什么都做不了,万一暴露,反要连累别兹兰将军。”
阿尔迟疑道:“我会转告他,可是……我觉得你们也应该尽快离开,以你们的身份,继续留在哈尔帕的确太危险了。”
伊赛亚不打算再讨论这个问题,只问他:“阿尔,你去过城北吗?还有北门外那些从前的烧造作坊,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阿尔摇摇头:“二王子将城北划为禁地,除了新任宰相土库佐之流的亲信,谁也进不去,北门外的山区也一样,山中都设了关卡,即使想从城外绕道也是不可能的。”
伊赛亚点点头:“这就对了。”
阿尔不明白:“什么对了?”
伊赛亚也不解释,想了想又问:“如果接应队伍要返回别兹兰驻守的哈什要塞,应该会经过兹帕朗达城对么?”
阿尔点点头:“那里是必经之路。”
伊赛亚说:“你通知麦西姆就让他赶快上路,我还想拜托他们办一件事呢,经过兹帕朗达城,让伊尔坦邦尼帮忙向哈图萨斯送一封信。虽然有些事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我认为这里发生的状况,有必要引起哈图萨斯的注意。”
他随即口述内容,也不解释,只让阿尔铭记在心,等出城与骑兵小分队汇合再落于笔尖,以防过早写成书信惹出麻烦。正事说完,狄雅歌又问起这间羊皮作坊:“记得我离开时生意还算勉强过得去,如今怎会破败至此?”
阿尔的眼神暗淡了,低声道:“格里大叔……是我害了他。我后悔啊,只顾自己一时痛快,对看不过眼的事就口没遮拦全都说出来,还自以为是在伸张正义,可结果……却害他全家成了牺牲品。一夜间残遭灭门,连不满三岁的小孙子都没放过,父亲说,这只是对我的警告,如果我再不肯收敛……”
阿尔鼻子一酸掉下眼泪:“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自从父亲被罢免市长,他点头哈腰溜须拍马,几乎是丧尽尊严才保住一个小街官的位子,真的,我看不起他,不想承认有这种父亲,恨不得和他一刀两段!可是……我却没法不承认,如果没有父亲,我是根本没可能保全到今天的!别说是侍奉神殿,只怕早被扔进大牢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听到这里伊赛亚心头猛然一震。
回去路上狄雅歌注意到他的沉默,用手语问他怎么了,伊赛亚却视而不见。有些话不方便说,他也实在不想说,可是,却没法不在意。切齿憎恨的父亲……阿尔说起父亲时那充满悲伤、无奈,却又掺杂更多复杂情愫的眼神,实实在在刺痛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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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尔帮助下,麦西姆与骑兵小队顺利汇合,一行人等向兹帕朗达城进发。当伊尔坦邦尼看到阿尔转述的书信,立刻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青铜作为兵器原材料是不允许贩卖给北方蛮族的,这是历代国王都严格贯彻的禁令,仅此一点二王子已经犯了不可恕的大罪!他想干什么?甘冒犯忌风险以等重换取金沙目的何在?还有信中所描述的监视网,无孔不入,严密无间,如此完备的体系从何而来?伊赛亚亲历亲闻的一切,以及由此引发的更多疑问岂能让人不心寒?!
伊尔坦邦尼深知这封信事关重大,只怕传信家丁已不足以担此重任,几番斟酌,他提出要霍克队长务必亲自护送才行。于是,骑兵小队由此兵分两路,十人携同麦西姆回归哈什要塞,霍克队长则带领另外十人,及伊尔坦邦尼亲自挑选的几名可靠家丁一同赴哈图萨斯送信。送信队伍连夜启程,眼看众人消失于茫茫夜色中,伊尔坦邦尼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番慎重之举,竟然成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bp;&bp;&bp;&bp;自从与阿尔建立联系,双方约定就以羊皮作坊为据点,也像密探一般在墙角画记为号,无事不碰头。接连几日,对密探的调查毫无进展,伊赛亚有些着急起来。毕竟变卖首饰的理由是如此脆弱,如果继续耽搁,只怕就要引来猜疑了。
为了抓紧时间,他只能冒险接近城北,流连于关卡附近的酒铺,暗自祈求能尽快看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关卡每天都有官员马车出入往来,他特意带上狄雅歌以方便识人。
这一天,关卡处起了骚动,当一辆官员马车经过街道,忽然就有三五个百姓从路边房子里冲出来,他们手持石斧大棒,竟是要当街袭官!
这三五人分明是拿出拼命的架势,凶悍异常,眨眼间已砍倒好几个护驾士兵,眼看他们冲到马车旁边,就在这时,站在官员身边一看就是管家之流的斯文仆从忽然出手,太快了,他好像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就让暴民全都倒下去!三个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还有一个似乎是领头人的家伙,则被就地擒拿。
伊赛亚吃了一惊,看向狄雅歌,只见他用手语传递信息,是新任内务长老莫哈朗格。伊赛亚因此更惊,内务长老?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接替伊尔坦邦尼的家伙,在就任前是个连都城哈尔帕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小税吏,是属于溜须拍马登上高位的小丑之流。这样的人,怎会有如此厉害的手下?
这一边,莫哈朗格下车走到被擒拿的行凶者面前,冷声问:“你是谁?受何人指派?”
行凶者怒声回应:“没人指派我,是我奥鲁自己要杀你!我要为民除害!”
奥鲁?狄雅歌一愣,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莫哈朗格一声冷哼:“为民除害,凭你?你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奥鲁哈哈大笑起来,凛然抬头傲声道:“错了,是你根本不配和我讲话!告诉你,我是曾与阿丽娜并肩作战的人!”
莫哈朗格露出一抹惊奇的表情,冷笑着说:“这么说,是那个女人害了你,让你产生错觉,才敢不自量力跑来找死。”
奥鲁却说:“我今天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即使没能杀你我也不后悔,因为我知道会有人为我报仇的!早晚有一天,阿丽娜要为百姓伸冤!”
莫哈朗格又笑了,凑到近前说:“多么天真的美梦啊,很可惜,那个女人早已是自身难保,等你到了地狱看见她,不要感到惊讶才好。”
奥鲁怒气勃发:“你撒……”
一个‘谎’字还没有说出口,整颗头颅忽然就飞出去了!是莫哈朗格亲手杀了他,动作之干脆利落,直让狄雅歌看到心惊,怎么回事?这家伙不就是个税吏出身的小丑吗?怎会有这么可怕的身手?!
杀人后莫哈朗格环顾四望,二人连忙躲进店铺角落,伊赛亚不敢确定那家伙有没有看见他们,此时此刻他只震惊于一个事实——世人只知阿丽娜‘离奇失踪’,其中真相因为事关王室秘闻,根本不可能外传!即使是像伊尔坦邦尼这样与狄特马索时时保持联络,也绝对没听过‘自身难保’之说!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他知道,是不是意味着二王子也已经知道了?那么,又是什么途径能让这种绝对机密传进他们的耳朵?
眼看生乱二人不敢久留,一路回归旅店,就看到萨莉暗示这边也有事发生。
门外明明没有圆圈标记,那个管家模样的接头人今天却再度出现,和密探伙计躲进厨房好一阵,等他走了,没过多久又去而复返,两人又躲进厨房。可随后再等,却没见像上次抓捕商人一样有什么大动作。
来了两次,却没有下文?伊赛亚听说也倍感奇怪。
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躲进房间,他在地上用文字询问。萨莉摇摇头,厨房所在的后院人多口杂,她根本没办法靠近偷听。
知道旅店里可能有事,整个下午伊赛亚就没再出去,然而直至晚餐时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肚子开始造反了,小夫妻走出房间准备去吃饭。谁知整座大堂居然已经坐满。那个伙计看见他们迎上来,陪笑说:“哎呀老弟,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人满为患啊,恐怕要委屈你们在屋里吃了。”
大堂用餐本就是怕引人怀疑,既然没位子,躲在屋里正合心意啊。伊赛亚要了几张发酵饼,随后哑巴奴仆也一起跟进屋——吃饭时间嘛,当然不可能落空。
三人聚到一起,知道一会儿伙计要进来,也就安分守己继续演戏。小美人驱赶粘人妖怪,生怕被他弄脏了床铺。
不多时伙计就送进几张刚出炉直冒热气的喷香大饼,萨莉不失时机的抱怨几句:“天天都是饼,吃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伊赛亚则说:“不是正在想办法嘛,等卖了项圈……”
萨莉立刻瞪眼:“卖卖,你都卖了多少天了,整天让人闷在屋子里,你是不是故意想躲开我自己出去找快活?”
眼看小夫妻要开战,伙计也不敢多话,捧着大饼放上桌,一句话不说就赶紧退出去。哑巴奴仆起身关好门,这一边,萨莉其实早就饿了,第一个伸手拿饼,可是刚一拿又‘啪’的一下掉落。
“哇,好烫!”
听到这一声抱怨,伊赛亚忽然面色骤变,不由分说摁住她的手。
“活该,是谁说已经吃烦了?”
伊赛亚一边大声‘感叹’,一边示意二人不可出声,随即拔出萨莉头上的银质发簪插进大饼——白银质地的发簪,竟在转瞬间通体乌黑!
天哪,狄雅歌简直连呼吸都要停顿了,萨莉更是拼命隐忍才没有叫出声。怎会这样?
三人面面相觑,狄雅歌在地上书写文字:怎么办?
伊赛亚回应两个字:装死!
伙计就在门外,他听到大吃大嚼的声音,随即很快听到惊呼。
“不对!啊,糟了,肚子好痛……”
随即是起身挣扎的声音、呼吸急促的声音、杯盘打落的声音、及至砰然倒地的声音。直到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很久很久,他才在门外试探问:“老弟?有什么需要吗?”没有回应,又过了很久,他小心推门走进去。
入眼是哑巴奴仆,他似乎想冲出门,可惜还未走到已经扑倒在地,用餐的地席一片凌乱,啃得乱七八糟的大饼散落满地,小夫妻就倒在地席旁面。伙计似乎也非常紧张,整个房间回荡着他沉重的呼吸声,他一步步走到近前想翻过脸确认死亡,谁知就在这时,‘死尸’忽然一跃而起,没机会挣扎出声,下一刻他已经被死死摁住咽喉成了俘虏!
伙计大惊失色,忽然张开嘴想咬什么,伊赛亚一拳头伸进他嘴里,再拔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个小药丸!
自杀?!眼看败露,伙计拼命挣扎起来,萨莉当即出手敲昏他!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鸦雀无声,狄雅歌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伊赛亚却反问:“我们整个下午都不出去是在等什么?接头人为何突然到来?并且去而复返?我本来也没想到目标会是我们,直到萨莉那一声惊呼。”
他说:“你也是从小玩刀剑的人,一双手没那么娇嫩,可是连你都拿不住的滚烫大饼,这家伙却是平平稳稳用手托着送进来的!这说明什么?很显然是他在刻意掩饰什么,却一不小心掩饰过了头!”
萨莉猛然一震,伊赛亚面色凝重提醒他们:“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却不见行动;我们也在这里住了十几天,却偏偏今天大堂客满让我们进屋来吃!就是到那一声惊呼才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接头人两次到来,很显然第一次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而第二次则是送来毒药准备下手——在房间里下手,才不至于引起骚乱!”
狄雅歌动容道:“你是说我们暴露了?可是,达鲁·赛恩斯早已将我列为反贼,要动手大可以直接进来抓人,又何需这样鬼鬼祟祟?”
伊赛亚看着手里的小药丸,喃喃道:“是啊,鬼鬼祟祟,一旦败露就要自杀……这只能说明,暴露的不是你,而是我们!”
萨莉不明白,伊赛亚一声苦笑:“想想你的身份,公开抓捕,万一你当街喊出是阿丽娜身边的女官会有什么反应?阿丽娜!三王子妃!你这个女官也就是奥斯坦行宫出来的王室亲随,因着三王子这层关系,他也没可能公开来抓你啊。”
萨莉听得胸膛起伏:“那现在该怎么办?外面一定都被他们盯住了,恐怕想离开旅店都不可能。”
伊赛亚沉吟道:“必须要想办法出去,为今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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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间正是客栈最热闹的时候,忽然不知何人一声惊呼:“不好,着火啦!”
堆放饲料干草的牲口棚似乎是在一瞬间烧起来,烈焰顺着茅草棚屋以惊人的速度四散蔓延。人群慌了,住店客人顷刻乱作一团,你拥我喊纷纷向外跑。
守在店外的密探们始料未及,一个带队模样的家伙一挥手,众人立刻从各个方向涌入客栈。他们直奔那间目标客房,破门而入才发现这里已成大火重灾区,多半个房间都被烈火吞噬,执行暗杀命令的伙计倒在地上,显然已成牺牲品!
“快!拦截住客,追!”首领一声断喝,密探立刻潮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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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人声,房间里才传来响动——如果那首领能再冷静一点,就不难发现重灾区的房间之所以还有少半没有燃烧,是因为这边的墙壁土炕都泼了水!
伊赛亚三人根本没有离开房间,就藏身在箱子里,屋梁上,口鼻遮掩蘸水湿布,直到这时方才重新钻出来!狄雅歌去掉伪装,三人随即从火势最猛烈的后院悄然隐去。
对于出城策略,狄雅歌提议躲进羊皮作坊,再联络阿尔帮忙,伊赛亚却摇摇头:“不行,他们必定会找个理由展开地毯式搜查,只怕到时躲不掉还要白白连累他!”
他随即作出一个惊人决定:“去城北,潜入禁地,想办法从北门出城!”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只有禁地会成为搜查盲区,因此,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所在!
借着夜幕掩护,狄雅歌带领他们穿越偏僻小巷,很快来到城北关卡。几日观察,伊赛亚早已将周边地形摸清楚,关卡设在道路中央,两旁相邻建筑具被清空,屋顶上有流动岗哨巡逻,布防不能说不严密。但是,任何严密的布防都一定有漏洞,而99%的漏洞都一定与人有关!人性相通,在瓦休甘尼混迹市井十年的流氓头子,太清楚对普通士兵而言,守门看家是一件多么无聊的差事。站在原地无所事事,大多数时候没有情况发生,干熬到换岗那滋味才真叫度日如年。因此,这种士兵是名副其实‘被动尽职’,只要长官一个看不到,就要想方设法给自己找点乐子。
伊赛亚溜进距离关卡最近的一处酒铺后院,随即将一坛坛泥封窖酒掀开封盖。酒香弥散街道,很快就在士兵中引起反应。
“妈的,这是谁家打翻了酒坛子,存心要把老子的馋虫勾出来。”
随着叫嚣,关卡处的三五个士兵很快站不住了,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一阵,随后一人脱岗就顺着气味寻过来。这一边,伊赛亚早在酒铺后门外给他准备好一个‘打碎’的酒坛,碎掉的坛身里还有一多半没洒出来,那士兵就像捡了宝,立刻美滋滋的抱回去了。
“喂喂喂,有好货啊。”
三五个人凑到一起又是一阵嘀咕,一人抬头向屋顶上的岗哨喊一句:“喂,别声张,给你留着那一份呢。”
屋顶上的士兵立刻很识时务的往远处走,生怕自己站的位置能看到什么。底下的士兵则左右看看没什么情况,就一溜烟跑到背人旮旯大解馋虫去了。
“臭小子,真有你的!”
狄雅歌低声笑骂一句,三人便抓住绝佳漏洞潜入禁区。禁区中的街道显然早被清空,除了哈尔帕城堡和议事厅这些重要场所,其他地方几乎不闻人声。躲在火把照不到地方,三人就看到一队兹瓦特纳蛮人赶着四五辆大篷车来到城堡后门外,从车上卸下一个个大麻袋。后门处一个官员模样的老头当场将麻袋一一打开验看,伸手进去一直到底,再拿出来时就看到一缕缕细沙模样的东西从指缝间滑过。
金沙?!三人心头一震,狄雅歌小声告诉他,那个老头就是新任宰相土库佐。只见他仔细验明货品后,便由一旁随从将麻袋过秤,记录重量。这般交接极其耗时,从篷车上卸下来的麻袋少说也有二三十,那几个蛮人早已等得不耐烦,一路叫嚷着:“啰嗦老头,出城,装货,什么时候?”
土库佐也不理会,正当这时,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内务长老莫哈朗格来了,他凑到宰相耳边窃窃私语几句,土库佐随即露出惊讶表情。
“没找到?!你确定没让他们跑出去吗?”
莫哈朗格点点头:“南门是亲卫队长亲自带队把关,他们绝对出不去,城里挨家挨户都搜遍了,可就是不见人影。”
土库佐面无表情,冷冷道:“一旦让他们逃脱,你应该知道意味着什么!继续找!绝对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哈尔帕!”
莫哈朗格俯首道:“大人放心,已经发出就地格杀令,只是……我担心会不会弄错了人,万一不是他们,恐怕打草惊蛇倒让正主逃脱。”
土库佐一声冷哼:“女的是阿林那提的哈娣人,男的是米坦尼的胡里特人,女的美貌,男的狡猾,再加之年龄和出现时间正相符,你认为世界上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吗?”
狄雅歌听得乍舌,好险,幸亏没去羊皮作坊不然死定了。
伊赛亚一脸不开心:“喂,我很狡猾吗?”
两人不约而同奉送白眼,天下第一诡诈之徒!还有脸问?
这一边,莫哈朗格先行离去,完成金沙交接后,土库佐一闪身进入城堡,方才那记账随从则指挥蛮人赶篷车上路。当卸空的篷车转过一处街角,无人注意的黑暗中,三道身影分别钻到篷车下,如同蜘蛛一样悄无声息缩进底板,就跟随车辆一同出了北门。
四肢张开撑在车下,绝对是对体力的超级考验,汗如雨下,还没到城门伊赛亚已经快撑不住了。哇列,太辛苦了吧,手脚打颤时,他终于平生第一次开始反省懒人生活观——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有酒绝不喝水,有肉绝不吃素……哇呀呀,早知如此还是应该多练练筋骨才对嘛。
等好不容易挨到城外,他‘扑通’一声就从车上掉下来。
“咦?什么声音?”
蛮人察觉动静,狄雅歌与萨莉见状也赶紧下车,拎起他躲进草丛。蛮人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状也就继续赶路。
“不是说跟着他们装车上路,半道再干掉蛮子好抢马吗?你这会跳下来干什么?”
不是吧,他俩怎么都像没事人?面对老婆质询,伊赛亚一脸苦相哀叹:“累啊,坚持不住了还能干什么。”
狄雅歌快昏倒了,萨莉更是当即爆棚:“没搞错吧,大男人也有脸说这种话?”
“和男女有关系吗,手脚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
伊赛亚真是委屈到家,霸王花却压根没心情听他抱怨,咬牙道:“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还没走出禁区啊!”
谁知他鼻子一哼:“叫什么,说不定你还要谢谢我呢,等到了作坊营地谁敢保证这些蛮子没带狗来,到那时被闻着气味才真叫死定了呢。”
狄雅歌根本懒得再理他,站起来就走。
“喂,你要去哪?”
“山中野路,还不快跟上!”
&bp;&bp;&bp;&bp;所谓的山中野路,其实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乱石丛生,枝杈纠结,再加上亡命之人第一不能点火把,第二不能闹动静,行走起来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伊赛亚这辈子还从没干过这种体力透支的苦差事,一路走一路抱怨:“喂,不会是让你做了几天佣人就存心报复我吧?再走下去用不着别人动手也要挂了。”
狄雅歌在前开路,冷哼道:“女人都没说话你乱哼唧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萨莉在后狠狠踹一脚:“走啦,黑漆漆的不赶快跟上迷路你负责啊?”
*******
顺着野路不知不觉爬上半山,成功避开山脚岗哨,狄雅歌向下一指:“看,那应该就是冶炼铜器的大本营。”
脚下山坳密布篝火无数,火光映照中,但见各色人丁往来穿梭忙不停,看装束有官员、士兵、工匠还有数不清的苦力劳工。萨莉看到那队篷车了,他们此刻就停在中央一块空地上,兹瓦特纳蛮人正一趟趟往上装车。
“是铜锭!”
狄雅歌认出来了,原来他们是把收缴铜器重新锻造成规则形状再装车运走。
萨莉斜眼看看衰老公:“喂,哪有狗呢?我怎么没看到!”
忽然几声汪汪叫,吓——!她这才发现在篷车下面的阴影中,至少趴着三条大狼狗!衰老公这下‘扬眉吐气’:“你说狗在哪儿?怎么谢我?”
眼看兹瓦特纳人装载完毕,捆绑扎实竟是要连夜赶路。一行人共有五辆大篷车,三只大狼狗,十七个强壮人丁,看着他们启程消失的方向,狄雅歌说:“走吧,翻过山崖,或许能赶在他们前面。”
伊赛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要我们三个,连夜翻山越岭累到精疲力尽再去对付十七个壮汉外加三条大狼狗?”
狄雅歌一脸奇怪:“你不是要抢马吗?”
伊赛亚快昏倒了,拜托,到那时还有力气抢吗?根本就是送上门等着别人一刀喀嚓好不好。自诩游侠的家伙一脸欲哭无泪,狄雅歌实在要奉送大白眼。
“这副德性,一看就是没当过兵的。”
伊赛亚听不下去,一路走一路叫板:“是是是,你当过兵,如果亲卫队也能算当兵的话,整天跟在领主身边吃香喝辣,你那叫什么?不折不扣老爷兵!你敢说你玩过野地行军?还是以一当十干过突击敢死?哼,要不是现今落难,恐怕这辈子有没有机会拔刀都很难说吧。”
狄雅歌一声风凉冷笑:“或许吧,老爷兵的德性,你说的是马库赛尼的亲卫队吗?忘了告诉你,在赫梯,只有军中立过一等功勋的人,才有资格进入亲卫队为官!”
萨莉也跟着起哄:“没错没错,赫梯勇士,可不是马库赛尼手下那些废物能够相比的。”
伊赛亚快气死了:“喂,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忘了谁才是你男人。”
一路斗嘴磨牙,据说在体力透支的时候,这是分散注意力最好的方法。可纵然如此,等终于翻过传说中的险峻山崖,风尘游侠也已经累到快虚脱致死了。
“马,说什么也得弄一匹马,弄不到我跟你没完啦。”
伊赛亚可怜兮兮看老婆:“小姐,别告诉你真的不累。”
萨莉狠狠瞪他一眼,还敢说!自家男人丢脸成这样,她就算累死也总要撑着最后一点脸面吧?一夜翻山,此时天空已露出鱼肚白,狄雅歌一路走一路捡拾粗壮树枝,削成尖刺就插进腰带,此外还有藤条,几根一股结结实实搓成绳索。时近正午时,他已备好十几根木刺,几十米绳索。
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就向着应该是车队必经路的山道靠过来。
来了!日近黄昏时终于听见车轮马蹄声,狄雅歌贴耳在地判断距离,随后竟抽刀在自己手臂上割出血口。鲜血抹上枝杈,山道上瞬即响起狼狗狂吠,凶猛畜牲被血腥气招引,立刻脱队向树林里冲来。
狄雅歌就等在原地,双手藏于背后,半跪的身形与狼狗平齐。凶猛畜牲转瞬即到眼前,就在狼狗飞身扑咬的霎那,他忽然出手,一手一个,锋利木刺不偏不倚直插狗嘴贯通脊背!两只倒下去,第三只扑上来,刚刚飞身跃起,已被他一手钳住咽喉,另一只手瞬即再多一个木刺,‘嗤’的一声,就从侧面贯穿脖颈!
狄雅歌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小夫妻躲在一旁瞠目结舌,难怪哦,商讨行动计划时,这家伙一脸看不起人只说自己干,看样子好像不全是吹牛呢。
解决狼狗,狄雅歌立刻隐身,兹瓦特纳人忽然听不到狗叫,等了半天也不见家畜回转,便有人寻来。两名大汉手持长矛石弩结伴而行,忽然一人看到死狗,立刻发足狂奔。
就是现在!狄雅歌看准时机猛拽绳索,地上埋伏的套索机关立刻将冲在前面的一人倒吊而起!惊慌中一道人影冲至面前,那人甚至来不及惊呼即被割断咽喉!另一人大惊失色,一时间似乎不知道是该上前迎击还是转身求援,片刻犹豫,狄雅歌已抄起第一名殉难者的长矛直接扔出去将他钉死在地!
解决两人他片刻不停留,收集死者身上的石箭石弩便向树林外冲出去。借助林木掩护,闻讯而来的蛮人一箭一个,箭箭封喉!狄雅歌一边偷袭一边不断变换位置,一出即没,弄得蛮人根本分不清袭击究竟来自何方,只看到同伴纷纷倒下去。当看管车队的家伙只剩七八人,他一声大喝陡然现身,昔日的亲卫队长,杀人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不过眨眼功夫,兹瓦特纳蛮族尽皆毙命,清点人数,17个!一个不少!
萨莉醉倒了:“哇!太帅了,这才叫男人嘛!”
伊赛亚快气死了:“还愣着干什么,过来牵马。”
狄雅歌拦住他:“牵马?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
伊赛亚一愣:“不然怎样?”
狄雅歌再度奉送大白眼:“通往兹瓦特纳蛮族,这条路是山中必经之地,卸马走人就把烂摊子留在这儿?你是生怕自己暴露得还不够彻底么?”
伊赛亚至少愣了一分钟:“你……该不会是说,让我挖一个大坑,能足够装下四五车铜锭还有这些死人吧!”
狄雅歌点点头:“还有这几辆车、三只狗,当然,还要清理血迹。”
伊赛亚快昏倒了:“他妈的,你还不如也一刀杀了我呢!我不干!打死也不干!”
狄雅歌一脸风凉:“我的部分做完了,剩下当然是你的,这叫分工合作。”
萨莉也格外没良心的说:“提醒你哦,女生不干粗活的。”
平生第一次,伊赛亚亲自品尝到什么叫气死人不陪命。行!只让他一个人干是吧?那就尽管等吧,等十天,等半月,可能性极大的预测,不等他清理完或许下一批交易队伍就要光临此地了。
难怪人说最怕就是碰上无赖,如果不能一刀宰了他,那……除了咬牙认命还能怎样?嘴上风凉的二人终究还是要帮忙,合力挖坑、拆解篷车,搬运铜锭、掩埋死尸,又脏又累的辛苦活尤以狄雅歌为主力,足足忙到第二天正午才总算清理完毕。当三人终得骑马上路,实在已经累得闭眼即能睡着。
只可惜啊,现在还不是能睡觉的时候,认准方向直奔边境哈什要塞。上路后狄雅歌就开始‘施行报复’,三天两夜没睡觉了,伊赛亚的头脑已迟钝到快要罢工,这家伙却偏偏还要丢出一大堆问题强令他继续运转。
“为什么暴露的会是你们?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没有回应,转过头才发现他一脸昏昏欲睡居然在不停‘点头’,狄雅歌一巴掌拍上身:“喂,是不是你自己的命?你打起点精神好不好!”
伊赛亚真是郁闷到无语:“熬鹰也没这么熬的吧,现在根本是你在要我的命啊。”
狄雅歌坚持追问:“身份暴露你今后寸步难行,不把问题想清楚也敢睡?!赶快说,到底有没有头绪?”
伊赛亚一脸不耐烦:“你不会自己想啊,都有谁知道我俩的身份还有为何而来?”
狄雅歌皱眉道:“就是想不出来才问你,知道你俩身份的人,只有伊尔坦邦尼、麦西姆、阿尔,或者再算上别兹兰将军和他的联络官,可这些人我都敢用性命担保是绝对不可能出卖你们的。”
伊赛亚摇摇头:“你只说了这里,却忘了哈图萨斯。”
萨莉瞪大眼睛:“什么意思?你认为是哈图萨斯有人出卖我们?可是……知道我们寻找这条路线的人也都兵分几路派出去了,留在哈图萨斯的也只有大姐、奥蕾拉、木法萨和狄特马索大人知道,可他们也绝无可能出卖我们啊。”
伊赛亚叹息道:“我没说是他们,但消息应该是从哈图萨斯走漏的没错,而且,这个告密者还一定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重要人物。”
狄雅歌动容道:“为何这样说?”
伊赛亚反问他:“还记得城北那群百姓袭官,莫哈朗格亲手斩杀带头人时说的话么?那人致死不悔,是因为坚信阿丽娜会为百姓伸冤,可莫哈朗格却说,阿丽娜如今是自身难保,如果在地狱看见她,千万不要感到惊讶……”
狄雅歌想起来,却还是不明白:“据说阿丽娜是在普鲁利节期间离奇失踪,你是说……这与达鲁·赛恩斯有关系?”
伊赛亚摇摇头:“不是这种关系,你其实已经说到问题了——阿丽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世人只知‘离奇失踪’,莫哈朗格却张口就说‘自身难保’,而且,还说得那么肯定。”
萨莉恍然惊叫:“对哦,这是一等一的机密,他一个领地官员怎能知道?”
狄雅歌听得一头雾水,伊赛亚甩甩头:“算啦,直接告诉你吧,反正我也没有义务为王子阁下保密。阿丽娜不是离奇失踪,而是先遭驱逐,后遇追杀!是国王立意要杀她!”
狄雅歌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国王?为什么?那……那三王子殿下……”
伊赛亚风凉感叹:“是啊,父子俩都快闹翻了,王子阁下差点就要弃位出走呢。所以说啊,这种关乎王室**的内幕,你认为有可能外传吗?”
狄雅歌动容道:“莫哈朗格那番说辞……莫非是他知道什么?”
伊赛亚点点头:“这就是问题,他是怎么知道的?从什么渠道知道的?”
那除非……是他们有办法连通哈图萨斯!而且还是直通心脏!狄雅歌一时间只觉得手足冰凉,很久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他忽然发现,达鲁·赛恩斯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可怕。
伊赛亚长长伸了个懒腰:“唉,困死了,等经过兹帕朗达去找伊尔坦邦尼,或许还能探探哈图萨斯的消息,在那之前就拜托你让我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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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赶路本就招摇,再加上身份曝光,三人只能避开城镇专走无人荒野,于是伊赛亚悲哀的发现,妈的,价值决定地位真是一点都没错。他这个对付人的滑头精没了用武之地,甚至连赚钱花钱之流的啰嗦事也不用再考虑,结果就真成了风水轮流转,好运自此说白白。
“水袋空了,快去提水。”
“这点柴哪够过夜,再去拣啦。”
露宿荒野,伊赛亚足足过够当奴仆的‘瘾’,而狄雅歌摇身一变就成了‘衣食父母’。借用从蛮人收缴来的石弓箭弩,他随便进山转一圈就有新鲜野味扛回来。再加之荒山野路没他做向导不行,因此狄雅歌真成了‘奴隶翻身把歌唱’。野味就地一扔,剩下一概不管,该怎么收拾?想吃就自己看着办嘛。于是,伊赛亚终于发现娶一个打不过的老婆有多么失策,武力威胁当前,不认命还能怎样?去毛剥皮开膛放血,等终于弄成能吃进嘴的香喷喷的烤肉,妈的,他这辈子都已经不想再吃肉了。
七天!走到兹帕朗达城的七天,伊赛亚绝对是数着日子熬过来的。三人藏好马匹,看好时间就从那条直通伊尔坦邦尼起居室的密道悄悄进城——深夜时在出口地板连敲三下,这是归乡元老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狄雅歌轻敲石板,等了半天却无人开启,再敲,还是没反应,他这下感觉不对。
“奇怪,他每天这个时间都一定会在起居室,从前碰头时从无意外。”
狄雅歌想自己推开石板看看究竟,却被伊赛亚拦住了:“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当心有变。”三人退回城外,他决定明日一早自己进城去看看。
萨莉立刻变色:“那怎么行,要去一起去,说什么也不能放你一个人。”
伊赛亚坚决不同意:“小姐,动动脑子,现在你我走在一起才是真的危险。”
狄雅歌说:“不要争了,暴露的是你们,最妥善的方案明日由我进城。”
伊赛亚回敬大白眼,“妥善?城里若没人认识你,你为何还要每次走密道?不是我小瞧你,真碰上麻烦论到临机应变,哼,凭你?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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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伊赛亚搭上一队准备进城的百姓,嘻嘻哈哈就和人家混到一起,张口老爹,闭口小兄弟,不分彼此结伴混过盘查。进城后,他很快发现气氛不对头,比起上次经过时的热闹熙攘,如今家家户户都几乎大门紧闭,商家不开张,酒馆不待客,街头巷尾时时都能看到三五人群在扎堆议论着什么。
伊赛亚凑过去,一听之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说什么?是他听错了吗?
人们言语间透着无限惋惜:“多好的人啊,怎会碰上这种事?”
“说的就是啊,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凶徒,真是太可怕了。”
伊赛亚彻底惊呆了,灭门?!兹帕朗达一等一的大善人伊尔坦邦尼!一家老小37口无一幸免,竟在一夜间惨遭灭门?!为什么?要对他下手狄特马索必会知道,难道二王子竟没有顾忌了吗?他不怕引来哈图萨斯的注意?可是如今他所行种种,明明都是最怕引来关注的事情啊!
伊赛亚立刻奔向伊尔坦邦尼的府邸,还离得很远,就看到官兵已在府邸周围设立警戒。贴出的告示只说是凶徒作乱,正在缉拿。凶徒?!这么说,并非是以官家名义实施清洗!
伊赛亚来到近前,但见旧日宅邸大门紧闭,他尽量装得自然就围绕府邸仔细观察,忽然,他看到围墙拐角处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刻画的图案!伊赛亚瞳孔猛然收缩,继续再找,四个墙角皆如出一辙,很显然这是在勾画需要清洗的人家和范围!不是画叉或圆圈,那图案的形状……伊赛亚只觉得呼吸都要停顿了,他明白了!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可是……老天神明啊,有谁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看明白那一刻,他也立刻意识到自身处境不妙,关注宅邸的胡里特人!无论有没有察觉征兆,他都敢肯定自己已经被人盯住了!此刻没有动手,或许只因为另两人没有现身!怎么办?伊赛亚当即决定立刻出城。
独自一人出城他甚至都没有遭遇盘查,伊赛亚由此更加肯定!以灭门凶徒的身份,他们一定知道他会往这里来,这是守株待兔啊!只要他们三人聚到一起,立刻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出城后牵出马匹,他片刻不迟疑就向着空旷地带策马狂奔!回头张望,果然也有骑马的家伙跟上来了。伊赛亚知道,此刻必须闹出大动静让萨莉和狄雅歌察觉,但又决不能跑去找他们!一路狂奔,抢夺的拉车马显然不敌对方脚力,距离越来越近了,追在身后的三五骑竟赫然拉弓放箭!
砰然一箭射中肩头,他当即栽落下马。伊赛亚差点摔晕了,等好不容易清醒过来,追杀者早已将他团团包围。居高临下,默不作声,他刚想拔刀却被对方抬手一箭又射中另一边肩头,利箭将他死死钉在地上,那些人却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伊赛亚的脸色因此骤变,躺在地上的身体也随即感受到大地震动,忽然间他用尽所有力气撕声厉吼。
“别过来——!”
晚了,三支利箭自树林中连射而出,下一刻霸王花已杀气腾腾冲进包围圈!昔日的亲卫队长紧随现身,一探身将他救上马背。
伊赛亚气急败坏:“大白痴!不杀我就是诱饵,这也看不明白!”
狄雅歌一边对敌一边不失时机的回敬:“白痴说谁?你的老婆你不了解,我能拦得住?”
这一边,萨莉分明杀红了眼!混账王八蛋,想害她做寡妇有那么容易吗?!手起刀落招招下手都是拼命的架势,再加之狄雅歌呼应配合,片刻功夫三五人已被杀了个干净。
搞定凶徒眼泪也‘唰’的流下来,萨莉不顾一切冲过来,就迎上他恶狠狠的目光,连中两箭失血过多,伊赛亚在昏厥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少啰嗦,换马,快逃!”
换乘追杀者的高头战马,狄雅歌在收集对方武器时才发现,这些人用的竟都是一等精良的铁刀铁箭,每人两个箭袋,其中一袋分明根根箭头都淬有剧毒!
狄雅歌因此感叹道:“莽撞大小姐,你拍着胸口庆幸吧,要不是他们存心留下你男人作诱饵,用的是无毒箭,你现在真的已经是寡妇了。”
萨莉一张脸都哭花了:“流这么多血,若不及时救治也会死人的呀!”
可惜啊,追杀者不可能给他们喘息时间,远方兹帕朗达城方向已卷起滚滚尘烟,看骑士阵容,这次少说也有三五十人!狄雅歌只能将伤者草草捆上一匹战马,牵住缰绳大声道:“快走,被他们追进弓箭射程就完了!”
&bp;&bp;&bp;&bp;伊赛亚醒来时是在马车上,入目是萨莉已经哭到红肿的兔子眼。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昔日坏脾气的霸王花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伊赛亚显然还没搞清状况:“哪来的马车?被抓了?那些家伙好像不应该这么客气吧。”
萨莉哽咽说:“好人好命嘛,是别兹兰将军救了我们。”
大批追杀者席卷而至,他们夺路狂奔到天黑,就碰上别兹兰派来的接应人马,足有三四百人,阵势拉开才吓退追杀者。
伊赛亚不明白:“别兹兰?他怎会派人来接应?而且是这么多人?”
萨莉叹了口气:“咱们在哈尔帕曝光,客栈一把火又闹到全城搜查,是阿尔给他送信去求援的。还有伊尔坦邦尼那里好像也出大事了,所以别兹兰将军才派出大队人马。刚才经过村庄给你弄了这辆马车,带队的迪尔汗队长又拨出两支分队护送咱们去哈什要塞,他自己则带领另外两队去兹帕朗达……”
伊赛亚吃了一惊:“他们走多久了,快让他们回来!不可再去兹帕朗达!”
他激烈的反应让人心惊,来不及解释就赶紧派人追赶迪尔汗,报信骑兵星夜兼程,总算赶在入城前把他们截回来了。
骑兵走后狄雅歌立刻追问他:“兹帕朗达出什么事了?为何不能进城?”
伊赛亚叹了一口气:“他们是为伊尔坦邦尼去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灭门!一家37口全都没了,而他们是别兹兰的人,只怕进城也会有麻烦!”
闻听之人全都惊呆了,狄雅歌一把揪住他:“你说伊尔坦邦尼大人……不!这不是真的,而且根本没道理啊!有狄特马索大人时时保持联络,如果他出事哈图萨斯很快就会知道!他怎么可能遭遇灭门?!”
伊赛亚叹息道:“这一点我也没想通,但……人肯定是没了,不存在分毫侥幸。”
一日夜后,迪尔汗带队折返与众人汇合,闻听噩耗也不由痛心疾首。
他告诉伊赛亚:“十几天前,伊尔坦邦尼让管家带着13岁的孙儿投奔将军,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会出事,可没想到……竟会惨至灭门啊!”
伊赛亚一愣:“他预感到会出事?为什么?”
可惜迪尔汗说不清了,他一个中队长,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几天后大队回归哈什要塞,小夫妻终于第一次见到那个传说中的救命将军。别兹兰带他们进入深山,隐秘营寨里就见到麦西姆和一干叛逃兄弟。
“大哥!神明保佑你还平安啊!”
兄弟相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可是这一边,遗孤迎来的却无疑是悲天噩耗。
“爷爷——!”
“老爷啊——!”
13岁的少年与老管家哭作一团,伊赛亚追问管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为何让你们跑来投奔?”
不等管家说话,别兹兰已经给出答案:“是你让伊尔坦邦尼送的那封信!他们没能送出去,半路即遭劫杀!”
伊赛亚大吃一惊,那封信?没错,那封信的内容足以招致祸端,但问题是,他们怎会知道内容在半路就下手劫杀呢?
管家哽咽道:“送信的家丁都是老爷亲自挑选最可靠的人,为了慎重起见,还特意让霍克队长调拨人手陪着亲自走一趟……”
“让骑兵护送?”
伊赛亚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也因此气急败坏:“有没有搞错啊,他好歹也当了一辈子官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这不是摆明告诉人家里面有问题吗?”
别兹兰皱眉道:“可是,霍克他们本就是负责与哈图萨斯通信的联络官,走这一趟也算正常,应该不会引人怀疑才对啊。”
伊赛亚大声:“你那是交换军务!和退休老臣有关系吗?他和狄特马索通信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会不会和你的人走在一起?”
别兹兰语塞,伊赛亚真快气死了:“如果家丁不放心就干脆交给骑兵,二者选其一,但该死的就是不能让两拨人走在一起!这不是存心找死吗?!”
狄雅歌追问道:“那书信被劫,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管家说:“他们走后第三天夜里,莫里突然跑回来了。他就是送信家丁之一,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他说一群黑衣人半夜突然袭击了他们,霍克队长他们尽数被杀,他是倒在死人堆里装死才保住一条命。”
伊赛亚皱眉道:“既然察觉不妙为什么不赶紧逃,而只让你带着一个孙子跑出来?”
管家泣不成声:“那么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怎么跑啊,老爷所有儿孙中,唯有孙少爷艾利诺是自幼练武的,老爷说,如今也只能保他一人……才不至于拖累将军。”
13岁的艾利诺扑向伊赛亚,大哭道:“告诉我是谁害了爷爷,还有阿爸阿妈,我要为他们报仇啊!”
伊赛亚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萨莉安抚伤心少年,劝慰道:“小兄弟,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但你不能去!你是老大人唯一留存的血脉,对你来说,保全自己,让家族得以延续才是最大的使命啊。”
别兹兰说:“放心吧,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们周全,只要有我在,这一丝血脉就一定不会断绝!”
萨莉也点头说:“没错,我们这就赶回哈图萨斯,一定会为你全家伸冤报仇的!”
伊赛亚一声长叹:“不要天真了,别兹兰将军,你谁也保护不了!我的大小姐,你也不要再妄想重回哈图萨斯!”
二人一愣,他看看萨莉,沉声道:“还记得那些密探标记吗?我在伊尔坦邦尼的宅邸也看到了,只不过……不再是什么圆圈画叉,而是郁金香!灭门标记,是郁金香!”
郁金香?萨莉不明白。
伊赛亚提醒她:“你忘了追杀阿丽娜的黑衣人是谁!”
萨莉猛然一震,黑衣人?庞库斯幽灵?金花武士?!
萨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你是说,灭门血案是……金花武士?!”
伊赛亚却说:“不光是伊尔坦邦尼。”
他指指狄雅歌:“还有你的妻儿。”
指指麦西姆:“你的爹妈。”
指指昔日亲卫队成员:“你们所有人的家。”
又指指自己缠满绷带的肩膀:“还有这个,应该都是出自他们的手笔。”
所有人都惊呆了,别兹兰冲到近前:“什么庞库斯幽灵?金花武士又是什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伊赛亚说:“他们是只听命于国王一人的密探组织。庞库斯的意思就是平民,以金色郁金香为组织徽标,所以也被称为金花武士。这些人以平民的身分藏于市井民间看不见的角落,却执行着最令人胆寒的使命:对内监视权贵、对外刺探敌情,暗杀政敌、铲除异己,被庞库斯幽灵盯上的人,通常来说都注定在劫难逃。追杀阿丽娜的就是这些人。”
阿丽娜被人追杀?众人再度大吃一惊。
萨莉由此说起阿丽娜失踪的前因后果,告诉他们:“这些暗黑杀手就是国王的耳目和手脚,如果不是这次变故,就连王子殿下都只是听说,还从没见过这些人的真面目。”
狄雅歌变色道:“难道是国王要剿灭我们?为什么?而且……对了,那些出现在兹帕朗达的追杀者,既不是黑衣黑马,身上也没见有什么金色郁金香啊。”
伊赛亚一声冷笑:“他们岂敢亮明身份呢,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根本没有一件是授命于国王!”
他说:“青铜换金沙,等重对等重,哼,二王子为何需要如此大量的财富?一言以蔽之,只要出得起高价,幽灵也是可以被收买的!”
众人再度震惊,他看看狄雅歌:“出现在兹帕拉达的追杀者,武器精良你也看到了,炼铁术现世至今不到两年,就算是赫梯,能配备铁制兵器的人多吗?”
狄雅歌因此动容,因锻造数量有限,铁制兵器实乃千金不换,到现在据说也只有王庭直属军团才配备齐全,而像他这样的分封地将领,只在三王子到来时才见过铁器的模样!
伊赛亚又问萨莉:“哈娣族人被称为帝国铸剑师,除了你们,还有其他部族会锻造铁制兵器吗?”
萨莉断然摇头:“不可能!目前现世的所有铁器均出自阿林娜提,绝无他途!”
伊赛亚点点头:“所以说,能拥有精良铁器的追杀者,绝不可能来自这片领地本身!直到看见那些郁金香标记我才彻底明白,哈尔帕严密无隙的监视网从何而来?其实它一直都存在,只是如今变换了主人!所以,二王子才敢颁布恶法、迫害臣下、甚至违背王庭禁令,向北方蛮族贩卖青铜!正是有了暗黑幽灵的帮助,他才有了胆量,也有了能力为所欲为!”
众人无不是越听越心惊,萨莉大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更要回哈图萨斯不可,这种动向实在太危险了!”
伊赛亚一声叹息:“回不去了。你忘了他们知道阿丽娜被追杀的事吗?不要以为同是暗黑密探就应该知道,这其实已经传递了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
他问众人:“你们有谁知道密探这种行当,是用什么方式维持运作?”
没人回应,伊赛亚说:“我知道,至少曾经马库赛尼的密探网就是这样。密探之流都是下级对上级,层层负责,层层递进,就像一棵大树伸展开的无数枝杈,隐藏于市井不见阳光,脉络却层层繁衍遍布四方。密探组织中,因各人分管任务不同,彼此间非但不能互通信息,甚至还要彼此监视以防变节。所以说,如果他们知道有另一路人马正在追杀阿丽娜,也就意味着,与二王子达成同盟的首脑,绝非仅限于这片领地中的‘枝杈’,而一定是汇总了所有枝杈的那棵‘主干’!为了自身安全,二王子一定也必须拿下‘主干’,只有从源头上收归到手,才能让这个庞大而严密的组织真正为己所用!”
哈图萨斯?!
狄雅歌听得胸膛起伏:“就是你曾经说,在哈图萨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物!”
别兹兰满目惊疑:“最重要的人必定藏得最深,既然是专属于国王一人的秘密,连三王子殿下都不可能知道,那达鲁·赛恩斯又是怎么知道的?他离开王城也有14年了啊!”
伊赛亚叹息道:“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能永远保守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他显然是办到了没错。”
“可是……”
萨莉迟疑道:“我还是没法想象,只听令于国王一人这么重要的密探组织,怎么可能就被轻易收买呢?”
伊赛亚笑了笑:“密探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私心**,如今国王年事已高,说句不好听的话,权杖更迭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在这种时候为了自身未来,密探也会希望能选择主人啊。你们想想看,什么样的主人,才能为他们提供滋生壮大的土壤?满足他们对权力财富的个人**?甚至就像土库佐、莫哈朗格那样,从幕后蹦到台前,成为名至实归的掌权者?”
听到这里众人又是一惊,别兹兰变色道:“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丑……也是庞库斯幽灵?”
伊赛亚悠然道:“名不见经传的小丑,二王子怎会知道他们,并且任用他们?”
他指指狄雅歌:“你是亲眼见过的,莫哈朗格是谁?论出身是税吏,税吏是文官啊,可他砍人头简直比切瓜还容易,真要动手,嘿,恐怕未必就会输给你呢。”
狄雅歌面色凝重,没错,看那些人的身手,的确非同一般。
伊赛亚接着说:“赫梯国王默认的继承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可是这次阿丽娜的事,三王子分明已和这群密探结下怨仇,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登临王位,想想吧,这些家伙会有什么结果?所以说,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收买,而是双方意愿的有效结合,毕竟赚到金山银山也要有命花啊,密探为了生存,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应该也在情理之中。”
所有人听得心都凉了,萨莉瞪大眼睛:“那这样说……三王子殿下……甚至国王……天哪,怎么可以这样!不,不行,我说什么都要回哈图萨斯,必须通知大姐他们啊!”
伊赛亚又是一声叹息:“灭杀伊尔坦邦尼还不够清楚吗?所有发觉这秘密的人都必须死!你以为有可能活着走到哈图萨斯?还有将军你……”
他说:“那封信本就是我们送出去的,而你接触了我们,并且被他们看到了,所以我才说你谁也保护不了,甚至……不能保全自己!”
别兹兰不说话了,是啊,纵然他这个交换军务的联络官是由国王直接任命,但是……那些幽灵密探在帮谁?又必须除掉谁?不用动手,只需一条密报随便捏造个罪名,他就会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即被清除。
想到这里他慨然一声长叹:“没错,我这里已不能久留,如果你们不回哈图萨斯,那今后有什么打算?”
伊赛亚说:“所有人离开赫梯,越快越好。”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鸦雀无声,流亡吗?可是……离开这片生长家园,他们又能去哪?
萨莉心念一动:“对了,你不是瓦休甘尼的流氓头子吗?在那里人脉多多,我们可以到那里去,整合力量再联络四王子殿下,总之不能让这些家伙阴谋得逞。”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小姐,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从这里到瓦休甘尼,大道坦途也要二十多天,你以为有可能活着走到?还联络赛里斯?你忘了四王子阁下是因为什么跑到那里去?放眼赫梯还有哪块领土会比米坦尼更需要监视?不用脑子想也知道那里一定是密探眼线密布的大本营啊。”
萨莉被噎住了:“那该怎么办?”
伊赛亚长叹一声,喃喃道:“巴比伦,摩苏尔女王,也只有先投靠红婴再想办法了。”
*******
狄雅歌带同昔日旧部,管家带同老臣遗孤,别兹兰将一行人等送至边境,自己却决定留下。对于这个决定众人无不是竭力反对,别兹兰却坚持说:“在任将官,没有变故之前,没有理由弃职离守。”
不容再多说,他只拜托众人将他的家眷一起带走,分别时,他看着痛哭流涕的妻儿,一声哀叹透出五味杂陈,有什么办法,到了现在,也只能是多救一个算一个。
遭逢大难,流亡异乡,每个人看着逐渐远离的家园,都说不出那种哽咽心头的苦涩滋味。出离边境换乘行船,顺幼发拉底河一路南下,所有的愤怒、震惊、悲伤或者惶恐,都渐渐被一种前途渺茫的无望取代。
夜深了,萨莉独坐船头,耸动的肩膀分明是在哭。伊赛亚坐到身边,笑嘻嘻说:“哭什么?还记得吗,你就是在摩苏尔被我拐跑的,这次回去,嘿嘿,是不是很像出嫁回门?”
萨莉根本无心玩笑,哽咽道:“我觉得自己好笨,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你说大姐他们会怎样?要是真让达鲁·赛恩斯得逞……不,我好不甘心,哪怕能有一只鸟,能送一封信也好啊。”
伊赛亚笑不出了,眼神也随之黯淡下去,喃喃道:“只能说,我们都太年轻也太天真了。从前在瓦休甘尼……哼,说什么积蓄力量对抗暴君,到今天才发现有多么可笑,如果完全无人庇护,想仅凭一己之力而成事……”
一声叹息满是自嘲,他说:“看到了吧,这才是结果,是应该出现的正常结果!套用阿尔一句话,如果没有父亲,哼,别说是流氓头子,只怕早被扔进大牢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萨莉忘了哭泣,转过头才发现,那个脸上时刻挂着阳光笑容的大男孩不见了,此时此刻的他,显得如此悲伤,又是如此落寞。
“伊赛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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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找酒喝,他站起来跑走,谁知刚刚钻进船舱一个大酒袋就送到眼前。狄雅歌似乎已在门口站很久了,看着他的表情既平和又复杂。
“经历这么多事,还没有好好谢谢你。”
伊赛亚不吭声,拎起酒袋想往嘴里倒,偏偏受伤的两条胳膊都不太听使唤了。可恶!低声咒骂一句,干脆扔到一边。
狄雅歌坐到面前,由衷说道:“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家霸王花是怎样介绍你的?说三王子殿下曾亲口断言,若能得你辅佐,是比得到整个米坦尼更有价值的事。说实话,那个时候我不信,自家男人嘛,谁都不免吹嘘两句。可是现在我信了。你这家伙太聪明,无论对人对事总能看到全然不同的另一面,真的,我不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识破这样的惊天阴谋。”
他说:“听清楚了,我不是在抱怨,纯粹出于好奇,我想问……你为什么不肯辅佐三王子殿下?如果能换一种身份,有重权重兵在手,或许现在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伊赛亚终于还是扛起酒袋,一边灌酒一边冷然道:“米坦尼第一智将拉麦利迦,我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我很清楚。马库赛尼?哼,他不过是一个愚蠢中计的执行者,真正杀死他的人,是凯瑟·穆尔西利!”
狄雅歌听说心头一震:“离间计?所以你恨他?”
伊赛亚摇摇头:“战争就是战争,两国交兵再多诡诈也无可厚非,这没什么好怨恨的。”
他说:“我不恨他,但也绝不会为他效命,就是这样。”
狄雅歌笑了:“嘴上说得硬,但实际上呢?你明明已经做了很多呀。”
伊赛亚却说:“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存在为了谁。”
狄雅歌问:“那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又灌下一大口,冷冷道:“有什么好打算的,我是风尘游侠,居无定所浪荡子,走到哪里都一样。”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心烦?”
伊赛亚不吭声了,他微微一笑:“承认吧,你没有自己说得那么潇洒,或者说,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认命。这里所有人,恐怕你才是最不甘心的一个,对么?”
伊赛亚不说话了,狄雅歌说:“打起精神吧,不管怎样,你现在都已经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如果连你都泄气了,那其他人又该怎么办?现在没有机会,不等于永远没有机会——你自己的原话不用我来提醒吧。”
见他还是不吭声,狄雅歌一脚踹过来骂道:“好歹放个屁,你到底在想什么?”
伊赛亚一脸官司:“你真想知道?”
“说啊!”
看看自己一边一个洞的肩膀,哀叹道:“还好意思欺负伤员,你尝没尝过中箭的滋味?真他妈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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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大河,流亡者的身影在夜幕中远去,而此时远在数千里之外,奥斯坦行宫的接风酒宴畅饮正酣,鲁邦尼说起庆功宴实在还少了两个人,大姐笑着说:“前些日子就收到书信,他们没找到阿丽娜,倒被其他什么事情绊住了,只怕一时回不来。”
鲁邦尼问是什么事,大姐一笑而过:“反正和阿丽娜不相干,书信里也没说太清楚,总之是多管闲事就对了,嘿,风尘游侠不就这副德性吗?不管什么事都要跟着搅一把……”
&bp;&bp;&bp;&bp;阿丽娜绝然回归,王子重病不起,那段日子对所有人都像一场噩梦。大姐每日都在为王子病情而焦心忙碌,布赫身为侍卫长官,在非常时期更要高度警戒,片刻不敢放松职守。初为父母的二人没时间照顾儿子,纵然于心不忍也只能交给桑提阿妈和一众奶娘仆婢。
乌萨德——头生蒙福的孩子,在一片愁云惨雾中没能得到与名字相称的欢笑和祝福。爹娘不在身边,唯一庆幸还有个姨娘。凯伊每天都来,几乎是拿出所有时间来陪伴孩子。是的,她喜欢这个小外甥,打从心眼里喜欢。有时候抱着哄着就生出错觉,觉得这好像就是自己的孩子。
一分呵护一分回报,渐渐的,孩子与凯伊的亲近简直快让大姐嫉妒起来,唉,有什么办法,孩子都快满月了还没吃过几口亲娘的奶,大姐也只能暗自求神保佑,等将来会叫人了,千万不要认错阿妈才好。
四王子的到来总算让奥斯坦行宫上下松了一口气,终于有时间照料孩子,大姐分明就是迫不及待‘抢’回正位。阿妈!这个才是阿妈!千万不能弄错哦!
为新生爱子祈福摆酒这天,大姐居住的院落里着实热闹了一把,布赫特意告假一天,从凯伊到奥蕾拉,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人都给孩子求了平安符,可是一大堆面孔中,小乌萨德分明还是和姨娘最亲,只要看到凯伊就是一张大笑脸,咿咿呀呀伸小手,凯伊接过去居然就比在阿妈怀中更踏实。大姐实在有些酸酸的问她:“我怎么从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孩子?”
凯伊哄着怀中宝贝,眼神变得迷离,柔声道:“孩子,是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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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费因斯洛也打着看孩子的名义来凑热闹,黄昏离去时凯伊忽然叫住他,她提着一整坛泥封好酒,低声问:“裘德还好吗?我……想去看看他。”
费因斯洛能说什么呢,自从阿丽娜走后,那个男人似乎也被带走了灵魂。终日以兵营为家,练兵!练兵!除了练兵还是练兵!实在练无可练时,就干脆钻进兵器库,绑弓、磨箭,连普通小兵使用的练靶箭都被他磨得支支发亮,那是一种没法言说的抑郁苦闷,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得以宣泄。
回归兵营时费因斯洛至少又帮凯伊多带了两坛酒,那个冷君子啊,如果现在能醉上一回,应该会是一种幸福吧。
位于城外山区的兵营,弓箭队所在驻地,凯伊的确是在兵器库找到他的,独自一人埋没于刀弓箭弩中,听到有人进来也不理会,就这样低头默声不停的磨着、磨着。
凯伊在他面前坐下,不由分说拿开手中箭,随即摆上酒坛:“陪我喝。”
他冷冷回应:“我忌酒。”
“为什么?”
“弓箭手本就该忌酒。”
凯伊不容拒绝,第一次对他甩出坚硬语气:“今天的酒,你要陪我喝!也只有你才能陪我喝!因为这是……断情酒!”
裘德终于抬起头,第一碗,凯伊一饮而尽,用一种充满自嘲的声音问他:“你不觉得吗?我们是同一种人!是太像太像的同一种人。因为在这里……”
她指指心口:“都藏着一件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得不到也忘不了,就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今生因此沉沦,无论怎样挣扎都没有用!”
裘德整个人都猛然一震,显然,他被刺痛了最敏感的伤口。端起酒一饮而尽,不用别人动手已经满上第二碗,开始一碗接一碗不停的喝。
凯伊看着他,呢喃的声音如同梦呓:“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种滋味有多痛,你明明遇见了,连自己都说不清原因就被摘走一颗心,可是……他不属于你,连半点可能的余地都没有,因为那个对手……是你发誓效忠服侍的主上!你非但无力相争,还要拼命提醒自己赶快断了这该死的念头……”
“别说了!”
一声怒吼打断呢喃,裘德受不了了,他不想被人看到眼泪,可是滚烫的泪水却在顷刻间肆虐横流,喝酒!拼命的喝酒!他现在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自己灌醉!
他一如所愿醉倒了,苦酒熬心,怎样回的营帐,他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同命相怜的女人还陪在身边。借助最后一丝残存清醒,他说:“你该走了,这不是女人应该出现的地方。”
凯伊充耳不闻,伸手触摸他英俊的面庞,喃喃道:“如果……是阿丽娜站在这里,你还会这样说吗?如果……是她为你更衣铺床、在醉酒后照顾你,你还会拒绝吗?”
随着声音,她能感觉到,他连呼吸都停顿了,裘德想躲开那手指触摸,可是她却分明不容他逃避:“告诉我,你有没有这样期望过?”
凯伊笑容惨淡,低声道:“有什么关系?就当作是她在触摸你吧,就当作是她陪在你身边,你可以把这一切都归为酒后的幻觉……只要……能让美梦成真,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今后人生是不是也能无悔?”
是,他醉了,看着与兵营格格不入的女人的面庞,看着秀发披散而下,看着双手褪去衣衫……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梦是真。
女人抱住他,吻上他因醉酒而滚烫的嘴唇,然后便有更加滚烫的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你的阿丽娜……她就在这里,就像真正的爱人一样在眷慕着你……告诉我,你喜欢吗?期望吗?你想不想……”
声音停顿了,因为他已疯狂的回应唇舌,本能的**在顷刻间爆棚。美梦……如果世间真有这般美梦,他毋宁永远不要醒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凯伊在近乎疯狂的爱恋中无声痛哭,处女殷红的血迹弥散开来,让她忽然想起阿丽娜曾送给她的祝福。
“真希望你也能早日品尝这份美妙……”
甜蜜的笑声言犹在耳,可是啊,当时有谁能想到,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竟是这般令人绝望。
凯伊离开时,宿醉的情人已沉入梦乡。带走染血床单,为他盖好衾被,她最后看了一眼,似在道歉又似在道别,自此头也不回消失在夜幕中。
*******
一个月后,凯伊忽然向王子辞行,只说是思念父亲想回阿林娜提。对于这个决定大家心照不宣,是啊,此处已成伤心地,多留除了徒增伤感又有什么益处呢?王子痛快准辞,大姐纵然不舍,但终究感到欣慰。她若真能斩断相思了却心结,自此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归宿,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这般美好的愿望终究要落空,又过了一个月,大姐忽然收到父亲来信,看到内容她不由勃然变色,当即连夜赶回阿林娜提。
凯伊!她居然怀孕了!族中有经验的妇人很快察觉种种迹象,阿林娜提因此炸了锅。族长之女,未出嫁的姑娘居然带着身孕回来!这……族长哈罗斯都快气死了,大发雷霆追问那个该死的混蛋是谁,可惜凯伊宁死不肯说。
大姐回归,看到躲在房间里苍白无神的二妹,一时间都不知道是惊是怒是悲还是疼。纳岚气得胸膛起伏,咬牙道:“我想起来了,为乌萨祈福摆酒那天,你说去看望裘德结果一夜未归,说!是不是他干的?!”
凯伊不吭声,大姐因此勃然大怒:“混帐东西!以为哈娣三姐妹是谁?占了便宜连屁都不放一个!不行!我现在就去找他!”
凯伊激动起来,拼命拉住大姐:“不要去!和他没关系,他什么也不知道!”
大姐更怒:“到了现在还要替他遮掩?未婚生子,你知不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的名誉!一生的幸福!全都毁在那个混蛋手上了你知道吗!”
凯伊拼命摇头,哽咽却坚定的说:“不关他的事,是我把他灌醉了,并在醉梦中故意引诱他……让他以为……只是一场幻觉,是和……反正不是我!”
大姐急怒攻心,抬起手,一巴掌却说什么也打不下去:“你!你让我说什么才好啊!”
凯伊摇摇头:“什么都不要说,大姐,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就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告诉他!今生今世就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
她抚摸尚未显怀的小腹,轻声说:“我只想要这一部分,如果不能得到他,那么这就是我今后人生的全部幸福。大姐,我对你说过的,孩子是一种希望!从今往后,他的一部分将以这种方式属于我,会代替他来爱我,全心全意没有纷扰,在我和孩子的世界……没有人能再抢走我的位置!”
痛!锥心之痛!大姐止不住眼泪,哽咽相问:“你恨他吗?还是……阿丽娜?”
凯伊摇摇头:“在哈尔帕,阿丽娜救过我的命,我没有立场去恨她。”
只是没有立场吗?但是……她显然不能控制自己的心。大姐明白了,也因此更加心痛。
“大傻瓜!你怎会这么傻!你想过吗,父亲不详的婴儿,他的出生是否会得到祝福?族人会如何看待他?他的人生还有你的人生,都将因此面临多少难题和重担?孩子是无辜的,你怎么可以……”
凯伊声音冷峻:“我不会允许有人伤害他!如果族人容不下他,我就离开部族,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不信一个人就没有能力把孩子养大!”
大姐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爱情的痴狂啊,古往今来害了多少人!这副最致命的毒药如今已荼害至亲,她该怎么办?她知道凯伊是一定做得出来的。
一夜无眠左思右想,大姐最终选择隐瞒,甚至对父亲都不敢吐露实情。她就以大姐的身份向族人宣告,孩子的父亲……是王子骑兵团的勇士,这份结合早已得到殿下祝福!只是……他在叙利亚战死了,凯伊是伤心过度才会绝口不提,因为她……始终不肯承认失去挚爱的事实!
遗腹子!尤其是阵亡勇士的遗腹子,非但不是耻辱还会得到普遍尊敬,父亲释怀了,族人平静了,人们纷纷送来劝慰祝福,凯伊感激大姐,只是她不能接受‘阵亡’的说法。随便吧,反正她的态度只会更加印证这番说辞的合理性。
大姐沉默离去,回到奥斯坦行宫,直到缩进爱人胸膛才得以宣泄满腔的疼痛和悲伤。布赫的愤怒可想而知,那也是他的同族姐妹啊,就这样写就惨淡人生……不!他说什么都接受不了!就算是酒后乱性也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吧!私下里他找到费因斯洛,怒问那家伙是不是在装糊涂!
费因斯洛黯然一叹,摇头说:“相信我,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可你却知道?!”布赫因此更怒。
费因斯洛叹息道:“那天凯伊离开时我碰到她了。那么长的时间在营房里,任谁都能猜出发生了什么,可是她警告我,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是在逼她去死。所以……我对守夜的卫兵都下了禁口令,等那家伙一觉醒来……他的确是喝太多了,到第三天都还有些晕晕的,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布赫气得快要爆棚:“那个白痴!混帐!王八蛋!放着好好的幸福不要他到底在想什么!别说阿丽娜已经走了,就是还在这里又是他能想的吗?!”
费因斯洛又是一叹:“是啊,这种事如果下一道命令就能令行禁止,那人生又何来这么多烦恼。”
*******
伤痛!仿佛遭遇重创后元气大伤的病人,纵然王子开始重新理政,整个奥斯坦行宫却弥散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惨淡氛围。这一天,大姐来到王子面前,带着一丝哽咽禀告说,黄鬃马‘雷’,死了!
凯瑟王子来到马厩,抚摸骨瘦如柴正在变冷的尸身,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自迦罗走后,这通灵坐骑绝食至今,强行灌食喂水坚持大半年,可……终究还是拗不过它。
“厚葬吧。”
王子一声叹息难掩落寞,随后抱出虽没有绝食但也同样萎靡的猫头鹰‘茜茜’,登高解开脚绳,放飞时,茜茜拍动翅膀,一去不回头。
王子就这样默默的看着,直到天边再也看不到猫头鹰的影子,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怎能不心痛,动物通灵啊,失踪时都可以陪他一同等待,可是现在……莫非是以这种方式在告诉他,不要再心存幻想,她……已经不可能再回来!
由王子授命,黄鬃马葬于阿丽娜神殿,并在神殿门前矗立战马石雕。这一举动在哈图萨斯又引来新一轮震动。神殿也被称为‘通往众神的阶梯’,作为一种守卫‘阶梯’的特殊尊荣,历代以来只有功勋卓著的贵族元老,或者是君王特赠恩赏的辅臣才有资格安葬于神殿。如今一匹马竟获此殊荣,人们在震惊之余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bp;&bp;&bp;&bp;坐在临街长椅上,迦罗凝望远处一匹马,那是洛杉矶随处可见的巡逻骑警。警用马高大壮硕、毛色光洁,步履间透出训练有素的味道。她看得有些痴了,蓦然想起曾经生死相随的好朋友,雷,还有茜茜,它们现在还好吗?
背毯上书写编号413的警马也在看着她,人和马凝目相望,似乎同时入了迷惑。骑警牵缰呼喝,坐下马匹却一动不动。这一边,一声召唤从背后传来,迦罗吓了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金凯带着同事都从餐厅里出来了。
“在看什么?”
金凯来到身边有些好奇:“好像吓到你了。”
迦罗摇摇头:“没什么,该走了么?”
今天是第一批道具出炉,项目小组一早就到影棚,现场协调模型公司搭建布景,下午演员要过来试装,项目小组负责在场景中为公司拍摄定妆照。午餐时金凯带着大家一起到影棚附近的餐厅用餐,吃完饭时间尚早,一群人就在餐厅里胡扯闲聊起来。
同事们聊得津津有味,迦罗却显然没兴趣,离开餐厅宁愿坐在路边看街景。
一路步行回归影棚,金凯在身边取笑:“还很少见到会有人对好莱坞的大明星不敢兴趣,宁可在外面看风景,这些话题你都不想听一听么?”
迦罗笑得风凉:“我只是觉得生活在万众瞩目下是件挺悲哀的事,连穿哪件内衣,敏感部位起了个小红包都能成为饭后话题,呵,聊别人无所谓啊,可如果换成自己,滋味就未免太可怕了。”
金凯咯咯笑:“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正义感的。”
迦罗无奈摇头,叹息道:“我只是越来越肯定,做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人,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
正聊着,身后忽然起骚动,众人回过头,发现竟是一名骑警的坐骑失控了。马匹冲上人行道,任凭警察如何勒缰就是收不住,惹急了,干脆一个尥蹶就把主人掀下去。眼看马匹直冲人群,众人尖叫着四散开来,金凯也连忙将迦罗拉到一边。可谁知警马来到近前忽然停住了,歪过头就凑到迦罗身边,一声低嘶喷吐热气,居然就在她脸上摩挲起来。
人们惊讶的瞪大眼睛,迦罗也是瞠目结舌,不是吧,她没想招惹这家伙呀。摔落的警察气喘吁吁追上来,连声向路人道歉,牵住缰绳想把不听话的家伙拽回来,可它偏偏就是硬着脖颈不肯走。
迦罗拍拍马脸,笑说:“你是警察,怎么可以任性呢,赶快回去。”
警马应合低嘶却还是不肯走,迦罗有些生气了,又赏一巴掌:“走!你还有工作呢!”
警马终于不情不愿的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整张马脸似乎都写满不甘心。迦罗叹一口气,转过头才发现同事们的表情就像在看外星人。
“呃……或许……我来自肯塔基,路易斯维尔。”
是,肯塔基,全美赛马驯马之乡,可是……这好像不能成为理由吧。
“你认识那匹马?”
“不认识。”
“那匹马认识你?”
……
无言以对,其实连迦罗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特别有动物缘,看上几眼居然就像招魂似的招过来。
*******
回归影棚,位居一线明星之列的主演已经准时到场。随后不久,影片导演、专门负责幕景道具的副导演及其他主要演员分别就位,定妆照正式开拍。
迦罗随设计总监到场只为临场协调,大部分时间无事可做,金凯坐到身边,低声说:“我还在想刚才那匹马,看来我的直觉没有错,你的确有什么地方与众不同。”
迦罗只能说:“我在农场长大,习惯和马相处。”
金凯摇摇头:“我也喜欢赛马,每年大奖赛都会去路易斯维尔,但……我敢说,专业骑师未必会有这样的感召力。”
迦罗不吭声了,她实在无话可说。幸好这时服装师向这边招手,及时为她解了围。女主角的祭祀盛装有一条裙带不知该如何系结,迦罗走进拍摄场地,协助服装师解决问题。
当她置身于华丽布景,金凯忽然心头一震,怎么回事……她……
他猛然察觉到什么——站在艳光四射的女明星身边,埋头整理戏服,她略带一丝冷漠的神情没法让人将她仅仅忽略成一个工作人员!甚至连一贯高傲的明星主演,都忍不住看她两眼,随口说一声谢谢。
金凯缓缓站起身,是他的错觉吗?标准工作衫、没有上妆,然而置身于古埃及的拍摄背景却给人一种奇特的协调感!气质!当这个字眼钻进脑海,他忽然抢过摄影师的KO相机开始不停拍照,不管这个念头是不是疯狂,至少那一刻,他认定在这个远古时代背景的氛围中,她比一线明星更加合拍!
“咔咔”的拍照声引来众人侧目,迦罗也闻声看过来,抬眼的霎那,“咔”,又是一张,而当金凯查看图片预览,这张抬眼的正面照让他大吃一惊。他震惊的表情引来摄影师,一看之下摄影师竟也大叫一声:“哇哦,不是吧!”
相机捕捉的正面照中,迦罗的眼睛居然在反光!就像夜行的猫科动物面对镜头时,眼睛里反射出的那种荧荧绿光一模一样!片场因之起了骚动,迦罗自己看到也吃了一惊,老天,怎会这样?众人注目中她只能伸手一指:“呃……灯光,光线角度的问题。”
怎么可能?!这张照片中,她和正牌明星是一同闻声看过来的,同样的光线,同样的角度,可是荧光猫眼绝对没有第二双啊。而这时,影片导演也发现了金凯抓拍的原因,通过相机预览,咦?有意思,远古背景下,不是演员的家伙倒似乎有一种更为合拍的古典气质!副导演甚至就要求她站回布景说要再拍几张,这一举动立刻引来正牌明星强烈不满。什么意思啊?!迦罗招架不住了,以身体不适为由,抓起外衣背包落荒而逃。
“喂,等等。”
金凯追出来,这一次似乎打定主意要追根究底:“为什么要跑,你在害怕什么?”
迦罗一脸荒唐:“是身体不舒服,我已经告诉你了。”
金凯格外肯定的说:“不,你就是在害怕,是那张照片让你害怕对不对?可是……为什么?你知道自己的眼睛异于常人?但这又有什么值得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迦罗只想尽快摆脱他,伸手叫计程车,却被金凯一把拦住,他似乎是铁了心,抓住她随即向影棚方向一指:“看清楚!在那里的都是大明星,大导演!那些照片已经让人们发现你的价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逃,你显然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这个角色。”
迦罗简直啼笑皆非:“你在说梦话吗?第一,我不是演员,也从来不想做演员;第二,我是孕妇,还有两个月就到预产期!”
金凯说:“所以你很快就不再是孕妇了,影片真正开机至少还要筹备半年……”
迦罗有些生气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又岂能替我安排人生?”
金凯也激动起来:“我是在提醒你!或者你能给出充分的理由让我明白你为什么要逃,你这是在逃避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你知道吗?”
“我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过!不需要再颠覆更多!”
迦罗怒气勃发,随着声音蓦然一阵旋风平地起,金凯被甩出去了,连退几大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着实吓了一跳,满眼惊骇看过去,迦罗却已叫上计程车头也不回的走了。金凯愣在当地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怎么回事?她……
金凯忽然就像神经质一般抓住路人,还有路边大楼的门卫,问一下问一下,刚才刮风了吗?是突然而起的强劲旋风!被问的人都满眼困惑,这家伙,吃错药了?金凯愣住了,一时间反倒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起了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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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回到公寓时,没开窗户就听到楼上传来朱丽的叫骂,不用说,肯定又是和男友大吵一架跑出来泄愤了。晚餐时分二位‘食客’准时下楼蹭饭吃,朱丽分明就是化悲愤为食量,至少三分之二的晚餐都被她一人包办。而这一边,正经应该进补的准妈妈却好像一点胃口都没有。
“怎么了?心情不好?”艾美一脸奇怪看她,这家伙不是一贯以Bby为大,不管什么事都不会影响胃口吗?今天是怎么了?
迦罗的确心情很不好,怏怏的说:“得罪上司了,不知道明天该怎么碰面。”
朱丽一脸惊讶:“那个金凯?他不是在追你吗?你怎么得罪他了?”
迦罗不想再说,转而反问:“你又是怎么了?吵架间隔越来越短,这次好像还没出一星期呢。”
说起男友朱丽立刻没好气了,咒骂道:“懒得理那白痴,真奇怪这年头好男人是不是全都死绝了,怎么就找不出一个知道该怎么做男人的。”
数算各项罪过,至少在迦罗听来都是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换一个角度,或许还能称之为情趣。
“分手!这次一定要分手!没商量!”
这几乎成了朱丽固定不变的结束语,艾美举双手赞成:“好啊,如果你能解决房租。”
朱丽快气死了:“可恶!如果不是为了省房租,早就和那家伙一拍两散了。”
迦罗奉送大白眼:“这么说,你是纯粹为房租才和他在一起?”
朱丽鼻子一哼:“那个白痴,大概也只剩这点贡献。”
迦罗眨眨眼睛:“那你究竟爱不爱他?”
“爱?哈!”
这个字眼让朱丽爆出大笑:“和现在的男人讲爱?你不会真是从中世纪来的吧。”
迦罗却说:“如果不爱就离开,如果爱他就回去,这不是很简单吗?”
朱丽无语问苍天:“我说,你到底有没有谈过恋爱?以为感情是选择题,y
oro就能解决问题的?”
迦罗却好像真的不明白:“说了半天,那到底是爱呢?还是不爱呢?”
朱丽耸耸肩:“说不清楚,大概只有天晓得。”
迦罗想想问她:“那这样说好了,如果他死了你会哭吗?(不考虑房租因素)”
朱丽快昏倒了:“什么和什么,还扯到死?有没有搞错!”
“那……如果是他遇到危险,你会愿意为他去死吗?”
朱丽真要昏倒了,揪住艾美:“赶快!这家伙神经不正常了,孕期综合症,赶快替他预约心理医生。”
艾美也是一脸无奈到极点的表情,哀叹道:“拜托,这算是荷尔蒙分泌异常的表现吗?男男女女大家在一起,应该都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殉情吧?还为他去死……如果不开心不舒服了再换一个不就行了?全世界六十亿人,还怕找不到候补男友?真搞不懂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迦罗心有所触,喃喃道:“或许吧,这就是现代人的问题,诸多烦恼不是源于匮乏,而恰恰是因为拥有太多。衣食住行甚至于感情,我们拥有太多选择,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自认为可以拥有很多选择。”
她说:“知道么,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在那里,爱,很纯粹;恨,也很纯粹,人们无论善恶高低,其实都活得很单纯——至少相比于现代人是很单纯的。他们一旦为自己做出选择,就不会再有什么举棋不定、思虑犹疑,只会从此义无反顾的走下去,即使等在前面的是厄运、是深渊,即使要为此付诸生命……对他们来说,死亡、失败、或者人生诸多不如意,也许会被视为一种宿命,但却没有人懂得什么叫后悔。”
死党们愣住了:“全然不同的世界?在哪里?”
她想了想说:“在我爸爸的考古日志里,那些……让他热衷发掘的世代。”
靠!搞了半天都是埋在故纸堆里的玩意儿,死党们这下真要昏倒了。
迦罗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好笑,抚摸如今已滚圆的肚皮,感受其中阵阵胎动,喃喃道:“我只是觉得,有太多可贵的东西如今都已经找不到了。是,两个人在一起当然是为了开心,可是……除了同欢,应该还有共苦吧?喜怒哀乐,无论什么样的滋味都一起去经受去分担,或许……才能称之为爱。”
“阿门。”
朱丽虔诚回应,发自内心的说:“知道么,我再一次肯定,你换一身衣服就可以直接去当修女传道了。”
艾美没有笑,只是越来越困惑的看着她:“迦罗,我觉得这两年时间,你真的变化太大了。都是因为这个人吗?但是他……孩子的父亲,你爱他么?那为什么又只字不提?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是……他已经不在了?”
迦罗陷入沉默,以如今的世代衡量,他当然已经不在了,但是……
一声叹息,她只能说:“时间会杀死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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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走后,迦罗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肚子里宝贝儿不安分的阵阵跃动,让她忽然想起曾经大姐拉着她的手放在小腹所说的那些话……
……为你所爱的人去孕育一个生命,他就在你的身体里,每天都在发生变化,你知道那会是多么奇妙的感受吗……
眼泪无声滴落,是,她终于知道了,却永远没有机会能让他分享这份喜悦。难言心口的阵阵疼痛,强烈的思念在这般静夜是如此啃噬人心。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的王子……那双冰蓝色迷人的深眸,还有那副胸膛带给她的滚热的温度。
今夜注定失眠,迦罗强令自己不要再继续想了,否则……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坚持下去。睡不着,干脆起身翻看父亲留下的资料书籍。漫漫历史长河中,那个世代的纷争战乱还在继续,她坐在夜色中低声吟念。
“公元前1348年,法老海伦布继位,遂与邻国赫梯爆发叙利亚争端,双方各派大军对阵卡迭什,胜负结果……”
&bp;&bp;&bp;&bp;接应叙利亚王纳扎比,凯瑟王子率领五万大军出发在即,整备阵容时,国王又特别调派一千禁卫军,专为此行护卫王子。
“我不需要亲卫队!军团就是我的亲卫队!”对于这种安排,王子本是一口回绝。
但国王坚持说:“从前你可以不要,但这次不行!你大病初愈,身体状况还有心情都不好,这让为父怎能放心?”
王子最终只能妥协,禁卫军由曾担任国王一等近侍的米哈路什率队统领,他自幼追随国王,与哈坎苏克一样,都是忠心和能力无可挑剔的资深近臣。
出兵大事,王子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去神殿敬拜祈福,甚至拜别国王时,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老迈的国王即心痛又心忧,他的爱子啊,那积郁满怀的伤心、愤怒、乃至于憎恶都在这般态度中表露无遗。他究竟如何才能释怀?这般心情莅临战场,又可能会发生什么?
临行时,国王只有一句话:“平安回来,无论结果如何,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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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五万大军,拉美西斯这次分明是为雪耻而来!埃及军就以叙利亚南方帕尔米拉城堡为依托,一路长驱直入无人能挡,而他自己则亲率一万轻骑兵,星夜兼程直袭卡赫美士。拉美西斯很清楚,从卡赫美士到赫梯边境,快马不过两天三夜,他不能给纳扎比逃亡的时间,必须在赫梯插手前解决他!
边境处,赫梯五万大军严阵以待,收到埃及军推进战报,拉美西斯率领的一万轻骑兵,即将突破卡赫美士南部最后的防线,到时长驱北上,不出两日即可到达王城,而纳扎比直到此刻才仓惶出逃,探报送出时,刚刚转入距卡赫美士不足百里的卡迭什要塞。
王子一声冷哼:“凭这个速度,纳扎比是跑不掉的。”
他当即传令一万骑兵整备出发,准备亲赴卡迭什接应纳扎比。这个决定引来众多将领一片反对声。鲁邦尼沉声道:“殿下,国王陛下严令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越界,更不能与埃及正面交锋。”
王子扔过军报,反问他:“你告诉我,什么样才算‘万不得已’?非要我来的理由是什么?‘临机专断’又断的是什么?事实摆在眼前,若无外援,你认为纳扎比有可能平安跑出边境吗?”
鲁邦尼被问住了,想了想说:“殿下是全局统帅,就算接应,也不能由殿下亲自出战,否则又要众位将军做什么。”
裘德第一个站出来说:“殿下,接应纳扎比迎战那头埃及狼,就让我去吧!”
“你?”
王子笑了,问他:“你想过一个问题么?当初流落埃及,应该说,你是个非常碍眼的家伙,那头狼随便一句话就能要你的命!他为什么没有杀你?反而容你平安归来?”
裘德愣住了,王子又是一笑,带着些许同情的告诉他:“或许,我能理解那家伙的想法,你能回来,只能证明他没有把你当作对手。或者更准确的说,要被拉美西斯列作对手,凭你还不够资格!”
裘德猛然一震,王子让他起身,淡然道:“不要以为我是在侮辱你,不仅是你,还有你们!”
他指指在座的所有武将,一字一句的说:“让你们其中任何人去迎战那头埃及狼,都只会让他有机会证明这一点!这不是危言耸听!因为你们在座的诸位,没有人不知道拉美西斯,他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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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穆尔西利亲赴卡迭什?”
收到探报,拉美西斯哈哈大笑:“好啊,没有随便派个部下来送死,倒也算他聪明。”
他当即传令,突破防线后骑兵绕过卡赫美士直奔卡迭什,务必要赶在劲敌前拿下要塞还有纳扎比的人头!
用兵之计,从出发前已经开始!王子率领两千骑兵及一千护驾禁卫军,是提前一天趁夜入境,而随后打出王子旗帜的,则是裘德与费因斯洛率领的后续军团!叙利亚境内再度上演时间赛跑,不眠不休,星夜兼程,王子如愿以偿先一步碰上从要塞出逃的藩王及其护卫军。
初次见面,他在第一时间就看明白纳扎比为何行动如此迟缓,銮驾马车浩浩荡荡,仅金银细软就足足带了三大车!亲信幕僚、宫妃婢女、侍驾仆从,非战斗人员少说也有四五百人!王子简直看到无语,这到底是逃命还是搬家?!
废话少说,他当即下令将纳扎比及其重要亲随扔上马背,其他人员物品一概不管,随后调拨五百骑兵护送快马出境!他自己则带领其余人马直奔卡迭什要塞。对于这一举动,禁卫军统领米哈路什似乎不明白:“殿下,接到藩王我们也该尽早抽身,占据要塞又要做什么?”
王子看他一眼,不会吧,这家伙莫非在王宫呆久了,都忘了最基本的战场法则?
“撤退最重要的是什么?断后!如果不能据守要塞,设法挡住拉美西斯,你所说的抽身就成了被人追在后面尽情挨打!被动狼狈不说,还极有可能将战祸带入帝国境内,这么简单的道理不懂么?”
米哈路什不吭声了,自称愚钝时,没有人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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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迭什要塞本有叙利亚驻军五千人,守备官阿卜杜拉接到的命令是听候赫梯调遣,全力对抗埃及军,然而当王子到来时,要塞上下一片颓丧潦倒,清点人数居然只剩不到三千!
“其他人呢?”
面对王子质问,阿卜杜拉一声叹息当作回答。还能怎样,当然是做了逃兵,连国王都跑了,还有谁愿意守在这里等死?
王子下令封锁要塞,由赫梯军士把守各出入口,以及储备物资军饷的重要仓库,随后他命阿卜杜拉召集所有士兵到中央空地集合。王子登高点兵,面对垂头丧气的叙利亚守军就此发话。
“我只说三件事,第一件,你们的国王没有弃你们而去,只不过是外求支援暂时避祸,他很快就会回来,我可以保证这个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仔细想清楚,你们今日的表现,是勇猛、是退缩,一切功过到时都会一一清算,谁也别想逃!”
王子声音冷峻,一字一句的说:“你们中间还有多少人是想逃没能逃出去的,我不知道,但只管拍着心口庆幸吧,因为你们实在捡回一条命!看到了吗,这是逃兵名单,已经在我的手上!也就意味着它很快就会到叙利亚王的手上!换言之,那些逃跑的家伙从我到来这一刻,已经坐定死罪无可豁免!”
士兵骚动起来,每个人的表情都阴晴不定,看得出,人们已被这般威喝震慑心灵,许多没来得及逃走的,真就有人不自觉地拍拍心口。
王子接着说:“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你们惧怕埃及,这可以理解,因为从前没有强大靠山能给叙利亚带来安全!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我站在这里,就是赫梯帝国和你们站在一起!看明白了吗,你们的王,已经为你们争取到强大靠山!”
此言一出,连守备官阿卜杜拉都猛然一震,靠山!这是一个多么振奋人心的字眼啊!
王子冷然一笑,悠然说出第三件事:“你们的王到来时,携带了足足三大车金银细软,我想你们很多人应该都看到了,但是……我相信你们没有一人能明白这些东西的真正用途。”
他说:“我在来时路上碰见叙利亚王,他特意把这三大车金银珠宝交给我,他对我说,这不是要带走的东西,而是为立功勇士准备的犒赏!之所以没有留在要塞而是交给我,就是要考验一下,在国家蒙难的时候,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猛士,真正的功臣!”
王子向远方一指,冷声道:“此刻,三大车犒赏就停在北方旷野上,由帝国骑兵严加看管,如果你们能恪尽职守保卫要塞,战后论功行赏,其中至少一车就是要交在卡迭什!”
士兵们沸腾了,那些东西几乎人人都看见了,老天!论功行赏,那会是多大一笔赏啊!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比飞来横财更能激发匹夫之勇,颓败气象一扫而空,数千人的兴奋高呼简直能把人的耳膜都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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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军心士气,接下来,王子就要开始作战部署。卡迭什要塞坐落于奥伦梯河畔的高岗上,拉美西斯若想追击纳扎比,无论水路还是陆路,都没法绕开这座要塞。而若像上次一样,取道西线经乌尔苏到达边境,一则时间来不及,非但追不到纳扎比还要面对赫梯大军威胁,二则他是孤军深入,到那时等于是把后背亮给自己,等不到大军支援,只怕一万轻骑兵就要全军覆没了。因此说,他断定拉美西斯必取要塞,而他等在这里……
王子暗自一叹,说是断后,但其实,又有多少个人恩怨在其中啊。
没错,这是心结,上一次叙利亚突袭,无论骑兵对骑兵,还是一对一的旷野决斗,他都很难不介怀。如果拉美西斯没有下令退兵,他的部下还有几人能活着回去?如果迦罗没有扑进决斗场,那么他自己,又是否能在玄铁剑下逃过一劫?开战目的若抛开夺爱之私怨,仅就纯粹意义上的战争而言,那么他和拉美西斯,究竟谁才是赢家?
王子不得不承认,那头埃及狼实在算得上他至今所遇头号劲敌!针锋相对,旗鼓相当,那个敢于向他横刀夺爱的家伙,让他切齿痛恨,可是……又没法不欣赏!曾经,对迦罗是‘史实’对他却是‘预言’的论断令他震惊:开辟第十九王朝,埃及3700年历史上最著名的法老之一?!每当思及于此,王子就没法再平静,因为眼见的事实正在为他点滴确认。论政治手腕,他可以将叙利亚玩弄于股掌间;论动兵作战,他不惧任何强敌,甚至越强大的敌人反而让他越兴奋!他的凶猛与狡诈,不服世事的满身傲骨,和不计后果胆大妄为的强悍作风,不要说将来,就是放在今天,王子都宁愿相信,他比海伦布更有资格成为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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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率领一万轻骑兵突破卡赫美士南部防线,逼近卡迭什即分成三路,呈包围之势攻取城堡所在高岗。他很清楚,骑兵没有攻城重武器,要想从速拿下要塞,打的就是人心!以包围之势切断所有退路,只要让守军陷入绝望斗志全无,随后再抛出威言利诱,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就可以让要塞内部生乱,不攻自破!
这绝非拉美西斯一厢情愿的自信,一路走来,事实已经充分证明这一点。一万轻骑兵之所以能顺利突跑道道防线,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要‘归功’于叙利亚守军逃兵成潮。是啊,谁让埃及大军宣传得力,叙利亚王纳扎比弃国出逃几乎成了人尽皆知,连国王都跑了,那还能指望谁继续留守誓死报国?!
穿越山林,就在要塞举目可望的时候,忽然一阵黑压压的‘弹丸’迎头飞来,砸落地面立刻燃起熊熊大火。‘弹丸’如雨点般落下,顷刻间已连成火墙封堵去路。烈焰波及人畜,骑兵阵容因此大乱。拉美西斯吃了一惊,立刻传令后撤退出射程。回头细看那些落地‘弹丸’,才发现是一个个硕大木桶,木桶外有点燃的引线,摔碎迸出的液体分明是油!
拉美西斯因此心头一震,要对付骑兵,还有什么比火更好的武器?乍见火海,就算人能自控,但战马岂能不惊?坐骑一旦失控就等于砍掉腿脚,这分明是在针对骑兵的弱点啊!
拉美西斯注射远方要塞,怎么回事?莫非那家伙已经到了?他立刻派人联络另两路骑兵,果然也都遭遇同样火攻,随即又派人查看火势,几处攻山要路皆被封堵,此刻也只剩西面一处山坳狭长小路没有受到波及。
山坳?拉美西斯露出一抹冷笑,凯瑟·穆尔西利!看样子他应该是先到了没错!
“哼,让你抢先一步,但可惜啊,既然你选择困守要塞,那就不要妄想再活着离开!”
他当即传令三路人马均按原路进攻!大火攻其弱,但骑兵的强项是速度!蒙蔽马眼稳定坐骑,拉美西斯就率领骑兵直接穿越火海——有速度作保障,迅速穿行火墙自可免受烈焰波及!三路骑兵按原计划逼近要塞,随即展开合围之势,而就在这时,密密麻麻的箭雨已自要塞凌空袭来。埃及骑兵立刻有两千人甩掉战马,列队组成密集方阵,每百人为一方队,同时举起盾牌构建防御阵容,前方、侧面、头顶,百人方阵将盾牌连成一片,有效护身还能继续向前推进。为后续大队充当开路先锋。
王子在城头看得清楚,冷哼一声:“真不愧是盗物贼,连这一招都偷学到手!”
他立刻号令弓箭手停止攻势,改为重武器的投石机,一个个巨大石块砸向步兵方阵,很快将整齐队形砸得面貌全非。
盾牌方阵快顶不住了,拉美西斯暗自切齿,只能下令后退以避免更多伤亡。而就在这时,一枚重箭破空而来,拉美西斯大吃一惊,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忙举盾牌挡重箭,‘噗’的一声,精铁锻造的箭簇赫然钉穿盾牌,巨大冲力甚至将他带下马背。拉美西斯实实在在心惊肉跳了一把,盾牌勉勉强强挡重箭,穿透盾身的箭簇只差一丁点就要触及咽喉!
王子站在要塞城头,目光如刀,哼,偷学是么?既然是照样学样,就别怪他非常清楚身为统帅应该在哪里!眼看埃及狼已被射下马背,第二支重箭随即破空而出!
“快!保护将军!”
副将库布卡一声断喝,大队士兵冲上来以盾牌建立防线,才算及时挡住第二支要命的重箭,而拉美西斯已在部下护卫中迅速向射程外撤退。
“可恶!”
拉美西斯满心忿忿,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战况,于是很快发现问题所在。等等,根据战报,凯瑟·穆尔西利应该也是率领一万骑兵支援纳扎比,现在他明明已到眼前,为何却不见赫梯骑兵出来应战?拉美西斯想着想着就眯起眼睛,衡量卡迭什要塞的容量面积,如果说一万骑兵都藏在城堡内根本不可能,那么……他的人马在哪?埃及军攻势猛烈,打了半天,也没见有机动力量从外围包抄支援……
想到这里他忽然爆出忘情大笑,挥手一指大喝道:“埃及勇士们,听清楚!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此刻就在城堡中,但他不敢出战,是因为大队骑兵根本没有到!趁着援兵尚未到来,我命令你们即刻强攻要塞,活捉赫梯三王子,这可是扬名天下的好机会啊!”
埃及军沸腾了,一场硬碰硬的攻防战就此拉开。他们反过来利用身后山火,拖出大段燃烧的树干丢向城门,弓箭手列队,点燃箭头同样瞄准目标城门,正所谓‘尖刀战法’只求一点突破,攻与防,就围绕这一处大门在点火与灭火间拉锯展开。
该死的浑蛋,果然狡猾如狼!
王子冷静应对时,心里却不曾停止过咒骂。半日!他只要再坚持半日,裘德与费因斯洛的后续援兵就能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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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渐偏西,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拉美西斯也不由焦急起来。根据战报提供王子名义上的出发时间,测算速度,再拖下去援兵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他不知道凯瑟·穆尔西利是带了多少人马先期抵达,但想来应该不会多于卡迭什本身的守军——那些守军不是他的兵啊,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军心士气更不敢高估,临阵搭帮会存在多少问题?!这种协调外军又特别是弱军的状况,实在是所有带兵将领最忌讳的‘雷区’!拉美西斯怎能不在意,他实在要问,如果位置对调,自己是否敢冒这般风险?又是否能让战况胶着如斯?而如果是那个男人率领精锐骑兵围攻要塞,他会怎么做?也会拖延这么长时间拿不下来吗?
日落时分,远方尘烟骤起,伴随着大地震动和惊天怒吼,赫梯骑兵杀到了!
“可恶!”
拉美西斯咬牙恨声,援兵一到,制胜先机便由此尽丧,此刻埃及军已猛烈进攻一整天人累马疲;而赫梯骑兵则是新入战场士气正盛。他纵然有一万个不甘心,却也只能下令退兵!
&bp;&bp;&bp;&bp;卡迭什要塞解围,裘德与费因斯洛率领的八千骑兵与王子汇合,他们在路上已经遇到纳扎比,汇报进程,最迟明日黄昏藩王即可入境赫梯。王子点点头,随即说起下一步行动计划,分兵部署,准备明日一早正式出战拉美西斯!
部将闻听皆是一惊,费因斯洛第一个站起来:“殿下,帮助纳扎比顺利流亡,我们已经达成使命,现在考虑的应该是断后和撤兵才对吧。”
裘德也附议说:“没错,国王陛下有严令在先,不可与埃及正面交锋,否则极有可能被拖入两国全线开战的泥潭。”
王子却说:“你们应该记住一点,衡量各方利弊,海伦布才是更怕被拖入泥潭的一方。我的心中自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即使与埃及正面交锋,法老海伦布也断然不敢与我们全线开战!”
王子声音冷峻,一字一句说:“任何战争,拿下主帅就意味着胜利!但是对于那头埃及狼,其意义远超出一场属国争端的范畴,如果不能除掉拉美西斯,迟早有一天他会成为赫梯大患!甚至整个帝国的命运,都有可能因他遭遇致命威胁!”
在座部将都惊讶得瞪大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王子执意开战的托辞,还是……他真会有如此重要?
王子不再多做解释,其实在他心中还有另一条不能言明的底线——拉美西斯!埃及第十九王朝的开创者,哼,只要还没成为事实,他就不信不能改写历史!因此接下来,一切作战部署就是围绕‘诛杀埃及狼’这一核心任务而展开!
静候听令时,裘德表面平静,一颗心却早已翻江倒海。他宁愿相信王子更多是出于私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将那头狼看得如此重要,而对自己……却好像一切非份的念头都不曾存在过?揭穿心事,为何不见报复惩罚?王子依旧任用他,甚至也没有刻意疏远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会像憎恨拉美西斯一样来憎恨自己?
……或许,我能理解那家伙的想法,你能回来,只能说明他没有把你当作对手。或者更准确的说,要被拉美西斯列作对手,凭你还不够资格……
无情的论断言犹在耳,难道说……这也是王子自己的心声?
说不出那种心头之痛,裘德只能借助冷君子的伪装,就事论事的说:“与埃及骑兵对阵,一旦拖入久战,后续大队人马就很有可能跟上来了。为了妥善起见,我们也该尽早传令边境大军向卡迭什开进。”
王子欣然采纳这个意见,当即放出飞鸟传书,另派一小队人马回去传令调兵。
*******
与此同时在埃及阵营内,拉美西斯也在部署他的作战计划!
“援军到来,明日赫梯骑兵必会出战!他们有要塞做支援,所以为了封杀投石机和弓箭的远程袭击,我们的策略,唯有混战!近身肉搏,与赫梯骑兵交错混杂打成一片,尤其重点是要缠住凯瑟·穆尔西利!到时为了保证王子安全,就算城头守军想放箭,哼,赫梯人也是绝对不答应的。”
拉美西斯陈述作战方略,一字一句提醒部下:“但是,在赫梯军中有一个人,你们必须重点监防,因为只有他,是敢于在混战中放冷箭的!”
*******
次日,随着太阳自地平线升起,两大强国最精锐军团,以硬碰硬的姿态在卡迭什高岗上展开对决。阵型联动你来我往,赫梯军凭借铁制兵器,一开局即稳稳占据上风。任何人都看得出,经过昨日强攻已折损不少兵力的埃及军,根本没有能力突破防线。但是啊,拉美西斯从一开始就没想突破防线!突防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是拿下要塞,但他此刻分明已对那座小城堡不感兴趣了,因为这里,明明有更能决定胜负的目标!
血雨纷飞,震天呐喊中整座高岗都弥散着疯狂的热度!凯瑟王子所过之处无全尸!杀!拼命的杀!也不管护驾禁卫军能否跟上脚步,他就这样无所顾忌一路冲向敌营。米哈路什在身后惊呼:“殿下,不能再往前走了,你离开大队已经太远了!”
王子充耳不闻,疯狂时刻,作战似乎已成了借口,他分明是要把数月来积郁的悲伤、愤怒,还有那啃噬心灵的刻骨憎恨,都在这里彻底宣泄出来!
埃及骑兵一如所愿打成混战局面,惨烈肉搏中,拉美西斯很快锁定王子独有的金丝战袍!他冲上去了,再一次,两个不共戴天的男人兵刃相接面对面!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神都充满杀机,一句话不说,两军主帅即在险峻高岗上展开生死拼杀!
与此同时在战场另一端,费因斯洛与裘德率领的各队人马,已经成功将埃及军切成几大块,只要顺利合围,再针对一个个包围圈各个击破,埃及军便是在劫难逃!眼看大势已趋明朗,费因斯洛抓住机会靠过来:“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裘德随即撤离战场,放眼寻找,看到了,猎物就在东面山崖!他选了一处理想地点,居高临下一目了然,随后便卸下身上背跨的超强硬弓!*******
……无论如何,必须杀掉拉美西斯!王子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帝国第一神射手!近身肉搏的境地中,我也只敢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裘德深知这一箭的分量有多重,只要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对他,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的必死重罪,对王子,这个决定则等于是把自家性命也交给了他!他凭什么敢付诸这般信任?自己明明是曾经欺骗过主上的罪人啊!
授命时王子对他说:“尽管去做吧,即使失败了,我也不会怀疑你的用心!更不允许有人因此向你问罪!”
为了消除他的顾虑,王子甚至特意书写军令状,言明无论结果如何事后不问罪!加盖印章时,裘德却伸手拦住了,喉头哽咽,他没法形容那一刻的心酸。
“不用了!”
文书板摔得粉碎,冷君子几乎是颤抖的说:“只要殿下愿意信任我,就什么也不用了。”他说:“我只是想知道,殿下你……为什么还愿意相信我,我……”
王子一声叹息,喃喃道:“还记得她为何勒令你必须归队么?那句话没有说错,权势斗争之险恶,远比世间任何天灾猛兽都更可怕,能够多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这有多么重要,又是多么不易得,既然……我有幸拥有,那又怎能不珍惜。”
那一夜,裘德彻夜无眠,他又想起儿时遇见的那个老太婆,她说的话,还有那充满嘲弄的笑声:“生在英雄辈出的时代,是你最大的悲哀,你在上不能称霸一方,在下亦不能安守渔猎农耕,做个平凡的普通人。你有一颗不安定的心,就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
真的,这话是如此犀利,分毫没有辩驳的余地。少时从军追随王子十余年,还有谁能看得比他更清楚呢,那份在上为王的睿智和神勇,气量还有胸怀,穷其一生他又怎能超越?无可争辩的事实,他,只能是为人效命的臣子,而永远无法奢望拥有被列作对手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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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乱战场中,夺命重箭已搭上弓弦。
远方,两大统帅生死拼杀的山崖上,王子再度因折损兵器而落了下风,身边护卫军扔来佩剑,然而玄铁剑的威力实在非寻常刀剑可以相比。断了!又断了!咬牙切齿中,王子厉声怒喝:“盗物贼!这样赢了很光彩吗?”
拉美西斯丝毫不为所动,冷声道:“用兵不厌诈,打仗不是比武!战场上衡量一切的只有结果!我说的对么,王子殿下?”
此刻双方护卫军也已打得难分难解,马蹄交错中,拉美西斯已渐渐将王子逼向悬崖。裘德看到了,深知在这关键时刻,他已是成败系于一身!秉心静气,就在他集中全部精神准备放箭的时刻,谁知身边骤起惊呼,随行部下忽然将他扑倒在地。
“当心——!”
一阵密集箭雨随着声音从天而降,利箭‘砰砰’落地声不绝于耳,裘德来不及多想,就地一个翻身连忙寻找掩体躲避袭击。当箭雨过后,抬眼望就见两队埃及兵向他包抄上来!
“杀!将军有令,断不容这家伙放出一支箭!”
裘德闻之变色,什么意思?难道拉美西斯……明白的那一刻,裘德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原来自己手中箭,竟会让那家伙如此顾忌?冲上马背即刻迎敌,无论如何,他必须放出这一箭!
费因斯洛注意到这边生乱,连忙带人过来支援,杀!杀灭搅局者!当裘德终于能重新搭弓上箭,远方所见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
冷箭!带着犀利哨音破空而来!那是一枚重箭!强劲的力道竟将中箭者都带下马背!拉美西斯脸色骤变,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中箭的,居然是凯瑟王子!
利箭正中心口直穿脊背!王子整个人都被带飞出去,迎着呼啸山风就扑向悬崖!拉美西斯几乎是本能的冲上去,他想抓住他,可是来不及了,他看到王子无比震惊的眼神,但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此生最大劲敌,就这样无可逆转跌落万丈深渊!
“殿下——!!!”
不知多少人的惊呼震动山野,裘德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埃及狼!无论如何他都要杀了那头埃及狼!重箭破空而出,没中!还是没中!心神大乱之际,百发百中的神射手居然箭箭落空!费因斯洛带人不顾一切冲向悬崖,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啊!
而这一边,拉美西斯站在悬崖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死了?那个横扫美索不达米亚,至今未尝一败的王子就这么死了?
身后,埃及军已经沸腾起来,阵阵忘情欢呼让拉美西斯回过神,高兴吗?可是……为何他竟高兴不起来,甚至满心涌动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不甘和愤怒!不!他不该这样死的!不该死在自己以外其他人的手上!
重新跨鞍上马,他一声怒吼冲下悬崖!战争,该结束了!
*******
周末,迦罗一如往常做完产检刚从医院出来,走在半路毫无征兆,忽然一阵腹痛猛烈袭来!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生生撕扯出来。她一声大叫跪倒在地,身边路人都被吓到了,有好心人过来搀扶,可迦罗根本站不起来。剧痛一波比一波猛烈,她捂着肚子,额头上已渗出豆大汗珠。路人连忙拨打急救电话,说有孕妇倒在路边,可能马上要生了。
不!不可能!才刚做完检查,距离预产期明明还有一个月啊!迦罗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当救护车赶到,她看到医护人员急到恸哭:“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我的孩子啊!”
救护车一路呼啸将她送往距离最近的医院,推进急救室时,迦罗整个人已被汗水浸透,而身边医生的说辞无疑再度催化她的恐惧,没有宫缩!不是临产!胎儿心跳却在迅速衰竭!
“不!救救我的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啊!”
迦罗恸哭到声音都变了,怎么可以这样!如果失去孩子……不!不可以啊!这是她今后人生唯一的寄托,她怎么能失去这个孩子!
实施各样急救措施,胎儿心跳却不见好转迹象,眼看情势危急,医生只能为将她推进手术室准备引产接生。极度恐慌的时刻,迦罗甚至已经忘了疼痛,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孩子,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只要孩子平安啊!
“胎心没有了!”
护士的声音再度挑战脆弱神经,迦罗的情绪已近失控,歇斯底里大声哭喊着:“保住孩子!不管你们怎么做只要能保住孩子!”
引产,孕育八个月的胎儿被接出母体,可是,听不到孩子啼哭!吸取口鼻羊水,实施心肺复苏……医生护士一片忙碌中,迦罗简直连呼吸都要停顿了。等待,她毕生不曾体验过如此漫长的煎熬,可是等来的……
如同噩梦般的一声‘非常抱歉’,医生用遗憾的口吻告诉她,孩子在离开母体前,就已经停止心跳!企盼日久的宝贝抱到眼前,分明是一个已经发育饱满的男婴!可是,他还没能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已经被命运之神无情的收回去!天啊,一直以来这都是她最大的恐慌,违背天理的结合是否可以安然存在?现在,无情的事实已经给出答案!
逝去的宝贝全身发紫,稚嫩的身躯正在丧失他应有的热度,迦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抱过孩子那一刻,哭声瞬即化作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的精神,在瞬间崩溃!
伴随绝望哭嚎,一阵暴烈狂风平地起,以惊人的杀伤力在眨眼间席卷一切!
&bp;&bp;&bp;&bp;卡迭什要塞之争,赫梯阵营中,突如其来的打击分明已令人心大乱!凯瑟王子!帝国双鹰!能以一人战百的王子!十余年来征战四方无所敌,放眼帝国战绩最辉煌的统帅,他……怎么可能会阵亡?!
战争啊,最怕就是乱了军心!致命打击中,以猛将为首已经没有人再关心胜负输赢,人们唯一的念头就是王子,无论如何都要把王子找回来啊!这般心情驱使下,没有了战术策应,散乱了阵容队形,一心扑向悬崖的结果,反而是赫梯军再也没可能接近王子罹难地!
拉美西斯率领的埃及军,一路反扑势不可挡,城堡内的叙利亚守军眼见情势不对,再度大批弃职出逃,拉美西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卡迭什要塞!到太阳落山时,痛失主帅的赫梯骑兵已被彻底打出要塞所在高岗,胜负就此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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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内痛失主帅,一万精锐骑兵折损近半!对打惯胜仗的猛将来说,这实在是平生未有的惨败,悲愤!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这一刻的悲愤!裘德一把揪住禁卫军统领米哈路什,厉声怒喝:“哪来的冷箭?!你们这些护驾的饭桶是干什么吃的?!”
米哈路什则反过来一把揪住他,冷冷道:“肉搏混战,双方都害怕误伤主帅无人敢放箭!只有你!只有你是殿下授命射杀埃及狼的家伙!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你放屁!”
一声怒吼来自费因斯洛:“殿下遇袭时,裘德遭遇对方围攻,他的箭根本一支都还没有射出去!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可以作证!这分明就是你们护卫失职!”
米哈路什咬牙恨声:“当时在场的人都已经死光了!哼,我不和你们争论,现在找到殿下才是当务之急!还有援兵,必须通知边境大军火速赶赴卡迭什!”
于是,战败骑兵连夜向边境报信,这一边,众位将领也比照悬崖的位置,开始向下方摸索寻找!万丈深渊下,是滚滚流淌的奥伦梯大河,未等接近,众人竟再度遭遇埃及军——占据要塞后,拉美西斯已在第一时间封锁水路!他们,显然也在寻找王子!
眼看又将是一场惨烈夜战,猛将意欲强行突破,米哈路什却断然主张退兵。
“一旦要塞重武器全线开攻,巨石顺山而下,你我死伤是小事,万一殿下侥幸逃过一劫,却再被这番攻击误伤怎么办?!”
他的理由说服猛将,退吧!援兵到来前,他们的确已没法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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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迭什要塞里,拉美西斯也一刻没闲着,王子阵亡是何等噩耗!他知道接下来赫梯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全线开战已无可避免!因此,他一边传令后方大军,放弃原定一切作战目标,全军向卡迭什集结;另一边也火速向底比斯传信,一旦战事升级,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他必须得到法老授命!
一夜搜山无果,拉美西斯的怒气已经随时都会爆发:“找不到?他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怎么可能找不到?!”
“将军,那悬崖下正是奥伦梯河水流最急的一处转弯,恐怕……或许是被河水冲走了。”
“那就顺游往下找!我只要看到结果!”
拉美西斯一脸气急败坏,部下们却不明白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副将库布卡小心的开口:“将军,能够打败凯瑟·穆尔西利,简直就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盖世第一奇功啊,您……为何一点不高兴?”
拉美西斯勃然大怒:“那家伙败给我了吗?他是被冷箭杀死的!而且十有**是他们自己人干的!这算是什么狗屁‘盖世奇功’?!”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拉美西斯满心的恼火,是谁放的冷箭?!战事结束,他第一件事就是查问所有部下士兵,不是埃及军干的!肉搏混战时,谁能有胆量向主帅身边放箭?!那么……是那个裘德吗?部下报告说,围攻那家伙时他正要放箭,是在南面山坡上,拉美西斯反复回想冷箭飞来时的情景,南面……方向不对!而且,从那枚重箭的力道判断,发射地点应该不会超过百步距离,百步之内……那会是谁?!
说不出那种烦闷的心情,拉美西斯干脆跑出要塞,不让任何人跟从,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是副将库布卡终究还是跟上来了,不无担忧的劝阻他:“将军,战事未定,这样乱走太危险了。”
“还会比遭遇自己人的冷箭更危险吗?”
拉美西斯面色阴沉,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复杂的心情。那个男人,是他做梦都想打败的劲敌,可是当他真的败了,并且以这种方式尸骨无存,他竟然说什么都没法接受,甚至,从内心深处都想找出那个下黑手的家伙,亲手宰了他!
一路漫无目的四处闲走,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顺着奥伦梯河往下游去,不知道走出多远,直到库布卡出声提醒他:“将军,再往前走,天黑前我们都赶不回去了。”
拉美西斯这才回过神来,放眼四望,沿河两岸已不见人烟,原来自己已走出这么远了?就在他准备回转的时候,忽然,河滩岩石间一抹金光刺痛眼目,他不由一愣,再仔细看过去,忽然心头一阵狂跳!金丝?!绣在衣片上的金丝!拉美西斯立刻放马跑过去,看清真相那一刻,他简直连呼吸都要停顿了!
凯瑟王子!枉死劲敌竟然被河水冲到这里?!河滩上,王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夺命重箭还插在心口,库布卡见状也大吃一惊:“赫梯王子?!天哪!他竟然被冲到这里来!”
拉美西斯跳下马扑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就伸手试探鼻息,一试之下不由勃然变色,还活着?!这一箭正中心脏,他……居然还活着?!极度震惊中当他确认这个事实,拉美西斯立刻将王子驮上马背,思忖片刻即做出决定,他责令库布卡:“立刻回军中取药材、手术器械,还有食水。记住,这件事不准声张,走漏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库布卡吃了一惊:“将军,难道……你不要把他带回去?”
拉美西斯沉声道:“还记得来时在高岗下经过一处荒废村庄吗?到那里来找我,要快!”
库布卡再度震惊:“将军,你该不会是要私自藏匿这家伙吧,这……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得了啊!”
“所以才叫你不准声张!还不快去!”
库布卡却满心迟疑:“可是……将军身为主帅,在这种关键时刻怎能失踪,如果有人问起……”
拉美西斯皱眉道:“这个还用教吗,就说机密军情不准过问!”
“可是……万一有状况发生……”
拉美西斯简直恨不得踹他一脚:“赫梯边境大军就算现在开拔,赶过来少说也要三四天!只要他们没到,有什么状况是非我不能解决的?!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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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就在感恩节来临前一天,洛杉矶位于肯特大道的海费尔德医院‘荣登’各大媒体头版头条!州立级医院,三层楼的主体建筑在10分钟内化作一片瓦砾,周边楼宇也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数百人被压在废墟下,现场一片惊慌哭嚎,媒体将其惨烈的景象形容为第二次‘911’!可是,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地震,没有任何异常前兆,灾祸就突然降临!从废墟下被救出的幸存者说,就像突然遭遇原子弹一样的冲击波,下一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灾难发生后,洛杉矶当局调派一切力量展开现场救援,第一个被救出的是一个刚刚生产的孕妇,她所处的位置显然是急诊手术室,然而除了压在身下已经变形的手术床,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空无一物。消防队员把她抬出来时已昏迷不醒,手里抱着死去的婴儿,她抱得非常紧,两个身强力壮的消防队员合力才掰开手臂,把死婴拿出来装进尸袋。
当第一个幸存者被抬出废墟,挤在事发现场的各路记者蜂拥而至,随后拥挤人群中就爆出一声惊呼:“天哪!迦罗?!”
一个挎着尼康相机的记者拼命挤过来,满眼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认识她?”
听到消防员问话,记者才回过神来:“是,是我表妹!她怀孕了……老天!不会生产时刚好赶上吧,这也太不走运……”
记者正是迦罗的表哥,在《洛杉矶时报》做记者的艾伦斯。他顾不得再作采访,一边询问她被转送到哪家医院,一边连忙给农场的家人打电话。
“嘿,c,天哪,赶快打开电视!”
终日埋在故纸堆中的考古博士,看到电视中的画面简直惊呆了,新闻直升机从天空俯拍的画面上,他一眼就看到废墟中央空地中昏迷不醒的女儿!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问明转送医院,立刻开车直奔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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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画面中,迦罗所处的位置的确太显眼了,艾美看到了,朱丽看到了,.J.、金凯,还有公司同事,只要打开电视的人全都看到了。好友们震惊下慌忙拨打迦罗手机,打不通,想来是连手包都一起埋在废墟下了吧,焦急中致电消防队,才问出幸存者被送往哪家医院。
父亲赶到医院时,好友们已经都在那里,医生告诉他:“你的女儿状况稳定,她没有受伤,可能是引产导致身体虚弱才昏迷不醒,等醒过来,如果各项检查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
父亲满眼惶惑:“孩子呢?孩子怎样?”
医生摇摇头。
“死了?!”
父亲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天呐,那个孩子对她有多重要,如果失去孩子……”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怎么办?等迦罗醒来,她怎能接受这个事实啊!
父亲坐在医院走廊里黯然落泪,一个中年人坐到身边,自我介绍说:“我叫金凯,是你女儿的上司,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父亲抬起头,一番寒暄过后恳声道:“这个打击对她是致命的,我想……她需要一段时间,只是一段时间,我希望……她不要失去这份工作。”
金凯连忙点头:“这一点不用担心,不管多长时间,我保证她不会失去工作。”
父亲低声说着谢谢,金凯想了想,很慎重的问:“这个孩子对她非常重要,我看得出来,是因为孩子的父亲对她很重要吗?她……从来都不提,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父亲一声叹息,喃喃道:“说不清的,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根本没有一件是能说清楚的,很抱歉我没法告诉你什么,因为我还希望我的女儿……能正常的生活下去。”
正常的生活?!这个字眼让金凯倍感惊讶!
他思忖良久又问:“那么,你知道你女儿的眼睛异于常人吗?”
父亲一愣:“眼睛?什么意思?”
金凯说:“我在影棚曾经为她拍过照片,照片上,她的眼睛就像夜行的猫科动物一样是会反光的。声明一点,绝对不是光线造成的问题!”
父亲一脸费解:“那是不是相机的问题?她的眼睛很正常,没什么特别啊。”
金凯摇摇头,非常确信的说:“她自己很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拍下那张照片后就从影棚落荒而逃,真的是逃,一点不夸张。而且第二天再来上班时,有同事想抓拍却看不到这种效果了——是她戴了隐形眼睛,她说她一直都戴,可是我敢确信她以前从来没戴过。”
是,女儿从来不戴隐形眼镜,父亲知道这一点,可是,对这个问题他的确没法解释,只能说以后有机会再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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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让大家都先回去了,迦罗醒来时,就看到父亲一人守在床边。
“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
虚弱时刻,她满目茫然,只是在不停追问这一个问题。父亲喉头哽咽,只能对她说出真相。可是迦罗充耳不闻,忽然就起身下床。
“儿子!那是我的儿子!他在哪?!你们把他放到哪里去了?”
父亲想拦住她,可是没有用,不知是什么指引她就直奔太平间。冒着滚滚寒气的冷柜里,死去多时的孩子已冻得通体紫黑,迦罗一把抱起死婴,眼泪如开闸洪水再也止不住,她倒下去了,倒在父亲怀里泣不成声:“他不可以躺在这里,我要回家,带他回去找妈妈。”
父亲连声劝慰:“好,回家,现在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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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来到墓地,就在母亲的墓碑旁为爱子下葬,遵照那个世代的传统,她为孩子做了一个神符放在心口,楔形文字篆刻生父姓名,迦罗希望凭借这点标记,在与神同行的地方,能让他的父亲认出他。
葬礼结束,迦罗也像被抽空了灵魂,她躲进那间属于妈妈的阁楼,终日一句话也不说。夜深了,阁楼里一片漆黑,父亲进来开灯,才发现她就坐在那里,正在翻看母亲一张张的旧日画作。
“怎么不开灯。”
“忘了。”
迦罗茫然回应,父亲却心头一动,这……好像不是她第一次忘了开灯。父亲走到近前,温言问道:“你在看这些画?那怎会忘了开灯?不开灯也能看到吗?”
她依旧茫然的回应:“是,能看到。”
父亲惊讶起来:“这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你是说……你能在黑暗中看清一切?”
迦罗摇摇头,低声道:“不,我看不清命运对我的安排。”
等等,等等,这根本是两回事。父亲有些激动起来:“你的上司,那个金凯告诉我,说你的眼睛异于常人,怎会这样?你从前也能在黑暗中看东西吗?”
迦罗再度茫然摇头:“我的眼睛,早已经瞎了,这一双……是卡比拉给我的,用他的血,他的生命……给我的。”
父亲只能从这些含糊的说辞中尽力理解:“你是说,在那里的时候,你的眼睛瞎了?是卡比拉给你治好的?用……他的血?还有生命?”
父亲隐约有些明白了,阿芙罗狄特最常说起的就是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夜能视物的、金黄色的狮子眼。
“他治好了你的眼睛,所以,你就继承了这种能力?”
迦罗不知道,失去孩子,失去一切希望的今天,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茫然看着父亲,很久很久,眼神中浮现出一抹悲伤。
“爸爸,我想回去,我现在只想再看看那个世界,那里有我的爱!我的王子!我想再看到他,哪怕只看一眼也好!你告诉我,当初妈妈是怎么回去的?她是怎么办到的?”
父亲闻听猛然一震,他的脸色变了,慌乱的眼神中似乎藏着某种难言之隐。
“我……我也不知道,你妈妈,她一直都心脏不太好,那一次也是心脏病发作,我把她送到医院,然后……然后在急诊室里,她就忽然不见了。”
迦罗一愣:“你从前说妈妈是病死的……心脏猝死,原来她真有心脏病?”
父亲勉强一笑:“你忘了,她的心口受过严重外伤,只是她自己总不承认心脏病的说法,但实际从医学的角度,外伤后遗症……那就是心脏病。”
迦罗沉默了,她该怎么办,也得一场心脏病吗?说不出萦绕心口的绝望,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如今,她已为这般选择付出惨痛代价。她想回去啊,当一切假装的坚强都随着孩子一同消失,浓烈的思念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迦罗不知道,在没有了爱人也没有了孩子的今天,还有什么力量能支撑她在这个时代独自生活下去。
&bp;&bp;&bp;&bp;暗算王子的利箭直透后心,拉美西斯砍断箭杆,从后背才一点点拔出凶器——这赫然是一枚铁箭,由此印证自己人下手的推测。拉美西斯审视凶器,随即又发现一个更让他震惊的事实,铁制箭头反射荧光,闻闻上面的气味,分明淬有剧毒!
多年军旅生涯,拉美西斯可以百分百确定,箭头上的毒性之强,足以在顷刻间致人死命!可是,这家伙却没死!伤口放出来的鲜红血液,甚至都没有半点中毒迹象!拉美西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冷箭直穿心脏没死!剧毒之下没死!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也足够把人摔死,可他偏偏就是摔断几根肋骨这么简单。拜托,他从来就不相信王室是什么神明的化身,他们也不过都是普通人,可是……这该怎么解释?难道这家伙竟有不死之身?
看着油灯映照下那张苍白的面容,拉美西斯喃喃自语:“赶快醒过来,我有一肚子话等着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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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置身于绝对黑暗找不到出口,心口在作痛,越来越痛,痛得好像整个人都快炸开了。他匐倒在地,不知道该怎样制止这般揪心的剧痛。一片黑暗中,他隐约听到婴儿的啼哭,哭声越来越近,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穿着破烂草鞋的脚,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站在面前。肮脏的老太婆,整个人都隐藏在邋遢披风下看不真切,怀中却抱着一个与肮脏形容毫不相称的漂亮婴儿。真的,那孩子漂亮极了,纵然还没有睁开眼睛,可是看到那一刻,就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纯洁’、‘纯净’、‘白璧无瑕’之类的美好字眼,他看得有些痴了,而疼痛也在这一刻奇迹般的消失。
老太婆隐藏在披风阴影中开口说话,她在笑,用沙哑的嗓音笑问他:“喜欢吗?这是你的儿子!头生的长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儿子?我哪来的儿子?!”
老太婆依然在笑:“你不知道?嘿,你当然不知道,你的长子!可惜已经没机会相见,因为他是因你而生,又代你凋零,是替你死去的……生命之子!”
随着声音,老太婆的身形渐行远去,王子吃了一惊:“等一下!”
他想去追,想伸手触摸那漂亮的孩子,然而一切都如同幻像,眨眼消失在无尽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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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儿子!哈!风流多少年还不是你自己不想要孩子,死到临头反倒想儿子想疯了?有这会儿喊的力气,早干什么去了?”
王子茫然睁开眼,入目就是拉美西斯一脸风凉的表情。埃及狼?他……还在做梦吗?拉美西斯鼻子冷哼:“等你一天一夜了,喂,我可没有更多时间陪你浪费!赶快接受事实,你被自己人放了冷箭,掉下山崖居然没死!没错,你还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王子终于清醒过来,也因此倍感震惊。什么意思?他落到这头狼的手上了?!想起身,手脚却像有千斤重,心口还有肋间传来钻心剧痛。
拉美西斯语气风凉:“别挣扎了,你跑不掉的。”
王子打量四周,破败的茅草棚屋,四周也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是哪里?再低头看看胸前的伤口,正中心脏,这分明是致命伤,而自己居然还活着。
生命之子……想起梦中见到的孩子,他不由一阵喉头哽咽,难道说,真有一个孩子,在尚未出生时就已经代替他死去?
拉美西斯看着王子痛苦的表情,嘿,好像要哭了呢。他因此笑意盎然的问他:“怎样?被自己人暗算的滋味如何?”
王子转过头,眼神瞬即恢复冷冽:“自己人?你什么意思?”
拉美西斯冷然一笑:“别告诉我你不懂,敢在混战中向主帅身边放箭,如果没有授命,凭那条看门狗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只可惜……你安排那个裘德,显然是做了一件蠢事。”
王子笑了,眼神冷若冰霜:“你似乎非常喜欢挑拨离间呢。你以为我是傻瓜么?看那支箭的力道就知道发射距离不会超过百步,裘德根本不在这个范围内。”
拉美西斯鼻子一哼,冷声道:“但的确是你们自己人干的没错,看清楚,这是铁箭!而且淬有剧毒!”
说着他拿起凶器,可是拿到手里却愣住了,铁箭的箭头……居然不见了,此刻竟然只剩下一支光秃秃的箭杆!拉美西斯一愣,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这支箭从取出来就一直放在旁边,这……他拿起火把四处寻找,没有!居然哪里都没有?!
王子抱之冷笑:“怎么?圆谎的东西忘带来了?”
拉美西斯快气死了:“你爱信不信,反正那就是一支铁箭,就是你们自己人干的!”
“你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拉美西斯一声冷哼:“算了吧,凭你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救你不过是因为有些话,必须找你问清楚!”
他一字一句质问王子:“马尔杜克神殿的风灾是怎么回事?哈图萨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见到她回去?她在哪?!”
王子又笑了,锋利的眼神似要把他撕开揉碎:“你以为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来过问这些?”
拉美西斯也笑了,用更加锋利的眼神回敬他:“我有什么资格?你要搞清楚!当初是我把她还给你的!不是你真有本事抢回去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还有可能活到今天?!说!她在哪?回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神对峙,似乎都在衡量彼此那颗心,王子终于开口说:“她走了,从水泉而来,从水泉而去,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为什么?”
拉美西斯愣住了,他一把揪住王子,怒火在顷刻间爆棚:“神庙的风灾是不是和她有关系?!说!在哈图萨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叫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王子却不再吭声。
拉美西斯目光如铁:“让我猜猜,是你那个父王,那个老头子还是容不下她对不对?!”
王子还是不吭声,转过脸去显然不愿面对这个问题,这般姿态分明就是承认了。拉美西斯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恨声:“我就知道,你没胆量得罪那个老头子!我不该还给你的!一千一万个不应该!如果留在埃及,王太后已经完蛋了,法老也已经默认了,没有人可以再威胁她!只要留下,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
哈图萨斯,无风静夜,忽然一声轰天巨响惊醒所有梦中人。千疮百孔的马尔杜克神殿在今夜倒塌!废墟激起的尘烟覆盖大半个城市,王城骚动了,一种莫名的恐慌袭上每个人心头。神殿,为何在今夜忽然倒塌?这分明不是好兆头啊!国王急招元老院,劈头就问:“边境情况如何,可有军报送回来?”
议长费纳狄斯回答说:“上一封军报说,王子殿下亲率一万骑兵入境接应纳扎比,目前状况如何,最新报告要三天后才能送到。”
废话!说了等于没说!就是因为王子亲自入境才会令人不安呐!那么多武将派谁去不行?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去!国王立刻命人赴边境打探消息,结果上路第三天,就碰到向王城急行送信的骑兵小队。
卡迭什一战,一万骑兵全线溃败,王子中箭摔下悬崖,生死未知!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几乎震乱整座王城!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国王当场吐血几欲昏厥,强撑一口气喝退御医,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于震怒中下令,调派所有能调派的军队赶赴叙利亚,不惜一切代价重夺卡迭什,无论如何都要把王子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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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人的废弃村庄,暗夜中忽然传来车轮马蹄声,副将库布卡走进棚屋,在拉美西斯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王子见状不由一声冷笑,淡然道:“别做梦了,我不会给你做俘虏的,想都别想!”
“俘虏?”
这个字眼竟让拉美西斯哈哈大笑,伸手一指说:“看看这里,如果我有半点想让你做俘虏的意思,也不会把你扔到这种地方。”
他收起笑容,一字一句的说:“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俘虏的,绝不给你这种好运!”
好运?这个字眼倒让王子有些意外。
拉美西斯冷冷的说:“你就算被俘也依旧是王子,到了底比斯也会因此倍受礼遇,不管出于哪方面的考虑,法老陛下都一定不会难为你,十有**,到最后讨价还价谈判扯皮,还要把你好好的送回去。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这个机会?!”
他摇摇头,一字一句的说:“到了我手里就尽管死心吧!今生今世你休想再回赫梯,从现在开始,也不要指望再做王子!”
他笑笑说:“听到马车的声音了是吗,没错,他们是来接你的!是奴隶商人!你会以奴隶的身份被卖到埃及去!是卖倒的死契,至死不能赎身的那一种!嘿,最后再叫你一声王子殿下,今后余生,就尽管给埃及当牛作马吧!”
王子居然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是一脸困惑看着他:“卖到埃及……亏你想得出来!你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吗?真到了埃及,只要我说出我是谁,就足够把你拖下水,到时候还不知道是谁会死得更难看呢。可如果你是以俘虏的身份把我带回去,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我都能想出到了底比斯会是何等壮观的迎接场面,诱人战绩当前……你不想要?”
拉美西斯鼻子一哼:“你们自己人干的好事,这种虚假的荣耀我不稀罕。”
他一字一句冷笑着说:“我现在好奇的只有一件事,我想看看,一旦剥掉这些华丽衣饰,摘掉王子头衔,你,凯瑟·穆尔西利还有本事做什么?哼,我就是要让你看清事实,你的一切都是父王所赐,一旦没了那个老头子,你,根本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真就动手剥掉王子身上残留的金甲战靴,扔进棚屋角落让库布卡就地埋了,随后叫进奴隶商人。贩卖人口的商贩,随扈个个都是威猛大汉,一句话不说就把‘货物’抬上车,抡起大锤钉戴手脚镣铐,随后又过来一人,手里赫然拿着烧红的烙铁。
重伤之下,昔日神勇的王子沦落到任人摆布的境地,未等从撕扯伤口的剧痛中回缓过来,蓦然一阵皮肉烧焦的气息,奴隶烙印已烙上脊背。剧痛下王子发出一声闷哼,脊背在烧灼,他的心却已跌入冰冷深渊,这一记烙印无疑断送人生!从这一刻开始,无论还有多少不甘心,他,都已经回不去了!
满满一袋白银,非但不用掏钱买人,反而有这么一大笔丰厚馈赠,奴隶商人真是喜出望外。美滋滋收起银袋,随后又不由得有些担心。
“不问来历,这个规矩我懂,只是……这家伙伤得不轻啊,万一在路上死掉……”
拉美西斯笑了,用一种渗人心骨的语气对他说:“你怎么不问问那些银币是做什么用的?如果他死了,那就是你的买命钱啊!”
商人吃了一惊,拉美西斯则接着‘好心’提醒他:“千万不要心存侥幸,如果你敢把事情办砸,绝无可能再多活一天,你相信么?”
商人一迭声点头称是,拉美西斯冷冷道:“不准弄丢,不准弄死,我只要你把他卖进埃及,至于卖到什么地方卖多少钱,那些都尽管随你便。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商人哪敢不明白,毕竟是吃这口饭的,像这种来历不明的货色,通常都是早点脱手早太平。因此他不敢再多问,连夜赶着马车就往埃及去了。
商人走后,拉美西斯也要返回要塞,一路上副将库布卡显得格外沉默,拉美西斯看看他:“怎么了?你该不会是在心疼那家伙吧。”
库布卡摇摇头,叹息道:“我是在替将军担心啊,凯瑟·穆尔西利,他……毕竟不是寻常人,我担心卖入埃及,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成为牵累将军的祸根。”
拉美西斯笑笑说:“无所谓,那家伙如果真有本事东山再起,哼,也算对得起我那一袋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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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闻噩耗的亚比斯率领边境大军火速奔赴卡迭什,没有言语能形容那种悲愤震惊的心情!拉美西斯,那头埃及狼!王子殿下为何如此高看他,难道他真会有这般本事?!不!亚比斯坚决不相信!
赫梯大军全线开进的同时,叙利亚境内的埃及军也已向卡迭什集结完毕,抛开其他目标不管,只占据水陆要道保证补给线畅通,同时‘顺便’拿下卡赫美士,一方面保证战场后方安全,另一方面更能借助王城储备丰厚的国库,保证埃及军粮饷不愁!而拉美西斯也在这时收到法老传书,海伦布明确告诉他,当此现状,唯有打一场全胜大仗才能灭杀赫梯复仇的气焰,如果想让他们接受事实进行下一步停战和谈,这就是必须的筹码!
接获诏书,拉美西斯哈哈大笑,好啊好啊,他要的就是这句话。当赫梯四万援军开到时,他正是稳坐卡迭什严阵以待。
援军开到,残兵汇合,赫梯阵营里却因此上演一场‘意想不到’的争论,骤失主帅的时刻,军队最高指挥权一下子成了大问题。三猛将都是平级武官,裘德与费因斯洛首推亚比斯为大,本意是由三人协同指挥全军,谁知这个决定却遭到禁卫军统领米哈路什的强烈反对。
“殿下是身中冷箭才摔下悬崖,萨鲁门特·裘德嫌疑最大,本该就地收押,怎么可以由他指挥作战?!”
费因斯洛闻言大怒:“我亲眼为证冷箭不是出自裘德,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还要揪住这个问题不放是什么意思?”
米哈路什却说:“其他在场的人全都战死了,只有你一人为证要如何采信?是,你们是朋友,当然会为他说话!”
费因斯洛被彻底激怒了:“混账!你死咬裘德,莫非是想为你护驾失职脱罪?!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怎能为一己之私挑拨内乱?!”
米哈路什冷冷回敬:“让有可能是谋害殿下的凶手指挥作战,才真要坏了大事!”
“好了,不要再争了!”
亚比斯站出来,虽不曾亲眼所见但他当然更相信同僚。不会是裘德,不要说冷君子的性情为人断无可能做出这种事,就算说是误伤,凭裘德在弓箭上的造诣,也几乎不存在这种可能!亚比斯沉声道:“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重夺卡迭什寻找殿下才是头等大事。”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米哈路什大人,你是国王陛下直属近臣,在这里职阶最高,暂行指挥权也无可厚非。那就由你负责全军,我等听候调遣协助配合就是。”
米哈路什却摇摇头,叹一口气沉声道:“此次出征大军,除了一万五千步兵是从沿线卫城调派,其余皆是殿下直属军团,只怕我是没有威信领军的,更何况护卫殿下失职,本就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起来我又何尝不是戴罪之身。”
他说:“眼前的作战指挥,还请亚比斯队长全权统领,我的意思是,应该将目前现状尽速禀告国王陛下,派何人统领大军只能由陛下说了算。”
费因斯洛闻言吃了一惊,如果这家伙由此在国王面前告上裘德一状,以国王震怒的心情哪可能去细辨真伪,到时恐怕根本没机会辩驳裘德就真要死定了!
他再欲激言相抗,却被裘德拦住了。始终一言不发的冷君子缓缓开口:“先打赢眼前的战争,其他一概不重要,就按米哈路什说的办!”
说完他起身离开营帐,费因斯洛气急败坏追出去:“你在想什么,那家伙一口咬定是你,一旦这种话传到国王耳朵里你没可能活命的!”
裘德却说:“我没想再活命的,没能及时结果那头狼,本就是我对不起殿下。我现在只想打赢这一仗把殿下找回来,然后……自会以死谢罪。”
费因斯洛狠狠将他打翻在地,厉喝道:“你死了谁开心?你谢的又是哪一桩罪?!一旦你真那样做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什么?那叫畏罪自杀你懂不懂?!明明不是你做的到时候也全要扣到你头上!你说,没做过的事你怎能承认?你死了,为殿下复仇又该指望谁?!”
费因斯洛气得胸膛起伏,一字一句质问他:“你告诉我,你有自信能在这一仗就杀掉拉美西斯吗?如果没有,如果埃及军即使败阵但那头狼还好好活着,就这么死了你会甘心吗?”
裘德愣住了,复仇?!杀掉拉美西斯?!没错!不杀掉那头狼他怎能甘心!他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看着挚友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我知道了,尽管放心吧,只要拉美西斯有胆子露面,就是他的死期!”
&bp;&bp;&bp;&bp;海费尔德医院的灾难事件,在最初的救援过后,人们就开始揣测灾难原因,是恐怖袭击?是危险品爆炸的意外事故?还是建筑本身存在严重缺陷问题?一时间各种猜测众说纷纭,因其影响实在太大,最终由州政府直接成立事故调查组,人员由FB、警察、建筑、消防、化学品乃至地震等各门类专家组成。走访事件幸存者、调阅原始建筑图纸、记录建筑各处受损情况,再进行物理结构和作用力等各项综合数据分析……经过近两个多月的调查,初步得出的结论简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由电脑模拟破坏力的运动轨迹,灾害成因竟然是……
飓风?!
气象专家非常肯定的指出,这是典型飓风造成的破坏效果!从作用力强度分析,比毁灭新奥尔良的卡特里娜飓风更猛烈,绝对是超五级!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风眼是在建筑内部生成的,也就是说,是从医院里面刮起来的飓风!
所有人都怀疑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专家指着电脑上的现场照片:“看,应该就是这里,急诊手术室的位置!26.3米半径内什么也没有,这就是风眼范围。”
有探员想起来了,翻阅资料说:“第一个被救出的幸存者就在这里,是个紧急实施引产手术的孕妇,她是当时医院里唯一没有受伤的人,转送到威尔士医院,第二天就出院走了。”
“你们和她联系过吗?”
调查组负责人,FB洛杉矶分局局长丹尼尔·李维斯开口询问。
纳什警官翻阅资料说:“联系过,但是没见到本人,她出院后就回老家去了,嗯……肯塔基·杰斐逊县,说是要给死掉的孩子下葬。打电话一直都是她父亲接听,说她现在伤心过度,不想接受询问。”
丹尼尔看着贴满墙体的各种资料照片,沉吟道:“迦罗·爱奥丽丝……不对,她不是普通的幸存者,应该是一个关键人物,继续联系,务必见到她本人。”
小组人员听说都是一愣,关键人物?
丹尼尔反问众人:“如果她当时是在手术室接受引产手术意味着什么?看看照片,她不仅是唯一没有受伤的人,而且,是唯一没有挪动过位置的人!风眼的半径是26.3米,如果是因为处于风眼而没有发生移动,那么当时在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呢?”
人们这才吃了一惊,对啊,中心地带只有她一个人,这的确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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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爱子,等于失去全部的寄托和希望,迦罗在迅速憔悴下去,她开始抽烟、酗酒,如果能弄到毒品的话,恐怕也一定不会拒绝。真的,她现在只想麻痹自己,发自内心痛恨每一分钟清醒的时刻。父亲的担忧在与日俱增,他已经到了必须和她谈一谈的时侯。
“别这样!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经历很多难熬的时刻,但终究都会熬过去。”
迦罗哭了,笑着哭,透出难以言说的悲凉:“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惨忍,如果真的有上帝,他凭什么以为我能熬得过去?不,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办不到啊。”
父亲说:“不,上帝不会只对某一个人特别残忍,他是公平的。想想你刚失踪的时侯,毫无精神准备就被带进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你是否也曾怨怪过他?可是,你在那里遇到最爱,最终也是带着难以割舍的眷恋回归。世间很多事,或许在当时都看不明白,但只要你能熬过去,等事过境迁再去回味,同样的事情也许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迦罗哭倒在父亲怀里:“可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熬过去,我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还有孩子。”
父亲温言抚慰:“我是经历过这种感受的人,相信我,工作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回洛杉矶去吧,金凯承诺为你保留职位。”
工作?可那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继续在那些充满回忆的设计图纸里加倍忍受折磨吗?不,她没法去面对那些。
父亲有些严厉的质问她:“那你认为,发掘那些古迹对我又意味着什么?”
迦罗愣住了,父亲说:“没错,这是一份追忆和怀念,既然割舍不下,那为什么不去面对它?生活在这个社会人人都是需要工作的,既然要工作,我宁愿选择最难割舍的一部分。为什么要和自己抗拒挣扎呢?既然忘不了,就干脆不要忘。因为这份记忆,最痛但也最美。它可以给你支点,让生活继续下去。”
父亲的话,刻骨铭心,是,她该回去了,该让生活继续。可是,重新回到公寓,看到那已经布置圆满的婴儿房,还有家政公司的电话留言,问她预定的保姆什么时候可以过去……眼见耳闻,无一不在刺痛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迦罗没有力气再哭,婴儿房封起来了,一切为孩子准备的物品通通扔掉了,她就像一具被掏空精神的躯壳,几近麻木的收拾善后。然后,她开始重新回去上班,开始不停的工作,是的,不停!一刻都不让自己停下来!
夜深了,公司绝大部分空间都已熄灭灯光,可是迦罗不想回去,她不想艾美爬进窗户做伴,不想听朋友们一通接一通的电话留言,她什么也不想,只想一个人。然而,自我封闭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金凯没走,他分明是在等她。
“听着,公司需要敬业的员工,但是不需要工作狂。”
金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不由分说拉起她:“如果不想回家,我请你喝酒。”
迦罗实在没什么酒量,两瓶百威啤酒已经浮现醉意,她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的喝,金凯终于伸手拦住了:“请你喝酒,不是为了把你灌醉,女孩子醉在外面是很危险的。”
迦罗笑了,笑得满是风凉:“危险?太平日子,你知道什么叫危险?”
“你知道?”
金凯听出了意思:“你经历过不太平的日子?那你说说看,什么样才叫危险?”
她说:“知道吗,我的命很硬,多少该死的时候偏偏就是死不了,所以,只能活着忍受这一切。生离、死别……最爱的,也是注定要失去的,只能像个玩偶,被命运这样戏弄人生。”
金凯歪头看她:“你遇到过很多危险的事吗?意外事故?还是……威胁绑架之类的?”
迦罗又笑了,摇摇头不无感慨的说:“那些算什么,真正危险的,是人心!它可以引发源源不绝的灾祸,因它而死的人会越来越多,因它累积的怨恨会越来越大。当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失控,对,就是这个字眼,人心一旦失控,绝对比任何天灾猛兽都更可怕。”
金凯看着她,眯起眼睛问:“你经历过什么?怎会有这种感慨?”
迦罗已经喝多了,含混回应:“我……就像个灾星,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有祸事发生。我失去了孩子,而很多人……没了命。”
金凯一愣,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迦罗不再吭声,摇摇晃晃站起来就准备回家。金凯送她回去,由此第一次走进她的房间。他没有开灯,忽然就在黑暗中抱紧她,有喷吐的热气吹在脸上,他说:“我爱你,你知道吗?”
她却说:“无论爱我还是恨我,都会是一场悲剧。”
不,他不相信,不由分说已然霸道亲吻唇舌。迦罗醒了,陌生男人的气息让她勃然变色,忽然一股大力就推开侵犯者。
“出去!”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显得格外冷冽。
金凯吓了一跳,随即也激动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新的生活?”
她冷冷的回应:“为你着想,如果不想厄运临头,就离我远一点。”
*******
那一夜,金凯失眠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像谜一样的女孩,本质里似乎潜藏着某种令人心房颤抖的东西。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灾星?难道海费尔德医院的事竟和她有什么关系?金凯摇摇头,似乎是想甩掉这种离谱的念头。然而,第二天办公室到来的两位访客,却让这种离谱的念头骤然变得真实。
来客正是海费尔德医院调查组负责人,丹尼尔·李维斯及其助理。丹尼尔开明见山说明来意:“迦罗·爱奥丽丝,作为当事人我们一直联系不到她,所以只能到这里来找她,可以和你的员工谈谈吗?”
听到海费尔德医院的字眼,金凯暗自一惊,眼前这位一看就是老牌资深探员的家伙,让他感到一阵不安:“你们……找她有什么要紧事么?”
丹尼尔目光闪动,用一种侦探专门用于对付人的口吻说:“没什么,只是找她谈谈,你似乎不太愿意让我们见她,为什么?”
金凯只能搪塞:“现在项目赶工很紧,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
“放心,我们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三楼小型会议间,迦罗被叫来时,金凯已经被以单独谈话为由请出去。丹尼尔亮明身份,然后开门见山的问:“调查小组去过你的公寓好几次,电话留言就更数不清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与我们联系,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好像都不会拒绝询问。”
迦罗暗自一叹:“你想问什么?”
“海费尔德医院在瞬间坍塌,这与你有关吗?”
丹尼尔突然的问话连身边助理都是一愣,迦罗面无表情:“你认为是我炸了医院?”
丹尼尔摇摇头:“不,不是爆炸物,是飓风!海费尔德医院是被飓风摧毁的!”
迦罗不吭声,丹尼尔好像抓住了猎物:“你不惊奇么?通常人听到这种结论,都应该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才对。”
迦罗只能说:“全世界有60亿人,不是每个人看到灾难镜头都会尖声惊叫。”
丹尼尔接着说:“调查小组走访了当时为你实施引产手术的幸存医生,你的孩子不是死于灾难,而是在出生时就已经死了,然后灾难就发生了。当时在场的医生说,就像遭遇原子弹的冲击波,是被一股大力迎面推出去!”
他一字一句说:“医生面对的是手术床,也就是你!爱奥丽丝小姐,数据已经显示,你所处的位置正是飓风生成的风眼,而且你是所有经历灾难的人中唯一没有受伤,并且唯一没有在飓风中发生位置移动的人!所有这些都是巧合吗?如果真是那样,你的运气未免太好。”
迦罗避开他锋利的眼神,低声道:“是啊,我的运气一直很好。”
“为什么?难道是上帝特别眷顾你?”
迦罗笑了,眼神中难掩哀伤:“怎么会呢,他夺走我的孩子!”
“爱奥丽丝小姐,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孩子!”
丹尼尔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三百多人被埋进废墟!67人丧命!200多人受伤,其中53人伤势严重,很有可能落下终身后遗症甚至瘫痪残疾!而这些数字中,还不包括11位母亲失去的她们刚刚出生的孩子!是和你的孩子一样的新生儿!他们都在一间育婴房里,被坍塌下来的楼板砸成肉泥,连收尸都只能放在一起!”
“别说了!”
迦罗听不下去了,眼泪在霎那间肆虐横流:“你想让我怎么样?起死回生吗?如果我真有这个能力我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躺在坟墓里?!”
丹尼尔声音冷峻:“没有人要求你具备这种能力!我只是告诉你,面对这样严重的公共灾难,每个人都有义务配合调查。可是,你的思维逻辑实在太让我惊讶了,你怎会这么想?你认为自己应该对那些死去的无辜者负责是吗?”
迦罗的情绪有些失控了:“我没法负责,我没想伤害任何人……”
一句低语令人震惊,丹尼尔当即冲上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迦罗什么都说不出了,打开门落荒而逃。
*******
谈话录音通过扩音器在反复播放,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调查小组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不是一脸匪夷所思。
“都听清楚了吗?”
丹尼尔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让大家发表一下看法,可是……这该说什么?难道比卡特里娜更猛烈的超五级飓风,会由一个人引起?拜托,这里是洛杉矶没错,可不是在好莱坞的片场拍电影啊,怎么想都未免太离谱了!
丹尼尔说:“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迦罗·爱奥丽丝,关于灾难真相她显然知道什么,因此也就成了调查进展的关键人物!”
他就此分派任务,从现在开始24小时监控行踪还有电话记录,她的档案履历,亲朋好友,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都一样不放过!
很快,从朋友们口中,调查组听说她在土耳其失踪的事;从同事口中,获悉她是因为设计稿中标被破格录用,还有那天遭遇警马失控的事,影棚拍照眼睛反光的事;而走访农场的亲属邻居,又了解到她的母亲是精神病患者,15年前说是病故但其实是失踪的尘封往事。调查组联络土耳其大使馆核查,找到那个马匹失控的骑警核实;拿到那天在影棚拍摄的照片;调取爱丝美拉达的精神病就医病例……随着资料渐渐汇总,丹尼尔由此发现其中存在的,某种不可思议的联系。
“看看这个,她母亲的精神科问诊记录,是严重妄想症类型。她自称曾经去过巴比伦,是3400年前的巴比伦——时光倒流!在那里遇到当时职位最高的祭司,他供奉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拥有控制风的能力……”
纳什警官念着手中文件,一脸惊讶表情:“阿芙罗狄特·何塞·葛洛妮丝,她的母亲也曾经失踪!1985年在伊拉克,巴比伦遗址,失踪三个月!”
丹尼尔皱眉沉思,忽然问:“她的生日是哪天?”
警官翻阅资料:“1961年11月3日。”
“我是问迦罗·爱奥丽丝!”
“嗯……1986年3月13日,有什么问题吗?”
丹尼尔沉声道:“查询当年伊拉克领事馆的资料,根据报案时间,她的母亲是在1985年5月7日失踪,同年8月21又重新出现,而她的生日是……86年3月13日,出生记录没有早产迹象,是正常分娩,也就是说,正常受孕时间应该是在85年的6~7月间才对。”
纳什警官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看日期,再推算时间……
“不会吧,难道那个考古学家……哈利·迈考文不是她父亲?”
丹尼尔若有所思:“迦罗·爱奥丽丝……多奇怪的名字,这既不是父姓也不是母姓,爱奥丽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个希腊词汇,出自希腊神话,爱奥丽丝的意思是……”
他一边说着,已经在电脑上在线查阅起来。
“爱奥丽丝……神话人名,意思是……众风之神……”
丹尼尔抬起头,一旁的纳什警官也因此更加惊讶的翻阅资料:“她没有改过名字,是从出生就一直使用,是她妈妈填写的……”
丹尼尔目光闪动:“是啊,这就是问题,她的母亲为什么要给她起这种名字?”
他接着思索:“而土耳其大使馆提供的资料,根据报案时间,迦罗·爱奥丽丝是在2006年3月13日失踪,然后在2008年3月13日重新被人发现,她被送进安卡拉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妊娠3周。”
丹尼尔越看越有意思,无论失踪日还是重现日,都在生日这一天,回来以后就已怀孕,母女两代极度相似的经历,所有这一切……都会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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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大张旗鼓的询问走访让迦罗的生活陷入噩梦,公司里,同事的眼光充满异样,回到家,朋友们的各种追问又接踵而至,就连姑妈、父亲也纷纷打来电话,询问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FB要调查她?
迦罗没办法解释,她想躲开这一切纠缠是非,可惜根本是妄想。海费尔德医院的灾难影响实在太大了,因此调查组的任何动向都会引来连篇报道。记者们都像疯了一样四处套消息,于是迦罗也就逃无可逃暴露在镁光灯下。真的,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也会占据头版封面,连去趟便利店都会被人认出来。
她现在根本不敢开手机,连公寓的电话都拔掉了,可是那个丹尼尔却一趟又一趟到公司来找她。
“你认为你的母亲是精神病患者吗?”
丹尼尔的问话在迦罗听来简直荒唐透顶:“这与你有关吗?”
丹尼尔继续追问:“你孩子的父亲是谁?”
“还是那句话,这与你有关吗?”
两个月了,自从这家伙第一次出现,她的生活便从此沦为噩梦,迦罗已经快要失去理智:“如果你认为我有罪就起诉我,如果没有,就拜托你不要再缠着我!我已经受够了!”
丹尼尔充耳不闻,坚持追问:“你这么在乎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父亲吗?他是谁?”
迦罗勃然大怒:“这是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的父亲是谁?”
迦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哈利·迈考文,他不是你的生父对么?”
“你才是精神病!”
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迦罗再也懒得理他绝尘而去。可是,丹尼尔分明不打算放过她,就在当天,联邦调查局对她发出强制传唤令!
&bp;&bp;&bp;&bp;FB发出的强制传唤令,时效期只有48小时。再过两个小时,丹尼尔·李维斯费尽周折申请来的法令就要失效了,可是他还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迦罗用沉默应对一切,即使再老练的探员上阵也问不出所以然,用测谎机,一连串的问题也休想从她嘴里听到一个yoro。丹尼尔急了,严正警告她拒绝测谎就足以成立嫌疑罪名,甚至可以直接逮捕她。
迦罗却说:“你要做什么就尽管做吧,不用提醒我。”
真的,丹尼尔从警三十年,还从没见过面对坐牢威胁这样无所谓的嫌犯,她没有律师,也拒绝检方提供律师,就用那种仿佛事不关己的态度说,有权保持沉默。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没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丹尼尔那种气急败坏的心情,直觉在告诉他,非常强烈非常明确的告诉他,只要能撬开她的嘴,这场离奇灾难就会真相大白。可是,怎样才能让她开口?丹尼尔真是打死都想不明白,一个没有案底,成长履历合乎标准到无可挑剔,第一次走进调查局的普通公民。在面对警察时怎么可能不紧张、不恐惧?心理防线之强硬甚至连那些大恶巨奸都要比下去?
没了主意的时候,丹尼尔决定起用最后一招——催眠!
这个决定一出,立刻遭到调查组全员反对,未经本人同意甚至是在本人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实施催眠,这是严重犯法呀!别说没有一个心理医生敢答应,就是真有人答应了,一旦这件事让媒体捅出去,调查组恐怕就要变成被调查的对象了。
“你在想什么?催眠得到的证词是根本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的。”
“但至少能揭开真相!”
丹尼尔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真相!他现在全部心思就是想看清这场离奇灾难背后的真相!他说:“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用科学逻辑解释得通,那又怎能期望用正常的手段寻找答案?就这么定了!催眠!一切后果由我个人承担!”
联络心理医生,申明厉害,恩威并施,甚至抛出利益诱惑,丹尼尔就不信找不到一个点头的医生!终于,在传唤令还差二十分钟到期的时候,医生出现在调查局。按照约定,他就以调查员的身份进去与嫌疑人谈话,通过心理学的诱导提问,在不知不觉中将她带入催眠状态。医生戴好临时打印的工作证胸牌走进去,调查小组则全员聚集到审讯室侧墙的单向玻璃前,从这里观察室内一览无余,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丹尼尔将扩音设备开大,以便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里面的对话。
这显然是个很有经验和能力的医生,几个心理学诱导问题过后,轻打响指,迦罗就乖乖的闭上了眼睛。随后,医生拿出丹尼尔准备的问题列表开始发问:你认为自己应该对海费尔德医院的灾难负责吗?为什么?你的生父是谁?你孩子的生父是谁?你和你的母亲在失踪期间经历了什么?你认同她是精神病患者吗?
医生念到第三个问题就停住了,因为迦罗根本没反应,怎么回事?不应该是这样啊。
“爱奥丽丝小姐,能听到我说话吗?”
“当然,我一直都在听。”
字句清晰的回答,迦罗在回应中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已经变了!碧绿色的瞳仁闪烁妖异光芒,医生看着,大吃一惊的同时也自心底涌上一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恐慌。他想把眼神挪开,却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他就像被一块强力磁石牢牢吸住,不仅全身动弹不得,就连转动眼珠躲开那灼人视线也做不到!没法转动眼珠,也没法合上眼睑,他什么都做不了,纵然额头上已渗出豆大汗珠,却偏偏就是躲不开那双精光四射妖异的眼。
迦罗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用一种充满嘲讽和轻蔑的声音开口说:“催眠?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浓重回响萦绕整个空间,审讯室外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失败了?
声音还在继续,她看着眼前逃不开的猎物,笑问他:“心理医生?多么奇怪的称呼?你怎会认为自己有资格担当这种职业呢?你足够高尚吗?足够超脱吗?你明明只是一个普通人,嫉妒、贪婪、淫邪、自私……所有生而为人不可避免的劣根性,你一样都不比别人少。那么,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去为别人医治心灵、指导人生?甚至,是去左右一个不属于你的灵魂?”
医生的胸膛在剧烈起伏,他好像已经喘不上气,整张脸都写满惊惧,他长大嘴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迦罗歪头打量他:“让我看看,他们给了你什么?5万美元?多么可笑啊,为了这点钱,你就把一个心理医生最基本的道德底线和法律底线通通出卖了?”
审讯室外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看向丹尼尔,而他这个始作俑者早已惊呆了。她知道?!这……怎么可能?!
扩音器里,迦罗的声音从平淡变得凶狠,她眯眼看着医生,冷冷的说:“愚蠢的人呐,你既然出卖了自己,就不要妄想再回头!知道吗,他们给你的,是在买断你的后半生!”
“啊————!!!”
医生终于能发出声音了,那是一种只有经历极端恐惧的人才会发出的歇斯底里全然崩溃的惨叫!随着叫声,他整个人凌空飞出去,撞墙落地,已经人事不省!
调查组惊了,探员慌忙冲进审讯室,而就在这时,侧壁的单向玻璃骤然炸裂!迦罗转过头,冷冷看向室外狼狈躲闪碎片的丹尼尔,伸手一指对他说:“入了迷惑的傻瓜,你已经注定要为愚行付出代价!等着看吧,你会遭遇来自巴别塔的惩罚,连尸体都别想留下!”
丹尼尔听得心惊肉跳,她说什么?巴别塔?!
说完她就向室外走去,有探员上前阻拦,谁知未等近身忽然也如同医生一样弹射而出!在她身边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任何企图挡路的人都如出一辙飞出去!迦罗就这样一路向外走,整个调查局因此惊动!有人拔枪了,丹尼尔见状连忙大声喝止,极度震骇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究竟是催眠失效,还是……
丹尼尔一声大喝:“让路!不要拦她!她应该还在催眠状态中!”
迦罗一路走出调查局,守在楼外的各路记者见状纷纷涌上来,然而所有人未等近身也都遭遇相同状况,这个飞起来,那个摔出去,一时间‘人弹’横飞直把见多识广的记者都吓傻了。迦罗就这么直勾勾向前走,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转过街角有一辆停在路边的计程车,她上了车,说了地址,可是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大票尾随的记者、警察、FB,哪里还有心情拉生意?满眼惊讶转过头:“小姐……啊,对了,我在报上看到过……”
司机的声音忽然停住,当他对上那双碧绿色瞳仁的瞬间,再多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他整个人如同中了邪魔,坐在前排驾驶座上保持扭头姿态,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迦罗嘴唇轻动:“麻烦你,开车。”
司机回转过来了,放大的瞳仁没有焦距,就像被人操纵的木偶一般发动汽车。
丹尼尔带领全员跟上她,各路记者更因抓到大新闻紧追不放。迦罗回公寓了,下车、进楼,那辆出租车却停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丹尼尔带人围向出租车,发现司机眼神直勾勾的坐在车里,任凭众人如何敲窗,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让开!”
丹尼尔驱散众人,忽然掏枪就对着助手席的门锁开一枪!前排车门打开了,司机也在枪声巨响中蓦然回神,枪击?!司机一下子瞪大眼睛,立刻下车大叫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天呐,我的车!”
不容他继续叫嚣,丹尼尔一把揪住司机:“看看周围,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司机愣住了,咦?这是哪?努力思索记忆,居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丹尼尔仰望公寓大楼,分明清晰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已经百分百确信海费尔德医院的灾难必定和她直接相关!现在,他追问的已经不仅仅是她的身份问题了,而是……她究竟是不是一个……人?!
调查人员坚守公寓大楼各个方向,丹尼尔试图驱散记者可惜根本做不到,只要是记者,谁能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大新闻呢?!记者中有一个人引起丹尼尔的注意,《洛杉矶时报》的埃伦斯,迦罗的表哥!彼时他也在调查局门外等消息,亲眼目睹那不可思议的一幕,埃伦斯实在惊呆了,当事人是自己的亲属,他简直都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继续工作。
公寓楼外,丹尼尔把他叫上调查局的汽车,埃伦斯由此第一次听说土耳其两年不见人影的真相。
“失踪?!她不是去游学吗?!”埃伦斯实在太震惊了。
丹尼尔问他:“是谁提供游学的说法?”
“我的父母,还有c,大家都这么说。”
丹尼尔目光闪动,提供这种说法的人显然是知道什么的,否则又何必隐瞒真相?他由此找到下一步行动目标。
时间在点滴流逝,各路人群守在公寓楼外,可直到第二天清晨也没见再有任何动静传出来。丹尼尔等不下去了,他再度找来埃伦斯,还有住在楼上的艾美,希望他们能以亲朋好友的身份进去找她。
“你……你要我上去?我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好,而且她现在谁都不认啊。”埃伦斯听说不由得一阵心颤。可是艾美早已义愤填膺,昨天调查局门外的画面已经上了早间新闻,她也是看到新闻才知道迦罗已经回来了。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她怎么可能是妖怪,你们这些做记者的简直就是耸人听闻!”
艾美当场就对埃伦斯发了飚,关系不好的表哥也是一脸委屈:“那些报道又不是我发出去的,而且……调查局门外那些画面也不是做假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解释通?”
艾美的怒气立刻转向丹尼尔:“那也应该问问是你们对她做了什么?离开公寓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你们的传唤令合法吗?如果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威胁我不准通知家人?”
丹尼尔严正声明:“那只是提醒,不是威胁!没人威胁你!”
艾美怒气勃发:“你想否认?!要不要我走过去对着那一大片镜头麦克风告诉他们你威胁我电话有录音监控,如果因此联络她的家人就让我失业?!”
丹尼尔只能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难道你不想进屋看看你的朋友么?”
艾美气道:“我当然会去,但不是为你去!所以这些见鬼的微型麦克风趁早收起来,想都别想!”
丹尼尔本意希望两人能将警用微型联络器装在衣服里,以便他们能听到房间里发生的状况,同时拿出纽扣式窃听器,希望能找机会放进公寓。只是这个提议连埃伦斯都一口回绝:“老天,我可不是特工,如果被发现别说是她,老妈都会杀了我的。”
摆脱调查局的非分要求,二人从楼外防火梯上去敲窗户。
“迦罗,你在吗?”
艾美敲了半天没人应,推一推,窗户并未上锁就直接进了屋。放眼公寓四处寻找,原来她就躺在卧室床上,连鞋都没脱睡得正沉。
“迦罗,醒醒。”
艾美声声呼唤让她睁开眼睛,看一看,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埃伦斯急切追问:“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
回来?
迦罗翻坐起身,一脸迷茫看看四周,已经回到公寓了?真奇怪……睡懵了吗?居然都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口干舌燥,她走进厨房找水喝,艾美跟在身后一个劲追问:“那个丹尼尔,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迦罗努力搜索记忆,挠挠头说:“既然回来了……应该已经没事了吧。”
“没事?!”
这个字眼快让埃伦斯昏倒了,大叫道:“我说,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你惹上大麻烦了知道吗?丹尼尔现在甚至怀疑你是不是人类以外的生物!星外异种!听说过吗,这是在形容你!”
迦罗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于是埃伦斯将她拖进客厅打开电视,早间新闻还没结束,几乎所有频道都在反复播放昨日调查局门前不可思议的一幕。现场记者用惊恐的声音将之形容为电影《独立日》现实成真,因为这实在太像影片里外星飞碟那层看不见打不穿的防护罩!
‘啪’的一声水杯落地,迦罗一颗心骤然沉落深渊,天啊,那股力量怎会在众目睽睽下又钻出来作祟?完了!看到画面那一刻她知道什么都完了!今后的生活该如何继续?她……迦罗胸膛起伏,一下子倒进沙发情绪几近失控。
“我要回家,一天都不想再呆在这个鬼地方!我受够了!”
埃伦斯无语问苍天:“走?!到了现在你以为还能走得了吗?”
艾美拉开窗帘,满目担忧的说:“看看吧,他们全都在这里盯着你呢。”
公寓楼下无数的警员、探员还有壮观的记者队伍快让迦罗窒息了,她没法再控制自己,忽然就把二人毫不客气往外推:“走!全都走!我只要一个人!谁也不要再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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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在下午三点钟赶到的,他也是看到早间新闻的惊人画面才慌了神,电话打不通,于是驱车直奔洛杉矶。这一次姑妈夫妇也和他一道赶来,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如果海费尔德医院的灾难真和她有什么关系,也就意味着这已经不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演化成波及社会的大悲剧!一直以来,保持沉默是为避免重蹈母亲覆辙,可是……她没有被当成精神病,却快要被当成了怪物!
父亲到来让迦罗的脆弱无处可藏,倒在父亲怀中她没法止住眼泪,怎么办?谁能告诉她今后该怎么办啊!父亲的心都要被哭碎了,是啊,该怎么办?一旦爆出那些离奇往事,她今后人生……还会有平静可言吗?
&bp;&bp;&bp;&bp;拉美西斯不愧是一头狡猾的埃及狼,两国大军对阵卡迭什,他非但没有露面,还在开战前送上一件特别的‘礼物’。副将库布卡来到赫梯阵前,拿出‘礼物’那一刻,从将领到士兵无不骇然变色。这竟是凯瑟王子的战袍披风!
绣着金丝的华丽战袍,如今已肮脏不堪,上面的破洞以及周围黯然发黑的血迹,分明是在刺激众人已经非常脆弱的神经,亚比斯胸膛起伏,厉声道:“殿下呢?三王子殿下在哪?”
库布卡朗声告诉众人:“大将军向下游找出近百里,才发现这件挂在河边的披风,至于人嘛,很抱歉,奥伦梯大河是很汹涌的啊。”
裘德冲上前,眼中弥散杀机:“既然能拿出披风,王子殿下必定在你们手里!交出来!若殿下安然无事饶你们不死,否则,你们任何人都休想活着回去!”
库布卡却淡然回应:“来时大将军说得明白,你要打,我就陪你打!究竟是谁别想活着回去……嘿,就让结果来说话吧。哦,对了,将军已经查问过所有部下士兵,知道吗,那一箭可全是你们自己人的功劳!”
说完他扬长而去,赫梯军营却就此搅动波涛,亚比斯找来身材体型都和王子相近的士兵,披裹战袍那一刻,众人一颗心都要凉了,带着暗黑血迹的破洞,赫然正对心脏!分明是一箭洞穿!
米哈路什一把揪住裘德,咬牙道:“好精准的箭法呀,你还敢说不是你!除了你还有其他人能办到吗?!”
裘德也彻底惊呆了,怎会这么准?!如果是远程攻击……是啊,还有谁能办到?!
米哈路什目光如铁:“你听到他刚才说的吗,不是埃及军干的!是我们自己人!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愚蠢!这分明是拉美西斯的离间计,他说你就信,你还有没有脑子?!”
费因斯洛勃然大怒,亚比斯站出来制止纷争,其实他的心何尝不乱,但是大敌当前,现在实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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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大军迟迟不动,拉美西斯已经看明白了。军心戒躁,一旦丧失冷静会有什么后果?嘿,风凉凉一声低笑,他实在有些等不及了:“赶快冲上来吧,赫梯人的强兵神话,就要终结了。”
事实证明,一记攻心策略站稳不败之地,一次、两次、三次,无论赫梯大军发起多少次强烈猛攻,都无一例外被打回去。有要塞重武器做强力支援,双方的伤亡数字呈现出悬殊比例!拉美西斯甚至根本不曾露面,已然让赫梯大军心力交竭。
强攻进入第十天,四万援军已折损近半,三猛将无一不挂彩,冲锋最猛的裘德,各样刀伤箭伤每日俱增,到今日甚至无人帮忙已经到了没法上马的地步!而就在这时拉美西斯骤然发动反攻!胜局在握,埃及军士气正盛,一天之内就将赫梯逼退三十里!如果不是后续援军及时到来,只怕三猛将都无可避免会有人阵亡!
各方拼凑的近七万援军,由赫尔什亲王统领,他是凯瑟王子生母西缔王后的亲哥哥,说起来算是母舅,因领地就在南方,是能够最快赶赴叙利亚的王室代表。赫尔什亲王坐镇全军,而作战指挥,则由国王御前先锋大将军莫尔斯一手负责。
援军到来交接战况,米哈路什详细禀报一切经过,他拿出那件带血的王子披风,随后就说起裘德的重大嫌疑。年近六旬的赫尔什亲王面色冷峻,一方面命人将战报及这件披风火速送往哈图萨斯,另一边则传召裘德,一句话不问当场缉拿。
“押下去!严加看管!回到哈图萨斯再交由陛下发落!”
“亲王殿下,裘德是冤枉的!”
眼看同僚蒙难,费因斯洛一下子跳起来,就连一再隐忍的亚比斯都急了,大声道:“殿下,大敌当前,如果轻易怀疑将领是要乱军心的!”
赫尔什亲王却说:“是不是他,审案是要等回到哈图萨斯再考虑的事,就是因为强敌当前才必须肃清一切存在嫌疑的人!”
这件事没有再讨论的余地,拘押弓箭队长,亲王随即责令众人商讨作战方略。而另一边,法老增派的援军也陆续与拉美西斯汇合,一场更大规模的战役眼看即将来临。
人多势众,但人多未必就一定是好事,其中隐藏的问题也会因阵容壮大而变得愈加复杂。赫梯七万援军,国王直属军团只占三分之一,其余则是从各个领地临时抽调,带队将领分属不同,彼此间的协调就是大问题,此外在作战过程中是否会出现争功,该如何平衡任务,这些都是需要最高统帅一手把握的问题。然而一直以来,每逢重要战争必有苏毗乌利一世国王御驾亲征,这些年国王垂老,又有两位王子接掌大旗,大将军莫尔斯根本没有担任最高统帅、独立指挥如此大规模战役的经验。到来伊始就拘押弓箭队长,这已在王子直属军团里引起极大震动。后来者未有寸功反而先来清算别人,浴血奋战的猛士,拼死拼活到最后却落个谋害主上的嫌疑罪名,这让将士怎能平呢?因此,战争尚未开始,王子军团与国王军团已经产生严重矛盾!口角冲突此起彼伏,如果不是亚比斯竭力压制,只怕未等开战,自己人就先要乱了!
叹息!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在处理军队内部问题的过程中,莫尔斯显然不谙政治层面的权术制衡,偏袒国王军,偏袒赫尔什亲王的人马,事实尚未调查清楚已将打了败仗的军团定义为戴罪之军,负责最危险的任务被视为‘赎罪’,而各地抽调的人马,不顾彼此领主间的亲疏远近、微妙关系,一厢情愿整合各军,这怎能不出问题?亚比斯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王子不在的今天他才第一次深深感触到,一个强有力的优秀统帅对军队、对战争,都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想当初远征米坦尼,凯瑟王子统驭十万大军,如果他也像莫尔斯这样一心偏袒自家军团,不懂得平衡各领地势力间的关系,又岂能在四个月内拿下广阔疆土?!
悲愤到极点的时候,费因斯洛没法不切齿:“四王子!如果四王子殿下能在这里……”
是啊,如果赛里斯能在这里,可他如今远在米坦尼,要赶过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结局,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毕竟战场是在叙利亚啊!论到对这块土地的了解,还有谁能比过拉美西斯?!埃及骑兵常常就能从根本没人知道的小路里杀出来,搅乱赫梯部署的同时,拉美西斯又分兵攻取西线边境的乌尔苏和东线的哈苏要塞,这两处战略要地的意义不言而喻,一旦让他得逞,就有可能切断大军补给线,甚至让赫梯境内都面临威胁。因此莫尔斯也只能分兵应战。战线横向铺开,结果就为拉美西斯提供了更加充分的下手机会,任何薄弱环节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集中强兵攻其弱,正面战、丛林战、埋伏、偷袭还有心理战……狡猾的埃及狼让人根本摸不清他会在何时出哪张牌,战场,因此无可逆转的向赫梯边境推进。
如今的赫梯军,真的只能用焦头烂额来形容,这一天,赫尔什亲王忽然收到哈图萨斯急报,看到内容那一刻他简直连声音都变了。
“停战!全线退兵!”
为什么?!是那件带血的披风成了致命伤,国王骤见遗物当场昏厥,等到再醒过来居然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口眼歪斜,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致命打击下,英雄一世的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中风瘫痪了!
发出紧急退兵令的是长王子迪麦,非常时刻,元老院只能将他搬出来担任监国太子,同时召集其余各地王子火速赶赴哈图萨斯!
乱了!全都乱了!赫梯大军打出停战令旗,连夜退回境内,至此,卡迭什强强交锋,以埃及军大获全胜而告终。自从赫梯拿下米坦尼,因为拥有铁器和骑兵这两大致命武器震慑四方,一直以来不敢与之对抗的阴霾一扫而空!消息传回底比斯,法老海伦布因此自继位以来彻底站稳脚跟,而拉美西斯更是一战成名天下知,就如同凯瑟·穆尔西利对于埃及,自此后,他的名字反过来成了赫梯人的噩梦!
稳定叙利亚局势,扶植傀儡势力上台,虽然拉美西斯一时半刻还不能载誉而归,但法老的各样嘉奖封赏已经送过来了。拉美西斯对这些实在不感冒,派库布卡去找打探消息,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那个男人,应该已经在埃及的某处开始做苦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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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商人的囚车,如果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叫装着轮子的囚笼,粗木构建的笼子里,狭小空间至少塞了十几个人,叙利亚人、努比亚人、胡里特人、迦南人、乌加利特人……形形色色的种族不一而足,现在,又多了一个赫梯人。由于空间太小,凯瑟王子几乎是被硬塞进去的,挤在木笼角落,伸不开腿站不起身,粗重的手脚镣铐更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谁也别想逃。
木笼缝隙透射阳光,天亮了。从王子被扔上车已经走了一整夜,脊背的烙印在阵阵作痛,他借着阳光看到其他人身后的标记,自己背后,也是这样的吗?
“真恶心……”
王子低声念叨一句,换来同车其他人异样的目光,有轻蔑,有嘲讽,但更多的,是冷漠,十几个人,安静得就像一车死人。直到随扈大汉打开门锁,一句话不说,满车人就像有默契一般鱼贯下车,锁链拉扯,王子是被生生拖下去的。重重摔落在地,伤口还有肋间断骨的剧痛让他根本站不起来。王子挣扎意欲起身,忽然一股热流喷到脸上——奴隶下车原来是一天一次的放风,此刻众人纷纷解手,而站在他前面的迦南人,竟然转过身把尿撒到他脸上。王子勃然大怒,锋利的眼神陡现杀机,然而重伤下他该死的就是站不起来。
“恶心?哼!”迦南人一脸轻蔑,撒完尿才慢悠悠转过身。
极尽羞辱的境地,王子一言不发,没错,这笔帐已经用不着再说什么,只要等他有力气站起来!
没用多少功夫,奴隶们所在的地方已是屎尿横流,一片不堪忍受的龌龊中,随扈大汉搬来两个硕大木桶,一桶是黑乎乎、硬邦邦的麸饼,一桶则是飘散着说不出怪异气息的浑水。奴隶们蜂拥而上,就伴随着身后冲天的屎尿气息开始大吃大喝。王子别说是吃了,他简直连看都看不下去。这还能算人吗?畜牲都比他们更有尊严。
见他不动,奴隶商人走到面前踢一踢:“喂,卡班,不吃想饿死吗?”
卡班在叙利亚词汇里就是‘白来的’,自从上路后,商人就一直这样称呼他。王子转过头去根本不理他,商人冷笑一声:“哼,得意什么,看你能不能撑过三天。”
然而事实证明,想让一个曾经贵为王子的人忍辱低头根本是妄想,别说三天,眼看第五天都快过去了,他还是打死不肯吃喝。本就是重伤,如此较劲的结果,凯瑟王子分明已到了弥留边缘。商人这下坐不住了:“喂,你就这么想死吗?”
王子虚弱的睁开眼睛,扯动干裂嘴唇笑笑说:“不,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有命享受那一袋子白银。”
商人被点中软肋,埃及军一看就是有地位的家伙,他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惹不起啊。要是真让这家伙死了……最终,是他妥协了。拿来自己吃的面饼还有干净水袋,随扈大汉看守其他奴隶不准争抢,王子才开始进食吃喝。
又过了五天,就在车队进入埃及境内的时候,王子开始渐渐恢复精神体力。随着马车颠簸,他的伤势也在趋于好转,然后,等到终于能够站起来的那天,又到下车放风时,准备撒尿的迦南人还没来得及揭开缠腰布,忽然‘咔嚓’一声脆响,他竟已被人拧断了脖子!奴隶们骚动了,随扈大汉冲上来了,不由分说将行凶者摁倒在地。商人在震惊过后,下一刻已气到跳脚:“你在干什么?!想造反吗?!我的货呀!”
王子满眼轻蔑,冷笑着说:“要怪就怪他吧,实实在在是被一泡尿害死的!”
带着手脚镣铐,他居然能在瞬间结果一个人,甚至都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做的。从商人到随扈因此意识到这家伙的危险程度,于是,王子的手脚又被多加两重镣铐,此后每到下车更要集中人手盯住他。
二十多天的行程,商人终于到达‘出货’目的地——阿玛纳城。这是位于尼罗河下游相当著名的城市,三面被山环抱,一面临尼罗河,没有城墙。城市分南、中、北三个部分。有三条道路从南至北贯穿。南部是贵族官吏们的府邸,中部是行政运作核心,聚集神庙和各种行政机构,北部则是平民、手工业者和一些小官吏的居所。
王子隔着木笼打量城市,埃及,这就是埃及!从前只停留在书籍耳闻的认知忽然活生生来到眼前。安纳托利亚平原已是隆冬季节,这里却依旧烈日炎炎,潮湿酷热、随处可见赤身**的卖艺舞妓,还有汇集天下的各色人种。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棕色的,人口之多样混杂,甚至连蜂蜜色皮肤的埃及人都显不出是特别主流的群体。
阿玛纳最大最热闹的市集就位于北部平民区,这也是奴隶商人叫卖出货的地点。一排排‘货品’被拉上高台,买主们走上来用一种分明不是看人的眼光仔细挑选着,掀开嘴巴检查牙齿,捏一捏肌肉是否够结实,在商人卖力推销中,奴隶们一个个出手,成交价格从十几个铜板到三五十不等。轮到王子被押上来,三层镣铐实在引人注目。
有买主走上来问:“这是为什么?”
商人陪笑说:“这家伙有点野,还不太懂规矩。”
买主不高兴了:“不懂规矩要怎么用?”
商人立刻开始推销:“您看看,这肌肉,这身板,这么强壮的家伙绝对不多见啊,买回去保证是能顶三个的好劳力。”
买主有些动心了,伸手就要掀嘴看牙,王子肩膀一动,‘砰’的一声就把他狠狠撞翻在地。在旁随扈连忙冲上来将他摁倒在地,可是买主分明被惹毛了,站起来一顿臭骂:“他妈的,这种野鸟买来怎么用?解开镣铐不就要飞了。”
任凭商人如何百般游说,买主还是一甩手扬长而去。商人转过脸已变了颜色,狠狠一脚踹上去:“混账家伙,存心坏我生意是不是!”
结果一直叫卖到天黑,整辆笼车都空了,偏偏就是这个最棘手的家伙没能卖出去。商人咬牙切齿:“可恶!多留一天,就多浪费我一天的粮食!”
几天下来眼看要砸在手里,万般无奈中,商人也只能把他卖给官吏。官家整治河道,开凿山石,修造各种工事建筑,对奴隶的需求量绝对是大头。但一般商人不愿意卖给官家就是因为卖价太低,诸般挑剔最终也未必能换回十个铜板。因此,这一般都是在‘甩货’时才考虑的最后一条路。
有外伤,还有骨折,最终这个‘甩货’只卖出7个铜板,商人临走时还不忘咒骂一句:“可恶!赔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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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布卡回来禀报说:“将军,那个商人已经回到卡赫美士,一切顺利,是阿玛纳的河吏买下的,发到山中开凿岩石去了。”
“核实过了?”
“是,以可能要收归战俘的名义向阿玛纳城官打听,查询他们目前充公奴隶的状况,的确有一个心口带伤的赫梯人是那个商人卖给他们的。”
拉美西斯点点头:“赫梯战俘,一个都不准送往阿玛纳。”
库布卡记下了,随即又问:“将军,那个商人……”
拉美西斯冷哼一声:“还用说吗,他算什么东西?岂有资格享用那个男人的卖身钱?”
&bp;&bp;&bp;&bp;那还是在三王子重病初愈的时候,这一天狄特马索忽然问起来:“伊尔坦邦尼好像已经很久没来信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夏尔穆想想说:“算起来有两个月了,通常一月一往返,是有些奇怪。”
狄特马索决定派人去兹帕朗达城看看,谁知上路第三天就忽然折返回来,原来是他们碰上从哈尔帕来的信使。哈尔帕主管司法刑事的长老菲洛多,也是狄特马索从前的至交,是他托人送来亲笔信。信中就说到伊尔坦邦尼的事。
狄特马索看着看着骤起眉头,闷哼道:“伊尔坦邦尼每逢祈祷日给前往风神殿的过路百姓分发干粮,这也成了罪过?二王子居然因为这个把他看起来?家中仆人都不许出城,来往见客更会遭受盘问,这……分明就是软禁啊!”
昔日至交在信中说到二王子对官员越来越过分的作为,语气里也是难掩愤怒,但是他劝告狄特马索,二王子与归乡老臣为难,其实根本原因还是他与哈图萨斯频繁通信的关系,现在就连他们这些私交不错的在任官员都不敢再去兹帕朗达走动,一来的确怕受牵连,二来也实在不希望伊尔坦邦尼的日子更难过,因此他劝告狄特马索,最近一段时间就不要再和他联系了,不管怎样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看来是我连累了他啊,这个二王子,心胸狭窄也该有个限度吧,怎会连卸任老臣都要为难?”狄特马索一声长叹,自此以后真就不敢再和伊尔坦邦尼通信了,那个时候他当然做梦都不会想到,昔日元老早已被全家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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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狄特马索才隐约嗅到某种不对劲的气息。二王子派人到哈图萨斯状告别兹兰,他这个由国王直接任命的军务联络官,藐视领地旧主,二王子派人追剿刺杀官吏甚至意图刺杀领主的叛匪,居然都被他庇护起来。一不承认,二不交人,大有与领主对抗的姿态。别兹兰与二王子不合,这实在不奇怪,让狄特马索震惊的是,又过一个月,国王忽然让元老院发布公文,免去别兹兰的职务,嫌疑罪名交于二王子审理。
交到二王子手里还用得着审理吗?狄特马索急了,力称国王直接任命的官员,若有窝藏叛匪的嫌疑,也理应带到哈图萨斯来审理。可是国王却说:“这不是嫌疑,已经是确凿的事实。”
狄特马索质疑:“无凭无据,陛下怎知确凿?”
国王说:“我自然有办法知道。不用再议,就这么办吧。”
狄特马索真是什么也说不出了,是啊,王子毕竟是王子,更何况领地毗邻米坦尼,就算别兹兰有冤屈,可一个是武官,一个是领主,该维护谁舍弃谁,还用说得更清楚吗?
文书送出后不久,忽然一日就收到哈尔帕送来的惊人消息,别兹兰反了!
带领三千部下占山为王,竟公然打出对抗恶主的旗号!狄特马索真是又吃惊又愤怒,别兹兰的性情他最了解,如果不是被逼上绝路,他是断然不会造反的!而能让三千部下义无反顾的追随,想来也必定是二王子欺人太甚,人心难平才导致的恶果!可是,三千人马怎能对抗领主?那分明就是在对抗国家啊,一旦哈图萨斯插手,被剿灭就是眨眼间的事!
气急败坏的狄特马索连忙去找三王子,他说什么都要保下别兹兰才行。
“殿下,乌尔山剿匪已经够清楚了,能让臣下造反起兵,其中必有重大隐情,如果不分青红皂白就予以剿灭,只会让帝国威望都因此受损啊。”
凯瑟王子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派人到哈尔帕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了才好作决定。”
狄特马索叹息道:“草药事件,二王子殿下分明已与我结下深仇,如果是我派人去查探事实,恐怕……查不出结果反而更要惹麻烦。”
凯瑟王子又想了想,随后叫进木法萨说明情况:“你不是一直都想分派些重要任务吗,这件事就跟着走一趟吧,作为我的代表,签发一级通行令牌。记住,不可偏袒任何一方,不可夹杂个人好恶,我要的是事实,不是你的观点,听明白了吗?”
木法萨连连点头,没等王子说完已是一脸兴奋,好啊好啊,总算轮到他可以大展身手了,这些年跟在王子身边,就数他没机会建功立业,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于是,狄特马索委派夏尔穆带领拉格菲尔、缪利斯、亚利安和射手渥尔特这几个比较稳重的兄弟,由木法萨全权领队,就向着别兹兰目前占据的边境山谷进发,有凯瑟王子派人担当护身符,狄特马索总算略感安心。
一行人走后转眼已过三个月,连王子都已带兵往叙利亚去了,木法萨一行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狄特马索因此感到有些不对头,计算行程,与别兹兰碰面,就算二王子从中阻拦,三个月也总应该有些消息了,这样音信全无……
一种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他因此决定派人赴米坦尼联络四王子,希望他能从那一边帮忙打探。然而,直到凯瑟王子在叙利亚出事,赛里斯也没见到狄特马索派来的人。各地的联络分明已在悄无声息中被切断了,哪怕能有半点消息传到哈图萨斯,或许很多事,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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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这一支流亡队伍来到摩苏尔城,当红婴闻听一切前因后果,一张俏脸都变了颜色。痴心恋慕王子的女首领霍然而起:“什么意思?难道……他会有危险吗?”
伊赛亚叹息道:“很难说啊,照目前的情况,就看谁的道行更高,运气更好。”
红婴当即便要派人去哈图萨斯,无论如何都要通知他啊,伊赛亚却拦住她:“小姐,二王子的领地一边是米坦尼,一边就是巴比伦,逃到这里十有**是能猜到的。你无缘无故忽然派人去哈图萨斯,和我们自己回去又有什么区别,一样会死得很难看啊。”
红婴急了:“那该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切成真吗?”
伊赛亚想了想说:“送信是肯定要送的,关键不能直来直去。我想巴比伦王城应该都有你们布置的眼线吧?”
红婴立刻点头:“当然有,要对付巴比伦,当然要对他们的一举一动时刻盯紧。”
伊赛亚说:“这样吧,你派人去巴比伦王城联络那里的弟兄,然后,由他们从王城出发,绕道叙利亚,迂回绕行想办法前往哈图萨斯。”
红婴立刻布置下去,然而,转眼两个多月过去了,送信的人却如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人们因此着急起来,萨莉更是最着急的一个:“怎会这样?难道在路上出事了?”
红婴不肯死心,接连又派几批人手迂回绕路试图送信,却无一例外全都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看样子,庞库斯幽灵的威力,比想像中更加可怕……说不定,连巴比伦大城都有他们的人!”
伊赛亚的说辞在这一刻听来如同雪上加霜,红婴都快急死了:“那该怎么办?如果三王子得不到消息,后果不堪设想啊。”
伊赛亚思索良久,沉吟道:“如果神明肯帮忙……但愿叙利亚能赶快出事。”
众人不明白,叙利亚?什么意思?
伊赛亚说:“叙利亚王有心投靠赫梯,这个动向已经酝酿不是一天两天了,那里是埃及的势力范围,如果发生什么大变故,也就意味着两大强国要发生摩擦。到那时,为了避免周边邻邦发生联动反应,哈图萨斯必定会派出使节稳定各个方向,米坦尼对付亚述是一方,迦南、乌加利特那些顺风倒的附属部族是一方,还有一方就是这里,为避免埃及与巴比伦联手,牵制巴比伦王庭的力量,赫梯必定会和你联系,帮助你尽快壮大势力。”
他说:“如果使节能够到来,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的解说让众人恍然大悟,可是萨莉却皱眉道:“问题是,天晓得叙利亚什么时候会出事啊,难道就这样干等?”
听到这话红婴却是一惊:“你们还不知道?远在你们到来之前,叙利亚已经出事了。”
众人吃了一惊,伊赛亚忙问是怎么回事。
红婴说:“我们一直都在严密注视周边动向,就在你们到来以前半个月,埃及五万大军忽然杀进叙利亚,随后不久叛军斯蒙德斯带兵攻入卡赫美士,但他们好像没找到叙利亚王,当天又从卡赫美士撤出来,然后居然反攻一直扶持他们的埃及军队!”
伊赛亚瞪大眼睛:“为什么?埃及要对付叙利亚用得着五万大军吗?而且,同盟反目总不会没有原因吧!”
红婴叹了口气:“原因,当然就是赫梯三王子!据说他抽调大军集结叙利亚边境,埃及派兵纯粹是为了对付他。赫梯两万人马攻占哈苏和乌尔苏两处要塞,更有骑兵入境突袭,可是没几天又突然撤兵了,三王子匆匆来匆匆走,他跑去那里究竟是做什么……实在搞不清楚。”
至此,小夫妻才第一次听说叙利亚突袭的事,为什么?阿丽娜失踪,凯瑟王子怎会有心情在这个时候对邻国动兵呢?
萨莉心念一动:“难道说,是阿丽娜跑到叙利亚去了?”
伊赛亚摇摇头:“不像,赫梯与叙利亚一直都有频繁的贸易往来,边境口岸都是开放的,要入境找人不至于动用大军吧!”
想不出所以然,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叙利亚的确出事了,那么接下来,是否就会有使节到来呢?
不久后,伊赛亚的预言得到印证,哈图萨斯果然派使节来了,兵械物资装载几十辆大车,直言申明就是要资助摩苏尔王对抗巴比伦王庭。人们一方面惊讶于伊赛亚的预言之准,一方面更惊讶赫梯出手的魄力。天啊,虽然不是铁器,但这些青铜刀箭也已经比他们现在使用的不知精良多少倍。红婴由此提出要派人赴哈图萨斯答谢国王厚赠,可谁知这个要求却被来使一口回绝。说国王陛下最近都不接见外使,去了恐怕也见不到。
一记试探,听到红婴转述伊赛亚已经明白了:“赴王城答谢,明明可以进一步拉拢你们,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会拒绝啊。如果这样说,那只能证明……他们已经严密盯紧这一边,是在小心防范,绝不给任何可乘之机!”
红婴急了:“那该怎么办?如果不能去哈图萨斯,那三王子他……”
伊赛亚摇摇头:“对来使不可再强求,否则就容易引起怀疑了。”
萨莉不甘心:“如果就这样错过机会,那什么时候才能再有机会啊。”
伊赛亚却反问:“你怎知这一定是机会而不是陷阱?从来使一口回绝的态度看,你认为这是赫梯国王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
萨莉吃了一惊:“难道……在来使中……”
伊赛亚沉声道:“接连派出几批人手至今音讯全无,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庞库斯幽灵!这个组织的根茎之深触角之广,仅从哈尔帕一座城的严密程度就不难想象。隐藏在平民市井看不到的地方,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密探,而你不知道谁是密探!敌暗我明的境地,本就是最糟糕的境地,这种时候一旦冲出去就是送死!非但什么也做不成,还能让对方从此除掉威胁隐患!”
萨莉急哭了:“那该怎么办?”
“等!”
伊赛亚不容置疑的说:“必须等待更有把握的机会,在消息顺利传到国王耳朵里之前,我们没有任何余地去冒险!”
*****
等待的时光是如此漫长,然而机会还没等到,噩耗却已传来——别兹兰带兵造反了!
狄雅歌这下再也坐不住,带领兄弟就要奔赴别兹兰据守的边境托勒斯山谷。伊赛亚拦阻他:“你去有什么用?三千人马能坚持多久?一旦起兵他的敌人就是整个国家啊!”
他说:“应该派人联络别兹兰,让他带人退到这里来!”
狄雅歌摇摇头,不无激动的大声说:“是将军送我们往这里来的,他怎会不知道这是条退路?他为什么不来?是怕连累我们!一旦他往这里退,庇护叛乱反贼则连红婴他们都有可能被拖进去一同成为赫梯的敌人!你想过吗,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为我们保守这块避难所!”
伊赛亚愣住了,没错,别兹兰的家眷和老臣遗孤都在这里,他的确宁死都不可能把战祸引向摩苏尔!那该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狄雅歌分明已下定决心:“不管三千人马能坚持多久,我必须和他站在一起!”
麦西姆也大声道:“没错,反正我们都已是丧家之人,拼得一身没牵挂!同生同死同进退!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将军孤身奋战!”
昔日亲卫队的猛士坚定决绝的走了,看着他们消失在远方的背影,伊赛亚实在说不出满心难言的苦涩滋味。他曾自信满满夸口帮他复仇,可到头来……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临别时,狄雅歌特别对他说了声谢谢:“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能和你朋友一场,我今生没有遗憾。”
分明是在宣告永别的真挚言辞,伊赛亚受不了,他哭了。也因此终于承认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风尘游侠,他以为自己永远可以超然事外去做一个旁观者,然而事实证明他做不到!有太多让他放不下的东西!他没法不在乎!因此,也无可避免的要变成当事者,要为他所在乎的一切去全力以赴!
“撒开人手帮我去找海蒂夫人,务必让她尽快赶到这里来!还有,严密监视叙利亚,那里应该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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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的预言又一次得到印证,埃及再度派出五万大军讨伐叙利亚,这一次,他们是下定决心铲除纳扎比。叙利亚王出逃,赫梯同样派大军接应,是由凯瑟王子来亲自接应他!
“纳扎比会有这么大面子?”
伊赛亚初闻时不由一愣,那位王子阁下一次又一次执著于叙利亚,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要对付的真正敌人当然是埃及,带兵将领名叫拉美西斯,而上一次王子发动突袭,对手好像也是他……伊赛亚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信息缺乏,他不知道阿丽娜流落埃及的种种,自然也猜不出这两个男人之间的纠葛是非。然而,红婴随后打探回来的消息却让他心头一惊。王子亲率一万骑兵进入叙利亚,从飘扬的旗帜看,有三猛将,还有禁卫军!
“禁卫军?!”
伊赛亚骤然变色:“你确定是国王禁卫军的旗帜吗?”
探报的小弟点点头:“不会错,就和前段时间使节到来时打出的国王旗帜一模一样,旗帜的下面就有狮子徽章!”
不错,赫梯禁卫军的标志就是狮子,可是,萨莉皱眉道:“为什么?殿下从来都不用亲卫队,出征怎会有禁卫军?”
伊赛亚心思飞转,阿丽娜现在境况如何他不知道,如果还没找到,凯瑟王子的心情可想而知;而如果找到了……回到哈图萨斯就能万事太平了吗?不!不管找到还是没找到,他们父子间都会因此爆发激烈的冲突。伤感情是不用说的,如果是国王派出禁卫军,那是否意味着……王子目前的状况不乐观?那他为何还要出征?是执意如此?想在战场寻求发泄?他自己没有亲卫队,这样说来……派禁卫军倒也合乎情理,但是……
伊赛亚忽然就跳起来:“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大家,萨莉瞪大眼睛:“什么坏了?你想到什么!”
“禁卫军!搞不好是会要命的!”
伊赛亚大声道:“就像狄雅歌一样,禁卫军对国王那也是近臣中的近臣!你们想想看,庞库斯幽灵无处不在,禁卫军里会没有吗?他们当然不是监视国王,而是……庞库斯幽灵!金花武士!那棵汇集所有枝杈的主干!最高源头的首脑!他一定是国王的绝对亲信,那最适合他的职位是什么?”
萨莉大吃一惊:“你是说……庞库斯幽灵的总负责人,在禁卫军里?!”
伊赛亚胸膛起伏:“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说不好他是不是跟着王子一起到叙利亚来了,但是有一点,现在的禁卫军不能不防!如果他们想自己选择主人,剃掉这个大家默认的继承人,你们想想,还有比战场更合适的下手机会吗?!”
他的推测总是那么准,大家也因此被震乱一颗心,红婴派出大批人手赴叙利亚,责令他们无论如何都要见到赫梯三王子!
可是啊,无论是王子的先头部队,还是猛将率领的后续人马,一万骑兵是名符其实的急行军,移动速度之快,就算红婴的人发现行踪也根本追不上!卡迭什之战随即打响,他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外邦人想要接近战场也就更不可能!
“阵亡?!”
当噩耗传来,无人不是痛心疾首,萨莉失声痛哭,伊赛亚却一脸阴沉:“先别急着哭,事情还没完呢!”
他一字一句提醒众人:“赫梯双鹰!具备实力和影响,能担负重任的王子不是只有他一个!如果想让野望成真,他们就必须再解决一个人!”
萨莉大吃一惊:“四王子?!”
“没错,四王子赛里斯!他就是下一个目标!”
&bp;&bp;&bp;&bp;最迫切的任务变了,他们现在必须尽快赶赴瓦休甘尼通知赛里斯!当夜,翘首以盼的海蒂夫人终于到来,伊赛亚因此说出计划。
“我们分开走,萨莉,让希尔达带你去瓦休甘尼,他最知道怎样对付盘查,而且你是女孩子,歌舞团能提供最佳掩护,顺利到达应该不成问题。”
萨莉瞪大眼睛:“你不去吗?”
伊赛亚摇摇头:“瓦休甘尼几乎没有不认识我的,一旦让密探听说流氓头子回来了,那就什么都完了。”
他说:“安全起见,你们最好绕个大弯,现在巴比伦王城都不保险了,最好绕道巴比伦南部,从巴士拉尼亚乘船经底格里斯河再进入米坦尼,一路上你务必要听希尔达的,千万不能再像兹帕朗达城外那样任意行事,听明白了吗?”
萨莉都记下了,然后他又说起到了瓦休甘尼,遇到危机可以去找谁帮忙,监察官处理公务的行政厅建筑,又有哪些通路可以秘密混进去。
“记住,除了四王子本人,不可以轻信任何一个赫梯人!”
伊赛亚一一嘱咐,随后说起自己的行动,他同样准备绕一个大弯,穿行叙利亚到乌加利特,然后从那里再进入赫梯。
“就你一个人?”
伊赛亚笑笑说:“我自然会有办法找掩护,这还信不过。”
是,他八面玲珑没有搞不定的人,可是,现在回赫梯毕竟太危险了!
伊赛亚说:“这件事必须让国王知道,只有他一人了解庞库斯幽灵的真相,能否制止祸乱蔓延,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他了!”
于是,将别兹兰的家眷和老臣遗孤留给红婴照应,小夫妻就此分头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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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阵亡,国王瘫倒,此刻的哈图萨斯已是人心大乱。长王子迪麦出任监国太子,第一时间下令全城戒严令,同时分派人马发出诏书,诏令各位王子速归哈图萨斯商议对策!二王子达鲁·赛恩斯第一个赶到,随后是六王子阿依达,五王子洛肯特里。
“赛里斯!赛里斯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不仅是迪麦,也是元老院所有大臣的心声,大家心知肚明,众位王子中也只有赛里斯才能镇住大局!可是瓦休甘尼据此路途遥远,从发出诏令,赛里斯快马不停歇也在一个月之后才风尘赶到。此时叙利亚远征军已经撤回境内,发回各领地人马,赫尔什亲王遂率领国王军及王子军团残部火速回归哈图萨斯。
赛里斯到来之前,裘德即被推上审判席!
“你自14岁从军,追随三王子也有12年了,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解释?”
王宫正殿里,诸位王子及元老院全员到齐,裘德跪在中央一言不发,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三王子再也回不来的今天,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说话,至交同僚却怎能甘心,费因斯洛第一个站起来据理力争:“诸位殿下,诸位大人,我是在场见证人,我愿对神明起誓那一箭绝对不是裘德放的!当时他遭遇埃及军围攻,正是拉美西斯忌惮他的弓箭神技,专门派人缠住他!那时候他还一箭都没有放出去!是,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战死了,我一人作证似乎不够说服力。但是,我必须说,米哈路什一口咬定裘德,根本是出于私心!他是要为自己护驾失职脱罪!”
费因斯洛胸膛起伏,大声道:“因为在卡迭什开战前,是王子殿下授命裘德让他在混战中放箭!殿下说得明白,近身肉搏的境地中,他也只敢把这个任务交给裘德!殿下信任他!并且有言在先,即使失败了,他也绝对不会怀疑裘德的用心!为了打消臣下顾虑,甚至当场书写军令状言明事后不问罪!加盖印章的时候,是裘德自己抢过来摔碎了,说只要殿下信任就什么都不用!当时米哈路什也在场,我不信他敢不承认!你们说,如果裘德真有贼心,他怎么可能不要这张护身符?!”
监国太子迪麦当即传召米哈路什两相对证,是,他承认确有此事,但是同样坚称那一箭正中心脏,这么准的箭法除了裘德不可能还有其他人能办到。
“胡扯!埃及难道就没有神箭手吗?”
亚比斯一听这话立刻站出来,怒喝道:“拉美西斯说不是埃及干的,你就一味怀疑自己人?我真是不明白,敌人说一句话你就信,自己人磨破嘴皮你就是不信!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了,不要再争了。”
说话的是二王子达鲁·赛恩斯,他站起来,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表达观点:“我相信应该不是弓箭队长有心所为,毕竟世上没有这种傻瓜吧,自己是主上授命放箭的人,发生这种事他自然嫌疑最大,这根本是存心给自己招揽罪名啊。而如果说是误伤,既然三弟已经有言在先,那再继续追究似乎也不太合适。”
他此言一出,费因斯洛和亚比斯都愣住了,就连裘德都惊讶的抬起头,因着阿丽娜的缘故,三猛将对他实在没什么好感,居然是他为裘德开脱,这……
达鲁·赛恩斯接着说:“至于米哈路什,他的确难逃护驾失职之罪,但是,战场上本就存在诸多变数,这种冷箭说起来实在是很难防范的。何况,众位应该也都知道三弟心情不好,身体状况也欠佳,他为什么非要自己出战,在混战中更脱离大队冲进极度危险的地方,说句不好听的,这一次……他恐怕是有些任性了。”
他说的话句句在理,在场众臣竟无人能反驳,迪麦问道:“依你的意思……”
达鲁·赛恩斯一声叹息:“父王病倒了,现在正是非常时期,我认为在这种时候,实在不宜再处置谁,稳定局面和人心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元老院没有异议,迪麦就此拍板,米哈路什与裘德各归原职,这件事不再追究。离开王宫,三猛将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凑到狄特马索身边,昔日领地宰相似乎也倍感奇怪。
“我总觉得,这不像二王子会说出来的话啊。”
亚比斯皱眉道:“会不会是你们对他成见太深了?”
狄特马索摇摇头,他实在说不清楚,凭二王子在领地的种种作为,不管怎样都说不通。于是第二天他决定去找二王子,因为实在想好好谈一谈,如果真的是成见,能就此解开岂非最好。他问起别兹兰的事,结果二王子立刻放下脸来。
“你要搞清楚,是免职文书还没到,他就已经反了!公然打出旗帜反对我,知道吗,我比你们更想问问他在想什么!”
狄特马索连忙道:“殿下别生气,就是为了搞清事实,几个月前三王子殿下曾派近侍木法萨前去调查,不知道殿下可曾见到他们?”
二王子瞪大眼睛,他似乎非常吃惊:“三弟派人到我那里去?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这下轮到狄特马索惊讶了:“殿下没见到他们?怎么会呢,木法萨是带着三王子殿下签发的一级通行令牌,如果找上行政厅怎会不知道?”
二王子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派人通知土库佐,让他仔细查一查。”
离开王宫狄特萨索愈发迷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王子近侍也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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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四王子赛里斯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飞奔到国王面前那一刻,他跪倒在地就再也止不住眼泪!他的父王!英雄一世的父王啊,此刻瘫倒在床竟成了这副模样!口眼歪斜,咧开的嘴角都止不住涎液,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见到他竟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可偏偏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赛里斯抓住父亲的手泣不成声:“父王,我对你起誓,更对神明起誓,我会守住国家的,还有为王兄复仇!我发誓一定做到!”
国王流淌滚滚热泪,从眼神里看得出来,万般绝望中他找到一丝安慰,是啊,幸好还有这个儿子!幸好还有他啊!
赛里斯出离寝宫,抹掉眼泪就问守在门口的哈坎苏克:“卡玛那个巫婆在哪里?”
哈坎苏克回答说:“陛下病倒后,太子殿下已经在第一时间把王后看管起来,不准她接近陛下寝宫。一直软禁在金星神殿”
赛里斯点点头:“一切吃喝饮食都要注意,务必保证陛下安全!”
离开王宫,他随即在奥斯坦行宫召见三猛将,他要知道在叙利亚究竟发生了什么!赛里斯静静的听着,他没法止住眼泪,最亲近的兄长啊,就这样客死异乡?!不,他坚决不接受这种事实。
“传令出去,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再说什么王子阵亡之类的字眼!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确切结果前,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鲁邦尼领命而去,赛里斯登高远望南方,从牙缝里挤出誓言:“拉美西斯!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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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王子到齐,元老院因此不再平静,七长老之一的巴伊尔,忽然提出一个惊人议案,既然国王瘫倒不能主持大局,御医也已经明确表示这种风瘫症没有再恢复的可能,那么,为了长远稳定大计,就应该禅让王位让新王登基!
议案一出,当即搅动满城波澜!首先从赛里斯就勃然大怒,父王还在呢,竟然就有人敢抛出这种忤逆言辞!王子震怒,谁知巴伊尔竟不为所动,义正言辞的反问他:“叙利亚一场大败已经令国家遭受重创,埃及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该如何应对?!这些没有国王主持大局能行吗?!不错,现在有长王子殿下出任监国太子,但太子不是国王!名不正言不顺,陛下直属军团会听命于他吗?禁卫军能由他调动吗?还有三王子殿下的残兵,又该由谁收归?论到他们心目中的统帅代替人选,是四王子殿下你!那么,长王子殿下该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诸位王子俱在,面临大事决断的时候,又到底应该听谁的?!”
没错,这的确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与埃及的停战和谈迫在眉睫,由谁来谈,长王子从来不曾带兵,分毫不懂战事,如果由他面对埃及该怎么谈?而如果由赛里斯出面,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谈!至少巴伊尔有一句话没说错,诸位王子俱在,他怎能说自己就代表国王?而如果说是代表太子,他明明就在这里啊,为何不自己出面?万一引来质疑或者扣上藐视法老的名头,凭埃及此刻正盛的气焰,说不定就会抓住这点不放再度向赫梯发难。
于是,元老院做出决定,大家一起来到寝宫征询国王的意见,哈坎苏克搀扶起国王,议长费纳狄斯走上前说明臣子们的意见。可是啊,严重致瘫的国王甚至连点头摇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哈坎苏克只能在耳边说:“陛下,如果您同意,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不同意,就眨两下,这样行吗?”
于是,国王眨了一下,此后刻意瞪大眼睛,生怕众人看差了。
同意禅位!
气氛因此骤然变得紧张,费纳狄斯让诸位王子一一来到眼前,还是一样的办法,选谁,眨一下;不选谁,眨两下。
长王子,两下!二王子,两下!等到赛里斯走上来,国王正要眨眼,谁知忽然两眼翻白就向后倾倒。
“陛下!父王!”
众人无不大惊,慌忙传叫御医,哈坎苏克则亲手扶持让国王重新躺下,急救时,忧心忡忡的哈坎苏克劝告各位大臣王子退出寝宫,以便让御医全力施救。过了至少半日才重新再叫进众人。
选择还在继续,赛里斯来到面前,国王……居然眨了两下眼睛!众人无不大吃一惊,就连赛里斯都是一愣:“父王?”
两下!又是两下!无数个两下在回应他!
议长费纳狄斯冲上来,惊讶问道:“陛下,您……不同意四王子殿下继任为王?”
国王似乎愣了很久,忽然开始嚎啕大哭,不停的眨眼,有时一下,有时两下,好像连他自己的弄不清了。哈坎苏克连忙在国王耳边轻声道:“陛下,眨一下是同意,眨两下是不同意,您再看看五王子和六王子。”
两下!都是两下!
这下直把众人都搞糊涂了,谁都不选?!国王不会已经神志不清了吧!这该怎么办?没了主意的时刻,哈坎苏克出于职守说不能再刺激国王,大家还是先回去,照目前的状况看,恐怕也只能另想办法决定人选了。
眼看众人都退出去,躺在床上的国王爆出嚎啕大哭,御医冲上来了,王子们冲上来,一群人都挤在床边,哈坎苏克因此发话说:“诸位殿下,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这里就交给我吧!”
纵然满眼心疼,王子们也只能退出去了,激动的情绪让国王再度昏厥,送走王子的哈坎苏克却没有转过身。国王真的已经神志不清了吗?不,是在第一次昏厥的半天里,他最信赖的家伙在耳边说了一句话:“陛下,同意,眨两下,不同意,眨一下!”
而在甄选的关键时刻为何会昏厥,哈坎苏克用一抹冷淡的笑容给出答案。
&bp;&bp;&bp;&bp;藏身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一路上总算没再遇到什么风浪,只是绕道巴比伦南方的巴士拉尼亚港口,绕路耗时,为了避免引人怀疑,每到城镇还要停下来表演卖艺,因此正常二十多天的路程,足足走了四十多天才到。萨莉早已心急如焚,当地平线上终于出现瓦休甘尼的影子,尚未进城,就已经让人感受到某种非同寻常的气息。纵然是像海蒂夫人这样人尽皆知的名伶,进城时都遭遇非常严格的盘查,萨莉从马车里向外张望,街上巡逻士兵很多,空气里分明散布着紧张的味道。
看来三王子罹难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是啊,在这种时候,谁能不紧张?终于等到天黑,萨莉就顺着伊赛亚指引的暗道进入应该是王子所在地的行政厅。小心翼翼开启出口,这似乎是藏在箱子后面的暗门,萨莉只开出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东西挡住了。借着这一点缝隙,她看到房间里有人在走动。
“来人!”
一声喝令听起来有些耳熟,萨莉努力看过去,才发现正是远征时驻留的哈塞尔亲王,当初援助红婴,为王子送信借兵,萨莉曾和他有过比较深入的接触。哈塞尔亲王应该是能靠得住的人吧,这样想着,就听到亲王在吩咐来人。
“传令边境各军,打出四王子殿下的旗帜,越醒目越好,务必要让亚述认定是殿下在亲自守边!在这里,瓦休甘尼,也要大张旗鼓宣扬殿下是去边境督察军情!直系军马足足带了两万人,更有一万是骑兵!听明白了吗?”
来人应声道:“明白了,殿下离开的消息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亲王点点头让他下去,萨莉听到这里却快要急死了,四王子走了?!怎会这样?
房间里,哈塞尔亲王对窗仰望,喃喃道:“殿下,现在全都靠你了,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哈图萨斯啊。”
四王子回哈图萨斯去了?!
萨莉听得心惊,一时拿不定这到底是真是假,四王子回哈图萨斯做什么?三王子罹难,此刻更是需要加倍提防亚述的时候,他怎么可能离开职守?但是……如果他没走,又为什么要放出这种假消息?左思右想,反复权衡,有好几次她都差点想推开暗门去问个明白,可终究还是忍住了。是啊,她现在真的没法再轻信任何人!可是,四王子是否真的回去了,这该如何确定?
没了主意的时候,她多么希望伊赛亚能在这里!如果他在一定会有办法的?萨莉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哭,此时此刻也只能退出暗道去找海蒂夫人商议对策。
希尔达!男扮女装的名伶显然也被难住了。
“这种对敌用诈的事,虚虚实实,实在说不准的。”
萨莉急哭了:“那该怎么办?是回哈图萨斯还是在这里找?可是米坦尼这么大,谁也不敢信任,什么也不能问,那要怎么去找王子啊。”
希尔达想了想说:“你先别着急,我去找人想想办法。”
他去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时回来就告诉她:“恐怕王子是真的走了,一个月前,住在城门附近的家伙听到深夜开城的声音,隔着窗户就看到大队骑兵跑出去,听他说带队的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将领,火把映照,他身上的战袍金光闪闪的。”
萨莉瞪大眼睛,是这样吗?骑兵……绣金丝的战袍只有王子才能穿……可问题是,王子深夜出城,又怎能确定他就是回哈图萨斯了呢?
希尔达沉吟道:“如果不是有特别重要的事,应该不会在深夜出城,因为这很容易引人猜疑啊。而如果说是米坦尼出了什么大事……亚述威胁,敏感地带在边境,而且,这里毕竟还有哈塞尔亲王,王子坐镇中枢,我觉得除非是开战,否则应该不会轻易出马。”
他问萨莉:“要不要去边境确认一下?”
萨莉摇摇头:“如果殿下真去了边境,哈塞尔亲王又有什么理由特别传令作假?我觉得,殿下应该是回哈图萨斯去了,也许是真出了什么大事,也许,这就是为殿下设的圈套!”
想到这里她蓦然变色:“希尔达,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回哈图萨斯,要快!”
希尔达想了想说:“尽快赶路,那恐怕就要委屈你了。”
剪掉满头长发,摸黑一张俏脸,换上粗麻男衫,一番乔装萨莉就变成一个似乎身量未足的黝黑少年。而希尔达也改回男人本相,随后甩开歌舞团,就扮成独行卖艺的兄弟俩向哈图萨斯进发。希尔达熟悉米坦尼,带她专走小路夜路,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就牵马步行,等到夜深人静就上马飞奔。这样昼夜兼程十几天,终于进入赫梯境内。入境后萨莉就成了主导,反过来带他拣取小路,同样在深夜疾行。当路过必经的城镇,也如同瓦休甘尼一样,赫梯全境似乎都弥散着紧张氛围。盘查严厉,稍有怀疑的人一个不放过。真的,如果没有希尔达一路应对盘查过关斩将,萨莉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到达哈图萨斯。
哈图萨斯,当终于看到远方宏伟王城的身影,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大姐,还有四王子殿下,大家可还平安吗?
*******
国王神志不清,无法甄选继承人,这再度成为纷争的导火索。元老院由此分成两派,准确一点说,应该是以议长费纳狄斯为首的多数派,与巴依尔为首的少数派产生严重分歧。议长费纳狄斯为首,都认为由四王子赛里斯即位是理所当然,可是当初提出禅位观点的巴伊尔,却力挺长王子迪麦。
“长王子殿下是监国太子!太子,太子,什么叫太子?他理应就是下一任君王才对啊。”
巴伊尔的主张别说是元老们奇怪,就连长王子都是一愣,他和这个巴伊尔从来没什么交往,所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家伙为何要力挺自己。
巴伊尔的理由是:“长久以来,陛下不肯言明王位继承人选,就是碍于历代相守的传统,根据铁列平大帝所确立的继承法,理应就是长子继位,若长子不在选次子,以此类推。于情于理,长子继位都是天经地义,头顶长子的名分,就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这一点有谁敢不承认吗?若随意妄故长子名分,仅凭偏爱来选择其它儿子,开了这样的先例,对后世子孙都会留下祸乱纷争的种子!换言之,这是身为国王的陛下都不敢轻犯的大忌!陛下选择沉默,我相信就是因为始终还没找出更妥善的处理办法。但是到今天,已经没有办法再去选择更妥善的途径了,那么让长子继位就是天经地义!难道对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诸位还要有异议吗?即使在百姓人家,也一贯是长子继承家业啊!”
费纳狄斯勃然大怒:“君王继承的是整个帝国,不是百姓家里的几头牛几只羊!为王的责任有多么重大,这么基本的常识你会不懂吗?!谁才有能力担负这份责任,谁才能指挥大军击退强敌守住国家,这还是需要争辩的事情吗?!”
巴伊尔比他更怒:“议长大人,你说这种话,是在公然藐视长王子吗?”
狄特马索也站起来说:“这里无人敢藐视长王子殿下的名分,只不过……长王子殿下因久卧病榻,多年来不曾带兵,而如今却是必须要用刀兵来说话的非常时期。传统是传统,现实是现实,强敌虎视眈眈,在如今这样的非常时期,当然是要以主持大局为重!”
巴依尔一声冷笑:“老大人的意思是说,长王子殿下没有能力主持大局?这不是藐视是什么?”
费那狄斯怒道:“乱扣罪名,你是故意想混淆视听吗?一直以来,四王子都和三王子殿下一起并称‘赫梯双鹰’,论军功影响力自然是不二人选。谁能统驭强兵?谁能为三王子殿下复仇?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难道你还想否认?”
巴伊尔笑得更冷:“谁有实力,谁就可以做王?如果按照这种逻辑,岂不是不论长幼,王子只要争到兵权就可以争王位?那长子的名分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历代王子都以这种方式角逐,帝国岂非都早已四分五裂,强盛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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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全都闭嘴!”
赛里斯听不下去了,一声怒喝霍然而起,厉声质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埃及的和谈使者已经在路上,还有多少时间能给你们这样争论不休?!你们看看周围,东北方有亚述虎视眈眈,东南方有巴比伦不甘没落,还有南方才刚刚戮害王兄的埃及!你们有谁没看过地图?当今天下能数上名号的强国,赫梯是唯一与它们全部接壤的国家!什么叫强敌环伺?!只要稍有大意,这些恶狼就会同时扑上来撕咬瓜分!你们口口声声守护国家,该怎么守?难道就像这样大打口水战,甚至发展成派系党争吗?”
党争!那是会给国家带来分裂的可怕毒瘤!元老院安静了,赛里斯怒视众人,冷声道:“全都听清楚,在国家蒙难的非常时期,团结一心对抗外敌才是你们应该考虑的事!这件事谁都不准再争论,既然父王无力指定,那么,就遵照法典,由长王兄继任为王!”
他此言一出,整座大殿都骚动起来,长王子迪麦霍然而起,变色道:“四弟,不行啊,我怎能……”
赛里斯打断他:“王兄,我已经说了,这件事谁都不要再争!尽速完成继位大典,迎接埃及使节和接下来的谈判才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
迪麦分明慌了,神明作证,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做国王啊!
赛里斯却说:“王兄啊,现在已经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已经被推到这一步!放心吧,我会尽全力辅佐你,等度过眼前难关,很多你不擅长的事自然也都会慢慢适应起来。”
********
仓促准备大典,几天后长王子迪麦·阿尔努旺达继位为王,君王名号阿尔努旺达二世。将苏毗乌利一世尊为太上王,卡玛王后也因此晋升为王太后,四王子赛里斯则以摄政王的身份辅佐王兄。整个过程中,其余三位王子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五王子早被一连串的巨变吓到瑟缩,六王子认定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什么,而二王子,他的沉默却让狄特马索感到一丝迷惑。旧日主上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呢,二王子一直都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当此王位更迭的大事,他,怎么表现得好像事不关己呢?
奥斯坦行宫里,赛里斯已经在起草谈判文书,他很清楚,埃及大获全胜,却宁愿到哈图萨斯来谈判,而不是让他们派人去底比斯,最核心的目的一定是索要纳扎比!所以,谈判的底线,第一就是要保住这个藩王,因为他是将来扰乱叙利亚,反攻埃及的重要筹码!
直到文书基本起草完毕,书记官鲁邦尼放下刀笔看着他,实在不甘心的开口说:“殿下,我知道你是为了顾全大局,但是,就这样放弃王位……”
赛里斯打断他,不无严厉的提醒他:“长王兄已经继位,这件事谁都不准再议,听清楚了没有!”
是,闭嘴不说,可是鲁邦尼怎能甘心啊,不仅是他,所有追随凯瑟王子的人又有哪个能咽下这口气。所向无敌的王子就这样再也回不来,唯一能寄托希望的兄弟又错失王位,不知多少次深夜垂泪,真的,鲁邦尼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从小一起长大的乳兄弟,孩提时代一幕幕的记忆就在脑海里这么不停的飘。他不信,不敢相信!做梦都没想过被寄予无限厚望的三王子,竟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他们远去。
********
埃及使节还没有到,这一天,哈坎苏克忽然找到赛里斯,不无担忧的提醒他:“殿下,王太后不可不防。”
赛里斯忙问是怎么回事,哈坎苏克说:“一直以来,王太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如今愿望落空她怎能甘心,最近严密监视宫女就发现,王太后通过密道,在向金星神殿搬运乌头草!”
赛里斯吃了一惊,乌头草是剧性毒药,经过提炼可以在眨眼间致人死命!他立刻下令搜查金星神殿,然而还未等接令的士兵走出去,忽然近禁卫军副将图克鲁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大人!啊,殿下也在!”
“怎么了?”
二人同声喝问,图克鲁低声道:“刚刚发现王太后的婢女出现在葡萄酒窖,鬼鬼祟祟的,好像生怕被人看见,然后……陛下派人来传酒,说晚餐时要宴请二王子、五王子、六王子殿下,为他们回归领地饯行。”
二人听闻勃然变色,赛里斯立刻命人拦截送酒的马车,同时赶紧带人奔向王宫!
送酒的马车在王宫门前被拦住了,赛里斯看也不看直奔迪麦所在的起居宫殿,王宫宽阔走廊上,忽然一抹身影从拐角处一闪而过。赛里斯吃了一惊,立刻带人冲过去,那是一个蒙面人,借着降临的暮色正在向新任国王的寝宫快速移动。
“什么人?!”
赛里斯一声大喝冲上去,蒙面人动作敏捷,一看就是身怀绝技的家伙,难道是王太后身边的那个死士?祭司苏尔曼?!赛里斯再不多想追缴蒙面人,他想活捉,可是在蒙面人似乎毫不心虚的反击下,最终将他当场斩杀!
揭开面布,居然是个不认识的家伙!赛里斯此刻没时间多管他,带着人就急匆匆去找国王迪麦!推门入室那一刻,他一下子瞪大眼睛——新任国王迪麦·阿尔努旺达,赫然已经倒在血泊中!血还是滚热的,迪麦拼命挣扎却分明已经无力回天!
“王兄?!”
赛里斯冲上去了,而就在这时,晚餐前来赴宴的二王子、五王子、六王子,还有王宫一等侍卫米哈路什也都出现在门口。骤见惨状,年幼的王子在尖叫,只会经商的王子差点昏倒,二王子瞪大眼睛,分明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弥留之际,迪麦举起沾满血迹的手,他指着第一个赶到的兄弟,虚弱但分明清晰的声音在说:“赛里斯,你……”
没有下文了,继位仅二十多天的新王,就此永远的闭上眼睛。
人们满眼惊骇看向赛里斯:“殿下!四弟!王兄!你……”
赛里斯似乎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瞪大眼睛说:“不!不是我!是王太后!是王太后要谋害王兄,我听到消息才刚刚赶过来。”
米哈路什几乎是颤抖的指向他手中还紧握的利剑:“那……殿下,你的剑上怎会有血?是还没有干涸的血!”
赛里斯这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的武器,连忙说:“是刚刚在来时路上,王宫走廊里有一个蒙面人!他正要向王兄的房间来,这是他的血!”
“蒙面人?!”
米哈路什更惊讶了:“我们刚刚经过走廊,没看到什么蒙面人啊!”
赛里斯瞪大眼睛:“没看到?!他的尸体明明就在那里!”
随行卫队也大声作证:“没错,是殿下亲手斩杀那个蒙面人,刀上的血就是他的。”
二王子立刻派人去走廊查看,回来禀报说真的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
赛里斯震怒下立刻奔向来时走廊,可是来到斩杀蒙面人的地方,别说是尸体,根本连血迹都找不到?他一下子明白了,阴谋!这分明是阴谋!但……究竟是谁在害他?王太后?通风报信的是哈坎苏克,难道……
正在这时,哈坎苏克也带人赶到,看到新王遇害的惨状实在比任何人都震惊,大声道:“阴谋!这一定是王太后的阴谋!”
他立刻说明情况,是自己去找四王子殿下,他担心国王安危才带人赶过来!说着,他立刻命人把拦截的葡萄酒桶搬过来,找来牲畜试验毒性,可试来试去,无论猫狗牛羊偏偏没有一个倒地毙命。
哈坎苏克瞪大眼睛:“怎会这样?”
赛里斯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酒里根本就没有毒,所有一切分明都是在针对他!王太后!那个恶毒的巫婆,她果然是不甘心王位旁落的!
随后,惊闻噩耗的议长费纳狄斯还有元老院重臣也惊慌赶到,没有蒙面人!没有毒酒!自己手里却有带血的刀!赛里斯根本说不清了,即使哈坎苏克拼命作证,以巴伊尔为首的长子派却坚决不相信与他无干!
“四王子殿下,你果然还是不甘心王位旁落,口口声声团结对外,难道就是这样吗?”
“放屁!你有哪只眼睛看到是殿下干的!”
随行卫队急了,巴伊尔等人则比他们更急,怒问米哈路什:“你还愣着干什么,谋害国王陛下的凶手还不该抓起来吗?”
“谁敢?!有本事冲上来试试!”
卫队拔刀相向,眼看就要闹起来!议长费纳狄斯连忙站出来维护局面:“谁都不准动,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怎能就这样轻易下结论?!”
二王子也站出来说:“不错!谋害君王是何等大罪,必须经过仔细的调查才能确认真凶!”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今晚先委屈四弟,还有王太后也要控制起来,等到明日一早,由元老院主持调查审案,你们看这样行吗?”
元老院一时拿不定主意,王子卫队则坚决不答应:“不行!任何人也休想拘押殿下!”
作为当事核心,赛里斯始终一言不发,是啊,该怎么办?现在比查找真凶更重要的是,埃及使者最迟再有一两天就到了!一旦让他们看到这些,埃及必定会趁机落井下石,到那时,已然遭受重创的国家,只怕又会遭遇更大威胁。
一声长叹,赛里斯缓缓道:“现在有比审案更重要的事,议长大人,还请你派人拦截埃及使团,寻找合适理由把他们赶回去,国王遇害务必封锁消息,一旦让埃及人知道,你应该能想到后果吧。”
费纳狄斯含泪记下,哈坎苏克跪地大哭:“殿下,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啊!我哈坎苏克在此起誓,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让真凶认罪伏法!但是现在……”
他声音哽咽的说:“殿下,我以34年追随陛下的名誉起誓,我哈坎苏克说到的一定做到!只是现在……恐怕只能先委屈殿下了,这一连串深痛巨创,赫梯帝国……真的再也禁不起更多纷争了。”
赛里斯暗自叹息,终于喝令卫队收起刀剑,随后也扔掉手中刀。那个时候,如果他能看到已在城外徘徊却因全城戒严根本进不来的萨莉,如果能了解半点真相,或者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放下手中刀?!
&bp;&bp;&bp;&bp;埃及,阿玛纳城外的采石场,凯瑟王子自从被卖到此地做苦工,就被大家称作瓦格力,在埃及语中就是硬石头的意思。这样叫第一是因为自到来后几乎很少有人听到他说话。第二就是因为他对闷棍匪夷所思的承受力——在埃及,因天气炎热外伤极易感染,致死率太高,所以监工看管奴隶都不用皮鞭,而是用表面磨光磨滑的粗木棍,不管怎么打保证不破皮,但是威力绝对比皮鞭更甚。比小孩胳膊还要粗的闷棍,通常一棍子下去就能让人半天爬不起来,哀声惨叫不可避免,可是偏偏王子成了例外,任凭多少下永远听不到回音,打他简直就像是在打一块硬石头。
装硬气吗?监工最不吝于摆平的就是这种家伙,做工时格外刁难,下手时格外阴狠,打!再打!早已习惯作威作福的监工偏就不信这个邪,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不叫吗?有本事到死都别叫!王子没打算死在这种人手上的,惹急了,干脆抢过木棍‘咔嚓’一声掰成两截!
监工气急瞪眼:“混帐东西,想造反?!”
王子看着他,自到来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只要你过来,断的就是你的脖子,你信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那种犀利的眼神,还有平淡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实在充满威慑。监工真就不敢冲过来了,但是要他咽下这口气是万万不可能的。第一天收工时,吃了亏的工头就叫过奴隶中一个堪比大猩猩的魁梧黑人,特别交待他要好好‘照应’这个新来的。
黑皮肤的努比亚人显然是个有‘地位’的头目,收工后所有人都要重新钉戴手铐脚镣,唯有他不戴;回到奴隶睡觉的窝棚,他也是占据最大最干净的一方草席,到了开饭时间,更有三五个奴隶点头哈腰伺候他。努比亚人冷冷看着窝棚角落那个新来的,开饭时间,大桶面饼抬进来,所有人都一窝蜂似的冲上来抢,唯有他不动。窝棚里一个经常受欺负的希腊奴隶好心替他捡一块递过去,他也不理人家,拿过面饼咬一口,眉头一皱就直接扔回食桶,一人一碗的菜汤更直接泼出去浇花了。哼,架子不小么,努比亚人看得不顺眼,更加坚定了要好好收拾他的念头。
超负荷体力劳动一整天,要说不饿肯定是假的,但要一个贵为王子的人吃下这种割嗓子的糟糠饼还有闻一闻都令人作呕的混浊菜汤简直比登天都难。在王子眼中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恐怕喂牲畜都有虐待动物之嫌。
真的,活到今天他不曾体验过这种难受的滋味,上一次洗澡还是在卡迭什要塞开战前夜,如今想来似乎都已成久远的记忆。脏!味道不用提,就连皮肤本来的颜色都快看不清了,自从流落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宿觉,全身上下好像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在痒,当他第一次在头发里发现白花花的小腻虫,根本不知道那就是传说里的虱子!
凯瑟王子直到现在才发现那头狼有多么阴损,要他受这种罪实在比直接杀了他更恶毒千百倍!切齿痛恨之际,他实在忍不住要诅咒这个叫埃及的鬼地方。不是说埃及人超级爱干净吗?一天至少洗两次澡,三天就要刮一次体毛,怎么到了奴隶这里就全都作废了?那些监工官吏难道不是埃及人?就不怕四处横行的虱子跳蚤一不小心跑到他们自己身上去?
今夜,王子依旧无法入眠,思绪在静夜中飞窜,他想到了迦罗,想她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她过得还好吗?是否也会像他这样在静夜中思念过往?水泉另一边……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相隔3400年没有奴隶的世界,连寻常百姓都能随时吃到奶酪,甚至是百般挑剔品质成色的地方,究竟会是怎样的天堂?
王子就这么胡思乱想着,那个时候他并没有特别担心国内局势,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回不去了还有赛里斯!同样出色的兄弟足以挑起这副重担,只要有他在,稳定大局就不是问题,再加上苏毗乌利一世国王31年震慑四方的威名,埃及是断然不敢对赫梯做什么的!而至于拉美西斯……哼,有法老压在头上他就别想为所欲为!52岁的海伦布可不会任由他挑战强邻,对武将出身的法老而言,稳固王位才是第一位,任何有可能出现的威胁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他毁了自己,真要理论起来究竟是大功还是在给埃及招灾,恐怕都还很难说啊。
王子一路想着,朦胧中渐渐有了睡意,而就在这时忽然一阵锁链响动,他手脚的镣铐竟被人扯住,整个人也因此四肢张开被死死摁在地上。王子吃了一惊,抬起头就看到那个黑皮肤的努比亚人缓缓走过来,他舔舔嘴唇露出森口白牙的笑容:“身材不错,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在军队里玩过吗?有经验最好不过。”
王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努比亚人忽然解开缠腰布露出黑乎乎的下身,随后竟伸手要来解王子的!
“嘿,但愿你的家伙别太小,否则就不好玩了。”
王子勃然变色,他总算明白了,也因此顷刻大怒。手脚发力忽然就挣开钳制,下一刻粗重镣铐已经狠狠抽中努比亚人玩乐的‘家伙’!黑人头目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捂着要害缩成一团,此刻四五个帮凶一窝疯的涌上来,只可惜来一个倒一个,笨重镣铐在王子手中分明变成犀利武器。骚乱惊动看守,三五个埃及兵冲进来:“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们似乎达成默契一般,对真正的闹事者不闻不问,直接将王子拘押在地。努比亚人总算从剧痛中缓过劲,重新站起身恶狠狠走过来,挥起铁拳就将王子打翻在地!他对看守使了个眼色,兵丁因此很配合的退出‘游戏’。努比亚头目指节咯咯作响,咬牙道:“瓦格力?呸,想在我这里做硬石头,除非你真有这个本事!”
王子抹掉嘴角鲜血,实在忍不住露出轻蔑笑容。而就在这时,窝棚一角那个曾给王子递面饼的希腊奴隶忽然开口说:“嘿,旺迦狄姆,好心劝你一句别闹了,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旺迦狄姆显然是努比亚人的名字,他恶狠狠回头瞪过去:“马格休斯?他妈的,这里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
叫做马格休斯的希腊奴隶两手一摊,居然用一种风风凉凉的语气说:“你不听就算了,反正我只是想提前声明观点,免得事后再说,被当作是在拍新霸头的马屁。”
新霸头?!
这个字眼让窝棚里几十号人都骚动起来,开玩笑吗?旺迦狄姆在整个阿玛纳都是出名的大猩猩,论块头也不可能输给这个新来的呀!旺迦狄姆被彻底激怒了,他责令众人谁也不许插手,哼,他坚决不信这个明明矮上一头的家伙会有这个本事!
胜者为王!这是雄性世界确立地位最原始的法则!王子欣然应战,纵然饿着肚子体力不佳,但要扳倒这个大猩猩……嘿,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找死!以为打架只要有蛮力就能行?任何时候做赢家都是要用脑子的!攻击不在狠,而在准!什么部位能让对手最大限度失去反击能力,这才是制胜关键!专攻麻筋软肋,几招下去旺迦狄姆两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让他跪就得跪,让他倒就得倒!片刻功夫大猩猩已毫无反击之力,粗重镣铐勒上脖颈,此时此刻任何人都看得出,只要他愿意,勒断脖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子放开镣铐,旺迦狄姆倒在地上一阵猛烈咳嗽,很长很长时间窝棚里鸦雀无声。奴隶们面面相觑,分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冒金星的旺迦狄姆半天站不起来,坐在地上直勾勾瞪着打败他的家伙,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不知过了多久,他狠狠一锤地咬牙道:“妈的,你赢了,老子认输!从今往后这里你说了算!”
王子斜眼看他一眼,哼,玩**的恶心东西,倒也并非全无血性。
从第二天开始,几百号奴隶的风向标就变了,这实在让一心整治新人的工头大吃一惊。马格休斯凑到身边对王子说:“还要提醒你一句,奴隶中的霸头,必须和监工一条心才能真的成为霸头,你明白吗?”
王子看他一眼,他忽然发现这个全身没四两肉的家伙,居然有一颗精明贼滑的脑袋。不是吗,和大猩猩那场架根本和什么霸头之争毫不相干,如果不是他那番提前说辞在不知不觉中来了个偷换概念,就算旺迦狄姆输了,人们也未必就会把他视作新霸主。换言之,眼前的结果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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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隶每日的劳作异常艰苦,要戴着手铐脚镣步行十几里到达山中石场,用极其原始的工具开凿山石,从山体剥离的岩石动辄重达几吨,奴隶们要将之切割成规则形状、然后搬运下山,可以想见工作量有多么繁重浩大。饥饿、劳苦,难以下咽的饭食终究还是要吃下去,但这些显然不够,十几天下来,王子已经明显感觉到精神体力都在迅速衰退。看看周围面黄肌瘦的奴隶,长此以往,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心里的警钟明确提醒他,这样不行!慢性自杀一般的摧残,最终结果会让他连自保的能力都彻底沦丧!时至此刻,他终于明白马格休斯的提醒,黑猩猩旺迦狄姆已在此做工三年,他为何能保持强壮?是不是与工头一条心,差别已清晰的摆在眼前!
中午短暂歇工的时候,王子看着不远处颐指气使的工头,暗自揣测有什么办法能令现状改观。走过去低头?哼,做梦都不可能!那除此之外……
长着鹰勾鼻子的工头和几个监工聚在一起,在午休时分喝着小酒——那是埃及人最爱的啤酒,麦香味甜,酒精度不高,大多数人都会拿来当饮料喝。笑骂闲聊的时候,周围林子里扑楞楞飞过几只山鸡,工头看到了,哼道:“妈的,要是能抓一只来下酒……”
王子露出一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是,这些山鸡徘徊在石场左近根本不怕人,但想逮住它们也基本是妄想——野生动物的生存能力本就很高嘛!看到这一点他立刻行动,找来两块重量大小都很相近的石头,差不多鸡蛋大小,随后从工地里截取一段麻绳,比一比大概手臂长短,两端分别绑住石块。马格休斯凑过来问他在干什么,王子也不理,等到工具做好了,就站起来目不转睛盯着工头背后的山林。
工头等人注意到这边异样,嬉笑戛然而止,指着他大喝道:“他妈的,看什么看!”
王子根本不理会,忽然就抡起麻绳——这种工具按照学名是叫‘投掷绳’,两端石块负重,用的时候只要抓住麻绳中间抡起来,带动石块一起转动,由此形成强大的回旋离心力,等到力量积蓄到一定程度,乍一脱手就能远远飞出去,从而羁绊捆绑住敌人或猎物。
王子对一切呼喝充耳不闻,抡动绳石越转越快,工头等人都看得有些害怕了:“瓦格力,你……你想干什么?停下!”
忽然间投掷绳脱手而飞,眼看直挺挺向着自己飞过来,工头等人不由吓得尖声掩面,谁知绳石自头顶飞过,下一刻,身后林子里就传来山鸡悲鸣。一只足有四五磅重的大山鸡,刚要扑楞翅膀离开枝杈,就被飞来绳石结结实实打下来!砰然落地,任凭如何挣扎都挣不开绳索捆缚。工头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转过头就听到王子冷淡的声音说:“送你的。”
对于他们这种工头小吏,野味绝对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大餐,通常也只有赶上重大节期才舍得去市场买一只,而市场上除了风干腌肉,最新鲜的货色也都死了一两天,论到这种现杀现尝的美味,啧啧啧,除非改行当猎户,否则谁能有这种口福?
从那以后成了习惯,每天都会有山鸡下酒,多余吃不了的还能拿到城里卖钱。工头由此态度180度大转弯,再没有一记闷棍敢抡到他头上,日常劳作更是大把放水,就算什么都不干也不会有人管。享受美味的时候,工头还会凑过来套近乎:“喂,瓦格力,你从前当过猎户?”
“是,当过。”
王子淡淡的应着,他现在俨然成了名副其实的新霸头,只是级别实在要比从前的黑猩猩旺迦狄姆高多了。他要求洗澡,要求住单独的干净草棚,还有每日饮食,用野味换取监工们的口粮,虽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终究能算是人吃的东西。
数百号奴隶无不投来羡慕的眼光,如今彻底失去地位的旺迦狄姆更是满脸愤愤,没办法,谁让工头为了‘讨好’这个大餐+外块的保障,就开始收拾曾经冒犯过他的家伙,美其名曰为他出气。哼,随便吧,反正事不关己,王子也懒得搭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天,石场周围就再也看不到半只山鸡的影子——这些精明畜牲显然是长了记性,纷纷转移阵地跑走了。工头犯愁了,这几天贩卖多余山鸡的钱就足够他一个月的薪饷,这么诱人的外块不会就此说再见吧。他让王子再想想办法,结果换来一声冷笑:“天天吃鸡你就不觉得腻?给我一杆标枪,放我到林子里,保证会有更好的回报。”
工头吓了一跳:“那怎么行?你要是跑了不得害死我?!不行!绝对不行!”
王子一声叹息:“跑?如果想跑早就跑了,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能再回去的地方,无国无家,我还能往哪里跑?难不成跑进山林做野人么?”
冰蓝色眼中浮现悲伤,工头看着想着,似乎有些动心了:“那……必须有人跟着你,而且……我可没有地方弄标枪,只能你自己做。”
行,自己做。削制木棍,入山捕猎,可是好几次都让跟从的监工闹出动静惊了猎物,所以王子干脆甩开他们。山林回转忽然就找不到人影,监工立刻吓坏了,就在他们满心慌乱要回去报信的时候,谁知王子却赫然扛着一头麋鹿重新现身。
至少有一点大家相信了,他如果想跑的确是有办法跑掉的。几天下来,工头干脆不再让人跟从,因为每到日暮收工时分,他都一定会很守信用的带着猎物回来。
这一天收工后,王子随从队伍回到城外驻地,就发现四处弥漫着一种仿佛过节般的热闹氛围。监工送来晚餐时笑嘻嘻告诉他:“喂,瓦格力,你这个赫梯人听说千万不要哭啊。伟大之王向所有城邦发出喜讯,我们的大将军在叙利亚,把赫梯十几万大军打得哗啦惨败啊!就连你们那个号称‘百人斩’的三王子,嘿嘿,都被我们的大将军杀死啦!”
王子懒得理他,十几万?开赴叙利亚的大军一共只有五万人,要吹牛也该有个限度吧!真要派出那么多人马,国内岂非都要被掏空了……
等等,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拉美西斯打了胜仗是没错的,而自己‘阵亡’也的确没有错……想到这里他不由面色一变,军心!他太清楚一旦乱了军心意味着什么!难道说……是因为自己不在,结果五万人马都被拉美西斯打败了?那么……
王子霍然而起,他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苏毗乌力一世国王陛下!对于这种出乎意料的惨败父王岂能善罢甘休?十几万?难道说……是父王派了援军?那么埃及人这样大肆宣扬胜利意味着什么?凭海伦布万事求稳的作风,难道他不担心赫梯的报复?还是说……他已经确信赫梯没有了报复能力?!
王子一把揪住监工细问通告文书是怎么说的,援兵!父王果然派出援兵,整整七万人啊,居然也被打被了!而且……竟然是赫梯主动停战!王子的心被彻底震乱了,怎会这样?凭父王的性格怎么可能主动撤兵?那除非……是败到不可收拾,已经到了非撤不可的境地?!那意味着什么?难道拉美西斯不仅打败了他,就连英雄一世的父王也都败在他的手上?!那头让他耿耿于怀的埃及狼,真会有如此超凡的能力?!
&bp;&bp;&bp;&bp;振奋人心的喜讯通传四方,法老因此颁布特赦令。死罪免死,轻罪出牢,举国的奴隶也因此得到特别恩赏,歇工三日还能改善伙食。人们因此欢呼雀跃,只有王子独坐一隅说不出那种心痛的滋味。从卡迭什中箭落崖,到今天满打满算还不到三个月,这么短的时间,以帝国之强,前前后后十二万大军居然就落到惨败?!这让他怎能不垂泪?!数算立国三百年的征战史,赫梯何曾遭受过如此重创?这是耻辱啊!是愧对祖先的奇耻大辱!
伤心时刻,希腊奴隶马格休斯忽然走进他的窝棚,王子连忙转过头去,他不想被人看到眼泪,可偏偏就是没办法止住。
“出去。”
冷声喝令,马格休斯充耳不闻,坐到身边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问他:“你是在为故乡伤心呢?还是在为那个阵亡的三王子难过?”
王子根本不理,马格休斯笑了笑:“知道吗,见你第一面我就很吃惊,我不敢相信,觉得一定是自己搞错了,但是现在……终于能肯定我的确没搞错。”
王子心头一震,这才转过头:“什么意思?”
马格休斯又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别看现在模样凄惨,我曾经是个学者呢,服侍迈锡尼城邦的主人。奉城主之命,大概三年前游历到过哈图萨斯,那个传说中的三王子,我曾经有幸在街上见过他。”
王子吃了一惊,努力搜索记忆,三年前……的确有迈锡尼的访问团队到过哈图萨斯,但是……他不记得曾经见过这家伙啊。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感叹道:“传说中赫梯女子最爱的三王子,啧啧啧,风流倜傥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在街上遇见的时候,看到仆从驾着马车,他自己居然就扛着一个女人,后来才听说,原来是把祭祀用的祭品抢回来做妃子了。”
王子暗骂一声该死,几乎是逃避的扭过头去,冷声道:“扯谎也该有个限度,你是学者?哼,服侍城邦的学者怎么可能沦为奴隶?”
马格休斯眨眨眼睛:“连王子都能沦为奴隶,何况是学者?”
王子不吭声,马格休斯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居然很认真告诉他:“我说这些,不是想刺激你,更没打算出卖你,我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垂泪,为什么不回去做点什么呢?你如果想离开的话是一定有办法做到的,不对吗?”
王子还是不吭声,眼神在无声中黯淡,回去?!王子被俘乃奇耻大辱,自古以来就没听说有一个曾经被俘的王子还能担当重任!这关乎国家的脸面和荣耀,战死,至少还有尊荣可言,但如果活着回去……除了沦为天下邦国的笑柄又还能做什么?
一声叹息透出无限落寞,他知道,从睁开眼看到拉美西斯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经完了,一朝铸就千古错,在名誉尽毁的今天,他又怎能指望再翻身?
*******
三日歇工过后,奴隶的生活还在继续,王子依旧每日进山为那些不值一提的小头目猎杀野味。每当猎物倒地,他总在第一时间割开咽喉,痛饮一番还是滚烫的兽血——这是他不沾肉食却保持充足体力的秘诀。可是啊,纵然保住这份强健体魄,他又能用来做什么?每当思及于此王子就没法不心痛,他的万丈雄心啊,心中尚未实现的宏图大业就这么通通化为泡影,他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最眷恋的土地已经注定没有办法再回去,流落异乡,那么无论是奴隶、小民,或者其他任何身份对他又有什么意义?
四顾无人的荒野山林,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尽情发泄积郁满怀的愤懑和绝望。有好多次,他都已经用锋利长矛对准自己的咽喉,真的,与其这样活着忍受屈辱,倒不如一死来个痛快。可是……每当想到拉美西斯,想到那头埃及狼现在得意的样子,他又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把长矛扔到一边,王子颓然倒地,仰望头顶日光斑驳的枝杈,整个人似乎只剩一具躯壳。头脑中空洞茫然,过往的一切仿佛都在远去,没有现在,也不再有未来,他的人生……已经什么都没有。
“世间没有谁,会真的一无所有。”
骤然而起的声音让王子一惊,寻声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不远处竟出现一个老太婆,她拿着铲子在树根下挖着什么,挖出来的东西擦掉泥土,原来是入药用的植物根茎。老太婆身裹一件邋遢至极的破披风,一双草鞋更好像随时都能烂掉似的,王子看得一愣,这个老太婆……怎么有些眼熟呢?
老太婆还在低头挖着,沙哑的笑声中开口说话:“因你而生,代你凋零,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为你交换生命,难道,就是为了用来自杀吗?”
王子大吃一惊,她……他忽然想起来了,也因此不顾一切的冲过去。
“那孩子在哪?!把他还给我!”
他与老太婆之间,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等他冲过去,老太婆却还在十几步之外!她好像根本就没动过地方,却任凭王子如何飞奔,就是没法抹杀这十几步的距离。
王子这下心惊肉跳,怎么回事?掐一掐自己,此刻不是在做梦啊!
老太婆依然在笑:“你是奴隶?你是王子?你究竟是谁?该由谁决定?穿上华服就一定是王子吗?烫上烙印就一定是奴隶吗?”
老太婆摇摇头:“身份是别人给的,本质是自己决定的!王子为何是王子,奴隶为何是奴隶……嘿嘿,神明可从来都不曾给人标注角色啊,究竟想做什么样的人,说穿了,都是自己的选择。”
选择?他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老太婆又笑了:“奴隶,也可以做很多事。”
随着笑声,她的身形在逐渐远去,王子吃了一惊:“等等!等一下!”
他拼命追上去,可是林木回转间却哪里还有老太婆的踪影?王子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是谁?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直至日暮回归石场,老太婆沙哑的嗓音还在心中久久萦绕不去。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仿佛在敲击心灵,王子为何是王子?奴隶为何是奴隶?一个人的角色,真的可以由自己决定吗?
收工回程的时候,马格休斯凑到身边:“你怎么了?有点不对劲。”
王子看看他,忽然问他:“你是学者?还是奴隶?你怎样看待自己?”
马格休斯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也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了?”
王子不明白:“哲学?那是什么?”
马格休斯说:“是希腊学者研究的课题,专门思考人、神,存在和自我认知这些通常人不太关心的问题。就譬如说你的问题吧,如果要我回答,我就是我,无论学者还是奴隶,我都是马格休斯!”
王子似乎听出了意思:“你不在乎别人赋予你的身份?”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用一种学者特有的口吻说:“对研究哲学的人,重要的不是别人怎样看待你,而是你怎样看待这个世界。举个例子说吧,我们每天都在挖石头、搬石头,却从来没有人问过这些石头是准备做什么用的。在我的家乡,曾经流传着一个很经典的故事,说的也是三个奴隶,他们都被勒令去做苦工。有一天,一个大学者走到他们面前,他问第一个人,喂,你在干什么?第一个奴隶很不耐烦的说,你没看到吗,我在搬石头。然后他又问第二个人,喂,你在干什么?第二个人的脾气就好多了,很客气的回答说,我正在遵照城主的命令砌一堵墙。接着,学者又问第三个人,喂,你在干什么?第三个奴隶满脸荣光,用一种无比向往的声音告诉他,我在修建一座神殿,多么希望能早点看到它啊。”
王子听明白了,也因此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真的,他甚至笑得没办法停住。同样的事情,原来只是因为看待的眼光不同,人的区别也就全在其中。
“哲学?好像很有意思呢。”
马格休斯风凉一笑:“是啊,只可惜这种学科总被认为没有实际价值,即不能解决温饱,也不能指导战争,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当权者愿意拨冗来听一听,引用当年据说是赫梯三王子的原话,真不明白希腊的城邦怎会有钱有兴趣供养这么一群白吃饭的家伙。”
王子斜眼看他,呵,这家伙还挺记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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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在他自己还没有发觉的时候,已经和马格休斯成了朋友,希腊哲学中许多对万物本源、人之存在的问题思考,仿佛为他打开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新奇世界。
“难道就因为看待世界的眼光不同,你才能安心做奴隶?”
马格休斯显然不同意这种说法:“没人愿意做奴隶的,只不过在我看来,人的身份处境随时都有可能产生变化,从前做学者的时候,很自然的认为自己会做一辈子学者,成了奴隶,通常人最直接的感观也会认为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这其实就是眼光的局限。”
王子笑问:“哦?你认为自己的处境还会发生变化?”
马格休斯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在不断变化的,就好像气候更替,你认为它是不变的,但实际上,每一年来临的雨季都绝不相同,雨量分布、下雨时机……不同之处其实远远多于相同之处。”
王子点点头:“所以每年的庄稼收成也都不一样。”
马格休斯哈哈一笑:“知道吗,除了神明,世界上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存在。对大地万物尚且如此,何况是对人?如果归结为众神的安排,那我至少相信一点,任何一段经历都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也自然就会结束。”
相处日久,王子发现自己正在被一个学者慢慢影响和改变着,因智慧而来豁达的人生观,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都如同一盏在黑暗迷途中点亮的明灯。困境还是困境,奴隶也还是那些奴隶,只是因为看待的眼光发生变化,一切,也就因此开始变得不同。譬如说前任霸头旺迦狄姆,失势后他的生活只能用悲惨形容,挨打最多,劳动最重,往日跟在身边溜须拍马的小跟班更是落井下石似乎要加倍找回心理平衡。讥笑、嘲讽,各样凌辱有时连旁观者都看不下去,可是,旺迦狄姆不曾抱怨过!有愤恨、有切齿,他回敬欺凌者的眼神明明燃烧怒火,但就是不曾抱怨过!不为自己的败阵寻找理由,似乎败了就是败了,没有什么值得争辩。
这一天,王子入山捕猎往返了两趟,扛回两只野鹿,一只扔到工头面前,另一只也扔到他面前,但是有条件——他用这只额外的猎物,买旺迦狄姆恢复从前的待遇!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旺迦狄姆更是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工头一脸费解:“为什么?瓦格力,他是你的敌人啊!”
敌人?这个字眼让王子蓦然失笑,摇摇头说:“混口饭吃,都不容易。”
*******
这一天,奴隶往复循环的平静生活被打破了,天亮时分没有按时出工,到了日头渐渐升高的时候,工头将所有人带到空旷河滩,到来时已经有很多属其它部门的奴隶聚集在此,洋洋洒洒至少上千人,一队官吏走上前来一一审视众人。
“你!你!”
凡是被点到的人站出列,前前后后大概选出三四十人,采石奴隶这一队中,王子和旺迦狄姆都被选中。为首的官吏开始发话:“今天是你们发挥才干的时候,尊贵的索菲图鲁大人从王城来到阿玛纳,市长大人要在今晚摆下酒宴款待贵客,特拣选你们在酒宴上做角斗表演,这是你们的荣耀!表现出色的人将重获自由!”
奴隶们骚动了,被选出来的人竟有好几个当场大哭大叫起来:“我不去!让我回去干活,我不去啊!”
退缩的人立刻被拘押毒打,为首官吏厉声道:“混账!这关乎阿玛纳的荣耀!都给我听好了,到了酒宴上,谁敢给市长大人丢脸,就别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
奴隶害怕不是没有道理的,埃及贵族宴乐中流行的角斗表演,说起来算是罗马角斗士的鼻祖,这种角斗有时双方都是奴隶,有时则是把奴隶当猎物,由军官上阵取乐。对奴隶而言,轻则断手断脚骨折残废,重则当场就要没命!哼,重获自由?在奴隶被视作财产的时代,自由岂能凭空而来!
入选奴隶从河滩就要被直接带走,趁着官吏没注意,马格休斯冲出人群抓住王子:“不!你不能去啊!”
王子拨开他的手,淡然一笑说:“你在担心什么?记住我是谁!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打败我!”
马格休斯愣住了,那双冰蓝色眼中难以言说的自信令他动容。
一行三十五人就这样被带进阿玛纳城,事实上,王子非但没有任何恐惧,他甚至还在期盼这场酒宴。他知道索菲图鲁,是直接辅佐法老的财政大臣,阿玛纳就是他发迹的故乡,王子现在好奇的是,他跑回阿玛纳目的何在?叙利亚大举动兵,对埃及而言无疑也是倾注举国之力,粮草、军需,以及战后稳定局势更是琐碎繁杂的工作,在这种时候,他身为财政大臣怎会离开底比斯?王子希望能借这场酒宴窥探到某些端倪!
&bp;&bp;&bp;&bp;包括王子在内的35个奴隶,被带进阿玛纳中部行政区的地牢开始宴会前的准备。所有人都要洗漱干净,修发刮脸,再换上显然是表演用的兽皮衣饰。一番整理过后,重新展露英武尊容的王子实在令人没法不侧目,负责这个节目的官吏走到面前,即使是用埃及人的审美眼光,他也不得不惊讶这个赫梯奴隶的英俊挺拔。他随随便便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已经气势夺人,官吏有些好奇的打量他:“你当过兵?”
王子淡淡回应:“当过猎户。”
“会用刀吗?”
王子点点头。
官吏由此开始讲述今晚的节目内容,市长安排的角斗表演,讲述的是图特摩斯三世时期平定叙利亚叛乱的故事。王子很清楚这段历史,两百年前,图特摩斯三世在摆脱继母哈肯谢普苏特的控制后,亲政第一仗就是平定叙利亚王联合各个部族发动的叛乱,在军事会议上,当时尚未完全掌握实权的图特摩斯三世力排众议发兵叙利亚,最终是冒险穿越一条无人走过的峡谷,绕到敌方大本营美吉多城后面,才迫使叙利亚王缴械投降。宴会上的表演,就是要奴隶扮演这些被法老大军剿灭的‘野蛮人’,法老‘神兵’则是由真正的埃及士兵上阵出演。
从这般节目内容,王子似乎已经品出了某种味道,这分明是在借古论今啊。与赫梯一战,无疑也是法老海伦布自继位以来的开局第一胜,当时决断的时候,想必也应该是力排众议的结果吧。由胜仗稳固实权,那么接下来……他是否也会像图特摩斯三世一样,由此膨胀出无限野心呢?
分发道具的时候,每人一个盾牌是军队标准配备,刀剑则是木头切削的道具,奴隶几乎个个都是面无血色,对阵埃及士兵?!别说他们根本没有作战经验,就算当过兵打过仗,拿着木头刀剑又能做什么?对方的士兵可不会用假道具来避免伤亡吧,还说什么表演,这根本就是伸着脖子送死啊。所有人中唯有王子默不作声,旺迦狄姆走过来说:“瓦格力,别怕,你对我好,我拼上这条命也会保护你!”
王子一愣,回过神来蓦然失笑。等到官吏离开后,他站起来说:“怕没有用,既然已经被送到这里,你们所有人现在应该思考的,就是该怎样去赢。”
他说:“什么都不用怕,跟着我,我保证带你们平安重获自由!”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牢房里鸦雀无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冷淡的语气平静的神情,竟奇迹般的带给人安定和信心,说不出理由,人们只是下意识的觉得可以依靠他。旺迦狄姆大声道:“瓦格力,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王子从火堆中抽出一截木炭,由此在牢房墙壁上画图讲解起来,根据史实和官吏讲述的节目安排,所有人该如何分组,各站什么位置,如何排列队形,彼此如何策应,及至盾牌和木剑这些有限的防护装备该怎样最大限度发挥效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不败统帅,说起这些实在不用过脑子,可是奴隶们都已经听得入迷了,真的,恐惧正在从人们的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存对自由不再遥远的渴望和期待。
夜色降临,款待高官的盛大酒宴也在阿玛纳总督府前宽阔的花园广场上举行。奴隶们被带出地牢,每个人都戴上鬼脸面具,由此代表美吉多城的野蛮人。花园广场到了,但见四处点燃的篝火将广场照亮如白昼,出席宴会的官员贵族们围坐在广场周围的建筑回廊下,推杯换盏,嘻哈笑骂一派热闹景象。王子一眼就注意到端坐正中间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官员,华丽服饰标示地位,想来他应该就是索菲图鲁吧。让王子有些意外的是在他身边居然有女眷,四十多岁的贵妇,还有依偎在贵妇怀中的妙龄少女。是,阿玛纳是他的故乡,所以王子一时有些闹不清索菲图鲁此行究竟是公务还是私事。
一声清脆锣音让场面安静下来,阿玛纳市长站起来宣布今晚最精彩的压轴大戏即将上演。这一声宣告不由让奴隶们紧张起来,王子低声提醒众人:“等一会儿不管冲出来的是人是鬼,要活命,就时刻听我号令!”
回廊下,司礼官用极富感**彩的嗓音,朗声为在场观众回顾那场精彩围歼战的细节始末,随后又是一声清脆锣响,广场上就忽然传来战马嘶鸣、车轮滚滚——三辆涂抹金漆的华丽战车赫然从三个方向冲进广场。奴隶们聚在中央,眼看战车上的士兵拉开弓弩,王子一声大喝:“圆型阵,举盾!”
奴隶们立刻围成圆型蹲下身,外围一圈树立盾牌形成防护墙,中间的人则将盾牌举起来护住头顶,整齐划一的行动彰显效果,第一轮利箭攻击竟没让一个人倒下去!在场贵族都不由露出惊讶神情,指挥节目的官吏挥舞旗帜,于是绕场飞驰的战车渐渐向盾牌阵靠近过来。
隔着盾牌缝隙,每个人的心跳都在急速提升,眼看士兵手中的长矛已戳上盾牌,旺迦狄姆正要起身却被王子拦住:“再等!”
车轮更近了,蓦然王子一声大喝:“穿墙!”
无数根木剑忽然就从盾牌缝隙捅出来,噼哩啪啦绞进车轮,两辆战车当即在人马惊呼中翻到在地!王子随即带人杀出来,大猩猩旺迦狄姆挥舞盾牌,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这一边,王子抢上第三辆幸存战车,片刻工夫已将马夫战士都扔出去!一心求生的奴隶抢夺兵器,当最后只剩下赤手对空拳,七八个士兵又怎能是三十多人的对手!
广场上惨叫连连,市长都不由变了颜色,连忙喝令大队士兵将奴隶团团围住。三十五个原本是待宰羔羊的奴隶无一伤亡,倒地的七八个士兵却分明都被揍趴了。
在场贵族全都看傻了,端坐中央的高官转头问市长:“是我记错历史了吗?那场战役好像不是美吉多的野蛮人获胜吧。”
阿玛纳市长面无血色,结结巴巴:“嗯……这个……下臣该死,一定严惩这群奴隶。”
高官却摇摇头,居然露出一抹格外开心的笑容:“宴乐游戏嘛,有出乎预料的事情发生才更有趣。”说着他竟鼓起掌来,哈哈大笑说:“精彩!真是太精彩了!这是我看过最令人难忘的角斗演出!”
紧张局面一扫而空,眼看大队士兵退下去,旺迦狄姆第一个高举盾牌忘形高呼。
“瓦格力!瓦格力万岁!”
奴隶们沸腾了,高官身旁的妙龄少女凑过来问:“阿爸,他们为什么不停的喊瓦格力?硬石头万岁?什么意思啊。”
高官询问市长,负责这个节目的官吏连忙走上来解释说:“瓦格力是其中一个奴隶的名字,应该……或许是他们的头目。”
高官让他叫过那个瓦格力,发现居然就是驾驶战车的家伙,妙龄少女在笑:“嘻,我早猜到是他了,看表现就比其他人厉害呢。”
王子来到近前竟不跪拜,官吏因此变色呵斥:“大胆,看到大人还不跪拜。”
王子却说:“我只认识采石场的工头是大人,不知道眼前这位大人是谁。”
市长厉声道:“愚昧奴隶,这位是王城来的尊贵大人,哪是一个小工头可以相比,还不快跪下!”
王子暗自一哼,终于还是不情不愿的单膝跪拜。高官让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真容那一刻,在场之人都不由自主发出各样感叹。这实在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啊,尤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精光夺目,怎么看都和愚昧沾不上半点关系。
高官略显惊讶的问他:“你是赫梯人?瓦格力是你的本名吗?”
王子回答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卖入埃及,我只记得自己叫瓦格力。”
高官又问:“看你指挥奴隶非同一般呢,你从前当过兵吗?你是战俘?”
王子摇摇头:“不是战俘!曾经当过猎户。”
高官有些不信:“猎户可以打败战车?”
王子说:“在荒野中围捕猛兽,本就是以弱胜强,是需要大家合作才能完成的任务。”
高官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样子他是把士兵当猛兽打了。
王子看着他,忽然开口说:“来时带队的大人曾允诺我们,只要在酒宴中表现出色,就可以重获自由,不知道这个诺言现在是否可以兑现?”
高官看看市长,正要说话,坐在一旁的妙龄少女忽然凑到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说完她转头看王子,脸上满是痴痴的笑容。
高官想了想,随后站起来说:“好吧,我以索菲图鲁的名字在此宣布,所有参与表演的奴隶放归自由!因你们出色的表现,每人再特别赏赐一个金币!”
奴隶们这下尖叫欢呼几近癫狂,旺迦狄姆流下滚烫热泪,大声道:“瓦格力!谢谢你!这辈子还能回部族与家人团聚,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官吏闻之呵斥:“胡说!你们应该感谢的是索菲图鲁大人!还不赶快谢恩!”
这一边,高官索菲图鲁转头对王子说:“但是,你不能走!我收下你了,做我的仆人随我回底比斯,你愿意吗?”
王子抬眼看看高官身旁的少女,那一脸花痴笑容已经再明显不过!哼,他不由在心中奉送大大的白眼,只是能去底比斯,进入心脏地带正是求之不得。因此他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我愿意,只是……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未等高官答话,少女已经抢着问:“什么要求,你快说啊。”
王子也不看她,只对索菲图鲁说:“既然我不能走,能否把这份自由的权利和金币赏赐转送给另一个人?”
高官问他是谁,王子由此说起还在采石场的希腊奴隶马格休斯。对于位高权重的家伙这当然不成问题,少女痴痴的笑问他:“朋友?真有意思,奴隶还可以交朋友?”
王子淡淡的回应:“奴隶也是人!”
*******
此刻还在窝棚里与虱子跳蚤做斗争的马格休斯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人生的改变竟会来得如此突然。有金币做路费,出海回归希腊已经不成问题,临行前,王子特别请求‘新主人’让他回去再见一次朋友。
“瓦格力,不……”
激动难言的时刻,王子制止他喊出自己的真名,带着一丝淡淡笑容告诉他:“学者的智慧不该被埋没,回家去吧,如果真要感谢,只能说是你的信心救了你。看,任何一段经历,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它自然就会结束。”
马格休斯哭了,真的,纵然拥有豁达的人生观,但是他很清楚凭自己的能力,是没办法改变现状的,声音哽咽几乎不能成言,他问王子:“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
王子又是一笑:“不知道,万事都在变,谁能说得准呢?”
马格休斯走了,在最后时刻流着泪对王子大声说:“我的朋友,我相信一定会再见的!我更相信,你终有一天也一定可以重归往日的梦想!”
*******
梦想……这个字眼换来王子慨然一叹,属于个人的梦想早已破灭,他现在唯愿在这片敌国他乡,能为守护自己挚爱的家园去尽力做些什么。无论奴隶、仆人或任何身份,总之是尽己所能吧,凯瑟·穆尔希利已不在,从此隐姓埋名剩下的,只有一个赫梯人。
索菲图鲁一家又在阿玛纳呆了几天才起程上路,王子现在新的身份是马夫,专门负责那辆搭载家眷的大马车。他暗自奇怪回底比斯为何不走水路,记得埃及贵族好像都是习惯坐太阳船的。心里奇怪嘴上却不说,祸从口出,现在这位‘新主人’已经不是监工小头目可以相比,说错一句话或许就要引来怀疑了。因此王子比从前更沉默,他只要留心观察,别人对自己的兴趣则越少越好,如果真能把他当块石头视而不见才叫求之不得。
只可惜啊,坐上这辆家眷马车,一路上就别想再有清静可言。那个据说是索菲图鲁独生女的大小姐简直就像挥之不去的苍蝇,掀开车帘就在耳边叽叽喳喳起来没完没了。
“我叫朵朵,你可以叫我朵朵小姐,我今年15岁了,喂,瓦格力,你有几岁?”
王子实在懒得理她,可这位大小姐一旦问出问题就必须得到答案:“喂,瓦格力,我在问你话呢,你听到没有?”
“28。”
朵朵立刻叫起来:“不是吧,这么老啦,一点都不像。你娶过老婆吗?有孩子吗?”
……
“说话呀,你不会真是石头吧?”
“娶过。”
“她现在在哪里?漂亮吗?比我漂亮吗?”
王子不知道在心里翻了多少个白眼,却也只能回应她:“走了,不想再提。”
朵朵痴痴笑起来:“哦,我知道了,一定因为你是奴隶,所以老婆和别人跑了对不对?你怎么变成奴隶的?是被人抓来的吗?”
王子不由一声冷哼,没人会主动报名做奴隶吧?问的全是废话!
可是朵朵没完没了的废话还在继续:“你当过猎户?都猎杀过什么猛兽?有狮子老虎吗?猎过多少只啊?那……你都有什么看家本事?会射箭,还是会投标枪?”
见他总是不说话,大小姐生气了:“喂,主人问话你为什么不回答?你在藐视我吗?”
王子暗自一哼,只能敷衍道:“那些事都太血腥了,说给女孩子听不合适。”
朵朵立刻展颜,歪头看他英俊的侧脸,笑嘻嘻说:“看不出来嘛,你还挺体贴的。可是没关系,告诉你,我的胆子很大呢,都敢骑马。嘻,你知道什么是骑马吗?”
“不知道。”
朵朵一脸兴奋:“等到了萨鲁城我表演给你看,可好玩呢。”
王子心头一动,萨鲁城?埃及北方边境的军事重镇?难怪他们不走水路,原来这才是下一站的目的地吗。可是……索菲图鲁带着家眷,去老家阿玛纳还说得通,这会儿又跑去边塞做什么?他一个财政大臣不回底比斯却到处东溜西窜,怎么想都说不通啊。
于是,自被收归以来王子第一次主动和这位大小姐说话:“小姐和夫人,经常随大人一起出来玩吗?”
朵朵咧嘴一笑,傲然道:“那是当然,我去过好多地方呢,阿爸想不带都不行。嘻嘻,告诉你一个秘密哦,阿妈最不放心就是阿爸出公差,所以一定要时刻盯紧才行,不能让阿爸有机会乱来。”
“朵朵,和奴隶胡说八道什么,快给我进来老实呆着!”
车厢里传来夫人厉喝,大小姐吐吐舌头钻进去,王子算是得救了,却实在一脸啼笑皆非的表情,不是吧,搞了半天是家有甩不掉的母老虎?!
日落时分,车队一行到达落脚休息的驿站,王子恪尽职守照顾马匹,真的,现在和马匹相处绝对算得上享受。短短几天,从那位大小姐到随行各色仆从婢女都已经快让他崩溃了,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好在还有个厉害老妈管束,时时耳提面命不准她和‘身份低下的人’厮混太甚,可是那些婢女老嬷嬷就没这些分寸了,言语轻佻、满眼窃笑,有事没事几乎人人都想过来混一把。以至于王子都开始怀念做苦工的日子,奴隶虽然脏一点,但至少不会一脸发春的表情惹人反胃吧。
晚餐过后,索菲图鲁的大管家蒙旦忽然传他‘训话’,一脸冷峻表情指教做仆人的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甚至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蒙旦格外严肃的警告他:“不要以为小姐好心收留你就生出什么非分的念头,主人宽厚是主人家的恩德,但是对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背后烫着奴隶烙印的人,听明白了吗?”
王子听明白了,也因此实在忍不住露出一抹荒唐讥笑,风凉回应说:“尽管放心吧,我就是死,也不可能生出什么‘非分之想’的。”
从第二天开始,他就被调换去负责装载行李的马车,这引来大小姐朵朵的强烈抗议,可是对王子实在是求之不得。相对清静的路途,几天后到达萨鲁城,对这座多年耳闻却不曾亲眼见过的军事重镇,王子实在充满好奇。进城伊始就留心观察,从城门结构、建筑形态及至各处岗哨的设置分布,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分明不放过任何细节,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开始在心底盘算,如果要攻破这座城池,可以从哪些地方下手。
驿馆到了,安顿后索菲图鲁随即去办理公务,这一边,大小姐朵朵则在第一时间履行诺言:“瓦格力,快过来,让你看看什么是骑马。”
王子转过头,就见她牵过一匹马臀上打着烙印的正宗军马,招呼仆从一个牵住缰绳,一个跪在地上做脚凳,大小姐两手抱住马鞍就往上爬。真的是爬,这大概是王子这辈子见过最难看的上马姿态,他只能拼命忍住爆笑的冲动,‘好心’提醒她:“还是别玩了,看样子好像随时都能出危险呢。”
朵朵终于攀上马背了,傲然一笑说:“才不会,仔细看好了。”
驿馆外的空地上,大小姐呼喝坐马就要跑起来,这时,四十多岁的高官夫人已经闻声跑出来,见状喝骂道:“又在胡闹,女孩家怎能骑马,还不快下来!”
朵朵奉送阿妈一个大大的鬼脸:“才怪,早听阿爸说过呢,先锋大将军去年迎娶的夫人就会骑马,怎么,她不是女人?!”
高官夫人立眉瞪眼,从牙缝里低声道:“所以才死得快呢!再不下来当心你也没命!”
不听!大小姐就是什么也不听,变本加厉呼喝马儿只想让它跑得再快些,王子实在看不起去了,拜托,勒缰绳勒到马都合不上嘴,这究竟是骑马还是摧残马?果不其然,倍受摧残的军马被惹急了,一声嘶鸣人立而起,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眼看大小姐尖叫着就向后面摔出去,一旁的夫人不由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呼。
幸亏王子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手牵住马缰,一手扯住朵朵把她拽下来,要是真从马屁股后面摔出去,哈,不被踢死也要落个重伤不起。
骤然惊魂,朵朵一张脸都没了血色,等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发现是王子救了他,又是委屈又是开心,忽然就抱住他大哭起来:“瓦格力……”
王子实在很无奈的扯开她,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受不了。军事重镇也能带女眷来随便厮混?这个索菲图鲁到底有没有脑子?!
就在这时,一个队长模样的武官来到驿馆,从眼神里就看得出来,对这种累赘似的女眷分明也充满厌恶。他看了王子一眼,走到贵妇面前不冷不热的说:“守备官大人听说这里有赫梯仆从,特命我来提醒夫人,军事重地,请务必仔细看管不可让赫梯人四处乱走。”
队长转身离开时,大小姐朵朵一脸不悦奉送大白眼:“哼,什么叫四处乱走?我家仆人他管得着吗?”她示威一般拉起王子:“瓦格力,别理他,我带你去逛街。”
贵妇还算识大体,制止女儿不让她再胡闹。这一边,王子不由暗自思索这番提醒目的何在?是针对女眷?还是真的在提防赫梯人?是,现在两国交战,赫梯的确是敌对国家,但问题是,叙利亚的战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按照传统各城都会收归战俘,战俘就是赫梯人啊,那又有什么必要特别提出这种警告?
满心不痛快的大小姐在声声抱怨:“呸,什么东西嘛,不是你们张口闭口要军饷要粮食的时候了!阿爸这么四处奔波是为了谁啊,还不是被你们这些当兵的逼的?!凑不够钱粮都不准回底比斯,哼,劳碌半天,难道就是为了供养你们这些白吃饭的家伙?让你们跑到女人面前来耍威风?!”
王子心头一震,索菲图鲁此行是为筹措粮食军饷?凑不够数目不准回底比斯?为什么?叙利亚的主要战事明明已经结束了!如果是常规储备,财政大臣亲自出马根本说不通啊!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既然是赫梯提出停战,十二万大军的惨败已经注定在短期内不可能再主动挑起什么大动作。那么,如果不是防范赫梯,海伦布这样派出重臣筹措军饷,他想干什么?!
&bp;&bp;&bp;&bp;一夕之间风云再变,新王遇害,四王子赛里斯作为最大嫌凶被禁卫军羁押,奥斯坦行宫上下一片震动。
“这摆明是阴谋嫁祸!殿下如果有心夺嫡,当初又怎么可能让出王位?!这么明显的事实还用审案吗?”
三猛将闻听噩耗无不大怒,鲁邦尼冷声质问狄特马索:“君王遇刺是何等大事,既然嫌凶具在为什么不立刻开审?说,是谁提议拘押王子?又是什么理由要等到明天?”
狄特马索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
鲁邦尼冷声道:“没有毒酒,没有蒙面人!殿下的刀上却沾着血,新王临死前更亲口指认他,你们还看不明白吗,殿下已经被逼入死地!拖延时间有百害而无一利,因为有可能证明清白的证据,譬如那蒙面人的尸体,就有可能在这一夜间被毁尸灭迹!真要拖到明天恐怕什么都完了!”
于是,狄特马索连忙去找议长费纳狄斯,要求立刻面见三位王子连夜开审。可谁知召集众位元老大臣,这个提议却遭遇一个现实难题,按照非常时期的行动守则,国王遇害禁卫军已在第一时间封锁王宫,任何人不得在深夜出入宫禁。如今国王遇害、太上王不能主事、摄政王又是被拘押的嫌凶,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由谁来号令禁卫军。
哈坎苏克百般为难的说:“我当然也想为四王子殿下力证清白,但是现在,保护太上王的安全才是我最大的使命。还请诸位大人原谅我不能违背守则在深夜开启宫门,审案,恐怕只能等明天了!”
“哈坎苏克?!当初岂非正是这家伙给殿下招来大祸?!”
听说审案受阻,鲁邦尼似乎已经嗅出某种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由此开始怀疑,这件事……真的是卡玛那个巫婆在陷害四王子吗?她能号令哈坎苏克?即使四王子坐定弑君的罪名,那个女人会是受益者吗?在她亲生儿子的排序前明明还有两个王子,就算王位重新更迭又怎能轮到阿伊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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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白白过去,看着太阳自地平线升起,萨莉已经急得欲哭无泪。她到达哈图萨斯整整三天了,却因为全城戒严根本进不去!哈图萨斯两道城墙,希尔达想尽办法才勉强混入分布于周边山野的外围城墙防线,可是到了王城脚下,却分明已是一筹莫展。该怎么办?害怕暴露行踪,二人只能在两道城墙间的山野尽力躲藏,可是眼看已经白白等过三天,萨莉实在已经快急疯了。
没了主意,萨莉流泪祈祷:“阿丽娜,如果你真是王者的守护神,就请保佑我赶快进城,赶快去拯救四王子殿下啊……”
祈祷声声泣血,就在这时,希尔达忽然向山坡下一指:“快看,有人往这边过来了。”
萨莉一下子瞪大眼睛,好熟悉的身影,那是……
奥蕾拉!金发少女竟独自出城向旷野走来,太多惊变当头,出身贫贱的姑娘有生以来何曾经历过这么多噩梦?她是来为费因斯洛祈祷的,按照家乡传统,独自封闭于无人旷野,禁食祷告,越虔诚越灵验。
然而,奥蕾拉刚刚走上山坡,忽然就被一只手扯进树林,她大吃一惊,下意识尖叫,却被人紧张的捂住嘴巴:“嘘——!别叫!是我!”
等看清挟持者,黑黝黝的少年模样,奥蕾拉至少愣了一分钟才猛然认出来:“萨……萨莉?”
萨莉没时间解释,万般焦急催促她:“快带我进城!我必须赶快见到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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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做梦都想不到,随着太阳自地平线升起,等来的却不是对峙公堂的审案——就在拘押当夜,四王子赛里斯竟然失踪了!
“这怎么可能?!”
王子亲随卫队、奥斯坦行宫上下以及元老院重臣无不震怒,人们将矛头直指禁卫军,而禁卫军又将矛头指向卡玛王太后,米哈路什信誓旦旦的说,昨夜四王子所在的房间是他亲自看管,绝对没有任何人出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擅长巫术的王太后做了什么!
王子失踪,对禁卫军实在没有任何好处,因此众人也就很自然的相信是王太后害怕对峙而耍了诡计。王子卫队因此一万个后悔当夜不该放弃反抗,而三猛将更威胁若不完好交出四王子,便要带人逼宫!
卡玛王太后被彻底激怒了,站在金星神殿门口,面对众人厉声质问,他们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有哪只眼睛曾经看见她和这件事有半点关系?!闹得不可开交时,布赫忽然来传叫众人,什么也不说,只让大家赶快回奥斯坦行宫。
进门伊始就看到大姐面色阴沉,而一旁打扮成男孩模样的萨莉更让人吃了一惊。萨莉看到众人就扑上来恸哭失声:“不是王太后,你们全都上当了!是二王子!所有的一切都是达鲁·赛恩斯那个混蛋的阴谋啊!”
她由此说起在哈尔帕发生的一切,缴械令收归铜器,以等重换取金沙,无所不在的密探网变换主人,是达鲁·赛恩斯以自己的领地做赌注收买了庞库斯幽灵!
“你说什么?伊尔坦邦尼被全家灭门?!”
狄特马索惊呆了,而三猛将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禁卫军?!你是说,射向殿下的冷箭是……禁卫军干的?!”
萨莉泣不成声:“达鲁·赛恩斯追缴的反贼是谁?那是他自己的亲卫队长艾立克!别兹兰为什么造反?是因为所有发觉这秘密的人都必须死啊!我们被迫流亡巴比伦,一直都拼命想提醒你们,可是多少批送信的人有去无回,所有的通路都被切断了!赶快!赶快想办法救出四王子殿下,再晚一步肯定是要没命的!”
有那么一刻,整座殿堂里鸦雀无声,每个人的心情都已经不是愤怒可以形容。鲁邦尼冷声道:“禅位甄选,太上王为何会在关键时刻昏厥?他真的是神志不清了吗?还有那个巴伊尔!与长王子殿下素无交往,为何要立挺他登上王位,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箭双雕的毒计!哈坎苏克!米哈路什!庞库斯幽灵汇聚一切枝杈的主干!他们想自己选择主人?这分明是在公然叛国!”
狄特马索胸膛起伏,颤声道:“还有现在,四王子殿下为什么会失踪?如果经由元老院判案,即使坐定弑君罪名,身为王子也至多是软禁神殿,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判死罪的!”
一直不吭声的大姐冷冷发话:“到了现在,什么都不用再说了,逼宫!如果他们不能平安完好交出四王子,那就尽管等着立刻清算三王子殿下的血仇!”
她命令萨莉:“带上乌萨,还有奥蕾拉母女回阿林娜提,我要你召集所有能够拿刀的族人赶赴王城!哈娣族人,与这群卖国逆贼誓死不两立!”
这一边,鲁邦尼也责令赛里斯的亲随卫队:“回西疆领地去,告诉西塞亲王这里发生的一切,务必动员所有力量营救王子!”
三猛将什么也不说,他们直接回兵营了,只要说出王子遇害的真相,直属军团上下还有谁能不举刀?!
眼看局势行将失控,狄特马索在悲愤中总算还保有一丝理智,不行啊,根本不知道四王子被藏在什么地方,这样贸然行动说不定反而会害死他。他试图阻止众人,可是连一贯冷静的鲁邦尼都已听不进任何劝告,反而厉声质问:“难道什么也不做,四王子殿下就能活命吗?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与其这样不如拼了,至少让这群逆贼看清楚,窃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由费因斯洛调派骑兵护送,萨莉带着刚满一岁的小乌萨、奥蕾拉母女还有希尔达连夜赶回阿林娜提,一路上她没法止住眼泪,因为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还生死未卜,伊赛亚,自从分头上路已经三个多月,他竟然没到哈图萨斯!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他在路上遭遇不测?萨莉越想越害怕,希尔达只能劝慰她:“那家伙是我见过最机灵的人,他或许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放心吧,我相信他一定会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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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伊赛亚不是被拖住了,而是被关起来了。穿行叙利亚,自三王子罹难后,战事的推进速度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原本搭上一队前往乌加利特的商旅,可是还未等接近卡赫美士,就看到埃及军发布通告,北方大半国土已划为战区,禁止过路商队通行。
商队不能再往前走了,万般无奈下,伊赛亚只能冒险独行。根据摩苏尔哨探提供的地图,他拣选荒僻小路,白天牵马赶路,晚上则上马狂奔。然而万万没想到就是深夜策马惹来麻烦!据说除了当地山民根本没人知道的小路,居然就碰上埃及骑兵呼啦啦冒出来。夜半更深来个不期而遇,一个独身赶路而且会骑马的家伙,唯一的结果就是被拿下。怀里有铁刀!肩头有箭伤!一番搜缴带队将领就变了颜色,二话不说即把他押往埃及军营!
一等精良的铁刀,分明标注着这个‘奸细’身份不同寻常,伊赛亚被押进将军大帐,最高统帅拉美西斯决定亲自审问他。从副将对他的称呼,伊赛亚已经猜到眼前这位尊主是谁。三王子两次对战的家伙?拉美西斯!在埃及语中就是像‘拉神’一样美丽的人,听说是已故法老图坦卡门赐姓,嘿嘿,这家伙实在面子不小呢。
他在打量拉美西斯的时候,拉美西斯也在仔细审视他。来自米坦尼的胡里特人?年纪轻轻,但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家伙,不是吗?被抓到埃及军最高统帅面前,如果是普通百姓,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而如果是军中的探子奸细,恐怕被抓的时候就该奋力抗争甚至自杀了事了吧。可是这家伙席地坐在中军大帐,抓耳挠腮似乎非常无奈,看着自己,脸上居然挂着一丝风凉苦笑。
拉美西斯看够了,才淡然开口:“名字。”
“谷力。”伊赛亚信口拈来,在米坦尼语中,就是倒霉的意思。
拉美西斯笑了,琥珀色的眼中透露危险:“不老实?”
伊赛亚不由自主撇撇嘴,哈,老实?那基本上就是笨蛋的代名词,这家伙如果有这项‘美德’,大概也不会做上大将军的位子吧。
拉美西斯走到近前蹲下身,用一种实在充满危险的语调轻声问他:“你不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么?挑战我的权威,对你有什么好处?”
伊赛亚实在很无奈的嘿嘿一笑:“我说老兄啊,真的不是我想挑战你,自从碰上你的手下我已经不知解释了多少遍,可是你们这些当兵的什么也不听,好像除了自己人剩下的全都是奸细,那我还能怎么办?”
拉美西斯冷冷道:“你现在不是在对别人说,而是对我说!你是谁?为何不顾禁令穿越战区,还在深夜赶路?你准备去哪?铁刀、箭伤,还有骑马,又该作何解释?”
伊赛亚叹了口气:“好吧,我再解释一遍,本人是风尘游侠畅行天下,游走四方本来就是我的生活,你们颁布禁令前我就已经在这地界里混了,正因为听说了禁令的事,怕惹麻烦才想赶快抽身,没想到这也成了罪过。”
拉美西斯冷哼一声:“怕惹麻烦还敢骑马?你从哪里学会骑马?”
伊赛亚又是一叹:“风尘游侠是混什么的?当然不会错过世间一切好玩的事啊。我知道骑马招摇,所以才只能在夜里赶路嘛。兵荒马乱谁不想尽早抽身,可是拜托啊老兄,用两条腿走路很辛苦的,你倒说说看,有马不能骑,我不来个日夜颠倒还能怎样?”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你准备去哪?还有这铁刀和箭伤!”
“乌加利特!离开叙利亚这块是非地,最近的地方当然只有乌加利特啦。”
伊赛亚很无奈的说:“至于这铁刀……我说啦,风尘游侠不会错过世间一切好玩的事,这是我赌博赢来的。”
拉美西斯显然不信:“赌博?在哪里赌?从谁手里赢来的?哼,能拥有这般精良品质的铁刀,少说也该是个将军级的人物,他敢用铁刀来赌博?别说这犯了赫梯军中一等禁令,就算他真的敢,真的输了,有可能真把铁刀给你吗?”
眼看被‘揭穿’,伊赛亚只能举手‘投降’:“好吧,我招,是我偷来的,在瓦休甘尼,那一夜赫梯军队忽然发动突袭,以为可以趁乱摸一把,所以……呐,你也看到了,两边肩膀才格外荣幸被打洞。”
拉美西斯一把扯开他的衣襟,箭伤愈合的疤痕还是鲜红的,他的眼神因此变得更加危险:“你当我是傻瓜吗?这是新伤,中箭不会超过半年!赫梯军突袭瓦休甘尼是什么时候?”
伊赛亚这才吃了一惊,不是吧,这也能看得出来?只能信口敷衍说:“哎呀呀,我又不是当兵的,复原能力比较差嘛。”
拉美西斯霍然拔剑抵上咽喉,冷声道:“滑头精,我没时间陪你磨牙,如果你再不说实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伊赛亚一下子瞪大眼睛,他他他……玄铁剑?!没错!绝对不会错!大小姐萨莉时常挂在嘴边的族中至宝,在瓦休甘尼的时候他见过,那时明明还是三王子阁下的随身佩剑……此刻乍见黑黝黝的利刃,他似乎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对了,普鲁利节回归哈图萨斯时,听大姐非常气愤的念叨过呢,哈娣族世代守护的圣物,被一个埃及军官抢走了!是一个轻浮调戏阿丽娜、猖狂挑衅王子权威,海伦布继位时担任回访典礼官,竟敢跑到奥斯坦行宫行贿挑拨离间,可恶到极点的家伙!所有人众口一词叫他埃及狼!
埃及狼!拉美西斯!就是他?!
伊赛亚看着眼前这家伙,直到这时才隐约有些明白了,凯瑟王子为什么两度动兵叙利亚,是啊,倍受挑衅的仁兄,一定做梦都想宰了他吧。
他惊讶的表情也让拉美西斯一愣,看看手中剑,再看看他:“你认识这个?”
伊赛亚猛然回神:“啊?啊……不认识,呃……我只是有点意外,堂堂大将军的佩剑居然这么不起眼?连半点装饰都没有呢,呵呵,真的好奇怪。”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他敢确信这家伙一定是认识玄铁剑的。那么,他是在哪里见过?如果见过,是否意味着他与赫梯有着某种非同一般的渊源?
思忖片刻他收起佩剑,冷笑一声说:“你这个家伙,实在很不老实,只可惜我现在没时间陪你玩,这样吧,我先收容你几天,等战事结束,哼,自然有大把时间收拾你。”
说着他传召副将,责令将他押赴卡迭什要塞严加看管。伊赛亚一听这话急了,大声道:“喂喂喂,老子可没兴趣陪你玩呀!你做你的将军,我当我的游侠,各走大道不相干,你凭什么随便抓人呐!”
可惜啊,犯在大军手里,叫破嗓子又有什么用?伊赛亚终究被关押进卡迭什要塞,着急上火没有用,他只能拼命想办法脱身,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困在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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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大军一路向赫梯边境挺进,这一天,回要塞联络补给的副将库布卡回来禀报说:“将军,那个抓来的家伙真的很不老实啊。”
拉美西斯来了兴趣:“哦?他做了什么?”
库布卡说:“这家伙被关进地牢不过才七八天,居然就和看守的士兵混到不分彼此了,我隔着风窗看得清楚,几个人竟凑到一堆儿赌博作乐,那些士兵张口闭口叫老弟,好像都忘了他是被抓来的奸细。还有,那家伙言辞中,里里外外分明都在套话,他居然在打听赫梯三王子阵亡的经过细节。”
拉美西斯听出了意思,冷笑道:“是么,果然是个滑头精。”
库布卡说:“我已经调换了看守士兵,严加责令不准再胡来。”
拉美西斯摇摇头,悠然笑道:“这种滑头精,捣乱作祟靠的都是一张嘴。这样吧,传令回去,从现在开始,对他要好吃好喝外加好酒供养着,但就是不准任何人和他说一句话!除了送饭,也不准任何人接近牢房百步以内的距离,违令者,军法严惩!哼,我要活活憋死这只能言鸟,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bp;&bp;&bp;&bp;拉美西斯的禁令,无疑是打中伊赛亚的死穴。对他这种长袖善舞、混迹人群才如鱼得水的家伙,你让他饿肚子没关系,但让他不说话,那实在比杀了他更难受百倍了。一天、两天,到了第三天,他看着好酒好肉就已经吃不下去,抓住来送饭的士兵不撒手,拜托,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行啊!
士兵哪有胆子违令,被人发现是要割舌头的,放下酒肉匆忙跑走,任凭伊赛亚如何大声呼喊,幽静地牢里除了自己的回音,就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流氓头子+风尘游侠,他这辈子终于体验到什么叫抓狂,一天除了吃喝拉撒睡,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整天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他就是有满肚子的鬼主意也使不出来啊。
埃及狼!难怪每个人提起那头狼都咬牙切齿,伊赛亚现在是感同身受,拉美西斯!他他他……实在、的确,太他妈的缺德到家了!
两个月零十天!
伊赛亚被关进地牢已经整整两个月零十天!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数过来,胡子都长到可以梳小辫,满身的味道更是久而不知其臭,而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实在已经快被憋疯了。
这一天,副将库布卡终于出现在地牢,责令士兵给他沐浴更衣,说将军要见他。真的,那一刻的伊赛亚只能用兴奋到癫狂来形容:“他妈的,那个混帐王八蛋总算良心发现了。哈哈哈,想过招吗,行,老子发誓陪他聊到死!”
一路走来,风尘游侠被‘封印’了两个多月的嘴巴就一刻没闲着。
“仗打完了?看样子是你们赢了对不对?既然都结束了总该放我走了吧,早就告诉你们我不是奸细,白白浪费两个多月的酒肉何苦来?啊,对了,我的马有没有替我好好养着,要是害它没力气走路,你们说什么也得赔我一匹新的……”
一路喋喋不休直让库布卡翻白眼,忍无可忍回敬他:“喂,你还想再关上两个月吗?”
谁知伊赛亚居然不买账,嘴巴一瞥:“哼,反正你说了不算。”
目的地到了,看到端坐中央的拉美西斯,风尘游侠满腔的火气一下子全都涌上来,破口大骂道:“他妈的,见过缺德的,没见过像你这么缺德的!要是害老子忘了该怎么说话,看你还能问出个屁!”
拉美西斯也不生气,笑意盎然让副将退出去,走到近前悠然道:“对什么人,就得用什么方法,看来对你,这方法再合适不过。”
他由此开始继续两个月前的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谷力!”伊赛亚真是咬牙切齿,他妈的,这名字现在对他真是再合适不过!
拉美西斯冷然一笑:“你还想再关两个月?”
伊赛亚实在没好气的说:“我叫什么很重要吗?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
好吧,拉美西斯不再纠缠这个问题,接着问:“你为何打探赫梯王子阵亡的细节?你为谁效命?”
伊赛亚鼻子一哼:“除了自己,我不为任何人效命。”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那你为何出现在叙利亚?”
伊赛亚又是一哼:“我去过的地方多了,米坦尼、巴比伦、赫梯,还有埃及,风尘游侠本就是游走天下,好奇怪吗?”
拉美西斯冷声道:“我只给你三次机会,现在你已经浪费了两个问题,接下来,如果你还不肯老实回答,就不要怪我关你一辈子,直到让你发疯,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一字一句问出第三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怎会认识玄铁剑?为何打探赫梯三王子阵亡的细节?这与你有关吗?”
伊赛亚斜眼看着他,实在很狡猾的应对第三个问题:“是,我认识玄铁剑!至于赫梯三王子……哼,凯瑟·穆尔希利,号称‘百人斩’的不败王子,短短四个月扫平米坦尼,和这种男人相争一定很有乐趣对不对?他就这么死了,你会甘心吗?”
拉美西斯眼神一变:“什么意思?”
伊赛亚冷哼道:“凯瑟·穆尔希利,他不是被你杀死的对么?”
拉美西斯心头一震,埃及士兵,众口一词认定是自己杀了赫梯三王子,如果是从士兵嘴里套话,他怎么可能这样说?
“谁告诉你的?”
伊赛亚冷冷道:“用不着谁来告诉,我就是知道!战争不过是一道掩盖真相的外衣,真正的冷箭是来自背后!你的这份荣耀,也不过是恰到好处沾光罢了!”
拉美西斯的表情彻底变了:“你到底是谁?你为赫梯效命?”
伊赛亚回敬道:“我说了,除了自己,我不为任何人效命!我只是有点同情你。”
“同情?”这个字眼让拉美西斯感到惊讶。
伊赛亚叹了口气,笑笑说:“那个男人,即使夺走对你而言非常重要的人,你也很难不去欣赏他。对武将来说,失去一个值得挑战的对手是件多么遗憾的事,这等于失去一个令人兴奋的源头啊,人生将因此失色多少?就好像赌博,从一个什么也不懂的菜鸟手里赢钱会有乐趣可言吗?如果不是能强强相抗的对手,那即使打再多胜仗又有什么意思?你会因此感到满足吗?还是会因为赢得太顺反而觉得乏味和无聊,最后干脆罢手不想玩了?”
拉美西斯愣住了,看着他的表情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你为何这样说?你了解我吗?还是你认识凯瑟·穆尔希利?”
伊赛亚居然很干脆的回答:“老兄你的斑斑劣迹我实在是听过一点的,嘿,有胆子和凯瑟·穆尔希利抢女人,可见你骨子里是什么德性。而至于那位三王子嘛,是,我认识他,我不仅认识他,还认识他那个同样能征善战的亲兄弟。”
“四王子赛里斯?”
伊赛亚点点头,一字一句的说:“号称赫梯双鹰,以如今的情势而言,四王子赛里斯是你唯一还能找回乐趣的机会!相信我,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一个同样不错的对手!”
拉美西斯以为自己听错了:“如果还活着?!什么意思?”
伊赛亚冷冷道:“拥有铁器和骑兵这两大致命武器,以赫梯之强一夕之间兵败如山倒,你亲眼目睹还没有看明白吗,自古以来,任何一个强大帝国的毁灭,最根本的致命伤都一定来自于内因!是它本身先出了问题,外敌才能趁虚而入!”
拉美西斯的震惊难用笔墨形容:“你是说,赫梯内部出现严重问题,有人不仅要除去凯瑟·穆尔希利,连那个亲兄弟也即将遭殃?!”
伊赛亚一字一句说:“我对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认定你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乐于与强手相争,所以,如果你还想为自己保有一个值得挑战的对手,就放我走!”
拉美西斯目不转睛看着他:“你想拯救四王子赛里斯?这么说,你是在为赫梯效命?”
伊赛亚很严肃的提醒他:“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遍,除了自己,我不为任何人效命。风尘游侠只会凭心做事,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现在的确非常着急,因为有人此刻正身处绝境!那是曾经对我付诸信任、背负灭门血仇从此踏上不归路的朋友!那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整三千人!现在被你拖延两个月,我不知道他们境况如何,也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我只知道,我答应了要帮他们复仇,就断然不能失约!”
拉美西斯静静看着他,很久很久,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候,眼中已浮现一抹笑意,是,他放他走了,虽然还有很多疑问没有弄清楚,但他非常明确的看清一点,这个家伙,骨子里又何尝不骄傲?因此他如果不想说的事,那是一定问不出来的。
临去时,他歪头问这个滑头精:“喂,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论到交朋友,你这家伙倒还有些价值。”
伊赛亚咧嘴一笑,第一次对他露出阳光一般的灿烂笑容,指着鼻子傲然说:“伊赛亚!我的名字叫伊赛亚!如今的风尘游侠,从前的流氓头子,在瓦休甘尼,只要提起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伊赛亚,没有人不知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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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走后,拉美西斯立刻致信法老海伦布,说起这个偶然遇到的风尘游侠,从他的言辞推断,赫梯恐怕即将发生严重内乱,四王子赛里斯极有可能性命不保,他请求法老务必严密监视哈图萨斯的动向,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两大强国的力量对比,或许就将从此发生巨变!很快,接获这封重要通报的海伦布就向哈图萨斯派出大批细作,不久后,派往赫梯的谈判使团在即将到达哈图萨斯时,竟不明缘由遭到拦阻被遣返回来,海伦布由此确定,在赫梯的权力中心,必定出大事了!
有拉美西斯一路放行,三天后伊赛亚就进入乌加利特,从那里北上赫梯。自入境开始,路上所遇城镇几乎无处不戒严,纵然是像他这样八面玲珑的家伙,使出浑身解数都感觉到行路维艰,伊赛亚由此确信,哈图萨斯一定出事了!
随着渐渐靠近王城,他已经彻底不敢走大路,这一天到达横亘安娜托利亚平原的克孜勒大河,伊赛亚买通村民正准备趁夜偷渡,谁知就在夜色中碰到如水鬼般冒出来的逃难者。皎洁月光下,逃难者那双金黄色的眼睛让他大吃一惊,他……
伊赛亚瞠目结舌,这个狼狈不堪的家伙,赫然正是在瓦休甘尼见过的赫梯第一大祭司苏尔曼!他似乎身受重伤,随着胸膛起伏呕出大口鲜血,在他的腋下还牢牢夹着一个少年,看样子大概十四五岁,在钳制中拼命挣扎,大声哭喊着:“放开我!我要回去找母后!让我回去!”
苏尔曼也认出了他,一把揪住他就跪倒在地:“帮我!求求你,往日恩怨……我欠的,我还给你!只求你……帮我护送六王子殿下……无论如何……送他去阿林娜提!”
他显然快要不行了,伊赛亚来不及多想连忙将他搬上马背,而少年挣开钳制,竟头也不回就往河边跑。伊赛亚连忙追上他:“我不管因为什么,只拜托你现在别闹了!”
少年根本不听,哭着喊着只要回哈图萨斯,万般无奈伊赛亚只能出手敲昏他。牵马躲进僻静山林,仔细勘查四周确认安全,他才放下苏尔曼。点亮一根小火把察看伤情,就看到苏尔曼后背上开裂见骨的可怕刀口,这显然是致命伤,他能坚持到现在根本是奇迹。伊赛亚急切追问:“哈图萨斯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带六王子逃难?为什么是去阿林娜提?”
苏尔曼的面庞已不见任何血色,启动嘴唇,颤声说起王城发生的一连串惨剧。苏毗乌利一世国王中风瘫倒,无力甄选继承人,元老院长老巴伊尔由此提出禅位主张,力挺长王子迪麦继位,及至新王登基仅二十多天就惨遭毒手,四王子赛里斯作为第一嫌凶遭到羁押……伊赛亚越听越心惊,天呐,二王子达鲁·赛恩斯……他不会这么顺利就得手了吧!
苏尔曼胸膛起伏,颤声道:“自从阿丽娜的风波揭开真相,我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王太后陛下已是心灰意冷,对于王位之争,已是既无此心,也已经……没有这个能力。可是……我不犯人,人却依旧不肯放过我!身处权力漩涡终究还是要被卷进去。四王子被拘押当夜离奇失踪,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王太后陛下,可是……突然间,三王子和四王子的人全都变了方向,他们忽然就转向达鲁·赛恩斯,说原来是他,收买庞库斯幽灵,合谋篡政!”
伊赛亚心头一震,是萨莉吗?是她送回了消息?
苏尔曼接着告诉他:“三猛将,当日就带军逼宫讨要四王子,哈娣族人起兵反了,西疆领地四王子的旧部得到消息,更由西塞亲王率领两万人马杀向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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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的局势已经彻底失控,愤怒的军团纷纷举刀,他们满心以为能让阴谋者付出代价,可是,事实证明,惯于征战沙场的猛将根本不懂密探行动的黑暗法则,他们小看了幽灵的力量!
达鲁·赛恩斯能怎样控制哈尔帕的文武官员,就同样能怎样控制元老院和各地领主,亲族、部下、前程、性命……有太多的东西可以令人屈从就范,一路杀向王城的西塞亲王遭遇层层拦阻,沿途领地纷纷遵从哈图萨斯的命令,将他们视作反贼,最终西塞亲王的人马非但不能到达王城解救王子,甚至连自己都要面临各地军队的联合围歼,如果不是南方的赫尔什亲王在紧要关头为他们提供庇护,只怕西塞亲王自己都要落个自身难保!
而在哈图萨斯,哈娣族人的后援还没有到,三猛将自身已经被分化阵营,战车队队长亚比斯!三猛将的老大,也是唯一有家室的人!庞大家族成了他的软肋致命伤,最终在逼宫的关键时刻,他退出了!
“懦夫!”
费因斯洛与裘德的愤怒可想而知,面对同僚的怒火,亚比斯只能沉默的忍受一切责骂,凭心而论他何尝不痛苦,可是有什么办法,让他眼睁睁看着家人面临屠刀威胁,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狠心啊!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遭遇背叛的滋味,裘德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他们起兵逼宫,对抗的禁卫军足有三万人,莫尔斯调动的国王军又是三万多!而王子直属军团,经历叙利亚惨败只剩下两万有余,而其中又以后续到来的亚比斯的军团人数保存最多,他这一退出,等于一下子去掉大半!要他们仅凭这七八千人对抗禁卫军和国王军,想讨回四王子根本是做梦!
狄特马索拼命拦阻费因斯洛与裘德,痛声道:“快走吧,你们这样除了白白送死是什么也做不成的!莫尔斯调动的国王军已从北方驻地向王城集结,等他们完成部署就什么都完了!”
可是,四王子生死未卜,他们怎能这样一走了之?决心拼命的时刻,鲁邦尼站出来说:“走吧,退到阿林娜提去!这里有我!我向神明起誓,一定为你们送去四王子殿下的准确消息,那才是你们拼命的时候!在此之前,你们必须保存实力!”
费因斯洛与裘德纵然满心悲愤还是带兵撤走了,从此与哈娣族人一起据守一方!除此之外,在东面有别兹兰起兵对抗领主;在南面,有赫尔什亲王庇护西疆军马,也等于宣告与篡权者正式决裂!毕竟两个最有力的王子双双倒台,他这个母舅身份的亲王也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与其等着任人宰割,倒不如干脆站出来放手一搏!就这样,一个强盛帝国的内乱分裂,正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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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苏尔曼更早已泣不成声,哽咽道:“达鲁·赛恩斯阴谋得逞,由此露出真面目,逼迫元老院签署文书同意他继位为王!议长费纳狄斯宁死不从,自杀以明志!可是,他终究还是让半数以上的元老院大臣忍辱低头!达鲁·赛恩斯登上王位还不肯罢休,追究长王子遇害、四王子失踪,将所有罪责都一古脑推给王太后陛下!我明白,他们是想用王太后来收买帝国人心,毕竟……十几年来,王太后陛下已犯了众怒,而到今天……血泉池的力量消失无踪,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敢这样放肆大胆,毫无顾忌……”
说到这里,苏尔曼伸手抚摸一旁昏迷不醒的阿伊达,痛声道:“为了达到目的,他们……居然诬蔑王太后陛下秽乱宫廷,竟当众指摘六王子殿下……不是太上王的骨肉!情势已将人逼入绝地,为了保护殿下,王太后陛下……也只能和他们拼了!”
苏尔曼泪流满面,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禁卫军围攻金星神殿,王太后陛下的卫队全军覆没!可恨啊,我重病日久在这种时候竟无力保护她,乱刀齐下时,陛下……她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抵挡屠戮,在最后时刻,她只求我无论如何要安全送走殿下!我……真的,我宁愿和她死在一起,可是……六王子殿下尚未脱险,我只能拼出最后的力量带他逃离哈图萨斯……”
一阵猛烈的咳嗽又吐出大滩鲜血,苏尔曼知道自己大限已到,面如死灰,他在最后时刻流泪恳求伊赛亚:“我知道,过往岁月,我们做过很多伤害两位王子的事。我不求被原谅,只是……所有这一切与阿伊达无关,六王子殿下……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我只求你们……能保护他,千万千万不要听信谣言!阿伊达……就是两位王子的骨肉兄弟!是无可争辩的国王血脉!他不可能有其他人做父亲……六王子的人生和名誉……都是干净的,任何人……都不能玷污他!”
话中的话,伊赛亚已经听明白了,他看着这个牵挂遗孤的垂死之人,说不出心中翻涌的苦涩滋味,一声长叹低声道:“你放心吧,我会把他平安带到阿林娜提,他会受到保护还有尊崇。因为他是王子!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永远是赫梯王子!”
苏尔曼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谢谢……”
最后说出两个字,他金黄色的瞳仁就变了颜色,生命之火将熄,与魔鬼立约的标志从此褪去,当胸膛不再起伏,脸上只剩一片死灰,他,终于可以放心的闭上眼睛,去和挚爱的恋人,厮守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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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达苏醒时,看到的是已经冰冷的尸体,他瞪大眼睛,根本没有发觉大颗的眼泪在‘噼啪’滴落。如同化身石像,很久很久,他忽然扑上去,撕扯衣襟拼命厮打。
“我恨你们!我恨你!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啊?!”
厮打变成恸哭,他匍匐在尸体上几近失控一般嚎啕痛哭,他好恨啊!恨他们所行的一切,恨他们给自己打下的抹不掉的耻辱烙印!可是,当他们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他竟说什么都没法接受!
“为什么是你们?!为什么就这样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不知过了多久,伊赛亚才伸手拍拍他,指指旁边已经挖好的大坑:“等你见最后一面,现在,该下葬了。”
阿伊达看着他,似乎这才想起来,一下子扑过去嘶声道:“是你!是你把我弄昏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害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伊赛亚制止少年的厮打,叹息道:“世间多少事,唯有到无可挽回时,才会让人追悔莫及。他现在死了,你痛苦,如果他还活着呢?你会怎么对他?会不会满心憎恨,直恨不得让他立刻去死?”
阿伊达愣住了,伊赛亚动手为死者下葬,喃喃道:“你知道吗?我曾经有多么憎恨自己的父亲。这种事,其实在很多人的身上、很多地方都在发生,只是生而为人的局限和狭隘,没有人愿意在还能挽回的时候去尽力做些什么。”
盖好最后一抔泥土,看着矗立荒野的新坟,他对阿伊达说:“后悔,也是人生的一种经历,你还这么年轻,要经历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而你现在正在经历的感受我很清楚,所以我要告诉你,后悔、怨恨,无论怨恨别人还是怨恨自己,都是一计啃噬心灵的毒药,想要解毒只能靠自己!所以,如果你想拜他就拜吧,我在前面等你,想好了,一起上路。”
即使相距甚远,他依然能听到少年悲切的哭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长久,阿伊达才走出树林,摸掉眼泪,看看他伸过来的手,终于随他一同上马。
“你为什么憎恨你的父亲?能和我说说你的经历吗?”
“当然,如果你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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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踏上看不到尽头的漫漫旅途,随着太阳在地平线隐没,伊赛亚知道,一个帝国的黑暗时代已经来临,等待它的会是怎样的兴衰命运,结果尚未可知。
&bp;&bp;&bp;&bp;对海费尔德医院灾难的调查,半年来已经演化为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由媒体散播出去的匪夷所思的画面掀起轩然大波。政府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也因此直线升级,由华盛顿赶来的一组人员接替调查组的工作,他们的工作证件显示,这支新插手的队伍应该隶属于现在的国土安全部,从前的国家安全局,但具体的部门归属,就连许多安全局内部人员都很难说得清楚。新调查组的主管是一个叫做马克·托纳德的黑人,他自到来后第一时间接管所有资料,而丹尼尔·李维斯则因对嫌疑人实施非法催眠引发严重后果,现在成了被调查的对象。
“我已经说过,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我可以接受任何处理,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让我完成这个案子!”
交接小组会上,丹尼尔的情绪非常激动,事情发展到今天,他已经欲罢不能。真的,他现在已不在乎任何后果,免职、立案,甚至锒铛入狱,随便怎样都行,他只想完成这个案子!
“是,催眠手段不合法,但是你们所有人也因此看到难以置信的事实!她究竟是谁,在她身上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只有我!只有我知道该怎么把它挖出来!”
新主管马克·托纳德用不带任何感**彩的声音提醒他:“你挖出真相的代价已经令公众无法接受,那个心理医生,你去看过他么?”
是,丹尼尔去看过,那个可怜的家伙疯了!从苏醒后就处于一种极端恐惧的歇斯底里状态,大哭大叫不停喊着魔鬼,可是问话却一句有用的都说不出来。他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已经确诊为最严重的精神狂躁,整日不能脱掉管束服,如果不注射强力镇静剂就拼命撞墙自残。那家伙彻底完蛋了,她说……买断后半生……每当想到当时冷彻心骨的声音,丹尼尔就没法不战栗。
马克告诉他:“医生的家人准备起诉你,你现在需要应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无需再多争辩,丹尼尔被就地免职,交出证件配枪,可是,他显然不甘心就此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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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博士是因为手机显示的陌生号码才接听,可是当听到那个噩梦般的声音,他显然已经忍无可忍:“丹尼尔·李维斯,你非要把我的女儿逼疯才肯甘心吗?”
丹尼尔对一切喝骂都无动于衷,他要求见面,考古博士直接挂电话以示拒绝。真的,父亲没法不心痛,当身临其境他才发现女儿的生活已经变成怎样的噩梦。迦罗提出辞职,谁知公司却不同意,那部影片的投资方竟然看到商机,借这件事大肆炒作起电影宣传。金凯来找她,似乎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安慰她,毕竟他这个部门主管不能左右公司的决定。但是迦罗现在谁都不想见,她想回农场,想躲开这片是非地,调查局却发出通告不准她离开洛杉矶。她就这么被困在公寓,有大票记者蹲守在外,甚至打开门就要被闪光灯晃晕了眼睛。电话拔掉了,手机扔掉了,不知什么身份的调查员却一次又一次找上门……迦罗现在的精神分明已到崩溃边缘,她把自己关进房间,整日一句话也不说,父亲百般开解,她唯一说出来的言辞,竟是想一死了事!父亲听得心惊肉跳,从此寸步不敢离,生怕她真做出什么傻事。
找不到考古博士,丹尼尔就去肯塔基的农场找他的姐姐。
“关于土耳其失踪,你们为何要编造游学的说法?”
这段时间,姑妈夫妇显然也被不间断的骚扰调查烦透了,不无激动的说:“你们究竟还要问多少遍?谁家的父母不会为子女着想,如果有谁的女儿被强奸,有人会四处宣扬我女儿被人强奸了吗?只要是家人,都宁愿相信她一定会回来,宁愿去为此编造谎言以维护一份平静的生活,难道这也有错?”
丹尼尔接着问道:“关于她孩子的父亲,你们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那孩子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医生!”
姑妈夫妇已经准备赶人了,丹尼尔却忽然提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他要求为死婴开棺验尸!姑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简直是疯了!听着,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提出这种过分的要求!不要对我们提!更不要对我的侄女提!你会把她逼疯的知道吗?”
好,丹尼尔不再提了,离开时忽然问:“阿芙罗狄特,她的母亲是葬在路易斯教堂后面那片树林的墓地吗?”
姑妈一愣:“有什么问题?”
丹尼尔摇摇头:“没什么,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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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今夜,迦罗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却忽然一声尖叫在半夜惊醒,父亲闻声冲进来,看到她满眼惊惧,额头上甚至冒出豆大汗珠。
“怎么了,做噩梦了?”
迦罗看着父亲,似乎还没有从恐怖梦境中回缓过来:“我……我看到一个老太婆,她……我在阿拉拉赫见过她,她抱走了我的孩子,我知道那是我儿子,手……忽然间黑暗里伸出好多脏手,他们在撕扯我的孩子,他被扯碎了!”
迦罗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揪住父亲哭求:“我要回家,去墓地!我必须看看他!”
父亲有些为难,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钟,要回去也该等到明天啊,更何况……她现在被限制离开洛杉矶,真能走得了吗?
迦罗不管,她的情绪已近失控,无论如何都要立刻回家。
“好,回去,这就回去。”
父亲不敢让她更激动,只能起身穿衣去开车。刚到地下车库,父女二人就被24小时蹲守的记者团团围住了。挤开人群好不容易上了车,谁知还未开上高速公路,又被闻讯赶来的探员在出城路口拦住。
“对不起,如果你们想离开洛杉矶,必须得到当局批准。”
探员出示证件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大票记者也在此时追上来,镁光灯闪烁,一片拥挤纷乱中迦罗突然爆发。
“滚!”
随着声音一阵旋风平地起,呼啸席卷连警车都被掀翻了,所有人都满脸惊骇摔倒在地,父亲惊慌阻止探员:“别再刺激她了好吗,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该由谁负责?”
探员显然被吓到了,连忙向上级汇报,主管马克·托纳德给出回复:“让她走,跟着她,别再让记者搅进来。”
于是,父亲开车连夜赶回肯塔基老家,不回农场,迦罗直接来到路易斯教堂后面那片树林里的公共墓地。清晨时分这里安静极了,无花果树下,妈妈和爱子的墓碑都和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可是迦罗的表情却变了——墓碑周围的草地,她忽然看到一件东西,神符!那赫然是她亲手放在孩子心口,篆刻生父姓名的神符!
捡起神符,迦罗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忽然就扑向爱子的墓碑,不顾一切用两只手刨挖地面。父亲吓坏了,大声问她是怎么了,拼命想阻止她,可是没有用,迦罗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要见到孩子!
指甲磨秃了,手指割破了,她终于挖到那尊小小棺木。棺木……赫然已被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亲手下葬的孩子?手指在‘嘀嗒’淌血,迦罗站起身,碧绿色的瞳仁在霎那间猛然收缩,她看到了,看到了深夜墓地中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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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被人发现我会失业的!”
墓地看守人起初坚决不同意,可是钱能通鬼,他终于还是点了头。掘墓开棺,抱走婴儿,再重新修葺,铺盖草坪,掩盖痕迹实在费了不少心思,如果不是那悄然掉落的神符……
父亲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眼神,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迦罗,你怎么了……”
迦罗直勾勾看着父亲,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嘴唇轻动,只吐出几个陌生字眼:“巴萨迪纳市,加州理工学院,生物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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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种自己都无法解释却欲罢不能的强烈心意驱使,丹尼尔不惜租用私人飞机,拿到婴儿尸体立刻飞往巴萨迪纳市,在飞机上,丹尼尔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下葬半年的婴儿,通体紫黑却没有丝毫腐烂迹象,这实在太超乎常理了,他由此确定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她曾经结合的对象是谁?是人还是其它什么东西?她们母女在失踪期间经历了什么,这个现存的婴儿样本,无疑就是揭开一切真相的钥匙!
巴萨迪纳市,加州理工学院生物研究所的伍德教授,是和他有过多年合作的生物学专家,曾经参与过许多案件的尸检取证。当听说这个婴儿已经死亡半年,完好的超乎想象的尸体实在也掀起生物学专家浓厚的兴趣。丹尼尔要求他连夜进行尸检,于是在进行第一项核磁共振扫描时就有了惊人发现。婴儿心脏部位有一大块高密度反白物质,从形态和扫描密度值,伍德教授认为应该是金属。
“金属?!这是出生就死亡的新生儿,全身没有任何伤疤,心脏里面怎会有金属?”
伍德教授也没法解释,他打电话叫来三个科研助手,由此开始手术解剖。尸检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当工作告一段落,伍德教授走出解剖室,包括身边助手都无不是满脸震惊。他揪住丹尼尔开口就问:“这个婴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考古队吗?”
丹尼尔吃了一惊:“考古?什么意思?”
伍德教授拿出匪夷所思的尸检报告,还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
“这是什么?”
“从婴儿心脏里取出来的东西!”
伍德教授说:“没有穿入点,没有外伤,心脏完好无损,就好像天生长在里面一样!我让布莱恩测定金属成分,结果你能想到吗?”
他指指其中一个助手,布莱恩看着手中数据资料似乎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是铸铁,杂质含量很高,似乎是用非常原始的方法锻造的,但这不是重点,而是……”
他咽了口吐沫,好像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说道:“检测项其中就有C14半衰期测定,你知道……许多文物也是用这种方法测定年代的,结果……半衰期显示,这东西的存在时间是……3400年!是3400年前制成的……超级文物!”
丹尼尔瞪大眼睛,他忽然想起阿芙罗狄特的精神病问诊记录,3400年前?巴比伦祭司?!他想伸手去拿那块金属,却被伍德教授断然喝止。
“别动!不能碰!”
伍德教授说:“关于婴儿的死因……是中毒!超高剂量神经毒素致死,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孩子体内毒性含量之高,足以让15个成年人在十分钟内死亡!而毒素来源,就是那块金属!”
丹尼尔再度震惊:“中毒?婴儿是在母体中就开始心率衰竭,引产接生出来已经死了,如果是死于中毒,他的母亲怎会没事?”
伍德教授听说也不由非常惊讶:“如果是这样,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丹尼尔追问道:“能搞清毒素成分吗?”
伍德教授点点头:“是混合毒素,简单来说,就是蛇毒和植物毒素的混合成分!我查阅了资料,蛇毒应该来自眼镜蛇分类中的埃及眼镜蛇亚种,植物毒素则是原产西亚的一种高山根茎科,叫乌头草。”
丹尼尔惊呆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对了,那个……D测定呢,他……”
伍德教授似乎有些啼笑皆非,点点头:“当然,我肯定这孩子的父母都是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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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驱车赶赴加州巴萨迪纳市,一路上迦罗一言不发,看着前方锋利的眼神,不由得让人自心底感到恐慌:“迦罗,能和我说句话吗?为什么要去巴萨迪纳?”
“我的孩子在那里!”
迦罗冷冷的回应,声音里透出彻骨杀机,父亲越看越害怕,问她怎会这么想,是谁告诉她的,迦罗却不再吭声。
沿途经过加油站,加完油后,父亲去旁边的超市想买点面包饮料,毕竟从昨夜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呢。然而未等缴款,门外忽然传来引擎轰鸣,迦罗,竟然自己开车走了!
父亲大吃一惊,拼命追上去,慌张四顾就看到一直尾随的调查局的车。
“快!快跟上她!”
主管马克·托纳德就在车上,问慌乱的考古博士怎么了,父亲一脸气急败坏:“天呐,她根本不会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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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含有剧毒的金属物品,丹尼尔看着看着就眯起眼睛,等等,这形状……没错!他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努力搜索记忆,他忽然心头一惊,是她的设计稿!为电影提供的道具设计稿,战争场面使用的武器……没错!其中的弓箭箭头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丹尼尔立刻联络大学里的历史系教授,历史学家闻讯过来一看,当即就认出这东西的形制来源!
“是箭头!公元前1400年左右,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晚期,在北非和西亚地区,普遍使用的就是这种箭头形制!”
丹尼尔彻底惊呆了,公元前1400年!3400年前!婴儿毫无外伤的身体里藏有箭头,难道说……阿芙罗狄特那些口述记录都是真的?!她们母女失踪是时空倒流?!是……回归数千年前的远古世代?!
极度震惊中,忽然一声冲天巨响,空旷校园里随即传来惊呼,人们连忙打开百叶窗望出去,就发现是不远处的三层建筑发生了爆炸,一道气浪冲碎二楼所有玻璃,伍德教授见状不由失声惊呼:“天啊,是存放婴儿样本的实验室!”
&bp;&bp;&bp;&bp;讨厌冷冰冰的机械,所以迦罗不曾学开车,可是在这样的疯狂时刻,父亲的那辆老爷车速度已飙升到极限。她冰冷的眼神直视前方,似乎根本没看路牌,就以百英里的时速冲进加州理工大学!
平静的校园被惊动了,警卫尾随而至,却任何人都休想接近她身边三尺范围,迦罗就这样直勾勾走进生物研究所的实验楼,二层实验室,推门而入的霎那,她一眼就看到玻璃容器中,泡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婴儿!
她的孩子!王子的骨肉!死后竟不得安息!此刻,孩子泡在防腐液里,赫然已是开膛破肚,内脏器官都漂悬在身体外!迦罗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眼泪横流毫无所觉,她碧绿色的瞳仁急剧收缩,全部意识里只剩下那形态可怖的容器!
脱下外套,抱出孩子,她两只带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警卫冲进来,大声警告实验物品不可以随便乱动!
“实验物品?!”
包裹孩子抱入怀中,迦罗因这样的说辞缓缓转过身:“你说我的孩子,是实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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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旋风席卷实验室,玻璃窗炸裂的巨响惊动整个校园,丹尼尔、伍德教授……所有听到声音的人都跑出来了,迦罗抱着孩子,缓缓步出实验楼。赫然相见那一刻,丹尼尔实在吃了一惊,她……她怎会跑来这里?
迦罗在冷冷的看着他,那双碧绿眼珠闪烁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心跳加快,伍德教授万分惊讶的问丹尼尔:“她……是孩子的母亲?”
丹尼尔什么都说不出了,他惊骇的发现自己竟已动弹不得,真的,他甚至没法转动眼珠,一种刻骨的恐惧爬上心头,他想逃,发自内心想逃开这双可怕的眼睛。
“逃?你认为自己还有机会逃?”
迦罗冷冷开口:“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我警告过你的,你要接受来自巴别塔的惩罚,要为你的愚行付出代价!”
随着声音,丹尼尔忽然整个人离地而起,他就像被人扼住了脖子,一张脸涨到紫红,高悬于半空分明没有挣扎的余地。身边人都惊讶得瞪大眼睛,当确信不是幻觉,校园里立刻响彻尖叫惊呼。伍德教授,还有来帮助做鉴定的历史学家都吓得连退几大步,而就在这时,父亲、调查组、以及接到报警的当地警察和防爆队相继赶到,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呐,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大声呼唤迦罗,可是还未等冲上去,狂风已自平地起。
这风狂烈极了,吹得所有人都站立不住,一辆辆警车被掀出去,人们翻倒在地,根本无力再起身,迦罗的声音在风中回响:“丹尼尔·李维斯,你一次次用非法手段去达到所谓的目的,你的猎奇心超出底线,已经注定沦为它的殉道者!你就这么想看清真相吗?好啊,你想看,我就让你彻底看清楚!让你用亲身体验弄明白,失控,和存心要杀死一个人,到底存在什么区别!”
核心地带,狂风赫然化作夺命风刀,周围的棕榈树都被削去树冠,高悬于半空的丹尼尔,身上衣服转瞬间化作碎片,满身血肉就如同遭遇无数剃刀,凄厉惨叫中数不清的肉片随着狂风遍洒校园,当人们发现血淋淋的碎肉竟落在自己头上、身上,整座校园都发出歇斯底里的疯狂尖叫。触犯底线的家伙眨眼间只剩白骨骷髅,下一刻,骨架也在风中爆裂,化作四散纷飞的碎片。
所有人都要窒息了,极度恐慌下,警察不顾一切向她开枪。
“不要!”
父亲在惊呼,几声枪响过后警察忽然停住了,因为迦罗根本没有倒下去,周围的同事还有调查局的探员,居然有好几人中弹倒地!主管马克·托纳德无比震惊的瞪大眼睛,怎么回事?子弹被……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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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渐息,回归本源的时候,一块金属箭头随着风声落进她的掌心,迦罗看着,眼泪无声滴落,她满目茫然走向父亲:“带我走,去海边。”
时至此刻,没有人敢再拦阻他,马克·托纳德愣了很久才想起带人跟上去,可是极度恐慌之下,人们简直都不会开车了。
父亲整个人都在战栗,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女儿。迦罗摁住父亲剧烈颤抖的手,低声道:“开车吧,我只想为孩子下葬。”
海边,荒寂无人的山崖,她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送别爱子,温柔却刻骨的冷风,让挚爱从此化作碎片尘埃。看着孩子被风吹散,她的心乃至灵魂,也跟着一同死去。
握着手中唯一存留的箭头,她重新站起身,机械的向不远处的黑人主管走去,经过父亲身边,她说:“对不起,为我和妈妈这些年的牵累……”
离去前,最后说一声:“爸爸,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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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骇人惨案的生物研究所被划为禁区,调查人员整整用了两星期收集四处散落的尸体碎片,恐怕对所有人,这都是生平第一次深刻体会什么叫碎尸万段!丹尼尔·李维斯究竟被撕成多少片,想数清楚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实在很难找到一个法医能坚持整理上一天而不呕吐不崩溃!尸体已经无法再重新拼凑成一个人,法医鉴定无从做起!调查组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来定义这个惨案,谋杀?她用什么杀人?风?这显然已经超出常规逻辑的适用范畴!来自安全局的调查组最终将之归为‘超自然案件’,由此一切的工作程序和保密等级也都变得不同。
父亲不敢想象女儿接下来面临的是什么,因此当马克·托纳德找上门,他投降了,自此配合调查组,知无不言。
“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这就是事实,阿芙罗狄特不是疯子,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非要为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找一个解释,那我只能说,是她承袭了生父的能力。”
马克·托纳德没有怀疑考古博士的诚实,他只是难以理解:“你的意思是说,迦罗·爱奥丽丝,她……是时空结合的产物,她自己的孩子也是。可是……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不管是几千年前的人还是现在的人,只要是人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能力?”
考古博士慨然一叹,喃喃道:“人类历史不止一次经历过神迹时代,知道么,现代人最大的愚蠢,就是拒绝接受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只要是用所谓的科学逻辑解释不通的,就全被回归神话奇谈,或者更加轻率的认为是古人愚昧不开化的产物。现代人总是认为自己比古人更智慧更有能力,可是在我看来,历史远比我们能够理解的更加伟大,藐视先人,是会遭报应的。”
马克·托纳德沉默了,父亲有些急切的问他:“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这件事会如何定案?我的女儿会怎样?”
马克·托纳德思考了很久,才慎重开口说:“这已经不是常规意义上的谋杀案,很难用司法程序来衡量,最终该如何定案,现在还很不好说。”
父亲急了:“可是……你们不能没有结论就把她关起来吧?没有司法定罪,她就没有理由失去自由啊。”
马克·托纳德制止他的激动,解释道:“你知道丹尼尔·李维斯为什么去生物研究所吗?他是去给婴儿做尸检,我看到了尸检报告,的确很不可思议。孩子是被毒死的,是蛇毒与植物毒素的混合毒,单位剂量之高,足以让15个成年人在十分钟内毙命!”
父亲大吃一惊,马克·托纳德接着说:“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根据当时为她引产接生的医生口供,孩子是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在母体内突然出现心率衰竭,等到接生出来就已经死了。换言之,他是在母体内中毒身亡。”
父亲彻底惊呆了,这怎么可能?
马克·托纳德说:“我们需要对她进行全面的检查,在不能确定她是否会对社会继续造成危害前,只能暂时限制自由。”
父亲霍然而起:“什么意思,你们不会是要拿我女儿做试验吧?!她不是外星人!”
马克·托纳德说:“我们不会伤害她,只是对很多事,希望尽量找出合理的解释。”
父亲听不下去了,无比激动的说:“我要见我女儿!”
马克·托纳德摇摇头说:“她现在不见任何人!”
父亲大声道:“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马克·托纳德实在很诚恳的解释说:“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我们的意思,而是她自己的意思。是她拒绝见任何人,也包括你!毕竟,现在没有人敢刺激她,如果这是她的意愿……”
他有些自嘲的说:“我不想成为第二个丹尼尔,没人想做第二个,你认为呢?”
*******
一颗心被彻底掏空了,她的世界除了锈迹斑驳的箭头已经什么都不剩。这是哪里?洛杉矶、巴萨迪纳还是华盛顿?是监狱、医院,还是什么不能见光的研究所?所有这些对她毫无意义,什么也不在乎,什么也不想,就这样把自己关进封闭的世界。
到来时,说不清是狱警还是护士的女职员曾试图索要箭头,说什么不符合规定,代替保管云云。迦罗笑了,冷冷的回敬只有一句话:“这不属于你。”
女职员还要再说,被黑人主管制止住了,刚刚目睹噩梦般的惨剧,他怎敢再逼迫她。箭头保留在迦罗手里,无从再做鉴定的情况下,马克·托纳德只能以伍德博士的检测报告为依据,希望能说服她予以配合。
他对迦罗说起婴儿的尸检报告,实在很诚恳的提醒她:“这上面含有剧毒,拿在手里很危险。”
危险?这个字眼对她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眼泪无声滴落,只为孩子痛彻心扉。毒死的?!孩子本身做错了什么?即使他不应该存在,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残忍的方式?
伤心时刻,马克·托纳德似乎看到突破口,温言问道:“对于理工大学发生的事,你还有印象吗?是否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
“当然,非常清楚。”迦罗的声音回归冷漠。
马克·托纳德接着问:“那么,你是故意要杀死丹尼尔·李维斯吗?”
迦罗冷冷回应:“他该死!”
“为什么?他扰乱你的生活所以……你恨他?”
迦罗摇摇头,冷淡的说:“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工作,秉持侦探的好奇心追根究底本无可厚非,他死!是因为触犯了不该触犯的底线!”
“你是指,他未经同意为婴儿验尸?”
“你们可以冒犯我,但不能冒犯我的孩子!”
马克·托纳德听出了意思:“这话该怎么理解?他可以冒犯你但不能冒犯孩子,这要怎么分割开来讨论呢?难道你是指……他对孩子的行为,是源于冒犯了他的父亲?”
迦罗以沉默当作回答,马克·托纳德被勾起好奇心:“愿意说说他吗?”
她说:“这里的人,谁也没有资格谈论他。”
马克·托纳德一时不知该怎样继续下去,想了半天说:“你想画画吗?我的意思是……这样呆着或许有些无聊。”
“不想。”她拒绝的格外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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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被限制自由的地方,房间很大,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她可以上网,可以看电视,如果以监狱的标准衡量未免太奢侈了。可是她什么也不做,只是拿着箭头,看着摩挲着,往往一坐就是一整天。
在她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时候,安全局的实验已经全面展开,来时工作人员曾以体检的名义为她抽过两次血,针对胎儿中毒,母体却安然无恙的事实,进行全面系统的抗毒性检测。
拿出报告的小组会上,实验员解说的声音表情都只能用震惊形容。
“她是B型血,用血红细胞表面基因测定法,可以肯定是正常血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是……进行溶血性测定,正常来说,她应该只能和B型血相融,可事实上,、B、O,除了传统的四大血型,包括RH阴性系统在内,目前已知的三十多种血型她都可以全部相融!注入型就是型血,注入B型就是B型血,注入RH阴性一样同化,即使最罕见的血型也完全不存在任何排异反应!”
人们听得目瞪口呆,马克·托纳德不无自嘲的笑称:“老天,这才是名符其实的万能血。”
实验员接着阐述:“还有毒性测定,我们找来与婴儿体内成分一样的埃及眼镜蛇毒液还有西亚乌头草的根茎提炼汁,按照同样的单位剂量滴进血液样本,结果……都消失了。”
人们不由一愣:“消失了?”
实验员非常肯定的说:“是,消失了,不是弄错了样本,不是忘了滴加,不是间隔24小时、48小时,而是将毒液滴注进去半小时后观察就……消失了!”
他接着说:“不仅如此,我们找来其他各种致命病毒样本,埃博拉、登革热、炭疽、天花、禽流感……结果全都是一样,我们甚至调用了三例艾滋病患者高度感染的血液样本,把她的血液滴进去,结果……”
实验员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知道吗,那些病毒细胞不是被杀死了,而是消失了!艾滋病人的血液样本完全变成健康人的血液,好像致命病毒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能说出一句话,马克·托纳德挠挠头,实在感慨的嘟囔一句:“如果能批量生产,大概所有医院都可以关门了。”
鉴于不可思议的血液检测结果,马克·托纳德决定调取她的医疗档案,结果却发现,除了学生时代由学校或社区组织的常规体检,她根本就没有医疗档案。
“她从来没生过病吗?诸如感冒发烧之类的常见病都没有?”
关于这个问题,他专门询问了考古博士,以及更多照顾她成长的姑妈夫妇,没有!家人似乎也直到这时才意识到,真的,她从来没去过医院,唯一一次住院就是在土耳其安卡拉。
马克·托纳德惊呆了,报告一经提交,从政府最高部门就意识到这其中非同一般的研究价值!采集血液,由高层直接下达命令,要求尽可能多的收集血液存量,以备研究或者非常时刻的紧急需求。
由专业人员定制营养计划,采血周期及每次采血量,可是马克·托纳德现在头疼的是,能有什么办法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获得她的配合呢?不能用镇静剂,因为会影响血液成分;不能强迫她,否则后果难以预料。可是采血总需要理由,当医护人员第二次抛出体检的说辞时,迦罗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她忽然就扒掉抽管,溢出的鲜血沾满手心,她抬头看向屋顶角落的监视器,冷冷的说:“我要去墓地,去看妈妈,然后无论你们再想做什么,我都不在乎。”
&bp;&bp;&bp;&bp;埃及·萨鲁城
鉴于心中不祥的预感,凯瑟王子只能从那位娇纵大小姐的身上下功夫。想缠人就随她心意,完全不超越‘主仆’界限,平平淡淡言语间,已经把未经世事的大小姐哄得心花怒放。
“这是什么?”朵朵看他递过来的野草不明所以。
“酢浆草,它的味道可以让马镇静,以后骑马让坐骑多闻闻,就不会再出危险。”
朵朵接过来一脸痴笑,歪头看他:“嘻,你好像是个很称职的马夫呢。”
王子露出一抹笑容,告诉她:“马很聪明,也很记仇,如果还想骑马一定记住,千万不能再骑那匹摔过你的家伙。”
这还是朵朵第一次看到他笑,帅哥笑容果然魅力十足不打折。大小姐越笑越甜,不知不觉其实已经上了套:“那……你帮我选一匹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欢骑马呢。”
王子摇摇头:“那好像是军马啊,我一个赫梯人怎能随意接近?刚刚不是才有军官提醒过吗,只怕出去惹麻烦。”
朵朵鼻子一哼:“他算什么东西,也有资格来管我?我这就带你去,看他们能怎样。”
跟着这位大小姐,王子如愿走进饲养军马的禁地,萨鲁城外,广阔马场棚槽林立,以每槽三匹马计算,望眼看去,粗略估算也该有数千匹,而他们来时,分明看到还有新的马队接续到来。王子暗自在心底盘算,根据各兵种配比,战车用马、工事用马、补给用马……不管怎样计算也不该对马匹有这么大的需求量。王子越看越疑惑,如果是配备骑兵……骑兵用马是不可能放在大场群养的,而且,埃及骑兵组建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也还不到两万人,与赫梯一战早被拉美西斯尽数带往叙利亚了,撒鲁城应该是没有骑兵才对啊。
他在这边盘算,那一边,看守马场的士兵已经盯上他,一声大喝冲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赫梯人也敢乱闯?!”
士兵冲到近前,大小姐朵朵立刻迎上去:“这是我家仆从,跟我来选马不行吗?”
一个带队的头目显然是认识她的,带着明显的不悦俯首道:“小姐,这里是军事重地,不可以让赫梯人四处乱走。”
朵朵却不吃这一套:“你们没长眼睛吗?他明明是跟着主人,怎么叫四处乱走?”
带队头目说:“我们是奉命行事,他是赫梯人就必须马上离开!”
大小姐急了,一叉腰就骂起来:“挑匹马也要这样横三阻四,直说吧,你们是想赶他呢?还是想赶我?本小姐让你们看着不顺眼是吗?好啊,我这就去找阿爸,我们立刻就走,哼,等你们要吃要喝要军饷的时候,有本事就别来烦我们!”
头目身边的士兵扯扯他,低声道:“算了算了,赶快让她选一匹走人就是了。”
头目冷哼一声扬长而去,这一边,王子随便选了匹马,也‘规劝’大小姐还是赶快走的好,朵朵这才不情不愿的息怒。
“瓦格力,帮我上马!”
听到命令,王子可没打算给她当脚凳踩,一抄手直接扔上马背——在他眼中是扔,在大小姐看来却分明是抱了,朵朵因此一张脸都笑开花:“呀,瓦格力,你真坏。”
王子根本没听见,他满心都在衡量士兵刚才的说辞,看样子,他们的确是在防范赫梯人。可是……为什么?是叙利亚的胜仗喜讯有问题?他们实际并没有得胜,战争还在继续?如果赫梯真的惨败主动停战,这样敏感的态度根本说不通啊。
想到这里,王子沉郁多日的心情不由轻松起来,是啊,以父王31年纵横四方的能力威名,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败的!
在他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已经露出一抹浅浅的微笑,牵住马缰问朵朵:“想去哪?”
大小姐在这笑容里醉倒了,歪头看他,很久很久才伸手一指说:“去城南集市,我带你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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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鲁城南是商家聚集的地方,可是当他随同朵朵来到‘集市’时,神庙前的宽阔广场却连一个商贩都看不到。大小姐瞪大眼睛:“咦?那些商人都跑到哪里去了?这个时间不会还没起床吧。”
王子目光闪动,明知故问:“这里是军事重镇,会让商贩随意往来吗?”
朵朵皱着眉头:“刚到那天还很热闹呢,怎么搞的,真扫兴。”
王子明白了,这是军事重镇的典型特征,平日里市民百姓的衣食住行,商贾往来都和普通城池没两样,一旦到了战时,则所有设施人员都要为军队服务!生活在军事重镇的百姓,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后勤保障的民生力量!
市集消失了,商人不见了,沿途过往的马车、牛车、驴车,则分明看到士兵在把一袋袋的谷物、成捆的粗加工亚麻、整张羊皮牛皮等物逐户分发给百姓,另有人从住家里收上来的,就是已经做好的能长时间保存的无酵饼;羊皮制成的水袋、弓箭袋;牛皮切割鞣制的皮带、护甲;织造完成的亚麻布衣料和大捆草鞋。王子看得明白,这全都是战备物资!财政大臣索菲图鲁四处奔走筹集军饷粮草,军事重镇里全民动员储备后勤,再加上特别提防赫梯人的敏感态度,这说明什么?埃及与赫梯之间的战争,显然还远没有结束!
王子一路想着,心情起伏间亦喜亦忧。喜的是赫梯没有败,忧的是一旦拖入久战则肯定拖不过埃及。这个尼罗河喂养的国度,拥有天下最丰厚的粮食出产和最发达的人口贸易,仅凭粮食和人力供给这两项,赫梯就跟它消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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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街失望的大小姐,万般扫兴正要回驿馆去,转过街角忽然碰到刚从议事厅出来的索菲图鲁:“咦?阿爸!”
朵朵扶着王子肩膀跳下马,笑嘻嘻跑过去,索菲图鲁看到女儿,见只有一个奴隶马夫跟从不由皱眉:“连嬷嬷都不带就这么出来乱跑?越来越不像话了。”
朵朵一撇嘴:“带那老东西干嘛,她又不会骑马,有瓦格力跟着我呢。”
索菲图鲁看看王子,眉头皱得更紧:“阿爸宠你,自己也该有个分寸,整天和奴隶混在一起像话吗?”
朵朵不高兴了:“哼,一定又是阿妈告状,瓦格力能收服不听话的马呢,其他人行吗?”
她咧嘴一笑:“好啦,不说这个了,阿爸,城南的集市怎么没有了?前阵子明明还很热闹呢,今天去都没得玩。”
“就知道玩,现在是什么时候?战时备战懂吗,怎么还能像平时一样任性?这里是军事重地,没事给我老老实实在驿馆呆着,别整天想着到处乱逛!”
战时?!这个字眼让王子心头一跳,由此印证了前番猜测,战争,果然还没有结束!
这一边,朵朵满口都在抱怨诉苦:“阿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呆在那个又小又破的驿馆里,都快把人憋出病来了。”
“国家大事怎能随你心意?如果呆烦了,干脆送你们先回去这样好不好!”
“不好,一万个不好,阿妈肯定不答应,因为不放心嘛,嘻……”
索菲图鲁在萨鲁城盘亘了足有三个月,其间王子已经彻底看明白,大批兵源、物资、马匹穿梭往来,这里赫然已成补给中转站!是为哪里的战场服务已经非常明显,因此他现在很想知道的是,叙利亚战况究竟如何了?
苦于仆从身份无法接近重要场所,索菲图鲁回到驿馆又绝口不提公事,即使套问那个傻呼呼的大小姐,也已经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三个月后,财政大臣一家重新上路,听朵朵兴奋的叫嚣,他们终于要回底比斯了。几天以后,车队到达尼罗河畔的码头,索菲图鲁携妻女从这里换乘太阳船,大管家蒙旦带着一群‘高级侍从’也一同登船,王子则随同其它上不了台面的奴隶脚夫,由蒙旦指派的老家奴带队,赶着马车回底比斯。
“不要嘛,瓦格力也一同上船!”
大小姐磨着父母一个劲的哀求,结果换来厉害老妈一顿呵斥:“越说越不像话了,要是再这样不知分寸,信不信我找商人来立刻把他卖了?”
朵朵不敢执拗了,离开的时候跑到车队找王子:“瓦格力,这个给你。”
她拿出一个特别精致的妆粉盒,打开来黑绿绿的膏体泛着异香。王子不明白,朵朵笑嘻嘻指指自己的浓绿眼线:“尼罗河的毒蚊子很可怕哦,这季节就要进入产卵期,抹上这个,不然你的眼角就成蚊子窝了。”
王子微微一笑,忽然想起在边城第一次见到拉美西斯时的叫嚣……埃及人画眼线是因为尼罗河可怕的毒蚊子最喜欢在人的眼角产卵……
呵,她讨厌画眼线的男人呢,如今看来好像不画不行了。
马车上路,王子看着黑绿绿的膏体正要往眼睛上涂抹,谁知却被带队的老家奴拦住了。老人家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小油布包,对他说:“防范毒蚊子,还是用这个吧。”
老家奴阿拜多示范着涂抹到眼睛上,告诉他说:“什么身份用什么东西,太出格是要招灾的。”
王子对用什么根本不在意,他好奇的是阿拜多的态度,这种说辞分明是话里有话。
“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阿拜多嘿嘿一笑:“你天生一副好模样,想不惹眼都难啊,小姐这样特别待你,你觉得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王子等着他说下去,阿拜多摇摇头,不无同情的提醒他:“在我看啊,你的日子恐怕是不好过的。如今在外面很多事还没显出来,等回到官邸你就知道厉害了。”
他拍拍王子后背的烙印疤痕:“有这个,你就只能做最下等的仆人,头顶上要伺候的少说也是三层主公,正经主人是一层;大管家、侍卫头领这些主事的又是一层;还有那些能一起登船的,说起来也都是有体面的家伙,到了你面前也是老爷。这些底下人才是最难缠的。小姐这样特别待你,他们能看过眼?能不给你下绊?说女人嘛,嘿,我都能想得出,满府里的婢女,十个有九个半都要对你动心思,说男人嘛,头一件那些侍卫拿刀的就最狠,低声下气伺候都难保周全,还有那些在主人面前侍奉的,端杯送盏稍有些体面,整起人来哪个不是比着阴损,你想想看,你的日子能好过?”
王子笑了,他感觉到老人家的善意,淡然道:“好不好过也终究要过,您说是吗?”
阿拜多摇摇头:“别人或许还能熬,但是你……我不信你能做到。”
王子一愣:“为什么?”
阿拜多眨眨眼睛:“真奇怪,老爷还有大管家他们怎会看不出来?你的派头很大啊,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根本不像做仆从的人。你自己说,你伺候过人吗?会伺候人吗?”
王子暗自吃了一惊,嘴上却淡然道:“从前做猎户,只和野兽打交道;做奴隶,只和石头打交道,我的确没有伺候过人。”
阿拜多两手一摊:“这就是问题啊,伺候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到了官邸,如果你能坚持一个月不惹出事来,嘿,我宁愿输你一年的俸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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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半个月的行程,车队到达底比斯,王子终于看到这座名扬天下的宏伟王城。底比斯横跨尼罗河两岸,东岸遍布神庙殿堂,是埃及的宗教和行政中心,法老王宫就在这里。西岸则是历代法老安息的冥府,只是这里没有金字塔,而是修建极其隐秘的地下宫殿,据说在看似荒蛮的山谷中,至少安葬着十几位法老的陵寝木乃伊。
马车搭乘渡筏过河从东岸入城,还未到城门,远方忽然传来呼喊。
“喂,瓦格力!”
一个披裹白袍的家伙向他拼命挥手,王子瞪大眼睛,马格休斯?
兴冲冲跑过来的正是在阿玛纳分别的希腊奴隶马格休斯,几个月不见王子简直都快认不出了,如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家伙,披裹希腊那种叫‘基同’的传统白袍,立刻就彰显出学者的斯文气质。
马格休斯一脸兴奋跑到近前,哈哈笑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一定会再见的。”
王子满脸惊讶:“你不是回希腊了?”
马格休斯笑说:“我当初本就是来埃及游学啊,一不小心沦落为奴,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了,怎能不来王城看一看。”
领队老奴阿拜多询问他是谁,不等王子解释,马格休斯已经兴冲冲的自我介绍起来。
“我能赎回自由全是瓦格力的功劳,当然要来谢谢他。”
阿拜多一脸惊奇看向王子:“看不出来嘛,你这家伙还挺够朋友的。”
马格休斯跟着马车一同往城中走,凑在王子身边笑说:“听说你们一直没回来,我都在城门等了很多天了。”
王子有些意外:“等我?干什么?”
马格休斯瞪大眼睛:“你是我在底比斯唯一的朋友啊,不见到你怎能甘心?”
马车到达索菲图鲁的府邸,分别时,他居然来了个肉麻兮兮的拥抱,笑说:“我还要在城中呆一阵子呢,真希望能拉你去喝酒。”
王子眼神微微一变,白袍遮掩下,他分明感到马格休斯往他腰带里塞了什么东西!
从小门进入府邸后院,老家奴按照规矩,将他带到专管马厩的头目塞拉面前,40多岁的干瘪小头目面对‘新人’,立刻就是一大堆颐指气使的‘规矩训诫’,王子真是耐着一百个性子才熬到一句‘下去干活’,等好不容易回归马厩,趁左右无人正要摸出腰带里的东西,谁知大小姐朵朵又闻讯跑过来。
“呀,瓦格力,你们总算回来了!”
朵朵兴冲冲跑过来,看到他涂抹黑油碳的眼睛不由笑容一僵:“我给你的眼线膏呢?为什么不用?”
王子只能敷衍道:“我的身份,不合适。”
朵朵立刻叫起来:“我给你的!谁敢说什么?换上!”
她不依不饶,非要王子重新涂抹才行,王子终于失去耐性,冷声道:“小姐还是走吧,让夫人看到又要挨骂了。”
朵朵瞪大眼睛:“你说什么?你想赶我走?你凭什么赶我走?”
王子没好气的说:“是我不想再被卖掉!”
朵朵立刻展颜,笑道:“别怕,有我在呢,保证不让阿妈卖掉你。”
王子终究还是被缠磨了一整天,等终于抓住无人空隙,掏出腰带里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写字的布条。马格休斯写明他落宿的酒馆,让他务必找机会单独见面,说有要紧事。
将字条送进火把焚化,王子暗自思量,如果想找机会出去,他就必须先搞定那个管马厩的小头目塞拉。拿出这几个月来分发的薪饷,二十几个铜板一股脑送到塞拉面前。
“路上阿拜多已经教了我很多规矩,一点心意,请你喝酒,可以么?”
塞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要说‘懂事’下等奴才也不少,可是出手这样‘阔绰’的还是第一次见,他一张干瘪瘦脸都笑开了花:“嘿,你这家伙还挺机灵嘛,难怪小姐喜欢你。”
王子实在很诚恳的说:“如果大人能指教该去哪里买酒,我乐意效劳。”
不用不用,塞拉拿过铜钱,当然更乐得自己去酒馆里快活。只是带上这懂事的家伙在城里认认路,以后才好随时打发他出去效劳嘛。
借着机会,王子仔细记认城中街道,他看到马格休斯落宿的酒馆了,他就站在门口,远远的四目相望,学者的眼中分明写满焦急。
王子不动声色,只要第一次打开通路,以后再想出门也就容易了。喝酒取乐,二十几个铜板一次花不完,因此过了两天,塞拉又犯酒瘾自己却不方便出门的时候,就很自然的让他去跑腿。
终于见面,马格休斯迫不及待将他拽进房间,随后格外小心的查看一番才关紧房门。从他谨慎的姿态王子已经动容:“怎么回事?”
马格休斯面色凝重,低声道:“离开阿玛纳以后我没有回希腊,我去了赫梯!知道吗,你的故乡出大事了。”
&bp;&bp;&bp;&bp;马格休斯的言辞令王子变色,急切追问:“赫梯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马格休斯说:“我坐船从西里西亚港口登岸,一下船就觉得城里的气氛特别紧张,到处都是兵,听百姓议论,好像是领地司马大将军起兵造反了!”
王子吃了一惊,路易赛德?!他怎么又反了?
马格休斯接着说:“我到城里的时候,刚好碰上有犯人在闹市口处刑,听他们的喝骂,好像就是那个造反大将军的部下,他们大骂什么‘混账提古力,你们带兵围攻四王子的领地才是真正的逆贼!’”
王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提古力是谁?围攻赛里斯的领地?
马格休斯说:“我向围观的百姓打听,好像那个提古力就是新上任的司马大将军。处刑的时候,我听到行刑官宣读文书,说是遵从王城的命令围剿西疆叛逆,宣告原司马大将军阿卡·路易赛德抗命不遵,还有起兵作乱的大罪。”
王子听呆了,哈图萨斯下令围剿赛里斯?他一把揪住马格休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查探清楚了吗?”
马格休斯摇摇头,沉声道:“我一个外乡人要怎么查探这种事?只是从行刑官宣读的文书,我听到……赫梯现在的国王已经不是苏毗乌利一世陛下,说是病倒禅位,尊为太上王了,现在继位的是二王子,君王名号铁列平二世,围剿西疆的命令也是由他签发的。”
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王病倒?禅让王位?可是……在哈图萨斯有长王子迪麦,雄踞实力的更有兄弟赛里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达鲁·赛恩斯继承王位啊!还称什么铁列平二世?!铁列平是赫梯历史上倡行改革、建立强兵,开启帝国道路的第一王!后世君王无论再有多少卓著功勋,又有谁敢自封铁列平?
“赛里斯呢?四王子在哪?”
马格休斯说:“我四处打听,只隐约听说好像……四王子失踪了。”
“失踪?”
王子一颗心都被震乱了,堂堂一国的王子会失踪?不!这是阴谋!王位更迭之际,这其中必定包藏惊天阴谋!
马格休斯叹息道:“我原本是想去哈图萨斯看看的,可是现在的赫梯真是寸步难行。只要稍有规模的城镇几乎无处不戒严,眼看实在走不下去我只能折返,谁知就在克尔巴城附近,碰到大批从南方逃亡的难民。”
王子又是一惊:“逃亡?!难民?!”
马格休斯告诉他:“好像是南方伊兹密尔城的领主庇护西疆叛逆,也跟着一起造反了,听说布哈拉森林以南都已经沦为战场,打得很惨烈呢?”
伊兹密尔的领主?赫尔什亲王?他的舅父也起兵反了?!王子痛心疾首,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会突然间就天下大乱?!
马格休斯接着说:“眼看局势混乱,我只能尽快离开赫梯,准备从乌加利特到迦南地再行出海。谁知到那里一看,乌加利特居然到处都是埃及兵!”
王子再度瞪大眼睛,乌加利特有埃及兵?
马格休斯沉声道:“乌加利特和迦南地,本都是赫梯的附属国,可是现在好像全变了。埃及兵漫布大街小巷似乎还挺受欢迎,听他们在酒馆嬉戏宴乐的言辞,说叙利亚的先锋大将军已经打到赫梯去了,还说什么节节胜利无人能挡,按照现在的推进速度,用不了多久,都能在哈图萨斯抱着美人喝酒了!”
王子已经听得面无血色,他明白了,终于明白了!索菲图鲁四处筹集粮草军饷是为什么!撒鲁城整军备战是为什么!没错,两国的交锋远远没有结束,可他做梦都没想到,战祸已经不是停留在叙利亚,竟然已打上自己的国土!南方都沦为战场……难道真正的‘功劳’竟是来自埃及军?!
眼泪,在如火的愤怒中潸然而下,怎么可以这样?!不管是何人作王,怎么可以任由国家变成这样啊!!
看着王子扑倒在地热泪横流,马格休斯清晰感受到他的痛苦,低声道:“我跑回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你已经到了必须回归的时候了!不要再犹豫,不要再顾及那些虚妄的名誉,现在还能拯救赫梯的,已经没有第二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王子才止住眼泪,席地而坐看着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不让马格休斯开口,指指胸前的伤疤:“我其实早该死在叙利亚的战场,看到了吗,这是箭伤,一箭穿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或许只能归为神明眷顾的奇迹。”
王子诉说着,冰蓝色的眼神重新恢复冷冽,他说:“那个时候拉美西斯告诉我,是我们自己人干的,我当时还不信,但是现在已经不能不信!我‘死’了,赛里斯又失踪了,这会是巧合吗?”
他摇摇头,冷声道:“不!阴谋者已经得逞!一个‘死人’重新露面又怎能指望被承认?如果我现在回去,恐怕除了和赛里斯一样失踪,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马格休斯着急起来:“那该怎么办?”
王子目光冷峻,缓缓道:“是啊,该怎么办?父王病倒了!赛里斯失踪了!各地都起兵造反了!实力派军队纷纷沦为被围剿的逆贼!那么,还有谁能挡住拉美西斯?!还有什么办法能拦阻那头狼挺进的脚步?!”
他看着送来消息的朋友,一字一句的说:“正是为了拯救赫梯,我才坚决不能走!因为从现在开始,这里!底比斯!才是我的战场!”
*******
大批细作送来消息,四王子赛里斯果然没有逃脱厄运!赫梯国内局势恶化速度之快,实在让拉美西斯都感到心惊,他万万没想到,凯瑟·穆尔希利之死,竟如同神明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其连锁反应之快,后果之严重,短短几个月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任何一个强大帝国的毁灭,致命伤都一定来自于内因!是它本身先出了问题,外敌才能趁虚而入……”
拉美西斯喃喃自语,副将库布卡闻之一愣:“将军,你说什么?”
拉美西斯不吭声,他说不清此时此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二王子达鲁·赛恩斯收买庞库斯幽灵篡权窃国,这才是掀起一切内乱的根本原因!一个强大帝国眼看就这么毁了,遵照法老授命,以赫梯拒绝谈判为由,借机大肆劫掠疆土,可是一路走来,他竟越打越寂寞。
在南方,与他抗衡的是赫尔什亲王与西塞亲王的人马,这些人都已被哈图萨斯列为反贼,国王军大兵压境,说是监督他们对抗外敌,以将功赎罪。而眼看战局万般不利,国王军三万人马始终按兵不动,不曾给予任何支援!
其中的用意拉美西斯怎能不明白。这里是赫尔什亲王的领地啊,他不管是不是遵从哈图萨斯的命令都必须死守到底。这分明是在借刀杀人!让埃及军来剿灭‘反贼’,等双方都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国王军再捞一个击退外敌的功劳,载誉而归?
拉美西斯一声慨然长叹:“看吧,这就叫弄权者祸国!这些天真的家伙,以为埃及军会按照他们的心意行事吗?真以为有可能坐享其成,轻轻松松就来个收复失地?秉持这种想法见死不救,哼,这已经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副将库布卡笑笑说:“可是,赫梯人的愚蠢,成就了埃及威名。从此以后,恐怕除了法老陛下,再没有一个人的名字能与将军相比。”
拉美西斯摇摇头,眼神中不见任何兴奋,真的,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起伊赛亚的犀利言辞,他没有说错,这样的战争,即使赢得再多又有什么意思?
一声叹息透出厌倦,他说:“知道吗,我已经不想再浪费精力和这群蠢货周旋了,致信法老陛下,就让他们左手打右手,自己把自己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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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见面以后,王子就变了,他竭尽所能收敛锋芒,忍!面对官邸仆从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无论是女人的骚扰,还是男人的刁难,即使再恶心的奉承话也一样说出口,即使再不能容忍的境况也全都示弱忍下来!不惹事,不生非,他就以万人不得罪的乖巧姿态,让老家奴阿拜多输了一年的薪饷。终于,他这个‘完全融入’奴仆群体的新人得到认可,有头目塞拉一手‘提携’,有大小姐朵朵全力‘抬举’,王子得以‘侍奉’索菲图鲁,成为每日为‘一号主人’驾车的马夫。
这一天,索菲图鲁在日暮时分忽然接到召见令,王宫外侍从聚集的院落,几日来王子已经可以清晰辨认各位官员的马车,有宰相法伊兹的、有军务大臣赫尔默的、有外务大臣卡纳克索的,法老在这个时间召集这些重臣,想来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王子心思飞转,他敢肯定这番召见必定与赫梯战局密切相关,他恨不得能变成隐形人钻进去听个明白。
“赫梯人?”
几个其他官员的马夫围上来,仆从间的勾心斗角,显然在这里也无可避免。
宰相法伊兹的车夫是正宗埃及人,在他们的意识里,一贯都是非常看不起外邦人的,他早就注意到王子背后的奴隶烙印,因此挖苦说:“能到埃及为奴,服侍这么尊贵的大人,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拍着胸口庆幸吧,你如果还留在老家,嘿,恐怕这会儿怎么死都不知道了。”
王子低眉顺眼,完全不动声色的回应:“那是当然,我的家人就是被赫梯那些可恶官员害死的,能走运逃出来,已经不再当那里是什么老家。”
埃及车夫哈哈笑道:“哦?那你这回可有机会报仇了。”
王子故作疑惑:“这话怎么说?”
埃及车夫一脸骄傲的说:“知道吗,我们的大将军已经打过去了,那真叫所向无敌啊,如果能把赫梯那些官员全都杀光,嘿嘿,不就是替你报仇了吗?”
王子微微一笑,故意露出兴奋的表情:“真的?愿神明保佑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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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召见一直持续到深夜,等到侍卫传令马车出迎,来到王宫前的阶梯下,王子就看到索菲图鲁与另一个老者结伴走出来,只听那老者说:“虽然这是好事,但军饷筹集还是不能放松,以防随时有变。”
索菲图鲁立刻俯首称是,看他恭谦的姿态,王子已猜到这个老者必定就是宰相法伊兹。来到上车阶梯前,法伊兹看到他忽然住口不说了,脸色微微一沉:“赫梯人?”
王子立刻按照仆从礼节拜倒在地,刻意压低面孔不与他对视。索菲图鲁连忙解释说:“是我在阿玛纳新收的奴隶,做事很得力,就让他照顾下臣的马车。”
法伊兹很警觉的走到近前,命令他:“抬起头来。”
王子只能依言起身,法伊兹命人拿来火把仔细打量他:“好精神的赫梯人,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索菲图鲁立刻为他说明来历,法伊兹的表情也因此变得更加阴沉:“哦?你能带领奴隶打败战车?本事不小!”
他注意到王子胸前的伤口,问他:“怎么伤的?你是战俘?”
王子不动声色摇摇头,用仆从特有的瑟缩声音说:“小人没当过兵,曾经是个猎户,在家乡被可恶官员戮害,是遭遇追剿时伤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多了。”
“怎会到埃及?”
“逃跑的时候在荒原上晕倒,再醒过来,就已经在奴隶商人的囚车上。”
法伊兹目不转睛看着他,似乎是在衡量这番说辞的可信度。过了很久才对索菲图鲁说:“赫梯人,用起来还是小心为好。”
直到宰相大人乘车离去,王子才暗自松一口气。这个老家伙,实在比索菲图鲁精明多了。
回程路上,他发现索菲图鲁的心情似乎格外好,自言自语还说了一句:“这下好了,总算能睡个好觉。”
王子听得心动,究竟是什么好消息,能让他感到如此松心?不同寻常的召见,似乎也让家中悍妻很紧张,等在门外,看到马车立刻迎出来。
“老爷!”
贵夫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是一脸喜洋洋,惊奇道:“怎么回事?这样高兴?”
索菲图鲁笑眯眯道:“当然是好事,快去准备洗澡水,我要好好泡个澡,好好放松一回。”
夜已深,大多数不用当差的仆人都已睡下,王子安顿好马车,仔细倾听,整个后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人声。他假装回房安歇,从大门进去,又从窗口出来,趁着夜色就摸上房檐。一路摸到花园里露天浴池的位置,就见到灯火照耀下,大批侍女在服侍主人夫妇熏香盥沐。泡在清凉的池水里,悍妻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追问:“快说啊,到底有什么好事。”
索菲图鲁打发掉所有仆从,当院子里只剩夫妇二人,这才笑眯眯的说起来:“筹集军饷的死命令,松啦。照现在的情形,恐怕连一半都用不了了。”
王子吃了一惊,什么意思?难道拉美西斯已经拿下王城?!不可能这么快吧!
这一边,悍妻夫人也急切追问:“怎么回事?仗打完了?”
索菲图鲁摇摇头,笑说:“没有,不过就快不用自己打了。知道吗,自从那个三王子阵亡,现在的赫梯不用别人打就已经乱得一塌糊涂。苏毗乌力一世听到儿子阵亡的消息,当时就中风瘫倒,你见过那种风瘫症吧,口眼歪斜,瘫在床上和废人没两样。那个老头子就成了那德性了,别说是主事,吃喝拉撒没人伺候都不行。”
悍妻夫人瞪大眼睛:“没了国王,那不就要天下大乱了?”
索菲图鲁笑笑说:“还用说吗,只要王位起了争端,想不乱都难!他们叙利亚败得一塌糊涂,陛下派出的谈判使节本来都快到哈图萨斯了,你知道为什么又被他们挡回来?他们不是不想谈判,是没法谈,国王被人杀啦!”
王子险些从房檐上翻下来,他说什么?父王被杀了?!
悍妻夫人也惊讶问:“那个风瘫老头子死了?”
索菲图鲁摇摇头:“不是他,是他儿子。苏毗乌利一世一倒,为了应付谈判,赫梯的元老院就提出禅位主张,他成了太上王,由长子迪麦继承王位,王号阿尔努旺达二世。可谁想到这个新王继位才二十多天就被人杀了。也有说是四王子干的,也有说是王太后干的,闹来闹去要元老院审案,结果第二天四王子就失踪了。现在重新继位的是二王子,他一口咬定是王太后干的,而三王子和四王子的旧部呢,又都一口咬定是他,说两个王子都是被他害死的,结果全都起兵造反了,现在就连他们制造铁器的大本营都和哈图萨斯反目,赫梯的铁器供应都被截断了!而这个新王,一边要平叛,一边又清算王太后,你猜猜他怎么清算?嘿,居然抖出宫廷丑闻,说王太后的亲生儿子,那个六王子,根本不是国王的种!”
悍妻夫人听得乍舌:“哎哟,怎么这么乱呐!”
索菲图鲁笑说:“一场宫变那个最小的王子也失踪了,嘿,一共六个儿子,一下子就去了四个,你说能不乱吗?”
屋檐上,王子听得一颗心翻江倒海,天哪!怎么会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刻,他忽然想起卡比拉曾经送给父王的预言。
……你注定要在垂暮之年痛失所爱,到那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妄为君王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是这样吗?难道这才是预言的应验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他的父王!他的兄弟!他的国家啊!他怎能相信这是真的!
索菲图鲁的风凉言辞还在继续:“你说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是有三个好消息同时送到,第一个,亚述打进了米坦尼,赫梯一乱,四王子带到那里的两万人马就先急了,一心要回来救他们的王子,结果王子军团一撤,米坦尼那些旧贵族势力也纷纷抬头,哈塞尔·利奴根本压不住局面,亚述看准机会就打进来了。陛下刚刚接见了亚述来使,这么联手一攻,将来米坦尼是他们的,赫梯就是我们的。第二个好消息,巴比伦也动了,盘踞摩苏尔的那些反叛势力也趁机攻入赫梯,信誓旦旦要夺回哈尔帕,那是他们从前的老家啊。巴比伦王庭的使者也刚和陛下见了面,达成协议,他们先不动这伙人,等他们全部攻入赫梯,王庭再从后面抄底,等埃及大军拿下赫梯,剿灭这伙反叛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悍妻夫人忙问:“那第三个好消息呢?”
索菲图鲁哈哈一笑:“这第三个,也是最大的好消息,是大将军送来的,陛下派到哈图萨斯的细作,找到四王子的下落了!将军提出建议,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那些叛乱旧部,协助他们救出四王子,只要这个王子到了昔日旧部的手上,赫梯的内乱就会直线升级,用不着别人打,就足以让他们自相残杀,同归于尽。”
悍妻夫人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说那个王子很有能力吗?救他有什么好处?”
索菲图鲁嘿嘿一笑:“那也要看救出来是什么模样啊,你知道那个王子现在什么样了吗?废啦!咱们的人就在关押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到现在三个月,天天用刑一天没断过,舌头割了,声带切了,手脚关节骨头都砸碎了,就连这家伙儿……”
他指指自己:“都给摘了,全身上下没剩一处还像人的地方,如果不是他胸口那道刀伤,当初是埃及军医留下的缝合方式,根本认不出来。”
悍妻夫人听得龇牙咧嘴:“这也太狠了吧。”
索菲图鲁嘿嘿一笑:“王权斗争嘛,自古以来就是谁狠谁得势,你想想,这样的人救出来还能做什么?可是让那些旧部看到会有什么结果?他们能不拼命吗?所以说啊,只要把这个废人救出来,就尽等坐收渔利!保守估计,到把赫梯全部拿下,军费开支少说能节省这个数!”
悍妻夫人笑得开心:“压在头上的大山搬掉了,难怪你这么开心。”
他们开心,王子却几近崩溃,怎么回去的,他根本不知道。无从发泄的境地,他满嘴钢牙都咬出了血。赛里斯!神明啊,他这几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废了?!废了?!这个字眼如同魔咒般挥之不去,达鲁·赛恩斯?!无论有多少积怨,他不是已经得逞了吗?如果不放心,他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赛里斯,堂堂一国王子怎能遭受这种羞辱酷刑?!凯瑟王子一颗心都要被扯碎了,深沉夜色中无声痛哭,他现在恨不得能冲出去疯狂杀人发泄一场。部下都反了!四方恶狼都扑上来了!甚至连摩苏尔的红婴都趁虚而入!他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是丧国之痛啊,历代先王,还有他自己拼上一切智慧、勇气和忠诚为之守护的强盛帝国,难道真要在转瞬间分崩离析吗?
&bp;&bp;&bp;&bp;伊赛亚带着六王子阿伊达,昼伏夜出只走荒野,偶尔碰上山野村民换一口干粮。经过十余天的跋涉旅程到达阿林娜提所在领界,谁知刚刚进入领界,深夜遥望远方村庄,就发现周围大片星星点点的帐篷篝火。营帐整齐的排列方式,一看就是军队作风,伊赛亚暗自吃了一惊,难道拉林娜提已经被包围了?
发现军队他不敢再往前走,在荒林中等到天亮,他叮嘱阿伊达藏好不可随意走动,决定自己去探探风声。阿伊达拽住他的衣角,这一路走来显然已经把他当成依靠:“你……不会有事吧。”
伊赛亚微微一笑:“我答应别人的事,就一定不会失约。”
阿伊达摇摇头,哽咽道:“不是的,我不是为了自己才这样说,而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任何人遭遇危险,我已经看够了。”
伊赛亚拍拍他的头,苏尔曼没说错,他的确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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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身步出山林,他来到村庄外的广阔农田,看到清晨出工干活的农人开口就问:“喂,大哥,这里需要劳力吗?”
农人指指远处的兵营:“你得去问那些军爷,他们让你干,我们才敢答应。”
伊赛亚一脸惊奇:“这叫什么话?当兵的还管种地的事?”
农人说:“世道不一样了,现在都归他们管。”
说话的时候,远方已经传来士兵呼喝:“什么人?!”
三五个巡逻士兵很快围过来,伊赛亚赔笑说:“呦,军爷,我想找份活儿干,听说要军爷点头才行啊。”
士兵格外警觉的打量他:“你不是本地人?跑到这里找活儿干?说,哪里来的?”
伊赛亚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我本来是经商做生意的嘛,谁想到这地界突然就乱起来,马车家当都在路上被扣了,那些军爷硬说饶我一条小命已经算开恩。你们看看,啥都没有了,总要赚口饭吃别饿死吧。”
士兵上上下下打量他,随即将他带往军营,伊赛亚一路紧张兮兮的问:“我说军爷,这里不会也要打仗吧。”
士兵白他一眼:“打仗?哼,真打起来吓死你!”
进入军营,伊赛亚装作不在意实际却在拼命观察,他希望找到某些标记,以确定他们是谁的人马。蓦的,他看到军营中飘扬的旗帜,三王子的军团?!伊赛亚眼神一变,是费因斯洛和裘德吗?可是……他们退守阿林娜提,军队怎会散布在明明距离城池还很远的偏僻村庄?为了进一步确认,他故意夸张的哀叹起来:“哎,老子的生意都在哈图萨斯,现在生意做不成了,连家当都没了,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士兵瞪他一眼:“瞎嚷什么?以为就你的日子难过?”
伊赛亚好像快哭出来:“军爷你们吃香喝辣,哪懂得我们这些小百姓的难处,好好的王城现在连门都进不去,我别说是做生意,连城里相好的小妾都接不出来啊!”
士兵来了气:“他妈的,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相好,以为就你一个倒霉啊。什么狗屁王城现在就是狼窝,能离得远些才是你的福气!”
伊赛亚目光闪动,故意问:“军爷很讨厌王城吗?这种话怎能随便乱说!”
士兵鼻子一哼:“有什么不敢说的,哼,别看现在落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早晚有一天我们还要打回去,灭了那些狼崽子。”
士兵将他带到管事的小队长面前,未等长官询问,伊赛亚忽然冷声开口:“你们是三王子的旧部?带我去见你们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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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宫不成,费因斯洛与裘德率领部下退守阿林娜提,但是,想要据守一方仅有一座城池是远远不够的。一直以来,哈娣族作为帝国铸剑师,本身不事农牧生产,粮食等各项生活物资都是由王庭直接提供。如今起兵供给自然断绝,因此二猛将到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以闪电时速占领周边村镇良田,以现有兵力最大范围的控制物资出产,才能保证士兵与哈娣族人都不会饿肚子。
带兵基本法则,第一就是要让士兵吃饱饭,第二则是必须有高昂的军心士气。因此以费因斯洛为首,二猛将不仅对追随部下,也对哈娣族人大声宣告发生在哈图萨斯的一切阴谋!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的家眷父老都在王城,所以,我们一定会打回去!让篡位者付出代价!让殿下的血仇得以伸张!所有的勇士们,我要你们听清楚,在哈图萨斯,我们的书记官大人一定会送来四王子殿下的消息!现在积蓄力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救出殿下!等到殿下回归,哈图萨斯的天空自然恢复蔚蓝!那里是我们的家!永远都是属于我们的!尽管相信吧,重新回家的日子,一定不会太远!”
复仇的怒火和重见天日的希望激燃斗志,士兵们有了盼望,据守一方因此暂时有了安定的根基。可是……慷慨言辞是一回事,残酷的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没有人知道,鲁邦尼何时能送来四王子的消息,送来的又会是什么消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不愿面对恐慌,四王子……他还有可能活着吗?如果他也死了,那么还有谁能给人们带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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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莉带回惊天噩耗时,凯伊才刚刚生下孩子,那是个健康的男孩。看着她唯一能够拥有的血脉。喜极而泣时,凯伊满心以为将从此平静的生活下去。可是,萨莉回来了,带着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不!这不是真的!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啊!”
起兵?逼宫?!族长哈罗斯震怒下立刻召集族人,而凯伊从听说那一刻就没法止住眼泪,她快疯了,说什么都要和族人一起去。
萨莉拼命拦阻她:“二姐,你现在身体虚弱怎么能去啊!交给我们好吗,我保证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凯伊根本听不进去,不会有事?这是起兵造反啊,怎么可能不会有事?不!她不能等在这里,就算是死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萨莉急了:“你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去了又能做什么?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孩子想想啊!二姐,你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那又怎能丢下孩子不管?你忘了这是谁的孩子?”
有奥蕾拉跟着一同苦劝,总算把凯伊拦下来,集结族人勇士连夜上路,谁知半途就碰上撤退的猛将残兵,还有大姐和布赫率领的行宫侍卫。事实摆在面前,贸然行事已经不可能达到目的,如今他们除了据守等待消息,已经无法改变乾坤易主的残酷现实。
一朝成了叛逆,无论心理上的感觉还是现实处境都呈现出巨大落差,从前,他们代表的是王权,即使对战再强大的敌人也不会感到心里没底,因为身后有整个国家做后盾,武器、粮草、军饷、情报,各项支援齐备,什么都不用担心。可是现在不同了,要维护军团的战斗力,事无巨细都必须自己解决,此外还要时刻顾及是否会出现军心离散、士兵立场是否会发生动摇这些从前根本就不会考虑的问题。无论猛将还是哈娣族的领头人,大家无不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夜深人静的时候,萨莉常常会抱着大姐哽咽抽泣:“伊赛亚!如果伊赛亚在这里,他一定会有很多办法的。可是……他现在在哪?会不会出事了!我好害怕啊大姐。”
大姐纳岚何尝不是满心苦涩,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劝慰他:“不会的!他那么机灵,一定不会有事的。萨莉,我们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有信念,所以,你必须坚定信念,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们的未来,也一定会重见日光!”
自从占据阿林娜提全境,裘德与费因斯洛督察各地建造防御工事,几乎很少进城。可是这一天费因斯洛忽然跑来,没等进门已经大声呼唤:“萨莉,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萨莉闻声出门,下一刻已经发出忘情尖叫:“伊赛亚——!!!”
生死未卜,数月重逢,就连一贯嬉皮笑脸的风尘游侠也没法不激动。小夫妻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也不管众目睽睽就K没完。哭够了,笑够了,亲够了,伊赛亚最终还是不改本性皱眉头:“怎么把头发剃成这样?难看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和男人搞在一起。”
海蒂夫人倚在门口,风凉笑问:“我的手艺,怎么,有意见?”
难得开怀,一番笑闹人们才注意到默默跟随的阿伊达,百姓布衣,再加上旅途风尘,布赫半天才认出来:“你是……六王子殿下?”
伊赛亚说起半路上的偶遇,众人实在要唏嘘,想不到作恶无数的王太后,最终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人生,阿伊达的眼中写满痛苦,低声道:“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
大姐一声叹息,拉起他说:“恶人当道,如今也只能救一个算一个,跟我来吧。”
萨莉拽着老公不撒手:“你来了就是当仁不让的军师,快给大家出出主意吧。”
伊赛亚立刻瞪眼:“不是吧,这就开始剥削脑力了?我肚子很饿哎,身上很臭哎,拜托你什么时候也能做一回标准贤妻?”
萨莉这才反应过来:“哦,早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伊赛亚快气晕了:“小姐,基本常识还用说吗?”
嬉笑怒骂,亲热尽在不言中,而风尘游侠自从拐走人家女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族长。所谓岳父看女婿,永远一百个不顺眼,哈罗斯劈头就问:“到处游荡居无定所的,你有没有让我女儿受苦?有没有欺负她?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老婆的事,哼,看到没有,我亲手锻造的斧头劈人脑袋用不了三分力。”
伊赛亚听得两眼翻白:“我说老大啊,拜托你先问清楚是谁受欺负谁受苦!娶一个打不过的老婆绝对是需要勇气的知道吗?”
嗯!这话居然让布赫频频点头,结果换来大姐狠狠一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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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时候,裘德也闻讯赶到,所有带头人齐聚一堂,伊赛亚在充分了解现状后,很久很久都不吭声。萨莉催促道:“到底有什么想法,你说句话嘛。”
伊赛亚叹了口气:“四王子的两万人马已经与你们汇合了?”
裘德点点头:“是,前几天刚到,我阻止他们去王城,可是如果留在这里,安顿又是大问题。”
伊赛亚沉吟道:“让他们回去,回米坦尼。凭这一地的物资出产,你解决不了这么多人的吃饭问题,一旦士兵开始饿肚子就什么都完了。”
费因斯洛不明白:“就算离开这里,为何是回米坦尼?在南方,西赛亲王的人马遭遇拦阻,滞留在赫尔什亲王的领地,是不是应该让他们汇合才好共谋行动。”
伊赛亚摇摇头,叹息道:“说一句你们谁都不爱听的话,四王子一旦陷落,他如今还活着的可能……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萨莉立刻激动起来:“可是,如果连四王子也……那今后还能指望谁?”
伊赛亚却说:“先不说今后会怎样,只说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内乱已生,外患怎么可能不来?你们有没有打听过,埃及、亚述,迦南、乌加利特,及至巴比伦甚至包括摩苏尔的红婴,他们现在动向如何?只要是长眼睛的家伙,有人会错过这种瓜分劫掠的良机吗?”
众人变色,裘德动容道:“你是说,这些恶狼都会同时扑上来?”
萨莉也瞪大眼睛:“你说摩苏尔?难道红婴他们也……”
伊赛亚叹息道:“你忘了,哈尔帕本来就是他们的故乡,如今赫梯当权的又是害死三王子的家伙,他们还有什么理由客气?”
他说:“在叙利亚,拉美西斯率领的埃及大军打了那么一场漂亮胜仗,实力雄厚,士气也正高昂,他们随时都可以杀过来。而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你们不是说赫尔什亲王也反了吗?他的领地就毗邻叙利亚,要打过来直接打的就是他,哈图萨斯已经不能容他,一旦埃及越境他就是腹背受敌,想想看,如果你们是埃及法老,有可能放过这种事半功倍的大好良机吗?”
费因斯洛变色道:“这么说,西赛亲王他们的处境岂不是非常危险。”
伊赛亚点点头:“是啊,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不危险的地方了,埃及一动就是全线联动,叙利亚毗邻的迦南、乌加利特这些附属部族本就是顺风倒,这会儿十有**已经变了风向,这样一来,埃及可以进军的路线就更加宽广,恐怕整个南方沦为战场都一点不奇怪了。还有东北方的亚述。赫梯一乱,他们也不可能不动的,与此同时米坦尼那些旧贵族势力也肯定会伺机抬头,如果形成内外交攻的局面,凭哈塞尔亲王一个人肯定是维持不住的。”
大姐皱眉道:“所以你才说,让四王子的军团返回米坦尼?”
伊赛亚说:“这才说了两方,还有一方就是巴比伦,红婴极有可能趁机抢夺哈尔帕,而巴比伦王庭恐怕也不会错过时机来剿灭他们,这种事,就看谁的道行高,谁的动作快!抛开巴比伦这些内部争斗不管,我担心的是别兹兰和狄雅歌他们,一旦红婴打过来,恐怕他们也要面临赫尔什亲王一样受困的局面,而且只会更糟糕,毕竟他们的实力,是不可能和一个领主相比的!”
萨莉满眼担忧:“这样说起来,岂不是狄雅歌他们的处境才最危险。”
伊赛亚点点头,看向大姐说:“他们的危险,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剿灭,所以我想过去帮他,而且也希望哈娣族人能帮个忙,借调两千人,或者一千多也行,这些人对你们不至于伤筋动骨,但是对狄雅歌他们就太重要了。哈娣人既能作战又擅长锻造兵器,这正是他们现在急需的。”
大姐似乎有些为难:“人员兵器都不成问题,只是……这里也很需要你啊!你不准备留下来吗?”
伊赛亚摇头说:“维护这一方不被剿灭,不仅仅只是为了狄雅歌和别兹兰,而是我觉得,这是可以和达鲁·赛恩斯谈判,赢取未来的机会。”
众人闻之动容:“和篡逆者谈判?”
伊赛亚叹了口气:“两个被寄予厚望的王子双双不在了,赫梯的未来会怎样,该指望谁,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但是看不清未来,至少也该在现状中努力寻求生存。如果这些外患全都扑上来,在我看来是坏事,也未尝不是好事。因为对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王,当内忧外患同时袭来的时候,最明智的做法都一定是暂时放弃国内矛盾,联手对抗外敌。就算是达鲁·赛恩斯也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如果连国家都被人瓜分吞并了,他就算谋取到国王宝座又有个屁用?”
裘德瞪眼道:“你是说……和他联手?是,如果外敌犯境,身为赫梯武将不可能坐视不理,可问题是,那种人有可能一致对外吗?搞不好就要在背后插刀!更甚者,说不定还想利用外敌把我们灭了,来个所谓的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
费因斯洛也恨声道:“没错,他完全有可能干得出来,在战场上谋害全军统帅,以至乱了军心让埃及人得逞!还有当初在哈图萨斯,埃及的谈判使团已经在路上,他却掀起王位之争,谋害长王子,陷害四王子!这种人为了一己私欲,何曾有过大局观念?!”
伊赛亚只能说:“至少我认为存在谈判的可能,毕竟他已经得逞,已经登上王位了,得势的国王和从前不得势的王子,身份的变化必然会带来处事方式和角度的变化。对现在的达鲁·赛恩斯而言,守护国家就是在守护王位,他和任何人过不去也不可能和自己过不去啊。你们别忘了,庞库斯幽灵!那群金花武士的势力再大,也是不能见光的密探,玩个刺探情报、监视、暗杀之类的勾当没问题,但要他们去打仗就纯粹妄想了。征战沙场终究是要靠武将的,要坐稳王位,没有得力的武将辅佐根本不行。你们自己不是也说了吗,当初背上射杀三王子的嫌疑,为什么是这家伙替裘德开脱?我想如果不是萨莉泄露了真相,他得势后,应该就是准备收服你们为他所用啊。”
裘德咬牙道:“呸,我就是死也不可能为他效命!”
伊赛亚提醒他:“权势斗争之残酷,输赢存亡从来就不是由个人好恶决定的,如果那些外敌全都扑上来,摆在你们面前,和摆在达鲁·赛恩斯面前的选择其实都是一样的,合则共生,不合就一块死,我说让四王子的军团回米坦尼,根本原因就是为了要做好最有利于自己的布局。”
他指着地图说:“你们看,南方有赫尔什和西塞亲王;米坦尼有哈塞尔亲王和四王子的人马;哈尔帕这边虽然力量薄弱,但别兹兰和狄雅歌也都算得上实力派武将。你们这些人加在一起,其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同盟啊。无论埃及、亚述,还是巴比伦,哪一边发生外敌入侵,你们这个同盟都是站在风口浪尖,达鲁·赛恩斯无论怎样都逃不开是与你们合作呢,还是趁机‘剿匪’的选择。他在目前这种局势下,如果还想清算异己其实已经不现实了,因为你们这个同盟,同样可以产生联动反应。除非他有本事把所有地方同时肃清,否则动一处就是犯众怒。”
伊赛亚咧嘴一笑:“我这个人呢,从来不做长远打算,所以如果你们问我未来会怎样等于白问,但如果是问现时当下嘛,我觉得,好像也没有糟糕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占据阿林娜提,其实就等于占据了最有利的主动权,想想吧,铁器、骑兵,赫梯能够傲然称雄的两大致命武器,全都在你们手上啊。”
他这番话,让众人自起兵以来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希望之光,费因斯洛动容道:“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有外敌入侵,主动权就已经不在达鲁·赛恩斯,我们甚至可以反过来钳制他,让他妥协以实现目的,譬如说,交出四王子!”
伊赛亚笑嘻嘻轻打响指:“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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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阿林娜提已是深夜,在黑暗中看到一丝方向的猛将自然片刻不耽延,费因斯洛在路上就开始盘算下面要做的事。劝返两万军团,一旦亚述犯境,他们就是封杀恶狼的利器,让哈塞尔亲王得以分身,才好全力压制米坦尼的旧贵族势力抬头。还有各地的起兵力量,必须建立密切联系,才好达成真正意义上一发联动的同盟。从这个角度衡量,对别兹兰等人的支援就非常重要,调拨哈娣族人……他们解决兵器没问题,但真要作战恐怕还差一些,因此他考虑有必要抽调一部分军团人马,哪怕只有少量骑兵,到了关键时刻也能起大用。
费因斯洛就这么一路想着,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裘德的沉默,他转过头,发现冷君子的脸上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奇怪表情。
“你怎么了?”
裘德牵动嘴角,似笑非笑:“我在想伊赛亚这个人。”
他问同僚:“你说,他和你我的区别在哪里?”
费因斯洛一愣,半开玩笑的说:“论出身,他是贵族+流氓,我是奴隶,你是富家子。”
裘德被逗笑了,摇摇头,不无感慨的说:“记得在瓦休甘尼时,王子殿下曾一心想收服他为己所用,但这家伙一口回绝的理由是……他说,曾经有人告诉他,英雄是不需要主人的,他虽然不是英雄,却很欣赏这种说法。”
裘德一声长叹,喃喃道:“他和你我的区别,就在于他不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无论遇到什么问题,见招拆招只靠自己。英雄无主……嘿,这才是英雄无主的真谛啊。”
&bp;&bp;&bp;&bp;经过风尘游侠一番审时度势的分析论断,下一步的行动已经非常紧迫。裘德成功劝返两万军团,海蒂夫人希尔达也随队一道返回瓦休甘尼的歌舞团;游侠小夫妻也准备走了,伊赛亚原本不想让萨莉一起去,毕竟别兹兰那边的情势,远比留在阿林娜提危险得多。可是萨莉坚决不同意,几个月音信全无她已经受够了,她不要再分开,任何危险境地,要死也死在一起!大姐精挑细选一千名族人勇士,筹集大批铁器让他们带走,此外费因斯洛也从军中挑选一千人,其中五百是骑兵,作为支援别兹兰的中坚力量。
至亲姐妹洒泪挥别,小夫妻走后,二猛将就开始着手建立各地间的联络网。当消息得以贯通,伊赛亚的推断也由此得到印证,亚述动了;米坦尼的旧贵族势力不甘寂寞了;埃及悍然出兵犯境了;迦南、乌加利特这些墙头草也果然变节了,如今俨然成了埃及帮凶,以致布哈拉森林以南都沦为战场。
“拉美西斯!那头埃及狼!殿下曾说他早晚有一天会成为赫梯大患,想不到这么快就应验成真!”
转瞬间,一个强大帝国已走到生死存亡的危险边缘,说到如今的局势,谁能不痛心?费因斯洛实在感慨的叹息:“听说西里西亚的路易赛德拒绝执行围剿四王子领地的命令,也带兵反了,他的人马已经与西塞亲王汇合。真是想不到啊,当初围剿的家伙如今居然成了盟友,关于做‘反贼’的心得,嘿,倒真应该向他请教请教。”
裘德冷哼道:“他虽然带过来一万多人马,可是西里西亚的军队有谁真正上过战场?当初在乌尔山还不够清楚吗,要对付埃及入侵,就凭他?恐怕除了让拉美西斯的‘剿敌功勋’再度加码,根本谈不上半点指望。”
费因斯洛劝慰他:“别说得这么糟糕嘛,多一个人总能多一份力量,他虽然打仗不行,但至少是个不错的工兵,只要使用得当,总能找到用武之地的。”
外敌纷纷入侵,危急的局面也到了该和哈图萨斯谈判的时候,然而就在二猛将准备修书联络鲁邦尼的时候,坚守王城的书记官,忽然送来了四王子的消息!
“殿下还活着!是关押在悬崖黑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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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留在哈图萨斯的人,都必须作出自己的选择!面对一个不能容忍异己的王,亚比斯选择了妥协,狄特马索也选择了臣服,他在继位大典那天,像所有不得不低头的元老一样,起誓效忠新主。对于这样的选择,依然留在老臣身边的勇士显然无法接受,生性暴躁的大个子森普及其胞弟和鲁西、比安特反应最为激烈。
“为什么要对那种人低头?!他害了多少人?!大哥夏尔穆他们回归哈尔帕,如今显然已经不可能再回来,大人难道都忘了吗?”
面对义愤填膺的勇士,狄特马索只有一句话:“这个职位,对我很重要。”
监视无所不在,他无法再做更多解释,因此也不指望得到所谓的理解。大个子森普带着兄弟愤然出走,去投奔阿林娜提的叛乱部族,如今还留在身边的,只有萨鲁耶德和奥赛罗这两个于心不忍的勇士。凭达鲁·赛恩斯的为人作风,低头就能有什么好结果吗?不,他们留下,只是因为可以预见到的悲哀结局,真到噩运临头那一天,不希望主公独自落难罢了。
世间很多事,真正的勇者,往往在当时都不被理解。狄特马索作出这般选择不是迫于任何威胁,真的,他活到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还能放不下,即使像伊尔坦邦尼一样,把全家老小都赔进去又能怎样?死!很容易!辞官更容易!但他不能那样做,狄特马索明确的告诉自己:誓言效忠,他不是忠于这个人,而是这个国家!当内忧外患,无数深重灾难来到眼前,再多的个人恩怨都必须抛在一边!他必须保住职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利用手中的权柄,去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挽救那些需要挽救的力量!一旦他变成布衣平民,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啊!
大个子森普带人离开那一天,狄特马索一句话都没有说,对于这样的选择,人们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世人会如何看待他,在身后留下的是美誉还是骂名,凭心而论,这些对他都已经完全没意义了。他只要以自己的方式守卫国家,所以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死!不能辞官!更不能为一己好恶变成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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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邦尼虽然留在哈图萨斯,但是他辞官了。对达鲁·赛恩斯这个新王的态度,不低头,不承认,非暴力不合作!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监视的重点,时常都会在街上走动,更频繁前往奥斯坦行宫。如今只能用寂寥形容的宫殿,他每天都会来看望整理,坐在昔日王子议事办公的房间,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一天离开的时候,他在街上碰到了亚比斯,选择妥协的猛将,纵然满眼愧疚还是走过去:“我知道,我愧对殿下,只是……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对这样的选择……”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我没有起誓效忠篡逆者!”
鲁邦尼冷冷打断他,锋利的眼神写满轻蔑:“不错,你有家人,我也有家人,妻室儿女固然重要,但如果到了非舍不可的时候……”
他摇摇头,不无讽刺的冷哼道:“小心前程,将军还是不要和我说话了,我和你,根本不是同一种人!”
乾坤易主的阴霾下,鲁邦尼这样锋芒毕露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是要以自己为目标,引开密探的注意!身处权力核心,多年跟从王子的书记官又怎能没有自己的耳目和帮手?现在,这些力量已经全部运作起来,帮他寻找四王子的准确消息!
终于,消息传来了,四王子还活着!是被关押在城外的悬崖黑堡!
哈图萨斯两道城墙,外围分布于山区的前沿防线,在许多关键高地都建有堡垒,是守卫王城的哨岗所在,因堡垒是用黑色的岩石建造,所以一直以来都称为黑堡。一个在黑堡中做杂役的叙利亚籍奴隶提供重要线索,他曾经看到穿金丝绣袍的大人来至地牢,隔着风窗,听到他笑意盎然称呼‘四弟’。
金丝绣织的图案,那是只有国王才能穿戴的服饰!地牢中传出的消息,四王子分明还活着!狂喜时刻,鲁邦尼还是以其理智的作风,想方设法反复确认消息,因为他实在很难理解,达鲁·赛恩斯凭什么会让四王子活命?!前前后后反复考量,当终于确信可以为裘德等人送出消息时,他不忘在信中慎重提醒一句:营救王子必须秘密行事,大军不可妄动,以免惊动篡逆者再起杀机。此外阿林娜提方面也要做好防备,必须有人留守坐镇指挥,不能让篡逆者有机可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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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夜商讨,营救计划终于出笼。军团不动,费因斯洛与裘德都仅带贴身副将,从弓箭队精挑细选十余名神射手,再加之投奔来的大个子森普一干兄弟,二十几人组成营救小组,由裘德全权领队。鉴于鲁邦尼的特别提醒,裘德本希望费因斯洛留下镇守,可是工兵队长坚决不同意。
“黑堡的装置机关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谁不去我都必须去。”
此外,凯伊也坚决同行,无论怎样劝说都没用。谁能不明白呢,此番营救无异于只身入狼窝,其凶险程度基本上等于拼命敢死,要她眼睁睁看着裘德上路根本不可能。凯伊的决心不容动摇,万般叹息中,大姐只能决定和她一起去。
“如果裘德发生意外,只怕到时没人拦得住她。”
大姐要布赫坐镇阿林娜提以防生变,可是布赫坚决不同意:“我去!我保证把凯伊平安带回来,但是你不能走啊!你是大姐,坐镇带领族人只能是你!”
他说:“如果真有不测,我们的儿子,还有凯伊的儿子该交给谁,他们还都那么小,照顾孩子总要女人才行啊!”
大姐不容他争辩,忍泪痛声道:“如果真有不测,族人会把他们养大,我只要你为他们守住这块可以成长的天地。算我求你好吗,为了我,为了孩子,留守坐镇!”
以死相挟,布赫终究没能拗过大姐,看着众人在夜色中踏上征途,黑豹子一般的硬汉流下滚烫热泪,说不出心痛的滋味,平安!这两个字对如今的所有人,都显得何其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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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堡!如同它的名字一般透射黑暗的味道!行动前一天,鲁邦尼一整天‘闭门不出’,其实却是在帮手掩护下秘密出城,来到第二道前沿城墙的外围,行动当夜与裘德等人秘密在山脚汇合。由他勘查选择的营救路线,是黑堡引泉汲水的水道,在山中开凿,把地下水抽上悬崖以供人畜需求。水道位于山脚的出水口,解决掉把守兵丁,由鲁邦尼带同几个神射手留下望风,其余人等就从这里潜入救人。
顺水道一路向上攀爬,出口到了,费因斯洛小心开启闸门,营救小组所有成员,个个出手皆能杀人于无声。由此还算顺利的摸进地牢,在那个传递消息的叙利亚奴隶指引下,人们终于见到辛苦期盼的王子!可是……
“殿……殿下?!”
看清真相那一刻,所有人都只能用面无血色来形容,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
黑暗囚牢里,躺在乱草中的囚徒实在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骨瘦如柴,如同干尸!没有捆缚,因为根本不需要了,手脚横陈可怕刀口,分明已被挑断筋脉!肩轴、手肘、膝盖、脚踝……所有关节皆被敲碎变形!全身上下再无一处完整皮肤,蠕蠕可动但见各色蛆虫爬满全身,甚至……就连男人引以为傲的**都不见了!如果不是胸口那道埃及军医缝合的伤疤,根本没人认得出来!
所有人都几近崩溃,大姐凯伊根本不忍再看,猛将扑上去,霎那间已是眼泪横流。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搞错了!
“殿下?!四王子殿下?”
囚徒睁开眼睛,看到来人分明也激动起来,他想挣扎,可惜根本动不了,启动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可惜根本发不出声音,因为声带舌头都被割掉了。看着开合的唇型,费因斯洛明白了,他在说……杀了我!!!
“殿下——!!!”
无声恸哭,猛将几乎咬碎钢牙!堂堂一个王子居然被蹂躏成这副模样?!他们怎敢相信!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只要还有半点人心,有谁能下得了这种毒手啊!!
痛彻心扉的时刻,地牢的门忽然关合,门外随即传来阴冷笑声:“别哭了,用不了多久,你们全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个干瘪的官吏从窄小的风窗探出头,嘿嘿笑说:“论到用刑,有谁能逃过我这双手?我让你活十天,你就一定不会在第九天咽气,生死间的尺寸拿捏绝对是有大学问的呀。啧啧啧,一下子又添这么多好材料,我都兴奋得有些等不及了!”
酷吏吗?难道就是他,把一个王子毁成这副模样?!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大个子森普一声怒吼,挥舞狼牙棒赫然已将牢门敲碎!酷吏大吃一惊,他显然没料到牢门竟会被打破,惊惶下想跑,可是跑得了吗?!
所有人的武器几乎都在同时招上身,裘德抢过狼牙棒,疯狂怒吼着就将他一颗脑袋捣成肉泥!酷吏的出现并非偶然,大批士兵一下子就涌出来,这里显然已经设好埋伏!
费因斯洛让比安特背上王子,由他开路指点各处暗藏机关,一行人就此向外博命冲杀!见人杀人,遇鬼斩鬼,由满腔悲愤怒火爆发的杀伤力,所过之处实在无人能挡。眼看就要回归水道,费因斯洛回头张望,忽然发出厉声怒吼:“当心头顶!”
裘德负责断后,厮杀中凯伊就紧紧贴在身边,随着声音,一道金属闸门赫然落下,裘德当即把凯伊扔出去,而他自己的右腿则被闸门锋利的尖刺死死钉住!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凯伊不顾一切扑上去,能赶过来的人全都赶过来,想推开闸门,可惜根本做不到。裘德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只让随行部众留下箭弩,厉喝道:“保护殿下!全都快走!”
丢下他吗?谁能做得到?眼看众人不动,他厉声喝命费因斯洛:“还愣着干什么?再耽延片刻谁都走不了!”
费因斯洛连嘴唇都在颤抖,却只能下令:“保护殿下!撤!”
不!凯伊说什么也不走,几近疯狂的时刻裘德忽然抓住她,这个一贯冷淡如冰的男人,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声音对她说:“我都知道了,原谅我,把他养大!”
说完他狠狠推开凯伊,看向大姐厉喝道:“走!”
凯伊愣倒在地,直到大姐来拽她才蓦然回神,不!她说什么也不走!拼命挣扎企图挣开钳制,谁能不明白啊,这一去就是生离死别!大姐的心何尝不是快被撕碎了,可是眼前的境地,她也只能硬生生拽走她!
凯伊哭到嗓音嘶哑,却已经无可逆转的被大姐拖进水道,面对蜂拥而至的追兵,最后一抹身影的记忆,只剩下裘德拉开弓弩做垂死前的挣扎!
“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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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道外,山脚的出口也赫然生变,山林中一下子就冒出无数火把光芒,鲁邦尼不由变色,被发现了吗?!眼看火把向这边逼近过来,身旁弓箭手立刻搭弓放箭。而就在这时,山林中又起变乱,骑兵!居然有大队骑兵冲杀出来,向着手举火把的来犯者展开厮杀。
“鲁邦尼!书记官大人!”
随着呼唤,两人两骑冲到眼前,赫然是十二勇士中的萨鲁耶德和奥赛罗。鲁邦尼变色道:“怎么回事?谁的人马?”
二人跳下马背,焦急道:“快走!我家大人刚刚得到消息,达鲁·赛恩斯已经知道你们劫牢的事了,他设下埋伏就等着把你们一网打尽!这是亚比斯将军秘密抽调的骑兵,掩护你们赶快退往赫尔什亲王的领地!”
鲁邦尼勃然变色,走?!营救的人还没有回来,他怎么走?!就在这时,水道中传来哭声,众人撤下来了!看到比安特背负的囚徒,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费因斯洛张望山林中的厮杀,已然意识到情况不妙。
奥赛罗警告他们:“不可再回阿林娜提!达鲁·赛恩斯要夺回制造铁器的大本营,从各地抽调的军马两万人已经扑过去了,此刻只怕早已截断回程路!亚比斯将军要我转告你们,南方的国王军被埃及人拖住,你们退往伊兹密尔才有生机!快走!有骑兵护送,凭速度他们是追不上的!”
说话间骑兵已向这边聚拢过来,安置各人上马,鲁邦尼却不动。费因斯洛吃了一惊:“你干什么?赶快上马!!”
鲁邦尼摇摇头:“你们快走吧,我的家眷都在哈图萨斯,我不能丢下她们独自逃命!”
众人急了,萨鲁耶德一把揪住他:“听着,亚比斯将军已经把你的家人全都接到自己家里,他让我转告你,他就是拼上性命,拼上自己的家人不要,也一定会保护你的妻儿周全!你不能再回去,达鲁·赛恩斯已经下令缉拿你!”
奥赛罗也大声道:“没错!来时大人也说得清楚,只有活着,才能履行你必须履行的责任!走吧,南方战局,需要你为大家出力啊!”
鲁邦尼嘴唇颤抖,无言中流下滚烫热泪,亚比斯……他……
终于,他还是随众人一同退去了,有五百骑兵护送甩掉追杀,只是,看着黑暗中的漫漫征途,没有人知道等在前面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bp;&bp;&bp;&bp;经过一番周密安排,迦罗在大队探员的监管下,登上前往墓地的飞机。飞跃云层,日光正在天边隐没,看着窗外渐渐笼罩万物的漆黑,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黑人主管走过来询问她要不要喝什么,或者吃点东西,迦罗充耳不闻。
到达墓地已是深夜,马克·托纳德本是想安排在第二天启程,无奈迦罗不同意,她似乎一刻都不想再等。无花果树下的墓碑,看看站在身边似乎不打算离去的探员,她冷冷抛出一个字:“滚!”
黑人主管不敢违拗她,用对讲机传令探员退到外围,然而通过红外望远镜观察,迦罗的眼睛,竟在红外镜片观测下反射盈盈绿光,她赫然盯着各个探员坚守的地点!随后转过头,已然对上他!
马克·托纳德吃了一惊,她能看到?他们所处的位置根本一丝光源都没有啊!她目不转睛的对视仿佛在示威,马克·托纳德看得心慌,只能让所有探员撤出墓地,只用这一个望远镜观察动向。
迦罗终于转过头去,就这么背对镜头坐在墓前发呆,然后,她躺倒下去,卧在地面斜铺的大理石墓碑上好像睡着了。马克·托纳德透过望远镜密切观察,他不明白她执意来此是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忽见她躺卧的身体下面有大片液体溢出来!通过红外热感,他突然意识到那是血!
马克·托纳德勃然变色,骤然想起她手中是有利器的——那个箭头!他立刻跳下观测车飞奔过去,用对讲机大声喝命:“快!她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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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开了,两个手腕都割得非常深!汩汩鲜血泉涌而出,迦罗看着,竟露出一抹悲凉的微笑。他们很想要这个吗?想把她变成可持续再生的**‘血库’?真的,事情到了今天,她已经没有余地再活下去。就这么结束吧,结束对她而言,会是一种幸福!
鲜血浸染墓碑,她就这么躺倒在血泊中,意识渐趋模糊。
马克·托纳德带人赶到,他已经呼叫了救护车,此刻扑上去想查看伤口止血,谁知他一个200斤的壮汉伸出手,居然拽不动她!马克·托纳德吃了一惊,是他的错觉吗?她的身体…天哪,她的身体居然在向血泊中沉陷!
他瞪大眼睛,在场探员也惊呼起来,没错!不是幻觉!她的确是在沉下去,如同溺水者一般沉入地面!马克·托纳德立刻呼喝所有人上来帮忙,想把她拽出来,可是任凭他们使出多大力气,就是没法减缓沉陷的速度!片刻功夫,她整个人都消失在血泊中,马克·托纳德的手也跟着一起陷进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回事?鲜血弥散的地方明明是坚硬的大理石墓碑,他的手怎么可能伸进去?!
随着迦罗消失,大滩的鲜血也开始缩小范围,如同池塘干涸的快镜头播放,血泊面积越缩越小,眨眼睛已经逼近马克·托纳德的手,他万般惶恐拔出手,下一刻,触目惊心的血泊就消失无踪,如同是被吸进墓碑,半点痕迹都看不到了!
现场一片静寂,很长很长时间,每个人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从极度惶恐中回过神的黑人主管大声下令:“挖!挖开墓穴!”
墓穴挖开了,原本就是空冢的地方根本什么都没有!马克·托纳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却已不能不信,跨越时空,难道她……真的不属于这个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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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知道自己死了,无尽黑暗中,她感受到意识里的某些东西正在被抹去,而另一些,又正在苏醒。她看到了妈妈,看到她拿起厨房里的刀,竟一刀刺进胸膛,位置,正是曾经留下的那道伤口!四周响彻惊呼,父亲扑上来了,惊惶失措中对姑妈大喝:“快!快叫救护车!”
迦罗吃了一惊,妈妈……自杀?!她不是心脏病发作?
救护车到来时,伤者却已不见踪影,父亲一个人瘫坐在厨房,只茫然吐出几个字。
“阿芙罗狄特,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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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今晚注定无人入睡。
劫狱者顺利逃脱令新任国王咬牙切齿,达鲁·赛恩斯震怒下传召众臣,当头喝问亚比斯:“说!哪里来的骑兵?!”
亚比斯不冷不热的回应:“费因斯洛和裘德手里,有的是大把骑兵,很奇怪吗?”
达鲁·赛恩斯面色阴冷:“阳奉阴违?鲁邦尼的家眷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你把她们接走想干什么?”
亚比斯说:“都是辅佐三王子殿下的近臣,家眷内人的私交一直都很好啊,臣妻想找她们做做伴、聊聊天,有什么不可以?”
达鲁·赛恩斯冷声提醒他:“他们袭击王城哨堡,犯的是叛逆大罪!鲁邦尼已经是被通缉的罪人你不知道吗?”
亚比斯更加冷峻的回应:“直接辅佐王室的近臣,即使有罪不累及家人,赫梯法典我还是熟读过的。”
达鲁·赛恩斯忽然笑了:“一会儿拉别人的老婆孩子磨牙聊天,一会儿又有心思熟读法典,你这个猛将是不是闲得太久了?难怪有人说,养兵就像养狗,时不时就要放出去溜溜,养得太久恐怕变成猪。”
他故意夸张一叹:“看来你是需要放出去溜溜了,这样吧,我命你立刻率兵支援卡鲁克的人马,全力协助他夺回阿林娜提!”
亚比斯脸色一变,狠狠反将一军的国王冷笑着:“怎么?你想抗命?既然你熟读法典就说一说,臣下公然违抗王命,该如何处置?”
亚比斯被僵住了,狄特马索霍然而起,大声问道:“陛下夺回阿林娜提的目的是什么?”
达鲁·赛恩斯冷然一笑:“这个还用说吗?帝国土地,每一寸都必须掌握在王的手中!阿林娜提是制造兵器的大本营,怎能由叛逆把持操控?!”
狄特马索大声道:“不错,那里是兵器大本营,更是珍贵铁器唯一的来源!可是陛下要看清一个事实,铁矿哪里都有!阿林娜提的重要是在于锻造铁器的人!哈娣族人性情刚烈是天下闻名的,要收服他们只可恩服,不能威服!如果硬来,恐怕他们拼尽最后一个人也是万万不会低头的!如果哈娣族人都死光了,难道陛下是要掐断铁器制造的源头吗?”
达鲁·赛恩斯被激怒了:“怎么?想用铁器来要挟王?!别忘了世世代代是谁在供养他们繁衍生息!生为赫梯子民,他们理所应当为国家效命!”
狄特马索忍气道:“现在各方恶狼都扑上来,外患深重,哈娣族人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们当然会为国家效命,只是还请陛下给他们这个机会,毕竟没有人是存心愿意做叛贼的!所以,我恳请陛下撤回卡鲁克的军队,与哈娣族人达成和解。以如今的局势,一致对外才是头等大事啊!”
达鲁·赛恩斯不吭声了,撤兵?即使狄特马索说的全都是事实,可是凭心而论,他没法原谅哈娣人!因为事情根本不该变成这样!如果不是那个哈娣族的臭丫头泄露天机,他只要顺顺利利将一切推到卡玛王后头上,这些武将纵然有一万个不甘心又怎会造反?!所以说,眼前的乱局根本是哈娣族一手造成!如今除了逼迫他们低头,他就算拿出再诚恳的姿态有用吗?第一,他们不会买账,第二,他也永远不想再做低声下气的勾当!整整15年!他被丢在荒僻一隅,忍气吞声的日子已经受够了!苦心谋事为什么?不就是为这一朝扬眉吐气,再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吗!
想到这里,他冷冷看向亚比斯:“我命你立刻率军支援卡鲁克,警告哈娣人,与王作对是死路一条,缴械归降,才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亚比斯怒目而视,半天不吭声。
达鲁·赛恩斯变色道:“你想抗命吗?你知道抗命是什么后果吗?”
愤怒、屈辱,这是亚比斯毕生不曾体验过的折磨,他该怎么办?逼上绝路就算他决心舍弃家人,可是鲁邦尼的家眷他又怎能舍?!猛将几乎咬碎钢牙,终究还是跪拜下去。一声遵令说得满心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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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鲁·赛恩斯下达的命令是要他立刻发兵,明天,亚比斯就不能不走了。一颗心翻江倒海,纷乱至极的时候,他来到奥斯坦行宫。
夜色中的宫殿显得死气沉沉,一切的荣耀辉煌仿佛都成昨日旧梦,大家都不在了,禁卫军以搜缴叛逆的名义劫掠行宫,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如今剩下的只有一些看守门房的粗役奴隶。
宽阔庭院都长出杂草,走在回廊,伴随脚步回声就能看到老鼠的身影四处流窜。亚比斯一路走着、看着,一阵阵心酸已是泪流满面。
走进曾经摆下豪宴的殿堂,他忽然看到黑暗中的一抹身影。
“大人?!”
亚比斯有些惊讶的走过去,狄特马索,他居然也在这里。
痛心的老臣在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来看看。”
他指指这座大殿:“还记得刚来到哈图萨斯时,就是在这里摆下筵席。那个时候多热闹啊,有阿丽娜,有四王子殿下,天南地北无所不聊,不知不觉就混到天黑,连三王子殿下已经站在门口都不知道……”
亚比斯在他身边坐下,叹息道:“是啊,那些开心的日子,都已经成了过去。”
狄特马索看看他:“将军是在为明日出兵的事烦心吗?”
亚比斯摇摇头,痛声道:“不!我是在后悔!后悔一时的软弱,弄到今天自取其辱,是我……对不起大家。”
狄特马索劝慰他:“将军不必太自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费因斯洛和裘德都没有成家,单身汉理解不了有家室的难处,这也是很正常的。在我看来,你实在没有做错什么,冲动行事弄到内乱四起……看看现在吧,国家蒙难,倒霉的还不是所有人。”
他说:“知道吗,对阿林娜提动兵,你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亚比斯这才动容:“大人的意思……”
狄特马索摇摇头:“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只是现在的情势,也只能凡事往好处想罢了。”
亚比斯正要再说,忽然静夜中传来一声惊恐尖叫!二人都吃了一惊,立刻向声音出处飞奔过去。惊呼来自寝宫的位置,一个在走廊里上夜点灯的奴隶,经过时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汩汩流水声。推开门,眼前所见便让他发出尖叫。
寝宫外殿的花岗石地面,居然冒出汩汩鲜血,亚比斯与狄特马索赶到时,血泊面积还在不断扩大,随后就有什么东西从血里浮出来。二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浮出来的……
是一个人!一个穿着奇怪服装的人!此刻白色衣裙已被鲜血浸染,当整个人完全浮出血水,看到那乌黑长发下遮盖的面容,二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阿丽娜?!”
时间好像都在那一刻定格,不知过了多久亚比斯才猛然回过神,他扑过去了,随即看到她两个手腕割裂的伤口——大滩血泊赫然是她流的血!
亚比斯连忙撕扯衣衫包扎伤口,回过头无比激动大叫狄特马索:“还愣着干什么,快找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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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奇失踪的阿丽娜,时隔一年半后,又在深夜离奇现身奥斯坦行宫。整个哈图萨斯都被惊动了,就连达鲁·赛恩斯都闻讯赶来。他不敢相信,一颗心都因此陷入莫名的惶恐,那个女人又出现了?是吉是凶?这会是什么征兆?
寝宫门口,入目是亚比斯充满戒备的姿态,他已经调派了数百名得力军士职守宫殿,更让自己的妻女拣选可靠婢女仆人带过来帮忙。
此时军医还在寝宫里忙碌,达鲁·赛恩斯命人叫来那个发现异状的奴隶,问明事情经过不由更加惊讶。从血里冒出来?!听着都让人全身害冷!他抬眼看看亚比斯:“你今天不是应该带兵出发吗?怎么还在这里?”
亚比斯目光如铁:“没看到阿丽娜平安,我哪里都不去!”
狄特马索连忙走上来劝局:“奥斯坦行宫人丁离散,将军负责职守,的确是走不开的。”
达鲁·赛恩斯冷哼道:“王子行宫的职守,理应交给御前侍卫,我这就派人来,将军就不用操心了。”
亚比斯变色道:“御前侍卫只负责王宫,这里是三王子殿下的行宫,殿下在时都从来不用禁卫军!如今怎能坏了规矩?”
达鲁·赛恩斯冷声提醒他:“他已经不在了!这座宫殿其实早就应该收回去,能留到今天实在已经是念在兄弟情分,怎么?你还想和我讲规矩?”
亚比斯气得胸膛起伏,不行!他说什么都不能让阿丽娜落到禁卫军手里!
“阿丽娜是殿下宫妃,就算殿下不在了,王子遗孀同样是王族!她回来,就是这里无可争议的主人!说什么收回宫殿?!哼,只要是在奥斯坦行宫,任何事情,都只能由阿丽娜自己说了算!”
眼看闹成僵局,狄特马索连忙站出来说:“听我一句,阿丽娜现在失血过多,究竟情况怎样还不知道呢,现在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
他劝告达鲁·赛恩斯:“我看这样吧,等在这里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陛下先回宫,有任何消息必当及时禀报。关于今后的处置决断,还是等阿丽娜醒过来再说吧。”
达鲁·赛恩斯愤然离去,但终究还是留下一队禁卫军职守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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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段长长的旅途,精疲力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血,是媒介!关乎宿命,是逆天行事得以成真的本源,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该发生的终究没人能够阻挡……”
该发生的?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又有哪一件是应该发生的?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口干舌燥,水!她现在只想找一口水!
“水!快拿水来!”
耳边听到人员骚动,她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老泪纵横写满激动的脸。狄特马索?她果然死了吗?过往世代那些刻骨铭心的人和事,都已经在冥河对岸等着她?
“阿丽娜!你终于醒了!”
她看到了亚比斯,同样是泪流满面几乎不能成言。迟钝意识中手腕在隐隐作痛,抬手看到缠裹的绷带,以及其中阵阵散发的草药气息,是,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自杀了,在妈妈的墓碑前。可是……迦罗想坐起身,却发现一点力气都没有,稍一动作已是头晕目眩。
在亚比斯搀扶下,她终于勉强起身,摇摇晃晃走向窗前,入目明媚的阳光,庭院里熟悉的布局,这里是……奥斯坦行宫?!她回来了?!
&bp;&bp;&bp;&bp;极度震惊下,迦罗再度看向自己的手腕,妈妈二度回归,她是怎么办到的?父亲为什么要说不知道?原来是这样吗?是用死亡来换取重逢?
终于,自丧子以来,她的眼中再一次焕发生气,眼泪夺眶而出,她抓住亚比斯就问:“王子呢?王子在哪?还有大姐她们……快,带我去见他,告诉他我不走了,我发誓永远永远都不要再走了!”
猛将闻听再也受不了,转过头已是泣不成声。
迦罗愣住了:“怎么了?王子……他在哪?”
转眼四顾,她才猛然发觉整个宫殿潦倒的氛围,连庭院里都长出杂草,这……她一下子激动起来:“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狄特马索走过来,无比痛心的说起这一年多发生的诸多变故。迦罗惊恐的瞪大眼睛,他……死了?!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停滞,她骤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一阵头晕栽倒在地。
“阿丽娜!”
亚比斯要搀扶她,可是迦罗已什么都听不见,不!这不是真的!她的王子怎么可能会死?他是命定做王的人啊!王?!对对,苏毗乌利一世后面做王的是谁?她拼命回忆看过的史料,可是忽然就抱着头叫起来。头痛欲裂,回归后这一年多看过的东西好像都被从记忆中抹去,想不起来!什么都没有!拼命回忆的结果是整颗头颅都痛得快要炸开。
狄特马索连忙去传叫医生,亚比斯连忙劝慰她:“阿丽娜,你要保重自己,你能回来就是给了大家一线希望啊。”
不!迦罗不接受这种说词,抓住他厉声质问:“你亲眼见到了吗?你看到尸体了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没看到,你凭什么就敢说他死了?!”
亚比斯哽咽难言:“没有人愿意接受这种事实,可是,自殿下罹难到现在……九个月!短短九个月,整个国家都已经走到生死存亡的危险边缘。费因斯洛他们虽然救出四王子,可是……我派去接应的部下亲眼目睹惨象,那是生不如死啊!在阿林娜提,哈娣族的老家正在遭遇大兵压境,达鲁·赛恩斯居然还要命我出兵增援!阿丽娜,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们!也只有你,还能给大家带来希望了!”
止不住眼泪,迦罗呆呆的坐在那里,除了流泪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她能说什么,当初一个愚蠢的选择,她已经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可万万没想到,当出乎意料再度回归,整个世界居然都已变了模样!她该用什么心情、又该有多么强大的意志力才能一下子接受这么多难以置信的事实啊?不!她受不了!命运让她承受的,已经远远超过她所能承受的底线。
痛彻心扉的时刻,门外传来士兵高呼。达鲁·赛恩斯!这个自封铁列平二世的篡位者来了!四目相对的霎那,他忽然就停在原地不动了。他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一张脸在转瞬间涨到通红。眼看他的身体在渐渐拔高,再差一点足尖就要离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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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
迦罗碧绿色的瞳仁中布满死亡气息,令随行的禁卫军勃然变色,哈坎苏克万般惊恐的瞪大眼睛,他忽然想起马尔杜克神殿的灾劫,这女人……
然而,无形钳制的手终于还是放开,达鲁·赛恩斯瘫倒在地,而迦罗也已面色苍白倒在床上。失血过多,她的虚弱放他一命。
“你对他做了什么?对我的王子做了什么?你该死……该下地狱!该被千刀万剐!”
极度惊恐,达鲁·赛恩斯根本不敢靠近她,瞪大眼睛颤声道:“我死,诺大帝国又该交给谁?你还希望乱局更加混乱吗?埃及、亚述、巴比伦,所有的恶狼都已经扑上来,没有国王主事,怎能拦阻他们挺进的脚步?你……你要想清楚!要看清事实!还能被寄予希望的王子,已经只有我一个!”
头晕稍解,迦罗看向满眼惊恐的新王,喃喃道:“哦?你还知道境况有多么糟糕!那为何还要一意孤行?拉美西斯!你知道他是谁吗?凭你有可能挡住他吗?剿灭能征善战的武将,你是想自杀,再让整个国家、让所有人给你做陪葬吗?”
她说:“不要再浪费人命了,撤兵,阿林娜提的哈娣族,我为你做使节,他们一定会臣服于王,为国家效命。”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就连达鲁·赛恩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帮我?臣服于我?”
迦罗冷然一笑:“怎么,不敢相信?”
达鲁·赛恩斯似乎猛然回过神来,等等?她要去阿林娜提?
“你想与那些人汇合?”
迦罗又笑了,喃喃道:“多么可笑啊,这就是一个为王者的自信心?对任何人都不敢付诸信任,我倒想问问你,那该怎样才能坐稳王位?”
她说:“不仅是阿林娜提,西疆、哈尔帕,还有布哈拉森林以南的战场,我统统为你走一圈,只为赫梯今后,不再有内乱。”
达鲁·赛恩斯瞪大眼睛,一时间他似乎无法衡量这个女人的用心:“为什么你会乐于效劳?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
这个字眼让迦罗蓦然失笑,不无讽刺的说:“那好吧,换一种你容易理解的说法,这里是他的家,也是我眷恋的地方,这里有我太多美好的回忆,所以,我不能容忍它被侵略被践踏。这样说,你懂了吗?”
达鲁·赛恩斯似乎有些动心了,眯眼问他:“然后呢,止息内乱,然后你准备怎样?”
迦罗冷然一笑:“直说吧,你在担心什么?担心我无亲无故,无国无家,还有……”
她看看手腕:“对一个自己选择结束的人,死,也没了分量,所以你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敢不听话?所以你想接受,又不敢轻易点头,生怕我一去不回,或者再回来的时候,是带着这群人来抢你的王位,是这样吗?”
达鲁·赛恩斯被噎住了,是,他动心了,因为眼前的困局实在只有这个女人才能解围。可是,正因为相信阿丽娜对那些人的影响力,他才没法下决心,一旦脱离他的掌控……风险难料啊!
僵持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是狄特马索!他风风火火跑进来已是一脸惊慌,大声道:“陛下,不能用神判!万万不可啊!”
众人变色,亚比斯霍然而起,什么意思?难道是……
狄特马索转过头已扑向迦罗:“阿丽娜!快!救救裘德吧!带上鹰葬石他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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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堡陷落,裘德并没有死!因为这一点伊赛亚实在没猜错,达鲁·赛恩斯,他现在的确是急需武将来辅佐他。五花大绑押赴王宫,面临困境的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为我效命,是你唯一的活路!”
冷君子目光如火,狠狠淬一口,一句话不说。
达鲁·赛恩斯命令他说话,裘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和畜牲讲话!”
在场的哈坎苏克都勃然变色,大声道:“羞辱国王,你是存心找死吗?”
裘德根本不看他,只对篡位者冷冷道:“不,我说错了,我不该羞辱牲畜,任何一头猪马牛羊都会比你更有心肝!能对兄弟下那般毒手,你根本是畜牲不如!连地狱里的魔鬼都要被你比下去!”
达鲁·赛恩斯咬牙恨声:“我奉劝你还是想清楚,一意孤行的结果,只会把你在西里西亚所有的家人一同带进地狱!”
裘德一字一句回敬他:“做尽无耻勾当,你以为自己就不会下地狱吗?想再添一笔灭门血仇?好啊,我认了!除非你永生不死,否则等你下地狱的那一天,向你讨债的无数冤魂就足够组建庞大军团!但愿你不要到那时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被押下去了,达鲁·赛恩斯万般气恼下,他就是怎么都想不明白,那两个王子再如何出众,他们已经不在了!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不接受事实还能怎样?为什么他们这些做臣下的偏偏就是硬着脖颈,一个比一个顽固?他们就这么想死吗?
想用,用不了!杀了,又未免太可惜!狄特马索据理力争时,至少有一句话他是认可的,如果把得力的武将全都得罪光,那还能靠谁去守卫疆土?!埃及人、亚述人,还有那些不安分的米坦尼旧势力和巴比伦叛匪,这些问题该怎么解决?他辛苦争来的王位,总不能还没等坐热就连国家都丢了吧!
真的,在收服武将的问题上,达鲁·赛恩斯实在拿出万般诚意,让御医给裘德治伤,还亲自到牢房试图游说。可换来的却是迎面一口浓痰。他的忍耐被逼出底线,因此最终,他带着十足报复的成分通过元老院做出惩罚性决定——神判!送上鹰葬石,让神明定生死!就在迦罗回归的次日,元老院宣布这一决定,而彼时狄特马索还在奥斯坦行宫苦苦守候,直到此时才赫然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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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难以置信的瞪向篡位者:“又是神判?你好像非常喜欢这种方式呢?你相信神明?相信他的公正?如果你发自内心笃信这一点,还有可能睡得着觉吗?”
达鲁·赛恩斯竟很坦然的说:“是,我相信!难道你们不相信吗?”
他想了想似乎有了主意,开口说:“元老院已经宣布的判决不要指望还能撤销!这样吧,我们不妨打个赌,经过神判,如果萨鲁门特·裘德能平安走下鹰葬石,他的罪责自然一笔勾销。而你刚刚所说的建议,我也答应你,就让你作为使节,止息内乱,你接受吗?”
此言一出亚比斯已经勃然大怒,厉声道:“自古以来,从没听说有人能从神判中活着回来!这分明是要置裘德于死地!”
达鲁·赛恩斯微微一笑:“谁说的?摆在眼前,狄特马索大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看看迦罗,风凉道:“说不定你这次还能拿出什么大家没见过的武器,谁敢保证奇迹不会发生?一句话,接受还是不接受?”
迦罗目光冷峻:“我没有理由不接受!因为我比你更笃信万事都会有公正的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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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救王子的五百膘骑顺利进入赫尔什亲王的领地,得到讯息的亲王风火赶来迎接,可是看到王子那一刻,所有人都要崩溃了。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四王子赛里斯啊!西疆旧部无不痛彻心扉,西塞亲王土伦当时就传令调兵。
“他妈的,国王军那些混帐狗贼,战场上见死不救还在背后插刀,现在又把殿下害成这样?!和他们拼了,这笔血债要十倍百倍一万倍的讨回来!”
群情激愤中,大姐忽然发现凯伊不见了,她……
糟了!大姐气急败坏,连夜策马北上追赶,终于,在到达哈图萨斯前她找到了凯伊!
“站住!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凯伊早已经哭到没有眼泪,此刻只用毫无感**彩的声音喃喃道:“裘德还在那里,我不能放他一个人。他活着,我救他;他死了,我给他收尸、给他报仇、给他作伴!”
大姐死死拉住她,恨声道:“如果真想报仇就跟我回去!你这样一个人乱跑,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别忘了你还有孩子!你就准备这么丢下他吗?那还是不是你的骨肉?”
凯伊无动于衷,喃喃道:“我死了,族人会把他养大,把他培养成哈娣族的勇士。但是我不能放裘德一个人,他是为了救我……他每次都是为了救我……”
说着说着眼泪再度滴落,她催促坐马要继续赶路,大姐却死死拽住马缰:“不行!我不准你去!裘德他……”
大姐说不下去了,凯伊忽然拔出佩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大姐认为他死定了是吗?好,如果你执意拦我,我现在就陪他一起走!”
最终,大姐没能拦住她,痛心疾首的境地只能说:“如果你真想找他,就听我的!”
大姐带着她,直接来到城外亚比斯的兵营,躲在暗处伺机拦住可靠副将霍里曼。
“去找将军,让他出城来见我!要快!”
亚比斯来了,听说来意立刻阻止她们:“不要轻举妄动,听着,裘德还活着,但是元老院已经宣判要把他送上鹰葬石,以神判定生死!日期就定在明天!”
神判?鹰葬石?!不!不可以啊!凯伊快疯了,无论如何要立刻去救她!亚比斯死命拦住她:“先别着急,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消息,阿丽娜回来了!”
两姐妹再度吃惊,当确信不是自己听错,大姐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真的?你亲眼看到的?确定没搞错?!”
亚比斯点点头,由此说起奥斯坦行宫的非常一夜,他说:“达鲁·赛恩斯以神判做赌约,阿丽娜已经接受了,她一定会想办法救出裘德,这远比你们贸然行动更可靠啊。”
“可是……”
凯伊的心彻底乱了:“就算是阿丽娜又怎能左右神判的结果?鹰葬石上行刑的,是那些已经吃人成性的秃鹰啊!”
亚比斯沉声道:“具体该怎么做我也不知道,阿丽娜只让我相信,她说……相信万事都会有公正的判罚!”
“那怎么行!这和等死有什么两样?!”
凯伊急了,亚比斯劝告她:“你放心吧,在鹰葬石周围我会秘密布置弓箭手,万不得已就射杀秃鹰。总之你们现在不可以乱来,不要人没救出来,反倒把自己赔进去!”
这一夜,大概是凯伊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一夜,遥望哈图萨斯城外那块即将上演酷刑的巨岩,她实在不知道等在明天的,究竟会是什么。
&bp;&bp;&bp;&bp;“鹰葬石的神判究竟是怎样?”篡位者走后,迦罗问起狄特马索。
老臣一声叹息:“不知道阿丽娜对城外东郊那块巨型岩石可有印象?就是毗邻旷野,平顶如刀切的巨岩?”
迦罗想了想,从前跑马时好像看到过:“那就是鹰葬石?”
狄特马索点点头:“从东方高原来的很多部族盛行天葬,就是在人死后把尸体分解,让秃鹰吃掉,他们认为这是可以让灵魂升天的方式。生活在哈图萨斯的高原移民,就是把那里当作天葬台。后来这种方式被祭司看中,不知从哪个世代开始就变成一种神判的形式。犯人被押上岩石,在脖颈和手脚四肢捆绑蘸水的牛筋,拉扯牛筋就让人四肢张开这么钉在地上。然后所有人撤下岩石,如果那人能自己走下来,就证明无罪。”
狄特马索痛声道:“这种方式实在是残忍至极,蘸水的牛筋在水分干涸后会大幅收缩,拉扯四肢的力量足以让人脱臼,而绑在脖子上的,则能把人勒到窒息。可是对行刑的人,如果能被勒死倒还算幸运了,在押上岩石前,行刑官会在他们身上割出好几个血口,血腥味招引秃鹰,根本等不到牛筋晒干,犯人就要被那些秃鹰活生生开膛破腹,直到吃死为止。”
迦罗听得半天说不出话:“那些秃鹰……都是自己飞来的?”
狄特马索点点头:“那些畜牲早被天葬传统喂出来,只要巨石平顶上出现人烟,它们就知道有大餐可以享用,一聚一大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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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订下神判赌约,达鲁·赛恩斯就行动起来,奥斯坦行宫所有人员,无论侍卫、仆从、婢女,甚至连砍柴挑水的粗使奴隶都被撤换,任凭亚比斯如何奋力抗争,终究还是抗不过一手遮天的王。鹰葬石那边,副将霍里曼传来坏消息,神判地点方圆五里内都被禁卫军抢先一步封锁了,想秘密安插的弓箭手根本进不去。
怎么办?达鲁·赛恩斯分明是要封堵所有存在变数的可能!裘德现在被关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而亚比斯自从昨晚来到奥斯坦行宫,就被大队侍卫拦住不准离开,由此切断了他和军团的联系!眼看晨曦光临大地,行刑的时刻就要来临,亚比斯纵然急得五内俱焚却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清晨,负责梳妆的婢女手捧华丽衣饰来到寝宫——这是迦罗自回归后对篡逆者提出的唯一要求,索要王子妃应有的尊荣,她说要盛装见证审判!
对于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达鲁·赛恩斯答应得很痛快。梳妆时刻,亚比斯就等在门外,忽然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婢女惊呼,他连忙冲进去,入目就见迦罗摔倒在地,周围皆是打翻的珠宝衣饰。
“阿丽娜?!”
迦罗倒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严重失血的虚弱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苍白。亚比斯怒斥婢女:“你们想干什么?欺主吗?”
一大群婢女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口的请罪求饶。迦罗摆摆手,只问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亚比斯心头一痛:“沙漏再走两遍……就要开始了。”
迦罗伸手托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说:“什么都不用怕,恐惧本身才最可怕!我相信上万事都会有公正的判决,你不相信么?”
她碧绿色的瞳仁里,似乎有某种异样的光芒在闪烁,亚比斯愣住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入了迷惑,茫然开口:“是,我相信,神明会有公正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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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东郊旷野,闻听神判的百姓已经有很多人在沿途聚集,大姐和凯伊就混迹在人群中,她们看到了,押解裘德的囚车,在大批禁卫军的监管下走向巨岩!姐妹二人追随队伍一路行进,凯伊拼命克制自己但还是哭出来了。裘德!他此刻已被剥得精光,全身只剩一块缠腰布,右腿被闸门钉穿的伤口还在冒血,押解的队伍甚至还没有攀上岩石,天空中就已经有闻到气味的秃鹰出现了!
怎么办?她们已经听说弓箭手没有按计划就位,那么还有谁能挽救裘德?凯伊再也把持不住了,就在她想冲出人群的时候,大姐忽然拽住她:“等等,快看!”
一行华丽的队伍紧随而至,高扬的国王旗帜正是达鲁·赛恩斯!
“这个畜牲!”
凯伊自牙缝里挤出咒骂,锋利的眼神已满布杀机。大姐拼命抓住她,她必须再等!阿丽娜!她真的回来了吗?
蓦的,她看到了亚比斯!还有狄特马索,众人都跟在一辆马车旁边,马车的装饰形制正是标准王妃銮驾!大姐看得惊疑不定,是她吗?
车在巨石脚下停住,篆刻浮雕的车门打开,绣金丝的帷幔拉起来,当终于看到从车上走下的人,大姐拼命捂着嘴才没有哭出声,真的是她!比起离开时,她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又是如此虚弱,无人搀扶甚至都下不了车。
人群骚动了,跑来看热闹的百姓显然也有很多人认出来。
达鲁·赛恩斯等在前方,冷冷的看着,冷冷的笑着:“现在,你还认为会有奇迹发生?”
她悠然反问:“没听说过么?多少奇迹,你要先相信,它才会发生。”
迦罗仰望巨石,再转过头,忽然就向人群伸出手:“你们来了?那就一起来吧。”
众人闻听都吃了一惊,最震惊的莫过于大姐和凯伊,她们遮掩形容混迹在人群里,她……看到了?
迦罗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容:“何必躲藏?你们是阿丽娜的侍女啊,来吧,我们一起见证审判!”
姐妹二人惊讶的瞪大眼睛,下一刻,已经双双褪掉披风走了过去。大姐一下子抱住她,哽咽恸哭几乎不能成言。
达鲁·赛恩斯的脸色变了:“哈娣三姐妹?她们是掀起内乱的反贼!”
姐妹二人闻之变色,不约而同摸向佩刀,迦罗拦住她们,淡然道:“你没听到我在说什么?她们是阿丽娜的侍女!赫梯,不会再有反贼,也不会再有内乱,你不相信么?还是说,你这个一国之王,在期盼着内乱和反贼?”
达鲁·赛恩斯被噎住了,冷声道:“不要说得太早,那是你赢得赌约后再考虑的事!”
迦罗懒得再理他,拉起两姐妹向巨石走去:“走吧,去给裘德一个祝福。”
岩石上并没有攀爬的路,只是天葬的民族走多了,踩出一个个坑洼落脚处。等终于上到巨石平顶,迦罗已经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就摔倒在地,一阵猛烈的咳嗽,她捂着嘴半天都站不起来。
“阿丽娜!!!”
两姐妹连忙伸手搀扶,而这般惊呼也让平顶上的人目瞪口呆。裘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
当确信不是幻觉,他一下子激动起来,可是拉扯的牛筋已钉住手脚,任凭他如何挣扎也起不了身。最后一根牛筋牵扯脖颈,裘德被强令躺下去。他只能用目光拼命寻找,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滚烫热泪霎那汹涌,真的,能在人生最后时刻看到这一眼,他死而无憾!
迦罗终于站起身了,她摇摇晃晃向裘德走去,跪倒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伸手托住他的脸庞,下一刻,竟已吻上他的嘴唇!
时间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裘德整个人猛然一震,在这注定让他一生刻骨铭心的时刻,世界好像都从眼前消失,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她!
她吻得很深,吻了很久,当重新抬起头,裘德才好像骤然恢复呼吸。他瞪大眼睛,眼神中包含的复杂情感,难用笔墨形容。
迦罗抱以祝福的微笑:“我相信,万事都会有公正的裁决,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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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官一声喝令,所有人都要退下岩石了。凯伊泪流满面,不!她不想走!
迦罗拉起她:“走吧,去为他祈祷。”
日头已升上正午,灼热阳光无疑要加快牛筋干涸的速度,凯伊看着远方巨岩,祈祷!拼命的祈祷!但真的会有奇迹发生吗?
迦罗抬头仰望天空,那些发现大餐的猛禽越聚越多,飞舞盘旋,已经有秃鹰在降低高度准备落下来了。不!不可以!她在心中拼命默念,拼命祈祷那搅乱她生活的狂风能在此时刮起来,抓着大姐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手腕的伤口都重新崩裂殷出鲜红。而就在这时,忽然,一只秃鹰从高空掉下!不是落下!是结结实实摔下来!‘砰’的一声砸落巨石,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称霸高空的飞鸟居然如流星般相继陨落!达鲁·赛恩斯惊了,一下子从凉棚中霍然而起,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无不瞪大眼睛。凯伊忘了哭泣,大姐转过头,发现遥望天空的迦罗,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已经变了。瞳孔收缩,锋利的眼神满布杀机。
“阿丽娜?!”
没有反应,她此刻全部的精神只剩下秃鹰。人们看不到的事实,万丈高空上风声正在搅动气流,错乱的气流裹挟秃鹰,空中霸主又怎样?失去气流扶助,就算是飞鸟也一样摔下来!
“天哪!快看!”
不知何人一声惊呼,人们骤然看到巨石平顶上,裘德!他居然已经站在那里遥望脚下!凯伊发出忘情尖叫,喜极而泣中不顾一切向巨岩跑过去。裘德拖着伤腿一瘸一拐走下巨岩,立刻陷入众人包围。
“神明啊!你是怎么挣开那些坚固牛筋的?”
没有回答,绝地逢生的冷君子,全部意识中只有远方那一抹还在专注望天的身影。借助众人扶持他走过去了,‘砰’的一声跪倒已是哽咽难言。
“阿丽娜……”
迦罗好像根本没听见,大姐在耳边提醒她:“阿丽娜,裘德回来了!他回来了!”
收缩的瞳孔恢复正常,凌驾于**之上的精神仿佛也在那一刻断电,她没有低头,直接向后栽倒,就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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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凯伊从寝宫里出来,裘德立刻扑上去:“怎么样?”
凯伊连忙扶住他:“没事,医生说是失血过多太虚弱了,应该不久就能醒来。倒是你,快让医生给你治伤吧。”
满身伤痕,裘德根本毫无所觉,自从听说‘血路’回归他就没法止住眼泪。听亚比斯的描述那是流了多少血?自杀?她是选择死亡才回到这里吗?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是何种绝望才能走上这条路啊?
同僚终究还是把他扶进房间,凯伊配合医生为他清理治伤,右腿被闸门钉穿的伤口触目惊心。凯伊小心的清理着,越看越心痛:“对不起,你总是为我受伤……我……”
裘德制止她,他看起来非常疲倦。等伤口包扎完毕,他说:“我想一个人静静,好么?”
凯伊很配合的离开了,当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裘德伸手摸向缠腰布,就从腰带里摸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黑曜石的碎片,一边锋利,一边圆滑,显然是整块宝石摔碎的结果!
刻意索要盛装!梳妆打翻衣饰!登上平顶时的猛烈咳嗽以手遮面!所有一切只为传递生机!传递一块足够锋利又能妥善隐藏的求生利器!
裘德闭上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只有那一吻的记忆,她或许是被碎片划破舌尖,触感中分明带着鲜血的味道。他尝到了,也因此迷醉了。他就这么目不转睛看着碎片,摩挲着,紧握着,贴合于嘴唇亲吻着。
平安走下鹰葬石的第一人!每个人都在询问他是怎样挣开捆缚,可是裘德不想说。这是专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他唯愿当作此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永远收藏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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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晓寝宫秘密的女官为迦罗换了房间,于是她睁开眼,就重温对奥斯坦行宫最心痛的记忆。这是她的房间,曾经‘分居’躲在这里逃避刻骨深情,也曾经在这里和他赌气,以及最后一夜分别时,因为害怕寝宫石门的秘密,在这里!就用肉欲之欢封堵一切的思想。还记得那时他在耳边的呢喃……当初,我怎会答应送你走……
曾经点点滴滴,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流窜。
“……我的名字叫凯瑟·穆尔西利,通常人们都称呼我王子殿下,因为有资格直呼我姓名的人并不多……”
“……因为我今天在神殿上说过的话,所以,必须将你放在身边呐……男人将女人放在身边,你说应该干什么?”
“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粗鲁?!”
“礼貌是留给绅士的。”
“绅士是什么?”
“是不会欺负女人的男人。”
“你认为我在欺负你?”
“呀!放开我!不准碰我!你……你这个已经死了3400年的古董!”
……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她不敢相信他真的再也回不来。哪怕……再听他咬牙切齿叫一声死女人也好啊,不!她拒绝接受!她的王子不可能就这么走了!
情绪激动,手腕包扎的绷带又殷出鲜红,凯伊连忙打来清水为她换药,大姐满眼心疼的劝慰她:“阿丽娜,不要再多想,赶快好起来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轻轻擦拭伤口,触碰时迦罗忽然一愣,抓住凯伊满眼惊讶:“是这样?是因为我?”
凯伊也是一愣:“阿丽娜,你……说什么?”
迦罗好像没听见,她哭了:“天哪,你居然也做了妈妈。幸运和不幸到底该怎样衡量?他让你很痛苦吗?可是……能有这么一个健康的宝贝儿,又是多么幸福。一个孩子可以平安降生,你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我本来也应该做妈妈的,也是一个儿子,万般小心呵护,可还是没能留住他。你们无法想象他是被以多么残忍的方式剥夺生命。”
姐妹俩都惊呆了,大姐颤声问:“阿丽娜,你……怀孕了?是殿下的儿子?”
迦罗痛苦的闭上眼睛:“如果那时知道我一定不会走的。就算是命定不该存在的孩子,但至少在这里……不会让他死后还不得安息,被人从坟墓里挖出来遭受摧残……”
大姐惊呆了,随之而来是难以遏制的愤怒:“谁?!谁敢做这么过分的事?”
迦罗摇摇头不愿再说,凯伊在震惊之余却不由满心疑惑,自己怀孕生子,留在哈图萨斯的亚比斯和狄特马索应该从没听说过啊,那么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她问出疑惑,大姐这下也愣住了,对啊,在鹰葬石晕过去,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好好说话呢,她怎会知道凯伊的事?
迦罗被问住了,是啊,她怎会知道?只是抓住凯伊的时候,就像清晰的电影胶片在脑海中呈现,凯伊的心思,她经历的一切,无法言说的苦……
迦罗感到困惑,下意识看向手腕氤氲的血迹,是……她想起来了,为什么要自杀呢?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准备把她当作**血库?
血……她的……血?!
&bp;&bp;&bp;&bp;听说阿丽娜苏醒,裘德等人已纷纷赶过来,由此说起营救四王子的悲惨见闻。裘德咬牙恨声:“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他简直比魔鬼更残忍!四王子殿下看到我们,他……启动唇形只有一句……杀了我!”
大姐说起来更要痛心百倍:“殿下如今分明是一心求死,一路上任凭百般苦劝就是不肯吃一口东西喝一口水,无论对谁都只有那句‘杀了我’。如果不是费因斯洛强喂鹿血,恐怕根本都坚持不到赫尔什亲王的领地。”
老臣狄特马索叹息道:“事情已经变成这样,再多痛心又有什么用呢?还是想想今后吧,阿丽娜,容我说一句不知体谅的话,为阿林娜提解围,实在一天都不能再拖了。”
迦罗好像没听见,只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阿丽娜?”
对老臣呼唤充耳不闻,她忽然想起梦境中那苍老沙哑的声音。
血,是媒介!关乎宿命,是逆天行事得以成真的本源……
卡比拉说:“看吧,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我眼目之下,一丝一毫都别想隐藏。”
妈妈在笑:“这么说,你会读心术?”
“读心术?嗯,这倒是个不错的字眼。”
……
囚徒说:“快,到我这里来。”
“我的眼睛受伤了,看不到你在哪里。”
“别怕,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是什么?”
“是我的血……”
“这个过程或许会有些难受,但只管相信我……”
囚徒在笑:“看,多美的眼睛。”
……
迦罗不由自主摸向眼睛,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大姐问:“你们刚刚说什么?赛里斯一心求死?”
大姐吓了一跳:“怎么了?”
迦罗欲言又止,打量无处不在充当眼线的侍从婢女,想了想说:“我赢了赌约,自然会尽快赶往阿林娜提,大家……都先回去吧。”
打发掉众人,她忽然说很想吃烤肉,大姐连忙去准备。等到新鲜烹烤的牛排端进来,拿过剃刀正要切成小块,迦罗忽然抢过手,‘嗤’一声已被剃刀割破手指。
“呀,怎么搞的?”
不容察看伤口,合着鲜血,迦罗忽然抓住两姐妹的手!
不管听到什么,不要露出惊讶表情!
骤然浮现心头的声音让姐妹二人都吃了一惊!
是的,达鲁·赛恩斯的耳目遍及行宫,迦罗只能试一试。以鲜血为媒介,既然她可以看到别人的心事,那么,是不是也能让别人听到她想说的话!
她们显然听到了!三人手挽着手,相对无言,宫殿里侍奉用餐的婢女都一脸茫然。随后听到大姐问:“阿丽娜,阿林娜提情势危急,你准备何日启程?”
她说:“明天就走。”
凯伊在问:“那家伙会答应吗?他憎恨哈娣族人胜过恨外敌。”
迦罗淡然道:“在上为王,总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的,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赌约。”
*******
事实摆在眼前,纵然达鲁·赛恩斯满心气恼但没法不认账,更何况平复内乱的确迫在眉睫。因此他在传令卡鲁克暂缓进攻阿林娜提的同时,也只能让迦罗上路。经过反复权衡,达鲁·赛恩斯是认定一点才敢答应她——不管再如何有影响,她毕竟是一个女人,最糟糕的结果至多是一去不回,一同沦为反叛,终究是不太可能来和他抢王位的。而如今硕果仅存的赫梯王子,只爱经商的洛肯特里早已吓破胆,论到主持大局,他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达鲁·赛恩斯已经渐渐确信,这个女人看清了现实,她显然比那些鲁莽武夫更懂得生存之道。因此,如果她肯为自己效力,的确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由米哈路什调派三千禁卫军担当随行‘护卫’,再加之阿林娜提有卡鲁克的两万人马,达鲁·赛恩斯由此欣然点头,行!她说哪天走,就让她哪天走。
出发这一天,走上街头,迦罗提出想先去阿丽娜神殿看一看。曾经生死相随的朋友,黄鬃马‘雷’,就葬在这里吗?阿丽娜神殿门前,尚未完工的战马石雕因祸乱四起而搁置。她轻轻抚摸石雕,‘雷’死了,‘茜茜’飞走了,昔日的朋友一去不返,想一想怎能让人不心碎。
“是我害了它,如果不曾相遇,它或许应该很长寿吧。”
听到她喃喃自语,大姐摇头说:“如果那样,它只是阿林娜提一匹最普通的马,和千千万万的军马没两样,死后不可能葬于神殿,更不可能有人纪念它。”
迦罗一声长叹,低声道:“记得在二战时曾有这样的故事,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妻子送给他的嘱托是,不要做英雄!不要变成广场上冷冰冰的纪念碑,我只要你活着回来。你们说,不朽的名誉,和平安却也平淡的人生,究竟哪一种才是幸福?”
大姐笑了,仰望尚未完工的雕像,淡然道:“不朽的名誉……这是多少人在念念追求的事,可是对我们来说,这已经不是自己想怎么选的问题了,平安和平淡,在如今才是有心追求而不得啊。”
上路后,当视线中再也看不到哈图萨斯的影子,两姐妹就以担心族人为由先行赶往阿林娜提,而当脱离大队视野,二人立刻转向南下,连夜奔赴伊兹密尔。
告诉赛里斯不可以寻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让他等我!一定让他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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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生不如死?看一看赛里斯,再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是命运不济。沦落数月,昔日英武的王子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强壮身躯不在,肌肉都已萎缩。刀割、火烫、还有故意放置的蛇鼠虫蚁层层啃噬,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块皮肤的本来面目!伤口都在溃烂流脓散发阵阵恶臭,仅是想把其中滋生的蛆虫清理干净就是一项浩繁艰巨的工程。如今全身缠满绷带的王子,乍看上去就如同一具会喘气的木乃伊。
悲惨已超乎人心所能承受的底线,就连一贯沉稳的赫尔什亲王都发出怒吼,就连鲁邦尼这样自命冷情的人都没法止住眼泪!所有人中,大概也只有费因斯洛还能维持平静的去给王子喂食喂水。可是赛里斯不接受,真的,他现在但求一死,也不想让人们看到自己这副生不如死的悲惨模样!
“杀了我!杀了我!”
没有声音,启动口型他几乎是疯狂的要求费因斯洛立刻给他一刀。如果手脚有一个地方还能动弹,他绝然会在第一时间结果自己。可是费因斯洛不答应,宁可强迫进食也不允许他自暴自弃。
“殿下,哈图萨斯的篡逆者还活着,就这么死了你会甘心吗?是,与其苟活受罪,不如痛快一死,可就算是死,是不是也该等达鲁·赛恩斯先下了地狱?!”
费因斯洛一字一句的说:“殿下还记得吗,我是奴隶出身!我曾经是卖倒死契一辈子不能翻身最下等的奴隶!殿下可曾体验过那种生活?作奴隶的每一天,都是对生而为人的尊严最无情的践踏!没有未来!没有希望!那个时候我要坚持下去,只能每天对自己说,死,很容易!如果不甘心,就活下去!”
他说:“现在我要把这句话送给殿下,等到那些畜牲得到应有的下场,殿下再求一死我绝不拦着!”
赛里斯哭了,从开裂的眼眶流出滚烫热泪,任何人经受像他这般的炼狱浩劫还能指望什么呢?做奴隶至少还存在翻身的可能,可是他呢?他已经完了,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废人!就算有再多不甘心又能怎样?脊椎断裂,四肢皆残,他甚至已经不能算一个男人!试问世间有谁能忍受这般非人的羞辱?!不!他不要再活下去,多一天都不想再忍受煎熬!他现在只求身边这些口口声声呼唤‘殿下’的人,能让他痛快去死!
“殿下还不肯吃东西吗?”
看到费因斯洛沉重的表情,鲁邦尼发出痛心长叹:“我能理解殿下的心情,与其这样活着忍受屈辱……”
“不!我不接受!”
费因斯洛骤然激动起来:“死!要死得安息!就这么死了会有安息可言吗?如果不能提着那畜牲的脑袋来让殿下亲眼告慰……不管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
费因斯洛现在什么都不想,只全心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一边尽心照顾王子,那一边也拿出看家本事为领地都城伊兹密尔加固城防工事。这让同是工兵出身的路易赛德简直如遇知音,跟着赫赫有名的工兵队长就忙得不亦乐乎。有一次鲁邦尼不无感慨的对他说:“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最理智的人。愤怒、悲伤、绝望,每个人都被各样糟糕的情绪扰乱心灵,唯有你,还能这样冷静的去履行职责。”
费因斯洛听说不以为然,带着些许自嘲的说:“这大概就是做过奴隶的好处吧,对糟糕处境的抗受力总能强一些。”
他说:“知道吗,做奴隶的人不会轻易言死,更不会整天去想自己是否扛得住,不管什么事,既然来了,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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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大举入侵,南方战局正以惊人速度持续恶化。莫尔斯率领的三万国王军自食恶果,如今已被拉美西斯死死缠住脱不了身。而因王子受难被彻底激怒的西塞亲王也同样抵死不救援。双方各自为战,最终结果是让拉美西斯坐定最大赢家。
库萨尔失手、阿拉拉赫失守、克尔巴失守……埃及大军一路挺进,当最后一道卫城防线也行将崩溃,领地都城伊兹密尔已危在旦夕。
眼看情势不妙,费因斯洛只能请求赫尔什亲王保护王子尽速撤离。两千卫队即刻出发,而此时埃及军已经成功突破卫城防线,向着都城气势汹汹杀过来,以致卫队走出没多远,竟赫然遭遇埃及军的包抄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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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地都城近在咫尺,拉美西斯并不急于行动,大战之前需要整顿军马,因此他占领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传令全军集结休整。
各队人马纷纷归向本营的时候,骑兵队长契格飞忽然跑来禀报:“将军,我刚刚听说亚舍带领两千骑兵,突破防线后又继续突进,说是要追剿那个逃跑的四王子!”
拉美西斯立刻瞪眼:“他没收到集结令吗?就算贪功也该有点脑子!快把那混蛋给我追回来!他根本是在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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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袭击占据主动权,卫队很快被冲散了,士兵保护赫尔什亲王上马撤退,而拉载赛里斯的马车则成了行动受困的孤岛。亚舍带领的骑兵包围马车,下一刻,遭受浩劫的王子赫然就以悲惨姿态暴露于众目睽睽下。
亚舍裹挟王子哈哈大笑:“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赫梯双鹰吗?怎么看来看去都像坟墓里爬出来的木乃伊?”
有那么一刻,所有赫梯士兵都停止了动作,人们除了震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个……是四王子?!难怪士兵惊讶,自到来以后关于王子的一切,除了高层将领,底下人一概不知详情。是啊,这种悲惨噩耗谁敢外传!一旦传出去,无疑会把本就身处绝境的军队彻底拖入绝望深渊啊!
人心乱了,埃及兵则更加得意,亚舍一甩手将王子扔出去,哈哈笑说:“一个废物我才不要,尽管收回去,好让他带领你们打胜仗啊!”
蓦的,密集箭雨从天而降,接到报信的费因斯洛带军杀到!看到此情此景,猛将的愤怒已被逼出底线,厉声大喝就冲上去:“杀!埃及恶贼,断不容他们一人活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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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自行动的两千骑兵,还能逃回来的已不足两百人。中军大帐里,拉美西斯看着灰头土脸的亚舍,怒火在顷刻间爆发,一句话不问当即传令:“押出去,砍了!”
亚舍大吃一惊,惊惶道:“等等将军,我……我没收到集结令啊!”
拉美西斯勃然大怒:“还敢狡辩?你身边是只有这两千骑兵吗?大队人马回撤,莫非你是瞎了眼睛没看见?!”
亚舍连忙辩解道:“将军恕罪,属下……的确有些贪功,但是……揭穿赫梯四王子被废的事实会让他们军心大乱,只要乱了人心,我们夺取伊兹密尔就轻而易举了。”
“混帐!埃及军现在是没有胜算吗?是逼不得已非用这种方式不可吗?武将是有尊严的!更何况一个王子?!不管是不是敌人,他都曾经是屡建军功的杰出统帅,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去羞辱他?!”
拉美西斯气得胸膛起伏,他不能原谅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冷声道:“你不仅混,而且蠢!你到底是在帮谁?四王子遭受刑戮,那些人痛恨的原本是哈图萨斯,现在让你一搅所有矛头都要指向埃及!伊兹密尔如果三天能够拿下来,如今就要变成三个月甚至更久!”
亚舍这才听傻了,拉美西斯向外一指:“还愣着干什么,推出去砍了!”
副将库布卡走到身边低声道:“将军,亚舍是法老陛下直接委派的骑兵副队长,这样处置恐怕不合适啊。”
拉美西斯目光如铁,一字一句的说:“不管是谁委派,擅自行动扰乱军情,就是犯了不可恕的死罪!”
亚舍终究被推出去问斩了,拉美西斯的怒气却久久不能平息,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走上山坡遥望远方城池,说不出心中作何感想。
“四王子赛里斯……到了这般境地,你何苦还要活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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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下的极度羞辱,现在就连费因斯洛都开始怀疑,自己这般坚持究竟是对是错?重归伊兹密尔城,面对王子激烈求死的态度,没人知道还能说什么。终于,赫尔什亲王发出一声沉痛叹息,走到王子身边哀声道:“孩子,你放心吧,这笔帐……舅父一定替你讨回来!”
这般说辞分明已是表态,赛里斯的眼神归于安宁,等到了!他们终于肯让他解脱。可是……该由谁动手?众武将面面相觑,竟谁也无法开口接差。一片死寂中,费因斯洛拔出佩剑走上前,痛声道:“对不起殿下,是我害你又平白多受羞辱。我……送你走。”
热泪在沉默中横流,利剑已对准心口,就在费因斯洛含恨动手的霎那,门外忽然传来惊呼:“不要!”
一道身影扑上来抢夺佩剑:“你干什么?你疯了!”
费因斯洛瞪大眼睛,凯伊?大姐?
生死关头及时赶到的两姐妹,情急下几乎语无伦次的爆出惊人消息。
“不可以!殿下不能死!一定要活着等待阿丽娜!她很快就会来的!”
所有人都是一愣,鲁邦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说什么?阿丽娜?”
凯伊大口喘着粗气:“没错,阿丽娜回来了!回到哈图萨斯,是她救了裘德!”
费因斯洛瞪大眼睛:“什么意思?裘德还活着?!”
凯伊连连点头,由此说起在哈图萨斯发生的一切。
“鹰葬石的神判,你们有谁见过行刑的人能活着回来?可是裘德办到了!阿丽娜与篡逆者订立赌约,她就是这么赢了!”
大姐扑到床前,哽咽道:“殿下,她让我们告诉你,不可以寻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她要你等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等她啊。”
赛里斯瞪大眼睛,当他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拼命摇头,挣扎着想去摸掉落在地的利刃。不!他不要!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啊!
大姐制止他的激动,抓住王子的手低声道:“殿下,告诉我,如果抛开一切的理由顾虑,只说单纯一颗心,你想见到她吗?哪怕只看一眼,你想吗?”
赛里斯整个人都在颤抖,他想啊!他做梦都在想啊!可是……他怎能让她看到这种样子?对他而言,那是比经受酷刑更加残忍百倍的折磨啊!
大姐哽咽道:“殿下,我知道你的处境有多么绝望,我也说不出有什么方法能让你好过些。但是,我必须告诉你,在哈图萨斯我们亲眼见证了奇迹。阿丽娜要你等他,就请你一定等她好吗?”
&bp;&bp;&bp;&bp;三千禁卫军‘护驾’的使团向阿林娜提挺进,裘德看着带队的米哈路什,眼神里满是愤恨杀机:“就是这个叛徒,在卡迭什害了三王子殿下!”
米哈路什听到了,面无表情的回应说:“每个人,都该懂得生存之道。”
裘德正要发作却被迦罗拦住:“既成事实,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她说:“你腿伤那么重还是不要骑马了,上车来吧,正好陪我说说话。”
裘德一愣,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那是王子妃的座驾,让他上去?这……
迦罗风凉叹息:“你不会年纪轻轻就变成老古董吧?快上车。”
裘德终于别别扭扭上来了,一张脸涨到通红,实在只能用手足无措形容。宽阔鸾驾,他却只敢单膝跪在卧榻旁。
迦罗看得直翻白眼,不由分说拉他坐下:“你能不能改改这副死脑筋?准备用这种姿势坚持到阿林娜提?你自信能坚持得住?”
裘德被噎住了,坐在那里,分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迦罗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你有儿子了,你知道吗?”
裘德吃了一惊,沉默点头,凭心而论,这不是一个他愿意讨论的话题。
可是迦罗还在问:“你喜欢他吗?”
暗自一叹,他说:“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做父亲。”
迦罗惨然一笑,低声道:“是啊,世间多少事,往往都是如此。希望做父母的,未必能够如愿,没想过的,却莫名其妙就成了爹妈。莫非这就是天意?总是不容人做好准备,就把仿佛是注定的命运当头砸下来。”
她问裘德:“你相信命运吗?你认为命运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记得小时候在西里西亚,我曾经碰到一个卖草药的老太婆,她对我说……生于英雄辈出的时代,是我最大的悲哀,她说我有一颗不安定的心,就要为此付出代价。会因此……痛苦一生。”
迦罗微微一笑:“预言?你相信预言?”
裘德不无感慨的说:“我以前从不认为那是预言,但是现在……它正在逐一应验。”
“那么,你认定自己的未来就会像她说的那样?会痛苦一生?”
裘德不吭声了。
迦罗摇摇头:“我不相信这种话,世间没有谁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就算是卡比拉都办不到更何况旁人?譬如说我吧,对我来说,这个时代发生的事都已是尘封历史,当再度回归,我好像应该就能做个预言家了。可事实上我不能,那些回去以后刻意研读的史料,在选择死亡的时刻也好像都被抹去,无论我怎样拼命回忆都想不起来。”
她不无感慨的说:“也许,真的只能归结为天意神明的安排。还未曾经历过的生活,不允许任何人提前看到结果,对你也一样。你还没有走完一生,又怎能断言一定会活在痛苦中呢?”
裘德无言以对,他甚至不敢看她。
迦罗似乎没看出他的局促,笑了笑接着说:“你认为那个老太婆的话正在逐一应验……该怎么说呢,我倒认为这更像一种心理暗示,换成这里的字眼,也叫做心魔。心魔先入为主,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不知不觉就会往她的话上去想,想着想着就变成应验,但其实呢,未必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她说:“在我看来,所谓的命运也不过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在那些重要的人生路口,即使是大家最喜欢说的‘别无选择’,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就像你们选择起兵,宁死不低头,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低头的,明明有很多的资本和实力保全自己,甚至比从前生活得更好。事情之所以变成今天的样子,只能说,你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会走出这样的路。这应该叫本性才更恰当。”
她歪头打量冷君子:“如果抛开这些关乎忠诚使命的沉重命题,仅就个人生活而言,我觉得……你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可以让自己不痛苦的。”
裘德终于听明白了,暗自一叹,低声道:“我知道,如果有一天……还有可能安定下来,我会为她负责。”
迦罗一愣,知道他误会了,连忙解释说:“不,不,这里面不存在责任的问题。我说的是你,是你自己的生活。”
她说:“没有人能强迫你去爱上谁,纯粹为了‘负责’的婚姻有不如没有,因为它只会让你们双方都更痛苦啊。”
裘德不吭声了,他是个军人,长久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军旅生涯,属于他的将军府形同虚设,因为一旦离开军营,他根本不懂得该怎样经营所谓的个人生活。
他摇摇头,不无沮丧的说:“我不会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女人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幸福可言。”
迦罗笑了笑:“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并非只有婚姻一途,也并非除了爱就是不爱,除了知交就是陌路,生活本来就没有这么绝对呀。在我曾经生长的地方,人与人的相处可以有很多种方式,男人和女人之间除了爱情,还可以是朋友,是邻居,是同事,是合作伙伴,或者是竞争对手。关系亲密的,可以无话不谈;没有那么亲密的,也并不妨碍见面时点头微笑打个招呼。男人和女人,即使无关爱情,也完全可以在无聊时相约喝一杯酒,或者仅仅因为寂寞在一起过夜,这都是很正常的生活呀。”
裘德瞪大眼睛,仅仅因为寂寞在一起过夜?!这是……正常?!
迦罗告诉他:“每个人生活的真相都只有自己最清楚,舒不舒服开不开心,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凯伊告诉我,每到危急关头你总是毫不犹豫的保护她,或许这也是让她义无反顾的原因吧。”
裘德正要解释,她却摇摇头:“不必辩解这是否与爱情相关,至少,大家是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共同经历生死,可以把背后交给对方,这样的人算不上朋友也总能称一声战友!为战友舍命本就是军人信条,所以你可以完全不加思索就做出行动,是这样吗?”
裘德不吭声了,迦罗因此拷问他:“既然危急关头可以舍命,那么,平时为什么就不能拿出些许的友善呢?每个人都是需要朋友的,因为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低落、感觉寂寞的时候,都会有需要倾吐的心声,因此,也就需要能够倾吐、愿意倾听的人。难道你不需要吗?”
裘德被问住了,满脸窘迫的开口道:“我……其实我,我只是不懂该怎样与人相处。”
迦罗不认同这种说法:“不懂,是因为不愿意懂。要打赌吗,只要你愿意,这绝对比练成一个神箭手容易多了。”
裘德无言以对,她说:“试着去接纳别人,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至于爱情,造成眼前的困局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凯伊的错,这种事本来就无关对错。其实……你也完全不必把它当作困扰,就当作是一个普通朋友去相处有什么不行呢?在你心情低落的时候,感觉寂寞的时候,凯伊绝对是一个不错的酒友,更是愿意倾听的理想听众。难道就因为她爱上了你,就要从此拉开距离,连说句话喝杯酒都不行了吗?”
裘德越来越窘迫:“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
“还是说,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你不屑于和她做朋友?”
“不是,也不是的……”
裘德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我从没和女人相处过,更不要说做朋友。”
迦罗笑笑说:“朋友不行,酒友总可以吧,凯伊的酒量,绝对能把你们三猛将同时放倒,你相信么?”
信!他一百个相信!如果不是被放倒又哪来的儿子?
迦罗看着手足无措的冷君子,眨眨眼睛说:“还是那句话,生活嘛,舒不舒服开不开心只有自己最清楚,除非你执意选择痛苦,否则只要换一种态度和眼光,它或许就会变得截然不同,你……确定不想试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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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路途,迦罗就这样一路‘闲聊’着,聊到困倦就在卧榻中沉沉睡去。当幽秘空间回归静寂,冷君子才得以从万般局促中解脱。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受,紧张,却又贪恋这样的时刻。想起在米坦尼的三人出游,想起她把三人的手拉在一起,笑着问,一起说好吗,我们是朋友,我们是生死之交……
朋友……这是一个多么动人的称呼,裘德就这么出神的看着,看她苍白的睡颜,看她缠裹绷带的手。脑海中回顾她方才所说的一切,他和凯伊,那个让他晋升人父、如今已变成他孩子母亲的女人,他们真的能以朋友的方式去相处吗?真的……可以从啃噬心灵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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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行程过后,队伍来到克孜勒河畔,迦罗观望奔涌流淌的大河水,不无感慨的说:“还记得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在阿林娜提遭遇兹瓦特纳蛮族入侵的时候,那时他告诉我,这条大河的源头,才是赫梯人真正的故乡……”
裘德听得心头作痛,是啊,对王子的思念属于每一个人。那一路征途写就无数荣耀的王者,如果他还活着,如果还能够带领大家……
“你哭了?”
迦罗转过头,发现他眼角闪烁的眼泪。裘德连忙遮掩窘迫,不无自嘲的说:“阿丽娜,知道吗,你实在比我们所有人都来得坚强。”
迦罗摇摇头:“忘了是谁说过一句话,生活不相信眼泪。哭或许可以缓解压力,但永远解决不了现实问题,所以,我永远都不想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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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大河,不几日队伍即和卡鲁克率领的两万‘剿匪军’相遇,裘德告诉她,卡鲁克是标准的外戚为官,他妹妹是达鲁·赛恩斯的侧室,借着女人裙带才爬上枝头。
裘德冷笑着说:“卡鲁克这个亲王就是达鲁·赛恩斯赏的,凭他这种只会阿谀媚上的无能辈,哼,就算不用调解,就算给他十万大军,要拿下阿林娜提也纯粹是做梦。”
迦罗暗自一叹,喃喃道:“调解不为他,就算是为了那些倒霉当炮灰的士兵吧,无论归属在谁的名下,终究是一国同胞啊。身为军人无权决定何日赴死,只为一个人的愚蠢而葬送……不值得。”
裘德愣住了,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阿丽娜,你是认为……我们不该对同胞举刀?”
迦罗又是一叹:“还记得王子曾经告诉我,在战争中,从来没有任何一方能代表正义!每一个能决定战争的人,都不过是为了自身的利益阵营以无数人命为赌注。说的好听一点,叫做赢取生存空间,可是这份空间……却是用多少人的血肉铸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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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阿林娜提领界,裘德重新上马赶路,一颗心却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阿丽娜……看的出,她是发自内心痛恨战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战争!可是……为什么?那些成千上万几乎可以忽略个体的士兵,她认识谁?就算横尸战场与她相干吗?是她的责任吗?为什么她要如此在意?
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裘德细细品味这个自幼便耳熟能详的神明称谓,忽然萌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触:不愿任何一个鲜活生命化作血淋淋的尸首,难道说……王者的守护神,守护的不仅仅是王者,而是……所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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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地平线已经可以看到坚固城池的身影,阿林娜提高耸的城墙上起了骚动,在此日夜职守的布赫,看到远方队伍不由万般疑惑。禁卫军的狮子旗迎风飘扬,而同时飘扬的还有……
“三王子的旗帜?”
布赫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如今水火不相容的两大阵营,战旗怎会比肩而立?还有分布阿林娜提外围的军团骑兵,纵然两大猛将不在,主持军务的骑兵副队长科尔克又怎会容禁卫军穿越防线?思忖片刻,布赫传令族人:“弓箭手列位,装满投石机,当心有诈。快!传报族长,城门有变!”
然而命令还没有传下城头,瞭望岗忽然传来惊呼:“是科尔克队长,还有……天哪,是将军!裘德将军和他们在一起!”
布赫努力望过去,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科尔克的骑兵团赫然走在前列,而当先一骑……没错!真的是裘德!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米哈路什,因此越来越迷惑。这是怎么回事?裘德……他不可能向这群叛逆归降吧?
倍感困惑的时刻,裘德已策马来到城下,仰头大声道:“打开城门!迎接阿丽娜!”
布赫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裘德伸手向远方一指,掷地有声的说:“看到了吗,那是王子妃的鸾驾!我们的阿丽娜回来了!”
阿林娜提骚动了,布赫冲出城门已是满眼震惊,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变色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大姐她们……”
裘德微微一笑:“放心吧,众人平安,已救出四王子殿下,她们姐妹另有使命往赫尔什亲王的领地去了。”
布赫长长松了一口气,看到鸾驾马车来到近前,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接收这般惊人的消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卡玛王后都死了,阿丽娜……她是怎么回来的?”
“自杀!以死亡换取重归。”
裘德低沉的声音再度令他震惊,车门打开,看到那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苍白病容,硬汉的眼泪夺眶而出:“阿丽娜……你这是……”
迦罗抓住他的手:“走吧,带我去见族长。”
走向城门的时刻,米哈路什率领禁卫军也紧紧跟上来,布赫勃然变色:“站住!窃国恶贼,凭你们也想走进阿林娜提?”
米哈路什面色冷峻:“这叫什么话?阿丽娜不就是来让你们归降的吗?既然归降,又怎能将禁卫军拒之门外?”
布赫吃了一惊,慌忙看向迦罗,就见她很无奈的摇摇头:“谈判总需要时间和空间,听你的意思,莫非是要我站在城门口谈吗?”
米哈路什分毫没有让步的余地,冷声道:“来时陛下有严令在先,不能让阿丽娜离开视线,你走到哪里,禁卫军就要跟到哪里!”
此言一出,猛将硬汉尽皆大怒,布赫霍然抽刀,猛将更号令骑兵团当即围上来。
黑豹子满眼杀机,厉声怒喝:“三千禁卫军算个屁,城中族人只要杀出一半,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回去!”
他向城头一挥手,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立刻齐刷刷指向米哈路什。眼看气氛箭弩拔张,迦罗连忙开口说:“好了,都把刀收起来,此行是为和解不是为打仗。”
正在这时,闻讯赶来的族长哈罗斯也已来到城门。
“你……阿丽娜?!”
手持利斧的威猛族长冲到近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布赫尽量扼要的说明经过,哈罗斯又惊又喜,以脾气暴烈著称的中年大汉居然当众流下热泪。
“好啊!阿丽娜!你回来就是给了所有人一线希望啊!”
说着便要请阿丽娜入城,然而,当遭遇禁卫军毫不客气的阻拦纠缠,哈罗斯也在顷刻间勃然大怒:“呸!狗东西!凭你们也想走进阿林娜提,好啊,只要你有这个胆子,不怕被扔进熔炉变成炭灰!!”
米哈路什当即转嫁矛盾,冷冷质询:“阿丽娜,你是怎么答应吾王陛下的?不如就亲口说给他们听吧。”
迦罗无奈叹息,只能对哈罗斯说:“把诸位主事的长老都请出来吧,既然入城有争议,就在这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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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支起大帐,未等开口,听到消息的女官已经第一个跑出来,见面那一刻,奥蕾拉扑上去已是泣不成声。出身卑贱的姑娘,长到今天何曾亲历过如此多的惊人变故?恐惧、愤怒、悲伤,无数的心头创痛都在霎那间爆发。
“阿丽娜,答应我,你一定不能再走了啊!”
迦罗无言以对,只能低声说着对不起。
过不多时,哈娣族诸位长老到来,当性情暴烈的哈罗斯听明来意已经在第一时间忍不住:“阿丽娜,是我听错了吗,你要为哈图萨斯的禽兽做说客,要我们缴械投降?”
迦罗不回答,看看一旁的米哈路什,冷声道:“撤掉你的人,出去!”
米哈路什不动,回应说:“你承诺了陛下,我有责任看到结果。”
迦罗牵动嘴角,提醒他:“没错,我承诺的是结果,并不代表你有权利参与过程!”
裘德霍然而起,怒向米哈路什厉声道:“你的耳朵聋了吗?还不快滚!”
米哈路什冷哼一声:“将军,请注意你的态度,禁卫军长官岂能由你发号施令?”
裘德目光如铁:“王子军团八千铁骑在此,哼,我倒想问问你,有什么底气敢在这里妄称长官?”
米哈路什针锋相对:“将军不要忘了,卡鲁克的军团据此不过一日路程。”
迦罗实在好心的提醒他:“禁卫军长官大人,我要是你,就一定不会在不正确的时间,不正确的地点,摆出不该有的态度。远水不救急,卡鲁克的人马再多,也只能为你报仇,终究没可能救命啊。”
米哈路什这才变色,思忖良久,铁青着脸终于还是带人撤出去。裘德随即调派军士在帐外职守,不允许禁卫军靠近大帐50步的范围。肃清耳目,迦罗这才对族长直说意图。
“哈娣族人是帝国铸剑师,在如今各方外敌纷纷入侵的时候,也正是最需要你们的时候。我希望族长能打开城门,重新接受哈图萨斯的督造官员,重新恢复兵器供给,以求从此止息内乱,不要再有任何人被称作反贼。”
&bp;&bp;&bp;&bp;闻听归降建议,哈罗斯霍然而起,须发间已经弥散愤怒:“那群盘踞王城的畜牲才是反贼!要哈娣族人为他们提供兵器?阿丽娜是在开玩笑吗?!”
布赫也站起来,不无激动的说:“阿丽娜,我已经听说了,四王子殿下虽然被救出来可是……达鲁·赛恩斯都做了什么?他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逼上绝路啊!到如今除了和他拼到底,哪里还有妥协谈判的余地?!”
“先守住国家,然后才是由谁做王!先后顺序能搞清楚吗?”
迦罗也骤然变得严厉,一字一句质问他们:“告诉我,这里还是不是你们世代生息的家园,你们还想不想守住它?其它外患暂且不论,只说南方的埃及,拉美西斯已经打过来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凭眼前的乱局有可能挡住他吗?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们,纵然是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力量,纵然是团结一心全力对抗他,会有什么结果,是否能让他停下脚步,你们敢断言成败吗?反正我不敢!”
裘德闻之动容:“拉美西斯是谁?这样的话,殿下在出兵卡迭什时也曾经说过,所以才执意开战务求诛杀埃及狼!阿丽娜,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迦罗叹了口气:“3400年后的世代,人们对他的认知或许和现在有些出入,在那里,在浩如烟海的史料记载中,对他的称呼是……拉美西斯一世!”
大帐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裘德至少愣了一分钟。
“阿丽娜,你说那家伙是……”
迦罗点点头:“埃及第十八王朝的终结者,第十九王朝的开创者,他的后世子孙繁衍兴盛,建造的不朽神殿在数千年后依然被视作最伟大的建筑奇迹。用凝固的建筑承载威名,让他的名字和图坦卡门一样,传承数千年依旧被人所铭记,就连最不关心历史的百姓妇孺也一定知道他!拉美西斯!在埃及三千七百年的历史中,他是名声最响亮的著名法老之一!”
裘德听得快要窒息,他终于明白了,凯瑟王子为何执意灭他,可结果……
不知过了多久,布赫才想起来追问:“什么时候会成真?”
迦罗冷然一笑:“是啊,什么时候?史书可不会记载得这么详细,所以,你们不好奇吗,是什么样的卓著功勋能让他登上法老王位?会不会就是现在?就是用赫梯的生死存亡,为他造就通向王权的阶梯?”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性情暴烈的族长动容道:“阿丽娜,帝国的未来会怎样?真会被一头狼瓜分瓦解吗?”
迦罗淡淡说:“还是那句话,未曾经历的生活,没有人能提前看到结果。我从不相信未来天注定,我只相信,未来是由今天决定的!是今天的选择,在决定明天的模样,这也是我来到阿林娜提的理由。”
哈罗斯的怒气平息了,取而代之是紧锁的眉头:“阿丽娜的意思,是唯有哈娣族人向篡逆者低头,才能为帝国保有明天?”
迦罗叹了口气,很诚恳的说:“一把好刀,不仅要坚硬,更要有韧性,族长同意这个说法么?有的时候为了生存,妥协是必须的,其实所谓的臣服效命也不必把它想得太糟糕,因为这并非臣服于某一个人,而是要为这片土地去效命,是为守护属于自己世代生息的家园而低头,我并不认为这会有辱尊严。”
族中长老已经有人动容,而族长哈罗斯则陷入沉默,过了很久才沉声道:“阿丽娜,并非是我特别在意尊严,实在是哈图萨斯的当权畜牲,憎恨我们胜过憎恨外敌。在哈尔帕,是他把凯伊扔进死亡谷,萨莉和她的夫君更是遭遇万般追剿九死一生!就算这些私仇暂且不论,只说盘踞领界的两万大军,当我们打开城门,放下武器,他们真的就会退去吗?还是从此成为监视禁锢我们的枷锁?”
哈罗斯摇摇头:“哈娣族人,即使最年幼的孩子也不惜为守护家园血战到底。但是,事情真的会像阿丽娜设想的那样吗?我们源源不断提供的兵器到底是在武装谁?那个篡权的畜牲是会用来对抗外敌?还是用来剿灭异己?”
迦罗告诉他:“来时达鲁·赛恩斯已经和我达成协议,只要族长接受和解,八千骑兵团,还有卡鲁克的两万大军,都要立刻奔赴南方战场。毕竟一致对抗外敌符合所有人的利益,所以大可不必怀疑这一点。”
哈罗斯沉默了,迦罗很认真的告诉他:“我痛恨战争,尤其是内战,在我看来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浪费人命。无论哈娣族人有多么刚烈,多么不怕牺牲,但是族长我要问你,有哪一个族人对你不重要?你能指出让谁去死而无动于衷吗?”
哈罗斯被问住了,眼神里现出一抹悲哀:“不,每个人都像我的孩子,都同样重要。”
迦罗叹息道:“既然重要,那又怎能让大家轻言舍命?凯伊、萨莉还有大姐,她们都是我的生死之交!但我要说,曾经遇到多少危险有多少积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还活着!是平安完好的活着啊!”
她说:“我相信一句话,只要活着,任何事情都可以改变!越是不能接受的现实,就越是不能浪费生命轻言赴死,因为只有活着才能期望去改变它!在如今这种内外交困的境地,保存一分力量,就是在保存一分改变明天的希望,只有这样,当契机来临时才能将所有力量化为锋芒利器,去做你们真正想做的事啊!”
人们为之动容,布赫的眼神在无形中热切起来:“阿丽娜,你所说的契机是指什么?”
迦罗摇摇头,叹息道:“现在还很难说,但我相信存在改变的可能。在圣经里,上帝常常规劝人们要耐性等候,尤其是在不能接受的现实面前,但是真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大帐里陷入沉默,每个人似乎都在经受内心的激战,终于,有长老开口说:“族长,我认为阿丽娜说的有道理,我们的责任是保护族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大家轻言牺牲啊。”
迦罗看向族长,碧绿色的眼神中有光芒闪烁:“我相信,忍耐不会没有回报,姑且把它看作是一种蛰伏吧,族长知道蛰伏是什么意思吗?”
族长哈罗斯,暴烈的哈娣族大汉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一把好刀,要经过纯青炉火的煎熬,还有反复敲打锻造,才能真正成为好刀。现在还没到出炉的时候,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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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哈罗斯率领众人走出来,一直等在帐外的米哈路什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以火爆脾气著称的哈罗斯,面向城池朗声高呼:“哈娣族人自此臣服王帝国之王,开城门!”
转过头甚至对他伸出手:“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进城啊。”
米哈路什至少愣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从他们走进大帐还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那个女人……她是怎么办到的?
迦罗根本不理他,随同众人走在前面,低声嘱托布赫:“六王子的事,务必严守秘密,把他藏好。”
一路进城,沿途所遇的族人分明充满疑惑,人们纷纷围上来,看到禁卫军的狮子旗,甚至有烈性的妇人向军马队伍投掷石块。
“为什么要向恶人低头?他们是来剿灭我们的啊!”
“族长,让恶狼进城,我们的孩子都会有危险啊!”
哈罗斯凛然走向高处,朗声道:“我身为族长,保护族人是我最大的使命!如果有一家的孩子受到伤害,就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声对我说,你们在怀疑我吗?不相信阿丽娜带来的是平安吗?”
人群这才安静下来,但随即有人提出质疑:“族长,哈娣一族从不向恶人低头,这是自古相传的信条,难道今后要变成懦夫吗?”
“是啊,哈娣族人死都不怕,却怕活着?!”
迦罗朗声接话,随即走到族长身边,看着充满疑惑的族人厉声质问:“我只问你们一句话,有哪个女人可以站出来说,希望看到自己的父亲、兄弟、丈夫、儿子横尸战场?有哪个男人可以站出来说,希望看到自己的母亲、姐妹、妻小变成无人依靠的孤寡?有吗?!”
人群静寂了,再没有一人能说出一句话,迦罗几乎是愤怒的警告族众:“不要以为低头一定是懦夫,活着,远比死亡更艰难!选择生存,有时候比拼命更需要勇气!”
说完她愤然离去,而这一边不仅哈娣人,就连随行入城的禁卫军都起了骚动。为了至亲所爱家眷妻小,活着,比选择死亡更需要勇气!锋利言辞触动人心最柔软的角落,米哈路什惊讶的发现,身边的部下士兵,居然有好几个人在偷偷擦眼泪。
“离家的时候我老婆才刚刚怀孕,这会孩子都该三岁了,我却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听到士兵窃窃私语,米哈路什不由大怒:“混账!重任在身,还敢胡思乱想这些无聊事!动摇军心知道是什么罪责吗?”
士兵们立刻收声,裘德听见喝骂却实在要付诸冷笑:“无聊事?!没人心的家伙,亏你还是跟从太上王三十年的资深老臣,我实在要怀疑你懂不懂带兵?你确定知道什么样才叫动摇军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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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大姐居住的宅院,布赫追上来解释道:“阿丽娜,大家不是针对你,只是……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
迦罗叹了口气:“我知道,让哈娣族人接受妥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是忍耐吧,但愿神明保佑,不必忍得太久。”
“阿丽娜,快来看看我们头生蒙福的孩子。”
随着声音,奥蕾拉已从屋子里领出一岁半的小乌萨德。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大姐的儿子?天哪,走的时候才刚刚出生,现在居然都满地跑了?
粉嘟嘟的胖小子,眨着一双乌黑大眼咿呀乱笑,迦罗看得又心痛又开心,想到自己无命得生的儿子,不由自主伸出手:“来,让阿姨抱抱。”
小乌萨有些怯生,一溜烟跑去抱住布赫的腿,咿咿呀呀只要阿爸。布赫笑意盎然,抱起儿子指教说:“这个是阿丽娜,不能叫阿姨,要叫阿丽娜,叫啊。”
小乌萨搂着老爸脖子不撒手,半晌才怯生生的转过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阿姨,白白,小羊羔。”
所有人都被逗笑了,布赫立眉瞪眼:“不准胡说,叫阿丽娜,快叫啊。”
“这么拗口谁叫得出来。”
迦罗伸手接过胖小子,哇咧,好沉!两只手不得力,她差点没抱住。
“阿姨像羊羔吗?你喜欢小羊羔?”
胖小子点点头:“喜欢,好吃。”
哈!所有人当即笑喷,布赫差点昏倒,什么都用吃来衡量?!一看就是族长外公教育的杰作啊。正在这时,桑提阿妈也抱着一个粉嫩婴儿进门了。
“阿丽娜,快来看看,这是凯伊的儿子啊。”
如今才五个月的小婴儿白白胖胖,正是名副其实人见人爱。迦罗放下小乌萨,抱过来就不撒手了,看着看着就看到出神:“多漂亮的孩子,他叫什么?”
族长摆摆手:“这孩子命苦,亲爹在叙利亚战死了,到现在还没有名字呢。”
迦罗不由自主看向裘德,发现他已是满脸尴尬。
族长忽然一拍手:“对啊,阿丽娜,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迦罗一愣:“我起?合适吗?”
哈罗斯哈哈大笑:“当然合适,你是阿丽娜,赐姓祝福求之不得。给孩子一个好名字,说不定这没爹的命也能跟着变好啊。”
粗犷大汉毫无所觉的说着,布赫恶狠狠瞪向裘德,而冷君子呢,他实在已经挂不住想落荒而逃了,可是……又的确想听到她给孩子起名。
迦罗看着漂亮婴儿,低声道:“如果我的儿子能平安降生……我本想给他起名叫亚伦。是出自圣经的名字,也是上古时代的著名头领。现在送给他,你们觉得可以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因着探寻自杀回归的种种,众人已从裘德口中听说阿丽娜爱子夭折的事。老天啊,那也就是……王子姓氏?!
哈罗斯瞠目结舌:“阿丽娜,这个福分太大了,你确定要送给这孩子?”
迦罗微微一笑:“只要爸妈没意见。”
转头望,冷君子分明在努力保持平静,但显然不成功,喃喃开口,声音似哽咽又似微微的颤抖:“亚伦……多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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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成和解,随队而来的督造官员重新就位任职。支援南方战场的队伍,裘德率领八千骑兵先行出发,而卡鲁克的两万人马却出了问题。这个凭借外戚裙带做上亲王的家伙,分明不愿上战场,以突患重病为由,只拨出一万人马交给麾下先锋将军阿丹姆,让他替王出征。而卡鲁克自己则留下另一半人马赖着不走。
这一举动无疑要激怒哈娣族人,迦罗只能安抚族长,找机会私下叮嘱说:“关注南方战局,听到好消息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务必忍耐,答应我好么。”
哈罗斯不明白:“好消息?阿丽娜指什么?是说打一场胜仗就算好消息呢?还是把埃及恶狼全部赶出去才算?”
迦罗不再解释,只告诉他密切关注就好。
达成使命,她也一天不能多留了,临走时布赫带同昔日奥斯坦行宫的侍卫300余人,重新担负起守护职责。而奥蕾拉更是不容反对坚决同行。
“我本就是阿丽娜的侍女,当然要跟在身边,除非你要罢黜我!”
美少女上了车,桑提阿妈自然不甘落后。
“不要再说什么战场危险,阿丽娜都敢去,我一个老婆子又怕什么?”
好吧,都是犟种,迦罗也懒得再废话。一万人马同行上路,奔赴战场的旅途,她让米哈路什传令急行军,三餐不停歇,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米哈路什闻听,带着一丝轻蔑的反问:“急行军?我们当然没问题,就是不知道阿丽娜能不能撑得住啊。”
迦罗冷然一笑:“你不倒,我就不会倒,走吧。”
急行军,分明带着挑衅的味道。米哈路什传令全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以超近路为由脱离官道,穿行旷野。那些未经修整的野路步行骑马都还不觉得怎样,但是马车走起来就绝对惨了。坑洼颠簸,一块硬石就能把车轮弹起半尺高,不要说躺卧,就是笔直坐在车上都已经头晕目眩阵阵作呕。野路行军不到一日,奥蕾拉母女都已经受不了,元气大伤的迦罗自然更不必说。呕吐,吐无可吐时只剩下声声干呕。迦罗倒在卧榻中,面色苍白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奥蕾拉再也看不下去,掀开窗帘大声呼喊:“停车!快停车!你们想折磨死阿丽娜吗?”
车外,布赫早已大怒,找米哈路什理论,却只换来风风凉凉的揶揄:“我是在奉命行事,有什么问题吗?”
马车里传来迦罗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不准停,只要快!”
布赫透过车窗看到心痛:“阿丽娜,这样走下去你的身体吃不消啊。”
迦罗低声道:“放心,没见到赛里斯,我是不会死的。”
是的,她现在最着急的就是赛里斯,大姐和凯伊是否及时赶到?是不是能够稳住他?遭遇非人酷刑,听众人的描述她可以想象赛里斯此刻是在忍受何等煎熬,他还活着吗?还愿意活着吗?还能坚持多久?千里奔袭,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快,晚一天,或许一切都无可挽回!
&bp;&bp;&bp;&bp;究竟有谁能阻挡拉美西斯进攻的脚步?这是如今每一个身处南方战场的赫梯人都无法回避的问题!赫尔什亲王接连多次致信莫尔斯,要求他暂时搁置争议,接受领主指挥以统一调派兵力,却无一例外遭到拒绝。莫尔斯拿出国王诏书,‘义正言辞’警告众人,无条件接受王的调遣才是天理!
“混帐!达鲁·赛恩斯来过南方吗?他知道伊兹密尔城是什么样子吗?南方山林茂盛、地形复杂,他什么都不了解又怎能号令全军?”
赫尔什亲王说起这事就没法不冒火,身为武将最起码应该知道什么叫‘顾全大局’!哈图萨斯远在千里之外,他就算想听王城号令又该怎么听?莫尔斯的意思分明是想充当君王代言人,是想借机削权夺兵!
交出指挥权!这是身为领主坚决不会答应的要求!双方由此陷入僵局,随着战局恶化,莫尔斯率领的国王军在折损近半后,竟不顾领地都城伊兹密尔的安危后撤三十里!脾气最火爆的西塞亲王土伦恨不得带人去杀了他!
“他妈的一群狗娘养的东西!不说向哈图萨斯请求援兵反而自己先逃了,这算什么‘保存实力’?要是帝国双鹰能在这里……两个殿下不管是谁都一定立刻砍了他!”
愤怒如火!可就算活活气死又有什么用?再不愿面对的现实终究还是要面对。以费因斯洛为首,守城的攻防战只能用艰苦卓绝来形容,全城军民总动员,凭借在各处城门抢工建造的瓮城、经过改进增大射程的重武器和弩射机关,他们已成功打退埃及军三次猛攻。可是费因斯洛很清楚,这样下去是没希望的。三次过后拉美西斯不再发动新的猛攻就是危险信号,这说明他在等待合围,是想用围城让伊兹密尔自行瓦解!国王军一撤,如今都城外围仅靠西塞亲王的一万人马勉强保存一个缺口,一旦被埃及军围死,城中的粮饷物资撑不过十五天!怎么办?战车队已经基本打光了,西赛亲王的一万人马全都是步兵,如今只能凭借有利地形坚守防线。没有机动力量,失去主动出击的能力,这样下去早晚还是死!
“骑兵!如果能有骑兵……”
五内焦灼的时刻,费因斯洛是多么想念昔日的铁骑军团!可惜啊,想念终归是想念,坏消息依然无可逆转的接踵而来。
“将军,不好了,埃及人派出八个梯队的骑兵团围攻西赛亲王,是拉美西斯亲自率队,他们就要顶不住了!”
费因斯洛闻之变色,当即传令拉出最后仅剩的三百战车队,还有救援王子时带来的五百骑兵,随他一同出城迎战拉美西斯!
路易赛德动容道:“将军,都城攻防全靠你,你不能出战啊!”
费因斯洛冷声道:“一旦被埃及狼成功合围就用不着攻防了!除非开城缴械,否则就尽管等着被活活困死你明白吗!”
看着费因斯洛孤军出城,所有人都涌上城头,涌出热泪!八个梯队,也就是四千骑兵!他这哪里是出战,分明是在奔向死神!
旷野吹来冷风,费因斯洛的一颗心却变得出奇平静。不堪回首的奴隶生涯、一朝翻身的从军道路,还有那如春风一般吹进心房的姑娘,一路走来点点滴滴的回忆都在脑海中浮现。所有的痛苦、甜蜜、辉煌还有失意,都在这一刻幻化成空。他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何处听到的一句话:死神已向人微笑着伸出手,我们要做的,就是微笑着回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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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援兵,拉美西斯看到了!萨布里奇·费因斯洛!三次攻城未果,他已经对这位工兵队长有了深刻印象!瓮城战术,还有那些明显拉大攻击距离的重武器,能被凯瑟·穆尔希利列为座前大将,嘿,他也实在没法不赏惜啊。
三百战车,五百铁骑,冲进汪洋大海一般的骑兵团无异于自杀!拉美西斯已在工兵队长的眼中看到必死的决心,他迎上去了,兵刃相交的时刻,实在很诚恳的对他说:“能战死沙场,是武将的荣耀!”
费因斯洛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燃烧愤怒,一字一句的回敬他:“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同下地狱!”
拼了!绝望境地走到今天,同归于尽已经没什么了不起!搏命拼杀的时刻,擅长机关工事的队长显然不是埃及狼的对手,武器断了!负伤不知多少处!战袍都已浸染鲜血,拉美西斯高举玄铁剑,已经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这时,身边副将库布卡忽然扑过来:“当心——!!”
随着惊呼,他已然将拉美西斯扑下马背!耳边传来破空哨音,一阵疾风掠过,‘砰’的一声,紧贴在他身边的一个卫兵已重摔落马,竟是被一箭毙命!拉美西斯吃了一惊,抬眼望,就见远处山梁上一人一骑巍然矗立,手中拉开的强弩分明标示重箭出处!
那是……
“裘德?!”
费因斯洛瞪大眼睛,蓦然出现的袭击者,除了赫梯第一神射手还能有谁?可是……他一时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裘德怎会孤身出现在这里?
孤身?怎么可能!山梁上随即冒出黑压压的军团,霎那间如潮水般涌向战场!
“骑兵!是赫梯骑兵啊!”
拼死奋战的勇士发出几近疯狂的欢呼,八千骑兵杀入战场,力量对比由此发生大逆转,拉美西斯冷哼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兵团汇合,猛将重聚,费因斯洛抱住挚友已流下滚烫热泪:“神明保佑,你还活着!”
裘德何尝不激动,哽咽道:“是,我们都要活着!坚持住,阿丽娜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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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高地大营,拉美西斯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懊恼,拍拍副将肩膀笑说:“记住了,今天我欠你一条命。”
库布卡立刻瞪大眼睛:“不不不,保护将军本就是职责所在啊。”
拉美西斯懒洋洋倒进坐榻,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冷哼道:“那个专会放冷箭的家伙,还真是越来越受不了他。”
他看看库布卡说:“我们的弓箭手不会都是白吃饭的吧,拨着人头找,就找不出一个能和这家伙相匹敌的?”
布库卡不无沮丧的摇摇头:“自从卡迭什会战,遵照将军命令就没有停止过物色,可是……400磅硬弓、270步射程、还要一箭夺命,按照这个标准……”
他忍不住问:“将军,会不会是赫梯人在吹牛,他其实也做不到,不然的话……不至于一个都找不出来啊。”
拉美西斯斜眼看他:“那你觉得,今天的距离有多远?”
库布卡被问住了,是啊,那家伙矗立的山梁少说也在两百步开外,从那么远的地方冷箭偷袭,如果不是他眼尖发觉肯定是要没命的。这……
人材啊,不管再怎样讨厌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拉美西斯不由自主鼻子一哼,他发现自己都快嫉妒起来了,工兵奇才、神箭手,甚至算上那个放荡不羁的风尘游侠……他实在搞不懂那个叫凯瑟·穆尔希利的男人究竟魅力何在,竟能让这么多出众的家伙为他舍生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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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八千骑兵加入防卫阵营,拉美西斯一心打造的包围圈又要被拖延时日,但只是拖延而已,他丝毫不认为战局有可能因此改观。这一天有哨探来报,发现赫梯军又有增援,大概一万多人,战车步兵各半,打的是国王旗帜,还有禁卫军的狮子旗,根据速度推断,最迟明天就可到达伊兹密尔。
当晚作战会议上,从步兵总长苏利文,战车队长利塔赫,骑兵队长契格飞,众将纷纷提出应对策略,拉美西斯却始终微笑着一言不发。
副将库布卡忍不住问:“将军以为该如何应对?从哨探观察,增援战车少说有一千乘,这样一来他们便有了主动出击的能力……”
拉美西斯摇摇头,悠然道:“重要的不是有多少战车,而是这些战车该听谁的指挥?”
他指点众人:“赫梯军之所以一路溃败,最大问题就出在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核心,内乱导致分裂,纵然表面上一致对外,但实际上你们也看到了,国王军与领地军马间深刻的矛盾不可调和。所以说,增援到来未必是坏事,因为来得队伍越多,赫梯军内部的问题也就会越复杂,非但对战局无益,反而会让他们死得更快啊!”
契格飞动容道:“将军的意思是说,这支增援的国王军也会像莫尔斯的人马一样派不上用场,只会进一步激化赫梯人的内部矛盾?”
拉美西斯笑笑说:“援军中不是有禁卫军的旗帜吗?禁卫军是谁?他们可是毁掉赫梯双鹰最直接的刽子手!真不明白他们跑来干什么,让这群王子旧部看到狮子旗,你说会有什么好结果。”
众将由此爆出哄堂大笑,利塔赫笑道:“这么说,这支援军只会越帮越忙啊。”
拉美西斯下令说:“骑兵对骑兵,战车对战车!明日一早摆开全线阵容威慑援军,同时集中精锐对裘德的骑兵防线发动总攻。哼,禁卫军率领的人马是不可能听候领主调遣的,到时候他们如果也想来个见死不救,则一切作为足以引爆所有的新仇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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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布署,随着阳光普洒大地,总攻的号角也在伊兹密尔的旷野吹响。拉美西斯坐镇高地纵览战局,各方都在紧张有序的传递消息,由契格飞率领一万五千骑兵合力猛攻,裘德镇守的防线崩溃已经是时间问题。另一边,八千战车队尽数上阵摆开壮观阵容,利塔赫有十足的信心让一万增援军吓到胆寒。
很快,期望中的消息送到耳边:“将军,赫梯一万增援军抵达,他们打出令牌要求停战。”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惬意笑容,然而士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赫梯人要求停战,说是阿丽娜提出与将军会面。”
拉美西斯一愣:“你说什么?谁?!”
士兵重复道:“据说是被尊为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的赫梯三王子妃,她随援军一同到来,遂打出停战令牌,要求与将军会面。”
拉美西斯至少愣了一分钟,等他终于反应过来,一句话不说即翻身上马狂奔而去。她来了?是真是假?从水泉而来从水泉而去,那家伙明明亲口说过她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拉美西斯一颗心都陷入狂乱,快一点!再快一点!快马加鞭他只要眼见为实!
一路狂奔至利塔赫的战车团,放眼四顾却只有一个威猛大汉矗立旷野。拉美西斯眯眼打量,这家伙……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送信使节正是布赫,奥斯坦行宫一面之缘,他一眼就认出那头埃及狼。策马来到近前,一句话不说只递出一件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将军,当心有诈!”
利塔赫低声提醒,正要让士兵检查包裹,却已被拉美西斯不由分说抢过去。似曾相识的捆扎方式震乱一颗心,打开包裹的霎那,他整个人都似被雷电击中,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胸膛起伏,目光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人们才听到他的声音说:“停战!立刻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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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给拉美西斯的‘礼物’,正是曾经苦求而不得的肖像画!行将到达伊兹密尔前,迦罗特意让队伍停留片时以完成画作。一路颠簸已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奥蕾拉不明白为何还要费心劳神做这种东西。
“阿丽娜,只要你现身,那头狼会不同意见面吗?”
迦罗露出一抹略显惭愧的笑容,叹息道:“见面容易,但见面之后呢?如果我失败了,还是没有人能挡住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一声苦笑,她说:“算是攻心吧,扰乱主帅……我好像也要做坏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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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全线停战,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伊兹密尔城南门外的旷野。大姐和凯伊闻讯出城,再度见面时,迦罗的虚弱实在让两姐妹吃了一惊。
“米哈路什,这个遭天谴的混帐!”
大姐闻听一路上的种种已怒不可遏,迦罗拦住她,只说赶快牵马准备见面。
大姐瞪大眼睛:“骑马?阿丽娜,你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啊!”
迦罗摇摇头,她必须骑马会面,因为要让埃及军团的人认出她!这也是拦阻拉美西斯的手段!一旦法老海伦布听说,还会像现在这样委以重任吗?埃及远征军的主帅,会不会就要从此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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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门外的旷野,双方人马各自集结,陆续归队的埃及将领无不是充满疑惑。赫梯三王子妃?阿丽娜?不是说她早已失踪了吗?而且……一个女人跑来战场做什么?对一切议论充耳不闻,拉美西斯遥望远方阵营,躁动的情绪已经快让他等不下去。
来了!一抹身影脱离阵营向旷野走来,随着距离拉近,埃及阵营都起了骚动。能够看清面容那一刻,骑兵队长契格飞、战车队长利塔赫……众多将领都不由瞪大眼睛,是他们眼花了吗?这不是……
真的是她!时隔近两年的光阴再度相见,说不清溢满心口的难言滋味。她此刻偏鞍侧骑在马上,一身净素衣裙分明充满服丧的味道,苍白面容连嘴唇都不见血色,她病了吗?昔日策马如儿戏的野猫,如今却只能由侍女牵缰引路?
拉美西斯再也无法把持一颗心,催促坐骑就迎上去,而一干将领见状也连忙跟从在侧。
迦罗看到熟人,微微一笑说:“契格飞,好久不见,雷终究不肯再让你骑了是吗?”
骑兵队长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夫……夫人?你不是……”
副将库布卡暗自心惊,心思飞转就大声叫起来:“阿努比斯显灵,夫人,你投生转世啦!”
埃及人信奉的神祗中,阿努比斯正是掌管死亡的神。迦罗先是一愣,等明白过来不由失笑,这家伙反应够快啊,而她居然忘了埃及人信奉转世。
笑一笑,也实在是没有当面害人的‘素质’,很配合的说:“是啊,我投向死亡,神明却让我回到这里,很神奇对不对?”
众将骚动了,契格飞脱口道:“没有木乃伊也能转世?天哪,阿努比斯实在太伟大了!”
拉美西斯一言不发,跳下马背直接向她走来。大姐霍然抽刀,厉喝道:“站住!不想吃冷箭就奉劝你保持距离!”
拉美西斯面色一变,却果然站住了,胸膛起伏伸出手:“过来!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在大姐搀扶下落马,她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回应说:“我的家在这里!我已经到家了!”
*******
远方城下的赫梯阵营,米哈路什看着旷野上的埃及狼,冷冷开口说:“这个距离应该在射程内吧,向拉美西斯索命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错过今日,你们确定不后悔?”
裘德怒目看向他:“机会?阵前灭杀主帅,激怒埃及军你想害死阿丽娜吗?你是真有一副猪脑子还是故意挑衅?”
米哈路什却说:“剿灭主帅,让埃及军方寸大乱,岂非正是阿丽娜贡献所在?”
裘德勃然大怒,冲上去双方人马便要开攻,鲁邦尼连忙站出来止息纷争:“好了,商谈还在继续,岂能自乱阵脚,想让埃及军看笑话吗?”
*******
旷野商谈地,副将库布卡一心为主帅遮掩,劝告众将先行退去。当只剩下拉美西斯一个人,迦罗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告诉我,他真的死了吗?”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你来,就是要问这个?”
“你当时就在他身边,没有人看得比你更清楚,告诉我!”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里燃烧火焰,冷冷回应道:“尽管死心吧!他已经被打入地狱,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
迦罗连嘴唇都在颤抖:“尸体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尸体在哪里?”
拉美西斯却说:“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他狂妄进兵叙利亚的报应!”
迦罗闭上眼睛,没有眼泪,也没有更多反应,就这样陷入久久的沉默。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之光从心头隐没,当她再度睁开眼时,碧绿色的瞳仁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茫然。
“这场战争又算什么?报复?”
他说:“强者生,弱者亡,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她笑了,叹息道:“你为何不干脆说,掠夺好战是男人的本性!是你的本性!所以啊,来时我就很清楚,什么停战退兵都是不切实际的玩笑,我来,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三天!三日不动兵,让我有一段安静的时间去祈祷。”
拉美西斯一脸荒唐:“祈祷?为赫梯?”
她点点头:“是,为赫梯!”
他笑了,下一刻骤然爆发:“为什么?!赫梯给了你什么让你这样执著?那个家伙已经不在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你听清楚了吗?!这片土地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迦罗平静的回答:“很多,非常多!即使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这里依然是他的家,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毕生热爱的地方,所以,我有义务去守卫它,就是这么简单。”
拉美西斯胸膛起伏,愤恨、不甘,还有更过无法言说的伤痛,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怎么守卫?祈祷吗?你准备祈祷什么?祈祷你自己能在三天内解决赫梯军中所有的问题,并且学会用兵用神有足够信心来打败我?”
迦罗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我不懂战争。”
拉美西斯怒极反笑:“或者说,你是要祈祷我能在这三天里爆毙身亡,让埃及军群龙无首,才好为赫梯赚取一线生机?!”
迦罗荒唐一笑:“你怎会这样想?我曾经做过这种事吗?”
拉美西斯声色俱厉:“不然我该怎么想?三天?三天能改变什么?就算拖延时间等待更多援兵……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不管来多少都没有用!赫梯最致命的问题是最高权力的分裂!没有一个能掌控全军的核心统帅,你和他们在一起只能是作陪葬你明白吗?”
迦罗点点头:“古有谚语,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羊,可以打败一只羊带领的一群狮子。核心统帅有多么重要,正因为清楚,我才需要祈祷。”
“祈祷凯瑟·穆尔希利能在三天内复活蹦出来?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接受现实?”
“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正是因为我平生第一次学会接受现实!”
迦罗不无感慨的说:“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人,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看不清上天对我的安排。但是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她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喃喃道:“还记得吗,我是以祭品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所谓的命运安排,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是祭品,所以注定要为这片土地献出自己,用我的血,用我的生命……”
“够了!”
拉美西斯听不下去,厉声道:“战争胜负靠的是统帅、谋略还有强兵!不是任何人可以仅凭一己意愿就能左右战局的!”
迦罗却说:“我没想左右谁,我只想祈祷。三天!三日过后,你尽可以随心所欲来掠夺你想要的一切!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bp;&bp;&bp;&bp;一场会面,埃及阵营被打乱平静。一群将领无不是充满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将军夫人合琪娜,就算投生转世又怎会摇身一变成了赫梯人的阿丽娜?
“这还不简单吗,赫梯人的阿丽娜早在两年前就失踪了,突然蹦出来是巧合吗?夫人投生转世肯定是偏偏不巧落在这块土地,结果被他们发现就抓来冒充,目的当然是针对大将军啊!”
副将库布卡义正言辞抛出‘合情合理’的推测,提醒众人说:“当初在叙利亚遭遇偷袭,赫梯三王子和那几个部下都是见过夫人的,这根本就是拿来扰乱大将军的诡计!”
众人想想的确有道理,可是……
契格飞皱眉道:“都近在咫尺了,夫人为什么不肯和大将军回来?”
库布卡瞪眼道:“你没听到那个侍女威胁吗?冷箭已经瞄准将军,夫人怎么敢回啊!”
对哦!赫梯那个专放冷箭的家伙的确有能力办到!
利塔赫变色道:“这一招实在够阴毒,如果夫人在他们手上……那……今后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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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此刻糟糕的心情就算瞎子都看得出来,他分明已被搅乱了!三日停战!他有余地不答应吗?不,根本不用祈祷,他已经被打败了!已经成了她的俘虏!看着那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他只觉得整个胸膛都要炸开,整个人都要被痛苦撕碎!她为何作画?为何在送来后又能不带任何感**彩进行不折不扣的谈判?这是谋略啊!是存心为了折磨他而做的安排!有什么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不惜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竟用这般无情的方式回敬他!在那个男人已经成为过去以后,竟还是不肯让他得到哪怕一丁点的真心?!
拉美西斯就是不明白,凯瑟·穆尔希利!那个如今已被打入地狱的男人,除了一个与生俱来的名份头衔究竟还有什么地方比他更好?!为什么她依然执着的选择他?对自己却不肯存留半点余地?难言锥心之痛,没错!她是他的劫!从沙漠里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在左右他!在她的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他甚至已经丧尽尊严,却就是不能换取哪怕是她施舍的爱意!
施舍!当这个字眼浮现心头,拉美西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举手便将中军大帐砸得稀烂。众将都被惊动了,副将库布卡走进来,小心劝慰说:“将军,不可乱心啊!”
拉美西斯笑了,乱心?事实上他宁愿去死,如果能换来她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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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兹密尔城,迦罗终于见到了赛里斯。当人们告诉她这就是赛里斯,纵然自诩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她还是瘫倒在地。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头晕目眩根本说不出一句话。而对于赛里斯,这般见面无异于是比酷刑更残忍的折磨,他转过头躲避那双碧绿的眼,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支配的动作。
费因斯洛含泪说起那日护送王子撤离时,突遭埃及骑兵围堵所受的羞辱,哽咽道:“阿丽娜,让殿下坚持到今天是为什么?这不是一个王子应该忍受的羞辱啊。”
迦罗终于站起来了,纵然指尖都在颤抖,却拼命摇头:“不,不会是拉美西斯干的,他做不出这种事。”
西赛亲王痛声道:“不管是不是由他授意,这份羞辱都是实实在在无法抹去的啊,阿丽娜,送殿下走吧,与其这样活着受罪……”
迦罗拉起赛里斯的手,颤声点头:“是,我们现在就走,结束羞辱的时候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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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尚不到半日,前方哨探忽然送来消息,说看到赫梯王子妃的马车出城向北面山区去了。能认出的主要将领都跟从在侧,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拉美西斯听得困惑,就算是秘密布署……布署到北部山区又意义何在?传令再探,回来的消息是大队人马已将托伯利安山谷以北的旷野都围起来,大队人马领职守防线,王子妃的马车却不见踪影。
拉美西斯在地图上标出赫梯军团包围的地域,实在看得满头雾水。这块地方就是名副其实的荒野啊,无险可守,根本不具备任何战略意义。是为了她才建立防线吗?可是……她跑去荒野做什么?真的是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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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雾水的不仅是拉美西斯,大姐、凯伊、奥蕾拉、布赫、裘德、费因斯洛、鲁邦尼、西赛亲王、路易赛德,以及大个子森普一干兄弟,所有跟从在侧的人无不是满眼困惑。阿丽娜究竟是要做什么?说是为四王子祈祷,可是……祈祷不应该在神殿中吗?
在荒野中放下赛里斯,她不做任何解释,只让所有人退到五里以外。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想伤及无辜。”
大姐不无担忧的说:“让我们留下好吗?就算不担心埃及兵,这里也会有野兽出没啊。”
迦罗拔出她腰间的匕首,低声说:“有这个就好,走吧。”
“可是……”
“至少五里,不准靠近,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的声音骤然冷冽,众人只能退去。调派兵团在五里外建立防线,众人分散各方负责警戒,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她意欲何为。
*******
当荒野回归寂静,她拉住赛里斯的手摸上自己的眼睛,第一次道出心中所想。
“还记得它是怎样被治好的吗?卡比拉,被世人称作巴别塔恶魔的祭司,我也是回去以后才知道,原来,他才是我的生身之父!”
赛里斯一下子瞪大眼睛,迦罗声音低沉,在耳边呢喃:“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我不敢确信能不能像他一样办到,但总值得一试。你知道……他是怎样为我治好眼睛的吗?”
随着声音她抽出匕首,重新划开手腕上才刚刚结痂的伤口!她切得很深,鲜血瞬即如泉涌,滚热的温度让赛里斯骤然激动起来,她在干什么?不!不可以啊!迦罗无视他激烈的反应,高举手腕就让鲜血淋洒残躯,然后,她倒在他身上,双手抱紧的霎那,立刻有清晰影像映入脑海!
她看到了!
宫廷阴谋的诬陷,长王子迪麦倒在血泊中,在最后时刻举起颤抖的手:“赛里斯,你……”
不!他没能说完!她看到迪麦濒死启动的唇型,他说的是——
赛里斯,你要守住赫梯!
她看到回廊里的蒙面人,看到哈坎苏克带人清理尸体!看到米哈路什向关押王子的房间吹进迷香!看到送进地牢的当夜,昏迷不醒的王子即被挑断筋脉,剥夺口舌!
穿戴国王衣饰的篡逆者来了,笑意盎然称呼四弟!就用微笑的面容发泄满腔怨毒!
“15年!整整15年啊,我被扔在荒僻一隅遭人遗忘,还有人记得我也是王子吗?!长兄的名号是什么?阿尔努旺达!老三的名号是什么,穆尔希利!还有你,哈图希利!这都是承载先人威名多么尊贵的姓氏啊,可是我呢?我明明是二子,为什么只有我得不到?就因为生母出身低贱,我便注定要被舍弃被抹杀吗?!”
他说:“不要怪我狠,这都是被你们逼出来的!你们已经风光太久,已经到了该退出舞台的时候!”
篡位新王露出阴沉冷笑:“凯瑟·穆尔希利回不来了,亏欠我的债,只能由你来偿还!我要的实在不多,15年,我要你还我15个月!15个月的刑罚,一天都别想少!”
人格扭曲的酷吏自此将王子变为试验品!酷刑花样翻新,每天都在继续!迦罗如同身临其境,天呐,她何曾亲眼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面,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变态的魔鬼!赛里斯所经受的一切,只要是人又有谁能够承受?!求死!是的,在这般境地换作是谁都会一心求死!可是,施刑者不允许猎物死去,强行灌食的姿态,无疑是对生而为人的尊严更无情的践踏!眼泪横流,她恸哭到快要窒息。想起来!快想起来!在巴别塔底,卡比拉究竟是怎么做的!
“这是什么?”
“是我的血!”
囚徒说:“这个过程会有些难受,但是别怕,只管相信我。”
她感受到黑暗中刮起的急劲旋风,囚徒扣住头颅的手如同铁钳,他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声音一股强大吸力便迎面而来!眼睛剧痛,痛到整颗头颅都快要炸裂开来!他念了什么?赶快想起来!
血液在迅速流失,她不停催促自己,渐趋模糊的意识飞回到幽暗塔底,她终于看到了!看到卡比拉启动的唇型!下一刻,她跟着一起大声念出咒语!
*******
淋洒残躯的血液动起来了!流动交汇,游走出一道道分支,就如同是在勾画人体密集的血管网络。网络很快包裹全身,随即透过绷带渗入躯体。霎那间,旷野骤起狂风,赛里斯在呼啸风中如同遭遇电击一般剧烈的颤抖起来。
剧痛!那是一种最残忍的酷刑都无法比拟的痛,他只觉得全身都好像要被撕碎炸裂!
割断的筋脉重新连结了!剥夺的器官重新生长了!伤口愈合、新生的细胞重新抹平肌肤创裂!缠裹身体的绷带‘嗤嗤’作响争相断裂,膨胀的肌肉如同蝴蝶破茧而出!风声呼啸,脱胎换骨一般的蜕变过程疯狂欲死,赛里斯仰望苍天,骤然在狂烈风中爆出惊天厉吼!
大地都被这吼声震动,震波一路放射外传,守在防线的众人都变了颜色。大姐再也等不下去:“不行,我要去看看!”
一人动,人人动,众人策马奔向荒原,翻过一道山坡,忽然就在黄昏晚霞中,看到做梦都不敢相信的画面!一个人,映着天边红霞从远方走来,栗色头发随风舞动,肌肉纠结的身躯健美挺拔,还有那英俊的面容,足以令世间少女都为之倾心!那是……
所有人都愣住了,西塞亲王用力揉着眼睛,是幻觉吗?那熟悉的身影……
“四……四王子殿下?!”
众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当确信不是幻觉,鲁邦尼第一个冲上去。热泪抛洒,世间再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这一刻的激动。四王子赛里斯,一同长大的手足兄弟回来了!赫梯的希望回来了!神明啊,这确定不是做梦吗?
*******
事实上,最不敢相信的是赛里斯自己!当一切归于平静,他从地上坐起来。
坐起来?
这项认知让他一下子瞪大眼睛,低头观望自己,下一刻便神经质一般上下摸索起来,喉头、舌头、脊背、四肢,还有那份男人的骄傲……天哪!这确定不是做梦?完好如新的躯体,甚至连往日征战的伤疤都不复存在!满身肌肉甚至比从前更结实!赛里斯根本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接受如此难以置信的事实,这是……重生?!
耳边回荡她最后的呢喃:“听说,人在自杀的时候,并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想结束绝望的生活,是在期待重生……”
赛里斯悚然而惊,慌忙四顾寻找,她……
迦罗倒在不远处,他扑过去已是满面惊慌。鲜血似将干涸,手腕的伤口都已经没有多少血液还能流出来,听不到心跳,鼻息似有若无,她的面容都已苍白发青,透出一片濒死的冰凉。不!不可以啊!赛里斯无比慌乱的撕扯衣衫包扎伤口,模糊视线中已是热泪横流!怎么会是这样?难道她要他等待,竟是为了以命换命?不!他不答应啊!
抱起人他几乎是疯狂的飞奔而去,当与众人重聚首,没有心情感慨欢呼,重生的王子嘶声厉喝:“鹿血!要最新鲜的鹿茸血!快啊!”
一路重归伊兹密尔城,赫尔什亲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赛……赛里斯?!”
对一切感慨惊呼充耳不闻,赛里斯此刻全部心思就只有她!怎能接受她为自己而死?不!他发誓不让死神夺走她!宰杀存栏公鹿,端来还是滚热的鹿血,可是哺喂入口,她却根本没有反应咽下去。怎么办?女官们慌乱不知所措,大姐哭得声音都变了,终于明白她为何不准任何人留在身边,因为她要做的……是自杀啊!
是啊,有谁能接受这样的事实?布赫胸膛起伏几乎快要窒息,契机!难道她要哈娣族人等待的契机就是指这个吗?竟是要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
城外,裘德带人连夜进山猎鹿,他似乎也直到此刻才明白。她为何能够不流泪,为何能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更坚强,不!那根本不是坚强,而是早已立定主意要追随王子而去啊!
“阿丽娜,我不允许你再离开!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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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日,赫梯方面的动向已经让拉美西斯彻底摸不着头脑。猎鹿?大批士兵不守城池,居然在深更半夜进山打猎?黄昏时分的瞬间震动他也清晰感受到了,遥望远方城池,拉美西斯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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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息越来越弱,脉动都已经摸不到了,没了主意的时候,赛里斯解开手腕包扎的绷带说:“盐!要海盐!”
拿来整罐海盐,他抓起一大把,咬了咬牙就摁到伤口上!大姐等人都吃了一惊,而迦罗竟在这时有了反应,剧痛刺激伤口,她整个人都猛然一颤,不由自主张嘴吸气。赛里斯抓住时机,立刻将整碗鹿血哺喂入口。
咽下去了!
每隔一个钟点便如法炮制喂一次,赛里斯就这样守在身边寸步不离,他紧紧抱着垂死的挚爱,根本不能止住眼泪,也一刻不曾停止过祈祷。
“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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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她的灵魂已飘上云端。再不是曾经体验过的静谧幽黑,穿越光之隧道,眼前霍然开朗时,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绚丽美景!低头望脚下,是棉花糖一般的云朵;抬头望天空,是无比眩目的阳光。云霞折射七彩,她如同置身彩虹编织的世界。真是太美了,迦罗看到忘神,这里……就是天堂吗?她的王子在这里吗?四顾寻找,忽然,云霞尽头出现一个小点,当黑点越来越近看清是一个人,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狂奔而去。
转瞬奔到身边,这人却不是王子,而是一个裹着邋遢披风的老太婆!
迦罗瞪大眼睛:“你……我见过你!在阿拉拉赫城,是你给我那块避孕的香料!还有……你抱走我的孩子!”
她一下子抓住老太婆:“你是谁?!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老太婆低着头,似乎不准备回答任何问题,她忽然伸出手,锋利的指甲扎进手腕!迦罗一声痛叫,老太婆却不肯松手,指甲反而越扎越深!她已经疼得受不了,挣扎时刻脚下一沉,身体就向云端下笔直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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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抽动的手指让赛里斯一惊,动了!他一下子抱起她,眉头紧蹙中她缓缓睁开眼睛,激动的王子紧搂入怀已是又哭又笑。一夜等待,神明保佑,他终于没有白等!
热泪滴落面颊,他喷吐的热气吹在脸上是如此真实。自己还活着吗?当迟钝的意识开始运转,她看着,泪水已自眼角悄然滑落,多么熟悉的面容啊,多么英俊的王子!赛里斯,他真的回来了?!她做到了?!
想摸一摸,手却抬不起来,启动嘴唇,声音是她自己都无法听清的虚弱。
“战争……”
赛里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忘情吻上那尚显冰凉的嘴唇。
“交给我!都交给我!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再担心,一切有我!”
&bp;&bp;&bp;&bp;三日停战,然后便是展开斡旋和谈。按照她的承诺,如果顺利三日后,所有赫梯军马都将听从一个声音的指挥!
“尽管放心,那个声音,只能来自无可争议的王权!”
米哈路什反复思量她在入城前面带微笑的承诺,有阿林娜提臣服为证,这一点……应该不用再怀疑吧。唯一让他不安的是这群武将对禁卫军的刻骨深仇!凭四王子如今的惨状,凭西塞亲王土伦的暴烈作风,此次遭拒不得入城,对他其实是正中下怀的。米哈路什一点都不想去面对这群恨红眼的部将,因此也就不再坚持是不是让那个女人走出视线的问题。三千禁卫军就和阿丹姆的增援军一道停留在东郊旷野,他只要安心等待达成和解的消息。米哈路什已经盘算好了,只要他们也像哈娣族人一样臣服低头,就可以将全线军马的指挥权交给莫尔斯,而他则要和那个女人一同前往下一站去解决别兹兰的问题。哈尔帕,那是达鲁·赛恩斯的势力大本营啊,到了那里还有什么事需要担心?
停战第二日,就在米哈路什满心等待领主交权的时候,迎着清晨初升的日光,令人根本无法相信的噩梦竟骤然来到眼前!一队骑兵奔袭而来,为首一人纵然穿的是亲王铠甲,但那英俊而又熟悉的面容……
瞳仁剧烈收缩,米哈路什在极度震惊中已是满脸惊惧,那……那是……
“四……四王子殿下?!”
禁卫军骚动起来了,侍奉权力核心的护驾军,只要稍有官阶的将领谁能不认识他!那令人发指的酷刑横祸也早在宫廷传遍,禁卫军里还有谁不曾听说?因此这一刻,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传言中早被打入地狱的王子……这是幻觉吗?是传言有误?还是……真有神明眷顾从死地重生?
……三日过后,所有赫梯军马都将听从一个声音的指挥……
……尽管放心吧,那个声音,只能来自无可争议的王权……
无可争议的王权……无可争议的王权!米哈路什的恐惧无所遁形,看着那双湛蓝色瞳仁中闪烁的杀机,他骤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飞身上马转身狂逃!
逃?有可能吗?赛里斯夺过卫队标枪,一声大喝投掷出去!标枪直穿脊背,撕声惨叫中,米哈路什已被带飞着钉落地面!
‘哇哇’作呕鲜血狂喷,耳边听得马蹄靠近,复仇王子已向他走来!拔出标枪一脚踹上身,下一刻,米哈路什就面对面迎上那双燃烧无尽愤恨的眼,他整个人都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王子一句话不说抽刀即砍,企图选择主人的篡位帮凶就此身首异处!
提着人头来到禁卫军阵前,赛里斯带着一丝嘲讽的语气问:“由禁卫军来选择由谁作王,这种亘古未闻的事情做起来,是不是很过瘾?”
他看向米哈路什的副将西蒙,冷声道:“我在问你!你,觉得过瘾么?”
西蒙吓得‘扑嗵’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饶命!我……我……我只是遵从长官命令,不敢不从啊!”
赛里斯微微一笑,眼神冷峻如冰:“我知道,你们不过都是在奉命行事。所以我不想再追究第二个人,我只是很想知道,现在长官死了,你打算怎么办?既然禁卫军喜欢自己来做主,那么,现在你们又准备作何选择?”
三千禁卫军‘扑扑嗵嗵’全都跪下去,认识王子的军官无不是面如土色,颤声道:“殿下恕罪,我……我们……起誓效忠殿下!”
阿丹姆来了,从禁卫军的反应他已明白眼前这位兴师问罪的尊主是谁,以至于吓得两腿发软,根本是给骑兵团架过来的。赛里斯一挥手,血淋淋的人头滚到面前。
“卡鲁克的人马?哼,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丑也能坐上亲王?一朝得势的感觉如何?”
阿丹姆都快不会说话了,结结巴巴道:“不不不,殿下误会了,末将……末将本是侍奉阿兹望领主大人,大人是尊王城命令才调派人马给那个卡鲁克,末将……和他实在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赛里斯笑了,蹲下身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阿兹望?这么说,你的领主尊奉那个‘铁列平二世’?那你该怎么办?”
阿丹姆的额头已经渗出豆大汗珠,颤声道:“末将……愿追随殿下,誓……誓死效命!”
赛里斯又笑了,眼神中充满轻蔑:“这么说,你要背叛你的领主了?”
阿丹姆俯首在地连声音都变了:“如果领主大人知道殿下回归,也……一定誓死追随!”
赛里斯站起身,冷眼看向这群吓破胆的军官,一字一句的说:“不必说什么誓死,真正誓死的猛士,从来不会因恐惧低头!今日的选择,不妨就当作是一场赌博吧,击退埃及狼!全力守卫疆土!这是你们后半生的赌注!赌你们做出的选择,会带来荣耀还是凄惨!赌你们在身死之后,献到墓碑前的是狗屎还是鲜花!”
赌博?!如果真当作一场赌博,该压哪一宝还是需要权衡的问题吗?人们的恐惧从何而来?以权势斗争之残酷,虽然造就乱局不是他们的责任,然而站错队的后果却无疑将祸及每一个人!当具备绝对实力和影响的王子骤然回归,还有谁能看不明白,哈图萨斯,恐怕又要变天了!
*******
收编三千禁卫军和一万增援人马,赛里斯随即奔赴退守三十里的国王军阵营。现身那一刻,震惊、恐慌,在如出一辙的骚动过后,两万存留军马也自此变换主帅。
“莫尔斯,你还有脸自称是追随父王三十年的老臣?恶狼侵犯疆土,你竟不顾同胞临阵脱逃!这是叛国你懂吗?是身为武将最不可恕的一等大罪!”
赛里斯声色俱厉,二话不说即命人将他推出去就地斩首!
随后,由王子坐镇重新整编所有力量,全员参与的作战会议上,在充分了解战局后赛里斯竟然笑了,他提醒众人:“不要忘记最重要的一点:这里不是叙利亚,是赫梯!是我们自己的家!天时地理,一草一木,论到对这片土地的了解,外来的恶狼有可能胜过主人吗?!”
他说:“不要被拉美西斯一时的猖狂所迷惑,占领区是功绩,但又何尝不是负累?他攻占的土地越广阔,也就意味着兵力越分散!任凭埃及再如何粮草充足兵源不断,想吃掉多过它自身面积近两倍的赫梯也是不现实的。一时的掠夺或许还有可能,但如果想长此据为己有施行统治,那根本就是做梦。”
西塞亲王迟疑道:“可是……照这样说,当初我们吞并米坦尼岂不是……”
赛里斯摇摇头:“千万不要把眼前的局面和米坦尼远征相提并论,吞并米坦尼,是父王经过十几年筹划,一切准备万全的结果。反观埃及的行动,在卡迭什会战前,恐怕法老海伦布做梦都还不敢想吧。换言之,这是投机!纯粹是看到帝国生乱才想趁乱取利,这与筹备万全的远征之间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赛里斯一字一句提醒众人:“投机者最禁不起失败,埃及人猖狂到今天,只是因为还没有吃到苦头!卡迭什一战让法老海伦布稳固王位从而膨胀出进犯野心,但是,一场败仗会有什么结果?一旦拉美西斯进兵不利,你们想想,埃及那些王室贵族有可能不说话吗?法老海伦布的王位,真的已经稳固到可以一言九鼎的地步吗?”
鲁邦尼动容道:“不错,一旦拉美西斯进兵不利,则从埃及国内就会出现质疑的声音,那些贵族大臣的主张会因此分化,换言之,法老海伦布根本吃不起败仗!”
赛里斯点点头:“这就是我要说的,对投机者,只要一两场挫败就足以改变全局!”
“打败拉美西斯……”
喃喃自语中裘德笑了:“阿丽娜现身,那头狼分明已被搅乱了,哼,要打败一个乱心的统帅,还有什么比这更容易的事?”
费因斯洛也笑了:“还真是久违的好心情呢,拉美西斯风光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从叙利亚一路溃败至今,在赫梯帝国被侵吞半壁江山的危局中,终于,再一次有了一个坚强统帅,能给人们带来必胜的信念,重启希望之光!
*******
退守的国王军重新集结伊兹密尔城?!一万增援军和禁卫军也同领地军马整编为伍?!停战第二日,赫梯方面的动向已经让拉美西斯嗅出危险的味道,看情形,各方人马分明是在向统一布署的方向迈进!这是怎么回事?是她的作为?可是……就算她有本事让那些叛乱部将低头,整合之后的人马又该听谁号令?听命国王军的首脑莫尔斯吗?拉美西斯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把全军指挥权交给他,只怕会比各自为战还要死得更快吧!可如果不是他……总不会是她一个女人来统兵打仗吧?就算真来个让他不忍下刀,赫梯也要从此沦为天下笑柄啊!拉美西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中道理。
第三日,当天边透露曙光,前方哨探又送来更加费解的消息。
“将军,赫梯守军集结出城,那些士兵都好像打了胜仗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听到他们一阵阵不停的高呼……高呼四王子殿下!”
从拉美西斯到麾下部将无不是满眼困惑,四王子?那家伙不是早成废人了吗?不多时赫梯送来战书,主动邀战的姿态又让众人吃了一惊。满心疑惑中拉美西斯率众出迎,然后,就在角逐多日的旷野战场,看到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画面。
赫梯阵前,一个年轻统帅迎风矗立,他周身散发的王者气势令人无法不动容,还有那酷似凯瑟·穆尔希利的英俊容貌,霎时间便让埃及军骚动起来。众将纷纷震惊的看向拉美西斯:“将军,那真的是……”
四王子赛里斯·哈图西利斯!差点成为埃及法老的家伙,也只有拉美西斯曾与他有过深入接触!而他也早已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是情报刺探有误?可是……亚舍带领骑兵擅自妄为,看到的惨象总不会是假的吧!
第一时间,他已然确信这必定与迦罗的出现密切相关!祈祷……三日停战,她一心祈祷的是什么?
……古有谚语,一头狮子带领的一群羊,可以打败一只羊带领的一群狮子。核心统帅有多么重要,正因为清楚,我才需要祈祷……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人,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看不清上天对我的安排。但是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还记得吗,我是以祭品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所谓的命运安排,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我是祭品,所以注定要为这片土地献出自己,用我的血,用我的生命……
耳边回荡她的低沉细语,拉美西斯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黄昏骤起的瞬间震动,赫梯军大批人马进山猎鹿……猎鹿!是要鹿血吗?他们为何急需鹿血?!霎那间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拉美西斯因此痛心疾首,神明啊,她做了什么!他不该答应她的!一万个不应该!
一声怒吼冲下山坡,他的心被彻底搅乱了,此时此刻,只想知道她是死是活!
*******
无关韬略战术,任何时候决定成败的第一因永远是人心,它直接决定当面对面展开厮杀时所爆发的斗志!对如今沦丧家园的赫梯人,还有什么会比一个不可能的奇迹更加鼓舞人心?能带领大家的王子回来了!能护佑王者的阿丽娜回来了!当人们确信战争的守护神已经与己同在,每个人的心头都燃起一把火,那是对胜利不可动摇的信念和决心!
赛里斯拔剑指向远方敌营,厉声大喝:“追讨弑兄大仇!诛灭埃及狼!杀!胆敢犯我疆界者,休想再有一人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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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碰硬的搏命厮杀在旷野拉开,拉美西斯不顾一切冲向王子,兵刃相交的时刻近乎疯狂的追问:“你们对她做了什么?!她在哪?!她是死是活?!”
赛里斯目光如铁:“可怜的家伙!到了现在还想做白日梦?她是我们的阿丽娜!从来与你无关!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拉美西斯咬牙恨声:“一次又一次靠女人救命,这就是赫梯王子的德行?说,她发生了什么?她是死是活?!”
赛里斯笑了,锋利的眼神就像在听一个荒唐的笑话:“真有意思?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过问?又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拉美西斯强忍怒气,冷声道:“交换!你告诉我她是否平安,我就告诉你关于凯瑟·穆尔希利的真相!”
赛里斯冷然一笑:“真相?你也知道这份战功是碰巧沾光吗?哼,到了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还用得着你来指教?!”
拉美西斯也笑了,琥珀色的瞳仁里充满挑衅:“你自以为已经洞晓一切?听清楚,总有你不知道的那部分,譬如说,我是在哪里找到那件带血的战袍?真是从河边捞起来的,还是从他身上剥下来的,你敢说你知道吗?”
赛里斯面色一变:“你都知道什么?!王兄……在哪儿?”
“你先说!这是交换!”
赛里斯咬牙切齿,纷乱战场中不知较量多少回合,才终于恨声开口:“救回来了,她还活着,一切平安。”
拉美西斯松了一口气,这下轮到王子声声追问:“王兄在哪?说!你都知道什么?”
狡猾如狼的家伙笑了:“你已经失去谈判筹码,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告诉你?”
赛里斯勃然大怒,厉声道:“你好歹也是一军统帅,难道竟连最基本的尊严礼节都不懂吗?纵然是武将阵亡,敌方也有义务送还尸体让他体面下葬!王兄在哪?交出来!”
拉美西斯笑容冷峻:“不要做梦了,你们永远没可能再见到他!”
放下心口大石,他已然迅速恢复冷静,审视战局很快发现问题所在。赫梯军冲锋之猛的确是前所未见,但从打出的旗帜看,主体是国王军,另有部分赫尔什亲王的人马,其中没有骑兵!增援的战车队也不见踪影!裘德、费因斯洛、西塞亲王这些王子亲随猛将都不知所踪!
拉美西斯面色微微一变,立刻退向本阵不再与王子纠缠,传令契格飞将骑兵调离战场,职守大营及后方阵地,同时撒开人手寻找赫梯骑兵和战车队的踪迹。
消息很快传来,西塞亲王率领一千战车队,正从伊兹密尔城后方冲击几乎快要完成的包围圈,战车对步兵,致使包围防线的北部阵地行将崩溃!拉美西斯立刻传令利塔赫调派战车队增援,可是,利塔赫的战车队已经被赛里斯死死缠住了。由密集阵型阻断去路,再加之伊兹密尔城经过改造的远程投石机、弩弓、弩炮遥相配合,埃及军人数虽众,却无法冲破防线支援北部受困的阵地!
由王子回归点燃斗志,赫梯军爆发的杀伤力触目惊心!赛里斯!曾经惨遭浩劫的王子,分明是要将数月来积郁的愤怒屈辱都在这一刻尽情宣泄!为了血洗冤仇,为了守护疆土,王子刀下无全尸,所过之处无人能与匹敌!
噩耗瞬即传来:“将军,不好了,利塔赫队长的战车被击翻,队长身受重伤!”
拉美西斯立刻调派两个梯队的骑兵救护利塔赫脱离战场,随即亲自上阵指挥战车。
……号称赫梯双鹰,以如今的情势而言,四王子赛里斯是你唯一还能找回乐趣的机会!相信我,如果他还活着,会是一个同样不错的对手……
耳边回荡风尘游侠曾经给与的论断,拉美西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四王子赛里斯,哼,这场战争,开始重新变得有趣了。
&bp;&bp;&bp;&bp;伊兹密尔攻防战,因太阳落山而暂告终结。拉美西斯后续上阵为时已晚,由赛里斯牵制争取时间,西塞亲王已成功击溃埃及包围圈的北部阵地,战车队随即与王子汇合。至日落时,埃及军有效作战力量均被拦截在城池以南,伊兹密尔自此脱离围城险境。
然而,彼此的较量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止息。刺探与反刺探在高地密林间悄然拉开,熟悉地形的主人分明不打算再给埃及哨探任何机会,能够观测城池的地点无不遭遇埋伏偷袭,不要再说刺探军情,能走运活着回来的家伙都已经没几个。
“四王子赛里斯,能和凯瑟·穆尔西利并称双鹰,看来不是没有道理的。”
面对众将忧心,拉美西斯反倒显得格外平静,察看利塔赫的伤情居然还有心开玩笑说:“总算没让这家伙坐上埃及法老,比起让他不动刀就能杀人,现在能有机会砍他,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他笑意昂然提醒众人:“赛里斯重新现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们要看清一点,从现在开始,南方战场再也不可能得到哈图萨斯的任何支援!没有情报,没有补给,四王子重归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让他们彻底陷入孤军奋战!甚至比孤军奋战更糟糕,是将面临哈图萨斯倾尽全力的围剿!”
拉美西斯悠然道:“对哈图萨斯那个铁列平二世,这个王子是比外来入侵者更加可怕的威胁,他宁可拼上大半国土不要,也必然要先除他而后快!”
副将库布卡迟疑道:“可是将军,这个道理……他自己应该最清楚吧,将军认为,他会如何应对?”
拉美西斯咧嘴一笑:“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要解决困局,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速战。是在短时间内取得卓著战果,以至于让埃及国内那些见风转舵的王室贵族心生怯意,让底比斯的权力中心出现分化的声音,才好给法老陛下施压。哼,让埃及主动退兵是他唯一的活路,也一定是他此刻正在满心盘算的事。”
契格飞动容道:“要打速战……就一定离不开骑兵!”
拉美西斯点点头:“所以说啊,赫梯骑兵跑到哪里去了,裘德和费因斯洛,让两大猛将同时遁形,想来任务不简单,必须尽快找出答案!”
*******
拉美西斯很清楚,数月来赫梯守军是无序应战,因此也是名副其实的被动苦战,到了现在,纵然王子回归能带来一时的斗志高昂,但无论人员物资都消耗甚重,实在已到了人惫马疲的地步。因此他非常想看看,四王子赛里斯,他能有什么办法在万般不利的境地中打开局面!
**天下来,伊兹密尔攻防战陷入僵持,赫梯的行动与其说是应战,不如说是周旋。王子出战虽然勇猛,却从来不见对埃及大营发动猛攻。随着时间推移,拉美西斯已然看出他是在拖延!这不是好兆头,他在等什么?赫梯骑兵?!
到今日已经是第十天,南方战场硕果仅存的五千骑兵依然不知下落。拉美西斯知道,凭赛里斯此刻的处境他是拖不起的,能让他采取这种行动,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在为骑兵争取时间!他也因此更加肯定骑兵肩负的任务必定非比寻常!
“或许……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拉美西斯决定不再等待,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不能给赫梯完成布署的时间!
“明日一早发动总攻,务必在天黑前拿下伊兹密尔!”
召集众将连夜会商攻城布署,契格飞有些迟疑道:“夫人还在他们手里,如果发动总攻会不会……”
拉美西斯暗自一叹,摇摇头说:“不必管这些了,赢得战争比什么都重要。”
制止众人再说,他实在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就在全心商讨作战的时候,前方哨探忽然送来消息。
“将军,赫梯据守山林的伏兵都不见了,前往那些高地观测城池都没有任何阻拦。”
“不见了?”
众人闻之动容,拉美西斯立刻前往察看,真的无人阻拦!站在理想地点观望城池一览无余,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城头整齐排列的士兵,然而整座伊兹密尔城,竟不见半点灯火。
步兵总长苏利文动容道:“将军,要不要派人去探探底?真是太奇怪了!”
拉美西斯思忖良久,摇头说:“说不定就是想引诱我们深夜行动,当心有诈!”
满心疑惑中等到天明,伊兹密尔城却一如深夜中的死寂,无人出战!甚至外围防线都不见士兵!拉美西斯这才吃了一惊,不多时有哨探慌张来报,说出来的话实在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草人?!伊兹密尔城头密集排列的士兵竟然是草人?!苏利文派兵奔至城下,发现各处城门居然都是洞开的!传令四个步兵团潮水入城,整座城池竟已是空无一人!不见官兵,不见百姓,粮饷库空了!兵械库空了!守城重武器均遭破坏!伊兹密尔赫然已是弃城一座!
拉美西斯这下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呢?昨日还在与他奋战的王子军团,怎会在一夜间消失无踪?还有满城的军民百姓,要撤空一座城池是多么繁杂浩大的工程?拖延……难道赛里斯周旋十日,竟是在为撤城争取时间?
不!这绝对不可能!弃守都城会带来多么负面的影响,赫梯军才刚刚鼓起的士气,岂非又要因此丧尽?拉美西斯断定这其中必定保藏诡计,因此变色道:“撤出来!所有人立刻撤出城池!”
众将不明所以,拉美西斯冷声道:“围城,围城,什么叫围城?在里面是困守!在外面才是占据主动权的攻击!赛里斯走这步棋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就是想来个攻守对调!是要把我们变成困兽?更甚者,他会不会就在城中设下埋伏,是想牺牲一座城,让伊兹密尔变成大军的坟墓?!”
众将这才变色,拉美西斯厉声提醒众人:“赫梯骑兵还不知所踪!赛里斯在谋划什么还根本没有搞清楚!这个时候怎能轻易走进他拱手相让的城池?!有人想自杀吗?”
下令调拨一万人马包围伊兹密尔,拉美西斯随即带领大军拔营向北方追进。然而随着大军推进,令人心惊的事实也接踵而至。
“将军,前方村寨还是没有人!牲畜存粮也都搬空了!”
大军北进好几天,经过的村庄部落不下数十个,竟硬是找不到一个人影、一头牲畜、一颗存粮!搜索范围铺开方圆近百里,眼看已逼近布哈拉森林还是一无所获!至此,拉美西斯已经彻底明白了,坚壁清野?!
找不到一个当地住民,以至大军都没有向导可以带路!撤空所有物资更会带给人心理上的恐慌!要想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效的办法?
“四王子赛里斯,我似乎小看了你的诡诈!”
拉美西斯喃喃自语,坚壁清野的做法他不是第一家,但是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撤空这么广阔的范围却实在匪夷所思,那家伙是怎么办到的?!想不通的时候,拉美西斯已经不敢再往前走了,四王子的种种作为让他感受到强烈不安。百姓军马都撤到哪里去了?藏匿山林?是,这里是赫梯疆土,在这一点上他们无疑占据充分的主动权!那么,他该怎么办?撤空一切物资的境地中,后方补给就成了大军唯一的生命线,一旦补给出现问题……
补给线?!拉美西斯蓦然一阵心惊,五千骑兵!两大猛将!他们遁形到何处?!难道……一路凯旋的统帅变了颜色,厉声喝令契格飞:“快!调派一万骑兵火速奔赴阿拉拉赫,补给线危险!”
补给线有多么重要,只要是带兵的人没有谁会不清楚!一直以来补给线都是重兵护卫的重中之重,但是,重兵里面没有骑兵!如果是速战速决,如果是偷袭作乱,以骑兵的速度和杀伤力会有什么后果?!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拉美西斯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个时代,新兴的骑兵被誉为战场尖刀,人数不多,因此是精锐!在此之前,还从没有人想过让这样的精锐尖刀脱离正面战场而用于后方!四王子赛里斯!他实实在在让他学到了一记狠招!自开战以来,拉美西斯第一次在心中祈祷神明,阿蒙拉神保佑吧,但愿此时回援还来得及!
但是,神明并没有保佑他,契格飞的人马还没有出发,飞鸟传书,阿拉拉赫已送来噩耗。一千车补给军粮在半途的安曼山谷遭遇骑兵偷袭,所有物资被付之一炬,一万护卫军也葬送于漫山烈火,仅有不到两千人生还!
拉美西斯真是痛心疾首,一千车补给啊!就算重新筹集,没有两三个月也是办不到的!坚壁清野再加之切断补给线,凭军中现有的存粮至多还能坚持二十天!
“后撤!弃守伊兹密尔,全线撤回科鲁巴以南!”
他此言一出众将皆惊,撤回科鲁巴以南?那也就意味着是后退二百里啊!千辛万苦攻下的疆域就这么不要了?军中起了争论,拉美西斯厉声提醒众人:“这二百里是我们攻下来的吗?看清楚!这分明是敌人的诡计,是故意让给我们的!此时不撤,切断补给线一旦军队开始饿肚子就什么都完了,二十天!能顺利撤到科鲁巴已经算运气!”
“可是将军,就算粮食告急还可以让士兵进山狩猎,总不能……”
拉美西斯指向远方葱郁密林:“自己睁眼看看,这是没有路的原始丛林!没有向导你敢走进去吗?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还有绕道后方的骑兵团,为何无人能发现行踪?他们是怎样绕过去的?如今敌人分明已躲到暗处,充分调动天时地理一切优势,让我们落在明处成了被动挨打的一方!就这么像睁眼瞎子一般盲目乱闯,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一字一句的说:“记住赫梯四王子立下的榜样吧,撤退!并不等于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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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伊兹密尔面临的困境,赛里斯提出的大胆计划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弃城?”
赫尔什亲王第一个激动起来:“弃守领地都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会让人心大乱啊。”
赛里斯沉声道:“以目前的军力,我们没有能力从正面击退埃及狼,更何况哈图萨斯的恶狼也很快就会扑过来,一旦腹背受敌就什么都完了。唯今的策略,只有舍弃一子,才能盘活全局!”
他说:“稳定人心需要的是承诺,我可以在此承诺,一个月!至多两个月!伊兹密尔一定会重新回到我们手中!”
遵照王子策略,五千骑兵担负最关键的使命,带队将领不仅有裘德和费因斯洛,还有鲁邦尼!偷袭作战靠裘德;因地制宜设埋伏靠费因斯洛,而观测天时,以期最大限度提高杀伤力,靠的则是鲁邦尼!
他提醒三人:“记住,第一是隐秘,第二才是迅速!无论如何不能让埃及人发现你们的行踪!能否切断补给线,是一切成败的关键!”
由西赛亲王清空城北包围线,由埋设伏兵封堵埃及哨探耳目,五千骑兵于深夜秘密出发。赫尔什亲王调派特别熟悉地形的老兵做向导,带领军团穿越密林荒山,一路迂回向阿拉拉赫靠近。从埃及军上一次补给车队到来的时间推断,新一轮的补给大队,应该就会在左右十日内离开阿拉拉赫城!经过一番商讨,伏击地点就选在安曼山谷,特别熟悉地形的老兵告诉猛将:“这里是风口,一旦刮起山风,到了这里风力至少翻两倍!”
费因斯洛带人连夜赶工制作攻击用的火轮,用藤蔓编织一人高的‘藤球’,里面装满干树枝等易燃物,撒上硫磺,同时垫压石块以增加滚落的重量。连续三昼夜不停赶工,赶制出近千个藤球后,费因斯洛又带人锯伐粗木,连接绳索装置,做成可以一推而下的连锁机关。当一切准备就绪,经过几昼夜的观测,鲁邦尼也已掌握山风走向,由此指出安全的退身地点。
在到达安曼山谷八天后,埃及的补给大队如期而至!
毫无预兆,无数巨木当头落下,转瞬间已封死去路并造成大片死伤。护卫车队的人马惊了,意欲退出山谷,骑兵却忽然就从后方汹涌杀到。一万重兵人数虽多,但在山谷中根本跑不开,面对‘精锐尖刀’的突袭,实在只有被动挨打的份!护卫重兵被围堵在山谷中,随后迎着呼啸山风,一个个比人还高的大火球从山坡两侧接连滚落,硫磺燃起的大火根本无法浇熄,火借风势,瞬即便让大队人马陷入一片火海!人马惊呼,满山哀号,最终骑兵团死伤不足百,就让一万重兵护卫的补给车队全军覆没!骑兵团的勇士发出震天欢呼,真的,自从三王子罹难,人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大胜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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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这一边,在与拉美西斯周旋的同时,后方已开始全力实施撤城方略。军械粮草并非转运,而是被秘密藏匿起来了。对此赫尔什亲王曾很有顾虑:“这些藏匿地点也不敢保证不被发现,万一……”
赛里斯规劝舅父:“拉美西斯很狡猾,而我们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要打赌吗,自行弃城,再来个城门洞开,他一定不敢让军队在城中停留,也就更不要说能找出藏匿的东西!”
对于实施坚壁清野的负责人,王子选中路易赛德。
“你做了五年的反贼,对该如何在官兵眼皮底下秘密行事,如何策动百姓听你呼召,应该是很有心德才对吧?”
这样的问话让路易赛德满眼尴尬,赛里斯却丝毫没有嘲讽他的意思,很认真的说:“从这里到布哈拉森林,方圆百里范围内的百姓要全部撤空,由当地官吏协助你,清点人口、粮食、牲畜,全部带入山中建立秘密据点,能办到吗?”
路易赛德想了想说:“殿下给我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赛里斯摇摇头:“我们的敌人很狡猾,我至多能保证十天!十天内撤城清野,没有商量的余地!”
最终,路易赛德接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宣传在前,清野在后,将埃及军形容成恐怖魔鬼,把百姓吓到谈埃及而变色的地步,人人皆被深沉的恐惧所包围,随后再拿出保护者的姿态,一声呼召,还有谁会不跟着走?卷带粮畜,拖家带口,舍弃家园固然心痛,但终究没有性命来得重要啊。
十天之内,密林中的藏身地相继扎营。而伊兹密尔这边,赛里斯首先送走迦罗,布赫率领三百侍卫担负路上警戒,大个子森普等一干勇士也一并跟从。抱人上车的时候,迦罗问他:“你能保证吗?不会舍弃一人?”
赛里斯笑容温柔:“神明没有舍弃我,我又怎能舍弃百姓?放心吧,绝不会有一人被丢下不管。”
对于这样的承诺,赫尔什亲王似乎很为难,撤城由他亲自上阵指挥,真正实施起来,其艰难程度远远超过预期。领地都城人口多达六万众,不要说许多恋家的老人不愿走,恋财的难舍家当,即使所有人的行动整齐划一,要在深夜秘密撤离,保持安静就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拉车的牲畜都在蹄子上捆绑厚羊毛,车轮也用厚实的织物包裹起来,每人配发一个咬棍,严令咬在嘴里,以防说话引发嘈杂。饶是如此,指挥百姓撤离的工作也乱到焦头烂额。大人可以听话,但是襁褓中的婴儿又怎能保证不哭?老人行动迟缓,女人护家更恨不得什么都要带走,而且出城后不能点火把,所有车马要串联在一起摸黑行进。庞杂的工作致使进展缓慢,三天才撤走不到一万人,眼看十天内不可能完成任务,赫尔什亲王由此提议:“那些老幼残弱干脆舍掉算了,要撤走所有人根本不可能啊。”
可是赛里斯不接受:“我答应了她,就不能食言!一直以来都是百姓在供养国家、供养战争,在危难时刻不被舍弃,这是他们应得的回报!”
他由此发布严令,粮食牲畜带走,其余家当一概不准带!由领主担保百姓财产不受损失,再有人敢执拗拖延,无论男女老少必遭严惩!
严令一出,撤离速度也跟着快起来,到第十天深夜,整座城池已是空空如也。随着夜幕降临,王子率领的军团也开始撤退,在城头竖立早已准备好的草人、破坏守城重武器、洞开各处城门,随后也像所有人一样,以厚羊毛包裹马蹄车轮,口咬木棍防止出声,军马就此摸黑隐没于北部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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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天后,当听到拉美西斯撤军的消息,所有人都发出震天欢呼!一场不见交兵的战争重夺伊兹密尔!领地都城一如离开时的模样,连百姓家中的生活用具都不少分毫!赫尔什亲王忍不住放声大笑:“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埃及狼,他果然没敢进城啊!”
五千骑兵顺利回归,当所有人都为胜利开怀时,赛里斯却一字一句提醒众人:“盘活死局,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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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率军撤回科鲁巴,懊恼吗?当然,但更多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四王子赛里斯……哼,等我再杀回头的时候,但愿你不要被自己人掣肘!”
遥望北方喃喃自语时,拉美西斯做梦都没想到,这句话,竟然先行应验到他自己身上!法老直属军团最高长官,御前大将军欧斯努特率领两千禁卫军骤然来到,拿出法老诏书,竟要由他接替全军统帅,勒令拉美西斯立刻返回底比斯!
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远征进行到半途,撤换主帅是开玩笑吗?埃及军的指挥阵营都被震动,没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拉美西斯更是一万个不接受!
“听清楚,现在统领赫梯作战的是四王子赛里斯!虽然说不清是为什么,但是传言中的废人已成过去,他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回来了!伊兹密尔攻防战我们才刚刚吃了大亏!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就算要回底比斯,也该等我把他解决以后再说啊!”
闻听赫梯王子现身,欧斯努特也着实吃了一惊,但却只能很抱歉的说:“来时陛下曾有严令,无论战况如何,无论有什么理由,你都必须立刻启程,一日不准耽延!”
拉美西斯气得胸膛起伏:“为什么?非走不可总该有个理由吧?!”
欧斯努特摇摇头:“陛下没给我理由,只有不容耽延的死命令!将军还是赶快收拾东西准备上路吧。”
&bp;&bp;&bp;&bp;早在哈图萨斯时,凯瑟王子就听说过伊西斯神庙的灾劫,如今身在底比斯,无疑更深切感受到这场灾劫带来的影响。伊西斯神庙被毁,王太后尼弗提提被打入深渊,到现在已近两年,散布于旷野的巨石废墟正在一点点被清除,然而留在人们心中的烙印却随着时间变得愈加深刻。
他看得清楚,拉美西斯当初兵围神庙,虽然差一点被法老砍了脑袋,但他实实在在是那场风灾最大的受益者!因为这给了他‘应合天意’的美名,及至他出征叙利亚,毁灭自己,毁灭赫梯强兵,一路打到今天甚至把一个强大帝国都逼到生死存亡的危险边缘。这些怎能让人不动容?又怎能不与两年前的行动联系到一起?在底比斯,从权贵到百姓都认定摧毁王太后的势力阵营功不在法老,而在拉美西斯!如今他以赫赫战功名扬天下,更让这种议论日渐升温,弥漫市井的论调甚至将他形容为是被拉神眷顾的骄子。
骄子?在埃及,只有法老才能自居为阿蒙拉神在人间的儿子,如果拉美西斯成了神明眼中的骄子,那么法老又该放到哪里?这种‘美誉’对一个武将而言,无异于最致命的毒药啊!王子抱之冷笑时,已然从中看到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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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间的拉帮结派,自古以来无从断绝。谁和谁一党,谁和谁一派,不用上朝堂听论辩,单从各家仆人的亲疏远近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宰相法伊兹、守备官比非图、军务大臣赫尔默,这些都是立挺拉美西斯的鹰派人物,他们的马夫聚在一起,对先锋大将军的赞美之辞无一例外出自这些人口中;而外务大臣卡纳克索、内务大臣托鲁默,还有这个以‘主人’自居的财政大臣索菲图鲁则是另一派,他们大多与埃及正统王室贵族沾亲带故,最在乎的是维护现有利益,自海伦布上台后始终是不太得势的一方,如今拉美西斯一路凯旋又大举提升鹰派势力,这当然不是‘王室宗亲派’愿意看到的事。此外还有武将间的攀比较劲,从散布市井的普通士兵口中就能知道,法老直属军团里的几个大将军分明对拉美西斯的战功耿耿于怀,部下士兵在街上听到有人大赞拉美西斯‘所向无敌’,就恨不得冲上来打群架。在下士兵的态度,就是在上主公的态度,是啊,剿灭赫梯三王子!这种一战成名的美事谁不想要?然而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在这些武将看来,他们不是没有这份能力,只是没能捞到机会!难道出兵叙利亚就非拉美西斯不可吗?两年前他明明亲手杀了盟友,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二度出兵凭什么还是他?只因为近水楼台,他才有机会从叙利亚一路打进赫梯,而凭赫梯如今的乱局,换作是谁还不一样攻城掠地?说不定挺进的速度比他还要更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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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战争是一匹野马,权术层面的斗争就是那根马缰,是收是放,决定权不在野马本身,而在驾驭它的主人!”
马格休斯栖身的酒馆里,王子说起对这些人和事的评价。自诩智慧的学者都无法不感慨,自从城门碰面,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他居然就能从一群马夫的身上把时局分析得一清二楚,在权力核心长大的人,嘿嘿,看待世界的眼光果然不一样啊。
王子说:“要扳倒拉美西斯,现在出手,就是事半功倍!”
马格休斯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王子笑笑说:“我的做法很简单,只要丢一颗石子,就足以搅动满城波澜,你信么?”
马格休斯看着他,忽然变色:“喂,你该不会是想自暴身份,用这一招把拉美西斯拖下水吧!警告你不行的,赫梯还在等着你,怎么能……”
王子又笑了:“我可没兴趣和那家伙同归于尽,要毁掉他,简单说来只有一句话。”
他附耳低语,马格休斯吓了一大跳:“不是吧,这……这种玩笑未免太夸张了。”
王子摇摇头:“这不是玩笑,更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记住我的话,只要他活着,终有一天会成真!”
马格休斯的震惊难用笔墨形容,喃喃道:“是,不管是谁,有这一句话也足够要命了,可是……以你的身份,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
王子眼目低垂,微微一笑说:“在没有成为事实之前,就暂且算作诽谤诬陷吧,诬陷想要达到目的不能没有技巧,成败的关键,就在于这句话的出处!”
他说:“要让法老立定杀机,这句话,必须出自最值得信任的人,最不容怀疑的地方!”
马格休斯满眼好奇:“谁?什么地方?”
王子拍拍朋友肩头,悠然道:“帮个忙吧,从现在开始,变身卡纳克神庙最虔诚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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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克神庙供奉阿蒙拉神,在王城底比斯的地位,就相当于哈图萨斯的阿丽娜神殿,是上下埃及规模最庞大、地位最尊崇,乃由法老御前第一大神官侍奉的皇家庙宇。在底比斯,从权贵到平民,每日来此敬拜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朝拜者中像马格休斯这样的游历外乡人不在少数,他混迹人群倒也不算起眼。
“摸清埃及人的宗教仪式,尤其是第一大神官费克提亲自主持的祭祀,掌握所有程序细节,方能从中寻找可乘之机!”
对于王子交待的任务,马格休斯现在是越来越发愁,神庙平日的献祭祈福大神官根本不出面,重大活动则要赶时机。他在神庙都混了十几天了,连费克提的影子都没看到,就算再虔诚的信徒也不可能天天赖着不走吧,马格休斯担心这样下去,恐怕目的没达到,反要惹人怀疑招来事端了。
再与王子碰面时他说出担忧,凯瑟王子又何尝不发愁,是啊,该怎么办?皇家举行的重要活动不会让百姓进入,这是常识,而允许百姓参与的重大祭典,最近的一次也在三个月之后!三个月……对如今的赫梯意味着什么?他不可能等那么久的,从窥听索菲图鲁回家后的议论言辞,他知道拉美西斯的大军已经逼近伊兹密尔,凭那里的防御工事是没可能坚持三个月的,伊兹密尔已是毗邻布哈拉森林,一旦让他得手,越过丛林天险进入北方高原,通向哈图萨斯的路就剩下一马平川了!
岌岌可危的局面让王子越来越着急,他必须尽快解决拉美西斯,实在一天都不能再等。离开酒馆的回程路上,他满心盘算的就是该如何寻找契机尽快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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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机,契机,成与败,生与死,多少偶然事,冥冥之中是必然……”
骤起耳边的沙哑嗓音让王子吃了一惊,这声音……
慌忙四顾寻找,忽然,街角闪过的一抹身影让他瞪大眼睛,那个老太婆?!她隐没的地方距离他足有百米,而声音却如此清晰的回荡耳边,王子心头一跳,立刻向老太婆消失的街角追上去。看到了,她披裹邋遢披风的身形又隐没在下一处街角,王子就这么一路追赶,然而偏偏就是追不上老太婆行进的脚步。眨眼间他已来到城南集市,熙攘晚集叫卖正酣,涌动人潮中再也找不到老太婆的踪迹。王子大口喘着气,他满眼惊疑,实在想知道这老太婆究竟是谁?为何每次出现都充满诡异?
穿行集市拼命找人,当经过一间药铺他忽然停住脚步。日暮时分,药铺已准备关门,一个行动迟缓的小工正被老板责打喝骂。那人弓腰驼背,一张脸用亚麻布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由于责打动作激烈,他的遮面布被扯掉了,露出的面容实在只能用恐怖形容。这人应该年纪不大,半张脸却像是被大锤敲碎扭曲凹陷,然而让王子惊讶的并非这毁容丑态,而是当他转过脸去,还算正常的另一半招露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帕特里奥·奈亚斯?
王子一下子瞪大眼睛,是他看错了吗?这个残废毁容的药铺小工……竟是那个在伊西斯神庙灾劫中传言失踪的埃及王子?!
认出那一刻,他连忙躲进街角阴影处,再仔细观察,店主人的呵斥责打分明不把他当人看,沉默忍受的时刻,他偶一抬眼,锋利的眼神却透露寒光!王子越看越肯定,没错!一定是他!那种充满戾气杀机的眼神,甚至比当初在巴比伦相遇时更加可怕!
想不到他居然躲在这里!底比斯!就在法老的眼皮底下,他想干什么?王子心思飞转,那个神秘的老太婆,难道……是故意引他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他发现这个秘密?帕特里奥,一个不被承认的王子,从伊西斯神庙的最高祭司到如今被打入地狱,他的怨毒和不甘是可想而知的。王子看着想着,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契机……莫非他的契机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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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个帕特里奥绝对是一个危险人物,因此不敢让马格休斯盯梢跟踪,只告诉他:“仔细观察,在王宫、神庙、议事厅这些重要地带附近,会不会出现一个弓腰驼背的蒙面人。”
马格休斯不明白:“蒙面人?如果是心存不轨的家伙,不可能在大白天作这种奇怪打扮招摇过市吧?”
王子摇摇头:“是毁容所以蒙面。”
他不再解释更多,只叮嘱朋友:“记住,如果看到这么一个人,千万不要露出很在意的样子,不要多看他,更不能跟踪他!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马格休斯的确看到了,在王宫外的街道碰见两次,在卡纳克神庙见过一次,遇见街官盘问,他摘掉面巾,仿佛被揉烂的一张脸真真只能用恐怖形容。
他实在好奇的问王子:“那家伙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注意他?”
王子说:“是一个比我更憎恨拉美西斯的人,他或许可以帮我,但是……也极有可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要不要把他拉进来一同谋事……我还要再仔细想想。”
通过马格休斯的印证,王子已经百分百断定这个人就是帕特里奥·奈亚斯,而且,他藏身底比斯也一定怀有重大目的,绝非单纯的苟活偷生。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图谋东山再起?王子摇摇头,两年前神庙之灾,伊西斯女神亲口说话的神迹早已深入人心,如果他们还有半点东山再起的可能,法老海伦布也不会容留王太后活命。想要重新站上权力高阶已经是做梦,那么帕特里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他的母亲吗?为了把王太后救出来?
王子很快也否定这种可能。软禁生活至少还保有王室富贵,如果跟他一起跑出来,他们又能往哪里去?原本还可活命,这样一来只怕连活命的机会都没了!他思来想去,帕特里奥唯一的目的,只能是复仇!向拉美西斯!向法老海伦布!甚至是向整个埃及复仇!
那么,他的计划是什么?是准备一个人谋事,还是在底比斯集结同党?第一,他有没有同党?第二,如果有,是真心共谋还是另有诡计?王子知道,在彻底摸清底细前,自己绝不能贸然现身。要让这种躲在黑暗中的幽灵为己所用,他必须充分了解一切,才有可能把他操纵于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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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手!凯瑟王子现在最渴望的莫过于帮手!要跟踪帕特里奥,马格休斯是肯定不行的,而以自己现在的家奴身份,行动多受限制,不可能昼夜监视他,而且万一被发现认出来就全完了。那么,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得到想要的情报呢?没了主意的时候,王子想到庞库斯幽灵,以金色郁金香为徽标,只听命于父王一人隐秘而庞大的密探组织。对内监听权贵,对外刺探敌情,一直以来,安插在底比斯的赫梯细作应该也不少吧,只可惜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如果能帮上忙……
等等,密探?!王子心头一跳,他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庞库斯幽灵触角之广,根茎之深,在迦罗遭遇追杀时他已经领教过。只听命于父王一人的暗黑势力,换言之,也就是父王的心腹力量!即是心腹,在父王病倒后,他们理应知道该拥立何人继承王位,可是,为什么继位者先是长王兄,后是二王子,而赛里斯却惨遭非人刑戮?还有那支自己人的冷箭,这个‘自己人’是谁?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庞库斯幽灵在哪里?他们扮演了什么角色?
想到这里,王子只觉得手脚冰凉,他这才意识到遍布底比斯的赫梯细作非但不可能帮忙,反而是潜藏在身边一个更可怕的威胁!神明啊!他平生第一次拍着心口庆幸,幸好他不认识这些人,换言之,这些派驻在外的低阶密探也没可能认识他!
心中敲响警钟,他知道从今往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都要仔细斟酌,他必须让所有人深信不疑,他,瓦格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外邦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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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无援的境地中,明知冒险,王子最终也只能由自己化身密探。数月来他早已喂熟索菲图鲁家的看门狗,现在只需灌醉马厩头目塞拉,就可在深夜顺利潜出府邸。整个底比斯都在沉睡,王子一路摸向城南药铺,他想看一看,帕特里奥藏身的地方为何是药铺,这与他正在谋划的事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几日来由马格休斯逛晚集,已然确定药铺里没有养狗,王子这才敢放心翻墙。静夜,铺子里一片漆黑,侧耳倾听只有隐约可闻的呼噜声。他循着声音摸过去,呼噜最响的地方,应该就是伙计们聚居睡觉的地方吧。静静等待,直等到月上中天时,忽然,静夜中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伙计居处的房门竟慢慢打开了。王子连忙躲进暗处,但见一抹身影从房间里走出来!借着月光,可以清晰看出是一个弓腰驼背的残废!王子眼神微微一变,跟在身后就盯住他!
空气里弥漫浓烈药味,他显然是走进了堆放草药的库房,层层木架上,各种草药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幽灵般的身影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阵,然后便悄无声息的退出来,来到后院墙角,仿佛只在墙上抹了一把,就退回睡觉的地方,重新关好房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子又等了很久,确定再没有动静,才一闪身钻进草药库房,在他曾经伸手的木架位置一一摸过去,都是草药,他抓了什么,王子就抓什么。然后也来到后院墙角,一番探查发现,有一块墙石是松动的!墙石后面……是草药——藏起来的草药!
王子看出了名堂,就此抽身而退。次日,他又以为头目塞拉打酒的名义来找马格休斯。
“帮我看看,这都是什么药?”
纵然马格休斯是知识渊博的学者,但其中好几种他也不认识,因此让王子留下草药,约定明日此时给出答案。出于谨慎,他把几种药分开,各自在不同的药铺打听询问,随后又拜访了底比斯几个据说很有名的医生,以学者特有的姿态,海阔天空一番‘交流畅谈’,就套出其中玄机!
“这是幻药!据说有能力的神官常常用这些药配合法咒,能使人迷失心智,变得像木偶一样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过后却什么都不记得!”
王子点点头,没错,按照以往搜集的信息,埃及王太后和这个不被承认的小王子,最擅长的就是以迷幻术作乱!曾经得自卡比拉的神奇力量,作为伊西斯神庙的最高祭司,帕特里奥正是精通幻术的大行家。一番探寻,王子已经可以肯定几件事。第一,帕特里奥是真的残废了,而并非易容改妆,否则他不必在深夜行动时还弓腰驼背,以那样迟缓的姿态偷取药物;第二,药铺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偷偷摸摸,证明身边人都不是同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帕特里奥没有同党,他是单独行动!
马格休斯不明白:“为什么?说不定他的同党在其他地方!”
王子摇摇头:“纠集同党是有风险的,以他如今的处境,放眼底比斯又有谁能真正付诸信任?对他来说,以幻术操控需要的人充当工具,远比纠集同党更可靠,也更安全。”
王子声音冷峻:“现在的问题,就是他苦心筹集幻药,准备操控的是谁?”
&bp;&bp;&bp;&bp;准备操纵的是谁?以帕特里奥如今埋藏市井的低贱身份,即使想对重要人物下手,有机会接触吗?他真正能接触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几日来,他的身影不曾再出现于王宫神庙这些重要地带,马格休斯厮混于城南市集,不管何时经过药铺,都能听到店主人咒骂‘残废’,或者伙计们取笑‘怪物’的声音。
“他好像就呆在里面安分做工,足不出户。”
针对帕特里奥的静默状态,到了夜晚,王子又先后两次潜入药铺,然而墙角松动的石块后面,却再也不见藏匿起来的草药。
“看样子,他应该已经准备好了,而至于目标……”
王子皱眉思索,如果马格休斯时时都能听到对他的奚落,那应该就是安分留在铺子里。而如果是夜晚行动……他摇摇头,帕特里奥的残疾是可以论定的,一个弓腰驼背、行动不便的家伙又如何能在夜里翻墙越室去搞鬼?
白天不出来,晚上不出来,他整天躲在铺子里却该如何谋事?王子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已经做完了,只需静心等待结果;要么,就是选定的目标,只需坐等便会上门,根本不需要刻意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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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日上正午,王子驾驭马车刚刚送结束议政的索菲图鲁回府,就听到马厩头目塞拉在叫他。居然是马格休斯上门来找他了,提着好酒已在后院与塞拉喝到三分醉,笑嘻嘻说在城里厮混多日,都没机会和老朋友见见面,硬是拉着他要出去好好喝一顿酒。
王子不动声色,低眉顺眼问塞拉能不能告假半日,毕竟在这里让主人撞见不合适。
数月来这个‘懂事’的手下酒肉银钱各样‘孝敬’从来不吝啬,塞拉自然满口答应。直到走出城北官员的府邸聚集区,二人才收起做戏的姿态。王子知道,如果不是有重大事情,马格休斯一定不会找上门,因此急切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马格休斯面色凝重,低声道:“你不是让我特别注意城南市集里有没有王宫神庙这些重要地方的奴仆出入逛街吗?这种人不在少数,有王宫里的,有神庙里的,有这些贵族大官家里的,但是,今天有一个人,我觉得那家伙好像对他下手了!”
王子神色一变,忙问是怎么回事。他说:“那个人是在王宫御厨房里做工的下等杂役,我听到叫卖商贩都称呼他卢萨大人,这个卢萨好像也是市集里的熟面孔了,随手拿鱼拿肉也不见给钱。今天是我第二次碰见他,和上次一样,听商贩们打招呼,正是他不用当差的休息日。然后,我看到他经过药铺,那个残废家伙忽然就从里面冲出来,跌跌撞撞和卢萨撞了个满怀!”
王子心头一跳:“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马格休斯点点头:“感觉很不对劲。卢萨被凭空一撞,明明前一刻还在大声喝骂,可是忽然就没声音了,我看到……好像有一股白烟往他脸上一飘,然后卢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那家伙也不再点头哈腰的道歉,就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我躲在街角,看到那家伙嘴唇轻动好像在念叨什么,然后……卢萨就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腰带。”
王子动容道:“那个卢萨现在在哪?”
马格休斯说:“之后他哪儿都没再逛,听到有人打招呼也不理,直接回王宫去了!”
王子胸膛起伏,至此,他已经全都明白了!明白的时刻也意识到时间紧迫,他甚至来不及解释,便让马格休斯立刻前往卡纳克神庙!
“这件事足以给我帮大忙,是不能错过的契机,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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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克神庙的各路朝奉者依然向往常一样热闹,神职人员清点各样祭品,送入火中焚化为番祭,埋头忙碌的时刻,忽然有人一声怒喝:“这是谁干的?居然把泥巴弄到神像身上,就不怕遭报应吗?”
神职人员闻听都聚拢过来,真的,好大一块污泥落在神像脚前,别的不说,先清理干净才是要紧。谁知清理污泥,竟然从里面清出一块卷起来的小羊皮,打开羊皮卷,所有人都在霎那间变了颜色。那上面分明用埃及神庙里专用的象形文字书写着一句话:
法老命悬,当心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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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休斯躲在角落看得清楚,有神仆拿着字条慌张跑走,不多时就见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跑出来询问详情。马格休斯暗自猜测,这个人,应该就是第一大神官费克提吧!只见他拿着字条的手都在颤抖,骤然一声大喝:“快!驱逐百姓,关闭神庙!备马车!”
马格休斯长长松一口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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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埃及王城底比斯骤然掀起波涛,太阳还没有落山,竟提前关闭城门!责令商人收市,百姓回家,大批士兵列队上街,整个城市赫然进入最高戒备等级!而位于城市中央的王宫,平静外表下早已是杀机涌动。
大神官费克提一路冲进法老居处,竟不由分说打落海伦布正要饮用的美酒!
“陛下危险!”
当海伦布看见羊皮字条,再听说字条匪夷所思的来历,着实一阵心惊肉跳,当即传令彻查宫中所有人员物品。一番搜索,就从第一御厨摹洛多的腰带里搜出一包不明来历的粉末!
“这是什么?”
面对法老亲自审问,御厨摹洛多被禁卫军羁押在地却一言不发。大神官费克提一番检测试毒,却奇怪的什么也试不出来,疑惑中牵来一头牛犊再试,只用银匙挑出一丁点抹进牛嘴,大概过了一个钟点,不见任何异状的牛犊,忽然‘砰’的一声倒地毙命!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是啊,法老的吃喝饮食都要经过层层审验试毒,从端出厨房到真正入口是需要时间的!这东西……试不出毒性!一个钟点不见异状!到眨眼毙命时却已无可挽回!这怎能让人不心寒,如果不是神像脚前出现的神秘字条,等到晚餐时分就这么吃进去,法老海伦布哪里还有命在!
逃过一劫的法老勃然大怒,厉声喝问摹洛多:“说!这东西哪来的?谁在指使你?!”
然而御厨摹洛多却好像没听见,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法老这下更怒,厉喝道:“大胆逆贼,再不开口,你会遭受最严厉的诅咒刑罚!你不仅要以最凄惨的方式受死,死后灵魂更不得转世,要永远接受地狱的煎熬!”
御厨摹洛多终于有了反应,脸上肌肉牵动,露出一种似笑非笑充满诡异的表情。
“死……死……”
喃喃念叨这个字眼,他忽然就从地上跳起来扑向法老,禁卫军惊了,挡在法老身前拔剑相对,而摹洛多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就这样直勾勾扑上去,任由无数利刃洞穿身体,直到倒地,直到咽气,脸上依然挂着那一抹诡异的笑容。
海伦布看得心惊,这……
死尸脸上诡异的笑容,似乎才让大神官费克提意识到什么,变色道:“陛下,事情不对劲,看他这副表情……摹洛多……他……他莫非是在被法咒操纵?!”
海伦布再度变色:“法咒?你能确定吗?”
费克提皱眉道:“人死无从探询,但是……阴谋败露,他这种木然的反应的确很不正常!而且,他身为第一御厨,为陛下烹制的饮食是要第一个品尝试毒的,摹洛多接下这种差事根本就是自杀啊!”
是啊,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海伦布面色阴沉:“法咒操纵……那必然是擅长作法的人……”
费克提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臣下惶恐,但是不敢不对陛下说,以他这般诡异的表现,用法咒操纵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指使必定和神官脱不了干系!臣……”他没法再往下说了,这等于是把自己变成最大嫌犯了啊!
海伦布的眼神露出温暖,拍拍他的肩头柔声道:“起来吧,是你救我一命,这件事你是功臣!不是,也不可能是罪臣!谋害需要动机,你自己说说看,你有什么动机要谋害我?”
扶费克提重新起身,海伦布的眼神又回归冷冽,冷笑道:“精通法术的神官,又有充分理由要置我于死地……哼,伊西斯神庙一场风灾,那个不被承认的小王子不是还一直都没找到吗?”
底比斯由此进入最高戒备等级,守备军、禁卫军全线出动搜捕帕特里奥·奈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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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紧张的情势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那些曾经支持王太后的官员阵营人人自危。而在一片恐慌中,最紧张的自然莫过于帕特里奥本人!晚餐时间还没有到,提前来临的紧张局势意味着什么?难道……
主持搜捕的带队官员,无一例外都曾亲眼见过帕特里奥。同时费克提也调派所有可以信任的神职人员随行协助,以防他在被发现时用幻术作乱。生活在底比斯的每一个人都逃不过盘查,风声鹤唳的境地,阴暗中的幽灵也只能躲在药铺中,以不变应万变!
他故意激怒药铺老板,一顿棍棒毒打就让还能看出本来面容的半边脸肿成猪头。对着水中倒影确信再没人能认出来,当盘查来到门前,他就和所有人一样,以紧张、瑟缩却又无辜的姿态应对一切!
蒙混过关,真实一颗心却早已翻江倒海,怎么会这样呢?海伦布还好好的活着,自己却赫然曝光,帕特里奥足足想了三天,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三天过后,搜查的力度有所减缓,纵然大批巡街士兵还严阵以待,但商人已可重新开市,百姓也可出门,毕竟无论怎样,日常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药铺开门,他一如往常搬运草药在门前忙碌着,或许由于刚刚解除禁令,城南集市显得有些冷清,逛街的人并不多。
“今天能修好吗?我急等用。”
忽然,街对面的铜匠铺引起他的注意,问话普通,但那个说话的人……
他背对这边,裸露的脊背上可以清晰看见奴隶烙印,但是,那肌肉健硕的脊背,挺拔高大的身躯与奴隶身份毫不相称。不要说奴隶,就是在军队中也很少能看到这样身材健美的人啊。帕特里奥眯眼看过去,脊背后心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疤痕,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箭伤!此刻,那人正拿着一个断掉的马嚼口在询问铜匠,匠人满口答应后付钱走人,转身露出真容的时刻,霎那间让他悚然而惊!
帕特里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他看错了吗?那个奴隶……
认出那一刻,他连忙躲进铺子里,似乎忘了自己脸上蒙着厚厚面巾。他目不转睛盯着那人,盯着他在街上仿佛漫无目的的闲逛,没错的!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冷峻而锋利的眼神!曾经在巴比伦商船邂逅、在王城坏他好事的家伙,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那张脸!
帕特里奥整颗心都在剧烈跳动,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希利?!他不是在叙利亚被拉美西斯杀死了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成了奴隶?!眼看他越走越远,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跟上去。
一记闷棍打上身,药铺主人的责骂已来到耳边。
“他妈的,大白天不干活,在这里发什么春梦!”
霍然转头,一阵白烟扑上恶主口鼻,眼神锋利,嘴唇启动,下一刻,就听到凶悍老板用茫然的声音说:“好,你去为我打酒,现在就去!”
在王子身影消失前,帕特里奥顺利的跟上去了。他确信他不可能认出自己,但也不敢跟得太近。穿街越巷,就见他走进一家酒馆的后院,后院柴门时时有人出入,透过没有关好的门,他也跟着一起钻进去。后院里都是旅人居住的客房,人来人往各忙各事,也没人理会他。帕特里奥警惕四周,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寻找目标。忽然,马厩方向传来人声,就和他刚刚在铜匠铺听到的一模一样。
“见过笨的,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连匹马都不会挑货色!”
是他!帕特里奥眼神一变,摸摸怀里的**药,便装作不认识路误打误撞的样子向马厩靠过去。推门进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找个厕所也这么费劲……”
走进马厩却发现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帕特里奥心头一惊,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一记重击打中后脑,他就此成为别人手里的羔羊!
&bp;&bp;&bp;&bp;帕特里奥醒来是在客房的床铺上,坐起身,迎面就是凯瑟王子惬意的微笑。
“现在,你明白自己为何失手了吗?”
帕特里奥悚然而惊,几乎是下意识的向怀里摸去。
“不用找了,这会儿怎么可能还在你身上!”
装着迷药的小瓶早在王子手中,他一边把玩一边笑说:“魔法、幻术,哼,翻遍史册,从没见过有哪个千古留名的英雄,是靠这种不能见光的伎俩而成事。热衷此道只能说明,你实在太不成熟了。”
帕特里奥胸膛剧烈起伏,神经质一般从床上跳起来,想跑,却又清楚自己没可能跑出去。
“你想怎么样?”
王子悠然道:“想给你说个故事,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一切都像眼见般真实,是在当初赛里斯赴埃及联姻的时候,我看到他在进入沙漠前停留的小镇,负责带路的向导人经过严格审查,出发之前一举一动都在队长杜伊严密监视下,可是,没有人去监视他在街边玩耍的小孙子,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给了小孩一块糖果,小孩子吃下去眼神就变了,他接过披风人给的东西跑回家,把一包粉末倒进爷爷的酒壶,向导人回家喝了酒,自此变成听话的机器,出发进入沙漠时,怀里已经揣好风笛……”
他冷然一笑:“没有机会接触重要人物,对你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因为只要对最末端的一环下手,就可以让他变成工具去操控第二个人,譬如说,御厨房里的杂役。一个杂工没可能接触供给法老的饮食,但是,他可以接触上司,上司再接触自己的上司,就如同一个层层递进的链条,让阴谋不断向高处推演,最终,便可将致命威胁送到真正的目标身边,是这样吗?”
帕特里奥已经快要窒息了,他全都知道?!怎么可能?!
“是你?!是你从中作梗才让海伦布活命?!为什么?他死了正可以为赫梯解围,你有什么理由阻挠我?”
王子不答反问:“告诉我,你心里最恨的人是谁?是海伦布呢?还是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听到这个名字,帕特里奥的眼神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无以复加的怨毒。
王子看到了,因此冷笑着说:“我倒想问问你,杀掉海伦布之后,你又该怎样杀掉拉美西斯?你一没有帮手,二又成了残废,除了用这种不能见光的手段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吗?等到法老暴毙追查死因,哼,你凭什么敢确信没人会想到你?到时候再想对拉美西斯来个如法炮制,你认为成功的可能性还有多大?”
帕特里奥愣住了,毒杀海伦布,拉美西斯自然会从前线赶回底比斯,事实上,他的确是想用同样的方法置他于死地的。
被揭穿的时刻他咬牙恨声:“没有你坏事,成功根本不是问题。”
王子又笑了:“天真,就以眼前为例,我敢对神明起誓绝对没透露是你干的,可当阴谋败露,海伦布第一个搜捕的就是你!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王子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告诉他:“阻挠你,正是因为你的方法太蠢了。现在杀掉海伦布,等于杀掉唯一可以钳制拉美西斯的人!你这非但不是复仇,根本是在为你最憎恨的家伙打造通向王权的阶梯!”
帕特里奥吃了一惊,通向王权的阶梯?什么意思?
王子一声冷笑:“你想过一个问题吗?海伦布没有子嗣,那么在他死后该由谁来继承王位?以宰相法伊兹为首的鹰派势力如日中天,到时他们合派力挺的人选会是谁?哼,坐拥军权实力,以拉美西斯如今无人可及的战功,再加上拜你们母子所赐,早已深入人心‘应合天意’的美名,真到王位更迭时,还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有希望接过法老权杖吗?”
帕特里奥这才惊呆了,王子冷声对他说:“正是为了解救赫梯,我才必须阻止你!一旦让拉美西斯成为最大的受益者,纵然眼前战局能解一时危机,但是今后呢?那头不折不扣的埃及狼,他是远比海伦布更加可怕的威胁和灾难!”
帕特里奥听得胸膛起伏,他一心只想再杀拉美西斯,苦心谋事时,根本没想到这些后续可能出现的局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又在想什么?”
王子淡然道:“要借海伦布之手杀掉拉美西斯,然后,他才可以死!”
帕特里奥目光闪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早就发现我、盯上我,破坏我的计划,然后又把我引到这里。你不杀我,却对我说了这么多,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你需要我的帮忙,想拉我入伙,是这样么?”
王子嘴角轻挑:“能想明白,证明你还不是彻底的傻瓜。”
他指指自己背后说:“奴隶烙印,你应该已经看清楚了,不必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要告诉你,毁掉我的人是拉美西斯!换言之,你我都是拜他所赐沦落深渊的王子,说起来也算是同命相怜,所以对你我而言,联手,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帕特里奥露出一抹阴冷笑意:“接不接受是一回事,先告诉我,你的计划是什么?”
王子微微一笑:“八天以后是个吉利的好日子,海伦布已经通告众臣,要在卡纳克神庙举行祭典,以感谢阿蒙拉神的庇护之恩。能否扳倒拉美西斯,就在这场祭典。”
他走到近前附耳低语,帕特里奥先是一惊,随即冷然一笑:“诬陷吗?用这种勾当来成事,你也未见得光明到哪里去啊。”
王子摇摇头:“还记得我的阿丽娜么?险些被你们活埋在伊西斯神庙的女人。我可以告诉你,她不属于这个世代,是来自3400年之后的人,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对她而言都已是尘封历史,也就是史实你懂吗?随便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总之关于拉美西斯的论断,丝毫没有我凭空臆断的成份,全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也就是说,只要拉美西斯还活着,这就不是诬陷,而是预言!”
帕特里奥吃了一惊:“什么意思?难道那家伙真的会……”
王子微微一笑:“有些话,提前说出来足以改变历史。是成是败,全看你的选择。”
*******
离开酒馆时,王子当然不可能让帕特里奥发现自己的藏身地。谨慎遁形,更让马格休斯也换了住处,第二天才与他碰头。
“那家伙接受了吗?”见面伊始,马格休斯便迫不及待的追问。
王子笑说:“主动权都在我的手上,又怎能让他有余地不答应?”
可是……对这个计划,马格休斯还是觉得心里没底,担心问道:“那家伙精通神庙里的祭祀活动,要让那句话以神谕的方式出现在几天后的祭典中,借由大神官的手交给法老,的确只有他才能办到。但问题是,天晓得他会不会在上面多加点什么啊,万一他把你的事情也写进去,那你……”
王子沉吟道:“这是一场较量,也是一场赌博,我赌他不会卖我,至少不是现在。”
他笑笑说:“帕特里奥没有同党,但是我有,我已经很明确的告诉他,能立刻把他挖出来的人,绝对不是我一个!如果他真敢把我抖出去,想想吧,法老不会放过拉美西斯,但一定会留着我,因为用处很多啊。而如果我活着,对他意味着什么?这种无异于同归于尽的方式,他还不至于想不明白。”
马格休斯眉头紧锁:“可是……就算能保证他这边不出问题,但是法老那边呢?即使他看到了,记在心里了,却迟迟没有行动该怎么办?毕竟战争是头等大事,如果为战局考虑他没有调回拉美西斯,而是等一切结束以后再和他清算,那……不一样还是救不了赫梯吗?”
王子又笑了:“我说过,‘诬陷’要达到目的不能没有技巧,要让拉美西斯坐定死期,当然不是一句‘神谕’就算完了。放心吧,我自会让海伦布等不及出手,让他意识到那家伙非但对敌国是一头狼,对他也一样是恶狼!召回底比斯,甚至一天都不能多等!”
*******
回归药铺帕特里奥一颗心都陷入纷乱,初次见面,他已经成了被动一方,那接下来该怎么办?真与他合作,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其中存在的风险他必须想清楚,可是,脑子里挥之不去都是凯瑟王子那番分析刻骨的言辞,他的每一句话都无从反驳,他越是再三回味,就越是觉得有道理。不!不行!他拼命提醒自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必须争回主动权,反过来把他看透!
拉美西斯……每当想到这个噩梦般的名字,帕特里奥就没法保持平静,看看他,原本也是一个英俊王子,却因一场灾劫,被飞落的巨石几乎砸断全身一半的骨头,如果不是一个路经荒野采草药的老太婆救了他,早两年就已没有命在!虽然挣扎活过来,可是毁容了,残废了,弄到如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每每看到水中丑陋不堪的倒影,他都恨不得一死以求解脱。他每天都在告诉自己,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复仇!如果不能把拉美西斯打进地狱,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彻夜难眠,满脑子都是王子关于祭典栽赃的计划,是,他做梦都想除掉拉美西斯,可是,那个提出合作的家伙又何尝不危险?是真按他说的去做,还是……会有一箭双雕更好的办法?心思烦乱的时候,帕特里奥不由一声叹息,真的,此时他多么希望还能有母后在身边,能给他出主意想办法,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年方18岁的少年啊。比起那个男人的老练心机,他不知不觉已被牵着鼻子走,是的,他承认自己被蛊惑了,按捺不住想干这一票的冲动,可于此同时,却也发自内心感到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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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阿蒙拉神的祭典就在明天,这天傍晚,瓦格力却忽然发生意外,也不知是谁把卸下的车辕放在门口,他一个不注意就摔了个大跟头,偏偏不巧摔在铲草料的叉子上,左侧肩头当时就划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次日一早行将出门时,索菲图鲁看到他肩膀包扎的绷带不由变了脸色。瓦格力一脸‘惶恐’解释缘由,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不会耽误驾车。
索菲图鲁皱眉冷哼:“你懂什么!法老陛下亲自主持的祭典,怎么能有带伤的人出现?这是很不吉利的!”
他当即换了马夫,等到‘主人’离去,王子冰蓝色的瞳仁里才浮现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没错啊,所以他才必须受伤!因为帕特里奥极有可能躲在暗处关注祭典,他怎能让这个阴暗中的幽灵有机会发现他的身份,从而被动变主动,知道该往哪里去找他呢?
主动权,永远只能在自己手上!
王子在脑海中又将整个计划细细回想了一遍,利用帕特里奥的阴谋,用一张救命字条把法老的目光引向神庙,让他笃信是神明在保佑他,才生生制造出这场祭典的机会!而且,有过一次‘救命显灵’,当再度出现‘神谕启示’,任凭内容如何匪夷所思,海伦布敢不相信吗?嘿,帕特里奥,那个杀人只会直来直去的蠢货,说起来实在应该好好感谢他呢!王子一路想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行动。
“呀,瓦格力,听说你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闻声转头,那位骄蛮的大小姐朵朵已经跑进后院。一脸关切,好像比她自己受伤还糟糕。
几个月相处,王子对这位大小姐也算习以为常了,不过是春心萌动的小丫头,没什么见识,但心地倒也不坏。微微一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可是朵朵不依,非要解开绷带察看伤情。
“呀,这么深的伤口还说不碍事,你的皮肉是怎么长的?”
她立刻就要仆人去传医生,却被王子拦住了:“叫医生来给一个奴隶看病?让夫人看到又要挨骂了。”
朵朵嘟囔道:“可是你伤得很重啊,不让医生看怎么行?”
王子心思一动,笑笑说:“小姐忘了我是猎户出身吗?山里长大的猎人,这点小意思真的不算什么呀。有没有见过狮子黑熊给人留下的伤口?嘿,那才真叫吓死人!”
朵朵瞪大眼睛:“真的?有多吓人?快讲一讲啊!”
王子由此绘声绘色把狩猎当故事讲,那些猛兽通常都藏在什么地方,发动攻击前有哪些征兆,猎人要如何制服他们。平原上的围猎,丛林里的陷阱,信口说来就让朵朵入了迷。
“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男人就是为狩猎而生,危险!刺激!”
朵朵的眼神已满是崇拜:“好想看呢,你再当一回猎户是什么样子。瓦格力,让我看看好不好,我也好想去打猎。”
王子故意一声叹息,凑到耳边低声说:“好几年没碰过野兽了,说实话,不知道有多手痒呢,如果……老爷夫人肯答应。”
热气吹在耳边,痒痒的,朵朵一下子羞红了脸:“包在我身上,一定再过一回打猎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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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亲自主持的献祭盛典,侍奉神明后通常都会有盛大酒宴,满城欢庆热闹一整天,总要到深夜才能收场。可是今天,日头还没有升上正午,索菲图鲁的马车就回归府邸了。家眷出迎都觉得奇怪。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怎会回来这么早?”
索菲图鲁一脸凝重,协同妻女向内室走去,小声道:“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了,祭祀的感觉很不对头啊。”
夫人忙问是怎么回事,他说:“神官费克提为陛下求取护身符,也不知道怎么了,装神谕的盒子打开,费克提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拿给陛下,结果陛下的脸色也变得和他一样难看,但什么都没说。按规程结束献祭就回宫了,然后传出话来,说后面的活动一概取消,而且今天谢绝觐见,连宰相大人都被挡驾了。”
夫人瞪大眼睛:“这是为什么啊?”
索菲图鲁摇摇头:“想来神谕上写得不是什么好事,小心为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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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小姐的嘴里套取祭典详情,王子总算松了一口气,事实上,他的确还是很担心帕特里奥把他抖出来的,看如今的情形应该是没有。这下好了,接下来只要再玩一个回合,拉美西斯风光的日子就算彻底到头!
&bp;&bp;&bp;&bp;亚瑟尔提·拉美西斯!埃及第十八王朝的终结者,第十九王朝的开创者,他的后世子孙繁衍兴盛,他的名字和图坦卡门一样,传承数千载依旧被人所铭记!后世称他拉美西斯一世,他的三代子孙甚至建造全新的城市——比-拉美西斯,用来纪念这个伟大的名字!至埃及帝国沦丧灭亡,延绵三千七百年的历史中,他是名声最响亮的著名法老之一!
莎草纸书写的神谕彻底震乱法老一颗心,因为那上面不仅有关于拉美西斯的惊人预言,还有关于他自己,宁死都不敢相信的论断!
后世只会记得,埃及第十八王朝最后一任君王是图坦卡门,耶姆西斯·海伦布,无人知晓,更无人纪念。因为他的继任者要将他的名字从所有地方抹去,如同沙漠吞噬生灵,再无一人能找寻踪迹!
对埃及人来说,将名字从所有地方摸去是比千刀万剐更残忍的报复方式。继任者……是说拉美西斯有朝一日会成为继任者,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对待他吗?拿着莎草纸,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海伦布简直快要窒息了。
看到神谕的人只有大神官费克提,他此时也早已慌乱的不知所措,神明啊,怎会有这样可怕的预言现世?一旦传扬出去……看着法老面无血色苍白的脸,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先不要轻信,搞鬼!一定是有人在搞鬼,容臣回去细细详查,我主阿蒙神……拉神不可能会诅咒陛下啊!”
法老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详查?查什么?有帕特里奥阴谋在先,王宫、神庙,现在哪一处不是在以最高戒备等级把关?祭典是你亲手操持,你自己说,有容人搞鬼的可能吗?”
费克提被问住了,是啊,样样事都仔细再仔细,怎么会有出差错的余地呢?可如果不是出错……他担任神官也有几十年,何曾见过如此令人心惊肉跳的预言啊!
法老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如果说是帕特里奥的诡计……虽然还没有抓到他,但他先一场阴谋才刚刚败露,如今风声正紧,他在短期内又怎敢再轻举妄动?”
费克提都快哭出来了:“可是……这样恶毒的诅咒……陛下是蒙神护佑的神子啊!”
法老摇摇头,面无表情低声道:“不,不能轻言诅咒,更不可亵渎我神。这一纸神谕惊然现世,说不定……正是对我的护佑,是我主阿蒙神……在提醒我,一如提醒我当心吃喝,现在,则要当心忘恩负义的狼!”
费克提心头一惊,看法老的眼神,拉美西斯!如今在前线冲锋陷阵的大将军,只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法老冷声提醒他:“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出去,明白吗?”
是!费克提怎敢不明白,透出一个字,他就得第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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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让费克提百思不得其解的致命神谕,正是他自己放进盒子里去的!是帕特里奥对神庙的下等奴仆故技重施,层层推进,就把他本人变成工具。费克提所做的一切细密工作都是以保护法老为核心,哪里会想到自己竟成了目标,待到迷药效过去,什么都不记得,神不知鬼不觉,致命预言就打进法老的心!当然,关于海伦布的论断并非史实,而是帕特里奥自己加进去的,既然要置拉美西斯于死地,他就不能让决断者存在犹豫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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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草纸的神谕烧化成灰,但是每一个字,都已经深深刻在海伦布的心里。开辟第十九王朝!拉美西斯一世!而自己却连名字都要被抹去,如同不曾存在过?!这些刺心的论断让海伦布彻夜难眠!该怎么办?召回拉美西斯,那对战局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就是大将军出身,深知半途撤换主帅是何等大忌!可是转念一想,拉美西斯毁灭赫梯三王子,已是一战成名天下知。一如曾经的凯瑟·穆尔希利因拿下米坦尼而声威远播。如果让拉美西斯凭一己之力拿下整个赫梯,那对他,对自己,究竟是喜是忧?赫梯广阔疆土远超埃及一倍,如果等拉美西斯攻入哈图萨斯把一切坐定,那会不会……辛苦打下的疆域,结果却变成他独占一方的资本和囊中私物?埃及为战争所付出的一切,到头来竟是为他拉美西斯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海伦布的手心都沁出冷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手握重兵的大将,一旦稳稳拿下赫梯疆土,还用为粮食物资这些补给生命线发愁吗?等到他不再需要任何支援也可随心所欲,想一想吧,叙利亚是他的天下,赫梯也是他的,一旦翻脸不认人会是什么结果?
海伦布面色阴沉,平心而论,赫梯所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结果让双方的交锋从一场叙利亚局部争端,迅速发展为全面入侵的远征。没错,这场战争是名副其实的趁乱取利,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进兵会如此顺利。然而到今天他忽然发现,原来胜利来得太猛,也会是一种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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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过后三日,合谋者第二次在酒馆客房里碰头,王子居然带来一坛酒,笑意盎然的说:“算是提前庆功,我敬你。”
只可惜他敬的酒,帕特里奥打死也不敢喝,单刀直入问正题:“三天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如果是海伦布顾及前方战局迟迟不肯出手,你的计划岂不是全要落空?”
王子露出一副看白痴的表情:“这种要命的神谕,他就算说梦话也没胆子透露出去吧。动静?不管他做了什么还是准备做什么,都一定是秘密行事,你能知道?”
帕特里奥被噎住了,眼神闪烁间手臂慢慢向怀中缩进去,他今天可是有备而来,只要……
“别摸了,凭你现在走路都费劲的手脚,有可能得逞吗?”
王子连眼皮都没抬,一根马鞭已经牢牢拴住他不安分的手,悠然道:“你有合作的诚意,我就保持礼貌,成交否?”
帕特里奥咬牙切齿,却只能交出怀里的小瓶。王子却摇摇头,丝毫没有松开马鞭的意思,于是,第二个小瓶,再摇头,第三个……直到地上摆出一整串瓶瓶罐罐,王子才总算罢手,实在很诚恳的提醒他:“带着这么多东西,难怪你走路都费劲。省省吧,你不知道我也是曾经侍奉神庙,顶着神官头衔的人吗?和擅长巫术的王后斗法十几年,该怎么对付你们这种人,我清楚得很!”
第二回合,又输了!是,他总能把他吃得死死的,而自己对他却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那一刻,帕特里奥真的有点想逃了!
王子切入正题,淡淡道:“你说的没错,海伦布顾忌战局迟迟不出手,的确很有可能,所以,还需要再加一层保证。”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你又有什么诡计?”
“拦截诏书!”
王子说:“除去紧急状况的特别传书,前线战局的例行通告是十日一战报,明天,下一封例行通报就该送到了,届时法老会召集大臣商议,通常在第二天发出回复。”
帕特里奥明白了:“你要拦截回复诏书,切断王城与前线的联系?”
王子摇摇头:“不全对,拦截诏书,是为了与再送来的战报发生出入,当海伦布发现自己传达的意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甚至是背道而驰,不用多,只需一两次,他就再也不可能坐得住。”
他笑一笑说:“还有,不是我去干,是你。”
帕特里奥一声冷哼:“这也叫合作?什么都甩给我,那你在干什么?”
王子面不改色:“我可没有让人听话、过后还不记得的本事,当然只能交给你啊。法老传令兵的船顺河而下,记得在城外动手,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的。”
帕特里奥又是一哼:“让别人去做棋子,而你坐享其成?你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
王子却说:“没有我,你现在已经让拉美西斯登上王位,然后死无葬身之地了。脑子不够用,当然只能干体力活。”
也不理会他答不答应,说完站起来直接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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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索菲图鲁接到召见令,虽然不是由王子驾车,但是他很清楚,在这个时间的特别召见,说明战报如期送到了。
那个家伙,应该也在准备了吧。王子在心底一声冷笑,是的,根本不用询问他答不答应,事情到了现在,帕特里奥已经没可能再罢手。
水路行进神速,法老回复诏书的传令兵当然是坐船,飘扬在船头的鲜明旗帜保一路关卡畅通不受耽延。然而在谋事者的眼中,这显然成了最致命的身份标签!
有惑人法术在手,帕特里奥进行得很顺利,再度碰面时却忍不住问:“只拿诏书不杀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王子又是一个看白痴的表情:“杀人容易,尸体该怎么解决?就算你有本事处理干净,又该怎么处理一条插着法老旗帜的船?一旦被发现就是前功尽毁,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说?”
帕特里奥一声冷哼:“你就敢肯定这些传令兵不回来报信?”
王子叹息道:“弄丢法老诏书是灭满门的死罪,就连划船的奴隶都别想活命,说什么报信,换作是你还敢在底比斯露面?”
帕特里奥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忽然露出一抹冷笑:“你是不是忘了问什么?你难道不想知道诏书里的内容?”
王子很干脆的点点头:“想,但我知道你一定看过内容,然后毁书灭迹,放进你脑袋里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告诉我呢?所以我不问,第一,我不想听你开条件;第二,书信内容与整个计划并不相干,不知道也无所谓。”
帕特里奥气得直翻白眼,妈的,他什么时候才能对这家伙占一次主动权?!
王子站起身准备走了,悠然笑说:“好好干吧小兄弟,再来一次,拉美西斯就得立刻滚回来受死了。”
出门时,帕特里奥忽然开口说:“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是你那个被蹂躏成废人的亲兄弟,已经让部下救到伊兹密尔去了。海伦布是觉得他们一定不敢公开四王子的真相,想保守秘密?那可不行!授意拉美西斯要把四王子现在的惨相变本加厉的宣扬出去,将赫梯军心彻底打入绝望深渊,这样,胜利才会来得更猛更快啊。”
王子肩头一阵微微的颤抖,他看到了,笑意昂然的问:“怎么?难受了?你不觉得海伦布的想法实在很过瘾么?”
王子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已发白,可他既没回头也没说什么。离开酒铺,一如往常甩掉帕特里奥才往回走。赛里斯……平静外表下,王子一颗心早已泣血恸哭,他对自己发誓,这笔血仇,他终有一天要为兄弟加倍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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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截的诏书从此石沉大海,多日后当下一封战报到来,海伦布一看之下不由勃然大怒。拉美西斯竟然杀了由他亲自委派的骑兵副队长亚舍!理由是他妄顾集结令,擅自贪功冒进,致使折损一千八百余名骑兵。在书吏的呈报中这样写道:
亚舍拦截欲撤退逃跑的赫梯四王子,将其惨相曝光于众,才是令大将军立意处斩的根本原因!大将军怒斥亚舍,问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去羞辱一个王子!
“凭什么?拆穿赫梯四王子真相,这是我的命令!难道他不知道吗?”
海伦布当着众臣就把战报撕得粉碎!宰相法伊兹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法老怎会有这么大的火气,连忙劝说:“陛下息怒,前线距此路途遥远,也许……斩杀亚舍时,将军还没收到陛下的诏书。”
海伦布厉声道:“战报上写得明白!诛杀亚舍是哪天?发出诏书又是哪天?其间相差足足近一个月,他敢说没收到?!”
底下人谁都不敢说话了,等到怒气平静了些,海伦布才阴沉着脸命法伊兹起草诏书,第一是责问拉美西斯关于赫梯四王子的事,第二是针对战报中提出对伊兹密尔的围城策略。
海伦布丝毫不认可这种方式:“围城的目的是逼降,可如今坚守伊兹密尔的,都是那两个倒霉王子的旧部,这些敢起兵造反的家伙恐怕宁死都不会低头!对他们唯有强攻,不能等,不能拖!务必尽速拿下伊兹密尔!”
只可惜,第二封诏书同样被悄无声息的拦截了,等到战报再来,其内容实在让海伦布大吃一惊。这是一封加急战报,说赫梯方面失踪两年的三王子妃·阿丽娜突然在伊兹密尔战场现身,提出停战三日,而拉美西斯就无条件的接受了。
关于这封战报,海伦布没有再召集众臣,而是一个人关起门来陷入沉思。一个女人现身,竟能让他无条件接受停战,为什么?赫梯三王子妃……阿丽娜?念叨着这个字眼,海伦布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影像,就是那曾经在朝堂大殿公然挑战法老权威的女人!她为何会让王太后立意诛杀?为何会让拉美西斯不计后果疯狂行事?新迎娶的夫人合琪娜?事实真是如此吗?说在叙利亚被凯瑟·穆尔希利杀死了,但为何无一人看到尸体?还有那场莫名其妙的争端,赫梯三王子匆匆来,匆匆走,说是为了纳扎比,一个小小藩王……真会有这么重要以至让他亲自出马?
前前后后的事情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一直以来很多想不通的地方,换一种解释,真相忽然就变得昭然若揭!耳边清晰回荡他曾经给出的回答。
……凯瑟·穆尔希利做事决绝,我……没能追讨回来……
海伦布的眼神透露寒光,喃喃道:“拉美西斯,你实在太狡猾了!看来对你,已经一天都不能再姑息!”
&bp;&bp;&bp;&bp;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允许任何人争辩,法老直接传令派欧斯努特接替远征统帅,以强硬姿态召回拉美西斯,没有商量余地!整个底比斯为之震动,陛下是怎么了?远征进行到半途突然撤换主帅,这是要乱军心的啊!如此匪夷所思的决定,让人们简直不敢相信是出自一个曾经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法老之口!
而此时,远方战局的发展也变得波涛汹涌,赫梯四王子突然现身,残废之说莫名其妙就成了谣言,海伦布是在欧斯图特出发后才收到这封战报的,他实实在在大吃一惊,然而,这非但没让他动摇,反而更加坚定了撤换拉美西斯的心!因为他不会忘记,当初正是拉美西斯建议透露情报,协助赫梯人救出四王子!到如今分明成了利敌行径的建议,他究竟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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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令即刻回程,不准带一兵一卒,连副将都被留在战场,两千随行禁卫军分明变成押解队伍,一路走来,拉美西斯已经清晰感受到此番召回绝非好兆头。可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说……是因为撤军二百里招致问罪?可是,计算欧斯努特从底比斯出发的日期,时间根本对不上!还是说,因为进兵太顺引来法老猜忌,想把功劳分给别人?是,自古以来对武将,功劳太大也会很危险,这个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但问题是,就算来个兔死狗烹,也应该是等战事结束后再清算才比较合理吧?这个时候把他召回去,法老究竟是在想什么?
回归底比斯,功名显赫的大将军忽然现身街市,竟在顷刻间让整座城市炸了锅。认识他的人实在很多,闻讯跑来围观的人更多,进城不过片时,禁卫军途经的街道竟都被围得水泄不通。鲜花、谷穗,各样欢呼,见到令整个埃及都引以为傲的英雄,百姓的热情一发不可收。禁卫军的队伍都被冲散了,拉美西斯被各色人群团团围住,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接收这般出乎预料的局面。
一片欢呼沸腾中,忽然,身后传来一句细声低语:“回来了?不甘心吗?嘿,替人卖命的狗!一旦失去主人信任,你,同样什么都不是!”
拉美西斯吃了一惊,霍然转身却不见异状。锋利言辞让他突然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他?放眼人群拼命寻找,却找不到那张属于劲敌的脸!拉美西斯心思飞转,匪夷所思的召回令莫非是他在搞鬼?可是,他此刻应该是在阿玛纳搬石头才对啊,怎么可能出现在底比斯?想不明白的时候,耳边回荡副将库布卡曾经的担忧。
……凯瑟·穆尔西利,他毕竟不是寻常人啊,我担心卖入埃及,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牵累将军的祸根……
祸根吗?拉美西斯露出一抹冷笑,哼,果然是不安分的家伙,但别笑得太早,以为背后操刀就会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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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以偿掣肘埃及狼,凯瑟王子也到了准备离开的时候。这天深夜,他再一次潜入药铺,目的就是要和阴暗中的幽灵做个了结。对于帕特里奥是杀是留,他曾经做过一番仔细推敲,如果留着他,就是给海伦布和拉美西斯留下一个危险隐患,可以把他们搅得不得安宁。但与此同时,留他活口对自己也极具威胁,很有可能无法平安出埃及。现在,他是以除掉拉美西斯后再合作除掉海伦布为由稳住他了,但当帕特里奥发现自己遁形不再有后续行动,这种曝光的危险性实在很大。考虑再三,王子最终决定清除后患。他都想好了,不用任何凶器,只需把他敲昏扔到井里溺毙。被人发现时,不过是感觉生活无望的毁容残废投井自杀,这样一个身处底层的小伙计死了就死了,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于是今夜,他来了!悄声翻越墙头,摸向伙计住处已是轻车熟路。然而,行将进入后院时却吃了一惊,月光下,一道黑影赫然就在院落中央,弓腰驼背的身形正是帕特里奥!幸好此时他是背对院门,没有发现月光下闪过的黑影。王子小心翼翼躲进角落,想看明白他究竟在干什么。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帕特里奥微微耸动的肩头,隐约可闻的细声低语似乎还夹杂着鼻音。他——居然在哭!
王子瞪大眼睛,是他看错了吗?这家伙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站在院子里……哭?!
喃喃低语随夜风吹来,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少年特有的恐慌和悲切:“母后……这个世界让我好害怕,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王子愣住了,这悲切的声音竟让他听得心头发苦。很久很久,直到帕特里奥擦掉眼泪重新回房,他依然愣在那里。说不清是何滋味,怎么办?要成大事不该手软吧?可是,转念想一想,这家伙再如何可恶,终究还是一个才刚刚18岁的少年啊。终于,王子暗自一叹摇摇头。没办法,一句伤心话,已经让他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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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与马格休斯在客栈碰头,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多危险勾当的学者,掩饰不住行将开溜的兴奋:“两匹马还有行囊干粮都在城外准备好了,那块金币换的银钱还剩一些,应该足够路上开销……”
王子却好像提不起精神,摇摇头说:“不,是三匹!行囊干粮也要再多备一份!”
马格休斯一愣,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三匹?再买一匹马就一个子不剩了,路上还要花销的呀!”
王子挠挠头,很无奈的一声叹息:“总之计划略有改动,算是再帮我一个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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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清晨起床,药铺主人忽然发现那个残废伙计失踪了,顺便失踪的还有二十几个铜板!药铺主人这下暴跳如雷,他立刻报了官。然而远在他还没起床的时候,城门口一个显然是在客栈做工的奴隶,已拉着一辆盖草席的大车在开城第一时间走出去。只见那奴隶将口鼻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等门岗盘问就扯开嗓子大喊。
“快让开!快让开!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妖怪死在旅店里了,必须赶快拉出去烧了!”
士兵听得奇怪,走上去掀开草席一看,吓!果然是妖怪!一张脸都像被揉烂了一样,躺在车上不知是死是活!
拉车的奴隶叫得更响:“军爷还敢看啊,听老板说是死于传染病!倒了大霉干这差事,要赶快拉出去烧了才行!”
一听传染病,所有人吓得后退三大步,一迭声叫他赶快走!
拉车出城,直到转进无人山野,奴隶才摘掉面巾长长松一口气。靠!居然要他演这种戏?马格休斯真怀疑王子阁下是不是疯了,蒙混官兵哎!当场吓出尿来绝对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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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朵朵死缠烂打让父母点了头,一次又一次出猎,多日来她算是彻底上了瘾!为保护千金周全,索菲图鲁派的随行护卫越来越多,无奈有瓦格力私底下‘谆谆善诱’,大小姐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今天更执意往城外更远的山区走,非要打到一头猛兽才甘心!
说起猛兽,埃及最常见的是花豹。狩猎地到了,王子故作紧张警告众人不可出声,更不能靠近!然后,他便独自一人向密林中隐去,不多时,林子里便传出一声声疯狂的野兽咆哮。朵朵随侍卫等在原地,听得一颗心都‘怦怦’乱跳!寻求刺激的少女拼命向林子里张望,呀!看到了!瓦格力正在林间发力狂奔!然而,就在朵朵满心等待野兽落网的兴奋画面时,听到的却是瓦格力的一声大叫!一头满身斑点的壮硕花豹,竟劈头扑上他!
瓦格力倒下去了,身形转瞬淹没在茂盛草木中!朵朵简直如遭轰顶,她至少愣了一分钟,才骤然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瓦格力——!!!”
她立刻就要冲进林子,却被身边护卫死死拦住了:“小姐,你疯了,里面有猛兽!”
朵朵难以自控的大哭大叫起来:“我不管!快!快救瓦格力啊!”
见众人不动,大小姐立刻急了:“你们不去我去!等回家看阿爸怎么收拾你们!”
众护卫这才点起火把护身清路,不情不愿的向林子里找过去。可恶!为一个奴隶冒险?有没有搞错啊!总算来到瓦格力倒下的地方,发现竟是一道深壑山谷,山崖边除了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人和兽都已不见踪迹!
“完了,一定是被扑下山谷,这下没可能再活!”
朵朵接受不了这样可怕的事实,执意让众人下去找!
“小姐,这么陡峭的山谷根本下不去啊!”众人倒也不全是推脱,因为真的做不到啊!
朵朵探头望下山谷,哭到撕心裂肺!怎么会这样?她的瓦格力!那个英俊迷人的瓦格力就这么回不来了?!不!她说什么也不相信啊!
“小姐,还是赶快回家吧,老爷早说过打猎危险,哼,玩丢了性命根本是他自找!”
说话的人立刻狠狠挨了一耳光,可是任凭朵朵再如何不甘心,再如何哭闹,众人总要平安把她带回去才最要紧。等回家说起狩猎发生的意外,父母又惊又怒时,说辞也是如出一辙!没错,根本是自找,死了活该!因此无论朵朵再如何央求带上工具去林子里找人,都无一例外遭到断然决绝,索菲图鲁更严令家丁看住她不准出门。猛兽出没的地方啊,她若自己跑去还得了?!于是,马夫瓦格力就这样成了过去!多年后人们谈起这事,都还会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讽刺他是一心讨好主人想攀上‘枝头’,结果一不小心倒先把自己玩死了!于是乎,瓦格力之死成了告诫奴隶要安分守己的最佳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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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树林里再也听不到人声,王子才顺着藤蔓重新爬上山崖。没错,这是金蝉脱壳。林子里的猛兽都是他事先布置好的,先用前几日挖出的陷阱捕获一头活的花豹,关在陷阱中,等到用时只要激怒它,就能让林外众人听到声声咆哮。然后,再用一只事先杀死的豹子安置在‘逃跑’必经的枝杈上,既能防止野兽餐食,又能演绎理想的惨剧效果。只要给死豹摆好姿势,等到经过时一拽绳索机关,就能造成猛兽迎头扑下的假象!选择深壑山谷做演出地,事先泼洒的血迹,就让瓦格力顺理成章成了过去。
王子回到林中,用标枪投杀陷阱中的活兽,再重新填平深坑,抹掉一切做手脚的痕迹。这才动身赶往约定地点与马格休斯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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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渐偏西,事先灌喂的睡药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马格休斯一次次眺望山林,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神明啊,之前说这家伙如何如何危险,让自己万万不可现身。现在要是让他先醒了而王子还没来……吓!想一想都要全身打冷颤!
终于,视线所及的尽头出现王子身影,马格休斯一溜烟的迎上去。
“神明保佑,你总算来了!”
看着朋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王子咯咯一阵笑,伸手一指,让他去河边打满满一袋水来!冷水当头下,帕特里奥一个激灵就从昏睡中醒过来。他……这里……发现处境不妙,他不由得悚然而惊,神经质一般跳起来连连后退:“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想怎样?”
王子声音淡然,告诉他:“我把你劫出来了,顺便安了一个偷窃逃跑的罪名。药铺主人现在应该已经报了官,像你这样外型特征一目了然的小偷,只要露面就跑不了。”
帕特里奥环顾四周荒野,颤声道:“你想让我再也回不了底比斯?为什么?拉美西斯和海伦布都还没死,你现在杀我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王子一声叹息:“召回拉美西斯,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之前那样说……是为了稳住你,免得在我动手前让你跑了。”
帕特里奥一下子瞪大眼睛,什么意思?难道他……
看到身旁三匹马及背上行囊,还有这个陌生的希腊人……
帕特里奥一张脸变得惨白:“连同伙都现身了?你们准备走了?所以在走之前……”
陌生的希腊人眉头一皱:“什么同伙,好难听,我们是朋友!”
帕特里奥根本没听见,骤然哈哈大笑起来,看着王子厉声道:“我明白!全都明白!相互利用嘛,这本就是注定的结局,只是看谁的本事大谁才是最后的赢家!是,你赢了!那还等什么?动手啊!”
王子摇摇头,带着些许无奈的说:“要动手,早三天你就死了。知道么,那天夜里我都已经到了药铺,却发现……你居然三更半夜站在院子里哭,哭着说害怕,哭着想妈妈,嘿,怎么看都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帕特里奥愣住了,吃惊,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寒。他万没想到死神曾经已距离自己这么近,而他竟毫无所觉!
“你……到底想怎样?”
王子不无感慨的说:“我可以想象你的心情,一个不被承认的王子,一场灾劫不仅被打入深渊还毁容致残。现在的你,被人抓到是死路一条;抓不到,也永远不能见光,这样的生活何其悲惨?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帕特里奥又愣住了,一时竟摸不清他的意图。
“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王子指指旁边的马:“看到了吗,是三匹,特意为你准备的。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出埃及。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毕竟,你是帮了我的人!”
王子眼神清澈,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真诚,可是……帕特里奥满心惊疑,他怎敢轻信这份‘真诚’有多少可信度?
“要我跟你走?为什么?”
王子带着几分同情的说:“你的处境,自己应该最清楚吧。有伊西斯女神亲口说话的神迹,你和你的母亲永远都不可能再翻身。放眼埃及你们已注定没有立足地,可是,王太后至少还有一份能维持终老的生活,而你呢?谋害法老未遂,你今后都只能生活在被通缉、被逐戮的恐惧当中。害怕……是啊,换作谁能不害怕?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说:“跟我走!我可以对你承诺,只要有我在,今后的赫梯,一定会有一片属于你的天空!”
很久很久,帕特里奥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的建议匪夷所思,简直荒唐透顶。
“给我一片天空?你想让我为赫梯效力?”
王子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很认真的对他说:“不必误会,我不是要你背叛你的国家。而只是觉得……你精通药石,可以是杀人的魔鬼,但同样,也可以是救人的神医。能有一个地方施展所长,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帕特里奥一脸荒唐:“要我去赫梯做医生?你莫不是在说梦话?”
王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早听过关于你的传闻,你的憎恨怨毒,归根结底是源于一个无法得到承认的王子名份。这份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真的知道这个名份意味着什么吗?是,王子头衔光辉耀眼,承载着万众瞩目的尊荣,但另一方面,与它相伴相生的是同样万众瞩目的责任和使命,你可曾想过该怎样去承担这些?”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
王子淡然道:“你曾经是神庙祭司,精通迷幻法术,而我,也曾经做了11年的大神官,拥有控制风的能力。但我很少起用这些所谓的超凡魔力,因为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王子应该热衷的正道。用鬼蜮伎俩铲除异己,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这样的人,即使登上权力巅峰、即使拥有一切,也至多是一个贪婪得逞的贼,永远不配称王!”
他很诚恳的告诉帕特里奥:“真正的王,是神明在世间的仆人,因此要献出自己,去为百姓效力!王子之所以是王子,得到认可并非只靠血缘,更重要的是他能否履行那份与之相称的责任,能否满足人们对他的期望。埃及与赫梯,无论哪里的百姓都一样是百姓,无论何人作王,也都义不容辞要为他们谋福效力!曾经有人告诉我,让治下百姓生活有序,大多数人都可以有饭吃、有房住、遇到问题可以有地方寻求帮助,遇到纠纷也可以有权威公信力进行裁决,这才是身为统治者最本位的职责!所以说,当你愿意付出所能去为他们做些什么,那你,纵然没有这份头衔,也已经无愧是一个王子。”
帕特里奥听呆了,眼神颤动,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心中翻涌。他骤然激动起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的兄弟、你的女人,他们都差点死在我手上!难道你不恨我吗?”
王子轻声一叹:“恨!当然恨!但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就你的立场而言,可恨,却不能说你错!”
他向少年伸出手,用诚恳的语气发出邀请:“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希望你能从此开辟全新的人生。告诉我,你愿意为自己重新做出选择吗?”
帕特里奥连嘴唇都在颤抖,看着那只手,就如同看着一份昨天还不敢奢求的、叫做希望的曙光!重新做出选择……一片属于他的天空……他……真的可以吗?
缓缓抬头看向王子,视线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你……”
没有下文,忽然一声尖厉大叫,他抱着胸口倒下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二人都吃了一惊,帕特里奥手捂胸口好像已经喘不上气,一张脸涨到紫红,脖子上爆出青筋!顷刻间他仿佛被一种无形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满地打滚发出惨叫,忽然滚下山坡!
王子吓了一跳,连忙追下山坡。帕特里奥摔在河边了,披风包裹的身形在喘息中剧烈起伏,王子冲到近前拽起他:“喂,你怎么了?”
然而,拽掉披风看到人,他忽然跌坐在地,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
“你……你……”
帕特里奥·奈亚斯,毁容重残的家伙,重新站起来时竟已彻底变了模样!一张脸庞完好如新,一如他曾在巴比伦见过的英俊少年!
帕特里奥自己又何尝不震惊,自己的腰……可以挺直了?!重残变形的腿……又回归健壮了?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神经质一般在脸上摸索。他的脸……不顾一切冲向河边,当看到水中那熟悉而英俊的倒影,霎那间眼泪如开闸的洪水再也止不住。
仿若重生般的蜕变太不可思议,马格休斯拼命揉眼睛怀疑是不是起了幻觉。
河边,帕特里奥泪流满面回头看王子,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
“你?是你?原来竟是你?!”
王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什么意思?”
没有回答,帕特里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来积郁的委屈、痛苦,还有更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统统在这一刻宣泄出来!他哭了很久,哭到王子没耐心再等下去,抓起他追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会突然就变样了?”
帕特里奥擦掉眼泪,这才说起自己这两年的经历。
“那场风灾,我被刮到好几里之外,是一个途径荒野采草药的老太婆救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从巨石底下弄出来的,我当时昏过去了,等到再醒来就已在她的窝棚里。她给我治伤,照顾了我好一阵子,可是等她告诉我已经可以离开的时候,我看到自己在水中妖怪一样的脸,还有那再也挺不起来的腰、再也伸不开的腿。真的,要我用这幅模样活下去,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我当时拼命恳求她能不能再帮帮我,我不想变成这样一个丑八怪啊!可是那个婆婆却说,她说……”
……我已经做了,我的药是用在心里,当你遇见第一个愿意对你伸出友善之手的人,便能从此摆脱丑陋,重获新生……
&bp;&bp;&bp;&bp;王子听呆了,老太婆?采草药的老太婆?!他忽然激动起来,追问那个老太婆是什么样子!听着帕特里奥的形容,他的表情越来越震惊。马格休斯有些担心的问:“你怎么了?”
“那个老太婆……我见过她!不止一次见过她!无论梦境还是现实,她的出现总是充满诡异,她好像什么都知道,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刻骨入心!”
他看向少年:“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现你?正是那个老太婆,把我引向城南市集!”
这下轮到帕特里奥瞠目结舌:“怎会这样?她……那个婆婆究竟是谁?”
是啊,她究竟是谁?可惜没人能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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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三人起身上路。回望暮色中渐行渐远的王城,乍获新生的少年,眼神中已荡涤所有阴寒戾气。悲切目光似道别,又似再说来日相会。别了,母后!别了,这片生养他却不曾留下美好记忆的故乡!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否再回来,他只知道,那个18年来始终生活在权杖阴影下的帕特里奥已经死去,他不再纠结于身份,而是从现在开始用一段未知的旅途,去开辟一段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擦去眼角最后一抹泪光,他转头看向王子,真心问出疑惑:“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么快就要走,撤回拉美西斯,还会有别人继续征战,你为赫梯解围的目标能算完成了吗?”
王子微微一笑:“撤回拉美西斯,就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后续事态全凭他们自行演绎,便能让赫梯得救!”
见二人都不明白,他解释说:“半途撤换主帅,是扰乱军心大忌中的大忌,海伦布既然已决心走这步棋,那么接下来,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担心。”
帕特里奥皱眉道:“可是有一句话,战争是武将的护身符!如果前线战局发生对埃及不利的变化,难道他没有可能重新启用拉美西斯吗?”
王子格外肯定的摇头:“绝无可能!海伦布自己就是武将出身,战场上不能犯的大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能让他决心犯忌,当然是在仔细衡量过各方利弊后才做出的决定!让一个有可能威胁王位的人去搜疆掠土,功绩越大,威胁也就越大!因此无论接下来战局发生何种变化,他都绝无可能再派拉美西斯!更甚者,当情势不妙时,前方战将越是强烈要求拉美西斯回归,就越是要断绝这种可能!因为海伦布是法老!他是在以法老的眼光权衡利弊,人们越是需要拉美西斯,就越会让他看到对自己的威胁,回归前线无异于放虎归山,试问世间有哪个做王的人肯点这个头?”
他说:“召回拉美西斯,在两个方面都会产生重大影响。第一是前线,远征赫梯派的都是最精锐的军团,而精锐中的精锐是骑兵,埃及骑兵总数不过两万人,都是拉美西斯一手训练出来的,带队将领契格飞正是他的死忠部下。此外,战车第一军团队长利塔赫、步兵三大军团统领苏利文,这些人都是跟着他从叙利亚一路打出来,最信服的统帅当然是他!如今凭空撤换主帅,这些部将会怎么想?他们会像信服拉美西斯一样,去信服一个半道蹦出来的新统帅吗?高层将领一旦产生嫌隙彼此失和,则军心士气、作战方略、临场战术各个方面都会受到严重影响。再想一路凯旋……”
王子摇摇头:“至少在短期内,埃及远征军已经不可能再有什么大建树了。而另一方面就是底比斯,权力核心也会因此发生动荡。说起来,拉美西斯也是属于鹰派一党,他的功绩大举提升鹰派势力,但是反过来,他成了被法老猜忌的第一人,一贯力挺他的鹰派人物如宰相法伊兹、王城守备官比非图这些人,法老对他们的态度也会因此变得很微妙。臣子间的派系党争自古无从断绝,当得势的宠臣开始受到猜忌冷落,哪怕只是一丁点苗头,其它派系会不抬头吗?会没有动作吗?像索菲图鲁这些‘王室宗亲派’,怎会错过这样的时机打压政敌为自己争取利益?还有对拉美西斯的功劳耿耿于怀的其它武将,会不会也跟着落井下石?总而言之,就因为他一人,就因为半途召回这一个举动,底比斯重臣权贵间的斗法便会直线升级!法老海伦布自继位以来,与王太后相争、与那些倚仗血统的贵族势力相争,他最鼎立的支持者正是鹰派大臣,然而,当一纸神谕让最亲近的辅臣变成需要防备的敌人,再到面对大臣党争时,他该何以自处?因一场战争才刚刚稳固的地位,是否又要因它面临严重威胁?”
王子悠然一笑:“我曾经说过,如果战争是一匹野马,权术层面的斗争就是那根马缰。当国内斗争激化,由战争而来的利益分配也就会变得错综复杂。只要是武将谁不想争功?而各派贵族大臣又怎能不打破头为己方争取最大收益?派系党争之所以被称为国家毒瘤,在战争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会让前线将领的人事任免一朝三变!每换一人,就意味着乱一片人心,还有行动规划、战术策略这些关乎全局的要素……”
王子冷哼一声:“武将争功争的是什么?首先就是在军队里的决策权!派系党争会因此由王城延伸到前线,今天听你的,明天可能就要听他的。没有统一贯彻的作战纲领,哼,还能打胜仗才叫荒诞奇谈!而且对海伦布而言,这场战争本就不是计划内的成熟远征,纯粹是趁乱取利的投机行为,那么,当投机者看不到获利还能坚持多久?先不要说吃败仗,只要推进得胜的速度慢下来了,投入与产出开始低于人们的期望,不能速战速决致使战争耗费飙升,甚至出现有可能‘亏本’的苗头,人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趋之若鹜吗?当战争这块获利肥肉开始变成负担,那还如何能够继续下去?所以说,只要召回拉美西斯,什么都不用再做,任凭他们自行演绎就能自乱阵脚,从赫梯撤兵也就是注定的结局!”
一番深刻入骨的分析,让同行二人都听到无语,不知过了多久,帕特里奥才发出一声慨然长叹:“你这个人,真可怕,就像沙漠里的阳光。”
马格休斯闻之好奇:“这话怎么解释?”
“毒辣!却与阴暗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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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押解’禁卫军开路,拉美西斯被直接带向王宫。朝堂大殿里,法老海伦布端坐中央,各王室宗亲,贵族大臣尽皆到齐。拉美西斯走进来,第一眼已清晰看到法老的怒气,行礼叩拜,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起身’的回应。
是的,海伦布的愤怒已无以复加,就在召他回程的这段日子,不知多少封战报又相继送达。赫梯四王子诡异弃城!一万补给队伍全军覆没!而他!竟下令让大军一口气后撤二百里!二百里啊!他到底在想什么?!
“坚壁清野是没见过的战术吗?就没有比撤退更积极的办法吗?什么都不做,随便一句话就撤回科鲁巴?!你这个全军统帅想干什么?!”
海伦布声色俱厉,拉美西斯暗自一叹,平静回答说:“撤退并不等于失败,赫梯四王子已经用他的行动充分证明这一点。首先,这二百里就不是我们打下来的,而是敌方诡计故意出让!这样得来的疆土,其中暗藏的杀机足以带来灭顶之灾!坚壁清野令大军找不到向导可以带路,至撤退时已是徘徊在布哈拉森林边缘,那片原始丛林没有向导根本无以为进。而补给线遇袭又令粮饷告急,不退只能是死路一条!”
海伦布眼神如火,冷声道:“纵然补给遇袭,从沿线城镇难道不能临时筹措吗?什么补救措施都没有做,就一下子后撤二百里?你还敢为自己狡辩?!”
拉美西斯抬起头,反问道:“对赫梯发动远征,陛下要的结果是什么?是占领更广阔的疆土施行统治,还是像打劫一样抢了就走?我记得出征前陛下很明确的告诉我是前者!所以我做的一切,也都必须为这个目标服务!所谓的临时筹措,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劫掠百姓啊!如果真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远征能打到今天,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对所攻占城镇实行的是安抚而不是劫掠!若因‘临时筹措’弄到民怨四起,一旦后方不稳,饿肚子的百姓只会比突袭骑兵更可怕,只会让补给线面临更多更大的威胁!正因为我是全军统帅才必须撤回科鲁巴,因为补给不能以搜刮百姓为代价!否则若为一时救急而激起民愤甚至民变,远征还要如何继续推进?!前方已横亘丛林天险,再让身后百姓都视埃及为仇敌,让近十万大军陷入前后交困的孤立境地,我才真的没办法向陛下交代啊!”
海伦布笑了:“好一个体恤百姓的大将军啊,可是,你为何不问问自己,补给线为何被袭?大军为何会陷入非撤不可的困境?哼,赫梯四王子谋略刁毒是吗?那么,是谁让他有机会使出这些刁毒谋略?是谁,让他有机会逃脱牢笼,能耀武扬威重新站到人前?”
海伦布骤然变得严厉:“分明就是你!是你给他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眼前局面根本就是你一手造成,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的狡辩?!”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陛下,有细作传递的情报,还有亚舍曾亲眼见证的事实,当初赫梯四王子被废是确凿无疑的。他为何能完好现身,这……或许只能归结为不可思议的奇迹,究竟为什么,根本没人能说清啊!”
海伦布更怒:“奇迹?!三日停战,然后四王子就重新出现了!就算真的是奇迹,那又是谁,给了他们创造奇迹的时间和空间!战场风云一日三变,错漏一个时机就可能是满盘皆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会不懂吗?!他们说停战就停战?这种要求是可以轻易点头的吗?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接受的理由是什么?!”
拉美西斯被噎住了,海伦布则替他说出重点。
“三王子妃·阿丽娜!赫梯的谈判使节居然是个女人呢!哼,无条件接受停战,她哪来这么大的面子?”
法老笑容冷峻,一字一句拷问他:“说!当着所有臣子同僚,但愿你能解释清楚,你和这位赫梯王子妃究竟是什么关系?”
拉美西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后重新抬眼,字句清晰的回答说:“我承认,我不该接受停战,只是当时被她扰乱一颗心。但是,我和什么阿丽娜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乱心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三王子妃!而是我的妻子!是当初在叙利亚被凯瑟·穆尔希利亲手所杀,如今却投生转世只是偏偏不巧落在赫梯的我的妻子——合琪娜!”
大殿上响起一片骚动,阿丽娜?他的妻子合琪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伦布面色冷峻:“到了现在你还敢撒谎?!你的妻子死在叙利亚,有谁看到尸体?投生转世?哼,亵渎阿努比斯你就不怕遭报应吗?!说三王子妃是假的?而你的妻子是真的?你怎能证明?”
法老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实在是我见过最胆大包天的混帐!你自己说,当初凯瑟·穆尔希利突然进犯叙利亚究竟是为什么?他亲手夺走的又到底是谁?匆匆来匆匆走,为何会有那么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一场争端害埃及痛失盟友,归根结底竟是为一个女人?!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你的罪责都已足够死上一千次!”
拉美西斯大声道:“如果陛下认定这是事实,那我再多解释也没有用!但我要问陛下几个问题: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如果当初在叙利亚是被凯瑟·穆尔希利抢回去,到如今已是两年多的时间,为何从未听说三王子妃重回哈图萨斯?陛下还记得当初把她叫来这座大殿时的当面对质吗?她自己亲口对陛下说‘阿丽娜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而我,也曾经不止一次对陛下起誓,更对阿蒙神起誓,她不是什么阿丽娜,从来不属于赫梯!陛下真的认为我有这个胆量,敢欺骗埃及第一神?”
他说:“还有关于投生转世,我又怎敢亵渎冥神阿努比斯?是在伊兹密尔城外,两军阵前她亲口说出‘我投向死亡,神明却让我回到这里!’,当时在场的部将全都可以作证!如果陛下不信自可找他们一一对质!如果我的妻子合琪娜不是死在叙利亚,如果她真是什么阿丽娜,当此赫梯危难时,她站在哪一边还用说吗?那又怎么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替我圆谎?”
拉美西斯一字一句的说:“陛下不要忘了,扼守伊兹密尔的将领是三王子的旧部,他们都曾跟从凯瑟·穆尔希利参与叙利亚的行动,也就是说,他们都见过我的妻子!赫梯三王子妃失踪两年多,现在毫无理由的突然现身,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我的妻子转生在赫梯,却被他们发现而做了冒名顶替者!他们的目的当然是针对我啊!是为了搅乱我而故意为之!两军阵前她不敢随我回归,是因为同行侍女严正警告赫梯神箭手已经对准了我!之所以没有在当时对我索命,在事后已经看得明白,那是为了四王子!是不敢激怒大军,从而争取创造奇迹的时间和空间!”
拉美西斯一番说辞无从辩驳,海伦布竟有那么一刻愣在当地,但随即,他再度沉下脸来,冷声道:“哼,亏你能圆得这样合情合理,但我还要接着问你。将四王子被废的真相宣扬出去,让赫梯守军沦入绝望深渊,这是我传给你的诏令!你为何不遵从?反而斩杀亚舍,倒为赫梯王子出气报仇?还有攻打伊兹密尔的作战策略,我已经明确否决围城策略,命你务必强攻从速拿下领地都城,你为何竟敢抗命不遵?拖延时间致使战局徒生变故?”
海伦布目光如铁,一字一句质问他:“你还没有拿下赫梯,就敢这样公然藐视法老权威?你想干什么?”
拉美西斯惊呆了,瞪大眼睛问:“陛下,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斩杀亚舍是因为他妄顾集结令,擅自贪功冒进,致使折损大队骑兵。完全是按照军法处置,至于什么宣扬四王子被废真相?放弃围城务求强攻?我根本没收到过这样的诏命啊!”
海伦布的表情就像在听一个最荒唐的笑话,厉声道:“没收到?难道法老的诏命会遭遇强盗打劫淹没在半途中吗?你竟敢睁着眼睛说没收到?!”
拉美西斯因此动容,变色道:“敢问陛下是何时发出这样的诏命?自开战以来,凡是来自陛下的诏书均有书吏记录在案,如果陛下怀疑是我抗命不遵,可以派人去前线军中查问!我的确是没有收到过啊!”
“没收到陛下诏命?这简直是我听过最荒唐的笑话!”
说话的人是外务大臣卡纳克索,他正是‘王室宗亲派’的代表人物,此刻站起来插话说:“前线军中都是将军的死忠部下,这种事要做假还不简单吗?派人去前线查问,根本就是在白费力气啊。”
拉美西斯看都不看他,只问法老:“军中不值得的信任,那负责传递诏书的士兵呢?他们是谁?此刻在哪?还有沿途驿站,传令兵是何日出发,在哪天应该到达哪一站也都会有记录,诏书究竟有没有送达前线,要查明真相一点都不难!”
看他毫不心虚的态度,海伦布也忍不住怀疑起来:“你真的没收到?!”
拉美西斯暗自叹了口气:“只要陛下详查,真相自有定论。我确定这其中必定有人搞鬼,凡事总有动机,陛下不妨想想看,这样做谁是受益者?我吗?如果我真有心挑战陛下权威,是故意抗命不遵,此番被召回理应很清楚等待我的会是什么!说一句难听的话,如果真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我又怎么可能乖乖尊奉王命,不带一兵一卒的回来?”
大殿陷入死寂,法老的沉默让所有人都安静得像死人一样,连宰相法伊兹这些鹰派大臣都无人敢开口了。事实上,这段日子关于匪夷所思的召回令,他们已不知道多少次拼命向法老劝言。可是这一次,法老对拉美西斯的暴怒实在非比寻常,不解释原因也听不进任何劝告,反而以谢绝觐见的姿态,对鹰派大臣都生出一种疏离冷落的味道。
海伦布沉默良久,锋利的眼神似在考量他的真心。不知过了多久,才冷声开口道:“澄清事实之前,不准离开底比斯!你究竟是功高,还是罪当死,就在阿尔托神庙等候定论吧!”
&bp;&bp;&bp;&bp;由帕特里奥带路穿行无人荒野,出埃及的旅程无疑比预计中更加安全。夜幕降临后,也到了可以上马赶路的时候,等等,骑马?
看着两位王子阁下理所当然的跨上马背,马格休斯挠挠头小声的问:“嗯……这个,如果非要这样跑路的话……能否指教一下先?不会太难学吧?”
凯瑟王子这下傻了眼,拜托,他实在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哎!一脸无奈+无语,一伸手就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上马背。随即在马屁股上狠狠一抽!看,这不就跑起来了。
“呀——!”
惊恐惨叫霎那间响彻四野,马格休斯吓得魂都飞了,妈妈咪呀,快救命啊!怎怎怎……怎么才能让这家伙停下来?!越紧张越倒霉,‘嘭’的一声栽下马,一只脚却还套在马镫藤圈里,老天神明,会死人的!幸而策马赶上来的王子抓住缰绳,才让拖行的马儿停下来。
马格休斯吓得声音都变了:“太太太……太可怕了,我不学了,打死都不学!”
王子笑得好没良心:“你不是学者吗?不好学还有资格做学者?它明明已经跑起来了呀,再摔几次,保证全会。”
马格休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再摔几次,拜托!他还没娶老婆,还没生孩子,还有一大堆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想这么早死啦!
几天下来,王子悲哀的发现,想教会一个没有半点运动神经的学者骑马,简直是比搞掉拉美西斯更艰巨的任务。磨光最后一分耐心,他只能再度充当‘马夫’,拽着马格休斯的坐骑缰绳一起跑,只求这位老兄能抱紧马脖子,保证别摔下来就成了。
帕特里奥早已看不下去,满脸不屑皱眉道:“真搞不懂,你怎会找这么没用的家伙做同伙?他能干什么?到了关键时刻,拖后腿也足够把人拖死了。”
马格休斯不爱听了:“什么同伙同伙的?和你说多少次了,我们是朋友!”
一贯眼高于顶的少年鼻子一哼:“朋友也要有价值吧,可惜我一点都看不出你有什么价值。你自己倒是说说啊,凭什么就让别人把你当朋友?”
马格休斯气得直瞪眼,王子格外风凉的应和:“何必瞪眼,学者嘛,很容易就被当成白吃饭的家伙。对这种评价你也应该很习惯了不是吗?”
“是是,二位都是头衔高本事大,我不和你们争。”
马格休斯快气死了,冷哼道:“可别忘了你们现在吃的用的全是我准备的!没有我掏腰包买马,哼,本事再大骑个鬼啊!”
王子摇摇头,实在很诚恳的告诉他:“知道吗,当初在酒馆后院的马厩,那句话不光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二人同时一愣:“什么话?”
“见过笨的,没见过像你这么笨的,连匹马都不会挑!”
马格休斯立刻叫起来:“我挑的马怎么了?哪里不好?有本事说出来啊!”
帕特里奥风凉接口:“你挑的马摔你最惨,的确好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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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斗嘴磨牙时间过得快,然而说起目的地,王子却让二人吃了一惊。帕特里奥本想带他们北上出海,那是到达赫梯最快的一条路,谁知王子竟未打算回去。
“不回赫梯,我的下一站,是巴比伦王城。”
马格休斯瞪大眼睛:“赫梯都乱成一团了,你还不急着回去?去巴比伦要做什么?”
王子冷声道:“赫梯面临的外患并非只有埃及一方,巴比伦、亚述同样都是趁乱取利的狼,必须先解决他们,才能为清剿内乱争取时间。”
帕特里奥点点头:“也对,现在的赫梯就像一个重伤病号,必须先保证安全,才能静下心来给他治伤,所以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王子微微一笑,告诉他:“在哈尔帕,现在攻入赫梯的是那伙盘踞摩苏尔的反叛势力,他们是想夺回从前的故乡,巴比伦王庭已经与埃及达成同盟,他们不急着出手,而是准备等摩苏尔女王红婴把实力人马都带进赫梯,后方虚空时再抄底端掉他们的老窝。然后那些反叛主力,就有埃及与王庭联手夹攻予以剿灭。”
当初在塞拉尔湖的商船上,帕特里奥与那伙叫‘鬼焰’幽灵的水盗也是见过面的,回忆他们劫掠时的凶悍,不由皱眉:“那些家伙也不会是傻瓜吧,前后都是敌,这种联手夹攻的局面会想不到吗?总不可能没有准备就贸贸然打进赫梯。”
王子眨眨眼睛:“哦?那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帕特里奥想了想说:“巴比伦王庭找埃及联手,如果我是摩苏尔王,也一定会给自己寻找同盟,由同盟牵制背后的敌人,才能放心大胆向前冲。”
王子却问:“你认为现在的摩苏尔王,又能找谁做同盟呢?”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这伙人原本是有赫梯在暗中扶持才得以壮大,如今反戈一击,放眼四周……米坦尼是赫梯的,叙利亚是埃及的,而埃及联手的对象是王庭。思来想去,周边竟想不出还有谁能当作结盟对象。
王子沉声道:“国与国的利益博弈,结盟并非最佳选择,真正的高段,是从敌人内部下手搞乱它,既能打击对方实力又可为自己去除威胁,这才是独大一方的上上策。”
他看看帕特里奥:“自从巴比伦王子迪亚迪弑父谋逆,自己也落个遭报应的下场。巴比伦本身的乱局实在要比赫梯更甚。谁让先王生的儿子太多了呢,除去迪亚迪和被他杀害的大王子爱狄沙,内乱四起时活着的王子还有十一个,十一个王子分成四派,一番你死我活的争斗,两年多时间又有四个死于非命。现在坐上王位的是七王子亚流士,号亚流士大帝。但这个宝座究竟是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吧。因为他最大的劲敌,九王子迦以该的势力还非常强大,对他这个王兄也是非常不服气的。所以啊,如果我是红婴,一定会从九王子下手,让王庭本就很紧张的关系再雪上加霜,狗咬狗以致分不出精力去对付外敌,后方老窝自然也就安全了。”
王子笑一笑说:“要打赌吗?摩苏尔王红婴,她一定是做好了挑拨内乱的功课,才对赫梯动手的。”
帕特里奥瞪大眼睛:“为什么?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王子风凉一叹:“没办法,谁让这是我亲口传授的门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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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三人向着巴比伦渐行远去,而此时在底比斯,拉美西斯的心情却是冰火两重天。阿尔托神庙是什么地方?那是自历代以来专门对犯了罪的王室贵族、重臣官员实施诅咒刑罚的地方!如今对他,虽然表面上说是暂时在此等候定论,但实际上呢,还无从定罪的大将军已被禁卫军严严实实的看管起来了,不准走出神庙半步,不许会见任何人,甚至连端食送水服侍更衣的奴仆都不准和他说一句话,这分明就是软禁啊!一个月!自从王宫审讯后被带到这里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法老至今不召见、不定罪,就生生把他晾在这里!拉美西斯怎么都想不明白,法老责问的那些事,他自信都已经解释圆通了,而就算调查真相,一个月的时间也总该有个结果了吧。这样的处置方式算什么?他究竟是有罪还是没罪?
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总会不受控制的想起那只野猫曾经送给他的论断:
世间本就没有谁,能仅凭自己而成事。难道你所拥有的一切就不是别人给的吗?别说什么自我奋斗,你能有今天,也是因为有无数人在为你成全,是有愿意任用你的法老,有愿意跟从你的部将,如果有一天,这份赏识和信任都不复存在,那你也同样什么都不是!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略显悲凉的冷笑,是啊,这话在今天想来是何其讽刺。回到底比斯时,骤然出现在身后的嘲讽,让他确信这一切肯定都是那个男人在搞鬼。他只是很想知道,他究竟搞了什么鬼,能让法老有这般决绝的态度,甚至不顾战局也要把他调回来!
战局……一想到前线的局势,他就没法笑得出来。在四王子赛里斯骤然回归的今天,埃及军却凭空撤换主帅,这对战争意味着什么?他的部下他的兵,那些随他一路走来的亲随军团,现在境况如何?他们的日子还会好过吗?
哼,凯瑟·穆尔希利!赛里斯·哈图希利!赫梯双鹰!想不到这如今切断一切联系的兄弟俩,竟在无形中打了一场绝妙配合!时至今日拉美西斯算是看明白了,那个被打入地狱的男人分明没有死心,他是一定会东山再起的!而当有朝一日他回归故土,顺理成章登临王位,当赫梯重新稳固河山……他有可能不算这笔帐吗?那对埃及意味着什么?
不由自主摇摇头,不!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必须在那之前彻底毁灭赫梯!这样想的时候,拉美西斯的心情也越发焦躁,他必须尽快回到前线,必须阻止那兄弟俩有可能为赫梯迎来的翻身!
此后接连几日,他竭力要求觐见法老,然而却无一例外遭到回绝。满心恼火无以复加时,拉美西斯几乎是威胁的警告禁卫军:“我有重要的话要对陛下说,事关陛下想知道的一切!听着,如果你们不去禀告,绝没有一人能承担后果!而如果陛下还是不见我,则这个后果连陛下都没法承担!就这样去说,照原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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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拉美西斯的处置,法老海伦布为何一直没有定论?诏书的事其实很快就查清了,传令兵至今未归,那两封诏书的确没有送达前线。而关于赫梯三王子妃·阿丽娜,见不到人,自然也就无从查证。拖延一月时光没有任何表态,其实关键的问题并不在这些罪责本身,而是……先锋大将军的影响力,好像有点太大了,已经大到让法老不能接受的地步!
他初回王城时,在街上引起的骚动海伦布就已听说,而因搁置阿尔托神庙引发的后果,更是他始料未及。如果拉美西斯不是被禁管在神庙最深处,如果有机会走上露台就会发现,阿尔托神庙赫然已被摞起的鲜花谷穗团团包围了!每天都会有百姓络绎不绝来此祝福祈祷,漫布街巷的议论分明都在为大将军鸣不平!本来嘛,为国家立下奇功,让整个埃及都扬眉吐气的英雄,怎么忽然就成了罪人?!他究竟犯了什么罪?没有文书昭告四方,刚刚回来就莫名其妙进了阿尔托神庙?说不出道理根本不能服众啊!
而除去百姓的态度令法老惊讶,前线的加急战报也是一封接一封,十封战报里,或许只有三封是报战况不利,剩下七封则全都是部将参劾统帅,骑兵团甚至纠集士兵联名为证,指责欧斯努特根本不懂该如何运用‘战场尖刀’,身为统帅无力掌控全局……,骑兵队长契格飞、战车队长利塔赫、步兵总长苏利文,将领纷纷上书强烈要求换回拉美西斯!
此外,还有在身边的这些贵族大臣,接到指责欧斯图特的战报,大臣中很快因此产生严重对立。宰相法伊兹立主为战争大局,必须尽快让拉美西斯返回前线,而以外务大臣卡纳克索为首的王室宗亲派,则坚称远征军不是拉美西斯的私家军,这些部将指责法老派遣的人选分明就是居心叵测!内务大臣托鲁默提出,战车队长利塔赫有重伤在身,目前无力指挥作战,理应派遣新的队长人选,而法老直属军团里的几个部将,则认为前线都是拉美西斯的亲随才导致欧斯努特陷入孤立,强烈要求更新将领人事任免,首先第一件,就是要尽快弥补因亚舍被杀而空缺的骑兵副队长的位子!如果可以,换掉契格飞才是将骑兵团这个战场利器,牢牢抓在手中的根本!
各种各样的声音每天充斥耳边,海伦布自继位以来不曾这样心烦过。曾经有人说,在南美洲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让非洲赤道刮起飓风。用蝴蝶效应来形容眼前的局面再合适不过。海伦布真是没想到,只因拉美西斯一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能让局面演化到如此复杂的地步。各方声音都各有道理,远征军理应是牢牢抓在王的手中没错,可是,带兵打仗的常识又让他不得不承认,换回拉美西斯,是解决所有军中矛盾的根本。然而,真的可以把他换回去吗?身为法老,他怎能容忍军队只认拉美西斯的状况发生?
“有军队拥戴,有朝臣立挺,有愚昧百姓把他视作英雄,还有那早早得来‘应合天意’的美名……让预言成真的一切关键要素,他岂非全都有了?!”
喃喃自语中,法老海伦布的脸色变得无比阴沉,而就在这时有禁卫军来报,原封不动说出拉美西斯的话。
“连法老都承担不起的后果?”
海伦布闻之一声冷笑:“传!我倒要听听有什么事,是连我都不能承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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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个月后,拉美西斯终于再次走进王宫。法老传召的内殿里,海伦布端坐中央,见他进来当头便问:“说吧,有什么事会让我承担不起?你想对我说什么?”
拉美西斯叹了口气,摇摇头:“只有这样说,才能见到陛下不是吗?”
海伦布面色微微一变:“耍诈?欺蒙法老很有趣是吗?”
拉美西斯眼神悲凉,跪拜在地恳声道:“陛下,我只想知道前方战况如何,是不是有坏消息传回来?我恳请陛下能让我回归前线,等到彻底灭了赫梯这个心头患,无论多少罪责我都甘愿承担,无论陛下怎样处置我都绝无怨言!”
海伦布一声冷笑:“张口就是坏消息?你很希望传回来的是坏消息吗?想回前线?好啊,你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非你回去不可?难道少你一人,仗就没法再打了?毁灭赫梯就没法实现了?难道没了你拉美西斯,埃及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你以为你是谁?真把自己当成了神明眼中的骄子吗?”
拉美西斯拼命摇头,急切道:“陛下,不是我有意小看欧斯努特,而是他的确不懂运用骑兵的战术,对赫梯四王子也没有任何接触了解!四王子赛里斯,他的回归会带来何等重大的影响,我是有过亲身体验的!号称‘赫梯双鹰’,他的杀伤力丝毫不在凯瑟·穆尔希利之下!战局会因此发生何种变化,这是不愿讨论就能回避的现实吗?”
他不无激动的大声道:“不管陛下相信还是不相信,我不在乎个人前程,是福是祸全都认了,急于回归前线完全是为了埃及!四王子再度现身,可以想见赫梯国内又要面临新一轮动荡,在这种时候我们理应打得更狠,不给他们容留半点喘息的余地!陛下召我回归,指责我的一大罪状是利敌,可是我要说,在这种境况下,让远征军自身出问题才是真正的利敌!一旦让四王子腾出手来重夺王权,那对埃及意味着什么?一个善战的王子和一个靠阴谋得逞的蠢货,究竟哪一个在赫梯作王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
海伦布半天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好吧,既然你这样着急,一天都不能再等,那就明日上朝堂,自有论断!”
拉美西斯走了,海伦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就如同看着一匹侵袭身边的恶狼。口口声声为埃及?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骑兵战术自有队长负责,与赫梯四王子的交锋,也并非是他一人亲历。那些部将都是干什么吃的?他凭什么竟敢断言没了他远征军就要出问题?难道说前线已是除他不能接受其他统帅?如果真是如此,这样的军队又与祸患何异?需要整肃的,岂非也不再只是他一人?!
次日朝堂大殿,法老郑重宣布对拉美西斯的处置决定,削夺大将军职衔,责令即日搬出孟菲斯的将军府,举家迁住底比斯。海伦布语气平淡的说,既然他有‘应合天意’美名,既然是百姓口中被神明眷顾的骄子,那就名副其实,从此在卡纳克神庙任一份差事吧。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最不相信的是拉美西斯。满目愕然,是他听错了吗?让他一个武将去神庙任职?
海伦布的诏令还在继续,是关于前线将领的人事任免。骑兵队长契格飞,因上书言辞激烈有诋毁长官之嫌,降职为副队长,由法老派驻其他人总领骑兵团!此外,战车队长利塔赫因伤耽延作战,故而也委派新的人选接替职位!
诏书当场就发出去,看着传令兵消失在殿外,真的,那一刻拉美西斯一颗心都凉了。
&bp;&bp;&bp;&bp;赫梯南方战局,似乎就是在一夜间发生大逆转。四王子回归,统一守军力量和行动步调,埃及的远征阵营却因撤换主帅而一石激起千层浪。到来第二天就让拉美西斯上路走人,欧斯努特有可能充分了解局面吗?目前兵力是如何分布?占领区各个城镇是什么情况?及至战区的气候地理是何特征?如何保证军队健康不出现水土不服?还有后方的叙利亚,中转补给物资是怎样运作?又是怎样掌控扶植的傀儡势力,保证叙利亚本身不出问题?所有这些欧斯努特都详细了解过吗?如果没有,那又怎能统帅全军?
官兵不服啊!而到来伊始这个新统帅做的三件事,无疑更是雪上加霜。第一件,查问为何接受三日停战,致使战局陡生变故;第二件,查问对伊兹密尔的攻城策略,为何没有遵从陛下诏令;第三件,查问亚舍被杀的缘由。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军官将领。
“大将军,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说的两道诏命我们从来就没收到过!军中书吏皆有备案,何日收到第几封诏书记录得清清楚楚,这还需要查问吗?亚舍擅自行动触犯军纪,因他一人折损近两千骑兵,杀他有什么不应该?而三日停战,库布卡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那种情况换作谁能不乱心?后续事态已经表明,拉美西斯将军根本是舍了自己的夫人在为国家效力,难道这也是罪过?!”
群情激愤中,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契格飞。在他们看来,调回拉美西斯,根本就是底比斯的那些权臣眼红大将军的功勋,因此都想派人来分一杯羹!
退守科鲁巴,拉美西斯原本是想整备一段时间,一方面重新筹集补给粮饷,另一方面,则是以安抚的姿态拉拢当地百姓。买好住民,从而摸清裘德率领的骑兵团究竟走的是什么隐秘路线能成功绕道后方。唯有得到百姓支持,他才有可能同赫梯军一样掌握天时地利,最终把躲进暗处的敌人挖出来消灭干净!然而,这般计划被欧斯努特全盘否决,他责令大军务必从速夺回损失的二百里疆土,遇袭补给的问题,则由沿途各城镇临时筹措来弥补!
“临时筹措?!大将军是要我们去劫掠百姓吗?”
重伤在身的利塔赫坚决反对,不无激动的大声道:“这与拉美西斯将军一贯执行的策略背道而驰!还请大将军看清楚,这里是赫梯疆土,我们是没有任何正义可言的侵略者!想要站稳脚跟,只能利用赫梯本身存在的官民矛盾。这些远离哈图萨斯的分封领地,地方官员压榨百姓比强盗更凶悍,远征军攻占城池,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惩治恶吏、为百姓申冤。将军的策略就是要让当地百姓都视埃及为救星,才能全心全意帮助我们继续向前推进!”
步兵总长苏利文也力劝道:“大将军,远征的路连一半都还没有走完啊,拉美西斯将军曾说得明白,军队要做长胜之军,不与百姓为敌是第一根本!重新筹措粮草不过是时间问题,如果仅仅为了节省这一点时间而犯了众怒,那会是得不偿失的大错啊!”
拉美西斯!拉美西斯!开口闭口都是拉美西斯!欧斯努特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声音冷峻提醒众人:“都给我听清楚,从速夺回损失疆土,这不是我的命令,而是法老陛下再三申明的严令!难道,你们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吗?!”
从此,远征军变成名副其实的掠夺者,不久后诏书再来,降职契格飞、替换利塔赫!而当人们听说拉美西斯,一个功名显赫的大将军竟被贬谪为卡纳克神庙的文职书吏,其震撼程度无异于一场灾难。人心乱了,有谁能接受这样的讽刺?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提着人头卖命到头来就是为了这种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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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探军情,听说埃及军撤换主帅,赛里斯最初还不相信。因为这根本说不通,远征进行到半途,只要稍有头脑的决策者,又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荒唐决定?诡计!他原本认定这是拉美西斯的诡计。然而,随着战争继续,看到埃及散乱的战术策应,尤其是看到他们为了重新筹集军饷,竟悍然劫掠占领区百姓,赛里斯才开始重新考量撤换主帅的可信度。
“难道……那头狼真被调回去了?”
数次交锋,再也看不到拉美西斯的身影,军事会议上众人都在拼命推敲种种可能。
鲁邦尼说:“我觉得应该是真的,公然劫掠百姓与拉美西斯一贯奉行的策略背道而驰。如果是诡计,这种自掘坟墓的做法也未免愚蠢透顶。”
赫尔什亲王沉吟道:“如果我是埃及法老,这种决定……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战场猛将都是一愣,为什么?
赫尔什亲王笑笑说:“诸位将军啊,你们只懂战争却不懂权术。想想看吧,从叙利亚掀起争端开始,打到今天统帅都是拉美西斯。他一个人得到的功勋美名,实在已经太多了!”
一语道破天机,赛里斯蓦然失笑:“说的是啊,他可不是海伦布的儿子,功劳太大也是很危险的。看样子,埃及法老是想把功勋分一点给别人了。”
西塞亲王哈哈大笑:“自古世间事,最怕就是弄权者祸国。嘿,为了几车粮草触犯众怒,既然拼命把人心往我们手里送,那不收下怎么好意思嘛!”
赛里斯声音冷峻,一字一句的说:“拉美西斯被国内掣肘,我们的方略也要有所调整。从现在开始全力策动占领区百姓,抓住人心归向,以全民阵线孤立埃及军!另外,也要从正面打几场硬仗、狠仗,彻底毁灭埃及人的军心士气!这样一来,哼,不必等海伦布宣告撤兵,他们就得统统滚回尼罗河的老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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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战事正酣,而在后方,那还是在坚壁清野藏匿山林的时候。迦罗自然被藏到最安全的地方,清出空地搭建帐篷,在大姐纳岚的主持下,尽可能营造舒适环境为她养病。一手负责坚壁清野的路易赛德来过几次,庞杂任务繁重,他直到现在还没有机会和迦罗好好说句话。
对乌尔山有过救命之恩的合琪娜,再度重逢,他才第一次看清她作为阿丽娜的真容!路易赛德不知该如何言说那种复杂的感受,这不是他第一次体会什么叫绝地逢生。四王子一夕归来,所有人都因此在暗无天日的现状中重新找到希望。又有了光亮!又看到未来!这感觉多好啊,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路易赛德直到今天才赫然发现,这个称号对她,是多么的真实和贴切。
今天是迦罗特意叫他过来的,从病榻上坐起身显得有些急切。
“听说百姓的安置点已经扩散深入丛林近百里了。能拜托你一件事吗?传告避难百姓,除非危及人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丛林里的狮子。”
路易赛德一愣:“狮子?是,阿丽娜的意思自当遵从,只是……为什么?”
她说:“丛林里的狮子,有曾经救我性命的朋友。”
路易赛德瞠目结舌,狮子救命?朋友?!
一旁,奥蕾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无兴奋的笑说:“对呀对呀,差点忘了,那对儿姐妹花叫什么来着……美赛,还有美莎对吗?呀,真想看到它们!”
迦罗一声叹息:“是啊,我也好想再见一面。只可惜,这么多人早吓得鸟兽惊散了,谁还敢跑来送死?”
路易赛德定睛看着她,喃喃道:“阿丽娜,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迦罗眨眨眼睛,取笑说:“知道吗,你也是我见过和做反叛最有缘的人。好好一个领地大将军,可惜还没坐热又碰上倒霉事,怎能让人不感慨呀。”
路易赛德一阵尴尬,不无自嘲的说:“乌尔山五年反叛,嘿,无以成事倒落个愚蠢收场。无怪当初三王子殿下说我……不过是个有些胆量的庸人。”
迦罗发现他芥蒂了,摇摇头:“话不能这样说啊,每一段经历,无论回头看时认为有多么愚蠢,但是在当时境况下,那是你的本性一定会做出的选择!所以我相信,任何经历都一定会有它存在的道理,就说现在,如果你没有做过反叛,没有秘密行事安置民生的经验,十天之内撤空百姓,换作第二个人有可能办到吗?”
路易赛德一愣,嗤笑道:“这是王子殿下交给我的任务,必须完成。”
迦罗笑说:“有愿望,不一定就会有能力。选择合适的人去完成合适的任务,这是用人者要具备的眼光和素质。换言之,这就是对你的肯定啊,你认为王子有可能把这种艰巨任务,真的交给一个只有胆量就行的庸人吗?”
路易赛德脸上一阵发热,他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夸奖,也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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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藏身丛林,赫尔什亲王的家眷也都在身边,这一天,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探头探脑来到迦罗的帐篷。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大选妃时见过的,赫尔什亲王的孙女,来自伊兹密尔时年刚刚12岁的小郡主。
迦罗瞪大眼睛:“安卓美妲?我没记错吧?”
小姑娘点点头,略显瑟缩的来到床前:“阿丽娜姐姐,你还记得我呀?”
怎会不记得,算起来应该是王子的外甥女,小小年纪也被送去选妃,实在有**之嫌,当初她听说时都快下巴落地了。上下打量,迦罗一脸惊奇:“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都成大姑娘了,差点认不出来。”
安卓美妲美丽的大眼睛里弥散愧疚:“对不起,阿丽娜姐姐,当初我对你说过那么过分的话,爷爷都告诉我了,我……你会原谅我吗?还生不生我的气?”
迦罗蓦然失笑:“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坏小孩,只有教坏小孩儿的家长。那本来也不是你的错呀。”
安卓美妲咬着嘴唇,趴在床前难掩忧虑:“阿丽娜姐姐,你说……我们能守住家园吗?我好想回伊兹密尔,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埃及的恶狼打出去。”
是啊,长到今天,养尊处优的小郡主何曾经历过这些生死攸关的劫难?战争动荡,好像也让往日骄傲任性的小女孩一下子成熟很多。
迦罗拍拍她的头,安慰说:“别怕,赛里斯已经回来啦,呃……应该算是你的舅父对吧?有他在,一定可以守住家园,把侵略者全都打出去,你一定可以再回伊兹密尔的,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安卓美妲点点头,似乎一下子安心了许多,眨眨眼睛就好奇追问:“阿丽娜姐姐,听爷爷说,是你把舅舅治好的,他伤得那么重,你是怎么治好的呀?你做过医生吗?”
迦罗挠挠头,这个要怎么解释?
“也许……我就是为这个而生的,就好像……马是用来拉车的,牛是用来耕地的,头生的羔羊……用来献祭。”
安卓美妲瞪大眼睛?什么和什么?她怎么把自己和牛马羊说到一堆去?
“阿丽娜姐姐,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哦,对了对了,我记得你从前还说过什么……呃……**?说我不可以嫁给舅舅,为什么?帝国双鹰,两个舅舅我都好喜欢呢,从小时候就喜欢,他们那么有本事还那么帅,笑起来的样子最迷人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嫁给他们?在王室里,这样的通婚不是很正常吗?那个叫……对,保持王室血统纯正,好像在埃及比在这里更盛行呢,兄妹啊、姐弟啊、或者叔父舅父和外甥女,好像还有父女、母子成夫妻的,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唉,3400年的时差,不服不行。头顶飞乌鸦,迦罗实在很认真的规劝小丫头:“安卓美妲,为了你一生的健康幸福着想,最好赶快绝了这个念头,嫁给谁都不能嫁给自家亲戚,因为将来生下的孩子,真的非常有可能是怪胎畸形儿呢。这个概率风险太大了,比正常人的婚姻要大很多很多倍。呐,你自己选哈,两条路:一呢,找一个有本事又英俊的丈夫,就好像你喜欢的王子舅舅,可是将来却生出残疾或智障的儿子;二呢,可能找一个丈夫没有那么出色,可是将来却能生出英俊又有本事的儿子,如果二选一的话,你选哪一个?”
安卓美妲有点听傻了,这个……想一想,再想一想……
“阿丽娜姐姐,你是说……如果我嫁给舅舅,会生出……有残疾的傻儿子?”
迦罗苦笑点头:“风险很大,是可能性非常非常大哦。”
安卓美妲嘟起小嘴巴,似乎真的痛苦选择了好久,点头说:“那好吧,为了子孙后代着想,还是放弃舅舅好了,像我这样聪明漂亮的姑娘,要是生出傻儿子会被人笑死的。”
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失恋的‘痛苦’一眨眼就过去了,转而又是一脸笑嘻嘻,忽然问:“阿丽娜姐姐,那如果是你呢,会不会选舅舅做夫君呀?我是说赛里斯舅舅,他很喜欢你哦,谁都看得出来。”
如同被戳中最痛的伤口,迦罗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也随之黯淡,扭过头去不想回答。可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还在追问:“阿丽娜姐姐,说说呀,如果赛里斯舅舅想娶你的话,你会嫁给他吗?”
迦罗有点听不下去了,低声打断她:“说什么傻话?如果没有这场劫难,我……根本不会来见他。”
安卓美妲一愣:“为什么?”
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为什么?嫡亲手足,他们两兄弟长得是多么相像啊,看着赛里斯就好像是在看着……可是,她命中的王子……却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一旁,大姐连忙拉起口无遮拦的小郡主,强颜做笑说:“阿丽娜累了,让她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话改天再聊。”
安卓美妲站起身,招招手说:“那好吧,阿丽娜姐姐,我明天再来陪你聊天。”
*******
两个月后,赛里斯亲自来接迦罗重回伊兹密尔。正如安卓美妲所说,任何人都能看出王子眼中的疼惜和亲昵,赛里斯伸手抚摸她已恢复许多但依旧苍白的病容,喃喃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我们现在就回家。我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让你忍受半点艰辛。”
面对赛里斯,对迦罗来说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她甚至无法去正视那张极其相似英俊的脸。当他抱起人准备上车,她断然拒绝:“不!不回伊兹密尔!我还有未完成的旅途要走!”
“去哈尔帕?!”
赛里斯闻听一下子激动起来:“我不准你去!坚决不许!哈尔帕是什么地方?那是混帐达鲁·赛恩斯起家的狼窝啊!”
“但是,也是我的半个故乡!”
迦罗声音平静:“我已经好多了,上路启程应该没问题。萨莉他们还在等着我……”
赛里斯不准她再说:“我告诉过你一切有我!有我啊!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迦罗拼命摇头:“你现在的敌人是埃及,对抗近十万远征军岂是一朝一夕能有结果的?凭萨莉他们区区几千人此刻面临的威胁,你认为他们还能坚持多久?让我走吧,至少保证他们能坚持到你出现!”
要他眼睁睁看她奔赴狼窝?不!赛里斯说什么都不答应!不可开交的时刻,迦罗骤然放下脸来,冷声道:“我说走,就一定会走,你不相信吗?”
信!赛里斯当然信!当初从水泉绝然离去,连王兄都拦不住更何况自己?可是……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的懊恼:“我是男人!是王子!不管是为王兄还是任何理由,我都不能眼睁睁看你去冒险!这不是你应该冒的风险啊!”
“知道么,我宁愿去冒险,也好过留在这里。”
迦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能用坚硬的态度对他说:“就算是放了我好么?因为……我不想看见你。”
赛里斯愣住了:“为什么?”
泪水无声滑落,她扭头看向别处:“你说呢?你自己不知道……你们有多么相像?在他已经回不来的今天,让我去面对一个……”
赛里斯沉默了,说不出哽咽在心的酸楚滋味,他听懂了,痛失所爱的彻骨伤痕,在兄长已经回不来的今天,让她去面对一个如此相像的影子,设身处地……又怎能说不是一种残忍的折磨?
“可是……随便去哪也不能去哈尔帕呀。”
迦罗却说:“我去,不是为了送死,你不相信我会好好活着么?那里是我的半个故乡,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不能阻拦我。”
最终,她决定的事情无可更改。启程上路时,赛里斯调派绝对可靠的军团准备随行护驾,裘德更强烈要求一同前往哈尔帕,却都被迦罗一口回绝。有女官跟从,有布赫率领的三百侍卫,还有大个子森普一干兄弟,除此以外她索要的队伍,竟是如今还剩不到两千人的禁卫军!
“他们在这里恐怕也不太让人放心,不如给我带走吧。”
是,要防备哈图萨斯得到消息下黑手,赛里斯自然要对禁卫军保持警惕。然而正因是潜在威胁,又怎能放到她的身边?!
迦罗却说:“给我吧,他们是我谈判的筹码,在哈尔帕会有用的。”
只要禁卫军,没有商量余地,赛里斯算是彻底领教了她的固执。满心忐忑看她离去时,他在私下里叮嘱大姐:“在路上赶制一面阿丽娜的旗帜,进入领地就打出来,要对百姓大肆宣扬阿丽娜到来的消息!明白我的意思么?”
大姐当然明白,阿丽娜在那块土地的影响力无人能及,这是要用百姓来保证安全!
她就这么走了,看着队伍消失在远方,赛里斯对自己发誓,必须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好让他能早一天救她出水火!即使……她不愿意面对他!
&bp;&bp;&bp;&bp;送走家眷和狄雅歌一行,别兹兰回过头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无数小分队去为部下们迎接家小。
“能接多少是多少,尽可能全都带到边境来!”
这一举动让部下子弟兵都大吃一惊,这里少说五六千人,也就意味着是五六千个家庭,全都接来?不是开玩笑吧?!
“将军,到底怎么了?”
别兹兰面色阴沉:“但愿神明保佑还来得及,达鲁·赛恩斯,恐怕就要下杀手了!”
最终,无数小分队,能顺利回来的不足一半,只有一千多人的家小被成功救出来。幸存者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我家被烧了?!我的老婆孩子呢?还有我的老母亲呢?”
闻听噩耗的人都快疯了,哈什要塞由此乱作一团,叹息中,别兹兰对部下道出实情。
“达鲁·赛恩斯心怀野望,他不可告人的阴谋被我发现了,所以,他不可能容我们一人活命!”别兹兰一声长叹,告诉众人:“没有接到家小的人,不要再妄想回家查探究竟,你们回去就是死!这笔帐,是我害了你们,所以我要对你们说,趁着还能逃的时候赶快逃吧!去巴比伦投奔摩苏尔王红婴,那里有我们的同伴,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
逃?!家人生死未明,有谁能一走了之啊!部将擦掉眼泪,纷纷大声道:“将军,这笔帐是达鲁·赛恩斯欠下的,怎能算到你头上?!是死是活跟他拼了!能对无辜老弱下黑手,这样的领主与魔鬼何异?!”
群情激奋中,剿杀已在眨眼间来到门前!领地军马大批出动,听到士兵来报,别兹兰只能带领部下连夜退进托勒斯山谷!围剿队伍追至山谷,当太阳升起时,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妇孺哀号,被士兵驱赶着,走在围剿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那些没能被接来的官兵家小!带队将领——领地司马大将军阿扎勒在大声喝令,命所有人缴械投降,声称拖延一个钟点就杀灭一家!
第一家被揪出来,看到此景的当事人简直快疯了。
“伊娜!修达!不要啊!”
那是一个负责装备的士兵,他立刻就要冲出去,却被队长死死拽住。
“放开我!我的老婆孩子就要被杀了!”
“不能去!出去你只能陪着她们一块死!”
耽延片刻,可怜妇孺已是人头落地!
“不——!!!”
士兵的哭声震动山谷,行凶者大声威胁:“再不投降,下次就是小队长的家眷!然后是中队长的!大队长的!谁想害死全家,就尽管躲在里面做缩头乌龟!”
这一招实在太阴毒了!别兹兰几乎咬碎满口钢牙,痛心疾首对部下宣告:“达鲁·赛恩斯的必杀决心,你们全都看清楚了吗?家人生死当头,我无权替你们决定该怎么做!我只能对你们说清楚,起兵反抗,是家人立遭横祸!缴械投降走出去,则是陪着他们一块死!每个人,都自己选择吧!”
有人走出去了,很快便同家人一起淹没于浩荡大军,再也看不到影子。留下来的人,则只能默默流泪对家人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要留着这条命,为你们报仇!”
*******
最终,硕果仅存的三千部下,拉起反旗从此与恶主不两立!据守山谷要隘,竭尽所能与围剿大军周旋以求生,不久后,狄雅歌也带着兄弟回来。
“傻瓜,谁让你们回来的,你们十几个人除了陪死又能做什么?!”
别兹兰责骂着,却早已热泪横流。
狄雅歌何尝不哽咽:“要说傻瓜,还有人比将军更傻吗,明明可以退向巴比伦!”
麦西姆大声道:“将军,我们早已是亡命之人,这条命是你救的,现在全当还给你!就算是死,也要帮你多拉几个陪葬下地狱!”
从此,昔日的亲卫队长与别兹兰一道,为三千起义军的生存全力以赴!山谷险地,一无良田,二无百姓,仅是要解决所有人的吃饭问题就是让人心力交瘁的重担!侥幸救出的一千多家老幼妇孺都要分派工作垦荒种田。狄雅歌专门组织一批人负责每日进山打猎,而他自己则带领挑选出的勇猛汉子,抓住一切时机偷袭劫掠围剿军!不仅是粮食,还有武器、马匹,孤立无援的境地,所有一切只能靠抢!对区区几千人的起义军来说,眼下最现实的任务不是复仇,而是生存!
日复一日,饥饿困苦都已清晰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这一天,狄雅歌对别兹兰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必须在山谷外寻求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他想带人秘密潜出山谷,去探一探附近村镇的虚实,先从不起眼的村落下手,如果有可能就占领下来当作根据地!别兹兰同意了,叮嘱他们务必小心,平安回来才是根本!
于是,狄雅歌率领精挑细选的两百多猛士趁夜离开山谷,怀着摸底探路的初衷,他万没想到竟会与一群新的遭难者不期而遇!
僻野荒村,应该没有多少人,就在他带人小心靠近的时刻,忽然听到大队马蹄声!清晨时分,一群七八个人骑马狂奔而来,而在他们身后,赫然有三十几个同样骑马的蒙面者紧追不舍,手中明晃晃的兵器分明是来者不善。
看到他们奔向村庄,狄雅歌一下子瞪大眼睛,等等,那是……夏尔穆?!
被追杀的七八人,跑在最前面的一骑正是十二勇士之首的夏尔穆!而在他身边,狄雅歌也很快认出来了,有拉格菲尔、缪利斯、亚利安,还有射手渥尔特,除了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其余人等都是十二勇士的结拜兄弟!
“快!救他们!”
一声令下他带人杀出来,随即喝令两百猛士,断不容追杀者留一个活口走漏消息!
两百多人突然冲出来,着实把夏尔穆等人吓了一跳,他一下子瞪大眼睛:“艾力克?你不是亲卫队长艾力克吗?”
解决所有追杀者,抢马抢武器,狄雅歌一招手:“跟我走,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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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说眼前这个满面风霜的中年武将就是别兹兰,人群中那个脸上长满雀斑的陌生小伙子立刻叫起来:“你就是别兹兰?神明保佑总算见到你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木法萨,他正是奉命前往哈尔帕调查叛乱真相的王子近侍。夏尔穆说起这一路上的遭遇又惊怒又费解:“狄特马索大人听说叛乱,为保将军,特别恳求三王子殿下介入调查。我们就是为此重回哈尔帕。而为了便于查探真相走访民间,进入领地后一直没有联络官员。可是,当我们到达兹帕朗达城,突然听说伊尔坦邦尼大人竟被全家灭门了!”
渥尔特接口道:“说是被一群不明身份的强盗一夜灭门,这话我坚决不信!大人是曾经侍奉领主的一等重臣,又与升任元老院的狄特马索大人联系密切,什么强盗敢对他下手?而且,深夜都是城门紧闭时,如果是强盗行凶,他们怎么进城?怎么出城?兹帕朗达城的官吏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影都没看到,还说什么正在缉凶,这摆明了就是暗算啊!”
狄雅歌冷哼道:“错就错在你们看到了,当然也就不可能再容你们活命!”
夏尔穆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现灭门惨案我们才联络当地官员,谁知道暗算立刻就来了。先是下毒,然后就是公然追杀!”
他指指木法萨:“他是三王子殿下的贴身近侍,出示的是殿下亲自签发的一等通行令牌,谁有这么大胆连三王子的人都敢杀?就算是达鲁·赛恩斯,也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吧?”
狄雅歌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哦?你们也遭遇毒杀了?那些爪牙隐藏得实在很深呢,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亚利安一咧嘴,指指木法萨:“说起来,倒还真应该感谢这位老兄的陋习。”
木法萨立刻瞪眼:“到现在还敢说陋习,哼,要不是我,你们早半个月就和伊尔坦邦尼一家团聚了。”
夏尔穆一声苦笑:“没错,逃过暗算还多亏了他。嘿,不愧是从小伺候王子殿下的,凡是进嘴吃喝必要验毒。一本正经罗哩吧嗦的,都让我们烦了一路了。本来嘛,殿下又没在这里,还真把自己也当个人物,好像时时刻刻也有人来害他。可万没想到啊,就是这个让大家受不了的习惯,居然真的救了命。”
木法萨鼻子一哼,接着说:“发现有人暗算,我们才觉得事情不对头。之前没有联络官员什么事都没有,刚一联络就有人下手。所以觉得恐怕和达鲁·赛恩斯脱不了干系,因此也就不敢再走大路,决定躲开城镇直接来找你们。别兹兰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三王子殿下派的人都敢杀,那些人是什么来历啊?”
不等别兹兰开口,狄雅歌已是一声冷笑:“别说你只是王子近侍,就是殿下本人……”
他摇摇头,由此说起风尘游侠发现的惊天阴谋,还有无数人惨遭灭门的真相。夏尔穆等人彻底听呆了,木法萨瞪大眼睛:“你说那些人是……庞库斯幽灵?!变节了?!想自己选择主人?!我的天哪,那王子殿下……”
他一下子跳起来:“不行!我必须立刻通知殿下!太危险了!”
别兹兰一声叹息:“到了这里,就别想再回去,那些人不会让你们有机会通风报信的。”
狄雅歌也是一叹:“风尘游侠伊赛亚,凭他那么机灵的人都是九死一生,被迫流亡巴比伦!还有萨莉,是王子行宫出来的一等女官,你应该认识吧,难道她不想通知你们?可惜能办到吗?”
木法萨快窒息了:“那该怎么办?庞库斯幽灵触角之广、根茎之深,王子殿下追寻阿丽娜时,说起他们都不免心惊,如果这伙人变节后果不得了啊!”
别兹兰沉声道:“先不说怎样报信,你想过一个问题吗?你的身份对达鲁·赛恩斯,是比风尘游侠、比我们更加危险的信号,你们逃往这里,就算荒村中那些追杀者的尸体没有被发现,但也完全可以猜到你们是来找我的。所以说,对山谷的围攻,恐怕立刻就要升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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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兹兰没有猜错,王子近侍的到来,让阴谋者的围剿更加不顾一切,增援人马一批接一批,切断水路、放火烧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在将军和亲卫队长的带领下,力量对比悬殊的起义军,只能借助险要地形,拼尽浑身解数守卫最后的立足地。抗争艰苦卓绝,人员匮乏、武器匮乏,还要风餐露宿忍受诸多生活上的困苦,当绝望萦绕每个人的心头,这一天,别兹兰对木法萨说:“趁着这一轮攻击刚刚退去,你们还是走吧,带着夏尔穆他们去巴比伦,或许还能有机会把消息送回哈图萨斯。”
可是木法萨却摇摇头,叹息道:“我见过伊赛亚,他有多机灵我是知道的,如果真能有办法送回消息……他们夫妻俩应该早就做到了吧。我明白将军的意思,所以都能替夏尔穆他们给出回答,他们是一定不会走的,而至于我。”
他说:“我是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一等近侍,如果让殿下知道我在危难时一人逃命,这么丢脸的侍从他一定打死都不会要了。”
木法萨看着身临绝地的将军,不容置疑的说:“我是王子近侍,我在这里,就是三王子殿下和你们在一起。尽管放心吧,只要时间一长,殿下一定会派人来找我的,到那时,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狄雅歌听到他的慷慨言辞不由一笑:“你就这么有信心?万一人家没那么看重你,迟迟都不派人来呢?”
木法萨生气了,大声警告他:“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但永远不能怀疑三王子殿下!他不是达鲁·赛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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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次,木法萨好像猜错了。一个月、两个月,转眼大半年都过去了,竟没有看到三王子派来的一个人。绝地中的起义军,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大半年的死守抗争,三千兵勇伤亡惨重,如今还能保有战斗力的已不到一千人。
有一天,狄雅歌纯粹是开玩笑的问他:“现在,你还坚信三王子会来找你吗?”
木法萨居然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相信!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我更清楚!连战死沙场的士兵都要尽可能把尸体带回来,更何况是活人?殿下永远不会丢弃部下!不管是谁!”
他就这么始终坚信着,王子殿下或许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但他一定会来!因为,那是待他如兄弟的王子!是早已被他当作信仰崇拜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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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轮更猛烈的围剿再来,这一天传来噩耗。
“不好了,将军!别兹兰将军身负重伤!”
狄雅歌闻讯赶往别兹兰持守的山头,攻击实在太猛烈,数十架远程投石机,把涂满硫磺油脂的大石不停砸上山,还有燃烧火苗的飞箭密集如雨点。狄雅歌赶来时,整个山头已是浓烟滚滚,呛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他拼命大喊寻找着,当终于听到士兵回应,别兹兰被抬出来已是昏迷不醒。据说他是被飞来大石砸中,当场吐血倒地。狄雅歌伸手一摸,至少一半的肋骨都断了,若不尽快救治性命堪忧。他连忙带人护送别兹兰离开猛攻地带,然而刚一撤下山头,围剿军已如潮水般扑面而来。
“快!护送将军退进山谷!”
别兹兰送走了,此刻狄雅歌身边的同伴已是不足百人,一场悬殊恶战就此上演。搏命厮杀中,狄雅歌知道,今天,自己恐怕也没可能再回去!杀吧!杀一个算一个,男人归宿于战场,也算死得其所!亲卫队长的眼中透出必死决心,他如同一只被激怒的猛兽,咆哮着冲向敌群!
然而就在这时,不知何人一声大叫:“快看!是骑兵!”
狄雅歌闻之一惊,骑兵?达鲁·赛恩斯的手里还有骑兵?!放眼望去他才愣住了,不仅有骑兵,还有气势汹汹的大队人马,却并非扑向自己,而是向着围剿军大开杀戒!
狄雅歌惊呆了,这是……看来者阵容,那整齐划一的装备,训练有素的行动,分明就是如假包换的正规军!这就是骑兵吗?从前只有耳闻还未曾一见的骑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迅猛行动所爆发的杀伤力,实在让看者心惊!新生力量加入战团很快让局势发生逆转,围剿军退了,而当狄雅歌终于看清随大队而来的朋友……
“伊赛亚?!是你!”
热泪夺眶而出,狄雅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扑向他。风尘游侠前一刻还是笑嘻嘻,下一刻却差点被他勒死了!
“我说,咳咳,喂……”
一旁的萨莉不干了,龇牙咧嘴就差起一身鸡皮疙瘩,瞪眼警告:“喂,我家男人不给别人抱的!有没有搞错啊,怎么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个嗜好?”
&bp;&bp;&bp;&bp;托勒斯山谷的起义军,在苦苦挣扎八月后,第一次迎来支援。有三王子军团的一千正规军携手作战、有哈娣族携带的大批武器,帝国铸剑师大展身手,从此修补损毁兵刃也不再是问题。回归山谷不免又是一番激动,随队而来的军医已在第一时间给别兹兰治伤,木法萨抓住萨莉就不撒手了。
“快告诉我哈图萨斯怎么样了?你们把消息送回去了吗?”
萨莉沉默了,是的,短暂喜悦过后,小夫妻带来的,是人们更加不敢相信的惊天噩耗。三王子阵亡、四王子失踪、国王病倒、王后被杀,哈图萨斯一夕变天,达鲁·赛恩斯,已经得逞了!
“不!我不相信!这不可能是真的啊!”
木法萨恸哭到声音都变了,他没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王子!那个战无不胜,让他当作信仰一般崇拜的王子就这么死了?!不!他说什么都不相信!
伤心吧,愤怒吧,不管接受不接受,事实都已经是事实!伊赛亚提醒众人:“不要再指望任何人,乱世已经来临,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狄雅歌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你来了,就是当仁不让的谋士,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谈判!”
伊赛亚说:“和篡逆者谈判,和留守哈尔帕的领地宰相谈判,达成和解求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夏尔穆变色道:“这怎么可能呢?到现在大半年了!围剿有多么猛烈,根本就是不容一人活命啊!说什么谈判不是开玩笑吗?”
伊赛亚却说:“不要忘了他发动围剿的理由!是你们在事成前洞晓了他的秘密,是怕走漏风声才非灭隐患不可!但是现在情况变了,他已经得手,收买庞库斯幽灵也已经不再是秘密,那还有什么理由非要赶尽杀绝呢?”
他制止众人的激动,接着说:“先不要问何时才能对他复仇,但总要活着才能图谋复仇吧。所以说,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生存,是如何不被灭掉再想以后的事。”
狄雅歌皱眉道:“可是……就算我们肯低头,那家伙会接受吗?他有理由接受吗?登临王位,整个国家都已经是他的,凭他往日的作风,根本没可能会放一条生路啊!”
伊赛亚笑笑说:“你说错了,登临王位,并不等于整个国家都已经是他的。”
他由此说起各地的揭竿反叛,整个赫梯分明已是乱局丛生,众人这才听呆了。
伊赛亚说:“提出谈判和解,他是一定会有理由接受的,因为巴比伦的摩苏尔王,或许很快就不再是朋友!”
此言一出,连病榻上的别兹兰都变了颜色:“这话什么意思?摩苏尔那边怎么了?”
伊赛亚叹息道:“摩苏尔王红婴,海蒂夫人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我知道,红婴这么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重回故乡哈尔帕!一直以来她只是没有实力,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实力和机会她全都有了!再加上现在的赫梯国王,正是害死人家梦中情人的元凶,如果她还能保持礼貌才是笑话。”
别兹兰瞪大眼睛,神明啊,他的家眷,还有伊尔坦邦尼的遗孤都还在摩苏尔城,如果真是这样……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伊赛亚笑笑说:“安啦安啦,将军不必担这个心,红婴的为人我是知道的,抢地盘归抢地盘,他们还不至于对妇孺老弱做什么。”
狄雅歌变色道:“如果摩苏尔的人真打过来,我们这里就是首当其冲!”
“所以啊,达鲁·赛恩斯一定逃不开是与你们合作呢?还是不顾外敌继续围剿这种选择题。红婴如果打过来,杀伤力不容小觑。第一,这里本就是他们的故乡,对离散家园十几年的人,这次是有充分的开战理由,所以士气斗志一定很高。第二,就是他们同样了解这块土地,什么气候地理,一大堆本可以利用的外部因素,对他们却不存在谁占主动,谁是被动的问题。第三,他们做了十几年的强盗,长项是神出鬼没玩偷袭,缺点是没有正规作战的经验。但是反过来说,他们一定会尽量避免正面出击,让赫梯正规军拿他们没办法!”
狄雅歌听出了意思:“你是说他们一定会打过来,该怎么应对似乎也已经想好了?”
伊赛亚嘿嘿一笑:“让路!如果红婴真打过来,就以朋友的姿态给他们让路,让这个前任主人给达鲁·赛恩斯实实在在吃点苦头,这个时候,才是提出谈判的最佳时机。接受呢,就联手配合抄后路,给摩苏尔王来个关门打狗。当然啦,都是朋友嘛,到时候开一条门缝让她们撤回去也是没问题的。而若国王老兄不接受呢,也有摩苏尔的力量帮你们消耗围剿军的实力,总之怎样都不吃亏嘛。”
好好的行动策略,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满是流氓气,木法萨瞪眼道:“放任外敌?这算不算卖国?”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什么卖不卖国,我又不是赫梯人。”
木法萨立刻跳起来,萨莉也皱眉道:“好啦,你说句正经的嘛,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伊赛亚鼻子一哼:“这种所谓的国家大义你们千万别问我,在我眼里,国家发动的战争和强盗打劫也没啥区别,说起来,这块土地还不一样是赫梯人从巴比伦手里抢来的?一个是前任主人,一个是现在的主人,你说该由谁代表正义?本来就是狗咬狗的事情嘛!”
木法萨气得直翻白眼,狄雅歌开口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但是我要申明一点,你可以不讲国家大义,但身为赫梯人就有自己的立场,不管达鲁·赛恩斯最终是否接受谈判,我都决不会容许外敌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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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的预言总是那么准,三个月后,便赫然传来摩苏尔叛军入侵的消息。他们不愧是强盗出身,第一不打旗号,第二也没人知道他们是何时偷越边境。陡然现身已是在边境哨卡的后方,乔装偷袭杀了指挥官,且是多处哨卡同时动手,几乎就在一夜间,与巴比伦接壤的边境线已被摩苏尔的势力全线掌控。
根本没人知道红婴究竟出动了多少兵力,走的是什么路线,分了几路,各队头目是谁?他们就像一群神出鬼没的幽灵,今天出现在这里,明天出现在那里,总在第一时间斩杀当地最高官员,随即将村庄部落据为已有。而别兹兰派人刺探消息,带回来的说辞简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摩苏尔女王红婴,她她她……居然在占领地大肆宣扬是别兹兰的盟军!是阿丽娜的朋友!居然打出风神马尔杜克的旗号,说是来帮助百姓消灭恶主的!
“喂,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一上来就害人坐定卖国罪名?”
伊赛亚听说都不免一脸官司,不过也不能不佩服她的诡诈。很显然她是充分了解过哈尔帕的情况,知道阿丽娜在这里的感召力,知道风神马尔杜克有多么深入人心,玩出这一招,分明是在这几年的壮大过程中,已经深知该怎样抓住人心。但是,摆出风神和阿丽娜已经够了吧,何苦还要拉上这群已经很倒霉的家伙做垫背?怎么想都未免太不够朋友。
狄雅歌气得胸膛起伏:“让路?还用得着让路吗?莫名其妙就已经让他们钻进去!这下好了,有嘴说不清,里通外敌的污点算是洗不掉了!”
别兹兰忧心道:“被红婴这样一搅,接下来的谈判恐怕会变得很被动,她完全可以搬出我的家眷还有老臣遗孤来证明同盟的可信度。这样一来,别说什么支援,只怕其他地方的起兵力量都不可能再相信我们!”
萨莉连忙说:“不会的,我们可以为将军证明,一定不让人产生这种误会!”
伊赛亚也说:“没错,赫梯双鹰的旧部怎么说都是见惯沙场的家伙,这种对敌用诈的事应该也算经验多多,还不至于会被轻易骗倒。倒是那位国王老兄啊……”
风尘有侠一声叹息,挠挠头说:“重要的不是事实怎样,而是他愿意采信的事实是怎样。如果真安上一个里通外敌的罪名……嘿,好不容易能赶上一件占理的事,就怕他会得理不饶人呢,等到将来打退摩苏尔叛军,也能有充分的理由让你们没有立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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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达鲁·赛恩斯的确没放过这份来之不易的正义形象,谈判?不,他可不接受‘卖国者’的谈判,一方面将别兹兰叛变通敌的罪行昭告四方,另一方面,则勒令托勒斯山谷的起义军‘将功赎罪’,若能配合领地司马大将军剿灭来犯者,或许还可斟酌情节,将来给予从轻发落!
“混帐王八蛋,屁股还没坐热,真当自己是能说一不二的一国之王了?仅凭入侵者的一面之词就断言叛变,他有什么证据?!”
众人闻听无不大怒,最最令人不能接受,就是篡逆者已经把这份罪名宣扬的天下皆知,这可是关乎脸面荣誉的问题啊!身为武人可以不要命,但怎能不要脸?!
狄雅歌立刻就要带人追击摩苏尔叛军,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忍受这份栽赃!伊赛亚拼命制止他的激动:“我说老兄,有点常识好不好,情报!情报是战争的灵魂!你知道红婴此刻在哪里吗?你知道他们兵分几路吗?什么情报都没有,你就算想打又该怎么打?”
狄雅歌胸膛起伏:“那该怎么办?就这样坐等诬蔑?!我狄雅歌宁死也丢不起这个人!”
伊赛亚一声长叹:“难怪人说火气大会影响智商,为什么一定要追击,非要拦在前面才叫阻止进攻吗?有一个词叫拖后腿听过没有!你不知道红婴此刻正在往哪里去,但是完全可以往知道的地方打啊,譬如说,边境线的哨卡,你不觉得那是对他们很重要的地方吗?”
狄雅歌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边境线的哨卡,那是切断摩苏尔后方大本营和前线队伍的关键所在,他火气当头差点忘了这么明显的常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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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制定行动策略,托勒斯山谷的起义军,从此开始以自己的方式守卫疆土!而在另一边,红婴的行动只能用神速形容,短短几个月,摩苏尔叛军的足迹已经遍布领地近大半的土地,但奇怪的是,对重要城池例如兹帕朗达,却不见有任何行动。这般匪夷所思的进兵方式让宰相土库佐、领地司马大将军阿扎勒都摸不着头脑。这群盗贼出身的叛军,他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眼看摩苏尔叛军占领的村落土地日渐逼近哈尔帕,竟还没有一人能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
“这群蠢货,以为我会急于拿下哈尔帕就大错特错了!”
说起当今局面,红婴实在要感谢凯瑟王子当初的一番教诲了,重要城镇当然要拿,但是在时机不成熟时,拿到手只会是负担。只有当他们占领了最广阔的土地,控制了最庞多的人口,想想看吧,以蚕食包围让一个个重要目标都变成彼此不能联通的孤岛,到那时还不是随意处置,唾手可得?
就在红婴志得意满的时候,这一天,忽然有手下送来惊人消息。
“大姐!阿丽娜!赫梯三王子妃·阿丽娜来了!带来大概两千多人的队伍,看旗帜好像是禁卫军!推测行程,再有一两天就能到哈尔帕了!”
红婴闻听一愣,那个女人……不是早就失踪了吗?
“会不会是假的?三王子是被禁卫军害死的,他的宫妃怎么可能和禁卫军走在一起?”
手下说:“这个……坐在马车里没看到本人,但是,我看到一个侍女,是当初在火凤凰号见过的,那个叫……啊,对,是哈娣三姐妹中的凯伊!还有沿途百姓都像疯了一样,应该……不会是假的吧。”
众头领都忍不住议论起来,霍顿皱眉道:“大姐,她忽然现身……不管是真是假,应该都是冲着我们来的,难道是哈尔帕的守军也想利用阿丽娜的名号,来打这张牌?”
红婴冷然一笑:“还记得我是怎样提醒你们的?说什么阿丽娜在这片土地的影响力,哼,那不过是收归人心的借口,如果连自己也信就未免太蠢了。如果没有三王子的威名,她算什么东西?死亡谷山火救人上演奇迹?那真是凭她能办到的事吗?真是笑话!救人的是埋没荒山的那座神殿,根本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大姐的意思……”
红婴声音冷峻:“我的意思是要你们时刻清醒的记住一点,那个女人本身是不可能对战争有任何建树的。她不过是一个泥捏的娃娃,纯粹因着王子的缘故才能这样耀武扬威。哼,只不过……既然他们想打这张牌,那就配合一下吧,去会会她!如果是假的,戳穿真相会令哈尔帕更加被动,而如果是真的,拿到手里,今后收归百姓人心也无疑会变得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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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卫军随行的大队向哈尔帕进发,米哈路什死了,带队副将西蒙对这般‘转战’分明充满恐慌,十余天后,当队伍就要进入哈尔帕领界,他再也无法克制的来到迦罗面前。
“阿丽娜,恳请你能给与明示,这里是陛下……啊,不,是达鲁·赛恩斯的起家领地,宰相土库佐等人都是他的忠心羽翼。我……我不知道禁卫军该以什么姿态出现,我们……”
西蒙都快哭出来,哀声道:“阿丽娜,请宽恕末将恐慌,实在是……我的家小,还有军中很多人的家小都在哈图萨斯,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对啊。”
迦罗明白了,连忙让他起身说:“你们是禁卫军,当然要忠于一国之王。不用担心,只管按照你们应有的姿态出现。”
西蒙满眼惶惑:“可是……如果真那样,恐怕将来四王子殿下不会放过我们。”
迦罗暗自一叹,喃喃道:“是啊,今日乱局不是你们的错,说起来,给人卖命也实在不容易。三千人马到今天只剩一千八,守卫国家不能抹杀你们这一份功劳。尽管放心吧,在乱世中求取生存无可厚非,尽管按照你们应有的姿态去履行职责。我可以向你承诺,只要我活着,无论将来哈图萨斯如何变天,你们都不会变成被清算的牺牲品。”
西蒙深深叩拜下去,哽咽流泪说:“阿丽娜,有你这句话……我替侥幸留存的兄弟们谢谢你。”
迦罗叫他凑到近前,在耳边低声说:“其实这段时间我已经想了很久,我知道,到了哈尔帕你们必然遭遇盘问,要保平安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想顺利过关,你可以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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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给大姐的嘱托迦罗并不知道,因此这一天,当她忽然被传来的嘈杂声吵醒,推开车窗不由吓了一跳。好多的人,漫山遍野!队伍行进的官道都被层层围住了,无论妇孺老幼都在呼唤阿丽娜,甚至行动不便的残疾人都在拼命追逐马车。有小孩子钻过护卫跑到窗前,眼泪汪汪伸出小手就不停高喊:“阿丽娜,救救我们吧,我好饿!”
“是啊,阿丽娜,救救我门吧。”
“阿丽娜,再让风神显灵保佑我们吧!”
抬眼望,放耳听,每个人都在呼救,每个人都恨不得让马车停下来不要再走。迦罗瞠目结舌,这……怎么回事啊?
人群越聚越多,禁卫军的队伍都快被冲散了,西蒙下令驱赶百姓,士兵粗暴的姿态才让她骤然回神:“别!快住手!怎么可以打孩子!”
队伍停下来了,听到大姐说明缘由迦罗简直快气死了。
“你们怎么可以……现在好了,弄成这样该怎么办?就算把队伍里的粮食全都分发干净又能解决多少问题?这……这到底算什么呀?!”
“希望!”
大姐提醒她:“哈尔帕的百姓在绝境中挣扎太久,已经到了应该看到希望的时候!”
&bp;&bp;&bp;&bp;“阿丽娜,知道吗?摩苏尔那伙人居然在利用你的名号!”
大姐说起从百姓中听闻的事实义愤填膺:“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居然敢说是得到风神马尔杜克的启示,是在尊奉天意拯救百姓出水火?!”
奥蕾拉也一脸气愤:“说的就是,随便假托神明旗号,他们也不怕遭报应?”
迦罗心念一动,问大姐:“还有多久能到哈尔帕?”
“快了,最迟后天肯定到。”
迦罗点点头:“这么说,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女官都是一愣,凯伊问道:“阿丽娜,你在说谁?谁的时间不多了?”
迦罗看看她:“你在红婴的大本营呆过,你倒说说看,她对我是什么看法?”
凯伊鼻子一哼:“那是她自己做白日梦,王子殿下才没可能看上她,要做情敌都不够资格呢!”
迦罗一脸无奈+叹息:“好感激你们大肆宣扬的功绩呢,如果红婴听说我来了,而她碰巧又正在利用这个旗号,我只是觉得,或许……她不会让我平安走到哈尔帕。”
众人变色,大姐动容道:“凭那伙强盗,也敢打阿丽娜的主意?”
迦罗反问:“红婴占领的荒野地盘,已经很接近哈尔帕了不是吗?”
大姐一皱眉:“可是……他们终究是一伙上不了台面的强盗毛贼,打到今天也没拿下什么重要城镇,想动阿丽娜,凭他们真能有这个能力?”
迦罗叹了口气:“只要荒野村庄,却不占重要城镇,很奇怪是不?可是,你知道这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吗?正是我们伟大的、敬爱的……三王子殿下!”
女官们瞠目结舌,迦罗叹息道:“你们说,是住在重要城镇里的人多呢?还是遍布山野的部落村庄里的穷苦人更多呢?城镇里的粮食物资又是从哪来?还不全都要来自乡野?所以啊,对他们这种实力不足的反叛者,得胜的秘诀就是绕开重要目标,转而去攻占最广阔的土地,控制最庞多的人口。重要城镇不丢,对当权者就会产生麻痹作用,认为局势还没有发展到太糟糕的地步,可是啊,人们却忘了城镇不可能孤立存在,当摩苏尔的势力已遍布乡野,就完全可以切断各大城镇的联系,使其变成一座座无援孤岛,城市里没可能放牧牛羊,也没可能种出粮食来吧?当各样必需物资的源头都已控制在他们手里,表面上是没丢,可实际上和已经沦陷有什么区别?”
大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些……都是王子殿下教给他们的?干嘛要说这些啊?”
迦罗风凉一叹:“是啊,如果早知有今天,他也一定很后悔当初口没遮拦吧。”
鉴于红婴有可能偷袭的危险性,行进队伍由此加强戒备,大姐安排可靠侍卫,本想护送她另走小路前往哈尔帕,自己则带领女官继续跟从銮驾马车充当诱饵。迦罗却不同意。
“不用了,我正想见见她。”
“可是,如果他们真动手,红婴未必亲自出面,只能让你身陷险境啊。”
迦罗却说:“活捉她的人,会见到的。”
第二天夜宿露营,来自摩苏尔的幽灵果然动手了。擅长偷袭的家伙,竟把烈性迷药事先涂抹在附近的树皮枝杈上,捡柴生火,一堆堆篝火熏燃气息就轻松放倒大队士兵。等到察觉不妙已经晚了,纵然警醒如大姐,也手脚酸软的倒下去。
“成了!”
一队幽灵般的身影直奔马车,然而,正当数百人进入营地范围,带队头目准备登上马车时,原本倒地不醒的女官突然拔刀奋起。无数利刃霎那间封死所有退路!
头目勃然变色,大姐冷冷一声笑:“有哈娣三姐妹在,凭你们这些毛贼也想得逞?”
狩猎反落陷阱,没有挣扎的余地,数百人已被大队人马团团包围。大个子森普气势汹汹冲上来:“他妈的,要不是阿丽娜要留活口,老子立刻砍了你!”
马车的门开了,看到女官搀扶下车的身影,头目瞪大眼睛,真的是她?!
“跪下!”
布赫扭送贼首,这家伙却拼命挣扎不肯屈膝。这一边,迦罗也认出他了。
“霍顿?是叫这个名字吧?”
负责偷袭的头目,正是痴心恋慕红婴的黝黑青年霍顿,一朝落于人手他又惊又怒:“你料到我们会偷袭?可是,你怎会知道是用什么方式下手?”
“我不知道。”
迦罗指指大个子森普:“是要感谢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熟悉一草一木,所以,就闻出了木柴散发的气味不对,这叫生活经验。”
霍顿瞪大眼睛什么也说不出了,迦罗淡然道:“红婴在哪,我想见见她。”
“笑话!你我现在不共戴天,我就是死又怎么可能告诉你?”
凯伊闻一声冷笑:“哦?你们不是大言声称是阿丽娜的朋友吗?怎么突然又变了?”
迦罗不再吭声,伸手拔下发簪,刺破指尖殷出鲜血。
她走到霍顿面前说:“我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说着,就把沾染血迹的手摁上他的额头,霍顿满眼惊疑却不明白她在做什么。
“麦哈利村?那是什么地方?”
一句话出口,霍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
大个子森普一拍脑袋想起来:“麦哈利?啊,是离哈尔帕不远的一个村寨,建在山顶,地势很陡峭,是山里专打猛兽的猎人的寨子。”
迦罗微微一笑:“是我去找她,还是她来找我,你自己决定。”
霍顿快窒息了:“你……谁告诉你的?”
迦罗也不回答,只对他说:“如果让我去找她,你会说不清楚的。所以,还是让她来找我吧。哈尔帕城外,荒山中的风神殿,三日后我在山谷入口处等她,告诉红婴这是停战谈判,大可不必担心什么围捕陷阱,我只是有些话想对她说,顺便,让她领走部下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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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陷阱的偷袭小队被放走十几个人回去报信,收押数百俘虏的队伍继续向哈尔帕进发。到来这一天,整个都城都沸腾了。接获传报的官员,以领地宰相土库佐为首早早等在城外,身为二王子的起家羽翼,对这个女人的到来实在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心情。摩苏尔叛军入侵、别兹兰作乱,她这一来或许能够解决眼下焦头烂额的难题,但是,她本身又何尝不是更具威胁的祸患?早在几天前,整个哈尔帕就已被‘阿丽娜’的字眼掀动波涛,此刻刚刚修复的南门外人群漫山如海,妇孺老幼,满城百姓倾巢而出,当远方出现大队身影,纵然有事先派驻的大批兵丁也根本无力控制局面。领地大将军阿扎勒看到心惊,不用说别的,只要那女人一声呼召让百姓起来作乱,他们就别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城门还离得很远,队伍已被围堵得无法前行,每个人都在大声呼唤,连最坚硬的汉子都泪流满面!是的,那是一种身处绝境久违的希望,在煎熬中苦苦挣扎到今天,哈尔帕的百姓已经无力再继续挣扎下去!
同样的哭求,同样的呼救,迦罗在万般叹息中,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马车,应付眼前近乎失控的局面。现身那一刻,百姓的激动情绪顷刻升级。迦罗快窒息了,天哪,她这辈子还不曾应对过如此挠头的场面。忽然就想起在公众场合时常会发生的踩踏事件,放眼望去漫山人海,真来个失控后果不敢想啊。
借由身边一干亲随的大嗓门才勉强让激动人群平静下来,迦罗深吸一口气,劝告众人说:“这样拥挤是很危险的,如果有人摔倒很有可能发生意外甚至被踩死。我能体会大家的心情,但应该没人愿意看到这种事吧?所以,还请散开一些好吗?就算是为身边的孩子和老人。”
口耳相传,放眼望不到边的百姓慢慢散开了些,当拥挤阵营能够容人在其中穿行,一道身影直奔眼前:“阿丽娜!”
“阿尔?”
凯伊第一个认出来,那不是原市长奥利斯的儿子,曾在死亡谷热心照顾病患的阿尔吗?
善良热心的小伙子,此刻也早已泪流满面,抓住迦罗不撒手:“阿丽娜,为大家主持公道吧,你可知道这里积聚了多少迫害冤屈?全地的百姓真的已经被逼到没有活路了!”
迦罗叫他一同上车,随着队伍继续前行,阿尔哽咽说起哈尔帕暗无天日的种种残酷:“阿丽娜,你还记得当初为抢夺草药,和你并肩奋战的奥鲁吗?就是你们躲在他家,那个羊皮作坊的小老板?”
迦罗当然记得:“他们还好吗?”
阿尔摇摇头,悲声道:“都死了!颁布缴械令时,人们家中值钱的金属器物被劫掠一空,奥鲁一家拒绝上缴,他因抗命被抓进监牢,后来,是他两个兄弟把他劫出来,眼看没有活路,干脆又纠集了一些人,当街袭击内务长老莫哈朗格,结果……全被就地格杀。然后,他一家老幼也尽遭灭门。”
迦罗听呆了,阿尔接着说:“阿丽娜你知道吗,奥鲁一家的惨剧根本不算什么,在哈尔帕,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从小照顾我的老家奴,只因我在公开场合指责二王子的种种作为,就被当作警告我的材料,一夜间惨遭灭门连三岁的小孙子都没放过……当权者的监视监听无处不在,尤其是那些曾在死亡谷中因你得救的百姓,更是被重点监控的对象。如今的哈尔帕,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大监狱,重压之下让人根本透不过气来。人们无事轻易不上街,邻居见面都不敢打招呼,生怕不知何时说错一句话就要大祸临头!”
每个人都听到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迦罗才开口说:“曾经有一位诗人说过:为了爱情我可以放弃生命,为了自由我可以放弃爱情……你明白这话的意思么?只有最愚蠢的统治者,才会以剥夺人的自由来维护权威。身体的自由、心灵的自由、思想的自由……这就好像是一个弹簧,压制越狠,反弹越强,当压力超越极限,也就到了他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bp;&bp;&bp;&bp;出埃及、渡红海、穿越茫茫西奈荒原。为免招惹是非特意绕开叙利亚,帕特里奥指引的这条路,虽然理论上最安全,可是走起来的滋味实在一点不好受。经过40多天的艰辛旅程,三人脸上都留下风霜印迹,马格休斯舔舔干裂的嘴唇,满心感叹说:“知道吗?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洗一个冷水澡,然后找一间荫凉的房子安安稳稳睡一觉。”
翻过山丘,帕特里奥指着远方地平线隐隐可见的绿荫说:“看到了吗,有绿荫的地方,就是幼发拉底河的河积平原了,从那里逆流而上,几天水路就能到达巴比伦王城。”
凯瑟王子抬头看看太阳,说:“走吧,但愿天黑前能享受到绿荫。”
打马扬鞭,帕特里奥问他:“从离开底比斯已经40多天了,这段时间不知道又会发生多少事。你还没有说,到了巴比伦王城你准备怎么做?”
王子笑了笑:“很简单啊,以赫梯密使身份面见国王,商谈合作,让他尽快发兵围剿摩苏尔叛军。”
二人瞪大眼睛,马格休斯第一个叫起来:“等一下,等一下,你要去见巴比伦国王?”
“是啊,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大了。
帕特里奥瞪眼道:“冒充密使?万一被人发现当心怎么死都不知道。”
王子不爱听了:“什么叫冒充?难道我没有资格代表赫梯吗?哼,能让我来担当使节见面会商,你不觉得应该是巴比伦王感到荣幸才对吗?”
帕特里奥听得翻白眼:“是是是,您这个不败王子威名远播,只可惜已经阵亡啦!搞清楚,你现在根本就是无名无份的幽灵,就这么闯进王城要见一国之王?你不会是存心找死吧?”
王子却说:“我要做密使,就一定会让人相信我是密使,你认为这很困难么?”
帕特里奥带着挑衅的问他:“密使要有密诏,密诏上要有国王印章。”
他笑笑说:“赫梯国王的密诏该怎么写,印章又该是怎样?你没见过,难道我也没见过?你是担心我造不出来?还是担心我造出来的不像真的?”
帕特里奥奉送夸张笑容,实在很‘好心’的提醒他:“喂,低头看看自己,这身破衣烂衫要人家相信你是密使?你见过身上连铜板都掏不出来的国王密使吗?”
王子满眼不屑摆摆手:“这种小儿科的问题也需要讨论?前面不就是富庶平原了吗?”
帕特里奥简直听不下去:“拦路抢劫?哈,亏你能说得这样大言不惭。可是拜托啊,这些细枝末节暂且不论,你有没有想过最关键的问题。第一,你很清楚赫梯国内现在是什么局势吗?你怎么知道那个铁列平二世没有向巴比伦派出密使?万一真假密使撞到一起了该怎么办?第二,你很清楚巴比伦现在是什么局势吗?游说他们围剿摩苏尔?巴比伦王肯定是要消灭这伙叛乱分子的,摩苏尔现在的行动是怎样?王庭是否已经发兵征讨他们盘踞的地盘?什么都不知道,一句话穿帮就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马格休斯听得瞪大眼睛:“对啊,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闯进王城说自己是密使……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王子悠然一笑:“重要的是明确目标,接下来才是谋划具体行动。你的担心其实也是这场行动成败的关键,只是在我看来,要解决这些问题并不难。”
帕特里奥看看他:“哦?你打算怎么做?”
王子说:“你所说的一切简言之就是一句话:我的被动在于缺少必要的情报。但其实,在这场较量中我只需要了解两个人就够了。一个是达鲁·赛恩斯,一个是摩苏尔女王红婴。抓住这两个人,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他说:“我的资本,是两年前迪亚迪阴谋篡政时,我介入其中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对于今天就是一面可以借鉴的镜子。当初,达鲁·赛恩斯已经展露背后藏刀、背信弃义的嘴脸,所以到今天,他很难再获得巴比伦的信任。因此我的论断,第一,他不太可能联手巴比伦,也就是说,他不太可能派出真的密使,因为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巴比伦会用什么态度回敬他。第二,即使他派出密使,出现真假撞车的情况,我也有十足的把握,让人们相信我才是真的。”
王子顿了顿,接着说:“而至于摩苏尔的那个女首领,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个心怀愤愤的小丫头,凭借复仇的愿望起家,拥有统领一方的愿望,但是,却并不具备足够的能力。这两年他们步步为营扩大地盘,都是在遵照我曾经给出的建议。换言之,她很难在我提供的策略之上,再有更高的建树。所以,我可以十分肯定的说,该如何在巴比伦王庭内部用功,让各派彼此钳制,从而保证摩苏尔后方地盘的安全,我知道她会怎么做。所以,也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帕特里奥听出了意思:“你想怎么做?”
王子笑了笑:“无外乎是斗法,根本目的,是要打破各个利益集团间彼此钳制的僵局。”
马格休斯不明白:“什么叫彼此钳制?”
王子告诉他:“两年前,巴比伦王子迪亚迪弑父篡权,达鲁·赛恩斯以同盟者的名义利用了他,趁乱向巴比伦大举进兵。那个时候,迪亚迪杀了国王,自己也死于非命,致使巴比伦王位虚空。残存的十一个王子由此掀起王位争端,都全力以赴奔向王城。在那种时候,面对达鲁·赛恩斯大举进犯,各派都希望让别人去打,都想借外敌削弱对方的力量,各方博弈的最终结果,非但无人向边境增兵,反而将大批守军撤下来增援王城的宝座争夺战。这些红婴都是亲历者,弄权者祸国的嘴脸看得格外清楚,因此这一次,她也一定会如法炮制,利用各派势力的勾心斗角,挑拨他们以形成僵局。出兵围剿摩苏尔,人人都想让别人去,人人都想保护已方的实力不受损失,结果,就是迟迟不见发兵,谁都不愿自己去,摩苏尔大本营自然也就安全了。”
他说:“现在的巴比伦王,极具威胁的政敌还没有搞定,也就是国王宝座还没有坐稳,所以说,要打赌吗,我敢肯定他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发兵。”
马格休斯听得乍舌:“好复杂,真不知道这些热衷权斗的人,整天盘算这些劳心费神的事到底是为什么,人生苦短哎,不觉得这样活着很累吗?”
帕特里奥问:“那么,你又准备怎样打破僵局?”
王子笑笑说:“简单来说,我的做法就是要让围剿摩苏尔变成一块足见获利的‘肥肉’,从人人都不愿去,变成人人都争着去。”
帕特里奥听得好奇:“怎么做?”
王子悠然道:“人心,只要搞懂了什么是人心,抓住生而为人那点不可避免的劣根性,办法要多少也有啊。”
他说:“必须要让巴比伦王庭尽早动手,越早,则红婴回援大本营时,保存的实力就会越强,双方也就会打得越惨烈。最好来个不相上下,胜负难分,这样则不仅能为赫梯化解眼前危局,即使在今后,巴比伦也会因此元气大伤,不可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了。”
帕特里奥看着他:“你这个人,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生的王者,还是天生的阴谋家。”
王子哈哈大笑:“王者活在光明,阴谋家活在黑暗,是这个意思吗?可是你不要忘了,光明与黑暗,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两面,如果不能掌控黑暗,也就同样无法掌控光明。”
马格休斯一听这话风风凉接口:“是啊,没有黑暗,也就无所谓光明,正如没尝过痛苦,也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套用别人的理论你好像一点不心虚呢。”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你何不干脆说,阴谋家不一定能做王,但是做王的人一定首先是个阴谋家,而且是道行最高的那一个,把所有人都玩死,还让人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王子眉头一挑:“有意思,我能把这当作是一种夸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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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行程,黄昏时分,三人终于走进肥沃的河积平原。一扫荒凉与尘沙,夜晚露宿,吹拂的风中都透出湿润。第二天太阳升起,继续前行,放眼处已皆是绿荫良田。晨雾中,可以见到农人三三两两出工劳作,经过的村庄鸡犬之声相闻,有孩童追逐嬉戏,有农妇点起灶火,炊烟袅袅中弥漫十足的生活气息。马格休斯上前问路,讨要饮水,纯朴的村民无不热情相待。
王子带着些许自嘲的感慨:“你说,如果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一生,是不是也算一种幸福?”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安安稳稳?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是你看到的,还有更多是你没看到的。你见过税吏村官来收租收税时是什么情景吗?见过田里的男人被直接抓走充当劳役是怎样的哭天抢地吗?还有横行乡野的恶霸流氓土匪,抢牛羊、抢粮食,肆意洗劫不说,万一谁家的女人被盯上就是逃无可逃。另外,在巴比伦这块以**出名的土地,不仅是女孩,男孩也同样危险,只要长得稍有些姿色就可能万劫不复,巴比伦贵族热衷狎戏娈童是非常出名的,据说许多贵族家中,专供蹂躏取乐的男孩数量甚至多于女孩。”
王子看着他,眼中浮现一丝笑意:“这些,你都曾经看到过?”
帕特里奥暗自一叹:“自从伊西斯神庙灾劫毁容致残,我在乡野流落了很长时间,那个时候我才发现,生活在最低层的卑微小民,想要平安度日是何等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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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站在门口,木然的表情与实际年龄毫不相称。衣着华丽的老爷今天又到家中来了,自从他们第一次到来,阿爸阿妈就没有停止过哭泣。他知道,自己被卖掉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阿爸阿妈不接受铜板,就要接受无法预料的悲惨命运。
离家这一天,阿爸阿妈给他换上家中最好的衣服,那是母亲和着泪水熬了几日夜,赶制出的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杉。穿上了,也到了该走的时候,家人纵然哭到撕心裂肺,却也只能亲手把他送上门外的马车。
阿布就这样默默的登上他从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马车,与满面油光的大老爷对面而坐,不哭不闹,一句话也不说。
马车穿行在绿油油的平原美景中,弥漫的晨雾还没有消散,偶尔有飞鸟从头顶掠过,啼鸣如歌。放眼美如图画的乡野风情,小小少年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仿若诀别的悲切。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不管等在前面的是什么,从登上马车那一刻,他就已注定不可能回复过往贫穷却也平静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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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前行,对面而坐的大老爷一直看着他,灰褐色瞳仁中涌动的**,随着车轮转动变得愈来愈热切。少年还没有从悲切的凝思中回过神来,忽然,满面油光的大老爷已飞身扑向他。
“小宝贝,我等不及了。”
阿布的新衣转瞬间被撕成碎片,如野兽般疯狂的行动让少年大惊失色。他开始拼命挣扎,大声呼救,车外却只传来车夫心照不宣的‘嘿嘿’窃笑。
13年的生命中,阿布不曾体验过这般彻骨的恐慌,霎那间也不知是从哪里涌上一股力气,狠狠一脚踹开丑陋肥硕的身躯,不顾一切冲下马车。
大老爷痛得哇哇大叫,气急败坏喝令车夫:“还愣着干什么,快抓住他!”
苍茫原野,一个人也看不到,**少年拼命的逃。呼吸紊乱,心更乱,他很快就跑不动了。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张望,一声大叫已经被车夫死死摁在地上。
“他妈的,一个小佃农的儿子也敢这么不知好歹,是不是活腻了?!”
车夫劈头盖脸一顿暴打,少年毫无招架之力,顷刻间身上脸上都见了血。阿布快被打晕了,等到车夫停手,从晕眩中回神,就看到满身肥油的大老爷悠悠然向他走来。少年悚然而惊,想也不想从身边摸起石头。
第一块扔过去,大老爷怒了。车夫二度冲上来,于是第二块砸向他。那一刻,阿布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纯粹是出于本能的反抗。是的,反抗,拼命的反抗,只要还有一分力气就不要停手。可惜,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终究不是两个成年男人的对手。阿布被狠狠打翻在地,这一次,大老爷不打算再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
一记耳光泄愤,大老爷揪住头发咬牙警告他:“小混蛋,给我听清楚,本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不要自寻死路!”
大老爷站起身,就在原野上脱光了衣服。逃无可逃的时刻,忽然一道破空哨音划过耳际,‘嗖’的一声,一柄利剑竟不偏不倚钉在少年脚前的空地上!
在场三人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抬眼望,就看到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骑马的旅人,他背对初升阳光,容貌在逆光阴影中看不真切,他就这样静静矗立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也分明不打算离开。
看到他,三人都愣了一会,等到回过神,也都下意识的看向脚前利剑。大老爷的脸色变了,车夫的眼神变了,几乎是同时扑向利剑,可是少年的动作分明比他们更快!夺剑在手,“嗤”的一声,利剑赫然刺入大老爷的心窝!
鲜血浸润,仿若引爆身体中全部的求生本能,受难如羔羊的少年转瞬间化身成狼,嘶声厉吼中,肉欲横流的禽兽、助纣为虐的车夫双双横尸原野!
阿布胸膛起伏,放大的瞳孔没有焦距,直到一切安静下来,小小少年还没有从太过惊人的变故中回过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才想起什么,抬眼望就见陌生旅人下马向他走来。
好高大啊。随着距离贴近,少年仰头瞠目,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高大英武的男人。此刻,男人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拿过他还倒提在手中的剑,擦净脏血,重新收纳入怀。然后解下披风,披裹在少年**染血的身躯上。
“以前杀过人么?”
少年茫然摇头。
“害怕么?”
少年想了想,再度摇头。
男人笑了,那笑容仿佛春回大地,暖洋洋的气息直接钻到心里去。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样的。”
少年仰望着,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触动心灵最柔软的地方,他瞪大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如同入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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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又传来马蹄声,两人两骑随后现身。看到原野上的情景,帕特里奥在第一时间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因此面对走回来的王子,实在没好气的说:“忘了是因为什么绕开叙利亚?这么喜欢惹麻烦,你就不怕坏了大事。”
王子重新上马,悠然道:“别搞错了,我会杀人但从不宰猪,岂能对这种货色动手?”
帕特里奥一愣,马格休斯指着原野:“喂……”
阿布,幸运得救的少年,裹着王子披风忽然冲到三人马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求求你,带我一起走吧。”
三人都是一愣,王子啼笑皆非:“这是干什么,快回家去吧。”
阿布拼命摇头,灰褐色的瞳仁里闪烁泪花:“回去……阿爸阿妈都会跟着我一块死,我不能再回去了呀。大人,求求你,带我走吧,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只想跟着你。”
王子愣住了,因为他发现这少年竟是认真的。看看同伴,帕特里奥分明一脸幸灾乐祸,伸手作邀请态——请吧,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善后。
王子暗自一叹,下马来到少年面前,蹲下身实在很诚恳的劝告:“你根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怎能轻率做出决定呢?”
少年哭了,声音里透出难以言说的急切:“不,大人,我不会后悔的,我只想跟着你,求求你,就带我一起走吧。”
王子又是一叹,指指身边的同伴说:“你自己看看,我们都是外乡人,匆匆过客而已,你跟着我,又知道今后会往哪里去?”
少年大声道:“我不在乎,大人去的地方就是我去的地方,只求大人能带上我。”
王子说:“跟着我,随时可能没命。”
少年不为所动:“我不怕,只要大人肯收下我。”
王子惊奇起来:“为什么?能说说非要跟着我的理由吗?”
少年低声道:“大人,是你救了我呀。”
王子摇摇头:“拿刀的是你,杀人的也是你,是你救了自己,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少年拼命摇头:“不,不一样的,就是不一样,我……说不清楚,只想跟着你。”
少年的眼神是如此热切,王子一声苦笑,伸手一指马格休斯的坐骑说:“这家伙需要马夫,牵缰绳吧。”
&bp;&bp;&bp;&bp;收留巴比伦少年,至少帕特里奥很难认同。重新上路时,不由分说把王子拽向远处。
“把陌生人带在身边,后面你打算怎样谋事?”
王子却说:“既然加入了,就不再是陌生人。”
帕特里奥气得翻白眼:“你连这小孩的来历都没问就收下了?也让他做同伙?你选择同伙的眼光是不是太有问题了?”
王子笑笑说:“不是同伙,是同伴,你明白同伴是什么意思吗?”
帕特里奥听不下去:“我告诉你,这种事,这种倒霉的小孩在巴比伦随处可见,如果都按照你的做法,见一个留一个,不出十天就能组建童子军团了你相信吗?”
王子又笑了:“或许吧,倒霉的小孩随处可见,但是这么负愚反抗,甚至敢杀人的也很多见吗?”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王子悠然道:“我喜欢不认命的家伙,敢把自己交给不认识的陌生人,嘿,仅凭这份胆量,我也没道理不收呀。”
*******
有少年牵缰引路,马格休斯骑在马上实在安心多了。因而很快又展露出学者的好奇心,问东问西和少年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阿布,再过几天就满13岁了。”
马格休斯啧啧感慨:“才13岁啊,就这么离开家,真的不后悔?想亲人怎么办?”
“不后悔,我不回去,才能保护他们不受连累。”
说话的时候,阿布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远处的王子,眼神里分明透出仰慕的味道。马格休斯看得笑了,问他:“喂,你说,如果是我给你扔出一柄剑,你会想跟着我吗?”
少年一愣,回头看看他,表情有些尴尬:“我……不知道。”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哎呀,不用不好意思,实话实说我不会杀人的。”
他眨眨眼睛,带着些许神秘的告诉少年:“知道吗,你真的很有眼光哎,跟着他就算跟对了人,你会因此见识到,甚至亲身参与许多你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少年瞪大眼睛:“真的吗?大人他……他是……”
马格休斯耸耸肩:“他的事我可不敢乱说,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他吧。”
*******
夜晚露宿,不用人吩咐,阿布已忙前忙后捡柴生火,将煮熟的晚餐第一个端给王子,充分展露出服侍主人的自觉。火光映照下,少年清秀的面容显得更加动人,以至于帕特里奥都不无风凉的说:“天生这幅俏模样,难怪人家会盯上你。”
转头看看王子,不怀好意的说:“喂,行走巴比伦带着这样的仆人,不怕让人误会你也有这种癖好吗?”
王子懒得理他,打量少年欲言又止的神情,笑笑说:“想说什么,说吧。”
阿布露出一丝羞赧,低声道:“我……我还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大人。”
王子眉头一挑:“扈布托,我的名字叫扈布托。”
同行二人都是一愣,尤其帕特里奥,等等,他信口捻来的名字,怎么听着特别耳熟?
王子微微一笑,讽刺他:“你的年纪不大呀,怎么记性这么不好?达鲁·赛恩斯的信使扈布托,当初你密入巴比伦与迪亚迪谋事,苦苦等候的,不就是他要送来的书信么?”
帕特里奥恍然大悟,是那个家伙?!没错,达鲁·赛恩斯的密使扈布托,迟到多日,却不知他实际是被水盗俘获,结果正是被这位老兄挟制变节才坏了大事!
他有些明白了:“你准备用这个身份入王城?”
说到这里,帕特里奥忽然住口,看看有些茫然的少年说:“去看顾马匹,这里不用你。”
“哦。”
少年正要起身,却被王子叫住,他制止帕特里奥的戒备:“我说过了,既然加入,这里就没有陌生人。”
王子告诉少年:“有些事,现在告诉你恐怕你也很难理解,今后我们所讨论的话题,你可以听,但不要问,等到时过境迁,自然会有明白的时候。现在,你只要记住我的名字叫扈布托就够了,明白了么?”
少年重新展颜,用力点头说:“是,我记住了。”
*******
清晨,阿布一脸兴奋跑到王子面前:“大人快看,我抓到一只野兔,这下有肉吃了。”
体型健硕的大兔子在少年手里拼命挣扎,可惜就是争不开钳制。王子歪头打量,忽然心念一动,问他:“能让我每天都有兔子吃吗?”
阿布露出少年特有的天真笑容:“我知道了,一定尽力。”
于是第二天,第三天,阿布果然都如约贡献美餐。王子这下来了兴趣,到这天清晨他叫住少年不要再打兔子了,转而笑说:“我再考考你,你会骑马么?”
阿布眨眨眼睛:“就像大人这样?我不会。”
“想不想学?”
阿布眼睛一亮:“想,大人肯教我?”
王子二话不说就收缴马格休斯的坐骑,卸下繁冗行囊,伸手一托把少年掀上马背。
“哇,好高!”
少年满脸兴奋又掺杂一丝惊恐,坐在马背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迁就少年身量,王子将马蹬位置拉高,让他的脚刚好能放进去,然后递上缰绳开始指教各项要领。
少年听到入神了,谁知毫无预兆,王子忽然在马臀上狠狠一抽,坐骑一声惊嘶就窜出去。少年吓得尖声大叫,王子却在身后喝令:“跑起来,让我看看。”
马格休斯瞪大眼睛:“你不要跟上去吗?会出人命的。”
王子笑而不理,但见远方奔马,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少年竟然奇迹般的没有摔下来。狂奔中他的身形很快与马匹协调韵律,因而越跑越快。
马格休斯看傻了,帕特里奥斜眼问他:“直说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王子牵动嘴角:“田野中的兔子机警狡猾、行动如梭,会有那么好抓?他居然能徒手逮到野兔。嘿,一次或许是侥幸,但两次、三次,每天一只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这分明是速度、爆发力、瞬间判断和手眼协调的大集合。”
王子指指远方少年,他此刻正控制奔马转弯掉头:“看,第一次骑马,他居然做的比我初学时还要好。我不会看错的,这孩子有天赋,只要稍加训练,一定能成为出色的沙场战将。”
少年跑回来了,大汗淋漓又难掩兴奋,跳下来恋恋不舍抚摸马儿:“原来骑马就是这样,好过瘾哦。”
帕特里奥格外‘同情’的看向马格休斯:“四个人,三匹马,你后面的路好走了。”
马格休斯难以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喂,阿布,你……就一点不害怕?”
少年痛快摇头:“怎么会,好喜欢呢。”
马格休斯快昏倒了,立刻揪住王子:“你你你……这个……不可以的。”
王子风凉一笑:“这样吧,你逮到一只野兔,就能保住坐骑,成交否?”
眼看三人整理行囊就准备重新上路,马格休斯终于体验到什么叫抓狂。
“喂,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吧,我是学者,学者啊!”
*******
三日后,一行人终于见到久违的城镇。人来人往的大镇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第一次离开家的少年阿布看到眼花缭乱,马格休斯却一点笑不出来,钱袋早已成了名副其实的空口袋,而镇上精明的商家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不用理睬的穷光蛋,逛了半天,无论卖吃喝的、卖用品的,还是拉客上门的住店伙计,居然就对他们视而不见,硬是没有一人上前搭讪。
“唉,有钱上天入地,没钱寸步难行,真是一点都没错啊。”
走在前面,两位担当王子头衔的阁下对这般感慨充耳不闻,状似无意四处打量,眼神顾盼间分明已选好‘肥羊’。
有人的地方,就从来不缺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无论他是官吏、富商、地主,或者仅仅是地痞流氓,只要势力够大,就能让所有人尊一声‘老爷’。
在歌舞艺人聚集的地方,就出现这样一位扎眼的大老爷,前呼后拥,所过之处路人争相躲避。各个艺班的老板点头哈腰奉上银钱。
“巴力老爷,这个月的人头饷,您……”
不等班主说完,大老爷的凶悍手下已抢过银钱点起数。
“嗯?怎么少了一份?”
“哎呀,有个倒霉的家伙,前几天病死了……”
“少来这套,你们报了六个人,就得按六份收钱!”
凶悍手下狐假虎威,可怜兮兮的班主已经开始擦汗了。
大老爷终于开始发话:“算了,出门在外不容易,不和你计较这么多,让洛丹晚上到家里来,就算冲抵这份了。”
可怜班主大惊失色:“巴力老爷,洛丹才11岁,她……还不懂事,毛手毛脚的……”
“哪来这么多废话,晚上送人过来,听清楚了没有。”
班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大老爷的脚哀求道:“不行啊,巴力老爷,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艺班里的舞娘,不管是谁您随便挑,我……”
不等说完,他已然被大老爷的手下踹翻在地,高高在上的主人也不说话,转身拂袖而去。凶悍手下已冲上艺班的篷车,下一刻,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就哭喊着被拉扯出来。
班主哭天抢地,却哪里是凶悍手下的对手。
“滚开!让你不知好歹,现在不用等到晚上了!”
小女孩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被抢走,整个过程无人阻拦,甚至在人群中都听不到议论。
王子低声自语:“不是官吏。”
帕特里奥冷哼一声:“肯定不是。”
对看一眼心照不宣,嗯,这样动手就更没有顾忌了。
*******
没钱境地,到了夜晚依旧只能露宿原野。阿布拨弄着火堆,不时抬头张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人和利奥先生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马格休斯埋头搭帐篷,不无风凉的说:“记住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拿刀的永远是大爷,只要你有本事赢,就能为所欲为啦。”
阿布似懂非懂:“什么叫为所欲为?”
“就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谁也管不了。”
阿布眨眨眼:“那……我想骑马,可以吗?”
马格休斯没好气的说:“搞清楚,这里所有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有骑的,都是我花钱准备的!我才是物主!”
阿布又眨眨眼:“可是……你刚刚不是说,拿刀的才是大爷?你身上有刀吗?”
马格休斯不说话了,阿布还在不知趣的问:“学者先生,如果你才是物主,那为什么你事事都要听大人的话?嗯……是不是你们打过架,结果……是大人赢了,所以他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马格休斯听得翻白眼:“谁有兴趣和他打架?我是学者,知道什么是学者吗?”
阿布摇摇头,很认真的问:“不知道,我只知道……农夫是种地的,牧人是放羊的,还有……当兵的人是用来打仗的,学者是干什么的?”
“学者什么也不干,只会白吃饭。”
背后传来风凉调侃,马格休斯的鼻子差点气歪,少年阿布兴奋跳起来:“大人,你们回来啦!”
两位王子阁下悠哉走来,帕特里奥把身上的大包袱一扔,满脸不屑回敬学者:“瞪我干什么?说错了吗?”
王子对阿布说:“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阿布有些困惑:“要在夜里赶路吗?”
王子笑笑说:“这叫夜行军,慢慢习惯吧。”
帕特里奥看见马格休斯才刚搭好的帐篷,讽刺说:“还想安营睡大觉?哼,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说你白吃饭有错吗?”
马格休斯快气死了:“是是是,我没有常识,不懂什么叫夜行军,哼,我只看见两个夜行贼,脚底抹油想开溜。”
********
次日太阳升起,热闹大镇一下子炸了锅,不可一世的乡间恶霸一夜间成为历史,那个昨天还公然抢劫幼女的巴力老爷,及其凶悍手下十几个人一夕毙命。清晨日光下,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排列在巴力老爷家门口,情景说不出的恐怖心寒!
百姓惊动了,官府惊动了,然而奇怪的是,上演惨案的大宅内,无论女眷仆从奴隶还是被抢来的孩子,竟像是被人同时抹去了记忆,谁也说不出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诡异的血案震慑人心,官员无从查起,坊间传闻则很快将之归结为神明的惩罚!
&bp;&bp;&bp;&bp;天亮了,身后大镇早已看不到踪影,王子才停下脚步,叫阿布捡柴准备生火。帕特里奥卸下大包袱,打开来,里面居然是一口大陶锅。掀开盖子倒出锅里的东西,‘哗啦啦’一阵作响,赫然都是金币!撒满一地也不知是多少块!此外还有好几块整幅的精美布料,一大包用棕榈叶包裹的烤羊腿肉,外加一个大皮袋,拔出塞子闻一闻,哇,居然是上好的葡萄酒。马格休斯看得眼睛都直了,喃喃道:“早知道回报这么高,我也改行作贼算了。”
“你?”
帕特里奥先是一愣,随即笑翻在地:“换成你,只怕早被别人烤成肉干啦。”
少年阿布捡起一块金币,左看看右看看,满目茫然:“这是什么?”
马格休斯戳戳他的头:“没见过世面的小傻瓜,这是金子!”
阿布瞪大眼睛:“这个就是金子?原来金子就是这样的?听阿爸说过,好像可以买很多很多的牲畜和谷子。”
王子闻言失笑,告诉他:“你手里这一块,可以买100头上好的母牛,或者200头怀崽的母羊,如果用来买谷子,恐怕你一百年都吃不完。”
阿布张大嘴巴,不知过了多久才喃喃道:“就这么一小块?天哪,要是阿爸阿妈能有一块,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听他这样说,帕特里奥冷哼道:“别做梦了,如果你阿爸阿妈真有一块金子,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肥羊,官吏、土匪、恶霸,一大堆的恶狼都会闻着气味找上门,是,他们的确不用再受苦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呀。”
阿布再度乍舌,但是他好像有些明白了:“利奥先生,你是说,像我家这样的小佃农,即使有了金子,也是没可能享用的?”
帕特里奥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人如果没有权势、没有地位、没有能力保护财产,拿到手里只会招灾。”
阿布眨眨眼:“也就是说,我想拥有什么,必须具备相应的能力,才能真的拥有而不被别人抢走?”
帕特里奥笑了:“嘿,你果然有悟性。”
生火架起大陶锅,帕特里奥把所有金币放进去准备重新熔炼。
马格休斯不明白:“这是干什么?如果嫌金币太大用起来不方便,砸成小块不就行了?”
帕特里奥都懒得抬眼看他:“说你白吃饭还不服气,抢来的东西能直接用吗?自己看看,这上面都有雕刻的徽章标记,砸碎了也一样能看出问题!如果你有兴趣被人当成通缉犯追着四处跑,可以给你留几块啊,随便怎样花,只要千万别和我们走在一起就行了。”
马格休斯乖乖闭嘴不吭声了。
熔炼金币,重新锻造压成金豆子,这种工作自然交给祭司出身的家伙。王子坐在一边,就心安理得享受久违的烤肉和葡萄酒。
看着金币在锅中慢慢熔化,帕特里奥忽然想起曾经招来致命灾祸的黄金杖。
“你知道吗,我曾经偶然得到一个黄金杖头,据说是巴别塔恶魔卡比拉的遗物。”
王子心头一震:“黄金杖?在你手里?”
帕特里奥惊奇于他的反应:“哦?你也知道那东西?你见过?”
王子有些急切的追问:“那东西在哪?”
“毁了,和伊斯西神庙一起……”
帕特里奥看着锅中金水,整个人都仿佛陷入回忆,喃喃道:“拉美西斯不过是一介凡人,他会有能力摧毁神庙吗?伊西斯女神为何开口说话?一座巨石建造的庙宇又为何能在眨眼间灰飞烟灭?真正的原因,都是那东西在作祟啊!浴火不熔的金杖,想用驱魔祭毁了它,谁知被毁灭的居然是自己!如果早知道这东西凶猛至此,就是打死我也不可能把它带回去。”
他由此说起发生在尼罗河的鳄鱼惨案,还有从鳄鱼口中得来的离奇事。王子听明白了,时至此刻他才终于恍然大悟:“在此之前,西里西亚港口发生一连串的火灾和凶案,逃往海外的嫌犯、尼罗河上的走私船……原来如此。”
帕特里奥一愣:“什么原来如此?你知道什么?”
王子一声叹息,喃喃道:“无数偶然铸就必然,黄金杖……是在追寻主人。”
帕特里奥更惊讶了:“主人?”
“被你们埋进神庙的女人。”
帕特里奥瞠目结舌:“你说她……怎么可能?那不是卡比拉的东西吗?”
王子说:“无论卡比拉还是他的遗物,都只认她!”
帕特里奥听呆了:“怎么会这样?她……”
看看王子,他心头一动:“对了,拉美西斯一口咬定那是他的妻子合琪娜,听说……她后来死在叙利亚,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王子一愣,随即一脸荒唐,那个厚颜无耻的狼,扯谎的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
帕特里奥也笑了,不无风凉的说:“是啊,这种荒唐透顶的笑话,居然能骗过所有人。”
他看看王子,有些好奇的问:“我知道她没死,她在哪?为什么都没听你说起过她?”
王子的眼神暗淡了,心头划过一抹难言的疼痛哀伤,真的,这是他如今最不愿意讨论的话题。转头看向别处,问道:“再往前走是哪里?差不多该谋划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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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锻造金币,再度上路时,马格休斯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呃……能否问一下,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两位王子异口同声:“高层机密,说了你也不懂。”
少年阿布居然也一本正经的说:“学者先生,你可以听,但不要问,等到时过境迁,自然会有明白的时候。”
马格休斯立刻瞪眼:“喂,什么时候轮到你也来教训我了?”
帕特里奥幸灾乐祸:“有错吗?你本来就欠教训,还不如一个孩子会做人。”
马格休斯快气死了:“喂,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太欺负人。”
帕特里奥却说:“不愿受气?那为什么不干脆回你的希腊去?有人求你一路跟着吗?”
马格休斯立眉瞪眼:“学者游历四方,就是要见闻天下事,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你去哪我管不着,可是碍手碍脚就别怪人说话不好听了,既然你死心塌地要做跟屁虫,那就拜托有点跟屁虫的觉悟。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无聊旅途能让人有点消闲,应该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吧。”
“你!你……”
马格休斯转头看王子:“拜托,你能不能说句公道话。”
王子莞尔一笑,实在很‘客观’的说:“学者有学者的价值,只是眼下没什么用处,看起来比较像废物罢了。”
“喂,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放心,你不走,我不会赶你走,这样总可以了吧?”
马格休斯真要气背过去,神明老天,他这辈子终于知道了什么叫过河拆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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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王子一行到达巴比伦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巴士拉尼亚。这里是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两条大河的交汇点,城中水道纵横,行船如织,来往客商之多,城镇规模之大,连赫梯临海的西里西亚港口都要被比下去。
穿行热闹街道,王子不无感慨的说:“巴比伦,无愧是人类黄金时代的发源地,东南富庶水乡,繁华果然非同一般啊。”
帕特里奥告诉他:“从这里上船逆流而上,三日船程就能入王城。”
王子点点头:“不急,先找地方落宿,还有不少东西要准备呢。”
有上好衣料披裹在身,有金豆子随手付账,一行人立刻成为商家争相献媚拉拢的对象。住店安顿下来,王子开始述说计划。
“密使只有我一个,登船以后,我们就要分开走。”
帕特里奥点点头:“也对,一个赫梯人、一个埃及人、一个希腊人却带着一个巴比伦的小跟班,嘿,这么奇怪的组合,如果都说是密使一行,不让人生疑才怪。”
王子接着说:“我要准备书写密诏的材料,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办。”
帕特里奥想想说:“通常赫梯的文书都是用粘土板书写,某些时候为了方便携带,也会用羊皮,你准备用什么?”
“莎草纸。”
帕特里奥一愣:“莎草纸?只有埃及的文书才会用莎草纸。”
王子说:“这正是谋略的一部分,为了证明我的身份和商谈内容的可信度!”
帕特里奥有些明白了:“莫非……你策动巴比伦的谈判筹码,与埃及有关。”
马格休斯插口道:“我听说过,莎草纸的制造技术只有埃及地位最高的大祭司掌握,历代严格不准外传,市价极其高昂,而且很难买到。”
王子说:“巴比伦与埃及交往甚密,贵族中间一直都对莎草纸的交易趋之若鹜,这里是各方货物云集中转的大港口,我相信一定能找到。”
帕特里奥伸伸懒腰:“好吧,这件事交给我,挑出品质最上乘的货色不是问题。”
马格休斯眨眨眼:“品质最上乘?那……会需要多少钱啊?”
帕特里嗤之以鼻:“白痴,我有说过要花钱买么?”
王子接着说:“除了莎草纸,还有你最擅长的迷药,买足材料尽量多造一些,越多越好。”
“干什么?你想当饭吃啊?”
王子也不回答,只笑笑说:“反正有用,就怕不够用。”
帕特里奥一脸荒唐:“记得是谁一本正经的教训人‘魔法、幻术,哼,翻遍史册,从没见过有哪个千古留名的英雄,是靠这种不能见光的伎俩成事。热衷此道只能说明你太不成熟了。’怎么?现在不是你了?”
王子丝毫不心虚,同样一本正经的指教他:“你的用法,就是不成熟;我的用法,就是掌控全局的高招。手段只是手段,区别全在用者的眼光和境界,慢慢学吧小兄弟,这就是在帮你成熟起来呀。”
帕特里奥听得磨牙,靠,这家伙的脸皮也未免太厚了!
王子继续布置任务,让马格休斯到集市购买亚麻布料,阿布去找缝制衣服的绣娘,做几身伙计随从的装束。他们三人入王城的身份,就是游历四方的希腊学者,带着两个贴身仆人,一个出身埃及,另一个则是刚刚买来的当地小孩。
一路走来,这大概是马格休斯最爱听的一句话了。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哈哈,拍拍埃及随从的脑袋:“记住啦,我现在是你的主人,不听话是要揍屁股的。”
帕特里奥快气死了:“让我给你做随从?你用得起吗?”
抓住王子不依不饶:“喂,干嘛要这么安排?为什么不能是埃及主人带着希腊奴隶?埃及人在巴比伦也是非常受欢迎的。”
王子却说:“游历学者的身份,可以自由出入神庙学府这些地方,打着‘交流论道’的旗号,就是登门求见重要官员,也不会引人怀疑。这是为了方便联络和行动。”
马格休斯扬眉吐气,笑嘻嘻道:“小兄弟,认命吧,就算我有心让位给你,可这一肚子的学识要怎么冒充?天文、地理、神话、哲学,嘿嘿,来一场讲谈论辩,你岂不是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方案敲定,帕特里奥没费多少力气就如约找来莎草纸,伪造密诏文书加盖‘铁列平二世’的国王徽章,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四人便准备分头上路。临行前,王子特别叮嘱没有多少历世经验的阿布:“记住,我们现在要做的事非常危险,如果在王城相遇,你必须装作不认识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否则谁都跑不了,听明白了么?”
阿布格外认真的点点头:“大人放心吧,我一定会严格遵照利奥先生吩咐的去做。”
王子又叮嘱马格休斯:“斗气斗嘴,路上消遣可以,到了王城就万万不行了。记住,表面上你是主人,实际上,你们所有人都要听他的。”
帕特里奥总算扳回一局:“白吃饭的,记住了没有?”
王子悠然接口:“而你要听我的,记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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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损友分道扬镳,船行水路,三日过后,号称‘百门之都’的壮观王城赫然在望。二度造访,东岸坍塌的废墟还一如当初离开时的模样,王子矗立船头静静的看着,说不出此刻是何心情。当初一场求医,让父王认定她是诅咒,到如今,恶魔已经不在了,最在乎的人也已不在,只剩下他孤身一人,还要继续为那份无可推卸的责任奔波奋战。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与背地谋划截然不同,当他把自己推向台前,也就没有了任何退路。
&bp;&bp;&bp;&bp;细数历代历国,很少有哪一个王权宝座,会遭遇像如今的巴比伦这样激烈的争夺。先王死于非命!正统继承人死于非命!野心篡位的么子同样死于非命!王位只有一个,资格不相上下的王子却还有十一个!两年多了,血雨腥风从未有一天止息,你方唱罢我登场,来来去去的王位更迭,先后又有四个王子相继堕入死神之口!巴比伦如同被诅咒包围,一个又一个惨烈的前车之鉴,以致七王子亚流士自从接过权杖,就再没有一个晚上能安心入眠。
防备!事无大小,人无远近都要存一万分的防备!那种高处不胜寒的绝对孤独,时时刻刻都可能被击碎的脆弱的安全感,大概也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体会甚深!累!心之累胜过世间一切劳苦,可纵然累到心力憔悴草木皆兵,面对充满无比诱惑金灿灿的权杖,试问世间又有谁能舍得放手?
“普拉米还在装病吗?”
有大臣回应:“陛下,无论臣等怎样催逼,普拉米将军就是坚称重病无法行王命。”
号称‘亚流士大帝’的家伙勃然大怒:“身为大将军,让他讨伐一伙盗匪也要这样推三阻四?好啊,既然他病得快死了,就不要白占着位置不干事!传令,即刻削夺普拉米的大将军职权,让他卸任回乡去安排后事吧!”
这时,立刻有人站出来了,冷蔑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对国王应有的尊敬。
“我说王兄啊,何必动这么大火气,普拉米将军又不是众神之子,难道还不许生病?这样的命令传出去,只怕人心不服。”
说话的人,正是九王子迦以该,慵懒的姿态和语气,分明是在火上浇油。
亚流士怒道:“身为一等重臣不为国家效命,让他卸任回家而不是直接砍了脑袋,已经算很客气了!”
九王子悠然道:“王兄这话就不对了,普拉米将军只是偏偏不巧生病了,等到病好,自然还要全力为陛下效命。而且陛下现在也并非无人可用,为何一定要执著于普拉米将军呢?”
有臣子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九亲王殿下,普拉米将军统领西北防军,剿匪任务自然非他莫属,如果将军不出马,还能派谁去呢?”
九王子当即放下脸,冷哼道:“诸位莫非是记性太差都忘了,普拉米统领的军团是刚刚换防才成了西北防军,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论到一直以来与西北盗匪周旋,最有经验的明明是莫科多!哼,如果不是陛下执意把他的人马调到王城,莫克多才应该是在西北驻防,打击匪贼的主力才对!陛下放着有经验的战将不用,偏偏要用没有经验还重病缠身的人,那就别怪我要问一句这究竟是为什么?”
唇枪舌剑分毫不让,这样的戏码在巴比伦王宫大殿已经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合!恨呐!亚流士甚至做梦都想宰了这个该死的九王子,无奈他的手里同样握有重兵,想要动他就必须首先削夺军权。可是啊,九王子迦以该又何尝不是时时刻刻想剪除他这个国王的羽翼,声声催逼想让莫克多出征?哼,让护驾军走了,他才好对国王下手是不是?
吃不下睡不香,削夺军权未果的国王又拿身边宫人发了顿脾气,起身想去花园散散心,宦官忽然来报:“陛下,王宫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赫梯国王铁列平二世派来的密使,要求面见陛下。”
亚流士一愣:“赫梯密使?赫梯现在的国王,不就是当初那个勾结迪亚迪,悍然犯境的二王子吗?巴比伦今日乱局都是拜他所赐,居然还有脸派密使?”
亚流士拂袖一哼:“让他滚!不,扔到河里去喂鱼!”
宦官有些迟疑,小心开口:“可是陛下,那人说……他说……”
亚流士一瞪眼:“说什么?支支吾吾的痛快点。”
宦官咽了口吐沫,小声道:“来时那人就说,恐怕陛下是不愿召见的,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只能奉诏去见九亲王殿下……”
亚流士闻言大怒:“混账!赫梯人想干什么?难道竟敢要挟本王?”
宦官结结巴巴的说:“陛下息怒,那个……那个人他还说……”
“还说了什么?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宦官吓得跪倒在地,结结巴巴道:“回禀陛下,那人还说,他……他实在不愿意这么做,毕竟九亲王殿下还不是国王……”
亚流士气得胸膛起伏,厉声道:“该死的赫梯人,居然猖狂到本王的家门口?!传!我倒要看看他是什么货色!”
*******
经过最严格的搜身检查,连放置密诏的信筒都要打开审验,一切细节都确认安全后,凯瑟王子才被引向内庭。
内庭宫殿里,有全副武装的卫兵站立在侧,中间垂着一道纱织幕帘,引路宦官冷声道:“跪下,吾王陛下在此。”
王子就如真正的使节一般,恭恭敬敬跪拜说:“赫梯来使扈布托,拜见国王陛下。”
幕帘后传出声音,开口便问:“搜身检查,你的身上居然有奴隶烙印!是埃及的奴隶!说,为何非要来到王的面前才能解释详情?什么叫‘若不首先为奴,就不可能送来关乎巴比伦的消息’?”
王子叹了一口气,故意叹得很重,让幕帘后的人也能听得很清楚。
“其中缘由,还要从下臣自身说起,下臣扈布托,在吾王陛下还是哈尔帕领主的时候,就是侍奉领主的近臣,两年多前巴比伦谋事,正是下臣为吾王担当信使,赴王城面见迪亚迪。”
“你?”
幕帘后的声音一变,王子立刻说:“陛下先不要动怒,请听我把话说完。吾王陛下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只可惜神明不公,两年前苦心谋事不成,反倒在先王面前更加失势了。唉……说起来也实在要怪我押错了宝,做官的人嘛,谁不希望为自己赚一份更好的前程,所以,在后来有一次三王子殿下来到哈尔帕时,下臣……我……就想办法投到了他的帐下。”
“投靠凯瑟·穆尔希利?”
幕帘后传出大笑:“在当时或许是非常聪明的选择,只可惜还是押错了宝。”
王子苦声一叹:“是啊,谁让我眼光太浅,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旧主登临王位,陛下能想象我当时的恐慌吗?再度重投旧主,可是我也知道,想要获得原谅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说:“但是我没想到,吾王陛下对我的惩罚……哦,不不,应该说是考验更恰当。想来陛下也知道,如今的赫梯内忧外患四起,因此吾王交给我的任务,就是让我入埃及,想办法从国内搞乱他们,以求从赫梯撤兵。下臣……正是以奴隶的身份被卖到埃及去!”
王子微微一笑:“埃及军统帅拉美西斯被法老半路召回,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说?”
幕帘后一阵沉默,过了很久才再度传出声音:“听说了,但是我不相信你的鬼话!”
“陛下何出此言?”
“哼,以奴隶的身份卖到埃及去,一个奴隶能有多大能量?想要自由行动恐怕都是妄想,拉美西斯的确被召回,但我绝不相信这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子又是一笑:“陛下想错了,召回拉美西斯,功不在我,而在吾王陛下。”
“这话怎么解释?”
王子冷声道:“在上为王,眼目自然遍及四方,埃及王城底比斯又怎会没有吾王陛下的手眼?真正的功臣是他们!而我……我已经说了,这是吾王陛下对我的考验,我在这件事中可有可无,我所效力的部分,换作别人也一样可以做,陛下只不过是借此来衡量,是否可以把我重新收归帐下!”
幕帘后又陷入沉默,王子目光闪动,接着说:“陛下知道吗,经此一事我才忽然发觉,原来所谓的善战,并非只有面对面的打打杀杀,赢得战争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吾王陛下之英明,实在要远胜当初的凯瑟·穆尔希利,能够重新被陛下所用,无疑是我莫大的荣光。我相信这一次再也不会错了,所以当陛下派人将下一个任务传达给我,就算是为了自身前程,我也定当全力以赴啊。”
“大胆!”
幕帘霍然拉开,走出怒气勃发的巴比伦王。亚流士厉声道:“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巴比伦?就是本王?是这个意思吗?底比斯有达鲁·赛恩斯的耳目,巴比伦王城又怎会没有?所以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公然登堂入室!赫梯的恶狼也未免太猖狂了!”
亚流士当即喝令卫兵:“拖出去砍了!把脑袋送回哈图萨斯!身体扔去喂狗!”
王子连忙露出惶恐表情,俯首道:“陛下息怒,这与埃及的情况截然不同,现在侵犯赫梯的是那伙盘踞摩苏尔的匪贼而并非陛下不是吗?吾王又怎会对陛下无礼?我奉诏出使乃是为与陛下结盟,是求共赢共生啊!”
王子递上密诏,恳声道:“陛下,在底比斯吾王派人命我备好这封书信,之所以由我担当使节,一则,是因为我了解在底比斯发生的状况,二则,也是由我,来全权表达吾王陛下对两年前那件事的歉意和悔过的诚意。”
宦官递上莎草纸书写的密诏,亚流士也不接手,就着宦官呈递的姿态浏览内容,不由一声冷笑:“要我立刻发兵围剿摩苏尔,为赫梯解围?这就是你们谋求的共赢共生?”
王子微微一笑:“说起来,吾王的处境与陛下实在有些同命相怜,虽然登临王位,但威胁隐患实在不胜枚举。以君王之名却不能掌握绝对权威,这是非常危险的,如果不能压制实力派武将权臣,让他们乖乖为王效命,则不要说王位,甚至连性命都可能随时不保。所以吾王陛下,才诚心诚意来求取结盟。”
这番话无疑说到亚流士心里去,他的怒气平息了,第一次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叫扈布托的使节,宽肩阔背,身材健硕,五官棱角分明,只是一脸浓密的胡须让人看不出年纪。亚流士看了很久,才自见面以来第一次命他起身。
亚流士冷哼道:“说是共赢共生,为何我在密诏上只看到赫梯人的利益?说吧,你们想谋求的到底是什么?”
王子不答反问:“陛下是如何看待摩苏尔叛军所占领的土地?又是如何看待他们在短短两年间发展壮大至此的事实?”
亚流士拂袖一甩:“你应该回去问你的主人,这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王子一笑:“不错,摩苏尔叛匪能有今天,最关键的一局就是两年前的西北战役,他们纠集民众盗匪对抗吾王,结果把抢回来的土地据为己有。换言之,正是当初吾王陛下攻占的土地,为他们造就根基,才能步步为营发展到今天的势力!”
王子故意一声叹息:“其实,事情原本不该变成这样的。陛下还没有看明白么,是谁抢回来的土地,就会牢牢攥在谁的手里,可是那个时候巴比伦的守军都在干什么?如果当时是陛下的人马抢回失地,那现在的西北,又会是谁的天下?”
亚流士愣住了,王子接着说:“其实吾王陛下当时的作为不过是一个引子,造成今日局面最根本的原因,是由王位争端掀起的激烈内斗。吾王陛下曾经给出评价说,以为争夺王位就必须把力量集结于王城,这种认知实在太简单了。正如战争不一定要从正面赢得胜利,要成为王权最终的胜利者,关键是要把自己放在最有利于竞争的位置上。”
他笑笑说:“陛下不妨看看地图,摩苏尔叛匪如今所盘踞的西北疆土,是何等有利的地缘位置。它一面接壤米坦尼,一面接壤赫梯,还有一面接壤叙利亚。赫梯若想稳定边境,还有米坦尼这块新征服的领土,就必须拉拢它;而当两大强国在叙利亚掀起争端,埃及要保护在藩属国的利益、打击赫梯,也要拉拢它。人人都对它示好,这群叛匪也就掌握了充分的主动权,武器、粮饷,及至攻城略地对抗王庭的谋略指教,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陛下说,他还有什么道理不坐大呢?”
亚流士听得胸膛起伏:“为何一定要扶植这伙盗匪?为何不能帮助王庭灭了他,与巴比伦达成同盟,岂非比拉拢一伙强盗更牢靠?”
王子一声苦笑:“恕我说一句冒犯陛下的话,那个时候,正是王位争端最激烈的时候,11个王子啊,纵然打得你死我活,却没有一人表现出明显高人一筹的眼光和谋略,换作您是赫梯国王或者埃及法老,又知道该押宝在哪个王子身上才合适呢?”
亚流士被问住了,但是他也终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的情况和两年前也是一样的,谁出兵讨伐摩苏尔叛逆,谁就能取而代之,占据最有利的地缘位置,进而成为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陛下英明。”
王子应声道:“埃及国内撤换拉美西斯,无疑是对远征军最致命的打击,陛下认为他们还有可能像之前那样顺利挺进,继而协助剿灭叛匪吗?”
王子摇摇头:“长远不好说,但至少在近期内已经不太可能实现,所以啊,陛下若真想清剿叛逆,与赫梯联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亚流士沉默良久,继而一声冷笑:“嘿,我多么希望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可惜……你的主人是个出尔反尔、背后藏刀的货色,迪亚迪就是被他玩死的,我可不想成为第二个。”
王子又是一笑:“权斗场上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世间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陛下不相信吾王,心情完全可以理解,那么,就不妨用利益来衡量一切的可信度吧。摩苏尔叛匪悍然犯境,他们是陛下与吾王共同的敌人,联手抗敌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那么,吾王又有什么理由来算计陛下?”
亚流士又是一声冷笑:“来时你分明对宦官说,如果本王不召见你,就要去面见九王子?哼,挑拨内乱,趁乱取利,不正是你家主人的拿手好戏吗?”
王子摇摇头,实在很诚恳的说:“这样说,只是为了能见到陛下呀。吾王深知巴比伦对他的感观,所以才指教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可是陛下,还是那句话,用利益衡量一切,是否可信便昭然若揭。两年多来,巴比伦王位更迭频仍,王城内斗不止,谁才是这场血雨腥风中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任何一个王子,不是赫梯吾王,而正是那伙盘踞摩苏尔的叛逆啊!乱中取利,趁着王庭无暇顾及他们,大肆扩充地盘势力!陛下到今天还没有看明白吗,巴比伦,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内斗了,再这样斗下去,只会让摩苏尔的叛逆独大一方,甚至拿下整个巴比伦都是有可能的!而他们是谁?曾经的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的遗族后裔,头目红婴心心念念是要夺回旧日故乡哈尔帕,而这会是吾王陛下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亚流士沉默了,在宫殿中来回踱步,过了许久才对他说:“好吧,赫梯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你暂时安置于驿馆,等候传召。”
&bp;&bp;&bp;&bp;王子知道亚流士已经动心了,然而从觐见搜身、悬垂幕帘等等一系列的安全措施也印证推断——两年多来残酷的王权斗争,已经让亚流士极度敏感多疑、草木皆兵,因此,他决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也决不会轻易做出任何一个决定。
这只是第一回合,接下来,如何让亚流士由动心化身行动,还有一番考验在等着他。
由接待官员带至驿馆,天色已近黄昏,接待官员笑说:“巴比伦大城夜晚的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白天,先生不想去见识一下吗?”
王子恭敬还礼:“多谢大人美意,只可惜王命在身,一切还是谨慎为好。”
呆在驿馆中哪儿也不去,天色刚刚擦黑王子便准备安歇了。有驿馆中的奴隶端来洗漱用具,退去时一个端水盆的奴隶忽然失足跌到,水洒一地。奴隶一脸惶恐告罪,连忙跑去拿拖把,然后回来清洁地面。
王子目光闪动,他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是故意的!果然,重新折返回来时,其他奴仆都已退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奴隶一边低头擦地,一边装似无意的喃喃低语:“大人远道而来,吾等倍感荣光。有何吩咐,平民定当尽力。”
‘平民’的字眼,他说的是正宗赫梯语,念出来的发音,就是‘庞库斯’!
王子站起身,同样装似无意的喃喃低语:“离家日久,想念故土啊,安纳托利亚的郁金香,应该已到盛开季节了。”
转过头,便见那奴隶周身猛然一震,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大人果然是肩负使命而来!”
王子不动声色,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后,在那座最大的巴力神庙台阶前等我。”
次日,没有国王传召,闲来无事的使节走出驿馆,欣赏起西岸的繁华。漫无目的走在集市,王子却很清楚,恐怕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巴比伦王亚流士,是不可能对一个只身前来的使节轻易付诸信任的!因此为了避嫌,他绝不走进任何一家店铺,也绝不与任何一人开**谈,只是在经过一家旅店门前时稍微停了停,拿出随身水袋喝了口水。
披风遮挡视线,任何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刻,一个泥丸掉落在脚前,蹭一蹭,就蹭到台阶缝隙里。逛街的使节离去多时,一个小孩从旅店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大包裹,跌跌撞撞,‘扑通’一声就在台阶前摔了个满地开花。小孩摔得龇牙咧嘴,连忙站起来收拾散落的东西,顺便,就抠出台阶缝隙中的泥丸。
机灵小孩除了阿布还能有谁呢?回到房间,帕特里奥看到藏在泥丸里的字条,一声嗤笑:“钓鱼的速度还真够快呢?走吧,去那座最大的巴力神庙。”
*******
凯瑟王子钓的鱼,就是漫布四方的庞库斯幽灵!
对于这个计划,帕特里奥曾有疑虑:“作为国家耳目遍布四方,巴比伦王城自然不可能没有,但问题是,既然是密探,必定藏得很深,你又怎能找出来?”
王子笑说:“我现在才发觉,有你同行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迷幻法术在手,还愁不能挖出整个密探网为我所用吗?”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法术再厉害,也总要找出第一个人才能派上用场!”
王子说:“要打赌吗,赫梯密使现身,根本不用我去找,他们就会来找我的!”
在这场策动巴比伦王庭的计划中,他有两个威胁隐患。一个是庞库斯幽灵,另一个就是摩苏尔的耳目。红婴杀入赫梯,为保后方安全,在挑拨内斗不至发兵的同时,也必定会有大批耳目驻守王城,严密监视各方动向。这才是最让王子担心的一群人。他不会忘记,两年前与红婴并肩作战,全部陆上人马由他指挥,从头目到小兵,见过他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正所谓人多眼杂,怕就怕如今遍布王城的摩苏尔眼线中,会偏偏不巧有人认识他!因此在路上时,王子就刻意蓄起大胡须,然而这样原始的易容术难保万全,所以他把主意打到庞库斯幽灵的身上。他要反过来利用这个密探网,替他挖出摩苏尔的眼线,消除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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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中那座最大的巴力神庙台阶前,王子的计划开始顺利运转起来。有帕特里奥出手,抓住一个线头,密探网层层枝蔓便抽丝剥茧,不出几日已然掌握全貌。王子迫切需要的情报信息从此源源不断掌握到手。摩苏尔如今动向如何、王庭各派势力的具体纠葛、国王与九王子斗法中的关键人物……有了全面的信息,也就有了充分的主动权。而与此同时,王城中抓捕叛匪细作的行动也骤然变得‘高效’,源源不断的密报检举提供准确信息,对这伙叛逆,国王出手自然是雷厉风行。但让人恼火的是,每次抓捕官兵总是晚一步,到来时,嫌犯无一例外都已‘自杀’身亡!这般事实在国王看来,分明是有严格戒律宁死不泄密,由此显露出的顽抗程度之可怕,也不由得让人更加心惊。
几日来,国王亚流士几次召见王子,言谈中以各种方式予以印证。这些王子都看得明白,只可惜,不管是扈布托的个人履历、赫梯的风土人情,还是权力场中的种种纠葛是非,对答如流他甚至都不用过脑子。想从中找寻破绽?有可能吗?
几日下来,亚流士对他的身份算是彻底打消疑虑,但是对赫梯的结盟诚意,还是不敢过早定论。毕竟,在他面前还摆着一个最大的威胁——九王子!赫梯王此次派出使节,是真心与自己结盟呢?还是左右逢源,在暗地里对九王子也有所期待?那个擅长背后藏刀的铁列平二世,究竟是盟友还是敌人,他必须仔仔细细看清楚!
这天傍晚在驿馆中,忽然又有一名仆从神神秘秘来到王子面前:“我家主人已听说密使来访的消息,希望能与密使一见。”
王子不动声色,反问道:“你家主人是谁?陛下召见,应该不会这样鬼鬼祟祟吧?”
仆从说:“我家主人九亲王殿下,难道密使不想见吗?”
王子冷哼一声:“我尊奉王命前来,吾王陛下交派的使命中,没有会见九王子这一项。”
仆从神色一变,语气也跟着硬起来:“密使何必装糊涂?见不到我家主人,你回去真的可以交差?”
王子冷声道:“我要是见了你家主人,回去才真的没法交差!尊驾还是赶快走吧,我实在不想参与巴比伦内部的纠葛是非,被人发现,对谁都不好!”
仆人退去了,王子冰蓝色的眼中浮现一抹轻蔑的光,这个亚流士,疑心病真不是一般的重呢。一记试探不露马脚,但是王子很清楚,那个九王子也一定会派人找上他,毕竟,他也是个不甘落败的王位候选人啊。
有受控的庞库斯幽灵传递信息,他已经非常清楚,真正为九王子效力的人是谁。因此这一天,当接待官员的马夫悄悄塞过字条,他在第二天逛街的时候,就非常合作的逛进了那座城中最大的巴力神庙。
在神像前敬拜,不多时就有一人同样以参拜的姿态跪在身边。
“真让我吃惊啊,密使竟会如约前来,听说上一次有人发出邀请,明明是被一口回绝。”
王子专心注视神像也不看他,淡然道:“我不明白尊驾在说什么,神庙偶遇,应该是我吃惊才对。”
那人笑了,低声道:“密使不必多虑,亚流士的眼线都被地痞流氓缠住了,在这里说话很安全,不必再装了。”
来人正是九王子迦以该,见王子终于转过头,沉声问道:“告诉我,你所为何来?亚流士连番召见,是想与赫梯谋划什么?”
王子眉头一挑,毫不吝啬的将策动亚流士的言辞又说了一遍,九王子听得脸色都变了,该死!他怎么早没想到,若围剿摩苏尔叛逆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利益……
“亚流士是什么态度?他接受了?”
王子一声叹息:“可惜啊,这位国王的疑心实在太重了,多次召见连番试探,至今都没有作出决断。现在赫梯多面受敌,吾王陛下心急如焚,实在一天都拖不起啊,所以,我才不得不接受殿下的邀约。其实平心而论,我真是一点都不想介入巴比伦的内部是非,毕竟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赌博,万一被国王发现,就再也别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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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庙外忽然起了骚动,只听一人在大声争论:“参拜神庙天经地义,为什么不能进去?……希腊人怎么了?我是学者,知道什么是学者吗?走遍天下,敬拜诸神,还没听说有哪里的神明不许敬拜的道理!”
马格休斯的声音,一番吵闹正是在对他报警!
王子站起身:“耽搁太久恐怕引人怀疑,告辞了!”
有闹事者出现,九王子也不便久留,约定今后的联络信号,便向神庙后方隐去。
走出庙堂,王子立刻明白这番警告的意义。亚流士的眼线已经跟到神庙前了。装作毫无所觉,他搂过一个台阶上随处可见、衣着暴露的神庙圣妓,就作出亲昵姿态,甚至还从怀里掏出几粒金豆子。
巴比伦的神庙圣妓天下闻名,因敬奉的巴力女神,是专主生殖和**的神,因此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凡平民女子,在出嫁前都要供身于神庙,充当圣妓。她必须无条件的与过路陌生人**,完事后接过男子抛来的铜钱,放入神庙供奉箱,然后才能回家结婚生子。这些女人聚集于城中各个神庙,坐在台阶前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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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混过关,现在两方面都已搭上线,王子知道这番策动很快就要出结果了。
然而,就在眼看快要成功的时候,这一天亚流士的再次召见,却险些震乱王子一颗心。
此次会见,亚流士终于作出决定,接受赫梯结盟建议,立刻向西北发兵,围剿叛逆。
王子正要松一口气,却听亚流士忽然说:“但是,我也要对赫梯王开出价码,毕竟他才是最着急的人啊。哼,四王子赛里斯,失踪的家伙又回来了,耀武扬威一路凯旋,也难怪他要急着结盟找帮手。”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王子那一刻的震惊,赛里斯?回来了?还一路凯旋?!他不是已经……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亚流士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拼命拼命,他拼命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慌乱,王子努力保持淡定,淡淡的说:“赫梯国内的局势,陛下自然清楚,该怎么做也就不用多说了。”
亚流士转头看着他:“我很好奇你的态度,四王子重现伊兹密尔战场,三王子的旧部都在追随他,手里握着最善战的军团,实力与影响力无人能及,铁列平二世的未来尚未可知,你这样忠心为他效力,就不怕再一次压错宝吗?”
该怎样确定这是不是亚流士的又一次试探?王子心思飞转,问话来到眼前,他也只能冒险赌一把了。
“我没有余地再押错了。只有保住吾王,才能保住自己,对陛下而言,也是同样道理。”
亚流士目光闪动:“哦?这话怎么理解?”
“如果四王子上台,只会继续扶助摩苏尔叛逆,因为这是三王子在时就一贯奉行的策略。我想,应该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结果。”
亚流士反问:“摩苏尔叛匪已经侵犯赫梯疆土,四王子还有什么理由扶助它?”
王子说:“凭四王子的实力,击退那个红婴根本不成问题,而击退以后……我已经多次说过,国与国的权势制衡,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赫梯的最大劲敌是埃及,即使由四王子出马击退埃及远征军,今后争端的焦点也会集中在叙利亚,为了叙利亚,他也一定会拉拢摩苏尔女王!”
亚流士笑了:“想要寻求合作,你的主人就必须接受我开出的价码。”
王子也笑了:“为了寻求生存,不管什么价码,吾王陛下都会接受。譬如说,贡献遍布四方的密探力量,与陛下共享信息,清除不听话的武将权臣,还有……觊觎王位的狼。”
亚流士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那个铁列平二世,他已经想到这一层?”
王子又笑了:“我已经说过,吾王的处境和陛下实在有些同命相怜,所以,陛下最需要什么,吾王怎会不清楚?”
亚流士点点头:“既然你们已经想到了,那好,立刻贡献出来让我看到诚意,以此换取发兵!”
王子摇摇头:“让吾王见到巴比伦的结盟诏书,赫梯的密探自会为陛下全力效劳。只要陛下发兵,今后希望谁消失,谁就一定会消失。”
亚流士面色一变:“那么,如果有一天他希望我消失,我也一定会消失,是这个意思么?”
王子冷声道:“先保有今天,才能思虑未来。如今的情势,其实无论对谁都已是刻不容缓,等到那伙摩苏尔叛匪彻底占据哈尔帕,我敢打赌,他们下一步就是要和埃及寻求合作,重新玩弄权力制衡的游戏以求站稳脚跟。陛下如果再这样疑虑下去,哼,到那个时候再想发兵也晚了。在埃及面前,全看谁占据的位置最有利,押宝在谁的身上会有更大价值,说一句陛下不爱听的话,那个时候……说不定陛下根本不需要再考虑发兵与否,能不能保命都很难说了!”
亚流士勃然而怒:“放肆,你在威胁本王吗?”
王子似乎也失去耐性,霍然起身说:“我句句实言,信不信全在陛下。还是那句话,让陛下消失,对吾王又有什么好处?!”
说完,他竟不顾礼节拂袖而去。王子知道这样会激怒亚流士,但是此刻恰恰需要这种强硬姿态,才能敦促他最终下定决心。另一层,王子也的确无力再把持自己,心口狂跳,整个胸膛都在翻涌波涛。关于赛里斯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亚流士的态度,不像是在试探他。如果是假的,他顺竿爬的言辞一出口,理应就会被当场缉拿,可如果是真的……赛里斯真的回来了,现身伊兹密尔的战场还一路凯旋……那之前传言被废难道是假的?可是……海伦布专门召集索菲图鲁一干重臣商议此事,还有当初帕特里奥拦截的诏书也加以印证,无论如何不可能是假的啊。另外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赛里斯没有遭受酷刑一切平安,那他怎么可能容许达鲁·赛恩斯篡夺王位?这根本说不通啊!王子一颗心都乱了,甚至也顾不得什么怀疑在傍晚来到旅店门口,与门前商贩大声讨价还价,就引出少年阿布。
他要知道!他必须立刻马上知道关于赛里斯的一切!
&bp;&bp;&bp;&bp;次日午后,王子四处‘闲逛’来到约定地点,不多时,就见到一处府邸门前,希腊学者被人不客气的赶出来。
“去去去,什么狗屁学者,大人管的都是大事,哪有时间和你们这种白吃饭的家伙闲扯?还不快走!”
马格休斯一脸愤愤:“什么叫闲扯?大人掌管学府,为什么不能听听希腊哲学?这是学术交流你懂吗?我和你说话才叫闲扯!”
仆人被激怒了,当即就要动手打人:“他妈的,你一个外乡人还敢轻看老子,让你知道谁才是大爷!”
眼看动粗,学者身旁的小仆从第一个吓得撒腿就跑:“不好了,打人啦。”
慌慌张张,‘砰’的一声就和王子撞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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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驿馆,王子摸出腰带中的字条,可惜却没有他等待的消息。原来庞库斯幽灵执行任务都是单向的,只负责向国内传递情报,却不知道在国内发生了什么。王子暗骂一声该死,而在字条上,帕特里奥附加提醒他,万不可再像昨晚一样冲动,关于赛里斯的事,只要不危及穿帮就暂时不要想了,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不要乱心坏了眼前大事才是根本。
王子一声叹息,他承认帕特里奥说得有道理,哼,居然轮到这家伙来教训他了。
关于至亲兄弟的真相暂且放到一边,在接下来与各方的交锋中,他尽量避免提及这个话题。如果非提不可,他也事先想好几套成熟对策,圆滑说辞让人抓不住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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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王宫朝议,事态终于发生决定性的进展,国王亚流士正准备在今天宣布由亲信大将莫克多统兵,出征围剿摩苏尔叛逆,谁知一直称病不出的大将军普拉米,忽然在这天现身!红光满面丝毫看不出生病的样子,不等国王开口已主动请战征讨叛逆!
这般变化实在太不可思议,在场大臣都傻了眼。亚流士看到普拉米,第一时间已勃然大怒:“大胆逆臣,你不是已经重病不起了吗?现在怎么解释?欺骗君王是立刻砍头的死罪!”
普拉米毫不心虚的说:“陛下先不要动怒,前段时间下臣的确是身患重病,每日吃的药都足够堆成山包。但是下臣一心想为陛下分忧,为早日康复特在神庙虔心祷告三昼夜,得蒙巴力女神护佑,终于在昨夜康复了。”
亚流士气得胸膛起伏:“鬼话!这分明是你编造的鬼话!是谁给了你胆量竟敢亵渎巴力女神?普拉米,你实在好大胆!”
不等普拉米回话,九王子已站起来说:“陛下的怒气从何处来?我记得前几日就是在这里,陛下明明是急于要将军为国家效命啊!那时我就对陛下说过,将军不巧染病,等到痊愈自然要忠心为陛下效劳,现在将军回来了,陛下为何反而不高兴呢?”
亚流士咬牙道:“以谎言欺骗主上,公然藐视王的权威,难道我还应该感到高兴吗?”
九王子一声冷笑:“谎言?不知陛下有何依据?”
亚流士恼羞成怒,霍然起身:“好啊,就算你真的生病,现在又突然痊愈了,可是要任命何人统兵讨伐西北,是由本王说了算!”
他即刻下令授命莫克多,而九王子却赫然挡在莫克多面前,不许他接过大将军印鉴!
九王子冷声道:“莫克多现在执掌的是王城禁卫军,普拉米才是统领西北防军的大将,这是越权授命,别怪兄弟不服!”
亚流士怒极反笑:“普拉米重病日久,想来也没有精力再统领防军了。这样吧,西北防军大将,从现在开始就由莫克多出任,而禁卫军的统领,本王会另派人选。”
九王子也被激怒了:“有没有能力统领西北防军,陛下得出结论的依据是什么?削官免职总不能空口即来,普拉米将军有罪在身吗?哼,如果陛下不能说出令人信服的理由,就不要怪兄弟不认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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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事态180度大回转,谁知又造成新的僵局!朝议过后,亚流士怒气冲冲传召赫梯使节扈布托。
“本王今日刚要宣布出兵决定,普拉米就现身了,世间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说!是不是你故意走漏消息?!你居心何在?!”
王子低眉顺眼:“普拉米现身,致使出兵决定不能顺利实施。陛下不妨想想看,再成僵局,难道会是吾王希望看到的结果吗?”
亚流士被问住了:“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子说:“一直以来,九王子敢与陛下公然对抗,自然是有相应的实力,由实力才能造就信心和底气。这其中应该也包括通天的人脉和信息网,我相信,与陛下秘密商议的结盟合作,九王子必定是有他自己的渠道获悉详情了,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巧合。”
亚流士闻之动容,换言之,也就是在他身边最亲信的人中,有九王子的耳目!如果真是那样……天呐,他只要想一想都不由满身战栗。
王子目光闪动,缓缓道:“今日的事,其实已经为陛下提供了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九王子对陛下动向廖若指掌,如果再不动他,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这实在说到亚流士的心里去,国王眉头紧锁:“不是本王不想动啊,只是如果不能削夺军权,又该怎么动?”
王子笑了:“谁说削夺军权一定要在朝堂上才能实现?”
亚流士动容:“你有什么主意?”
王子微微一笑:“听说……那个普拉米将军不是重病不起,已经病到快要咽气了吗?”
他故意将‘咽气’的字眼说得极重,让人想不明白都难。
亚流士面色一变,可是又摇摇头:“这么简单的方法本王会想不到吗?但是,让他死于非命容易,无疑又给了迦以该向本王发难的理由。他的底细还没有彻底摸清,隐藏在身边的同党若不清剿干净,骤然发难会有什么后果……不,这是一步险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出手。”
王子又笑了:“那么……如果普拉米是自杀身亡,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自杀,陛下认为,还会有问题吗?”
亚流士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王子凑到耳边一阵低语,亚流士简直不敢相信:“能让人发狂自裁的秘方?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王子说:“按方配药,效果不容置疑。其实说起来,这本就是属于巴比伦的秘宝,乃是吾王从卡玛王后那里得来的,卡玛王后擅长巫术,想来陛下应该不陌生。”
卡玛王后在赫梯为祸十四年,亚流士对她当然不陌生,十四年来,被那个女人清除的异己不胜枚举,如果是从她得来的秘宝……
自继位以来,亚流士终于第一次露出惬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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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回到驿馆,也露出一丝惬意的微笑。其实所谓的秘方即不是毒药也不是幻药,吃下去非但不会让人发狂自杀,说不定还能益体强身。这样做,纯粹是为帕特里奥施展幻术铺平道路——真正操控人心的秘密,他当然不可能让亚流士知晓!
不能见光的阴谋由此运作起来,于是这一天,普拉米发疯的消息震动整个王城,据说他是在赴王宫参加朝议的路上突然发作,歇斯底里满街奔逃仿佛见了鬼,大哭大喊着:“巴力女神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我不是故意说慌啊!”
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连九王子都在场,众目睽睽下普拉米赫然抽刀自杀!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国王亚流士由此掌握主动权。普拉米欺骗君王遭遇神明惩罚,有巴力女神震慑人心,再没有谁敢公然藐视国王权威,九王子往日的气焰都被这突来横祸打没了。亚流士由此任命莫克多为西北防军新统帅,轻易收归原本在九王子控制下的军事力量。
一份小小‘秘方’让亚流士成了最大的受益者,志得意满的国王再度召见赫梯使节,态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对赫梯王的结盟诚意,本王再没有半点怀疑,尽管放心,三天内,莫克多就会带兵出征围剿叛逆!”
王子躬身行出大礼:“多谢陛下,那么,还请陛下书写国书,让我带回去,也能让吾王尽快听到这个好消息。”
亚流士欣然签署结盟诏书,另选派可靠心腹组成使团与他一同前往哈图萨斯。为防路上发生意外,亚流士本想再加派卫队,但王子抛出最好秘密行事、事成前不宜声张的理由,最终将使团规模控制在十人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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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出离王城取道米坦尼,一路无风无浪,直到进入米坦尼疆界,王子指着前面说:“越过这道山梁,就是米坦尼的边境重镇——麦加伦城。”
巴比伦使团的带队官员有些好奇的问:“密使大人似乎很熟悉米坦尼的地形,曾经来过这里吗?”
王子的眼神露出温柔,喃喃道:“何止来过……”
耳边仿佛又传来她的呢喃低语:“对不起……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你知道吗……”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呢?我爱你!全部心灵都已经被你占据!我想我此生大概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人了,爱上了,就没有什么后悔!无论将来会置身何地,我只要现在、此时,和你在一起!”
巴比伦求医回归,正是在这里……麦加伦城,她终于对他吐露心声。一句爱语,刻骨的思念,回忆过往浓烈的爱欲纠缠,到了今天竟都已如过眼云烟,无迹可寻。
“密使大人?密使大人?”
身边官员的呼唤才让王子蓦然回神,他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调整心情,冰蓝色的眼睛迅速恢复冷冽。
官员还在继续刚才的问话:“密使大人很了解米坦尼吗?可是……以您的履历,应该是没来过才对呀!”
王子笑了,那是一种使团成员都从没见过的冷酷笑容:“我的履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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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人使团,清点死尸一个不少。王子擦拭刀刃血迹,帕特里奥蹲在地上仔细验尸。
“好了,保证没有再喘气的。”
拍拍手站起来,帕特里奥便开始饶有兴趣的翻看使团马车上的物品,可用的财物留下,可能泄露身份的一概不要。这一边,王子解下套车的良驹,笑说:“这回总算有好马骑了。”
少年阿布跑过来,看到这幅景象不由瞪大眼睛。满地都是血淋淋的死尸,他们居然就站在尸体中间谈笑风声。帕特里奥看到少年:“怎么?吓傻啦?你自己没杀过人?”
这……怎么能一样嘛。按照事先协商的计划,三人离开王城,就连夜赶往麦加仑城外的山梁埋伏等待。这还是阿布第一次看到王子动刀,真是太快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连信誓旦旦准备策应的利奥先生都未及出手,八个人,就全躺在地上成了死尸!
少年回过神,结结巴巴说:“我是来告诉大人,那边……大坑已经挖好了。”
死尸扔进大坑,连同两辆马车一同烧化成灰。一个个死人在烈焰中皮肉烧焦、露出骨架,最后连骨架也烧焦……斯文学者都快吐了,而少年更转过脸不敢再看。直到一切化为灰烬,填平大坑,巴比伦王派出的使团就此永远的销声匿迹。
少年阿布胸膛起伏,看着王子的表情充满惊疑:“大人……我能不能问一下,这是为什么?”
王子看出少年的惊惧:“你觉得很残忍是么?”
阿布半天不吭声,过了很久才点点头,却又立刻说:“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我相信大人做的事一定有道理,他们……一定是坏人。”
王子摇摇头:“他们不是坏人,只能说运气不好,因为与我同行才必须死。”
阿布瞪大眼睛:“为什么?”
王子很认真的告诉他:“因为这是一场战争,记住,在战争中没有任何一方能代表正义,每个人都是在为守护自己的利益而战。或者换一个角度,也可以说任何一方都有自己的正义,也就是不容动摇的立场,每个人,都是在为守护这份立场而战。”
阿布似懂非懂,王子指指填平的大坑:“我的国家正在面临战乱,如果没有战乱,我根本就不可能认识这些人,即使认识了,也完全可能是朋友。但是现在不行,为了我要达成的目标,他们必须死。”
阿布还是不太明白:“大人要达成的目标是什么?”
“守护国家!”
王子告诉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把我的国家从战乱中解救出来,无论是用何种方式,光明的或者卑劣的手段根本无所谓,我必须达成目标,这就是我的立场。”
“大人的国家……是指赫梯吗?学者先生有教给我。”
王子笑了笑:“不错,正是赫梯。”
阿布掀起好奇心:“赫梯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我好想知道。”
王子笑说:“会知道的,今后的路还有很长,用你自己的眼睛慢慢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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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换良种坐骑准备上路,王子向阿布一指,笑说:“你的,今后再想骑马不用求人了。”
少年眼睛一亮,喜不自禁中一切惊惧也很快抛在脑后。
王子转头问帕特里奥:“离开王城时,确认过了吗?”
帕特里奥不耐烦的甩甩手:“不确认能容你走出巴比伦还不吭声?莫克多的大旗,大队人马已经向西北开进,浩浩荡荡走在原野,除非瞎子才看不见。”
王子满意的点点头:“那我们也要赶快走了。”
眼看他调转方向竟要重回巴比伦,马格休斯不由瞪眼:“喂,搞错方向了吧,你要去哪?”
王子也不回头:“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摩苏尔看热闹,顺便搅局。”
帕特里奥一愣:“什么意思?巴比伦已经发兵,他们撤出哈尔帕,回援大本营也已经是注定的,为什么还要回去?”
王子说:“根据庞库斯幽灵提供的探报,摩苏尔势力现在是后方虚空,所以啊,不能让王庭进兵太顺利,不能让他们真的被灭掉,这伙反叛力量在今后对赫梯还是很有用的,因此必须随时左右战局,确保双方是势均力敌,谁也占不到便宜。正如狗咬狗,让双方彻底咬死,即分不出胜负也松不了口,这样,棋局才算完满。”
马格休斯快昏倒了:“天哪,我现在才发现,你你你……实在太坏啦!”
王子欣然接受学者发自肺腑的评价。傍晚露宿时,帕特里奥扔过短匕首:“喂,一脸大胡子是不是可以刮掉了?难看死了!”
哈,他本来也没打算再留到明天,没想到这家伙比他还心急。翻出洗漱用具,王子走向溪水边,少年阿布一溜烟跟过来:“大人,让我来吧,在家的时候我常给阿爸刮脸。”
有人伺候何乐不为?王子想也不想就把匕首递给少年,树荫下立刻传来帕特里奥风风凉凉的‘提醒’:“我说阿布,还真是佩服你的勇气呢,你知不知道,这种差事是不能轻易交给别人的,如果在赫梯,就算交付信任也不是什么人都敢接,因为一不小心就可能是杀头的死罪啊。”
别说是阿布,连马格休斯都吓到了,他说什么?杀头?!
帕特里奥悠然道:“谁让你的手里有刀呀,刮脸随时可能变成割喉,这等于是把身家性命也交给了你。一个不小心,啧啧啧,就算没造成严重后果,谁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拉出去砍头还很奇怪吗?”
总算王子开口了:“喂,你是存心想把他吓到手下发抖,让我血溅当场才甘心?直说吧,难得享受,你是不是眼红了?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人伺候过你?”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虽然……实际上……他的确很怀念一呼百拥、有人服侍的日子,但是打死也不可能承认啦。
刮去浓密胡须露出真容,这还是阿布自相遇后第一次看到王子修净面容后的英姿。他瞪大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发出一声感叹:“哇哦!”
马格休斯眨眨眼睛:“喂,阿布,你脸红什么?”
少年一阵慌乱:“我……我哪有,只是……”
阿布低头不吭声了,神情却愈发羞赧,他只是没想到,大人……好帅。
“大人……在赫梯,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呀?”
帕特里奥风凉接口:“你是指男人还是女人?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少年一张脸涨到通红:“我……我才不是这个意思,我……”
“我我我,我什么?都写在脸上了还不承认!”
阿布生气了:“我就是没有,我……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也能成为大人这样,可以做很多事……很多大事。”
王子笑了:“一定会的。我敢打赌,只要有机会,你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阿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大人还会算命?!”
王子摇摇头:“我不会算命,但会看人,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不曾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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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途还在继续,巴比伦的夜空浮现出一片血红,那个时候王子根本想不到,在摩苏尔大本营,会有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实在等着他。
&bp;&bp;&bp;&bp;时隔两年再度走进哈尔帕城堡,连奥蕾拉都难言此刻是多么复杂的心情。回忆过往,那时所发生的一切是何等凶险,再比今日的处境,会比那时更好吗?看看周围,哈尔帕城堡的防卫由领地军马一手把持,城堡侍卫长罗德,副将洛戈斯,此外还有领地司马大将军阿扎勒、宰相图库佐、内务长老莫哈朗格,这些人都是达鲁?赛恩斯清洗异己后亲手提拔的起家羽翼。安排阿丽娜入住城堡,布赫率领的三百侍卫还有大个子森普一干兄弟却都被挡在门外,除贴身女官谁都不准跟从!可以想见当时情景是何等剑弩拔张,如果不是迦罗出言喝止,只怕立刻就要上演血战了。
迦罗选择妥协,不许身边人再有异议,就以沉默姿态听从宰相土库佐的一切安排。
走进哈尔帕城堡,无异于孤身入狼窝。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的侍卫站岗,如果要切断她们与布赫等人的联系易如反掌。大姐忍不住在耳边说:“阿丽娜,这样太危险了,万一有什么变故……”
凯伊努力回忆当初做仆役时记下的地形,低声道:“不知道酒窖里的密道还在不在?”
迦罗不吭声,在又怎样,能有机会靠近吗?如今求取生存,怎能再指望所谓的密道或者硬碰硬的厮杀?那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呀!
握着大姐的手,她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大姐怎能放心呢,四王子回来了,这是大家渴慕日久的喜讯,但是对她意味着什么?四王子重归到如今已经好几个月,哈图萨斯的狼不可能还没听说。他会是什么反应?对迦罗还会像之前那样‘客气’吗?他会不会……首先便将满腔怨毒在这里——在他起家的大本营,报复发泄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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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议事厅,土库佐等人已经揪住禁卫军副将西蒙不放。
“米哈路什大人被杀,为何你能平安无事?说,你是不是已经投靠了四王子?已经归附了那个女人?”
西蒙扑倒在地,痛声道:“大人,四王子对禁卫军恨之入骨,就算投靠有可能被接纳吗?当时的情况,我如果不低头,立刻就会像米哈路什大人一样身首异处!四王子留着我们,不过是要我们做冲锋陷阵的棋子,是要我们都死在与埃及对阵的战场啊!”
西蒙说得声泪俱下:“大人,你如果亲临伊兹密尔就会看到,每逢恶战,三千禁卫军必定是冲在最前面的阵营,短短一个月就死伤近半,如果不是那女人急着来哈尔帕,我们……根本无一人能活着回家啊!”
土库佐半信半疑,冷声道:“你说的这样悲惨,眼前的情况又该怎么解释?如果四王子根本不接受禁卫军的归顺,对你们不曾付诸半点信任,那他怎么可能容许你们与那女人同来哈尔帕?!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西蒙叹息道:“大人,我也是在路上偷听她与女官的谈话才知道,带走禁卫军,是她执意要求的。一则,是为带走四王子身边的隐患。二则,也就是大人问我的,此番同来,只有禁卫军而不见其它的王子亲信军团,这是为了离间!是要让我们再也得不到陛下的信任。她们说……说……”
“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
西蒙低声道:“她们说……陛下心胸狭窄,生性多疑,只要不再信任也就不可能再容留我们,而我们是禁卫军啊,如果由他对我们下手,也就等于动摇了陛下唯一可以放心依靠的力量。1800人不是小数目,若被陛下亲手剪除,在哈图萨斯的禁卫军中必定会引起震动,让人心分化,就会陷陛下于彻底孤立,那么……离倒台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土库佐等人勃然变色,因为这番话的确很有道理。
内务长老莫哈朗格沉声道:“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去伊兹密尔走一圈,四王子就莫名其妙的回来了,如果再留着她,不知今后还会生出多少变故。以我看不如……”
领地大将军阿扎勒摇摇头:“如果那女人的消息没有张扬出去,说不定还有可能,但是现在不行了,你们看看外面,那些百姓都像发疯了一样,真让那女人死在这里,恐怕你我都要作陪葬!”
这时,侍卫队长罗德跑进来报告:“宰相大人,那女人要见你,还有阿扎勒将军,她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大人们会商。”
土库佐点点头,扶起西蒙说:“起来吧,我相信你。关于禁卫军的苦衷,我们也会向陛下联名作保,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的诡计得逞。”
西蒙感激涕零:“多谢大人,我替所有的兄弟谢谢你。”
莫哈朗格冷声道:“那女人故意让你们留在身边,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记住,哈尔帕的事情了结后,不要再让她跑去别的地方,直接带回哈图萨斯。必须顺利带回去,这是陛下的命令,听明白了吗?”
西蒙连忙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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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城堡正殿上,土库佐与阿扎勒结伴而来,面无表情行过大礼,就等着阿丽娜发话。
迦罗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我这次来,有两件事需要解决,一个是入侵的摩苏尔势力,另一个是别兹兰所谓的叛军。对于这两件事,不知宰相大人是什么看法?”
土库佐说:“阿丽娜有些用词不当,别兹兰不是什么‘所谓的’叛军,他们就是实实在在的反叛。不仅反叛领主,如今更叛变国家!阿丽娜没听说吗,他们与入侵者赫然结成同党,这群巴比伦的恶狼能顺利入境,和别兹兰脱不了干系!”
迦罗笑了,淡然道:“或许吧,我不太了解别兹兰,但是我了解自己身边的女官,更了解哈娣族人。听说现在与别兹兰一同对抗领地旧主的,不仅有萨莉,还有哈娣族的一千勇士,如果别兹兰真与入侵者结为同党,我想,他们首先就不会答应。所以我更相信这是谣传,大人莫非没有听说,这种话的出处来自红婴?入侵者的说辞是可以轻信的吗?”
大将军阿扎勒插口道:“别兹兰一伙如今占据边境沿线哨卡,若说他们与巴比伦恶匪不是同党,那伙人又怎么可能容留他们盘踞在这么重要的关卡?”
迦罗笑了:“用兵打仗的事,将军理应比我更在行,怎会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看不清?将军自己也说了,边境线的哨卡非常重要,对红婴来说,这直接关系到与后方联络的顺畅。如果将军是入侵者的头领,是会把这么重要的关卡交在敌国的‘同盟’手里呢?还是抓在自己手中更牢靠?”
阿扎勒被问住了,大姐冷哼道:“以为大家都是傻瓜?边境线的哨卡,明明是别兹兰将军与哈娣勇士一道从入侵者手里夺下来的。他们不顾自身处境艰难,还在拼上性命为国家效力,这样公然颠倒是非就不觉得羞耻?”
土库佐清了清嗓子,问道:“如果阿丽娜这样认定,我们也无从反驳。下臣只想问一问,阿丽娜既然是为解决入侵恶匪和别兹兰的问题来的,又准备怎样解决?”
迦罗反问他:“请你先告诉我,红婴和别兹兰,大人又想解决谁?想灭掉哪一个?”
土库佐一声冷哼:“入侵者和叛徒,都是要被清肃的对象,这是尊奉吾王陛下的命令。”
迦罗淡然道:“何必赶尽杀绝,你们和别兹兰将军有不共戴天的冤仇吗?”
土库佐冷声道:“下臣与别兹兰素无恩怨,遵奉王城命令,不掺杂个人好恶。”
迦罗笑了,叹息道:“不掺杂个人好恶?生而为人,谁又能没有私心,你……确定就不打算为自己想一想?”
“下臣不明白阿丽娜的意思。”
迦罗收起笑容,缓缓道:“别兹兰为何作乱,我很清楚,你们更清楚。当初赶尽杀绝是为灭口,放到今天,这个理由还成立吗?木已成舟,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继续剿灭他们,除了浪费兵力、浪费人命,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我来的目的是劝降,我只希望大人能给他们一个机会,接受归降、达成和解。”
土库佐说:“这不是下臣有权决定的事,还需请示吾王陛下。”
迦罗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对他说:“你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你自己决定的,甚至也不是你的陛下决定的,而是你真正的主人,是你效命的组织决定把你推上这个位置,这样说,没错吧?”
土库佐不吭声,迦罗继续说:“这其中的确不需要掺杂个人好恶,无论是非对错,责任都不在你本身。所以我对你,还有你所有的同僚,没有任何好或不好的感情倾向。即使是在被追戮逃亡的时候,我也从没憎恨过金花武士,因为我很清楚,应该被憎恨的从来就不是你们,而在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她接着说:“达鲁·赛恩斯已经举家入住哈图萨斯,对这块旧领地,我想以他的个性,不太可能交给别人来做新的领主,最大可能是在今后变成王庭直辖的土地。换言之在今后,你,领地宰相,还有你,领地司马大将军,最高文职和最高武职,就是这块土地今后实际上的管理者。”
土库佐愣住了。
迦罗一声叹息:“可惜啊,你和你的同僚,似乎还并不太了解该怎样做主人。”
阿扎勒有些急切的追问:“阿丽娜这话是什么意思?”
迦罗笑了笑:“从前你们是幽灵是密探,不能见光的组织自有其运作法则。简单来说,就是一级对一级直接负责,对上级忠心,对下级监控,如果有人违背法则,做了不该做的事,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立刻清除没商量。但是现在不同了,正如剧团里的演出,当你躲在幕后,可以毫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掏鼻子挖耳朵,丑态百出也没关系,因为谁也看不到。但是当你从幕后走到台前,就必须拿出应有的形象和姿态,必须要获得认可,才能在舞台上长久的表演下去。现在的情况,其实就是这个道理,我所听到的一切控诉,正是源于你们没有搞清幕后和台前的区别。用管理密探的方式来管理百姓,不出乱子才叫怪事。”
她叹了口气,笑笑说:“百姓不是密探,在他们的认识里没有法则的概念,想要听不到一句异议,想要清除所有异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毕竟,你不可能像给密探制定行动守则那样,也去详尽规定百姓平日里的衣食住行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百姓是一个何其庞大的群体概念,奴隶、平民、商人、工匠、地主、农夫……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想让所有人从思想到行动整齐划一,一级对一级明确效忠对象,这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由此推行强权,人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受到惩罚,又怎能不积累冤屈怨恨?如果大人还继续坚持要清除所有异党异议,结果只能是异党越来越多,异议越来越大啊。”
土库佐与阿扎勒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仔细想一想,哈尔帕一切问题的症结,岂非正在于此?
不知过了多久,土库佐才迟疑开口:“阿丽娜,你……为何要对下臣说这些?”
迦罗笑了笑:“我只是希望你们能明白自己的处境,由此做出正确的决定。对你们来说,从被推上台前的那天起,你们的命运,其实就已经和这块领地拴在一起了。领地好,你们就会好。领地不好,则首先面临责难的就是你们。如果让红婴继续侵占下去,如果别兹兰的问题不能以合适的方式妥善解决,乃至由此掀动更大波澜。你们作为这块领地实际的管理者,有可能向哈图萨斯交差吗?我希望你们能看清一点:达鲁·赛恩斯,他在这里做领主,和他在哈图萨斯做上国王,其中已经发生了本质转变。角色的变化,随之而来是处事眼光和态度的变化。这块旧领地,放在从前对他是赌注,而当他赌赢了,从坐上国王宝座那天起,就已经开始是用国家利益来重新衡量这里发生的一切利弊得失。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王,会喜欢任用不得力的官员。如果局面不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份苦果不是他吃,不是我吃,而恰恰是你们——领地宰相和司马大将军!”
大殿里陷入沉默,土库佐的眉头拧成疙瘩,他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这番言辞已经搅乱他的心。而更为浮躁的阿扎勒已经忍不住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迦罗声音淡然:“劝降别兹兰,达成和解。给他一条路,也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退路?”
这个字眼让二人心头一震。
迦罗淡淡说:“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据说在娼妓这个行业里,流行着一条法则:对于上门嫖客,当然是竭尽所能榨取钱财,让他沉浸在温柔乡,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但是,当这个嫖客被彻底掏空,甚至连回家的路费都精光不剩的时候,老鸨往往会自掏腰包,送给他必须的路费,客客气气、恭恭敬敬送他回家,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
阿扎勒一愣:“为什么?”
她说:“老鸨这样做,从来与善心无关,其中道理其实很简单,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何况一个大活人?如果真被逼上绝路,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啊,给人一条路,也就是给自己一条路,各让一步,万事平安。现在,四王子已经回来了,继续对抗下去,别兹兰肯定是有盼头的,他的底气只会越来越足,可是对你们意味着什么?所以啊,对别兹兰该如何做出决定,还有对哈尔帕的百姓,要如何改善紧张对峙的关系,你们,难道不希望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是啊,毕竟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哈尔帕积累的怨气已是暗潮汹涌,一朝爆发,首当其冲便是他们这些名义上的管理者面临风暴。别的不说,只要这女人的手下呼招百姓起来造反,守城军马再多,也不可能压制浩如烟海的愤怒人群。
土库佐沉默了,阿扎勒更不知道该如何表态。他们当然不敢轻信这女人会真的为他们着想,但她所说的话句句在理,一时间根本无从反驳。想一想,他提醒自己必须将其中利害仔细想清楚。
“阿丽娜,能否容下臣回去考虑一下。”
迦罗点点头:“可以,但考虑的时间不会太多,来时路上收押的摩苏尔俘虏,想必你们也看见了,我已经放掉几个人让他们传话回去,明日一早,在通往风神殿的山谷入口与红婴见面。放还俘虏,谈判退兵。”
二人吃了一惊,阿扎勒失声道:“这怎么可能?巴比伦的恶匪对哈尔帕势在必得,怎可能为了区区几百号俘虏而退兵?阿丽娜是在开玩笑吗?”
迦罗非常肯定的说:“不是玩笑,只要红婴露面,就一定会让她同意退兵。”
“可是……谁敢保证她一定会露面?如果担心埋伏不来,阿丽娜又能有什么办法?”
迦罗却说:“不,她一定会来。”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土库佐变色道:“我不明白阿丽娜这样肯定的理由是什么,但既然这样说,也就姑且信她一定会来。现在算来时间紧迫,需要立刻着手布置。”
迦罗笑了:“布置什么呢?以谈判退兵,不动刀枪,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阿扎勒皱眉道:“可是……这根本不可能。”
迦罗冷冷道:“我的决定,我来负责,还希望将军不要擅作主张。摩苏尔的人不是傻瓜,红婴露面,前提必然是他们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所以,如果明日谈判时出现什么对红婴不利的举动……”
她冷然一笑:“我曾经在他们的大本营呆过,所以能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不要轻看他们对头领的忠心,如果红婴真有不测,他们就是拼上最后一个人,也是一定要复仇的。所以,我不希望看到什么伏兵。弄巧成拙,一旦演化为恶战,将军手下的兵难道不是人命吗?葬送一个人,就等于削弱一分力量,我想,这应该不是你们希望看到的结果吧。”
阿扎勒愣住了:“阿丽娜,你……希望我能尽可能保存力量?”
迦罗摇摇头:“我不懂什么派系划分,也不懂什么叫保存力量,我只知道,人命就是人命,对谁都一样宝贵。能不流血,就决不轻流一滴血。”
她看看土库佐,接着说:“等到红婴退去,我也很快就要启程前往边境,所以,别兹兰的问题还请大人尽快考虑,最迟明早出城前,我要听到答案。”
&bp;&bp;&bp;&bp;那一晚,土库佐彻夜难眠,迦罗所说的一切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盘旋。四王子回来了,除非达鲁·赛恩斯能迅速灭除这个威胁,否则他们所有人的未来都会是一个未知数。留存别兹兰这股反叛力量,早晚有一天会被四王子所用,如果坚持予以剿灭……到现在已经围剿了多长时间?他们非但没有被灭掉,帮手反而越来越多。该怎么办?现在有那女人出面,让别兹兰低头归降应该不是问题,但是……归降以后呢,他该如何安置这伙人?留在领地,就等于是给自己留下一个巨大隐患。至少迦罗那句话他是非常认可的,自从被推到台前,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就已经和这块领地绑在一起,如果不能妥善处理这个隐患,再掀动任何风波,他们这些出头露面的管理者都难逃问责。
召集众人共同商议,陈述今日正殿商谈的内容后,所有人也都不约而同陷入沉默。是啊,四王子回归,可以预见哈图萨斯即将上演新一轮的血腥政变,未来难料,他们……是否真的应该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终于,莫哈朗格开口说:“大人,如今我们是名副其实的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的命运已经绑在一起了。这里没有外人耳目,我想说一句一直以来没人敢说的话。我们各自坐上今天的位置,是为了扶助他密谋成事,现在他已经做王,换言之,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完成使命,已经不再具备从前的价值了。今后再有什么变故,恐怕都不会有人在乎我们的死活!”
侍卫队长沉声道:“这话说得有道理,现在的局势,恐怕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才行。”
阿扎勒皱眉道:“话是不错,但是该怎么留?只要我们稍有异动,让哈图萨斯感觉有离心的迹象,根本不用等四王子,灭顶之灾就会立刻来到门前。”
莫哈朗格想想说:“我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大家是否认可。对于别兹兰的问题,就顺从她的意思,劝降和解。但是谈条件时要加上一条,在和解后,他们不能留在领地内,而是要赴王城面见陛下以示归降诚意,名正言顺,把这伙人统统扔给哈图萨斯。”
阿扎勒眼前一亮:“这个方法好,既能消除身边隐患,还让哈图萨斯无话可说。”
土库佐也欣然点头,沉吟道:“是啊,替人卖命一辈子,到了关键时刻,想要自保何其难。以如今的情势,坚持与那女人作对恐怕是不明智的,唯有左右逢源,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最务实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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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当土库佐做出回答,迦罗立刻听明白了,急着甩掉烫手山芋?好啊,只要接受和解,不在乎任何条件。她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可见昨日一番‘推心置腹’的‘恳谈’,这些人,已经不再和昔日旧主一条心了。
清晨,随着初升阳光,迦罗一行如约来到通往风神殿的山谷入口。土库佐、阿扎勒、莫哈朗格还有卫队正副队长都跟从在侧,他们也实在想看看,不设伏兵,不带军团,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办法,能用一场谈判就让摩苏尔的入侵者退兵。
今日迦罗特意骑马现身,以便让红婴的眼目能远远看见她。霍顿等数百俘虏在严密押解下也一同前往山谷。三日被囚,霍顿已是一身狼狈,然而这绝非有谁故意‘虐待俘虏’,事实上有阿丽娜下严令,对他们的吃喝款待实在让普通士兵都看到羡慕。落拓形容,乃是源于霍顿在被俘后数度自杀未遂!
“别做梦了!想用我当诱饵谋害大姐,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其他人还好说,这家伙的死硬程度让布赫等人都感到头疼。迦罗来了,看到他的狼狈姿态只用冷冷的声音问:“这是干什么?你不想回家了吗?”
霍顿怒目相向,厉声道:“任何人都别想伤害大姐!否则我做鬼都不饶你!”
“没人会受到伤害,除非你自己伤害自己。”
迦罗冷声回应:“不要说什么做鬼,一命呜呼这个世界就与你无关了,随便你有多少不甘心,都已经什么也做不了。告诉我,你是想和红婴一道回家呢?还是想让她来给你收尸?你,是真心想死吗?”
霍顿胸膛起伏:“你到底想对大姐做什么?”
她说:“我什么也不会做,只是和她谈一谈。”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正如来不来是她的自由。”
迦罗微微一笑:“但是我相信她会来。”
霍顿怒道:“就算大姐来了也绝不可能让你如愿!”
迦罗淡然道:“我只是需要一个见面的机会,说出我要说的话。至于退兵与否,还是那句话,退不退是你们的自由,没有伏兵,没有算计,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谈判。”
霍顿这才愣住了:“你敢发誓吗?没人会伤害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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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升上正午,土库佐等人都已等到不耐,放眼荒原却依旧不见摩苏尔王的踪迹。连大姐纳岚都忍不住怀疑,低声道:“阿丽娜,或许他们不会来了。”
迦罗格外肯定的说:“不,她一定会来。”
终于,远方地平线出现一个黑点,继而是一排黑点,随着距离拉近,人们终于看清是数百名横刀跨马的武士。所有人的神情为之一凛,迦罗望着走在阵营中央一身火红衣衫的女头领,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她,果然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闻听偷袭失败、霍顿被俘,可以想见红婴的震惊。对于这场会面,摩苏尔阵营中曾经进行过激烈争论。任何人的直观感受,这场谈判都是为了围捕头目而设置的陷阱!压倒性的意见自然是坚决不能接受,营救霍顿等人必须另想办法。
但是,红婴终究还是来了。如果霍顿是落在其他人的手上,她或许都会以更冷静的方式处理面对,为了战争大局,在任何人的面前她都可以选择后退,除了这个女人!不能言说的心头隐痛,红婴无法释怀那曾令她为之倾心,像太阳一般光芒万丈的男人,偏偏是被这个女人摘走一颗心!活着时为她不顾一切,甚至致死也不曾接受过第二个女人!有时候,红婴甚至觉得心目中的王子是故意选择了死亡,是因为她而心灰意冷,所以才……每当思及于此,红婴就无法保持平静。她不服!她不甘!一想到这个时时处处都需要有人保护、无论对王子还是对国家都不可能有任何贡献的女人,她就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她来了,手下人在反对无效后,也只能尽可能保证大姐安全。集中兵力严阵以待,一番仔细侦查,确认见面地点的确没有伏兵后,才容许红婴带人现身。
“大姐!”
看到来人,霍顿第一个激动起来,拼命挣扎中已是热泪横流。
红婴面色冷峻,伸手一指:“要谈判,先放了我的人!”
迦罗点头示意,数百俘虏立刻就被放回去了,霍顿冲到红婴面前,急切道:“大姐,快走!不要再耽搁了!”
红婴充耳不闻,目不转睛瞪着迦罗:“俘虏不是你的筹码?”
迦罗抱以微笑:“对,俘虏不是筹码,我才是。”
红婴一愣,冷冷道:“你想谈什么?”
迦罗向身后的山谷一指:“荒山中的风神殿,曾经属于卡比拉的神殿。你以它的名义攻城掠地,不知可曾观览过它的真容?你,不想去看一看么?”
红婴目光闪动:“你究竟想干什么,最好直说。”
迦罗说:“我只想做一回导游,请你参观一下这座神殿。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接受。”
霍顿低声道:“大姐,不能去,当心有埋伏。”
迦罗听到了,笑笑说:“放眼所及处,是不是有埋伏,难道还没侦查清楚吗?”
红婴面无表情,心中忍不住疑惑起来,怎么回事?见面即交锋,这印象中平庸到一无是处的女人,为何竟让她感觉吃不透?沉默片刻,她说:“好啊,既然是大名鼎鼎的阿丽娜发出邀请,我又怎能不接受?”
她向她伸出手,带着些许轻蔑的冷笑说:“想做向导就过来吧,我们一起参观神殿。”
不顾身边人的阻拦,迦罗策马走向她,手拉手的时刻,红婴猛然将她拽到身边,动作之激烈险些让迦罗从马上摔下来。
“放肆!”
大姐纳岚勃然变色,布赫率众当即拔刀,而这一边,摩苏尔部众早已眼疾手快将迦罗呼啦啦围进阵营。迦罗制止大姐等人的激动,看看红婴紧抓不放的手,笑说:“这下放心了?那还等什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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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中的风神殿,绚丽夺目的星星池,走进来的人无不在第一时间就被这极度华美的殿宇震撼心灵。当摩苏尔部众都看到忘神时,迦罗骤然切入正题,开口对红婴说:“好好观赏一番,算是我尽到地主之谊,看过以后就赶快回家去吧,这里,已经注定不会属于你。”
红婴发出冷冷轻蔑的笑:“回家?当然,我们的确是要回家了——这里,哈尔帕!本来就是我们的家!”
迦罗仰望黄金壁画,喃喃道:“只能说,曾经是。你想过一个问题么?这里不仅是你们曾经的家园,也是神人卡比拉出生的故乡,衡量他对巴比伦的意义、对前代国王尼布凯伦萨的意义,你不觉得奇怪吗?当面临战乱危局,为何是这片土地首先被割让出去?”
红婴冷冷道:“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那个老头子,可惜啊,他已经死了,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上,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迦罗转头看着她:“你的父亲……那个……对,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告诉我,你为你的父亲感到冤屈吗?”
红婴仿佛被刺痛伤口,大声道:“我的父王哥哥蒙冤枉死,世人皆知的事实还用再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迦罗微微一笑:“那你知不知道,在你父亲还没有失去这块领地的时候,他曾经来过这里!深夜孤身前来,专程造访卡比拉。”
此言一出不仅是红婴,身边许多当年哈尔帕领主的旧部全都露出惊讶表情。
红婴眉头紧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会知道我父王的事?”
迦罗淡然回应:“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看见了,他在这座神殿里展露的不可告人的野心,还有因这野心招致的灾祸!知道吗,沦丧家园,正是你的父亲亲手埋下的种子!”
红婴瞪大眼睛,下一刻就是难以言说的愤怒:“胡说八道!想要诋毁我的父王,你的做法也未免太可笑了!领地沦丧至今也有十五六年,这座神殿离奇消失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你知道?你看到?你在开什么玩笑?”
迦罗欣然点头:“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算一算,你……应该也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小屁孩呢。但它的的确确就在这里发生,无可置疑。”
听她越说越离谱,红婴简直都不知道是该怒还是该笑了。
迦罗叹息道:“我知道解释不清,所以,还是你自己看吧。”
说着,她拔下发簪,刺破手指,合着指尖鲜血就摁上红婴的眉心。
“曾经发生过的往事,用你自己的眼睛,仔细看清楚吧。”
手指触碰眉心,立刻就有清晰影像映入脑海。红婴一下子瞪大眼睛,父亲?她……竟看到了阔别多年的父亲!
深夜孤身造访,褪去披风,正当壮年的哈尔帕领主对祭司说明来意。
“卡比拉,我专程前来,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年轻的祭司冷漠回应:“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何必说这么多,你还没有走进神殿,你的心思就已经在我眼前。你是国王陛下的亲弟弟,看在这份情面上,我奉劝你一句,好好守住哈尔帕这块领地吧,不要给自己徒招灾祸。”
父亲哈哈大笑,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阴寒恶毒:“卡比拉,你我都很清楚那场祭礼意味着什么,告诉我,对国王交付的使命,你真的有决心去完成吗?你已经注定要背叛他!而我,只是适时的为你提供了一条退路!为我效命,除去这个昏庸无能的废物,你应该能看清谁来做王才能做得更好!”
红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父亲……他……
“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撒,你的想法非常危险。它会给你……不,是给你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你和你的子嗣将因此死无葬身之地,而这全地的百姓也会被无情的驱逐和遗弃,现在安居城中的人,有生之年将再没有谁能重回故乡哈尔帕!”
“不——!!!!”
红婴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快要窒息。她惊恐的神情吓坏身边人,霍顿第一个扑上来:“大姐,你怎么了。”
摩苏尔的人动,大姐布赫随之而动,霍然抽刀两相对峙:“站住!再敢上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两个当事者对身边一切充耳不闻,红婴满面惊恐,整个人都如同是被一种彻骨的恐惧深深包围,忽然一声凄厉尖叫,红婴恸哭着瘫倒在地,怎么会这样?不!她不相信!宁死都不相信啊!
迦罗声音冷峻:“听清楚了?这不是诅咒,是预言!是卡比拉看透人心给出的论断!你们沦丧家园所承受的一切苦楚,都是被你父亲的野心所累!是他亲手埋下的种子,才让你们断送未来!”
她一字一句的提醒红婴:“‘现在安居城中的人,有生之年将再没有谁能重回故乡哈尔帕!’——卡比拉的预言无可更改,你不相信吗?”
红婴擦掉眼泪站起身,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直勾勾瞪着迦罗的眼神,愤怒、绝望、悲伤,还有更多用言语无法说清的东西烧灼心房。
“无可更改?看清楚,我们已经回来了!重夺家园,没有人能再让我们离开!”
迦罗笑了,碧绿色的眼神中透出锋利冷峻的光:“也请你看清楚,你还没有走进哈尔帕!纵然近在咫尺,却不可能会有机会走进去,你不相信吗?”
红婴毫不客气回敬挑衅,冷笑道:“要阻挡我的脚步,好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迦罗又笑了:“既然你不信,那好吧,我就请你再看清一个事实。”
&bp;&bp;&bp;&bp;染血的手指重新摁上眉心,这一次没有影像,却有清晰的声音传入心底。
听到了吗?不必惊奇,这就是我要你看清的另一个事实。为何知道你藏身麦哈利村?霍顿会出卖你吗?不,只能说他无法对我隐藏,你也一样。你的心思,所有不能外露的秘密,我看得一清二楚。嘿,原来只有区区两万人吗?想要成事何其难,正面作战你占不了便宜,巧取迂回……现在也已经没有机会了。
红婴满眼震惊,这……这怎么可能?
迦罗笑容冷峻,心头传来的声音在诘问。
还要说得更多吗?你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你有限的‘精锐尖刀’是准备用在何处?什么也隐瞒不了的,和我见面,你就已经没有机会了。领地军马从此可以对症下药,相信我,没人跑得了!
她相继‘说出’一连串的‘核心机密’,将领姓名、隐秘聚点、各行动队的人员数量、装备情况、补给物资的供应方式、联络后方的信号传递……
红婴不敢相信浮现心头的声音,满目惊恐,整个人都不由自主战栗起来。这个女人,她……怎会有如此可怕的能力?
迦罗微微一笑。
不必害怕,不管怎样说,你我都曾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更不希望再有更多人无谓牺牲。所以,还是退去吧,回到你应该生活的地方。当然,你今日离开后,完全可以修改全盘的作战计划,只要不见面,就不必担心我会知道,只不过……你要祈求神明保佑,否定现有全盘部署,第一、能在短时间内拿出全新的方案,然后重新完成部署;第二、新方案能比现在的更好,至少是不相上下,保卫战果才不至于头疼。还有,千万要保证在今后交战中,不能有部下被活捉。
红婴听到面无血色,猛然甩开她的手,下一刻已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激动愤怒。她厉声质问迦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红婴伸手指向那些跟从在侧的领地爪牙,咬牙道:“这些都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和他们站在一起?你还记得那个曾经为你付出一切的王子吗?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可是你都干了什么?你竟然和禁卫军走在一起,竟然为杀害他的凶手躬身效力!我该赞扬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吗?任何时候都懂得明哲保身?!哼,民女丧夫尚知哀悼三年,如今他罹难才不过一年多,你竟已投进仇敌的怀抱!你的立场在哪里?!”
大姐等人勃然大怒,厉喝道:“混账!把你的嘴巴放干净点!”
凯伊冷哼道:“跑来这里血口喷人,是因为殿下在时就从来没看上你吗?”
红婴眼神锋利,冷笑着说:“不然我该怎么理解?明明是仇敌当道,你却能四处招摇呼风唤雨,连他起家的爪牙都在听你号令,哼,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自己最清楚!”
迦罗也不生气,淡然道:“你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只能说,当你处在这样的位置,当你的决定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就不再是你想怎样,而是必须怎样。所以,为了所有信任你、跟从你的人,你,也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
场面陷入僵局,这时忽然有摩苏尔部下神色慌张跑进神殿,在身边低语几句,红婴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部下面色凝重点点头,红婴胸膛起伏,再度看向迦罗,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你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迦罗点点头:“说完了,剩下的就是你的决定。”
红婴咬牙冷笑,愤怒的眼神仿佛能随时喷出火焰:“好啊,领教了,现在,你这个向导是不是该送我一程?”
迦罗抱以微笑:“乐意效劳,直到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双方人马洋洋洒洒数千骑奔袭旷野,迦罗被摩苏尔部下牢牢围在中间,直到奔出数十里,哈尔帕城都已看不到踪影,红婴才终于丢下她。
“别高兴得太早,这笔账,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最后扔下一句狠话,红婴率领部众愤然远去。
当摩苏尔部众消失无踪,迦罗也已经坚持不住了,数十里奔袭分明已让体力透支,她的脸色难看极了,急促呼吸中,眼前一黑就从马上栽下来!
“阿丽娜!”
紧追在后的大姐等人惊慌围上来:“快!回城!叫医生!”
*******
迦罗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入目即看到女官们担心的愁容,奥蕾拉的眼睛都哭红了,哽咽道:“阿丽娜,你吓死我了。”
凯伊端来新鲜牛奶让她进补,可是当迦罗听到大姐的安慰,立刻半点食欲都没了。不是吧,一场跑马就晕过去了?是,两次大失血差点要命,可是明明已休养了这么久啊!自己的恢复能力何时变得这么糟糕?
这时,有仆从进来禀报说,宰相土库佐求见。
土库佐自然是为昨日谈判的事而来,对于就这样轻易放走入侵者的头目,言辞中分明充满疑惑和不满。
“阿丽娜,谈判总要有一个结果,放还数百俘虏,巴比伦恶匪的头目却连一句承诺都没有,这……能算是达成目标了吗?”
迦罗笑笑说:“承诺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行动。”
可是……对于昨日神殿中的见闻,土库佐分明一头雾水,一根手指摁上脑门,摩苏尔的头目为何会有那样激烈的反应?说让她看……看什么?而且说是谈判,却没听到她说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阿丽娜能告诉我理由吗?如何确定他们真的会退兵?”
迦罗告诉他:“她没有余地不退。”
土库佐更惊讶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女人的直觉。”
土库佐更加疑惑的退去了,对于真正达成目标的秘密,只属于迦罗、大姐和凯伊三个人,了解真相的两姐妹守口如瓶,即使对布赫,大姐都不曾泄露半句。是啊,这是她出奇制胜的秘密武器,在许多不可能的境地,惟有靠那一抹鲜红的血迹创造可能。
指尖刺破的伤口已经结痂,这日午后,不知为什么却传来一阵隐隐刺痛。迦罗从床榻上坐起身,发现指尖的伤口居然又流出血来。放在口中吸吮,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谁知这时,忽然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耳际:
“血是媒介,是逆天行事得以成真的本源。可惜啊,继承的血裔已不再纯粹。”
迦罗大吃一惊,慌忙寻找,这个声音,她……
透过窗户,可以远远望见城堡中的花园,许多仆从正在花圃中修建枝杈,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太婆忽然抬眼看向她。老太婆在笑,锋利的眼神直刺人心。
“从父辈继承的血裔只有一半,所以,你无法随心所欲,不可能再像先人一样自由的去控制它。是的,你无法操纵,只能被它所控,你的生命都因它而存在,所以,还是警醒不要乱用吧,岂不知当血气衰竭,就是你的死期!”
迦罗听得心惊肉跳,见老太婆转身要走,她一下子跳起来,不顾一切冲向花园。等一下!等一下!她是谁?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一路狂奔,她惊慌的姿态吓坏所有人,大姐等人连忙追上来:“阿丽娜,怎么了?”
穿廊越径,迦罗对一切呼喊充耳不闻,等到终于冲进花园,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
大姐跑回来,惊慌问道:“阿丽娜,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迦罗胸膛起伏:“老太婆……我看到那个老太婆,她在这里!”
众人听得迷惑,奥蕾拉连忙询问花园中的仆从,人们面面相觑,老太婆?这里从来就没见过一个老太婆啊。
凯伊劝慰道:“阿丽娜,是不是你看错了。”
“不!她就在这里,我听到她对我说话!”
她激烈的反应让大家更觉迷惑,等等,花园距离她休息的房间有多远?听到说话?
大姐让凯伊去找负责警戒的卫队长,查问城堡人员中有没有一个像她形容的老太婆。卫队长罗德经过一番仔细盘查后给出确凿回答——没有!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
重新安置在榻,大姐安慰迦罗:“别再想了,或许只是做了噩梦。”
迦罗摇摇头,碧绿色的瞳仁中透出恐慌无助:“不,这不是噩梦,她就在这里……那个老太婆……我不止一次见过她……”
紧紧抓住大姐的手,如同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她连声音里透出颤抖:“知道吗,我害怕。那个老太婆说的话,让我从心里感到害怕。”
大姐似乎也被传染了,担心问道:“她说了什么?”
迦罗指指心口,颤声道:“就是这里,藏在这里的那股无法受控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它好像在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可怕。你知道吗,每一次爆发都令人恐慌,但是最害怕的人……是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会为此付出代价的,是非常非常惨痛的代价。”
大姐不许她再说下去:“阿丽娜,你现在只是身体不好,等休养过来什么事都没有,我不许你胡思乱想,听清楚了吗?”
“可是……”
大姐不让她可是下去,坚定的说:“记住,你是我们的阿丽娜!赫梯众神都会保佑你!你自己想想看,这些年经历了多少生死劫难,但哪一次不是平安过来?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所以啊,安心调养,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迦罗不再争辩了,恼人话题从此抛开,但是……老太婆的话分明已刺进心房,从那一天开始,注定成为她无法摆脱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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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大将军阿扎勒风风火火跑来城堡,未等进门就兴奋大叫:“退了,退了,哈哈哈,巴比伦的恶贼真的退了!”
迦罗闻之而笑:“有好消息了?”
阿扎勒哈哈大笑:“摩苏尔的那伙叛逆昨日送来停战书,我还不敢相信是真的,直到今早接连来报,这伙恶狼占据的村庄已纷纷撤空,人马集结真的是往边境折返啦!”
阿扎勒难掩开怀:“阿丽娜,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办到的,你怎知他们一定会退?”
迦罗也不回答,只笑笑说:“既然此处事了,我也要赶快上路了,别兹兰那里还有麻烦等着解决呢。”
她立刻就要阿扎勒去通知西蒙的禁卫军,准备车驾,即日启程。
大姐皱眉道:“今天就走吗?可是你的身体……”
迦罗摇摇头:“不要再说什么调养了,天晓得养到哪天才能算好?你不是也说了吗,我的命很硬,不管怎么折腾也死不了。”
“可是……”
“别告诉我你不急着见萨莉。”
封堵异议即日起程,迦罗知道,别兹兰的人马占据边境线,红婴想要顺利撤回大本营,恐怕没那么容易。
阿丽娜要离开的消息,无疑又让哈尔帕炸了锅,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拦阻车驾,拼命哭求她无论如何不能走!挠头的场面竟让她一时半刻根本走不了,无奈之下,迦罗只能找来土库佐,一番商议用最短的时间拿出解决方案。由领地宰相签发安民告示,取消过往诸多过于苛刻的严令,并承诺对大量在押案件重新审议,该平冤的平冤、该释放的释放。让管理者们拿出改善紧张关系的诚意,迦罗才终被‘放行’。饶是如此,汹涌人群依旧一路相送,人们要听到阿丽娜的承诺——回来!她要保证会尽快回来!
人群中,阿尔追上马车急切恳求:“阿丽娜,让我和你一起走吧,我想跟着你。”
不容推辞,反正阿尔是打定主意要从此同行,布赫命人让出一匹马给他,凯伊笑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不会骑马不行哦。”
阿尔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才不会被你考住,早和别兹兰将军学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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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荡队伍向边境进发,那个时候迦罗根本不会想到,在那里,会有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实在等着她。
&bp;&bp;&bp;&bp;有什么言语能形容红婴此刻的心情,仿佛就在一夕之间,情势急转直下。与迦罗会面已是震乱一颗心,后方本营竟也在此时送来噩耗——巴比伦王亚流士竟然向大本营发兵了!整整三万大军,全军统帅更是亚流士第一亲信莫克多!
怎会这样呢?那些勾心斗角的弄权者,在她一番巧布安排,彼此制约形成僵局后,至少在短期内是不可能真的发兵啊!红婴努力确认消息,结果几日来收到的无不是糟糕又糟糕的坏消息。遍布王城的耳目遭遇大清洗,短短几日便损失惨重!辗转送回的有限消息,只听说是有赫梯密使造访亚流士!结果没几天,大将军普拉米就当街发疯、引刀自裁!
普拉米之死,无疑是对九王子迦以该的致命一击,随即亚流士便签令出兵,而那个女人……等等,红婴突然明白了——合谋!这分明就是那女人与哈图萨斯篡位者的合谋!她在前面挡路,而他在后方捣鬼!
“谁当权就投进谁的怀抱,迦罗·爱奥丽丝!你是我见过最势利的女人!”
咬牙恨声,红婴实在后悔为何没在谈判时一刀宰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主力尽数出动,摩苏尔大本营如今是后方虚空!短短十几天,莫克多的人马已横扫西北近百里,守军百姓死伤惨重!三十余座村庄部落眨眼成灰!事到如今回援大本营已是刻不容缓,红婴重夺故乡的梦想只能再度遥遥无期的拖延下去。
站上山崖遥望远方的哈尔帕城,红婴自牙缝中挤出誓言:我一定还会回来的!我要让你知道,卡比拉的预言并非无可更改!哼,尽管逍遥一时吧,总有一天我会亲手送你下地狱,让你到三王子的面前去忏悔自己干下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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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结人马星夜后撤,对于边界横夺哨堡的别兹兰,红婴已提前送达停战书!一切都结束了,是非恩怨转头空,他也没必要再坚持什么。可谁知,打开关卡放行大队的要求,竟遭遇一口回绝。红婴率众抵达,硬是被横亘的哨堡挡住去路。
“这是干什么?不是已经送达停战书,告诉你们一起都结束了吗?拦阻撤兵,这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相约谈判,红婴对他们的态度无法理解。别兹兰叹了口气,实在很诚恳的告诉她。
“红婴领主,你曾对我们有恩,凭心而论,我实在不愿与你为敌。但是……要怪只能怪你亲手相送的‘大礼’,数千勇士凭空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如果今日大开关卡,就这么放你们过去……只怕又要被人拿来大做文章,通敌叛国,哼,这个罪名太大了,还请原谅我们担不起。”
红婴听得一脸荒唐,瞪眼道:“不然你想怎样?如果非要硬来,凭你区区几千人有可能挡住我们吗?这根本就是自不量力,你莫非是想带着部下集体自杀?”
别兹兰冷声道:“身为赫梯武人,宁死不受污名诽谤,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所有兄弟共同的决定!红婴领主若执意闯关,那就来吧,我们奉陪到底!”
红婴快气死了,一两个哨探偷越边境容易,可是大队人马过境就不可能绕开这些关卡,她至此才有些后悔当初不该急于猛进,如果能再分出更多兵力守卫关卡,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气归气,问题总要解决。怎么办?真来个硬拼?损兵折将不说,援救大本营她也耗不起这个时间啊。
“别兹兰将军,你最好不要忘了,你的家眷,还有被灭门的老臣遗孤都在我手里,你这般态度就不怕后悔吗?”
别兹兰长叹一声,回敬道:“有伊赛亚作保,我相信领主不是会拿妇孺老幼开刀的人,而就算你真这样做……恕我直言,家眷罹难是我一人承受,总好过让数千兄弟背负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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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获停战书,事实上对摩苏尔部众是否放行,在别兹兰阵营中有过激烈争论。伊赛亚是坚持放行,本来嘛,有哨探送来确凿消息,红婴是真的撤兵了,那又何必横拦一脚,难道是打仗还没打过瘾?非要所有人死绝才甘心?
可是以狄雅歌、夏尔穆为首的猛将都坚决不同意。
“摩苏尔的人马为何撤兵,其中是否有诈?你们确信搞清楚了吗?千辛万苦拿下关卡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给他们做看门狗?他们来了立刻放行,看在别人眼里就成了什么?通敌叛国的罪名岂非永远都别想洗清了。”
木法萨也赞同他的看法:“说的就是啊,前方送来消息,说是阿丽娜现身了,然后红婴就突然撤退,这实在太奇怪了。别的不敢说,至少阿丽娜当初从水泉离开是我亲眼见证的!现在连卡玛王后都死了,就算她想回来也根本办不到呀!”
萨莉瞪眼道:“不用想啦,肯定是假的。就像当初利用奥蕾拉,达鲁·赛恩斯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伊赛亚歪头问:“可是……一个冒牌货,红婴会买账吗?”
狄雅歌鼻子一哼:“谁说摩苏尔退兵是因为‘阿丽娜’?有人这样告诉你吗?”
伊赛亚挠挠头,叹息道:“可是老兄啊,你有没有想过,坚持不放行最后又该怎样收场?红婴是真的撤兵,我相信停战应该是和哈尔帕达成协议的,不然的话,各方哨探送回消息,不可能一个追兵也看不到啊。你想想看,如果他们真的是和哈尔帕达成停战,你该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等待当权者给你下达放行命令?没可能吧!可如果不等,坚持己见,就等于是在破坏停战和谈,达鲁·赛恩斯更有理由灭你了。放了红婴,灭了你们?喂,你就不觉得这样会很冤吗?”
狄雅歌笑了,声音里却透出无限愤恨:“是啊,如果放行,可以被说成通敌叛国;如果不放行,则又可以被解释为对抗王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既然不管怎样达鲁·赛恩斯都不可能放过我们,无论作何选择结果都是错,那我只能按照自己的立场去做事!身为赫梯武人,不能容许侵略者来去自如。”
伊赛亚真是头大了,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我说老兄,先别急着慷慨激昂,你忘了别兹兰的家眷还有伊尔坦邦尼的遗孤还都在摩苏尔城吗?你是不是想害死他们?”
狄雅歌愣住了,这……
看到他们窃窃私语,别兹兰已是了然于胸,因此站起来做出决定:“不要再争了,这件事由我全权负责,传令下去,围堵摩苏尔入侵军马!只要还有一人能战斗,就断不容他们顺利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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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正当别兹兰与红婴对峙相抗时,忽然又有哨探送来消息。
“大人,发现两千多人的队伍向边境而来,已接近托勒斯山谷。飘扬的旗帜……有阿丽娜的、有禁卫军的、有三王子、四王子的军旗,还有……领地司马大将军阿扎勒的。”
众人都听得一愣,开玩笑吧?这叫什么组合?!
伊赛亚当即决定去看看,他去,萨莉自然也去,还有木法萨、夏尔穆和狄雅歌,也坚持亲眼去一探究竟。
“喂,只是去看看,不用这么多人吧?都走了哨卡这里谁负责?”
萨莉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少废话!”
木法萨说:“如果真有两位殿下的人马,当然是我认识的人最多啊。”
狄雅歌说:“你们都没见过阿扎勒,是不是他本人前来,你们能知道?”
夏尔穆说:“我就是想去,你管得着吗?”
是是是,识趣闭嘴,伊赛亚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
穿行密林避开摩苏尔的人马,一行五人向着托勒斯山谷星夜兼程。第三日正午,伊赛亚等人隐蔽在山岗,终于看到‘奇特组合’的人马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阿扎勒,此外还有内务长老莫哈朗格。
狄雅歌吃了一惊:“真是他们?是冲着我们吗?可是……如果是出兵,阿扎勒还在情理之中,莫哈朗格跑来是什么目的?”
伊赛亚风凉一叹:“不管为什么,反正不是为出兵,真要开仗不可能只带两千多人吧?”
是啊,这的确不合常理。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众人一下子全都瞪大眼睛。
夏尔穆第一个叫起来:“森普?是大个子森普!还有何鲁西、比安特……天哪,好多兄弟!”
木法萨也叫起来:“是布赫?还有他身边的……没错!都是奥斯坦行宫的侍卫啊!”
就连伊赛亚都看到熟人:“阿尔?那不是在哈尔帕见过的阿尔吗?”
萨莉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激动:“大姐?二姐?还有奥蕾拉?天哪,真的是她们!”
萨莉立刻就要冲下山,却被伊赛亚死死拽住:“喂喂喂,小姐,别冲动啊!阿丽娜!最关键的一个是真是假还没确定呢。”
萨莉胸膛起伏:“有大姐她们跟在身边,不可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伊赛亚指向队伍中的銮驾马车:“标准王子妃座驾,可是你和阿丽娜混在一起那么久,见过她坐马车吗?”
萨莉被问住了,却又立刻摇头:“不!肯定不是假的!否则大姐她们还有布赫、十二勇士,不可能这么多人都和禁卫军走在一起!”
伊赛亚叹息道:“世间没有什么不可能,先看清楚再说吧!”
谁知萨莉竟固执起来,大声道:“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别人不敢说,但是大姐我还不了解吗?她就是立刻去死,也不可能配合禁卫军做假骗人!”
夏尔穆也大声道:“没错!阿丽娜一定是真的回来了,否则我的兄弟,也断然不可能和达鲁·赛恩斯的爪牙走在一起!”
这下再也拦不住,萨莉第一个策马冲下山。伊赛亚快昏倒了,狄雅歌却毫不客气把他拎上马背:“你的好老婆!大小姐脾气!是死是活一块走吧!”
*******
大姐第一个发现了:“萨莉?天哪!是萨莉!”
大个子森普瞪大眼睛,是在做梦吗?
“大……大哥?是夏尔穆大哥!”
何鲁西的尖叫才让森普回过神,一干兄弟呼啦啦蜂拥而去。
“喂!布赫!霍里、阿芒达、科尔克……”还没冲到近前,木法萨已然哭得一塌糊涂:“神明啊,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昔日奥斯坦行宫的侍卫都骚动起来:“木法萨?这家伙还活着啊!”
分别日久的姐妹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十二勇士重聚首,森普的大嗓门差点吵翻天。
“真的!!!其他兄弟还都在?全都平安?!”
这一边,痛哭流涕的王子近侍简直让布赫看不下去了:“喂,这里又没你老婆,哭成这样太夸张了吧?”
木法萨气得直瞪眼:“到了现在还说风凉话,你知道这么长时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布赫耸耸肩:“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像从前一样,什么正经事都不管做呗!”
“呀——,你你你!!!”
突如其来的惊喜打乱进程,莫哈朗格等人瞠目结舌,迦罗在车中听到骚动也忍不住探出头来。
“阿丽娜?!真的是你!”
夏尔穆冲过来已是激动莫名,萨莉在姐妹簇拥下走来,刚止住的眼泪又噼里啪啦开始狂流:“刚听说时我还以为是假的,阿丽娜,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回来的呀?”
是啊,欢喜重逢,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了。迦罗走下马车,就看到姗姗来迟的伊赛亚和狄雅歌。阿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伊赛亚,是你们?”
看到正主无误,风尘游侠显然也松了一口气,笑嘻嘻说:“呦,阿尔,好久不见。”
这一边,从大个子森普到阿扎勒等人都已猛然认出来:“你是……艾力克?你不是亲卫队长艾力克吗?”
狄雅歌冷眼看向莫哈朗格和阿扎勒:“是啊,我还没死,很吃惊对么?”
*******
阿丽娜货真价实,奇怪组合也就有了合理解释。伊赛亚眨眨眼:“我猜……你和哈图萨斯达成协议了对不对?是来找别兹兰和解的?”
迦罗微笑着点点头:“还是你的脑筋最灵光,那……萨莉和你在一起,一定经常被你算计,吃亏受欺负对不对?”
萨莉立刻叫起来:“阿丽娜,你怎么知道?”
伊赛亚瞠目结舌,拜托,没有这么颠倒黑白的吧?
狄雅歌躬身行礼:“昔日亲卫队长艾力克已死,下臣狄雅歌,拜见阿丽娜。”
萨莉在耳边低语,迦罗这才了然,随后也便已狄雅歌相称。问起此刻边境状况,她在听后陷入沉思:“是啊,家眷和遗孤还在摩苏尔城……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别兹兰,以此作为交换条件,让红婴承诺把人送回来,就立刻放他们过境。”
“送回来……”
狄雅歌有些迟疑,转头看看面色冷峻的莫哈朗格,家眷回归……会不会反而更危险?
迦罗劝告他:“不用担心,毕竟这里才是他们的家,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于是,狄雅歌立刻启程回去报信,而当别兹兰如约抛出交换条件,红婴竟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眼神中满是轻蔑愤怒:“我知道她来了,是那女人的主意对不对?”
别兹兰说:“阿丽娜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在哈尔帕的风神殿,红婴领主应该已经见识过了对么?”
“是啊,见识过了!”
红婴笑容冷峻:“你放心,我这个人烧杀抢掠,但就是不会拿妇孺老幼开刀。你要人,我会亲自给你送回来!只不过……哼,等回来以后,恐怕就要自求多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轻信那个女人,下场会很凄惨的!”
洞开哨卡放摩苏尔部众过境,红婴的论断别兹兰自是没有放在心上,阿丽娜为人如何,他是有过切身体会的,他只是有些奇怪,红婴的感观是从何而来?
********
几天后,远方已能看到旗帜飘扬,别兹兰整军出迎,站上山坡时,哽咽在心,他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一年零四个月……他和这群生死弟兄在苦苦挣扎一年零四个月后,终于在绝境深渊看到了曙光!
&bp;&bp;&bp;&bp;快马急行军,红婴率领大队,星夜撤回位于底格里斯河畔的摩苏尔城大本营。负责镇守本营的是昔日跟随哈尔帕领主的资深老将伊尔哈姆,看到红婴率部回归,52岁的老将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
夜幕下,摩苏尔城被无数火把映照通明,大本营里各路将领,注定今夜无人入眠。在通报军情的会议上,伊尔哈姆面色沉重的说:“王城此次派兵非同以往,莫克多所率三万人马是清一色直属军团,没有其它派别力量,也不似往日各派争功斗法时,出兵不过是做做样子,打打就回。看他们的架势,这一次分明是志在必得!主力大军每每都是集中力量以强攻弱,交战仅一个月,就已有三十多处村镇部落惨遭清洗!对沦陷区的男丁不分老幼一概杀光,女人则全部押往南方为奴!近百里的沦陷区赫然已成无人区,莫克多放出狂言要在三个月内彻底荡平西北‘匪患’!”
所有人都听到眉头紧锁,红婴沉吟道:“看样子,亚流士这次是下定决心了……”
于是,她一方面命众人拟定策略,将回撤的主力人马尽速发往战区,另一方面,也要尽快补充在王城惨遭清洗的耳目细作。
“那些唯利是图的弄权者,如果没有足够诱人的回报,就是亲娘老子也不可能让他们有所行动,亚流士这次敢不惜血本派出第一亲信莫克多实在太不合常理,必须尽快搞清楚,他们与赫梯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能对症下药解救危局!”
一夜商讨各方迅速行动起来,红婴为把握全局坐镇摩苏尔城。愤恨要好,不甘也罢,她现在必须抛开一切与现实无益的情绪,全力以赴应对这场自起义以来最严峻的威胁和挑战。回归第十日,这一天忽然有士兵来报:“大姐,有几个人来到城外说要见你,看相貌,一个是赫梯人、一个埃及人、一个希腊人还带着一个本地小孩做仆从。”
红婴听到这样奇怪的组合不由一愣:“他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那个带头的赫梯人说,是来与大姐叙旧的。”
“叙旧?”
这个字眼让红婴更奇怪了:“他们认识我?那个赫梯人叫什么名字?”
士兵摇摇头:“他们什么也不肯说,只说见面自然明白。听说……他们最早是在埃拉村与耶法鲁队长接触上的,说如果不带他们来,日后让大姐听说,恐怕会亲手宰了坏事的家伙。”
红婴越听越惊奇,从战区过来的赫梯人?
在座的伊尔哈姆皱眉道:“现在是非常时期,突然出现这么奇怪的赫梯人,大姐,不能不防啊。”
红婴眉头一挑,冷哼道:“听他的意思,好像不见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呢。见!我倒要看看赫梯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鉴于赫梯如今不可不防的来意用心,传召神秘访客,伊尔哈姆特别加派卫兵紧紧跟在红婴身边。严阵以待中,神秘访客走进视野,当他褪去披风,抬眼看向依旧一身火红衣衫的女头领,只用淡淡的微笑等待接收所有意料中的反应。
他……他……
红婴如遭五雷轰顶,霎那间已彻底惊呆了。是她眼花了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有纵然挂着旅途风霜,却刻骨铭心让她不曾有一日或忘的英俊面容。凯瑟·穆尔希利?!赫梯三王子?!这……确定不是她日久相思而生的幻觉?
当红婴从几近窒息的惊骇中回过神,一下子冲上去抓住他,眼泪夺眶而出,剧烈颤抖中她几乎不能成言:“你……你……这到底……你不是已经……”
王子悠然笑说:“放心,现在是大白天,鬼魂是不会来找你叙旧的。”
当确信这是真的,红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一下子扑进王子怀中放声痛哭。神明啊,他还活着!温暖的体温,就实实在在来到她眼前,试问世间还有什么能比拟此刻的幸福?!
一时间红婴又哭又笑,紧紧抱住王子再也不舍得放开。身后,伊尔哈姆等认识王子的部下也早已惊呆了,而另一边的帕特里奥连同学者老兄却忍不住大翻白眼,哈,难怪这家伙自信满满到了摩苏尔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搞了半天原来是讨风流债。
王子扯开红婴,对她的失控无动于衷,只用毫无感**彩的声音淡然道:“听说你是打着风神马尔杜克的名义攻城略地,那么,不知你可曾听过卡比拉的预言?他在二十多年前就曾亲口告诉你的父亲,你们注定失去哈尔帕,有生之年再无一人能重返故乡!卡比拉的预言无可更改,你不相信吗?”
红婴一下子忘了哭泣,他……
王子冷然一笑:“一贯唯利是图的弄权者,为何能打破僵局悍然发兵?普拉米因何当街发疯自裁?亚流士又因何对这块西北疆域突然变得势在必得?我这个赫梯密使,还算合格否?”
红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意思?难道是你……”
闻听此言,伊尔哈姆也一下子冲上来,愕然道:“神明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是你在暗中配合哈尔帕的……”
“大人,你们先都退下,我想单独和他说话。”
红婴霍然打断老将差点冲口而出的名字,不容反驳强令众人退去,而王子也让帕特里奥等人先出去,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婴重新看向王子,复杂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为何而来?是来专程看我的笑话吗?”
王子淡然道:“我警告过你的,千万不要越过边境,不要妄想夺回从前的故乡,如果你那样做,赫梯不会放过你。”
眼泪无声滴落,红婴无法言说刺骨的疼痛:“为什么?你可以说得这样平淡?你知不知道,当初伊赛亚流亡到此,当我听说那些惊天阴谋有多为你担心?我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手,想尽办法要通知你,只可惜在叙利亚他们没能追上骑兵的速度!当闻听噩梦成真……你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听清楚!时至今日依然有我无数的兄弟在叙利亚寻找你的遗骸!可是你呢,你突然就这么出现了,然后用这样冷酷这样轻松的语调告诉我,你在如何算计我,打击我!你是在嘲笑我对吗?嘲笑我不自量力,嘲笑我沦为你的掌中玩物,是不折不扣被冲昏头脑的大傻瓜!”
说到极度伤心处,红婴惨然而笑:“是啊,你是谁?你想做的事又有哪件做不成呢?如果你这么希望毁灭我……”
她霍然抽刀递向王子:“那就来吧,直接杀了我,大可不必费心劳神。”
王子暗自叹息,红婴的心他岂能不懂,凭心而论,他又何尝希望与一个带领部族苦苦求生的小女子为难?只可惜,在关乎国家利益的问题上,他们的立场都不容妥协。
王子叹了口气,温言道:“如果存心灭你,我也就不会现身了。既然来了,就是为解决问题,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红婴又是惨然一笑:“解决问题?这里还有你关心的问题吗?我们已经撤回来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生死存亡,都只剩我们自己的问题。”
王子摇摇头,很诚恳的对她说:“你当初不能坐看我去赴死,这份情意我心领了。但是,我有我的立场,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我活着,就必须为守护我的家园而战!你也是一方领袖,我相信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他说:“只要你不侵犯赫梯疆土,我就会是你的朋友,帮助你守卫家园同样不受侵犯,究竟是为敌还是为友,你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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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乍然现身,在摩苏尔掀起轩然大波。各路主要将领都连夜赶回大本营,首脑汇集的紧急会议上,最激动的莫过于霍顿。
“说什么帮助守卫,明明是他亲手给我们招灾,现在又跑来充当救世主?这算什么?而且从赫梯到埃及,那么多人都认定他阵亡了,为何竟会没死?既然没死,到现在一年多了他又跑去哪里?在干什么?一句与我们无关就闭口不谈,相信他才是天大的笑话!”
对于霍顿的看法,老将伊尔哈姆并不认同,摇头说:“他经历了什么的确与我们无关,重要的是他还活着!凯瑟·穆尔西利!赫梯名声最响亮的善战王子,一旦他站出来,许多事都会从本质上发生改变。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打赢眼前的战争,是要尽最大可能保存力量继续生存下去,而他的确能帮我们做到这一点!”
他提醒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必须承认,站在国家层面的较量角逐,你、我,甚至包括大姐,我们这里谁也不是他的对手。无论是指挥正规作战,还是玩弄权术之争,他都是名副其实的不败王子!现在他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起,这绝对是好事啊!”
霍顿坚决不接受,大声道:“从他在叙利亚‘阵亡’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无名无分的幽灵,再也不是什么王子了!否则的话,他为何不回赫梯,却要在外面四处搞鬼?不是我意气用事不接受他,而是……”
霍顿伸手指向地图,胸膛起伏的说:“至少大人这句话没说错,他站出来,许多事都会从本质上发生改变。看看周围吧,一旦让人听说凯瑟·穆尔西利还活着,是在我们这里,赫梯的篡位者会放过他吗?埃及法老会不闻不问吗?到那时恐怕就不再是莫克多这三万人马的问题了,根本是要给我们招来灭顶之灾啊!”
霍顿的担心不无道理,众头领由此议论起来,是啊,对这个‘死而复生’的王子该如何衡量,接受还是不接受?恐怕决断稍有不慎,后果就会非常严重啊。
终于,红婴站出来说话了:“大家的担心都有道理,但是要解决也并非难题。毕竟谁也不是傻瓜,他当然不会以凯瑟·穆尔西利之名宣告与我们站在一起……”
“可是……”
红婴不让霍顿开口,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对众人说:“无论他这一年多经历了什么,有一点都毋庸置疑,他是一定会回到赫梯的!一定会重整河山、收拾乱局,回到他应该回归的位置上!他今日来到这里,其实……就是要让我看清赫梯的未来!”
红婴一字一句的说:“赫梯的未来,直接关乎我们的未来!背靠这个疆土最广阔的帝国,当凯瑟·穆尔希利重归现身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没有余地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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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后,摩苏尔叛军阵营中多了一个神秘将领,人们对他的称呼是克拉图,因为他每逢现身必定带着鬼脸面具,在巴比伦语中,克拉图的意思就是戴面具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以善战号称的王子,这次完全不见了两年前西北战役时的勇猛神威,加入阵营非但没让人看到立杆见影的效果,他为红婴制定的行动策略,更在将领中引发一片质疑声。避免一切正面开战的可能,他竟然主张为莫克多‘让路’,主动放弃大片疆土,就放围剿大军长驱直入,却将优势兵力用在已经被攻占的最外围地区。
“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地方已经是被莫克多彻底清洗的无人区!驻留守军都是亚流士增派的后续人马,就算全都杀光也丝毫无损莫克多的主力作战啊。”
王子的策略别说是部将,就连红婴都忍不住怀疑起来:“你是真心要帮我吗?还是担心我们死得太慢?”
王子笑了,悠然道:“赢得战争可以有很多种方式,这取决于你的终极目标。你不妨说说看,你心目中最理想的结果是什么?”
红婴一脸荒唐:“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以最小的代价尽快结束战争。”
王子眉头一挑:“我再给你加一条,最理想的结果,不仅是以最小代价尽快结束战争,而且是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可以高枕无忧,不必担心威胁再来。”
人们愣住了,霍顿皱眉道:“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子微微一笑:“战争分两种,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千万不要把这二者分割开来。同时打赢,才会是真正的赢家。”
“什么意思?”
不仅是霍顿,这话连老将伊尔哈姆都听不懂。
王子笑笑说:“对你们来说,要尽可能保存实力,最理想的结果,当然是能让亚流士主动撤兵,所以一切部署,都要围绕这个目的展开。”
红婴更觉荒唐:“由你亲手策动亚流士,他势在必得的决心已经摆在这里了,主动退兵?你在开玩笑吗?”
王子却说:“我能让他来,就能让他走,你不相信吗?”
霍顿怒道:“除非你说出让人信服的理由!”
王子叹了口气,很耐心的解释道:“战争分两种,看不见的战争,就是权术层面的斗争。现在虽然是亚流士出兵讨伐,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九王子迦以该!”
众人一愣,依然不太明白。
红婴皱眉道:“九王子?他和这场战争有关系吗?”
王子笑笑说:“关系到你能节省多少人力物力乃至人命,你说关系大不大?”
面对众人一脸迷茫,他解释道:“王城一番秘斗,普拉米之死让九王子落了下风,但是,他真的会从此甘心吗?我是怎样策动亚流士对这块土地势在必得,已经很明白的告诉你们了。地缘优势让这里变成足见获利的肥肉,亚流士现在一心要抢到手,但问题是,九王子会老老实实让他如愿吗?”
众人一惊,红婴变色道:“你的意思是说,九王子迦以该会从中作梗?可是……你知道他会有什么行动?又该如何把握时机?”
王子却说:“他有没有行动根本不重要,安分守己什么都没做,其实才对局势最有利!记住,利用九王子,只是利用这个名号,重点是在于让亚流士认定他做了什么!”
他告诉众人:“我在王城是有过亲身体验的,亚流士是个非常多疑的人。所以,当出现任何不合理的现象,他都一定会仔细掂量。要打赌么,撤空人员一路放行不抵抗,只会让莫克多挺进的速度慢下来,甚至,一步都不敢再多走。”
房间里陷入沉默,众将面面相觑,听着有道理,可是,万一他猜错了怎么办?霍顿皱眉道:“那……集中兵力袭击无人区的驻留守军又是为什么?”
王子发出一声叹息:“你应该先问,莫克多制造无人区的目的是什么?摩苏尔部众遍布乡野,谁是普通百姓,谁是需要灭杀的反贼,他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分辨清楚,所以才要一律清剿。但是不要忘了,亚流士是国王。他夺回失地是为了实行统治,因此不可能把整个西北的人口都杀光清光,所以说,这是出于战争需要,眼下制造无人区,是为了保障补给线的安全畅通!”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不错,补给线就是生命线,骚扰后方切断补给,莫克多也就别想再顺利进兵。房间里有些沸腾了,王子却一脸无奈+无语,难道这就是匪寇出身的单线思维?话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居然还是只知道直来直去!
“骚扰补给线,打完就走,绝不在占领区停留。没错,不夺失地,这绝不符合摩苏尔的利益,所以,骚扰后方的不是你们,而是西北防军!西北防军的当家人普拉米虽然死了,但是,部下将领还都是如假包换属于九王子阵营的力量,如今莫克多这个兼任长官不在其位,他们要做点什么在背后搞点鬼,还不是比吃饭更简单的事吗?”
懒得再听有人问‘为什么’,王子干脆一口气说完。至此,人们才终于恍然大悟,红婴当即惊呼起来:“我明白了,冒充西北防军给莫克多捣鬼,就会让亚流士和九王子的矛盾直线升级!难怪你说九王子实际上什么都没做才最有利,是啊,凭空背黑锅才真能把人气到抓狂,将这两大政敌的怒火都拱向最高峰,他们这次不斗个你死我活才叫怪事!”
王子悠然道:“前面撤空让路,这叫诱敌深入!后面骚扰补给,这叫切断后路!两厢合围叫什么?看在亚流士的眼里,这岂不就是‘我吃不到,你也别想吃到’?!分明就是九王子这头不甘利益旁落的恶狼,为了给他坏事,甚至不惜勾结匪寇,里应外合!”
他叹了口气:“换作你们是亚流士,还敢把亲信大军放在这个前后夹击的阴谋圈里吗?而且更重要的是,九王子这头恶狼不在这里,是在王城!在他自己身边!当矛盾直线升级,你死我活的恶斗无可避免,他岂能不把亲信军团赶快调回去以防不测呢?”
&bp;&bp;&bp;&bp;该说的说完,凯瑟王子就一刻不想在房间里多呆了。出来享受清凉夜风,帕特里奥就在门外,看到他鼻子一哼:“喂,你是真心想帮他们打赢吗?记得是谁说过,要让他们双方彻底咬死,即分不出胜负也松不了口,这一局才算完满。怎么?不会这么快就变了吧?”
王子挠挠头,叹息道:“求取一份生存空间,说起来,他们的日子也实在过得不轻松。比起王城那些只会窝里反的蠢货,至少摩苏尔的小女子还有帮扶一把的价值,你认为呢?”
帕特里奥笑了,毫不留情讽刺他:“我认为?哼,你何不干脆承认,一碰到女人**哭哭啼啼诉一把委屈,你这个风流王子就没了立场,忙不迭护花准备充英雄了。”
王子懒得理他,没口德的家伙,当他没见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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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离去后,众将聚集的房间陷入久久的沉默。按照他的策略,则非但能在眼下实现退兵解围,即使在今后,也会让王城因此陷入更加激烈的内斗泥潭,任何一方在短期内都休想抽身,自然也就无暇再顾及其他。
霍顿胸膛起伏,喃喃道:“他这个人太可怕了,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间,让来就来,让走就走,这……”
红婴叹息道:“所以啊,不能让他成为我们的敌人,才是未来的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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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摩苏尔部众就按照王子制定的策略行动起来,从谋略变为现实尚需时间,坐镇摩苏尔的日子里,王子最急切的是想知道关于赛里斯的消息。
“先是听说遭遇酷刑,后来却又出现在伊兹密尔的战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人有没有了解到什么?”
红婴摇摇头:“我听说的也只有这些,说是失踪、被废,按照伊赛亚的论断,一旦四王子陷落,哈图萨斯的篡逆者是不可能容留他活命的,所以,现在出现在南方战场的究竟是真是假,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王子沉默良久,又问她:“那么,现在哈尔帕情况如何?”
红婴冷哼道:“都是达鲁·赛恩斯的起家羽翼把持当道,你说能好到哪里去?”
“记得当初说别兹兰起兵,据守边境托勒斯山谷反抗领主。你可曾听到他们的消息?”
红婴低垂眼目:“没听过,我们对阵的都是领地守军,没发现别兹兰的踪迹。或许,他们已经被灭掉了也说不定。”
王子继续追问:“那么阿林娜提呢?据说哈娣族人也据守一方,当外患四起时,他们在做什么?”
红婴冷哼一声:“他们什么也没做,早已归顺投降,成了辅佐篡逆者的力量。”
王子一震,随即摇头道:“哈娣族人性情刚烈是出名的,说他们会归降达鲁·赛恩斯?不,这绝不可能。”
红婴笑了:“你不相信也没办法,已经很久了,达鲁·赛恩斯亲自委派的兵器督造官就在阿林娜提,据说是他从前的贴身仆从,叫做……啊,对,蒙迪亚。”
王子愣住了,正如木法萨对他,蒙迪亚也是自幼跟从达鲁·赛恩斯的一等近侍,难道……他沉吟良久,皱眉道:“如果说哈娣族人会归降,这其中必有重大缘由。”
红婴很抱歉的说:“有什么缘由,恐怕只能等你将来亲自去审问了。”
王子看着她,忽然生出一丝疑惑。接连几日,同样的问题他问过伊尔哈姆,甚至一同带兵骚扰补给线的时候,也问过霍顿及其他将领,可是所有人的口径都格外统一,不知道!红婴不知道的,他们也一概不知道!
闪烁其词的态度让王子察觉到某种不对劲,帕特里奥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王子目光冷峻,喃喃道:“他们有事瞒我!”
帕特里奥皱眉道:“会不会是你多虑了,赫梯国内的情况,他们也许真的不清楚。”
王子摇摇头:“这没道理!红婴志在哈尔帕,要趁乱取利,她必然要对赫梯国内的局势有深刻了解,并且时时监控各方动向,怎会什么都不清楚呢?而且,就算真的不清楚,也不可能所有人的猜测说辞全都一样,这么统一口径,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串通!”
王子陷入沉思,喃喃道:“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们对我刻意隐瞒了什么,而这件事……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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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哨卡的和解谈判,内务长老莫哈朗格是代表宰相土库佐前来达成协议。当抛出‘全部人马要迁往哈图萨斯以示诚意’的条件时,不由举众哗然,千里迢迢赴王城?真到了哈图萨斯岂不就是羊入虎口,只剩任人宰割的份了?
可是迦罗却说:“归降了,就不再是敌人,相信我,无论到哪里都一定不会有事。”
她坚持接受一切条件,这让伊赛亚都想不通,接受总需要理由吧,她的理由是什么?
迦罗没有更多解释,只问别兹兰:“你是否愿意相信我?相信我就接受!”
狄雅歌、夏尔穆,就连木法萨都是满面惊疑,别兹兰却毫不迟疑叩拜下去,朗声道:“阿丽娜,你曾对我有救命之恩,就算立刻取走这条命也全当是还给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等接回家眷和老臣遗孤,全部人马立刻开拔!”
迦罗松了口气,点头说:“是啊,迎回家眷归,听说红婴约定见面的信函已经送来了。”
别兹兰应声道:“三日后,在巴比伦一方的边境小镇腊杰托,见面交人。”
阿扎勒也应声道:“交接事宜,我已经派部将前去安排。”
别兹兰冷冷看他一眼:“我的家眷就不劳将军操心了,我自会安排。”
迦罗制止争论,想了想说:“还是我去吧。”
别兹兰吃了一惊,连忙说:“阿丽娜,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腊杰托虽然距离边境不过百里,但终究是红婴把持的地盘,她对你……恐怕到时会有风险。”
迦罗摇摇头:“你们任何一方派人去,说不定都会让人心存顾虑而不敢回,所以我去。我接回来,我负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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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自然所有人也都坚持跟着去。浩浩荡荡过境接人时,萨莉凶巴巴提醒老公:“喂,你口口声声把红婴当朋友,她要是敢对阿丽娜做什么,你可要负责到底!”
伊赛亚听得翻白眼:“小姐,是,红婴不喜欢阿丽娜,可是两个女人不对付是有原因的,现在那位王子阁下都已经不在了,做情敌都没了立场,她还有必要干什么?”
萨莉想想也对,但依旧瞪眼道:“反正……这里就数你和红婴最有交情了,真有什么事你不能不管。”
伊赛亚快昏倒了,指指马车周围一大堆的猛将、武士+霸王花:“真有什么事,这么多人哪个不是能豁出命的?还用得着我?”
“这么说,你是不敢豁出命喽?”
“喂,干嘛动不动就要拼命啊?年纪轻轻正是人生好时光,你知道前面还有多少精彩事在等着去见识?眼睛一闭就什么都看不到啦。”
“怕死就直说嘛,讲什么大道理?”
“你说谁怕死?”
“有错吗,狄雅歌就能作证,喂,狄雅歌,你说是不是?”
“再怕死也是你家男人,丢脸也是你们两个一起丢,和别人有关系吗?”
风风凉凉一句话,把小夫妻全都噎回去。萨莉快气死了,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朋友嘛。
打情骂俏,看在别人眼里是何等甜蜜,凯伊看到忘神,如果她也能有这么一天……
是啊,哪怕还能有一天……迦罗也看到了,放下窗帘,碧绿色的瞳仁中划过一抹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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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丽娜相关的一切人和事,红婴都严令不准对王子透露分毫。她的心情大家都能理解,只是……
“既然大姐断言他肯定会重归赫梯做王,到时自然知道,刻意隐瞒又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等他回去的时候,世间已经不再有什么阿丽娜!”
红婴目光冷峻,哼,那个没有立场的女人!她发誓不让她再有机会重投王子怀抱!
众人都吃了一惊,霍顿变色道:“大姐的意思是……”
红婴冷冷道:“听说那女人会到腊杰托接人,哼,这样最好,我亲自送她上路!”
众人再度吃惊,老将伊尔哈姆变色道:“大姐,不行啊,万一被凯瑟·穆尔西利知道……你想过后果吗?”
红婴冷然一笑:“大人不必担心,安排‘清道夫’,我自然会把这个罪名安在哈尔帕那些篡逆羽翼的头上,是他们授命借机铲除后患,和我们半点关系也没有!”
众人满面惊疑,没错,这是私怨,可是……意气用事的后果可能会非常严重啊。
红婴一字一句提醒众人:“那个女人,在哈尔帕带给我们的羞辱不可原谅!我决心要她死,而你们都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为了保有未来,就一个字都不准对他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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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调人马骚扰后方补给线,这一天王子回归摩苏尔城却不见红婴。
“她去哪儿了?”
面对询问,老将伊尔哈姆客气回应:“大姐有其它事宜需要解决,暂时离开几日。”
“什么事?”
“都是一些民生问题,无关战局。”
王子笑了,眼神冷峻如冰:“大兵压境,无关战局的事,会让她亲自出马?说!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伊尔哈姆面无表情,冷哼道:“这里的领主是大姐,何时需要事事向你汇报?还请你不要搞错身份!”
“不说实话?”
王子点点头,转身叫进帕特里奥,一个眼神已是心有默契——从他生出怀疑那天起,帕特里奥就已是有备而来!伊尔哈姆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道白烟瞬即扑面,他再想反抗已经来不及了。在擅长幻术的大行家面前,一切都已由不得他!
他说了什么?!
霎那间王子瞠目结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别兹兰的家眷在这里?!送人回家?边境腊杰托?!而迎接家眷的是……
极度震惊中,他甚至忘了伊尔哈姆是在受人操纵,抓住他厉声质问:“是真的吗?是真的阿丽娜?!你们……你们亲眼看见了?!”
帕特里奥替他相问,是真的!在哈尔帕的风神殿一指退兵,红婴恨她入骨,已是立定杀机!安排清道夫,断不容她再有活命!!!
王子快疯了,一声怒吼冲出门!帕特里奥连忙追上去,此刻马格休斯和阿布也被这吼声惊动,跑出来就看到风风火火的帕特里奥。
“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
帕特里奥一把甩开碍事的家伙,大声道:“去追他!否则要坏大事了!”
马格休斯瞠目结舌:“喂,等等,告诉我是往哪里追啊!我也去!”
“边境!腊杰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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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来了?!回来了?!这个字眼彻底震乱一颗心,星夜兼程策马狂奔,他只要立刻看见她!激动和怒火都在燃烧胸膛,他不敢相信红婴竟敢策划这样的阴谋!不!如果她真的回来,他发誓决不再让任何人夺走她!
要追赶一个近乎疯狂的人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帕特里奥快马加鞭,一刻不敢耽延才终于在黄昏时追上他。
“等等,你听我说!”
他想让王子停下脚步可惜根本办不到,无奈之下只能将看家本事‘呼啦’一下吹向座下马。马匹一声惊嘶人立而起,随后任凭王子如何呼喝,一步都不肯往前走了。
王子惊怒叫加,不由分说便要来抢他的坐骑,帕特里奥快气死了,拼命抓住他厉声道:“你先听我说完,然后你爱怎样就怎样,跟我没关系!”
他一字一句警告王子:“听清楚,边境腊杰托不仅有她,还有一大堆能认出你的旧部武将!先告诉我,你准备好了吗?已经到了能现身的时候吗?就这么贸贸然跑去,你那些口口声声‘必须达成的目标’又该怎么办?!”
王子厉声怒喝:“你又听清楚了吗?红婴要杀她!再晚一步或许一切都来不及了!”
帕特里奥哈哈大笑:“你忘了我是谁?你忘了我曾经有多么想杀她?!你自己掰着手指数一数,想要她命的人还少吗?从卡玛王后、我的母后、米坦尼的摄政太子、巴比伦的迪亚迪,甚至包括你自己的父亲,哪个不比红婴更厉害百倍,可是结果怎样?有谁如愿了?”
王子这才愣住了,帕特里奥胸膛起伏:“你的女人还用别人来提醒?她要是那么容易死,有可能活到今天吗?怎样?现在能停一停,先听人说句话了?”
王子的情绪稍稍平复些:“你想说什么?”
“你非要去,谁也拦不住,但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复活现身’,就拜托你能稍微动动脑子!”说着,他从马背上掏出鬼脸面具,气哼哼扔给王子:“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能不能相认!能不能直接冲过去说‘我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拿过鬼脸面具,王子痛苦的闭上眼睛,很久很久,胸中翻涌的波涛才终于化成一声慨然长叹。
********
边境小镇腊杰托,红婴带着女眷遗孤如约到来。阔别日久再重逢,别兹兰冲上去已是哽咽难言。伊尔坦邦尼的管家带着唯一留存的孙少爷也早已泪流满面,少年艾利诺在追问:“别兹兰叔叔,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你为爷爷还有阿爸阿妈报仇了?”
别兹兰暗自叹息,低声道:“先回家吧,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红婴风凉接口:“是啊,先回去吧,是福是祸祝你好运,殊不知他们已经和灭你全家的大仇人站在一起,从今往后就是一条心了。”
少年一下子瞪大眼睛:“别兹兰叔叔……不,这不可能的,她在骗我对不对?”
别兹兰不知该如何回应,尴尬时刻迦罗走上前,拉住少年的手温言道:“赫梯才是你的家,先不要问了,跟我回去。”
任何人都没有注意的事实,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已刺破一点鲜红,少年的表情先是惊诧,随后慢慢平静下来,跟她走向队伍,边走边问:“你就是阿丽娜?真的和爷爷说的一样呢,眼睛就像绿宝石。”
迦罗微微一笑,正想说什么,忽然心口一阵莫名的刺痛。摩苏尔的人马阵营起了骚动,她闻声转过头,就看到远处山坡有两个人策马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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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当那一抹身影霍然进入视野,王子一颗心快要停跳。真的是她?!她……真的回来了!
看到骤然出现的身影,红婴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会……是谁走漏消息?!她努力克制惊慌,转过头,却发现迦罗已经目不转睛盯住远方!
两个人都带着形容可怖的鬼脸面具,他们策马走进摩苏尔阵营,听到很多人都在称呼克拉图。克拉图?在巴比伦语中,就是戴面具的人。起初,迦罗以及身边人都并未在意,看样子他们应该都是红婴的同伴,或许是有要紧事来找红婴。然而随着距离拉近,迦罗忽然就像是被一柄大锤敲击心灵,他……
她看到了,或许别人都看不到,但她那双能穿透夜幕的眼睛却分明看到了!在面具阴影遮挡下……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眼睛!!
那一刻,迦罗行将窒息,是幻觉吗?努力再看,寻找证据,裸露的脖颈和胸膛……那轮廓线条是何等熟悉……还有他的手,紧握马缰分明在微微颤抖!!
面具遮掩下的真容,王子几乎无力把持自己,比起两年前离开时,她憔悴了好多!她的面色怎会如此苍白?她病了吗?一颗心翻江蹈海,他恨不得现在就能冲过去紧紧抱住她,永远都不要再放开!
少年艾利诺第一个察觉异常,阿丽娜……攥着他的手怎会突然这么用力?掌心刺破的伤口顺着指尖低落血迹,艾利诺有些困惑的看向她:“阿丽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迦罗现在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胸膛剧烈起伏,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完全下意识要向那人冲过去,他……他……
大姐等人也吃了一惊:“阿丽娜?!你……”
刚冲出两步,一切感知在瞬间断电,迦罗忽然眼前一黑就晕倒在地。众人惊了,王子更惊,几乎无法自控的就要冲上去,却被帕特里奥断死死摁住。不可以!现在不可以!!!摇头警告,王子几乎咬碎满口钢牙,转头看向红婴,眼神燃起如火的愤怒!
&bp;&bp;&bp;&bp;当迦罗被人抬上马车,大队人马撤出视线,王子的怒火也在顷刻间爆发。他盛怒之下的力道险些将红婴揉碎:“你怎么敢?!我做梦都没想你竟会如此恶毒!”
红婴挣开他的手,也在霎那间激动起来:“恶毒?你知道什么才叫恶毒?”
她伸手指向迦罗消失的方向,胸膛起伏大声道:“在哈尔帕我亲眼见证,就是她!和禁卫军走在一起,和哈尔帕那些鹰爪羽翼串通一气!你知道吗,你不惜为之付出一切的女人,在你成为过去后,已经毫不犹豫投向了戮害你的仇敌!你希望看到这些吗?对你隐瞒叫做恶毒吗?我是不想伤害你!”
王子笑了,眼神冷如寒冰:“伤害我?很抱歉,你根本没有这个能力!听清楚,如果你还想为自己保有未来,就最好不要做蠢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发誓不饶你!!!”
说不出那股刺心之痛,红婴恸哭着扑向他:“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是她?!你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王子毫不留情推开她,冷冷道:“她是我的女人,这就是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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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大作,今夜即将有风暴来临。红婴的队伍停留腊杰托小镇,看到王子气冲冲翻身上马,帕特里奥连忙追上去:“喂,你要去哪?”
“让我一个人静静。别跟着我!”王子丢下一句话就绝尘而去。
天色似乎在眨眼间就变得伸手不见五指,滚滚雷声中夹杂闪电,当马格休斯和阿布千辛万苦赶到小镇时,帕特里奥正在即将来临的风暴中为寻找王子而焦头烂额。他妈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这家伙就跑得不见踪影,真不愧是风流浪荡子,一见到女人就全都不是他了!
斯文学者这辈子还从没骑马奔袭过这么长的距离,等好不容易找到这座鸟不拉屎的偏僻小镇,他简直都快崩溃了。
“我的妈呀,总算到了,喂,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一句问话引爆火药桶,帕特里奥恨不得踹他几脚:“我怎么知道,有本事自己找!”
*******
迦罗是被震耳的霹雷声惊醒,霍然起身已是满眼慌乱。风暴即将来临,迎接家眷的队伍在露野扎营。彼时大姐正在帐外同布赫一起安排警戒,谁知迦罗忽然就冲出来。
“阿丽娜?你……”
对一切呼唤充耳不闻,她如同中了邪魔,一句话不说,随手抓住一匹马就向外冲。
大姐慌忙抓住马缰,变色道:“你去哪?就要来风暴了!!!”
“放开!”
一阵狂风骤然将众人卷到在地,下一刻,她已不顾一切冲出营地。
“阿丽娜!回来!”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上马去追。然而等追出营地,举目四望却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头上乌云压顶,天色迅速变得不见五指的漆黑,大姐这下急到火上房,她这是怎么了?风暴即将来临,这里还是红婴执掌的辖地啊,万一被她发现……
“快!分头去找!要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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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膛翻涌波涛,迦罗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全部心思中只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不是幻觉!那一定不是幻觉!他就在那里!她要回去找他!一路策马狂奔,她无法原谅自己怎会在那时晕过去,他在哪?他此刻究竟在哪啊?!
这是通往赫梯的方向,她此刻就行进在这条路上,可是……他真的可以去找她吗?最眷恋的一切明明就在前方,却偏偏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及!王子终于收住马缰,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火把在狂风中飘摇,电闪雷鸣中他一颗心快被痛苦揉碎。一声长叹透出无限伤感,还是回去吧,时候未到,再多不舍又有何益?
就在王子调转马头,黯然回转时,忽然,风中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迦罗一下子瞪大眼睛,火把!举着火把骑马独行的人!他……看清那一刻,她如同化身石像,愣在原地一动不能动了。
一道闪电照亮天际,王子也终于在暗夜中看清,迎面而来的马蹄声,她……
心脏仿佛都在同时停跳,当终于回过神,他和她,都不顾一切冲向彼此!
落马疯狂相拥,都使出全部的力气,谁也不舍得再放开!热泪横流,他捧住爱人的脸,摩挲着狂吻着,哽咽激动几乎不能成言。
“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除非我死!”
不!他不许她说这样不吉利的字眼,狂吻封堵口舌,和着淌过嘴角的热泪!而她也在用力感触这张相思刻骨的脸,恸哭着问他:“你还活着?真的还活着?那为什么不回来?回来!求求你赶快回来!大家都快坚持不住了啊!”
是的,她已精疲力尽,只盼着能有这个怀抱得以喘息。
“回来!赶快回来!求你!”
王子整个心都因这哭求而颤抖:“我会的!我发誓一定会的!一定回去重新顶起这片天,只是……还没到时候。”
不,她不接受!
“什么叫还没到时候!不!我要你现在就回来!立刻回来!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
由于情绪激动,她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却依然在不停哭求。
王子吃了一惊,紧拥在怀清晰感受到那份虚弱,她怎么了?病了吗?
风声越来越急,滚滚霹雷夹杂闪电,一场暴雨眼看即将倾盆。他抬眼望天,随后抱人上马说:“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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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山坡,竟藏着一处隐秘洞穴——这还是两年多前他指挥西北战役时,发现用来临时储备物资的秘密地点。洞穴地势很高,因此也很干燥,王子将马匹拉进来,再抱人攀爬一同进洞。
瓢泼大雨洗刷大地,一方隐秘洞穴中却有炽热火焰在燃烧。他急切询问她为何如此虚弱,而她却无心再说太多。是啊,狂吻热烈,在如此真实的肌肤触感中,谁还有心开口呢?一切身外是非都抛到九霄云外,他和她,都已等不及重温那份久违的欲火缠绵。如饮烈酒,五脏都在烧灼,一切的理智都被烧化成灰,甚至分不清这是梦境亦或现实。迦罗捧着那张刻骨相思的脸,眼泪一刻也止不住。
“……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呢喃似有若无,掺杂在阵阵难以自控的呻吟中,说不清在哭还是在笑,她只是尽情贪恋着,用力汲取这份熟悉的触感和味道。这是多么奇妙的感受啊,滚热温度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他活着!就在这里!粗硬胡茬在皮肤上摩擦,放肆唇舌在勾引魂魄!湿漉漉的汗水刺激心头最原始的**,他说:“我想你,每天都想,你知道吗?”
是的,她知道,她怎能不知道呢?她又何尝不是每天都在品尝这份噬人刻骨的相思?!
一次又一次,极尽放纵的**无可止息,他不要停下来,她也不要!多么希望就这样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风声、雨声,震耳雷电在天际交鸣。直到耗尽最后一分体能,直到猛烈风暴都渐渐止息变成淅沥落滴,他才终于起身收集攀附四壁的杂草树根,生起篝火,在温暖的火光中仔细端详起令他朝思暮想的容颜。
“我变丑了吗?”她蜷缩在他臂窝小声的问。
“不,越来越美。”
略带伤感的笑容,他看到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刀疤,还有从手指到掌心,新旧交错的条条伤口。握着、抚弄着、在面颊上摩梭,难言溢满心口的疼痛。
“告诉我你经历了什么?怎会有自己弄成这样?”
她没有回答,伸手抚摸他心口那箭伤留下的可怕印记,喃喃道:“先告诉我,在卡迭什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认定你死了?”
王子看看胸前伤痕,叹息道:“一箭穿心又掉下悬崖,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或许……只能归为神明眷顾的奇迹。”
“那后来呢,这一年多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来?”
王子指向背后烙印的疤痕:“你刚刚问我这是什么,是标记,奴隶标记。”
“奴隶?”
迦罗吃了一惊,他由此说起被拉美西斯卖到埃及,以及之后的种种经历。
“你说是……拉美西斯?为什么?”迦罗目瞪口呆。
王子淡然一笑:“他恨我,不甘心,不服气。他想毁了我,当然,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就是这么回事。”
迦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王子不愿再讨论这头该死的狼,在耳边厮磨:“说说你吧,你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回来的?”
迦罗的眼神黯淡了,拉着他的手摸向小腹,一句‘对不起’勾起所有伤心记忆。
“在这里,我们本该有一个儿子,你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吗?如果那时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走……”
王子猛然一震:“儿子?你是说……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迦罗哭了,哽咽道:“对不起,我没能留住他,明明还有一个月就能顺利降生,可是……该怎么说呢,或许这真的是一个错误,所以注定要被抹去。他就死在我的肚子里,那样突然毫无预兆,方式……又是何其残忍。”
她哭倒在王子怀中,几乎不能成言:“我们的儿子,他……居然是被毒死的!在心脏里包裹着一个箭头,是铁制箭头,就和这里使用的一模一样。不是刺进去扎进去,就像天生长在里面,据说那上面含有剧毒,毒性之强,足以让15个成年人顷刻毙命……”
王子惊呆了,毒死的?铁制箭头?!蓦的,他忽然想起在卡迭什山脚的废弃村庄,拉美西斯向他展示凶器时的困惑。
“是你们自己人干的,看清楚,这是铁箭!而且淬有剧毒!”
展示凶器,谁知拿到手里却只有一支光秃秃的箭杆……
“怎么?圆谎的东西忘带来了?”
拿着油灯四处寻找,没有,居然哪里都没有。
“你爱信不信,反正那就是一支铁箭,就是你们自己人干的!”
……
消失的箭头……难道……是这样吗?王子瞠目结舌,等他终于回过神,简直激动到语无伦次就说起梦境中曾经见过的孩子!
“那个老太婆,她告诉我说……这是你的儿子!头生的长子!因你而生,又代你凋零,是代替我死去的……生命之子!”
迦罗瞪大眼睛,是这样吗?原来……竟是这样吗?
“那个老太婆……对!我见过她!不止一次见过!在梦里就是她抱走我们的孩子!不仅如此,在伊兹密尔、在哈尔帕城堡,还有……对,在阿拉拉赫城,当初就是她给我那块避孕的香料!”
面面相觑,两个人全都惊呆了。迦罗胸膛起伏:“那个老太婆让我从心里感到害怕……她……到底是谁?”
“是啊,她到底是谁……”
王子轻轻抚摸曾为他孕育生命的小腹,低声道:“至少有一件事可以释怀了,这不是注定要被抹去的错误,这个孩子……只是因我才被夺走人生。”
她蜷缩进王子胸膛,声音中透出一缕安慰:“还记得那时爸爸对我说,上天不会只对某一个人特别残忍,他是公平的。世间很多事,或许在当时都看不明白,但只要能熬过去,等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同样的事情也许就会变得截然不同。真的,有谁能想到真相会是如此不可思议?知道吗,如果非要二者选其一,我更愿意看到是你活着回来。”
靠在胸膛,能清晰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她心满意足闭上眼睛,喃喃道:“多好啊,赛里斯回来了,你也回来了,噩梦……终于要醒了。”
王子一震,对……对!赛里斯!关于至亲兄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说起赛里斯所经历的一切。宫廷阴谋的真相,留他活命的缘由,还有那些令人发指的残忍酷刑……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王子闻听时的愤怒,达鲁·赛恩斯!他怎能做得出来?他……还有资格配称为人吗?
她轻声抚慰他的愤怒:“还好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说起伊兹密尔扭转乾坤,王子瞪大眼睛:“你说卡比拉……他是……”
“是,我身上流着他的血,所以……”
她指指自己的眼睛,笑说:“就像它,换回来的,只会比从前更完好。”
热泪无声流淌,他吻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一路游走,鼻子、嘴唇,轻啄瞬即化为火热。是啊,除了拥吻他还能说什么?一次又一次,至亲兄弟被从噩运边缘硬生生扯回人间,还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因这份血裔才换回人生!蓦然想起父王曾给出的无情论断,诅咒……世间会有这样的诅咒吗?如果当初没有这份荒唐认定,是不是很多悲剧……也都不会上演?
&bp;&bp;&bp;&bp;雨夜重逢,关于赫梯的一切,凯瑟王子终于能够了解透彻。迦罗自然知无不言,但她最想知道的是他,究竟何时才能归来。
“什么叫时候未到?为什么现在不行?”
王子叹息道:“我没有一天不想早点回去,但是……埃及、巴比伦、亚述,还有米坦尼那些试图翻身的旧势力,不先解决他们,就无法为清剿内乱争取时间。你想想看,如果我现在回去,哈图萨斯会是什么反应?庞库斯幽灵又会怎么做?”
是,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对付他。
“可是……只要你回去,大家都会跟着你,会有很多很多人和你站在一起的,你不是一个人啊!只要身后有军队,他们还能做什么?而论到带兵打仗,不管对外还是对内,有你回来军心士气都会完全不一样,那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王子摇摇头,告诉她:“战争中的内外联动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周围这些伺机取利的恶狼不能得到有效钳制,我现在回归,威胁不仅来自面前,还有背后!贸然现身可能性极大的结果,是让他们反过来与达鲁·赛恩斯达成攻守同盟。”
迦罗愣住了,她不明白:“同盟?他们都是侵犯赫梯的敌人……”
王子微微一笑说:“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敌人,只要存在可以共谋的利益,就完全可以化身同盟。就以埃及来说,如果我是法老海伦布,当听说这个‘惊天’消息,就一定会立刻调整策略与达鲁·赛恩斯谋求联手——对这个‘复活’的凯瑟·穆尔西利,不管是真是假先灭了再说!这是让赫梯加剧内乱最有效的手段!而对于阴谋篡位的家伙,灭掉我,当然是比剿灭外患来得更急迫,也更势在必得!所以啊,你说联手的可能性是大还是小?”
迦罗沉默了,人心!是啊,人心之可怕,为了所谓的利益,还有什么会不可能呢?
王子叹息道:“我现在回去,可以预见的后果就是内乱加剧,而周边这些恶狼会趁机扑得更凶,咬得更狠,不给赫梯丝毫喘息余地,才能为他们各自赢取利益。那样一来,恐怕就真要陷进混乱泥潭,非但谁也救不了,连自己都是死路一条了。”
“那该怎么办?”
王子由此说起他下一步的计划。等巴比伦事了,他便要远赴米坦尼,对付亚述这头新生的恶狼!打垮它!搞乱它!让它再想出手在短期内也有心无力!等到各方外患都分别被麻烦缠身,也就等于被扼住了要害咽喉!让它们无暇再顾及赫梯,到那个时候,凯瑟·穆尔西利才能回来重整河山!
迦罗的眼神黯淡下去,是,她承认他说的有道理,只是……那意味着还会有一段多么漫长的征途要走?她还要等多久?重归团聚,又究竟哪一天才能是归期?
他看出她的伤感,神明作证他是多么不想让她流泪,但是,正为了今后永远不再有泪水,眼下才必须要忍痛分离。
他想想说:“帮我做一件事好吗?”
迦罗擦掉眼泪抬起头。王子从篝火中抽出一截燃烧的木柴,递到她手中,随后背转过身说:“奴隶烙印,替我烧了它!”
迦罗大吃一惊,他说什么?烧?
她吓得直接把木柴塞回去:“你疯了?这……”
“我不能带着耻辱的印记回去!烧了它!我希望动手的人是你。”
他是认真的,看得出他有多么痛恨这份羞辱,可是……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噼啪掉落,她胸膛起伏,终于颤抖着接过木柴,却很久很久都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他在催促:“动手吧,别再让我背负更久!”
终于,她狠心咬牙,燃烧的木柴贴上脊背!一阵‘刺啦’作响,空气里瞬即弥漫皮肉焦灼的气息。脊背上一大块皮肤都烧焦了,王子在剧痛中发出一声闷哼。迦罗再也坚持不住,大叫一声扔掉木柴,连指尖都在颤抖。她至少愣了一分钟才突然想起什么。慌忙四处寻找,蓦然发现散落满地的衣物中埋着一把短刀,抓起来便要刺向手腕。
“干什么?”他霍然抓住她。
“我的血可以疗伤……”
王子吃了一惊,等回过神几乎是愤怒的扔掉短刀,严正警告她:“不准再伤害自己!我不准你再流血!不管为任何理由都永远不许!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扯过衣衫遮挡背后,不容她再争辩。
为了转移话题,他说:“皮肉伤何必担心,现在最需要担心的明明是赛里斯。”
迦罗一愣,赛里斯?
“他主持南方战场会有问题吗?拉美西斯都已经被调回去……”
王子摇摇头:“有赛里斯主持战局,击退埃及已经毫无悬念,我担心的是他的安全,那些盘踞哈图萨斯的恶狼,恐怕会不顾一切对他下手。”
迦罗连忙说:“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到了,但是……他说应该不会太糟糕,因为如今在哈图萨斯,除了禁卫军,就只有亚比斯的军团能堪称善战,可是因他回归,亚比斯是绝对不可能被派出去的,因为那等于是把善战军团派给赛里斯。亚比斯不能动,禁卫军更不敢轻易离开王城大本营,这样一来,随便再派什么人都不难解决。”
王子笑了,叹息道:“他是在安慰你吧,同时也为了稳定军心。因为真正的威胁,绝不会来自公然出兵!”
迦罗愣住了,王子说:“你忘了,当初篡夺王位,达鲁·赛恩斯为了清除卡玛王后,爆出阿伊达的身世,更把谋害长王兄的矛头指向她!换言之,长王兄被害,赛里斯已经洗刷一切嫌疑。他虽然‘失踪’但已不再有罪责,所以,现在重新回来也就没有任何理由能再公开讨伐!要除掉威胁,唯有靠暗杀!而这正是庞库斯幽灵的专长所在啊!”
王子声音冷峻,一字一句的说:“赛里斯回来,对那群篡逆者意味着灭顶之灾,所以他们一定会倾尽全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看不见的黑手,才真是防不胜防。”
迦罗着急起来:“那该怎么办?”
王子思忖片刻:“有一个人……帮我送到赛里斯身边!对于躲在暗处的幽灵,他会是最有力的勊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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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将息,洞外已透天光,不知不觉整整一夜都过去了。曙光来临,也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王子看着洞外天色,不由得心头一阵苦涩。重逢后的再度分离无疑更加让人受不了,迦罗没法止住眼泪,而他呢,一路相送,几次催她上马,又几次冲上去把她拽下来。
吻别,一次又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手何其艰难?有什么言语能形容此刻溢满心头的酸涩苦楚。
他说:“记住我的话……等我……”
而她除了沉默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迦罗终于上马离去,泪流满面,一步一回头。
走吧,不要再回头。王子站在身后目送挥别,然而每当她真的走出视线,却又不受控制的策马追上去,站上山坡,再送一程。一程接一程,直到迦罗恸哭失声,不!她受不了,再多看一眼,恐怕自己就会不顾一切的冲回去,再也不要离开。
打马扬鞭,她终于狠下心绝尘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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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暴风雨中找了一整夜,大姐快急疯了。她是怎么了?怎会莫名其妙就突然跑走?阿丽娜!因她回来才让大家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难道又要在这场暴风雨中断送吗?不!大姐坚决不接受!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找回来!
暴雨洗刷大地,满地泥泞中根本找不到马蹄印记,而因顾忌红婴的人马就在左近,分头寻找的众人也断然不敢大声呼喊。大姐纳岚纵然急得五内俱焚,却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忽然,晨曦薄雾中出现一个黑点,随着距离拉近,纳岚一下子激动起来。
“阿丽娜!神明啊,整整一夜你跑到哪里去?大家都快急死了知道吗!”
未等冲到近前,大姐积聚了一整夜的担心着急就在顷刻间爆发。迦罗一声不响,她此刻看起来似乎非常疲惫,大姐跑到近前才发现她一双眼睛又红又肿。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迦罗摇摇头,只问她:“夏尔穆在哪?快叫他来。”
大姐一愣:“大家当然都在分头找你啊,快,和我回营地去。”
迦罗收住马缰,断然道:“去找夏尔穆,让他到这里来见我!一个人!”
大姐吃了一惊:“出了什么事?”
迦罗却说:“什么都不要问,按我说的去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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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背后的烧伤触目惊心,回归腊杰托小镇,帕特里奥就成了责无旁贷的医生。说是医生,他下手一点不客气,分明是要把这一整夜的怒气全都发泄在伤口上。在一边帮忙的阿布都快看不下去了:“利奥先生,你能不能轻一点,看着都很痛呢。”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气哼哼骂道:“你懂什么?人家喜欢自残,不痛不过瘾。哼,见过不甘心的,就是没见过用这种方法烤肉扒皮的,我说,你到底是想去标记呢?还是想吃烧烤?烤人肉的味道一定很香对不对?”
王子哪有余地还口,痛死了,倒吸凉气都来不及,妈的,这家伙下手也太狠了吧。
马格休斯龇牙咧嘴:“行啦行啦,报仇也要适可而止,你想闹出人命啊?”
帕特里奥立刻回敬:“差点忘了,你背上不是也有吗?怎样,要不要也学着玩一把?”
马格休斯立刻瞪眼,可恶!这家伙的歹毒本性,看来一辈子都改不了!
嘿,歹毒对歹毒,这才叫以毒攻毒。等好不容易熬到‘酷刑’结束,王子就说起给这个歹毒家伙安排的用武之地。
起初,帕特里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终于明白王子不是在开玩笑,他简直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回应。
“让我去保护赛里斯?喂,你不会是昨夜一场大暴雨脑子进水了吧?”
王子很认真的说:“在我现身之前,赛里斯会是第一暗杀目标,即使再多防备都难保万一,从根源上堵截黑手,只有你能帮他!”
帕特里奥立刻爆棚:“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你现身之前他是第一暗杀目标,但你现身之后呢?谁会排在第一?我走了,你就敢保证自己百密无一疏?你还想不想活着回到哈图萨斯?”
王子叹了口气,只能说:“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兄弟,现在最危险的是赛里斯。”
帕特里奥快气死了,毫不留情警告他:“一心要你命的达鲁·赛恩斯同样是兄弟,那又怎么样?你们的身份决定着什么样的宿命你会不懂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是个死人,已经不存在了!人们理所当然会把一切期望都转向赛里斯!此刻力挽狂澜拯救赫梯的是他!能让人实实在在看到功勋的也是他!而你呢?赫梯蒙难时你在哪?你又做了什么?你视奴隶烙印为羞辱,那等你突然蹦出来的时候,又该怎样解释这一年多的行踪?什么都说不清,就意味着你什么都没有做!你现在力保赛里斯,又怎敢保证他能接受你重新复活的现实?等到有朝一日重回哈图萨斯,王权归属还会像从前那样顺理成章吗?对赛里斯原本已经是‘责无旁贷’可以接手的权杖他会如何掂量?你敢说有一天王位争端不会在你们兄弟间重新上演?”
“不会。”
王子回答的格外肯定,他说:“在这场劫难中,赛里斯所受的苦,是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他无论得到什么都无可厚非,如果他要王位,决不会有人相争。”
帕特里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那你现在拼尽全力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你又准备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这是关乎你的未来,你到底想过没有?”
王子说:“我只在乎赫梯的未来,重要的是赫梯,不是我。”
“你……”
帕特里奥看着他,看着那双无比平静的冰蓝色的眼睛,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此刻的感受。惊讶、愤怒,还有更多是他自己都无法说清的东西,让他几乎失去控制。
“大白痴!你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大白痴!”
*******
“阿丽娜,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在山坡高地张望,不知道想干什么。”
迦罗一夜失踪,人们的神经因此变得格外紧张,夏尔穆提议扩大警戒,于是就在这天清晨将要到达边境时,发现一个‘可疑分子’。
夏尔穆带同沃尔特、奥塞罗两兄弟,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家伙来到马车前。
“埃及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迦罗眨眨眼睛,问他:“你是谁?跑来巴比伦做什么?”
埃及人拼命挣扎,似乎非常不服气:“你管得着吗?那山头是你家的?碰巧经过难道还不许人走了?放开我!”
夏尔穆大声道:“没做亏心事你为什么见人就跑?”
埃及人鼻子冷哼:“你们个个手里拿着刀,没一个看着像好人,不跑?等死啊!”
夏尔穆正要发作,大个子森普忽然叫起来:“等等,这家伙……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他皱眉思索,忽然一拍腿大叫失声:“我想起来了,他……没错!在伊兹密尔城外,当初拉美西斯大兵围城时,对战埃及骑兵……没错,就是他!老子和这家伙碰过面呀!他是个小队长!还是老子亲手一记大锤把他招呼落马的!”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变色,跟随在侧的阿扎勒厉声质问:“埃及远征军的奸细?说,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埃及人似乎也大吃一惊,挣扎立刻变得激烈起来:“你们认错了,我从来没当过什么小队长!放了我!”
抵死不承认,他似乎打定主意嘴硬到底。迦罗因此让夏尔穆好好看管,先带回去再说。
回归边境哨卡,抓获埃及军奸细引来一片猜疑。为何会有奸细出现在这里?是为摩苏尔?为赫梯?亦或是冲着阿丽娜来的?对于这家伙死不开口的顽抗态度,莫哈朗格自信满满的说:“这有何难呢?把他交给下臣,用不了一天保证和盘招供。”
迦罗不同意,笑说:“逼供?知道吗,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这叫侵犯人权,是属于严重违法啊。很抱歉,至少在我的观念里不能接受这种做法。”
她想想说:“不如这样吧,谁的问题就交给谁去处理。埃及军的奸细势必关乎南方战局,把他交给四王子,或许,还能有什么利用价值也说不定。”
莫哈朗格似乎有些为难,她突然出口的提议虽然一时想不清其中关乎何种利害,但是……如果轻易点头,又让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妥。
“这件事……恐怕下臣无权自作主张,还需禀明宰相大人。”
迦罗笑笑说:“是啊,和四王子发生瓜葛,恐怕土库佐也无权擅作主张,到时又要禀明哈图萨斯。嘿,这年头又没有电话,等一个回复需要多长时间?战场状况一日三变,一个有可能是肩负重要使命的奸细,抓住了却不能及时有效让他发挥价值,这叫什么?”
她看看大姐:“有个字眼是怎么说来着?那个……”
“利敌!”
大姐面色冷峻瞪向莫哈朗格:“关乎战况的任何情报,若因人为阻隔不能及时贯通,让敌人得了便宜,哼,那与卖国何异?”
迦罗悠然道:“当然,这家伙有没有价值还很难说,或许只是一介逃兵也不一定。总之,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就像赌场押宝,纯粹是概率学的问题。与其左右为难不能作出决断,以我看,不如干脆就不要作出决断,一刀杀了了事,还能省去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大姐冷笑接口:“不过……万一这家伙是有重要价值的人,万一就因这一时草率贻误战机,我奉劝大人还是祈祷吧,但愿四王子殿下不要一帆风顺、重掌大旗,否则到那时查问起来……哼,阿丽娜是没有习惯与人为难,但是四王子殿下……”
凯伊也风风凉凉接口:“说的就是啊,宁可当面去得罪王子殿下,也千万不要让殿下听说你得罪了阿丽娜,至少……能死得痛快一点。”
莫哈朗格听得心惊肉跳,是,四王子对这女人的心意还有谁不知道,一想到将来有可能出现的局面……他真有些发毛了,只要四王子一天没死,这女人……他的确就得罪不起啊。于是,他立刻将这个烫手山芋推给阿扎勒。
“既然是关乎战局的武事,下臣也不是太懂,一切就听大将军的意见吧。”
阿扎勒吓了一跳,他……他他……也太狡猾了吧。
左右为难,阿扎勒只能说:“送去南方战场路途遥远,恐怕路上会有什么意外。”
迦罗笑笑说:“摩苏尔数百俘虏都能平安带到哈尔帕,如今只是押送一个人,还怕会有什么意外?如果将军不放心,自可派遣亲信人马负责押送,随便多少人,辛苦走一趟就是了。”
她此言一出,阿扎勒身边的副将都露出惊惧表情,立刻在主公耳边窃窃私语。阿扎勒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是啊,让他们的人去四王子地盘?那不是明摆着有去无回?让谁去都一定打死不去啊!
最终,阿扎勒干咳一声,俯首道:“下臣不敢越权,既然是阿丽娜的随从抓到奸细,那……还是阿丽娜派人押送比较妥当。”
迦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叫进夏尔穆说:“你们抓的人,就劳烦你们辛苦一趟吧。把他交给四王子发落,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bp;&bp;&bp;&bp;凯瑟王子一夜失踪,回来后就已对赫梯局势廖若指掌,一切还用说得更明了吗?不!红婴什么都不想问,不问他在暴风雨夜去了哪,不问和谁在一起!
回归摩苏尔的路走得异常沉默,红婴难言心头刺痛。王子依然和他们走在一起,是不是……她已经不该再奢望太多?
凯瑟王子在恢复冷静后,终于打破沉默对她说:“听着,这是忠告,不要幻想能对她做什么。卡玛王后、尼弗提提王太后、马库赛尼、迪亚迪,甚至包括我的父亲,有太多教训摆在眼前,我不希望你是下一个。”
红婴笑了,扭过头去不让他看到无法控制的眼泪,她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吗?他已经听说了、看到了,甚至……
“何必多虑呢,对一个非常懂得生存之道的女人,你的担心是多么可笑。”
“生存之道?”
王子因这字眼失笑,一声长叹喃喃道:“我倒真希望她能懂啊,哪怕只学会一些皮毛,也不至于把自己弄到遍体鳞伤……”
*******
沉闷回程路,走在后面的少年阿布小声询问马格休斯:“利奥先生还会回来吗?走的时候,看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马格休斯鼻子一哼:“他是根本不愿意走,没处发泄只能和自己怄气。”
阿布眨眨眼睛:“利奥先生是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还能再见到他吗?”
“怎么?你很想他?少了那张毒嘴刻薄挖苦人,反倒全身不舒服了是不是?”
说起那个没口德的家伙,马格休斯实在没好气。阿布撇撇嘴,他只是觉得利奥先生很有本事嘛,除了他都没人能帮大人多少忙。看着学者先生臭臭的脸色,阿布还是很识趣的闭嘴不说了,转而问:“那……学者先生,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哈图萨斯是什么地方?”
马格休斯这才展颜,笑笑说:“哈图萨斯是赫梯帝国的首都,也就是王城,你总该知道什么叫王城吧。”
阿布瞪大眼睛:“就像巴比伦大城一样?那一定也很壮观对不对?学者先生去过吗?”
马格休斯一脸骄傲:“我不仅去过,还在那里见过很多重要人物呢。告诉你,哈图萨斯和巴比伦大城不一样,它是一座建在高原的巨大都市,背靠高山悬崖,王宫就位于城市最高处,从王宫正殿的大平台向外张望,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他由此说起在哈图萨斯的各种见闻逸事,衣食住行包罗万象,阿布听得眼睛都直了。
“哇,学者先生,你知道的真多啊。”
“那当然啦,不然怎么叫学者。”
阿布想了想,又问他:“那……你知道什么是权杖吗?听利奥先生和大人说话,好像是件很重要的东西。”
马格休斯笑了,悠然道:“不是很重要,而是非常非常重要,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世界上没有第二件东西会比它更重要了。”
阿布乍舌:“权杖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好想看一看。”
马格休斯又笑了,故作神秘的说:“我不告诉你,将来你自己去看。”
阿布一愣:“我?能有机会看到?”
马格休斯抬眼望向走在前方的王子,露出一抹温柔笑意:“一定能。我相信,并且发自内心期盼那一天早点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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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纳岚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颗心都因此被震乱了。暴风雨夜后回归,晚间服侍迦罗沐浴更衣时……天哪,她看到了什么?一块又一块,一处又一处,遍布全身,简直可以用‘难以计数’来形容的……那是……吻痕?!!
大姐的震惊无以复加。没错,如此独特的痕迹,只要有过经验的人就不可能认错!这是怎么回事?她……
“阿丽娜……”
“嘘!”
迦罗制止她的激动,只淡淡说了一句:“替我遮掩,什么都不要问。”
是,这种事岂能声张?大姐自然清楚其中利害,因此随后的沐浴更衣,连至亲姐妹和奥蕾拉都排斥在外,只由她一人料理。然而,面对如此诡异的状况,她又怎能不乱心?那一夜在暴风雨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为何突然跑走?去了哪?回来后一连串的神秘举动又该作何解释?
太多疑问让大姐陷入深深的迷惑,而迦罗难以理解的行为还在继续。
“和他说清楚了?”卧房里私密空间,她在耳边低声诘问。
大姐点点头,低声回应:“放心,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
接回家眷,别兹兰一行也就要按照约定,启程前往哈图萨斯了。眼看即将送出烫手山芋,就在莫哈朗格等人准备松一口气时,禁卫军副将西蒙竟忽然提出异议。
“大人,将军,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仔细盘算这件事,越想就越觉得,这太危险了!如果就这么上路,恐怕我没可能再见到哈图萨斯的妻小家人。”
西蒙面色沉重,缓缓道:“别兹兰要带走的部下人马加起来足有七八千,而我的部下只有一千八,走在一起,这是谁来看管谁啊?万一路上生变……大人别怪我说话难听,这种安排是给大人们解决了麻烦,可是有人为我和我的兄弟们想过吗?谁能为我们的性命作保?还是说,我们就活该是被舍弃的小卒?”
西蒙说得异常严肃,直线升高的音调显然已经动了怒气。
阿扎勒连忙劝慰他:“这叫什么话?你是侍奉王城的尊贵武将,怎能自比小卒呢?你的顾虑我可以理解,但是以我的看法,实在有些多虑了。”
他笑笑说:“别兹兰带走的人有七八千,的确不假,但是要分析这些人的构成,问题还会是问题吗?七八千人中,一半都是当初被他接来的士兵家眷,也就是老幼妇孺!而另一半呢?对抗这么久,别兹兰自己的部下只勉强剩下一千人了,其他都是后来增援的哈娣族人和三王子旧部。如今既达成和解,他们也就没有道理再和别兹兰走在一起。我们可以找那女人商量,把这些家伙都发回阿林娜提。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西蒙断然摇头:“不行,这样的话,说不定会让问题更严重!”
他说:“那女人身边的都是谁?从哈娣三姐妹就不可能让族人离开,而是紧紧抓在手里才会觉得安全!还有三王子的旧部,是,他们没有理由再跟着别兹兰,但却有充分理由跟着阿丽娜呀!归根结底还是要走在一起,真有变故还是要我们倒霉!而且,如果真的要求将哈娣族人发回阿林娜提,而他们居然同意了,那有可能意味着什么?他们是诚心接受呢,还是将计就计,反而借这群家伙通风报信,从阿林娜提搬来更多援兵?”
阿扎勒被问住了,莫哈朗格站起来说:“如果你一定要顾虑多多,那我来出个主意。调派哈尔帕的领地守军给你帮忙,以打消路上生变的顾虑。”
阿扎勒立刻点头:“我同意,调派五千人和你一同上路,这样还有问题吗?”
西蒙还是摇头,伸出两个手指说:“要打消顾虑,至少两万人!”
莫哈朗格吓了一跳,阿扎勒更是立刻翻脸:“领地守军一共只有三万,你一张口就要两万?你是开玩笑还是存心与我为难?”
西蒙理直气壮回应说:“将军是没去过哈图萨斯,还是没看过地图?从这里回王城,绕不开的必经路上,距离阿林娜提领界最近的地方不足一百里!哈娣族的老窝才是需要提防的大威胁、大隐患!陛下传达的命令,是要我务必将那女人带回哈图萨斯,可是将军你自己衡量一下,那女人身边的家伙,哪个不是猛如虎狼?他们有可能坐看她真的回去吗?就算她自己愿意,这些家伙能点头吗?到时候万一哈娣族人来个倾巢出动,无论如何要把她劫往阿林娜提,两万人?哼,够不够用都很难说啊。”
这下,连莫哈朗格都被僵住了,是啊,这份担心的确很有道理。
“那以你的意思,又该怎么办?”
西蒙朗声道:“拆解!必须把别兹兰的人拆解开来,我只能带妇孺老幼回王城,而对另一半能打仗的家伙……不如把他们派去米坦尼!”
二人吃了一惊,莫哈朗格满眼疑惑:“派去米坦尼?为什么?”
西蒙说:“纵然和解,别兹兰依然是个隐患,因此大人们不愿他留在这里,可是发往哈图萨斯,只要和那女人走在一起就是风险难料。所以我想来想去,要妥善解决,第一是把他们打发出去,第二是不能和那女人走在一起!要兼顾这两个条件,米坦尼就是唯一的去处!”
他说:“大人们想想看,这些家伙都是武将,陛下收服武将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要他们去征战效力。而现在能去的地方呢?这里,摩苏尔的恶匪已经退了;在南方,对抗埃及又是四王子把持天下,如果把他们派去,等于是在给四王子输送力量。因此只有派往米坦尼去对抗亚述。为国效力嘛,这个隐患完全可以放进战场,名正言顺予以消除。战死了,打光了,一个不剩也让人说不出什么?大人们可以从此彻底去掉一块心病,而对陛下,有家眷押在哈图萨斯也就等于有了筹码和保障,这是两全其美啊。”
西蒙笑了笑,接着说:“还有对这个女人,把哈娣族人和三王子旧部一同发往米坦尼,也等于是给她一道威慑。这一点我早就看清楚了,一两千条人命足以让她乖乖听话,只要控制住这个女人,就算哈娣族人真敢在半路动心思,她也一定不敢跟他们走,甚至还要反过来保护禁卫军!人命换人命,不想发往米坦尼的家伙遭殃,这就可以是交换条件!所以啊,这样一来,陛下的愿望、大人们的愿望,还有我们这一点私心,三者兼顾,何乐不为?”
莫哈朗格听出了意思,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一直以来米坦尼就是旁库斯幽灵安插布防的重点,到了那里,就等于是进了手掌心。不管从哪一方的角度衡量,这都的确是乐见其成的美事。
阿扎勒当即表示赞同,莫哈朗格想了想说:“把他们送去米坦尼的前线好是好,但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擅自决定的,必须联络宰相,请求哈图萨斯的许可方能成行。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女人不答应怎么办?如果和她在这里对峙起来……恐怕又是领地生乱呐!”
西蒙转转眼珠:“这有什么难的,我已经说过,对那个女人,用人命要挟是最好的办法。伊尔坦邦尼的孙子、别兹兰的家眷,甚至包括她身边的阿尔,随便抛出哪个做筹码,还怕她敢不听话?而且,如果大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让她把这笔帐记在自己头上,完全可以两边做好人,一切都推给哈图萨斯,说是陛下直接调动其它力量欲逼其就范,大人们除了好心劝一句,完全是无能为力呀。”
莫哈朗格迷眼打量他,很久很久才叹息道:“诡诈!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诡诈之徒?”
西蒙面不改色:“大人客气了,只能说在禁卫军里混饭吃,也没有那么容易。”
莫哈朗格哈哈一笑:“说的也是,若没有一点本事,你又怎能做到今天的位子?”
由此,他们就按照西蒙的建议行动起来,联络土库佐,联名向哈图萨斯请求许可。在书信中几人更一致为西蒙作保,‘戳穿’那女人的离间计,提醒尊敬的国王陛下千万不可对禁卫军有任何怀疑。
飞鸟传书以求迅速,二十余天后回复送达边境哨卡,核心一个字:准!对达鲁·赛恩斯而言,这样的安排有利无弊,更重要的是,在四王子重新现身的今天,迦罗这颗最有力的筹码,他必须尽快攥回手心!因此务求排除一切疑虑,他只要西蒙尽快启程,速返哈图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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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拆分命令,可以想见会在别兹兰的阵营中掀起何等轩然大波。没有军饷武器,没有粮食补给,一切必须物资没有整备,甚至对别兹兰、狄雅歌这些将官都没有相应的授职文书,就让三千多人立刻开拔远赴对抗亚述的前线?这是发兵还是变相的死刑?还有包括别兹兰在内上千人的家眷,以及老臣唯一的遗孤,全都送往哈图萨斯?这岂非摆明就是做人质啊!人们的愤怒在顷刻间爆发,这次连迦罗都直言不可能接受了!
不接受?有余地不接受吗?要挟随即如期上演,当身边女官爆出‘真相’,无疑让众人的怒火再度升级。13岁的艾利诺甚至当场拔刀就要自裁,被人拦住后激动不已的说,他宁可现在就死,也不要变成让大家受胁迫的筹码!狄雅歌站出来大声道:“阿丽娜,你说话吧,只要你一声令下大家都会跟着你。”
可是迦罗什么都不肯说,她选择沉默,足足沉默了三天。愤怒,激动,当一切预期中应该出现的反应都‘表现’得差不多了,这一天,别兹兰与大姐擦身而过时,忽然收到一张她悄悄塞进手心的字条。
这是……
看到内容,别兹兰大吃一惊,等到回过神,迅速将字条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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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迦罗到来后,发生的一切,实在连伊赛亚都被搞懵了。怎么回事啊?对于这种等同于自杀的调遣令,别兹兰的态度竟在一夜间判若两人,他他他……居然说愿意接受?!乖乖交出家眷,还承诺即刻开拔奔赴米坦尼?!他疯啦?!
最激动的莫过于狄雅歌,揪住他厉声质问:“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分明就是有去无回,哈图萨斯的混帐是存心整死你!你怎能答应?!”
别兹兰却说:“不仅是我,你和你的弟兄们,都要和我一起去。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对么?”
狄雅歌一愣,等等,明知送死的差事……这根本就不是别兹兰会说出的话!从他闪烁的目光中,狄雅歌似乎察觉到什么:“你……”
别兹兰摇摇头,只对他说:“如果你还相信我,就帮我一同安抚士兵,尽快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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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家小亲人,三天内,别兹兰即整装完毕,率领部下以及一直以来并肩作战的同盟军准备上路了。出发这一天,数千家眷的哭声震动天地,伊赛亚拽住狄雅歌,他实在抓耳挠腮只恨不得去杀人了。
“喂,老大,大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拜托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你们到底在玩什么?为什么要接受?又为什么坚决不要我去?别忘了,米坦尼是我的地盘!”
“没当过一天兵,要你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去做流氓!”狄雅歌只要对上他,就改不了满嘴刻薄。
伊赛亚快气死了,他这才收起调侃的态度说:“你问我也没用,老实说,别兹兰坚持要我去,他反常的态度才让我觉得这里面似乎有文章,但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只让我相信他,那我还能怎样?”
“行,我去问他。”
“要是能问出来我早就问了,还用等你?”
狄雅歌拽住气哼哼的游侠,苦笑着说:“至于不让你去嘛……不关我的事,也不关别兹兰的事,听他说……是你和你老婆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啥?!”
伊赛亚一脸搞怪:“什么意思啊?”
狄雅歌只能奉送爱莫能助的表情,想了想又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肯定会再见的,而且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一贯自诩精明的风尘游侠被彻底搞晕了,看着数千人就此远去,他实在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
&bp;&bp;&bp;&bp;伊赛亚跑来找萨莉的时候,居然在门口被布赫挡了驾。说是都在服侍阿丽娜沐浴,男士禁入!伊赛亚一脸无语,有没有搞错,自从大小姐晋升为老婆,已经很久没伺候过人嘞。何况人家后来替补的小美女,不是早就严正警告不准她抢差事吗?
伊赛亚不耐烦的挥挥手:“你把萨莉叫出来,我找她有事。”
布赫当即瞪眼:“我不是男人?我能往里闯?”
伊赛亚快气了,妈的,他今天是走的什么运?怎么到哪都是一鼻子灰?咬牙切齿,他干脆扯开喉咙自己嚷起来。
直嚷到嗓子快干了,萨莉才慢吞吞走出来:“鬼叫什么?想老婆想疯啦?”
伊赛亚懒得还嘴,拽上人就走:“过来,我有话问你。”
一路走向山野僻静处,谁知一等看不到人了,萨莉立刻反过来拽住他,笑嘻嘻说:“快走快走,嘻,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伊赛亚立刻瞪眼:“搞什么鬼啊?听狄雅歌的意思……有些事只能问你?说啦,为什么不能和他们一起走?”
萨莉一脸神秘:“只是不能一起走,但我们也要去米坦尼。”
她问伊赛亚:“你还记得两年多前,三王子殿下帮红婴夺地盘,让我们去给哈塞尔亲王送信借兵的事吗?前往麦加伦城的路上,有一处很壮观的瀑布,当地人都叫它甜水瀑。”
伊赛亚茫然点头:“记得,怎么了?”
萨莉说:“我们要去那里等人,尽快出发。”
伊赛亚有些明白了:“是阿丽娜的主意?这些都是她安排的?”
萨莉点点头:“没错!都是她的主意!是阿丽娜要把别兹兰他们调往米坦尼!只是必须借助禁卫军的口,才能达到目的?”
伊赛亚明白了,却也更晕了:“为什么?武器、装备、粮食,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就这么发往战场?她不会是想让几千人去送死吧?还有,留下来几千家眷又该怎么办?真带到哈图萨斯就是实打实的人质啊!”
萨莉立刻瞪眼:“还不都要怪你啦,扯着脖子鬼叫!我本来还要问下去的,结果害大家耳朵都受不了,只能把我踢出来!”
伊赛亚快昏倒了,这这这……
萨莉没好气的说:“好啦,是阿丽娜说不相干的不要问,她今天叫我去,就是要让我们赶快出发,去甜水瀑等人。”
“什么人?”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简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萨莉皱眉道:“我也问啦,可是阿丽娜说,只管等在那里,会有人来和我们碰头。”
伊赛亚越听越迷惑:“认识的人?”
“不知道。”
“什么时候碰头?”
“不知道。”
伊赛亚快昏倒了,什么都不知道?这算什么?
萨莉一脸严肃:“看阿丽娜的态度,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人,但是她什么都不让问,只一再叮嘱务必等待,不管等多久,如果没见到人千万不能离开。”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凭什么?本游侠生来无主,谁有资格命令我?”
“是求你!”
萨莉直接拧上耳朵:“人家一再说求你!求你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忙!原话转达这下满意了吗?哼,就算命令又怎样,别告诉我你没有好奇心不想去看个明白!”
是是是,他肯定有一千一万个好奇心,只是拜托大小姐赶快松手啦!
萨莉忽然想起来:“哦,对了,还有,给木法萨编个理由,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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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兹兰等人走后,迦罗也要启程回归哈图萨斯了,结果谁都‘没想到’临行时木法萨竟哭着来辞行。
“阿丽娜,我不能和你走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服侍王子殿下,可如今……殿下已经不在了,那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不,我再也不想回奥斯坦行宫,多看一眼都一定会受不了。”
木法萨说着说着,一个大小伙子居然哭到泣不成声。
迦罗问他:“不回去,你又准备去哪?”
木法萨黯然跪拜下去:“阿丽娜,容我说一句心里话,现在世事虽然艰难,但是你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不缺我一个!可是王子殿下……殿下现在会有多孤单呢?我走,是想去找他!哪怕能找到一件战甲、一块遗骨也好,我……我要为他下葬、为他守丧啊!求求你,就让我走吧!”
木法萨说到恸哭失声,众人也都因此动容。
迦罗无法再平静,扶起他说:“谢谢你。我替所有人,尤其是我自己,谢谢你。”
大姐擦掉眼泪说:“这份心意是好,可是你自幼跟随王子殿下,在宫殿里的日子过惯了,以为独自出远门有那么容易?真一个人走出去,有你好受的。”
萨莉立刻点头:“就是就是,这叫处世经验,里面的学问可大了,你根本连一丁点都不懂的!”
木法萨不服气:“不懂我可以学啊,既然你们有经验那就跟着你们好了。”
迦罗由此发了话:“说得也是,那就麻烦有经验、有学问的费个心吧,帮他一程,也算交情一场。”
伊赛亚仰天长叹:“不是吧,我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去叙利亚了。”
只可惜,反对无效,‘牛皮糖’自此粘上身。启程的时候,木法萨故意很大声的问:“怎么是往东边走?叙利亚应该是向西南下才对吧?”
伊赛亚一脸官司:“你傻啊?埃及人在那里打得一塌糊涂,就这么跑过去?绕路!绕路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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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苏尔城
由凯瑟王子一手制定的撤退不抵抗策略初见成效,莫克多率领的三万讨伐军果然不敢再往前走了。撤空人员物资坚壁清野,进兵百里不见人烟,换作谁能心里不发毛?而在后方,对补给线的骚掠日渐频繁。每逢出击时,现身凶徒不打旗号人人蒙面,不抢物资只毁车辆,杀马多过杀人,打完就走,不占地盘……一系列违背常理的古怪行径,更在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这说明什么?袭击者分明是不在乎物资,而纯粹是要拖住补给队伍的进程。
骚扰游戏周而复始不断上演,这一天霍顿终于坐不住了。
“没有旗号,没有标记,就算再来几百次,又怎能让人认定是西北防军干的?”
王子悠然道:“记住两个字,时间!人们的怒气、猜忌都会随着时间而累积发酵,这叫火候懂吗?”
一个多月后,直到王子认定火候差不多了,这一次的骚扰突袭,蒙面凶徒才‘不小心’遗落了几件武器。武器的形制,以及上面带有的徽章标记直指西北防军!而自从这一次出现‘纰漏’,随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再也见不到蒙面凶徒!
红婴重新派进王城的细作送回消息——亚流士怒了,果然将矛头直指九王子迦以该!
“而九王子一定更怒,平白无故背黑锅,嘿,这下有好戏瞧了。”
整个摩苏尔城都因这个好消息而沸腾,王子说:“任何战争,拿下主帅就意味着胜利,接下来只要除掉莫克多,这场战争就可以圆满结束。”
众人动容,红婴看着他:“杀掉莫克多?这么说,接下来要有一场硬仗要打?”
王子笑了:“打硬仗?你杀了莫克多,莫非是想将矛头引向自己?!”
他摇摇头说:“莫克多是巴比伦王亚流士的第一亲信,所以他不能死于战场,而要死于暗杀,最好是毒杀!这样一来,亚流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九王子,立刻撤兵回援以对付政敌是肯定的,而对九王子迦以该,生死存亡迫在眉睫,他也不可能坐以待毙,最严重的内斗,也就注定成为巴比伦王城的噩梦!”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包白色粉末,这是帕特里奥临走前留下的‘财产’。王子将药包交给红婴,告诉她:“这是我目前所见最理想的毒药。无色无味,任何方式都测不出毒性,从下药到毒发,可以有一个钟点的时间。”
王子伸了个懒腰,悠然道:“我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该怎么把它送进莫克多的嘴,你自己想办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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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红婴看到王子在收拾行囊吃了一惊:“你要走?”
王子也不回头,淡然道:“事情进展到今天,你还担心赢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红婴冲上来,眼神中难掩慌乱:“我是说……何必这么急?”
王子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苦笑:“我怎能不急呀。”
红婴知道失言了,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或许……只是无法面对他第二次离开。
“我是想说……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还没有谢谢你。”
王子摇摇头:“国与国的利益纠葛,无关个人情感。”
红婴神色黯然:“如果纯粹出于利益,让我们与亚流士咬死,谁也脱不了身,你的目的岂非就已经达到了?又何需……”
“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帮我自己。”
王子打断她,很认真的说:“你们的领地接壤叙利亚,现在赫梯与埃及的战争,有赛里斯执掌大旗,用不了多久战线就会重新退回叙利亚。到那个时候,来自侧翼的同盟威慑至关重要,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红婴明白了,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用担心,就算是为了我们自己的未来,我也知道应该怎么做。”
王子在当天晚上就决定启程,这实在让红婴受不了:“何必走夜路,至少等到天亮。”
王子却说:“白天太扎眼,摩苏尔城认识我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惹出麻烦。毕竟,一个无名无份的幽灵,还是以幽灵的方式离开比较好。”
他就这样悄然离去,红婴冲上城头,当茫茫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被揉碎一颗心的女头领扑倒在城头放声恸哭。
*******
木法萨与游侠小夫妻一路同行,直到走进无人旷野,才终于有机会问出满心疑惑:“说啦,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走?糊里糊涂实在太奇怪了。”
萨莉鼻子一哼:“有什么奇怪,大概是人人都觉得你啰嗦又碍眼,打发出去好图清静。”
木法萨立刻瞪眼:“什么叫啰嗦,衣食住行,不可疏漏任何细节,这叫谨慎懂不懂?王子殿下从小到大逃过多少次阴谋算计,那都是我的功劳知道吗?”
伊赛亚笑嘻嘻说:“喂,我倒真佩服你哎,一个大男人眼泪居然说来就来,辞行的时候也装得太像了,你如果改行做艺人,一定连海蒂夫人都要自叹不如。”
木法萨的眼神黯淡了:“什么叫装?那都是我的真心话啊。还记得当初殿下派我来这里查探别兹兰起兵,临行前特意把我叫去,警告我出门不要自恃身份太招摇。我当时不爱听,还顶撞他,说总是小看我,黑着脸就走了。如果当时知道……如果知道那就是今生今世的最后一眼,我……”
他说不下去了,扭过头潸然泪下。
小夫妻也笑不出了,萨莉劝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好在四王子殿下回来啦,达鲁·赛恩斯那个混蛋的末日已经注定不远。哼,只要能给殿下报仇,狠狠的报仇,把那混蛋欠的血债一千一万倍的讨回来!三王子殿下也就能得以安息了。”
三人向着东方米坦尼的天空默然远去,那个时候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等在前面的,会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实。
&bp;&bp;&bp;&bp;甜水瀑非村非寨,只是一道矗立于山野的瀑布,除了偶尔能看到猎户或牧羊人经过,几乎可以用人迹罕至来形容。三人如约到此,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三餐吃食,只能去十里外的村寨换一口干粮,晚上睡觉,还要轮流看守火堆以防备野兽。就连伊赛亚都想不明白,约定等人,为何要选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每天都站上山坡举目四望,却压根不知道是在等谁,这种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一路走来,伊赛亚已经前前后后不知想了多少遍,偏偏就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总觉得,阿丽娜这一连串的行动都是有关联的,但究竟是什么……”
伊赛亚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嗯,从抓到那个埃及人就开始变得很不对劲。”
萨莉不明白:“大个子森普不是认出来了吗,他是埃及军的奸细。”
“所以才不对。”
伊赛亚问她:“埃及军为什么要派奸细到红婴的地盘去?现在四王子复出,他们自己的阵营又出了问题,眼前最急迫需要解决的明明是正面战场的问题。这个时候派人来巴比伦,对正面战场能有什么作用吗?而且,就算要寻求同盟帮助,也理应是派人去巴比伦王城才对。可是那家伙落网的地方……红婴地盘,又靠近赫梯边境,我到现在都没想出来,埃及人的奸细有什么理由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
“或许……是冲着阿丽娜来的?”
伊赛亚沉思许久,摇摇头说:“不像。如果真是危险分子,她的态度就说不通了。你想想,既然大个子森普已经认出那家伙来自埃及军,事关南方战局,她怎么可能不问个明白?莫哈朗格提出逼供,以他们的功力,我相信是一定能问出答案的,她为什么不同意?就算是要送给四王子处置,是不是也该先问明白了才更符合常理?”
他这样一说,萨莉也有些奇怪了,是啊,为什么?
“或许……阿丽娜只是不能接受刑讯逼供那种血腥事?”
伊赛亚眨眨眼睛:“那我再问你,你听大姐她们说起霍顿带人偷袭被抓,她又是怎么问出红婴在麦哈利村的?就算以死相逼,你认为霍顿有可能出卖红婴吗?”
萨莉张口结舌,对啊,那……
伊赛亚沉吟道:“我相信,她如果想知道什么,一定有自己的办法。不问明白只能说明……嗯,这里面有问题。”
萨莉瞪大眼睛:“什么问题?你该不会是说,阿丽娜认识那个埃及人吧?”
“认识?”
这个字眼忽然给他提了醒,伊赛亚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个家伙……我倒是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好像的确在哪见过。”
努力思索,眼熟的感觉从何而来呢?他越想就越坚信一定在哪里见过,可偏偏就是想不起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已等过一个多月,木法萨都快失去耐性了:“萨莉,会不会是你听错了?再这么等下去……”
萨莉立刻瞪眼:“不然怎样?这么重要的事我有可能听错吗?没等到人就不能走!有本事你找阿丽娜理论去!”
木法萨只能怏怏的闭嘴,而这一边,伊赛亚却分明已快被那个神秘的埃及人搞到抓狂。眼熟!可他妈的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好啦,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嘛,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你很喜欢自虐啊?”
萨莉不由分说将衰老公拉进清凉溪水一同泡脚,反正是等嘛,权当放假偷闲,想一想还足有一年多都没这么放松过了呢。什么都不想,就歪歪斜斜腻在一起有多舒服?大小姐一脸惬意,特地警告木法萨走远些,不要妨碍人家的二人世界。
“喂,还记不记得上次去麦加伦送信经过这里的时候,嘻,就知道你执意跟来是没安好心,看到山泉美景好风光,立刻露出流氓本相,呐,就在这里……”
大小姐指指坐下大石头,满脸笑嘻嘻:“嘴急想偷吃,可惜啊,有本事硬来吗?”
大流氓丝毫不心虚:“不是没本事,只能说当时情报收集不够全面,早知道你是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哼,直接扔进水里,看你还能怎样。”
他立刻就要行动,二指禅袭击痒痒肉,顺势就要往水里带。
“呀——,你敢!!”
霸王花立刻反击,可惜不舍得真打啦,嘻嘻哈哈闹作一团。萨莉搂着爱人的脖子,笑问道:“喂,大流氓,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塞拉尔湖被红婴那伙人袭击的时候,我差点淹死了,被你捞上来,结果一睁开眼……你做了什么?”
他很‘迷惑’的眨眨眼:“咦,你什么时候差点淹死?我怎么不记得?”
大小姐立刻生气了:“再装!我要是真淹死了呢?”
大流氓很抱歉的一声长叹:“那……就只能怪你的运气不好了,谁让你上错了船,偏偏赶上一艘带腥气的,让水鬼顺着气味就找上门。”
萨莉真来气了:“怪我啊,明明是那群家伙自己搞错了,硬把王子殿下当什么密使。脑子不好使外加眼神不济,你就这么希望我倒霉?”
她越说越生气,可恶!人家只是想要一把那个时候的热吻嘛!偏他来个装傻充愣!
推开大流氓:“算了算了,反正你也是一路货,脑子不好使,什么都不记得随便你!”
谁知伊赛亚突然瞠目结舌,一下子蹿起两尺高,大叫道:“等等,我想起来了!他妈的,终于想起来了。”
萨莉一脸茫然:“喂,想起来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伊赛亚快要癫狂,手舞足蹈大叫道:“没错!那个埃及人!我想起来了!他就是那艘船上的腥味!冒充奴隶的少年!埃及密使!”
萨莉听晕了:“你在说什么?什么密使?”
伊赛亚激动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火凤凰号,三王子阁下由那封达鲁·赛恩斯的亲笔信,说起即将上演的政变阴谋。他说在遇袭商船上看到一队埃及奴隶,真正的主人是其中一个少年。而海蒂夫人就说起在巴比伦王城看到过的一队埃及奴隶,其中就有那个眼神格外锋利的少年!”
萨莉茫然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可……怎么了?
“在巴比伦王城遇到那队奴隶的时候,我就和海蒂夫人在一起。我俩都注意到那个少年,因为他的眼神太张扬了,我们当时还打赌,我赌他一定不是真正的奴隶!”
伊赛亚一字一句的说:“不会错的,出现在赫梯边境,被抓获的埃及人就是他!”
萨莉惊呆了,不可能吧,当时王子殿下分析那个少年可能的身份……
“你……该不会是说……他……他他是传言中一直不被承认的埃及王子吧?”
伊赛亚胸膛起伏:“他是不是王子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阿丽娜执意送走的,就是那个曾经出现在巴比伦的神秘少年!”
萨莉也跳起来:“可是……按照王子殿下当时的推断,那家伙可以肯定是个非常危险的人物,阿丽娜怎么会……”
正在这时,远处山坡忽然传来木法萨歇斯底里的大叫,声嘶力竭,似大哭又似大笑。小夫妻勃然变色,立刻向着声音出处飞奔而去。
*******
三人三骑从天边走来,当看清面容的霎那,木法萨彻底忘了自己前一刻在干什么,他如同化身石像,瞠目结舌不知该如何确信这是不是真的!那……那是……多么熟悉的微笑,又是多么刻骨铭心的英姿,当他忽然就这样真实的来到眼前。这……该相信吗?敢相信吗?极度震惊中木法萨全身都在颤抖,汹涌波涛在胸膛中翻滚,喉咙却像堵了大石。他拼命张嘴,拼命对抗喉头不听使唤的肌肉,终于在霎那间爆出惊天厉吼——
“殿下——!!!!”
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冲过去,木法萨已经激动到不会说话了,积聚日久的伤心、痛苦、愤怒、怨毒,所有的一切都在顷刻间爆发,他紧紧抱住王子,大哭大笑,看了又看,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这怎么可能?这是真的吗?老天神明,这确定不是幻觉、不是做梦吗?
凯瑟王子何尝不激动,一年多了,他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到今天终于得见故人,这滋味……还真是难用笔墨形容。
用力拍拍忠心侍从,略带哽咽的说:“我回来了,抱歉让大家久等。”
木法萨用力摇头,除了恸哭,已然一个字都说不出。
闻声冲上山坡的小夫妻也一下子惊呆了,萨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已发出如出一辙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他他……阿丽娜要他们等待的人,难道……
不顾一切冲上去,霸王花也像个孩子似的哭到稀里哗啦。伊赛亚呢?他定格在原地,瞠目结舌不知过了多久才喃喃道:“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可是……各路神明啊,这个玩笑开大了吧?”
王子身边,少年阿布早看傻了,一个比摩苏尔的领主更漂亮的大美女,居然抱着大人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她是谁啊?老婆?那这个满脸雀斑的家伙呢?好歹是男人吧,也抱着人家哭成这样算什么?
萨莉擦掉眼泪,追问道:“王子殿下,真的是你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活着?那……这一年多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赫梯……”
王子打断她,温言道:“我都知道,所以我回来了,所以需要你们与我同行。”
木法萨惊讶的瞪大眼睛:“殿下,难道是你让阿丽娜……你们见过面?”
王子微微一笑:“见过,知道你在这儿,自然点名先要过来!”
木法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说起这一年多的经历:“殿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人人都嫌你啰嗦,所以只能由我收容。”
当头一盆冷水,立刻把忠心侍从浇傻了:“殿下,怎么连你都这么说?”
王子风凉一笑:“只有我需要你的啰嗦,这样说行么?”
有人敲敲肩膀,转过头希腊学者已是一脸官司:“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存在了哎,初次见面,不需要先做个介绍吗?”
王子立刻将气哼哼的仆从推过去:“你们两个保证能啰嗦到一起去,自己聊吧。”
他走向依然定格在原地的风尘游侠,悠然道:“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去米坦尼对抗亚述的征途,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伊赛亚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等等,等等,先等等。先说,卡迭什你没死?中箭是假的?还是送给你的箭刚好忘了用毒?你你你……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王子自嘲一笑说:“中箭不是假的,也没人忘了用毒,应该说,我的确是死了。”
晕!什么意思啊?
“最心腹的力量变成最可怕的威胁,由庞库斯幽灵动手,我的确逃无可逃。还能活着只能归于神明的眷顾,是有人为我交换生命,才得以从死地重生。”
“交换?谁啊?”众人瞪大眼睛异口同声。
“我儿子,头生的长子!”
更晕!木法萨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殿下……你……什么时候有……儿子?”
王子一声长叹,喃喃道:“可惜我没机会看到他,头生的长子,死在水泉另一边的世界。”
萨莉瞠目结舌:“殿下,你是说……阿丽娜夭折的爱子?可是……什么叫交换?生命还可以交换吗?”
王子难掩伤感,喃喃道:“是啊,生命岂能交换?因我而生又代我凋零,对孩子来说,这太不公平了。”
不明白,打死不明白,伊赛亚快昏倒了:“我说,既然你没死怎么到现在才冒出来?这一年多你跑哪去了?”
王子眉头一挑:“是啊,一年多了。睁开眼恍若一梦,再看世界,谁能想到时间已过去这么久了呢?”
木法萨问同行的学者:“在哪里遇见的?”
“路上。”
“怎么走在一起的?”
“投缘而已。”
三言两语带过,分明是达成默契的回避姿态,立刻让伊赛亚明白了。失踪的日子里,他,一定有一段非常不愿提及的经历,因介意,所以回避,只能一辈子埋在心底。
&bp;&bp;&bp;&bp;禁卫军监管数千老幼家眷,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踏上回程路。此去生死难料,一路走来队伍中的悲哀哭泣无从断绝。多日行程过后,直到走出哈尔帕的领地疆界,直到大姐纳岚报告说,明日就能到达阿尔迈尼斯河谷,迦罗才终于打破沉默。
阿尔迈尼斯河谷,正是回归哈图萨斯的必经路上,距离阿林娜提领界不足百里的‘敏感地带’。到达前一日,她特意叫队伍停留。再度抛出沐浴的理由,让布赫带人在外围设防,营造仅有女官服侍的私密空间。
迦罗抓住大姐的手在身上摸索,脖颈、肩头、手臂……那些虽已消失,但都曾经遍布吻痕的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抬头看着大姐,碧绿色的瞳仁中有光芒闪烁:“你一直都在困惑,暴风雨夜发生了什么?那些骗不过眼的印记,还不够找出答案么?”
大姐吃了一惊:“这……谁?何处狂徒他怎么敢……”
“不,是我自愿的,求之不得。”
自愿?求之不得?这些字眼让大姐更加震惊。
迦罗露出一抹微笑,提醒她:“谁能让我自愿?会这样求之不得?唯一合理的可能,会是谁?”
她略带诡异的笑容仿佛在暗示什么,大姐满目茫然,看着看着,忽然失声变色:“你该不是说……”
“嘘!”连忙示意收声,她仅用轻微的点头加以回应。
大姐拼命捂着嘴巴才没有叫出来,天哪!这怎么可能?她努力控制自己,难掩满目震惊:“是真的?他……还活着?”
迦罗目光闪动:“所有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你知道都是谁在布局了吗?”
眼泪夺眶而出,大姐纳岚激动到不能自已,只能拼命隐忍不要哭出声。神明啊,这……确定不是做梦?
一旁,凯伊和奥蕾拉都看到一头雾水:“大姐,你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大姐又哭又笑,努力平静了半天才在耳边低声道出真相,凯伊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奥蕾拉更是拼命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这……
凯伊扑上去:“阿丽娜,在哪?殿……”
“嘘!”
迦罗立刻打断她:“不是因为不信任才瞒着大家,而是……人多口杂,尤其是在哈尔帕,明白我的意思么?所以,我请你们记住,名字、称谓,在任何时候,即便是私下里的耳语都千万不能提到与之相关的半个字!”
奥蕾拉低声道:“阿丽娜,你放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
凯伊满眼惊疑,不能声张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回来?难道……是不打算回来?”
迦罗微微一笑:“怎么会呢。只能说,这是一场战争,任何战争都需要布局,现在时候未到,明白了么?”
三人的眼神都变了,她接着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今日告诉你们是因为,接下来的布局就轮到你们了!”
大姐明白了,眼神中透出热切:“阿林娜提的好刀,该出炉了对么?”
迦罗微笑着点点头:“让你传给别兹兰的字条已经写明白,数千老幼家眷都会被带往阿林娜提,安保无虞!你不知道的是,十二勇士送走那个埃及人时,还有另一项秘密使命,我要夏尔穆安排至少两个人半路脱队,前往阿林娜提传信。”
大姐心头一震:“传信?”
迦罗点点头:“让族长哈罗斯密切关注车队,在我们走出哈尔帕领地后,立刻驱逐督造官,再度起兵!明日,就在阿尔迈尼斯河谷,族长会率领大队人马包围车队劫走家眷,到时候,我们要配合西蒙演一出戏!”
大姐不明白:“西蒙已经是站在我们这一边,到时直接将人带走,何必还要演戏?”
迦罗摇摇头:“正是为西蒙才要演戏!禁卫军1800多人,人多口杂,难保不会泄露真相。所以,人是被劫走的,不是他放走的!力量对比悬殊,实在无能为力,这样等回到哈图萨斯,西蒙才有可能蒙混过关。”
她说:“西蒙帮了很多忙,我答应过不让他成为牺牲品。”
大姐迟疑道:“不能把你带回去,他注定罪责难逃,禁卫军还有必要回去吗?如果不想做牺牲品,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和我们一起走。”
迦罗沉默片刻,说道:“明日劫人一场戏,你们,还有布赫带领的三百侍卫,都要一同退向阿林娜提,但我不能走。我是禁卫军手中的人质,西蒙是因为及时抓我在手,才得以全身而退,妥协放走其他人,只为能把我平安带回哈图萨斯。这就是戏码,听明白了吗?”
三人都吃了一惊,大姐第一个激动起来:“这怎么行?让我们都走就剩你一个人?你要回哈图萨斯?不行!我绝对不答应!”
迦罗冷声提醒她:“所有人,谁都不准再回哈图萨斯!记住这是谁在布局!据守阿林娜提,是为等候呼召!”
大姐胸膛起伏:“没错,所有人!其中第一个应该就是你!我坚决不相信殿……不相信他的布局会让你一个人回去哈图萨斯!要走一起走,没商量!”
迦罗声音淡然:“的确不用商量。你们的使命在阿林娜提,而我的,在哈图萨斯!我必须回去!”
凯伊激动道:“阿丽娜,如果你执意如此,好吧,我不走!我和你一起回去!坐镇阿林娜提指挥族人有大姐就够了,而我的使命是在你身边!”
迦罗摇摇头:“你们回去就成了人质,会迁制族人的行动和选择。不要再和我讨价还价,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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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布赫听到大姐秘密传达的计划勃然变色:“你疯了,这种要求怎能答应?”
大姐只能告诉他:“回阿林娜提,是有重任在身。”
布赫拼命摇头:“好吧,你们回去,但我和这三百侍卫不能走!守卫行宫,守护阿丽娜,是身为侍卫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姐目光闪动:“关于这件事,我同意阿丽娜的观点,你们就算回去,也断无可能再守卫奥斯坦行宫。到时只需一道政令,就完全可以将这三百人拆解分割,化整为零分配到其它地方当差,个个消灭,无需一兵一卒便要从此葬送。告诉我,到时候面对调任令,你是遵命呢?还是不遵命?如果公然违抗,哈图萨斯的禁卫军就足有三万人,三百人又能做什么?”
布赫被问住了:“可是……”
大姐摇摇头,一字一句对他说:“有些事,从明处转到暗处,或许会更有用!明白我的意思么?”
布赫神情一凛,大姐淡然道:“先回阿林娜提,后面的事,听我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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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坦尼边境·甜水瀑
伊赛亚终于明白为何要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约定见面了,是啊,以这位老兄现身的惊骇程度,放在城镇里,就凭木法萨的激动反应也立刻要惊动四野了。
两厢碰面,在难以名状的悲喜交集过后,他实在等不及要让这位老兄解答疑惑。说起神秘的埃及人,凯瑟王子露出略显惊讶的笑意:“哦?居然被你认出来?还好没有当众坏事。”
伊赛亚瞪大眼睛:“那家伙……他他他……真是什么埃及王子?可是……对了,底比斯伊西斯神庙灾劫,不是说他早就失踪了?怎么和你搞到一起去?”
王子笑笑说:“正因为流落,所以才碰到一起,同是天涯沦落人嘛。”
伊赛亚快昏倒了:“拜托!那家伙就算流落也没道理和你成了同路人吧?还把他送去给赛里斯?你就这么相信他?”
王子掷地有声:“当然,没人比他更可靠。”
伊赛亚愣住了,王子看着他,缓缓道:“要在米坦尼谋事,你的帮助不可或缺,但是,我没有忘记你曾经拒绝我的理由。英雄无主,你立志不为任何人效力,或许……尤其是我。所以我要问你,你是否愿意帮这个忙,纯粹以朋友的方式?”
伊赛亚鼻子一哼:“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
王子眉头一挑,淡然道:“如果你不愿意,我一样会达成目标,只是时间要更久一点,困难会更多一些。”
伊赛亚看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没有金甲华服,一路走来满身都带着旅途沧桑,可是,那双冰蓝色瞳仁中透射的自信却不曾磨灭分毫。比起上次见面时,他的锋芒似乎内敛了许多,脸上温和的笑意,不知为何,反而更显得深不见底。
他看了很久,才发出一声嗤笑,风凉叹息道:“唉,看来我这点劣根性是被人吃透了,倒霉只能怨自己,谁让本游侠同情心泛滥,对落难的人总是学不会拒绝呀。”
********
合作成交,众人自此踏上米坦尼的征程。重新上路后,木法萨很快就看少年阿布不顺眼了,跟前跟后,大人长大人短,赫然一副要抢差事的‘嘴脸’。
“什么大人大人的,连点常识都没有,要叫殿下!殿下懂不懂?”
阿布一脸茫然:“殿下?是什么?”
木法萨听得翻白眼:“真是受不了,殿下就是……”
“行了,是你要改口,不是他!”
王子打断解释,提醒他说:“记住,我现在什么都不是,所以这里没有殿下。”
木法萨一愣:“为什么?”
王子淡然道:“时候未到,解决亚述之前,凯瑟·穆尔西利还不能复活!”
伊赛亚眨眨眼睛:“不能复活意味着什么?无名无份,无兵无权,就凭你一个人?那又该怎么解决亚述?”
王子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先告诉我,你对亚述有何了解?你是如何看待他们?”
伊赛亚叹了口气:“亚述嘛,说是新兴帝国,但其实应该是叫中兴更恰当。真要推算起来,亚述人的起家历史实在比赫梯人还要早。五百年前触角势力就曾西达大绿海,只可惜没本事坚持,几百年来被各个部族打得七零八落,其中也包括赫梯人啊,如果没记错,沿海西南大片领土就是三百年前从亚述人手里抢来的。”
王子笑了:“哈图西利斯一世,战功卓著,由此拓展疆土接壤叙利亚。”
伊赛亚悠然道:“几百年来,米坦尼的强盛也将亚述逼上绝路,到现今的世代几乎已没人将它放在眼里了,直到二十七年前,乌巴利特一世继位情况才有了改观。米坦尼走向衰败,到了马库赛尼的时代更将全部精力都用来对付赫梯,无人关注的时候,乌巴利特一世却已带领亚述悄然崛起,二十多年的时间,亚述军队的规模和素质,大有恢复先祖遗风的架势啊。还记得当初赫梯与米坦尼全线开战,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乌巴利特一世当然不愿错过这种趁乱取利的良机,只能说是谁都没想到马库赛尼会这么不堪一击,赫梯推进的速度会如此之快,短短四个月已是全境告捷。铁器和骑兵,这两块王牌一朝战场亮相,巨大的威力才让乌巴利特一世未敢轻举妄动。”
伊赛亚格外同情的看看王子:“虽然他们当初没有插一腿,但是如果要我评价嘛,相比于埃及,恐怕亚述才是一头名副其实的恶狼。毕竟埃及富足冠天下,农耕安乐,尼罗河喂养的民风传统,如果现在的法老不是大将军出身,我相信在埃及人的骨子里是不热衷对外扩张的。但是亚述不一样,说起来,我觉得他们与赫梯人倒是有一拼,都是靠战争起家,靠战争活命,天性里的好战成分早已深入骨髓,你们两家打起来……嘿,说句你不爱听的,那才真叫狗咬狗一嘴毛,谁也别说谁呀。”
不等王子说话,大小姐第一个不干了:“大混蛋!你说谁是狗啊!”
吓——!眼看耳朵又要遭殃,倒霉游侠立刻闭嘴,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还不行?
王子风凉坐看没口德的家伙被追到满处跑,格外好心情的说:“我承认,赫梯人天性好战,但是在我看来,这与亚述的好战还是有很大区别的。历代以来,赫梯人征战四方,重在征服和统治,而亚述人则似乎更崇尚血腥和掠夺。据说在亚述施行的律法中,火刑、烙刑、凌迟、剥皮、开膛挖心、剜眼割鼻、还有钉木桩、夺**……许多残忍刑罚大行其道,尤其是对奴隶和战俘,几乎到了滥用的程度。而对发动战争的地区,他们也似乎更在乎能随时带走的财富,战士中已然形成的传统,谁抢到的财宝就归谁,因此所过之处往往是杀光、抢光、烧光,比蝗灾横扫还要干净。”
伊赛亚撇撇嘴:“道听途说,你又没亲眼见过。不过嘛,亚述人的坏名声我倒也是早有耳闻罢了。”
王子笑了:“所以你才宁愿和我站在一起?”
伊赛亚一声苦叹:“只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战火荼毒,倒霉遭殃还不都是米坦尼的百姓。我只希望能早一天结束,还能少赔上一些无辜冤魂。”
他看看王子:“喂,还没说呢,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王子遥望远方米坦尼的天空,淡然说道:“对嗜血的人,只能以牙还牙,要用最有力的方式击垮其斗志,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bp;&bp;&bp;&bp;南方对抗埃及的战场,赫梯终因四王子的回归重奏凯歌。随着战事推进,由路易赛德一手负责策动百姓、招募增兵!短短几个月,赫梯军的规模已扩充近两倍。然而,指挥全军一路挺进时,却无人因辉煌战绩而感到轻松喜悦。恰恰相反,如今的赛里斯,可以说每一天的神经都是时刻绷紧,不敢有分毫松懈。
哈图萨斯的黑手,来得比预想中更加凶猛!暗杀无孔不入,没人知道庞库斯幽灵埋藏的根茎到底有多深,触角究竟有多广。从军中的仆役士兵,到街头的平民百姓,人人都可能是刺客,处处都可能藏杀机。收复克尔巴时,他率军入城走过一片狼藉的街道,看到街头趴在尸体上恸哭的老妇人,她哭到肝肠寸断,声嘶力竭在质问王者的守护神!
“阿丽娜!!你什么时候能开眼?什么时候才肯显灵啊!”
那质问令他动容,因此走过去想以示安慰,谁知体态佝偻的老妪,在近身霎那忽然就刺出锋利的匕首!
那一次,着实让赛里斯惊出一身冷汗。匕首上涂抹的剧毒,当时只要划破丁点皮肤,他就断无可能再活命!一击失败,行凶者当场自裁!其顽硬决绝的程度让看者心寒!
为了保护王子,西塞亲王组建了护驾近卫军,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层层审核;每日吃喝饮食,更有鲁邦尼严密把关,从原料到烹饪过程无一错漏。但饶是如此,赛里斯还是有好几次都差点邂逅死神。
仆从奉上葡萄酒,先喝一口以示验毒,恭恭敬敬送上前说:“赫梯众神护佑殿下安康,若有阴谋诡诈,先行应验在我身上。”
王子接过酒杯,刚要入口,忽然被鲁邦尼断然喝止:“慢着!”
他走向仆从,厉声喝问:“你尝酒之后,为何要用手巾擦试杯口?”
仆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怕我的嘴……不洁,玷污殿下的酒杯。”
鲁邦尼冷哼一声:“哦?那从前为何没见你擦过?”
仆从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我……小人,这几天肠胃不好,口气比较重,所以……”
赛里斯静静的看着,递过酒杯说:“没关系,再喝一口。”
仆人周身猛然一震,却迟迟不敢接过酒杯。
鲁邦尼冷声道:“你聋了吗?没听到殿下在和你说话?”
仆人颤抖的越来越厉害,忽然趴在地上失声痛哭:“殿下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我……我再也不敢了,殿下饶命啊。”
赛里斯不吭声,将一杯酒缓缓倾倒在地,晶莹剔透的葡萄酒流过杯口,落地时竟如硫酸一般刺啦作响,蒸腾出团团气泡和白烟。
在场之人尽皆变色,鲁邦尼一声厉喝:“拿下!”
已经吓瘫的仆人被拖下去了,赛里斯冷声道:“仔细看管,别让人钻了空子。哼,不想死的家伙,就不怕问不出来。”
暗杀黑手无孔不入,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发生频率之高实乃古今未有!费因斯洛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防不胜防,谁又能保证百密无一疏?只要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最细微的疏乎,后果都将是无可挽回。”
赛里斯暗自一叹,喃喃道:“不然还能怎样?生来是王子,这就是逃不开的宿命。”
裘德不同意:“以我的看法,一切祸害的根源都在哈图萨斯!一天不夺回王城,这样的威胁就永无止息!殿下,现在南方战局大势已定,后面的事完全可以交给我们!殿下不如尽快抽身,只有重夺哈图萨斯,才能彻底铲除祸根!”
“大势已定?”
赛里斯因这个字眼蓦然失笑,摇摇头说:“最大的威胁还没来呢,现在说这种话,未免太早了。”
众人一愣,最大的威胁?
赛里斯提醒众人:“一心灭我,他们为何只敢用暗杀,而不见发兵讨伐?达鲁·赛恩斯,哼,拜他清除异己的‘功劳’所赐,长王兄阿尔努旺达二世遇害,我已经不再有罪责了,现在回来也是一心为国出力,守卫国家,就等于是在守卫君王!”
费因斯洛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说,如果现在掉头攻取哈图萨斯,就等于立刻授人以柄,让这群家伙可以名正言顺出兵讨伐?”
赛里斯摇摇头:“出兵不怕,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会改变哈图萨斯与埃及的关系!让这两方面达成联手,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
他提醒众人:“如果没有解决埃及,就转头攻取哈图萨斯,极有可能陷入两线受敌的困境。仔细想想吧,如果这两方面串通一气,来个情报共享会有什么后果?哼,到时候只要根据情报对证下药,就足以在战场上给你们诸位量身打造致命陷阱!还说什么大势已定?此后每逢出战,能不能活着回来都很难说啊!”
裘德瞪大眼睛:“这……不可能吧?他现在已经是国王了,勾结埃及?这是卖国啊!由国王卖国?他就算再混帐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赛里斯叹息道:“记住,国家利益和王权利益,这二者未必就是时刻统一的,当发生冲突时要作何取舍,就是问题所在!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以你对达鲁·赛恩斯的了解,你认为他会作何选择?”
裘德激动起来:“可是……哈图萨斯毕竟还有元老院,从权贵大臣到平民百姓,这种事说出来,全天下的人都不可能答应!”
“所以啊,这种事当然不可能说出来,只会在台面下变成事实!”
赛里斯眼神锋利,冷冷道:“但是,这种结盟正因不能见光,所以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双刃剑,也唯有到了万不得已时才会成真!从权衡定夺到化身行动,再加之双方在此过程中讨价还价,进行针锋相对的利益博弈,最后成交是需要时间的。对我们而言,这段时间就是生死攸关,必须在他们达成同盟前就把埃及人赶出去,结束这场战争!”
费因斯洛皱眉道:“可是殿下,就算把埃及人赶出边境,他们还是盘踞在叙利亚,在那里休息整备,然后随时都可能重新扑回来!”
裘德也同意:“没错,要彻底打退埃及,必须钳制叙利亚。可是现在与其接壤的临邦,西面,迦南、乌加利特都早已变节;东面,那股由三王子殿下一手扶持起来的摩苏尔势力也不可能再有指望。就算埃及军退回叙利亚,同样可以与哈图萨斯联动勾结,随时随地反咬一口。”
赛里斯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也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能找出有效的解决方案。他沉默良久,透着一丝无奈的沉吟道:“叙利亚王纳扎比,也不知道他是否还安然呆在哈图萨斯,如果能把他抓在手里……有这颗棋,叙利亚就好办了。”
这时,近卫队长走进来禀报说:“殿下,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奉阿丽娜之命,给殿下送来一个埃及军的奸细。”
赛里斯一愣,出于谨慎的问:“那些是什么人?见过么?”
近卫队长点点头:“据说都是十二勇士,在伊兹密尔作战时,大个子森普那几个兄弟我都是见过的,另外还有几个没见过,听森普介绍说,好像有他们的带头大哥夏尔穆,一直生死未明,在哈尔帕才得以团聚。”
在座猛将都面露疑惑,十二勇士?奉命押送奸细?说实话,这几个月利用阿丽娜之名作乱的刺客已不在少数,费因斯洛站起来说:“我出去看看!”
不多时他折返回来,身后领着一群猛汉。
“殿下,果真是他们!”
夏尔穆率领兄弟叩拜在地,中间一个五花大绑的埃及人却直挺挺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赛里斯命众人起身,随即打量起这个埃及人。
“奸细?在哪发现的?”
夏尔穆一声干咳,闪烁的眼神立刻让王子会意,屏退闲杂人等,当房间里只剩下最亲信的近臣猛将,不等王子问话,大个子森普竟伸手解开埃及人的困缚,咧嘴笑说:“先生,得罪啦!”
众人一愣,什么意思啊?
夏尔穆走到王子耳边低语,赛里斯面露惊奇,再度看向埃及人,语气不知不觉已经变了:“阁下怎样称呼?”
埃及人鼻子一哼:“利奥。”
“利奥先生从何处来?”
面对王子问话他却不吭声,平心而论,帕特里奥也实在带着几分好奇在打量这个曾经差点死在自己手上的家伙。嘿,不愧是亲兄弟啊,眉宇五官,还有那副自命不凡的架势,和那家伙还真是越看越像。可能……也正因如此吧,让他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就出口刻薄。
“从哪来你管得着吗?又不是我想来的。”
赛里斯以为他误会了,微微一笑解释说:“先生不必多心,既然是阿丽娜开口,要我对你付诸绝对信任,我就不会再有任何怀疑。只不过……这里毕竟是对战埃及的战场,要我将一个埃及人视作亲信……这感觉未免太奇怪了,我需要对部下有所交待,因此也就需要知道理由。”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如果能说,你们那个阿丽娜应该早就说了吧。哼,你要怎么交待干我屁事?真要说奇怪,是啊,对战埃及,要我来保护你才真像天大的笑话!”
赛里斯目光闪动:“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还要来?”
“因为某人的脑子进水了!”
“某人是谁?听先生的口气,似乎不像是阿丽娜。”
帕特里奥笑得夸张:“你不用套我,该说的时候自然有人对你说,反正不是我!”
他懒得再答话,倒进柔软的毛皮座椅,就干脆享受起王子尚未动过的精致美食。大剌剌抓过金酒壶,嗯,好酒!真是好酒!他都快想不起来上一次享受这种美味是在什么时候了。
裘德看得来气,带着几分挑衅的冷笑道:“还真是佩服你的胆量呢,当心好酒好肉还没下肚,已经毒发身亡了。”
帕特里奥才不吃这一套,他早就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酒杯了,还有地毯上一片黑呼呼的印记。拿起酒杯闻一闻,满眼风凉回敬道:“人人都说埃及在医药上的功力雄冠天下,我从前还不信,总觉得天下人不至于都蠢成这样吧?连个小儿科的用药都不会?现在看来……哼,传闻未必不可信啊!鼻子都能闻出来,这也叫用毒?你确定这辈子见过什么是毒药吗?”
“你……”
裘德正要发作,却被王子拦住了,赛里斯饶有兴趣看着‘毫不见外’的家伙,笑说:“先生来得正好啊,我们这里正缺一个懂行的人。”
他指指酒杯:“不会用毒的刺客,此刻正在接受审问,怎样?有兴趣看看么?”
“没兴趣。”
帕特里奥干脆摇头,悠然道:“不用脑子想都知道,既然被抓到活口,有可能供出来的‘幕后指使’,不是早已开溜就是干脆被灭口了。有这会儿浪费力气,还不如去查查有什么人失踪或暴毙身亡可能还更有用。”
赛里斯笑了,看这家伙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浅嘛。于是,他让裘德去通知鲁邦尼,不必再浪费力气,放了他,跟着他。
帕特里奥却说:“不用跟着了。”
赛里斯一愣:“为什么?放了刺客,必然有人会找上他!”
帕特里奥冷哼一声:“那又怎样?抓到活口又怎样?记住一句话,如果你想从根源上清除威胁,就不要在众目睽睽下行事,那样落网的家伙,根本一点价值都没有。”
赛里斯听出了意思:“从根源上清除威胁?你想怎么做?”
“等着。”
“等什么?”
“行刺再来。”
********
神秘‘保镖’的到来,让众人充满惊疑。
“阿丽娜是从哪里找来这家伙?付诸绝对信任?为什么?”
这不仅是鲁邦尼的疑问,也是所有关心王子安危之人共同的疑问。夏尔穆却只能很抱歉的说:“阿丽娜什么都不让问,在边境腊杰托一夜失踪,回来后就立刻交派让秘密遣送这家伙。”
他告诉王子:“阿丽娜让我转告殿下三件事,第一,震慑叙利亚,摩苏尔王红婴会是最坚定的同盟!第二,阿林娜提不久即会起兵,等南方战事结束后,请殿下务必东进,两方合围共同夺取哈尔帕!第三,米坦尼对抗亚述,不必操心。”
众人越听越惊奇,裘德皱眉道:“你自己也说了,红婴虽然从哈尔帕撤兵,可是她对阿丽娜恨之入骨,她怎么可能是同盟?还是……最坚定的同盟?”
赛里斯皱眉道:“别的不好说,但是米坦尼……亚述的恶狼野心甚至比埃及更甚,若无强力打击根本不可能退去,不必操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夏尔穆叹了口气:“我们何尝不是一头雾水,可是阿丽娜说……说时候未到,她现在没办法解释。只是一再叮嘱,请殿下千万千万要遵从这份安排。”
赛里斯沉默良久,问道:“等哈尔帕事了,她会随三姐妹一同撤往阿林娜提,能确定吗?”
夏尔穆格外肯定的点点头:“阿丽娜要我派两个人在半路脱队去阿林娜提送信,就是要在回程途中呼应起兵,殿下放心吧,到时所有人都会撤向阿林娜提。”
赛里斯点点头,只要她不回哈图萨斯能保证安全,其它一切都好办!
&bp;&bp;&bp;&bp;哈娣族人大举出动,经历阿尔迈尼斯河谷之‘劫’,迦罗却没能如愿赶走所有人。重新上路时,阿尔和奥蕾拉母女依旧固执的跟在身边。
两年多来见证的一切,让曾经对贵族生活心存仰望的少女成熟了,她分明是下定了决心。
“阿丽娜,你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回阿林娜提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能做的事只有在你身边,所以这里,就是我的战场!”
曾经在哈尔帕见证奇迹的青年更加坚定,阿尔说:“我在荒山中侍奉神殿,看到多少百姓泣血苦求。祷告献祭的人,说起来没有哪个不是背负冤屈迫害,满腹辛酸。可是,当他们离开神殿,在官老爷面前却只能战战兢兢、恭顺如羔羊。敢在神前说的,不敢在人前表露分毫,无论多么悲惨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忍受!没有反抗,只有祈祷。像奥鲁那样为尊严而死,反而会被当作傻瓜。当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什么是命运。人生多少境遇,如果自己不懂得争取,那就根本没资格盼望奇迹。阿丽娜,因为你,因为风神马尔杜克,我终于看清了——神明只救自救者!最虔诚的侍奉,就是尽已所能去为改变现状做些什么!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跟着你,无论等在哈图萨斯的是什么,都绝不退缩。”
哈!慷慨陈词好过瘾吗?迦罗气到无语!想做什么也不能不动脑筋吧!固执也要分时间分地点吧!阿尔迈尼斯河谷是唯一的机会!这到底算什么?忠心?好心?好心办坏事才是令人抓狂的愚蠢!他们到底明不明白,一旦同回哈图萨斯,他们就是足以牵制她的人质!
阿尔清晰感受到她的怒气,却还是忍不住问:“阿丽娜,你不愿意我们回哈图萨斯,自己却为什么要回去?四王子殿下重归,篡逆者倒台已经是迟早的事,又何必……”
“四王子也是人!不是神!你以为只要等着,就能等到天上掉馅饼吗?哈图萨斯有我必须要做的事,只有我才能做!不是你们!”
迦罗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生气!气到想揍人又能怎样!听说阿尔迈尼斯河谷生乱,前方落脚的城镇,已经派出大队官兵前来接应增援,他们现在就算想走也不可能了。
奥蕾拉黯然道:“阿丽娜,你不要生气,我都想好了,如果那家伙敢用我们做人质来要挟你,我立刻自杀也一定不会让他如愿的。”
“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
迦罗听不下去,可是说到底,时机已经错过,她就算真的气死又能怎样?几日行程过后,天边已隐约可见哈图萨斯宏伟的身影。看着那引发一切祸乱的城池,她又在心中细细盘算了一遍回去后的计划。
她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有三个,一是亚比斯手中那一万多人马——王子直属军团,她必须想办法调往米坦尼!二是叙利亚王纳扎比,如果达鲁·赛恩斯真要勾结埃及,这个藩王必定是双方讨价还价的关键筹码,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抢出来,让‘同盟’无法缔结,才能为赛里斯消除最大的威胁隐患!还有第三件,她只能求神明求运气了,但愿能抓住机会,让那股该死的力量爆发出来,直接杀了达鲁·赛恩斯!如果真能那样,则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迦罗遥望远方越来越清晰的王城身影,暗自在心中祈祷,祈祷属于母亲的上帝耶和华,属于父亲的风神马尔杜克,请求所有神明都能和她站在一起!生死存亡的战争,关乎所有至亲至爱,她需要力量!在哈图萨斯,没有任何失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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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战场,十二勇士将帕特里奥如约送达后,立刻就要走人。
“阿丽娜有过交代,事成后,让我立刻带兄弟奔赴米坦尼,不可耽延。”
夏尔穆的说辞让众人更加迷惑。赛里斯皱眉道:“就你们这几个人?去米坦尼做什么?”
夏尔穆很无奈的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啊,阿丽娜只是说……在瓦休甘尼城外,有一个地方叫莫拉克图,是一大片石林,从平原上远远就能看见。她要我们去那里等人。至于等谁、何时碰面,什么都没说。”
赛里斯更奇怪了,是,那片石林他知道,景观奇特,巴比伦求医圆满回程时,凯瑟王子还曾带着迦罗去特意游览过。当地人称为莫拉克图,意思就是‘神明敲碎的石头’。但那里距离瓦休甘尼还有几十里,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山野地,去那里等人?
“说米坦尼的事不必操心,又急匆匆把你们派去……莫非是在那里有什么安排?”
夏尔穆叹了口气:“有什么安排,也只能去了才知道。”
赛里斯想了想说:“你们这几个人,力量未免太单薄了。不如调派一批人马随你们同去。”
众将一致同意,夏尔穆却摇头:“阿丽娜特别叮嘱,米坦尼是庞库斯幽灵盘踞的重地,此去必须隐秘行事,万不能泄露身份行踪。所以,坚决不能从殿下这里多带人马。”
所有人都听到挠头,拜托!谁能明明白白的说一句,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一旁,帕特里奥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的说:“别问啦,反正又没人害你们,该明白的时候自然明白,不过是等几天,怎么一个个比老太婆还啰嗦!”
*********
夏尔穆带着兄弟就此启程,这一边对帕特里奥,众人一致认定他一定知道什么,可惜偏偏就是问不出来。而他口口声声肩负的使命,到来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看出他究竟能有什么作为。说是等待下一次袭击再展身手,可是一次又一次,无论是公然行刺还是阴谋下毒,都无一例外是被别人识破逮住,他简直连一点出手的意思都没有。每日享受好酒好肉,还总是出口刻薄,对王子都不见丝毫尊敬,这般姿态实在连鲁邦尼都动了火气。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干活,白吃饭,还要殿下给你顶着所有质疑压力!你简直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家伙!”
帕特里奥丝毫不心虚的回敬:“怪我?怪得着吗?谁让你们每次都抢着干活!众目睽睽下抓住的刺客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是我还没说清楚?明明是你们每次都急不可耐把人拿下,我想做的做不了,你说该怪谁?”
火爆的西塞亲王立刻跳脚:“急不可耐?刺客都来到眼前了,不拿下,难道还眼睁睁看着他们得逞?你究竟是来保驾还是看戏?”
帕特里奥风凉一叹:“可惜啊,你们连看戏都不会,那些刺客都在玩什么花招,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不动,你们全都动,哼,还说什么绝对信任?摆明了就是不信任,不信任就直说嘛,扯什么白吃饭?真正白吃饭的家伙你们还没见过呢。”
鲁邦尼冷哼道:“信任不是说出来的,而是用自身行动赢来的。很可惜,到现在为止你还没能给出令人信任的举动!”
帕特里奥不笑了,更加冷峻的回应:“你错了,信任是一种选择!我到现在才发现王者何以为王者,不需要任何行动来证明,对前一刻还是随时索命的仇敌都能付诸信任,哼,仅凭这一点,你们一辈子给人卖命就一点不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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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奥恶劣的态度倒也并非他故意为之,而是自从到来以后,他实在就没有过一天好心情,准确的说,是越来越糟糕。真的,他活到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身领略战争的残酷,第一次亲眼目睹什么叫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蚊蝇在一堆堆零碎残缺的尸体间嗡嗡作响,站在那样的场合,就算是完全不懂战争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输赢胜负!
清理战场,埃及人的尸体远远多于赫梯人,看着那一具具蜂蜜色皮肤的尸身,凝固发黑的血液浸染大地,他只觉得喉咙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帕特里奥所经受的冲击,18年的人生,他虽然一直活在权杖阴影下,一心一意要得到整个国家。然而直到那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什么是国家!身体中流淌着尼罗河喂养的血脉,对于那片生养他的土地,无论曾经积聚了多少憎恨怨毒他又怎能不在乎?那都是他的同胞啊,是他自命为一国王子时,本该去全力保护的子民!
控制不住眼泪,他不想被人看到,却没法忍住不哭。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直到此时此刻亲眼见证血腥战场,他才骤然发觉,拉美西斯——那让他憎恨刻骨的仇敌,对战争,对埃及,究竟有多么重要!
自从替换主帅,埃及远征军就算走到了尽头。凯瑟王子曾经给出的论断正在一一变成现实!只因调回拉美西斯这一个举动,底比斯的派系权斗分明已经蔓延到前线。主帅被拿下,亲信自然也要跟着遭殃,据说契格飞因态度顽固,已被彻底免职调回底比斯,而利塔赫也因与大将军欧斯努特严重对立而受到惩处,职衔一降再降,最后干脆被扔回叙利亚去看守城堡。一系列不公平的处置扰乱人心,将士不服,或消极怠战,或对新任将领干脆摆明不买账!军队内部矛盾日渐升级。仅是他从赫梯方面听说的,骑兵总队长就已经换了三个,战车队长正副职之间,也因决策权争得不亦乐乎!方略朝令夕改,战术一盘散沙,以致在他到来这一个月,赛里斯就已将战线继续南推上百里!
此外,继续刺激他神经的还有赫梯阵营,如今对战埃及,人们讨论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就是拉美西斯!他究竟是因何被撤走?如果仅是为让其他将领分功,当此战局万般不利,他有没有可能再被派回来?如果他真的回归,该如何应对!
所有这一切,让帕特里奥该作何感受?只有他最清楚,有那一纸致命预言,拉美西斯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回来了!是他一手毁了他,换言之,也正是他一手毁了埃及的远征大业!很多很多次,他没法不自问,那些横尸遍野数不清的死难冤魂,究竟是谁害死了他们?对埃及人而言,魂断异乡连尸体都不能留下,等于是连转世的希望都从此断绝!这份罪孽太重了,重到他甚至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关于拉美西斯的问题,赛里斯也曾经问过他的看法,可以想见帕特里奥当时的反应。
“我是埃及人!我有我的立场!还指望我给你提供情报去杀更多的埃及人吗?听清楚,不给你们捣乱坏事就已经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却已经快让我发疯的底线了!”
帕特里奥几近失控,咬牙切齿都快咬出了血,他实在是发自内心要诅咒起来:“海伦布那个白痴!大白痴!再敢说自己什么三十年大将军的履历,连阿蒙神都要跳出来掐死他!没脑子的东西!被人玩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赛里斯目光闪动:“被人玩死?听你的意思,莫非海伦布撤回拉美西斯,是中了什么人的圈套?”
帕特里奥不吭声,看着王子,复杂的眼神难用笔墨形容。是的,他开始动摇了,这家伙的存在,对埃及军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灾难!他真的要保他吗?就算抛开战争不论,仅就那个‘脑袋进水’的家伙而言,一心保下四王子,对他……最终究竟是喜是忧?
于是,他开始有意的试探赛里斯,旁敲侧击,希望能看清一个结果。
“听说当初苏毗乌利一世病倒,面对元老院争论,是你主动让出王位。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让吗?”
夜深人静时,赛里斯没想到他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王位自来只有相争,还很少听说有人谦让,你是怎么想的?”
赛里斯以一声叹息当作回答,那实在是他此生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他不想再重提。可是帕特里奥却立意要听到答案:“说啊,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让?”
赛里斯终于开口,非常肯定的告诉他:“不会!”
“为什么?”
“如此惨痛的教训还不够说明问题?让贤,哼,现在想来是何其愚蠢!突遭变故,只能说,我面对这种超乎预料的危局还是太生嫩了。当时一心关注埃及来使,重点都放在外来的威胁,所以只想着尽快止息纷争。可惜啊,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因王兄遇害而乱心,我没能冷静下来把这一连串的事仔仔细细想清楚,没有认真思量长王兄被推上台前的真正意图。是我!是我自己啊!忽略了内在隐患草率做出决定,才会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帕特里奥目光闪动:“你后悔了?也就是说,如果现在再有人让你让位,你一定不答应。”
赛里斯低声一叹,喃喃道:“我的确后悔,如果当时不让,长王兄也就不会死。在这一连串的阴谋中,他是最无辜的牺牲者。”
帕特里奥的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沉思良久,又问道:“那如果是三王子呢?如果是你的嫡亲兄长要和你争,你会作何反应?”
赛里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你开什么玩笑?”
他冷冷的回应:“我是说如果,如果他还在,你会怎么做?”
赛里斯只觉的荒唐:“如果王兄还在,这些事又何需我来操心?”
“是你不想操心,还是自认没有插手的余地?”
赛里斯的眼神透出一抹伤感,喃喃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王位相争……哼,那是因为人们只看到无上权柄的荣耀,却没人想过这副担子……实际上有多重,又有多么难扛。从前,王兄常说我可以替代他,说他能做到的我也一样可以,我曾经也一直这样认为。可是,当他真的不在了,我才忽然发现……原来从前多少事,都是因他承担了更艰巨的部分。正如米坦尼远征,他是主帅,我是先锋,做一个决策者和做一个执行者,你说哪一种会比较轻松?”
赛里斯闭上眼睛,略显疲惫的发出叹息:“单论疆土面积,赫梯就相当于两个埃及,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附属邻邦有十几个,北方频见骚扰的野蛮部落有几十个,东南各方更是强国环伺。还有国内,三百年来的分封制积弊日甚,几十块领地,就是几十个需要制衡的利益小集团。无论对内还是对外,赫梯面临的问题之多之复杂……”
他慨然长叹:“这副担子太重了,如果还有可能,如果还有任何选择的余地……说心里话,我真是一点都不想扛啊。”
帕特里奥的眼神露出一抹柔软:“你怀念他?希望他回来?”
赛里斯仰天长叹:“除了盘踞哈图萨斯的狼,在赫梯,没有人不希望他回来。”
*********
暗夜星空,经过那一晚的谈话,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天。这天黄昏,为王子沐浴的营帐已经放好洗澡水,几个经过严密审查的婢女鱼贯而入,准备为王子侍浴。擦身而过时,帕特里奥却神情陡然一变。他跟着婢女就一同走进去。
“你干什么?”
彼时赛里斯正准备更衣,见他进来不由一愣。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本少爷也想享受一把,不可以吗?”
“抱歉,本王子没有和男人一同洗澡的习惯。”
“你不用抱歉,本少爷也没有欣赏男人的兴趣。”
他说着,就随手放下营帐门帘,笑嘻嘻道:“本少爷只在乎美女。”
帕特里奥向几个侍女招招手:“你们,过来!”
婢女们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是什么状况。而这一边,赛里斯已经嗅出了某种味道,招招手说:“过去吧,这家伙谁也惹不起。”
婢女们迟疑的聚拢过来,近身霎那,忽然一股白烟扑面袭来,七八个婢女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噗嗵嗵’全都昏倒在地。
赛里斯目光冷峻,低声问:“什么问题?”
帕特里奥不吭声,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笛似的东西,轻轻吹动,那声音几不可闻,谁知随着笛声,一个婢女的发髻中,竟缓缓爬出一条青绿色的小蛇!
赛里斯吃了一惊:“怎么发现的?”
帕特里奥出手如风,不偏不倚捏住蛇的七寸,冷笑着说:“味道!虽然极力用香粉掩盖,但她身上有驱蛇药的味道!”
&bp;&bp;&bp;&bp;隐密的沐浴营帐里,赛里斯终于见识到这个保镖的神威。又是一阵白烟扑面,目标婢女就乖乖醒来。在他直视眼目念念有词中,婢女放大的瞳孔没有焦距,就如同一具丧失灵魂的木偶,问什么,答什么,乖乖供出背后凶徒,然后又乖乖的昏过去。帕特里奥起身就走,警告王子说:“乖乖洗澡,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人发觉。”
他只去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随后发生的事,实在让所有人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找到婢女背后的主使,照旧作法,就让他乖乖接过药包去对付上级,上级再对上级,层层推进,直到再没有能够直接碰面的上级,就让那人自己来到帕特里奥面前。有问必答,一番毫无保留的供述,就把整整一条链的密探网挖了个干净!
帕特里奥冷眼看向鲁邦尼:“都记全了?照单抓人,你现在知道什么才叫有价值了吗?”
鲁邦尼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名单,实在只有瞠目结舌的份。
“这……这些都是?”
帕特里奥冷哼一声:“是不是,抓人时看有什么反应,看牙缝里有没有藏着毒药,还用我来教?”
真的,雷厉风行清剿刺客,没有一个敢说冤枉。人们这下全都惊呆了,直爽的西塞亲王激动到跳脚:“天哪,阿丽娜是从哪里找来你这家伙?!”
费因斯洛忍不住问:“那……这个最大的头目要怎么处理?”
帕特里奥悠然道:“就让他一直保持麻痹吧,留着他,明里的身份是中队长,干脆把他调进亲卫队,来个‘赏识提拔’。等哈图萨斯听到消息,自然会有人来收拾他。哼,到时候抓住一个头,继续再挖整条链,就是这么简单啊。”
裘德瞪大眼睛:“让人中了迷幻却浑然不知,告诉他忘了什么就忘了什么,告诉他记得什么就记得什么,平时看起来和正常人别无二致,这……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帕特里奥风凉感叹:“所以啊,聪明人就千万别得罪我,要反过来整治你们也是一样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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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充满惊喜和疑惑,却只有赛里斯沉默了。他冷眼旁观,从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这一天,他将帕特里奥叫上旷野山坡,说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谈一谈。
将所有亲随摒弃在山坡下,赛里斯严肃的态度已经让帕特里奥隐隐猜到了几分。
“你想说什么?”
赛里斯目不转睛看着他,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缓缓道:“你所行的一切,我对你的用心不会有任何怀疑,但是,我却怀疑你的身份!或许旁人不知道这是何种魔法,但是我知道,这是迷幻术。在埃及,即使地位崇高的王室祭司也不可能掌握,因为,这是得自非凡来处的非凡力量!卡比拉!能从他受益,放眼天下又能有几人?”
帕特里奥一声嗤笑,不答反问:“直说吧,你认为我是谁?”
赛里斯淡然一笑:“曾经有人告诉我,他做过一个梦,在梦里一切都如眼见般真实。是在我当初赴埃及联姻的时候,在进入沙漠前停留的小镇,负责带路的向导人经过严格审查,出发前一举一动都在队长杜伊监视下,可是,没有人去监视他在街边玩耍的小孙子,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给了小孩一块糖果,小孩子吃下去眼神就变了,他接过披风人给的东西跑回家,把一包粉末倒进爷爷的酒壶,向导人回家喝了酒,自此变成听话的机器,出发进入沙漠时,怀里已经揣好风笛……”
老天!又来了!帕特里奥差点昏倒,那个该死的家伙!难道真的什么都不介意和兄弟分享?而他该死的居然忘了问,曾经在沙漠中布划的阴谋,他究竟是怎么洞晓全过程的?
赛里斯一字一句的说:“如果我没猜错,你我本应是仇敌,你置我于死地才叫合情合理!告诉我,是谁派你来?你有什么理由要保全我?”
帕特里奥有些头大了,叹息道:“还是那句话,该明白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反正那个人不是我!”
赛里斯摇摇头,眼神愈发冷峻:“不,我有一种预感,这背后的真相非同小可!对我隐瞒必定是有充分的理由,但是这个理由,却未必是我能接受的!所以我必须知道真相,告诉我,究竟是谁在主导这一切?是谁派你来保全我?”
“如果我坚持不说呢?”
“那就请你离开,无论再有何种威胁,我都宁愿自己承担。”
赛里斯坚定的眼神让他有些迟疑了,是,他承认,坚持隐瞒,是因为那家伙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这个兄弟,可是对他自己……
赛里斯看出他的动摇,催促道:“告诉我!既然与我直接相关,我就有权利知道真相!”
帕特里奥沉默良久,终于一声叹息:“好吧,我告诉你,是你的兄长。”
赛里斯一愣:“你说什么?”
他字句清晰的重复说:“是你的兄长!你嫡亲的兄长要我来保护你!”
赛里斯至少愣了一分钟,等他终于回过神来,近乎失控的一把抓住他:“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帕特里奥咬牙道:“是你嫡亲的兄长!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他说在他现身之前你是第一暗杀目标,所以坚持要我来保护你!够清楚了吗?”
赛里斯彻底惊呆了,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王兄……还活着?你是说王兄还活着?你……你没骗我?”
帕特里奥冷哼一声:“现在,你知道拉美西斯为什么会被国内掣肘了吗?”
赛里斯再度震惊:“什么意思?难道……是王兄……”
帕特里奥字句清晰的告诉他:“我不知道他为何没死,也不知道他因何流落,我只能告诉你,我亲眼所见的事实,他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为赫梯而战!”
热泪夺眶而出,有什么言语能形容赛里斯所经受的冲击,他急切追问:“王兄……他现在在哪?”
帕特里奥暗自一叹:“米坦尼,他说要凭一己之力解决亚述,然后才能现身。”
“米坦尼……”
米坦尼对抗亚述不必操心……为什么十二勇士要秘密赶赴瓦休甘尼。明白了,霎那间赛里斯全都明白了。可是,他也因此激动到近乎失控。
“你在这里多久了?回去!你必须立刻回去!王兄一旦现身他就是第一暗杀目标啊!”
帕特里奥冷眼相对:“哦?你真的希望他回来?那你自己又该怎么办?如同那个侍浴的婢女,一个没发现,你就是随时注定死局!你确定敢让我走吗?”
赛里斯笑了,平静的说:“只要王兄能回来,赫梯,可以没有我赛里斯。”
帕特里奥愣住了,王子平静而坚定的语气令他动容,下一刻也激动起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左右为难的蠢事。
“你……你们还真是亲兄弟,一个比一个让人受不了!我只是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办?本少爷不会分身术!就这么走了,你万一真被哈图萨斯搞掉,那家伙会吃了我的!”
赛里斯忽然跪拜下去,这让山坡下的众人都大吃一惊,天哪!怎么回事?贵为王子,除了国王从来不跪任何人!这……
帕特里奥也惊呆了,他……干什么?
赛里斯发自肺腑恳求他:“利奥先生,你一直和王兄在一起,他的难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需要你啊!只身一人对抗亚述,可以想见会是何等艰难,而等王兄一旦现身,他遭遇的威胁也只会比我更甚,所以求求你!赶快回去吧!我替赫梯所有的子民拜托你!保全王兄,这片土地才有未来!”
********
帕特里奥说不清心潮翻涌的滋味该如何形容,他愣了很久,很久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这对儿兄弟,为他重新定义了什么是王子!为了守护心中所爱,每个人,都宁愿舍弃自己。那一刻他已确信,无论这场战争还要进行多久,胜负结局,其实已经见分晓了。
挑选上等良驹,赛里斯亲自送他上路,临行前,帕特里奥还是不改一张冷脸:“听清楚,你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不被搞掉,不然会害死我的知道吗?”
听说王子下跪,竟是为赶走这个最有用的保镖,一干亲随都不能理解。
“殿下,这到底是为什么?现在身边虽然一时清剿干净,但是哈图萨斯的黑手还是随时都会卷土再来啊。”
赛里斯却说:“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
王子笑了,那是众人从未见过的,充满欣慰、平静还有更多期待的会心笑容。
他说:“为了迎回真正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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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娜回归,令整个哈图萨斯为之震动。城门外见面第一时间,狄特马索与亚比斯都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
“阿丽娜,你……你为什么要回来啊?!”
迦罗下车与他们一道步行入城,笑笑说:“这里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该回来?”
亚比斯追问道:“听说四王子殿下重归,主持南方战局真的是他吗?”
迦罗笑了:“当然是真的,我们的四王子,只会比从前更加英俊神武。现在裘德和费因斯洛都在追随他,打退埃及只是时间问题。”
说到这里,亚比斯的眼神黯淡了,带着无比愧疚慨然长叹:“阿丽娜,自从你走后,我一直都在极力争取希望能带兵开赴南方战场。可是……他们起初顾忌的是你,担心我是投奔你再生变乱,后来传回四王子殿下重现战场的惊天消息,就更要把我牢牢摁住,说什么都不允许离开哈图萨斯。”
迦罗又笑了:“可以理解,你手里的一万多人马,都是昔日王子麾下最善战的军团啊。派向南方?岂非就等于派给四王子?”
亚比斯痛心疾首:“都怪我!是我一时软弱才落到今天这一步,我……对不起大家。”
迦罗摇摇头:“身不由己不是你的错,如果要我评判,爱家的男人只会更可爱呀。”
狄特马索眉头紧锁,低声道:“阿丽娜,既然四王子殿下重归,那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迦罗失笑:“这叫什么话?记住,所有人都要重归哈图萨斯,我只是先行一步。”
来到奥斯坦行宫门前,一个文官模样的人已等在门口,见到迦罗立刻走上前说:“陛下听说阿丽娜回来,特来传召,请立刻入王宫觐见。”
迦罗歪头打量这家伙,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亚比斯在耳边提醒:“是扈布托,当初达鲁·赛恩斯的信使,在巴比伦投奔殿下,如今又转了风向,哼,朝三暮四的家伙!阿丽娜,如果没亲眼见过,你根本不敢相信一个人为了自身前程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监控视听,不管听到什么风声议论都立刻捅上去,把能出卖的全都卖了,为虎作伥比那群密探更可恶!这一年多被他害惨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亚比斯毫不留情的言辞似乎一点都不在乎让他听到,扈布托有些愕然的抬起头。迦罗看着他,微微一笑说:“为了前程嘛,倒也不难理解。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有一天,再有新主登临宝座,你又该作何选择?”
扈布托似乎吓了一跳,诚惶诚恐道:“吾王陛下身体安康,这种话怎能乱说?还请阿丽娜尽快入王宫觐见。”
迦罗直接走进行宫,淡然道:“我累了,如果想问什么,让他来见我吧。”
扈布托又是一惊:“这……哪有这种规矩?”
“滚!”
亚比斯指挥随从卫兵,立刻驱逐这个势利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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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回归的西蒙已在第一时间被传召入宫。达鲁·赛恩斯与哈坎苏克仔细盘问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赛里斯,他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经过!我要知道全部经过!”
达鲁·赛恩斯简直激动到跳脚,赛里斯应该是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根本就不可能啊!
西蒙哀叹道:“陛下,当时米哈路什大人率领禁卫军,根本没走进伊兹密尔城,究竟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到达后那女人向埃及军提出停战,说要祈祷。然后第二天四王子就突然蹦出来了,当场斩杀米哈路什,我们也从此沦为对抗埃及军的敢死先锋。”
哈坎苏克眉头紧锁,问道:“那回程时在阿尔迈尼斯河谷呢?哈娣族人再度起兵,他们没能劫走那女人,怎会轻易退去?凭哈娣三姐妹的作风,这也根本说不通。”
西蒙神情一凛,沉声道:“我不敢欺蒙大人,当时情势危急,我本以为是及时抓住了她才得以全身而退。可是,直到回程路上我才发觉……原来,竟是她自己决定要回来的。”
二人都吃了一惊:“什么意思?她自己想回来?”
西蒙说:“虽然她们在车上故意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我听到她说……她说哈图萨斯有她必须要做的事!”
达鲁·赛恩斯的脸色变了:“她想做什么?”
西蒙摇摇头:“我一路上仔细留意,可是他们始终没有提及。不过以我猜想,现在四王子又成了他们的希望,这女人执意回来,不管做什么都一定是针对陛下和大人!”
一路详细盘问,直到西蒙再也说不出什么,哈坎苏克让他先退下去,达鲁·赛恩斯看着西蒙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认为,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这几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动摇什么?”
哈坎苏克一声冷哼:“你忘了哈尔帕送来的书信是怎么说的?哼,可见那女人已经把你看透了,有土库佐等人联名作保,一再提醒千万不要中了离间计,怎么?还不放心?”
达鲁·赛恩斯声音冷峻:“赛里斯重新蹦出来,你我已经是站在悬崖边!谨慎一万个不多,疏忽有一次就能要命!你就敢说禁卫军保证可靠吗?”
哈坎苏克露出一抹轻蔑:“正因为站在悬崖边,才请你看清楚,禁卫军已经是你唯一的靠山,你没有任何余地再去怀疑什么!”
正说话间,扈布托灰溜溜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我已奉命传召,可那女人不肯来,说想问什么,让陛下去见她!”
达鲁·赛恩斯勃然大怒:“混账!她以为自己是谁?!”
扈布托不敢抬头,偏还要接着说:“陛下,我去传召时,见狄特马索和亚比斯都跟着她一同进了奥斯坦行宫。亚比斯还当面辱骂臣下,看这副架势,恐怕是因为四王子的缘故,以为有人撑腰,有了底气……”
“够了!!!”
被激怒的君王咬牙切齿,冷冷道:“一群天真的家伙!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哈图萨斯就不是她能为所欲为的天下!”
哈坎苏克鼻子一哼:“算了,何必非要见呢,你还指望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奥斯坦行宫多派可靠人手,仔细盯住她才是正经。”
他立刻下令职守奥斯坦行宫的卫兵增加一倍,昼夜轮岗不得有丝毫松懈。
这一边,扈布托看看主上的脸色,干咳一声又接着说:“陛下,我还看到,原哈尔帕市长奥利斯的儿子阿尔,也跟在那女人身边,俨然成了贴身随从。”
“阿尔?”
达鲁·赛恩斯冷哼一声:“就知道他是吃里爬外的坯子,哼,既然有胆子来,就该做好准备接受‘款待’。”
哈坎苏克却说:“他既然跟在那女人身边,你动他,那女人肯定是要翻脸的。我奉劝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最好不要徒生是非。”
达鲁·赛恩斯分明不爱听了:“你是说我怕她?哼,究竟是我怕还是你怕?”
哈坎苏克毫不留情的回敬他:“都一样!哈尔帕的暴风夜,眨眼间摧毁整座城门,你敢说你没见识过吗?那女人身上藏着一股可怕的力量,没人知道何时会爆发。把她逼急了,谁都好不了。”
达鲁·赛恩斯胸膛起伏,挥挥手让扈布托先下去,转过头面色看着他,阴冷的表情如同看着仇敌:“哈坎苏克,还要我提醒你多少次,最好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要搞清楚,谁才是国王!”
哈坎苏克笑了,用更加阴冷的语调回敬他:“你也要搞清楚,是谁让你当上国王!”
说完他拂袖而去,达鲁·赛恩斯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宫殿外的光线越来越暗,有宫女小心的走进来问:“陛下,晚膳已经备好,王妃殿下让来问……陛下准备何时用餐?”
气头上的王勃然发作,一巴掌将宫女打翻在地:“吃个屁!都给我滚!”
&bp;&bp;&bp;&bp;日渐黄昏,晚餐时间到了,可是奥斯坦行宫里,除了层层叠叠的卫兵仆婢,实在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奥蕾拉一进厨房就快气死了,炉灶是冷的,锅碗是空的,一大群仆婢却守着刚抬进来的大木桶,各拿各的面饼菜汤准备开吃。
“你们倒先吃起来?阿丽娜的晚餐呢?”
负责厨房的‘厨头’面无表情的回应:“我们不知道阿丽娜今日回来,没准备材料,自然没法做。”
“放屁!阿丽娜都回来大半日了,难道你们是瞎了眼睛没看见?”
‘厨头’却说:“我们只听‘上面’安排,上面没安排,你要我们怎么做?”
奥蕾拉气得一张俏脸都白了,抓起一个大陶罐就砸过去,喝骂道:“奥斯坦行宫的主人是阿丽娜!你们在这里做事,天经地义要先服侍主人!听‘上面’安排是吧?看清楚!姑奶奶是行宫一等女官!你们的上面就是我!立刻给阿丽娜准备晚膳!再敢耽延……哼,亚比斯将军就在这里,等到他来问话,以为还会有这么客气?!”
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姗姗来迟的晚餐才总算端进宫殿,然而看到他们端上来的东西,在座诸人无不勃然大怒。给迦罗准备的晚餐,竟然只有一块不见热气的面饼,一盆几乎与清水无异的配汤,还有一堆分明已经打蔫的蔬菜叶。
阿尔霍然而起:“太过分了,这是王子妃吃的东西吗?”
亚比斯厉声喝问仆从:“一群混帐!谁是掌厨?把他叫来!”
迦罗制止众人的怒气,叹息道:“算了,他们也是代人受过。只能说,是有人要我看清楚,只要是在哈图萨斯,纵然是像一日三餐这样的皮毛小事,也不可能由我说了算。”
狄特马索皱眉道:“这是没道理的,从律法规制上就说不过去,王室贵族从上到下,衣食住行都有各级详尽的定例规章,任何人都不能违背。”
他想想说:“这样吧,今日天色已晚,我让家里先准备晚餐送过来,等明日上元老院再好好理论此事。不管怎样,王子妃应该享受的尊荣,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予以剥夺。”
说着,他便要派人回家传信,亚比斯站起来说:“我家离行宫比较近,还是我回去准备更快些。”
迦罗蓦然失笑,不无风凉的感叹道:“看样子,我是要加入挨家挨户混吃骗喝的行列了。”
不多时,亚比斯已带领家中仆人将晚餐送来,纵然准备仓促,却也是烤肉面点蛋奶时鲜一应俱全。其实迦罗早已经饿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餐点香气扑鼻而来,她却蓦然涌上一阵恶心反胃。别说是吃,简直连多闻一下都受不了。她努力压下想吐的感觉,远远推开,只说一会儿再吃。
老臣将军都以为她不愿当着外人用餐,因此纷纷起身告辞。迦罗却叫住亚比斯。
“将军先别急着走,还有话想和你说。”
狄特马索先行一步,亚比斯独自留下来,问道:“阿丽娜还有什么吩咐?”
迦罗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她歪头笑看亚比斯:“算起来,应该是前年了吧,我去你家见证婚礼。你的正妻长女……嗯,她叫什么来着?”
“塔妮娅。”
“对,塔妮娅,还记得那个时候听费因斯洛说,如果不出意外,再过一年,到你31岁的时候就该做外公了,怎样?做上外公了吗?”
亚比斯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已经有七八月的身孕,再过不久塔妮娅就要做母亲了。”
迦罗笑说:“那要恭喜你啊,添丁加口,家族又壮大了。”
亚比斯摇摇头:“有什么可恭喜的,要不是这些拖累……我理应是和同僚站在一起啊。”
说到这里他一声叹息,不无自嘲的苦笑说:“更何况,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夫家的人,我现在都不敢让她回家,能不受牵连就尽量躲远些吧。”
迦罗想想又问:“听说鲁邦尼的家眷也在你家?”
亚比斯点点头,叹道:“是,这是我现在唯一还能做的。”
迦罗一笑:“鲁邦尼和王子是乳兄弟,也就是说,他的母亲是王子的乳娘。不知道把王子喂大的老夫人是什么样,我还真想见见她呢。”
亚比斯却说:“这个恐怕不可能了,鲁邦尼父亲早逝,母亲也在几年前因感染风寒过世了。现在我家中,只有他的妻儿。”
“风寒?”
迦罗实在要感叹:“真是时代不同啊,在我生活的地方,风寒只是最常见的小病,最多住院几天保证全好,放在这里居然能要命?那……说说他的妻儿吧,从前那家伙什么时候见面都是一脸严肃,绝口不提自己的私事。他有几个老婆几个孩子?多大了?”
亚比斯笑笑说:“他只娶了一个妻子,有两个孩子,哥哥叫图里,妹妹叫露娜,再过几天就满七岁了。”
迦罗一愣:“一儿一女?都是七岁?”
“是啊,怎么了?”
“他只有一个妻子,也就是一个母亲,一个母亲怎能生出同岁的兄妹?”
亚比斯一拍脑门:“是我忘说了,他们是双胞胎,图里先出来所以是哥哥。”
这下连奥蕾拉都瞪大眼睛:“龙凤胎?天哪,没想到书记官大人这么有本事啊?”
迦罗也咯咯笑起来,又接着问:“那他的妻子呢?我在想,能嫁给王子书记官的女人,出身应该也不错,现在都住进你家……她的娘家不会有意见吗?”
亚比斯一声冷笑:“别提了,这就是世道人心。他的妻子西尔维娅,娘家父亲是律法院专管抄录法典的中等官吏,女儿嫁给鲁邦尼也算攀上了王亲,以往实在跟着沾了不少好处。可是现在……哼,一朝落难就是各自飞啊,一再强调嫁出去的女儿就和父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生怕受牵连,在人前对这个女儿连提都不敢提,更别说接回去避难了!”
迦罗留他聊到很晚,都是些闲话家常,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的亲自送出门,一再叮嘱说:“明天把鲁邦尼的家人都带过来,好想看看那对儿龙凤胎。”
亚比斯告辞离去,迦罗回转时,阿尔已经把重新加热过的餐点端上来。
“阿丽娜,快趁热吃吧,你一整天还什么东西都没吃呢。”
饿,真的很饿。可是一闻到烤肉馅饼的油腻气息,反胃的感觉立刻又涌上来了。算了,不吃了。她让阿尔把餐点都撤下去,只当是旅途劳顿,可能现在更需要的是休息。无可奈何一声叹,唉,自己的身体素质,好像真的大不如从前了。
随后几日,当狄特马索在元老院把这件事作为议题进行郑重其事的争辩讨论,达鲁·赛恩斯总算勉强恢复了对王子行宫应有的日常供应。衣食住行不再是问题,可是迦罗一颗心却骤然提到嗓子眼。
恶心!还是恶心!她现在根本闻不了任何油腻气息,几天下来,她才终于意识到某种危险的苗头。拼命计算日期,从边境腊杰托的风雨一夜,到现在已有两个月。两个月……真的,她直到此刻才想起这件事——两个月,她的月事没有来潮!
霎那间,迦罗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拼命在心中祈祷,拼命寻找各种理由。或许是接连大失血导致血气衰弱,也或许是连续奔波才打乱周期……总之不要是那种可能,千万不要!她不由自主摸向小腹,却分明不敢再往下想了,该做的事情还一件都没做,天哪,各路神明保佑吧!马尔杜克显灵吧!千万不能是!万万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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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坦行宫每日情况皆有详细报告,报告的内容,让‘君臣’二人渐渐嗅出某种不祥的味道。回来很多天,她每日都把亚比斯叫去‘磕牙聊天’,还让他带上那些大小家眷,今日见这个,明日见那个,像走马灯似的没完没了。谈话中没有任何重要内容,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常琐碎,却每次都留到很晚还不愿放人走。对亚比斯态度之亲密,简直连狄特马索都要相形见绌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她不可能真有心情揪着妇孺家眷扯闲篇。哈坎苏克冷声道:“放在从前,也没见她对臣下家眷有过这么浓厚的兴趣,这里面肯定有鬼!”
这天黄昏,严密监听的耳目终于送来有价值的消息了。
“大人,方才那女人屏退所有人,贴身女官和侍从都站在门外,只留亚比斯一人在房间里,属下听到她对亚比斯说……说她其实很庆幸将军没有被派出去,正因为有亚比斯在,她才敢回来!”
二人面色陡变,达鲁·赛恩斯站起来追问:“还听到什么?他们想怎么做?”
报信仆从摇摇头:“他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在窗外只能勉强听到这么一句。”
哈坎苏克目光闪动:“哈图萨斯有她必须要做的事……莫非,这就是目的所在?”
随后,在报告这一危险动向的第二天,城外军营又传来消息。一大早亚比斯就出城检视军团,然后把副将霍里曼叫进营帐,单独密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下,达鲁·赛恩斯再也坐不住了,连哈坎苏克都觉得心跳在加快。他们二人都很清楚,国王军派往南方战场,早已沦入四王子手中,现在哈图萨斯的可靠力量已经只有这三万禁卫军。而亚比斯手中的军团是一万三千余人,八个战车团,还有四千是骑兵!论到作战经验和杀伤力,真要生变,禁卫军能有几分胜算?
篡位君王眼神中透出慌乱,他忽然发现,迦罗回归赫然已让亚比斯变成一个巨大的威胁隐患,随时随地都可能掀动波澜!
哈坎苏克面色阴沉,喃喃道:“一直以来,是用那些妇孺家眷,尤其是鲁邦尼的家眷牵制亚比斯。可是,如果是那女人命令他做什么……”
达鲁·赛恩斯一下子跳起来:“不行!不能再让亚比斯留在王城,这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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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知道,只有她回来,才能带动某种微妙的变化!有西蒙‘告密’做铺垫,有亚比斯日日被留在行宫,再‘不小心’泄露些许风声……几个动作串联起来,原先被强摁在王城的善战军团,就摇身一变成了最可怕的定时炸弹!这是一场心理战,越是她迫切需要的,就越是他们要立刻清除的,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主动把亚比斯的人马派出去!而要派出去,哈尔帕红婴已退,南方战场有赛里斯,而再度起兵的阿林娜提更是‘同党一气’,因此,要调走亚比斯,唯一的去处只能是米坦尼!
现在,她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最大问题就是他们何时才能行动!快啊!赶快啊!迦罗现在急切的心情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因为她已经渐渐可以肯定,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她不是第一次怀孕,身体的各种反应变化正随着时间坐定结论!该怎么办?心乱如麻时,她知道这意味着自己能够行动的时间,已经被限定在极短范围内!如今也只能瞒一天是一天,拼命压制日渐强烈的早孕反应,尽最大可能不要在人前露出破绽!
可是,放出风声已有三四天,亚比斯也已按照她的真实授意行动起来,那些家伙……为何还不见动手?她站在达鲁·赛恩斯的角度,不知把整件事反反复复想了多少遍,哪里出问题了?在犹豫什么?夜长梦多,拖延越久,就越有可能出现变数!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催逼他们从速调兵?迦罗就这么不停的想着,直想到头脑隐隐作痛。
这时,奥蕾拉端来午餐,飘散的香气未到近前,她已然皱眉:“拿走,我不想吃。”
奥蕾拉满眼担忧:“阿丽娜,你早饭就没吃什么,这……”
“拿走!!”
她骤然发作,激烈的态度把阿尔都吓了一跳。迦罗努力控制情绪,低声道:“有果汁么?我只想喝点果汁。”
奥蕾拉连忙去准备,阿尔也跟着一同走出来。现在人人都能感受到她烦躁的情绪,却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看到午餐被原封不动退回来,在厨房里忙碌的桑提阿妈也担心起来:“又没吃?”
奥蕾拉叹了口气:“说只想喝果汁,其它都不要。”
阿尔皱眉道:“从回来以后一直都是水果、果汁,偶尔才吃些素面包。阿丽娜的胃口怎会变得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桑提阿妈点点头:“说的就是啊,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是不是该请医生看一看?”
于是,阿尔立刻去找狄特马索,当老臣将军纷纷带着医生闻讯赶来,迦罗气得声音都变了:“谁让你们自作主张的?谁说我生病了?”
奥蕾拉急道:“回来都十几天了,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这样下去……”
迦罗打断她,冷声道:“我没病,让他们都回去。”
阿尔漫眼急切:“阿丽娜,你看不到自己脸色有多差,从回来后都明显瘦了一大圈,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啊。”
迦罗冷哼一声:“连风寒都是绝症的时代,就算真的生病,这年头的医生又能指望什么?都出去!别气我就什么病都没有!”
“可是……”
“出去!!”
迦罗怒气勃发,二人才无可奈何的退去。
“阿丽娜今天谁都不见,抱歉让大人们白跑一趟。”
阿尔只能叹息着让众人都回去,狄特马索实在很担忧:“不看医生,真闹出大病怎么办?我看她的精神气色连从前一半都赶不上,不管怎样,总要把身体养好才行啊。”
亚比斯也皱眉道:“说的就是啊,这样硬扛,当心会垮掉。”
阿尔又是一叹:“说实话,阿丽娜的心思我真是一点都看不透。这不,都被赶出来,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打法掉所有人,迦罗今天谁都不见。内心在反复交战,几经权衡,她终于决定还是对奥蕾拉道出真相!
夜晚安寝时,坐在床边,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奥蕾拉的震惊,她只能拼命控制自己不要面露慌张。天哪!怎会这样?!这……这该怎么办啊?
手指刺破的一点殷红在心头传递警告:替我遮掩懂吗?我只求有你这么一个知情人,好让大家别再帮倒忙!记住,在听到王子现身的消息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
奥蕾拉快窒息了,可是……数算日期已近三个月,很快就到该显怀的时候了,这……这根本藏不住啊!被人发现该怎么办?王子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那岂非就等于根本没办法解释?!
那一夜,19岁的少女彻夜难眠,她终于明白阿丽娜心头承载的重担到底有多重。奥蕾拉没法止住眼泪,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祷,祈求赫梯所有神明指一条路吧,祈求王子殿下赶快现身吧!阿丽娜分明已是身陷绝境,她太清楚对女人而言,这种关乎名誉的事一旦曝光又说不清楚,将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bp;&bp;&bp;&bp;察觉到亚比斯的危险动向而迟迟没有行动,是因为达鲁·赛恩斯与哈坎苏克的意见存在分歧。
“米坦尼战况吃紧,让亚比斯赴前线增援,立刻启程!”
篡位者恨不得立刻把祸患调走,可是哈坎苏克却不同意:“手握兵权的人,一旦放出去就是猛兽出笼,再想控制它乖乖听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达鲁·赛恩斯不以为然:“有家眷压在王城,还怕他敢反了天?”
哈坎苏克一声冷笑:“没错,家眷是顾忌,但你怎么敢保证当发布调兵令时,亚比斯不会以此为要挟提出谈判条件呢?譬如说,带走家眷。如果不答应……哼,你就不怕他立刻在王城造反?如今这个女人回来,亚比斯已经非常清楚自己在哈图萨斯的分量,是顺还是反,全在他一念之间,想要脱困解救家眷,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么?”
篡位者被问住了,哈坎苏克接着说:“就算退一万步,我们扣住这个女人做筹码,让他最终接受命令而没能带走家眷,可是……你又知道这女人会命令他怎么做?这一点你应该早看清了吧?这女人根本不怕死,若最终为了成就赛里斯,她就命令亚比斯舍掉家眷,带兵南下投奔四王子,你说他是会遵从阿丽娜的命令呢,还是遵从你我的命令乖乖前往米坦尼?”
“那你说该怎么办?”
哈坎苏克声音冷峻:“以我的看法,如今时局陡变,亚比斯已经成了一颗根本用不了的棋,继续留着他,不管怎样安排都是问题。所以,与其调走,不如直接拿下!削夺军权,罢免回家,把他的军团交给可以放心的人,调出去才叫清除威胁!”
“罢免?”
达鲁·赛恩斯对这个意见不敢苟同:“会有那么容易吗?他手下那些兵都是名副其实的死忠派,真要罢免亚比斯,不等把军团派出去他们就要在哈图萨斯造反了!”
哈坎苏克一声冷笑:“死忠派忠的是谁?你忘了我们手里有最致命的一颗棋,只要把这个女人牢牢攥住,让她命令亚比斯不准乱来才是最明智的办法吧?只要摁住了亚比斯,军团闹事的担忧也就大可以让他这个首脑自己去解决!哼,这是阿丽娜的命令,谁敢不从?若乱来害死阿丽娜,你认为他有多大胆子敢承担这个罪名?”
达鲁·赛恩斯摇摇头:“亚比斯对那女人有多么重要,事实已经非常清楚,罢免亚比斯,会激怒军团更会激怒她,你有本事能让她乖乖听话?我才不信!万一她狗急跳墙怎么办?你自己也说过,她身上潜藏的那股力量有多可怕,真要逼急了,谁都好不了!”
哈坎苏克鼻子一哼:“天真,难道调走就不会激怒她?不想把自己玩进去,只要避免正面冲突,来个软刀子切肉不就行了?”
达鲁·赛恩斯一愣:“软刀子?”
哈坎苏克露出一抹轻蔑,冷哼道:“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都能四处惹是生非,你带到王城的妻室,总不该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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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斯坦行宫,清晨时分总是很安静,因为上午都是各路大臣聚集在议事厅召开例会、商讨政务的时间。狄特马索和亚比斯通常要在午后才能出现。
又是一天……看着窗外明媚阳光,迦罗碧绿色的瞳仁中不见丝毫阳光下应有的活力。想起王子曾说,男人是天。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这话有多么真实。在这样的时代,女人没有了这片天就等于失去一切。整个世界都没了支点、没了依靠,而如果更加不幸是身处在权力漩涡,那么每日睁开眼,面临的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考验!
还从没有任何时候,会让她感觉日子有这么难熬,清晨梳妆时,奥蕾拉端来不加糖的果汁,一口一口不停的喝,才总算勉强压住胃里的翻涌。害喜越来越严重了,她却不敢在人前露出分毫。怕引来作呕,只能尽量推开餐食。多日下来,她已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走路都像踩棉花,轻飘飘的摇摇欲倒。
“阿丽娜,快尝尝看,是我刚做的烤面包,新口味哦。”
奥蕾拉努力装得自然,眼神中分明写满期盼。迦罗拿起还热得烫手的面包,嗯,原来是在里面加了浆果和葡萄干,酸酸甜甜助开胃,这下再也收不住,她一口气就吃了三个。
“果然是新口味,好吃,真好吃。”
奥蕾拉暗自松一口气,笑笑说:“喜欢吃就好啦,我中午一定再多做些。”
难得开胃,正当迦罗有些好心情时,阿尔忽然跑进来,神情间透出慌乱。
“阿丽娜……”
不等他说话,几个衣着华贵却实在很陌生的婢女紧随而入。
“大王妃殿下请阿丽娜去王宫做客。”
迦罗一愣:“大王妃?谁是大王妃?”
阿尔鼻子一哼:“就是达鲁·赛恩斯的正妃,随他一同住进王宫而已。”
陌生婢女说:“大王妃殿下已为阿丽娜备好马车,请随我们走吧。”
迦罗听出了意思,歪头问:“我根本不认识她,请我做什么?”
婢女生硬回答:“王妃殿下邀请王子妃,按照礼节,阿丽娜不能推辞。”
奥蕾拉第一个跳起来:“混账!这是邀请还是绑架?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婢女不回答,只是催促:“马车已在门外,耽搁时间,我们回去无法交差。”
好,不耽搁,迦罗站起来就走,这让二人都大吃一惊。
奥蕾拉死命拦住她:“阿丽娜,你不能去!”
阿尔也急了:“我这就去找狄特马索大人,总要和大人们商量一下……”
迦罗笑了,选在这个时间发出邀请,摆明就是不允许商量啊。她很清楚这是谁在授意,只是一时搞不清他的意图。既然不清楚,那就只能见招拆招。此外,她还有一个心思,回来时摆谱示威,是想让达鲁·赛恩斯到行宫来,因为她觉得在这里,让那股力量发威的可能性比较大,可谁知他竟没来。所以现在她必须要去,找机会和他碰面,若能如愿杀了他,则一切问题都能解决。
不顾阻拦她登上门外马车,情急下,奥蕾拉也只能让母亲留守,好给亚比斯报信。自己则和阿尔一同急匆匆随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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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依山势而建,王宫就在全城最高处。迦罗虽曾不止一次来这里出席过宴会,但还是第一次走进王宫内庭。一路走来,她带着些许好奇四处打量,这就是传说里的**吗?大!实在很大!仅是她下车后穿行的区域,就能抵上两个奥斯坦行宫。迦罗走得腿都有些酸了,才总算看到远处屋檐下,大批宫女簇拥的脂粉人群。
人群中央,一个服饰最为华贵的女人走下台阶,面带微笑迎向她。贵妇精致妆容看不出年纪,轻声微笑说:“阿丽娜之名传遍全地,各种各样的描述我们也不知听过了多少,难得今日才有幸一见。”
听到贵妇自我介绍,迦罗才知道她就是达鲁·赛恩斯的正妃,名叫萨珊。在她身后,一大群女子眼神中都分明写满好奇,打量这个传言中的阿丽娜,不时交头接耳窃窃低语着什么。萨珊王妃为她一一介绍,这些都是侧室妃嫔,反正闷在宫里没事做,听说她要来,就全都跑来凑热闹,赶都赶不走。
“找我有事?”迦罗没心情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萨珊王妃摇摇头:“阿丽娜不必多心,我只是听说,你回来后一直食欲不振,人也消瘦得厉害,想必是睹物思人心情不好的缘故吧。哦……千万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些男人间的争斗我不懂,也无权过问。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女人,这份苦楚我实在很能体会。一个人住在行宫形单影只,连个说话做伴的人都没有,所以,才想请你来坐一坐。”
迦罗微微一笑:“多谢了,可惜也有些多虑了,我不觉得孤单,也不觉得苦楚,一点都不。”
萨珊王妃低声道:“纵然形容柔弱,但我看得出,你很强悍。如果换做是我,恐怕不知会愁苦到什么地步了。”
迦罗又笑了,实在忍不住说:“恕我直言,如果真换成是你,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谁的男人谁知道,凭心而论,那种家伙会让你有幸福可言么?”
萨珊王妃有些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幸福,我只知道,夫君是天。不管这片天所能给予的是什么,如果没有了他,那恐怕连生存的根基都将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她连忙重整心情,笑言不要再讨论这些了,难得见面,总要开心才好。在萨珊王妃的引领下,一行人漫步走进花园。来到一处石造圆顶凉亭,亭子里悬挂着一个大鸟架,上面蹲着几只凤头灰羽的大鹦鹉。
萨珊王妃来了兴致,一边伸手逗弄一边说:“前几天元老院的巴伊尔送来的,据说是从努比亚贩卖来的灰鹦鹉,会学人说话。可惜这里都没人会摆弄。”
她笑笑说:“我听说阿丽娜很会养鸟,能否指教一些?”
迦罗不吭声,心中却在细品这一切。说实话,萨珊王妃温柔谦恭,甚至是有些卑微的姿态已经让她感到意外,现在又搬出鹦鹉……没错,她喜欢动物,亲手养大猫头鹰茜茜,实在比对王子还亲。这摆明是在投其所好啊!达鲁·赛恩斯,他有什么理由要对她投其所好?
迦罗暗自思索着,面子上也非常领情。漂亮大鹦鹉当前,她也忍不住伸手逗弄起来。悠然笑问:“你认识茜茜吗?远道而来,不知道有没有见过它?”
几只大鹦鹉歪着头,在那双碧绿色瞳仁的注视下,忽然就争先恐后的叫起来。
“茜茜,茜茜!”
迦罗被逗笑了,指教说:“茜茜是猫头鹰,猫头鹰!”
“猫头鹰!猫头鹰!”
人们全都瞪大眼睛,天啊,鸟真的会说话?!嫔妃宫女炸了锅,纷纷张口也要鹦鹉学舌,然而奇怪的是,旁人说话一概不顶用,几只大鹦鹉就像认准了迦罗,她说什么才学什么。
萨珊王妃满眼惊奇:“阿丽娜,你是怎么做到的?”
迦罗风凉一叹:“我什么都没做,天晓得为什么。”
这时,一个少年兴冲冲跑进凉亭:“鹦鹉说话了?是真的吗?”
萨珊王妃立刻放下脸来,轻声训斥:“放肆,规矩都不懂了?”
少年收住脚步,俯首行礼道:“见过母亲大人。”
萨珊王妃说:“见过阿丽娜。”
少年立刻转向行礼,听过一旁宫人介绍,原来这是萨珊王妃所生的长子,名叫鲁贝尔,今年十三岁。礼节行过了,问安问过了,鲁贝尔迫不及待就冲向大鹦鹉。
“它们真的会说话?快,说一句让我听听。”
他拼命指教,可惜大鹦鹉就是不肯出声。少年有些失望了,萨珊王妃安慰爱子:“它们只对阿丽娜学舌,快,求阿丽娜帮你,一定能听到。”
少年立刻来求援了,看那厮磨的姿态,透射着一种尚未被污染的、少年独有的天真。迦罗不由在心中感慨,或许……人在一开始的时候都是干净的吧。可是,有这样的父亲,谁又知道他今后会变成怎样?
悠闲时光易过,不知不觉已到中午,萨珊王妃因此建议说,不如就在花园里设席用餐。
用餐?听到这个字眼,奥蕾拉的神情都是一变。迦罗直接站起来说:“不用了,消磨半日,我该回去了。”
萨珊王妃连忙拉住她:“何必急着走,你看,鲁贝尔都和你这么投缘,大家姐妹也都难得开心,别走,我还有好多事想请教呢。”
迦罗淡然道:“**的事我什么都不懂,何谈请教?”
她说着就往外走,萨珊王妃急了,带着些许慌乱的拦阻她:“阿丽娜,你……你不能走。我不能让你走啊。”
奥蕾拉和阿尔都勃然变色,迦罗了然一笑:“我明白了,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不走是该留到何时?又准备留下做什么?”
萨珊王妃轻声道:“我已经说过,**外的事我无权过问。我只能在这里尽力款待阿丽娜。求你,留下好吗?我也是真心想和你聊聊天、做做伴。”
迦罗还能说什么,仔细思量,那家伙留下她不可能没有动作,静观其变吧。
“留下可以,但你要告诉我,在这**之内有什么是你可以承诺的。”
萨珊王妃松了口气,笑笑说:“阿丽娜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满足。”
迦罗面无表情,淡然道:“我最近胃口不好,只想吃素,不要让我看到荤腥。”
全素的午餐很快端进花园,纵然没有肉食,却也是水果、蔬菜、面点、蛋奶品类齐全,杯盘瓶罐不多时就摆满整张地毯。可是迦罗看也不看,丝毫没有开动的意思。她不动,奥蕾拉也不动,阿尔不明所以想为她布餐,却被美少女毫不客气一巴掌打掉。狠狠瞪眼以示警告,没脑子!是什么地方的饭都可以随便吃吗?
萨珊王妃看在眼里,于是自己动手对各色菜肴逐一品尝。微笑着说:“王宫里的御厨,厨艺之高实在不愧这个名份。你看,这些宫人闻着香气都要流口水了,快尝尝,冷了味道就不对了。”
迦罗还是不动,抬头看天色,暗想大臣议事应该已经散了吧,亚比斯等人到行宫找不到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这样想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身边人纷纷起身,花园里的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紧张。
迦罗抬眼望,才发现是那家伙来了。大队士兵开路,身穿国王正装的达鲁·赛恩斯向这边走来,哈坎苏克紧随其后,两个人都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萨珊王妃率领妃嫔俯身行礼,长子鲁贝尔也匍匐在地,声音里透出些许瑟缩:“见过父王,给父王行礼。”
达鲁·赛恩斯脸色一沉:“谁让你来的?回去!”
一声呵斥,少年立刻一溜烟跑走,来凑热闹的各宫侧室也连忙纷纷告退。众人对他的畏惧姿态溢于言表,迦罗看在眼里,抱之冷笑。她知道,要摊牌了!选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安坐席榻,她倒要看看这家伙摊的究竟是什么牌!
&bp;&bp;&bp;&bp;今日元老院大臣议事,突然宣布一项重要决议,亚比斯因出言辱骂御前书吏(也就是扈布托),言辞间公然诋毁在上之王,居心叵测,自即日起罢免一切官职!勒令当场交出大将军印章,随后国王下令,由新任统帅带领军团开赴米坦尼,增援前线不得耽延!
决议由已升任议长的巴伊尔提出,以超过半数的方式表决通过。亚比斯的反应可想而知,一群只顾自保的老昏庸!这是表决吗?摆明是‘橡皮图章’议会早已被统一口径的幌子!
七长老中,也只有狄特马索愤然争辩:“说什么诋毁君王?你们在座诸位有谁亲耳听见了?无凭无据,随意罢免重臣大将就不怕军团闹事吗?真闹起来,你们谁敢站出来负责?!”
可惜啊,集体的沉默,让他的抗争显得如此苍白。不仅亚比斯被当场罢免,骑兵团和战车队的几个重要将领也皆遭替换,副将霍里曼甚至被降为小队长!人事任免令当时就发出去,情急之下,狄特马索和亚比斯立刻奔赴奥斯坦行宫。
然而,到来后听到的消息,再让二人大吃一惊。
亚比斯一把揪住桑提阿妈:“阿丽娜被带进王宫?!什么时候!”
桑提阿妈哭诉道:“一大清早就被强行接走了,我在这里都快急死了,将军,快想想办法吧,阿丽娜不能出事啊!”
亚比斯的眼神中透露杀机,当即命亲随士兵出城赴军营。
“不交出阿丽娜,他休想让我卸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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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后花园,当达鲁·赛恩斯摊牌说出在议事厅发生的一切,迦罗勃然变色。罢免亚比斯?!他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猛将啊!派出军团,万没想到竟是先拔掉最重要的统帅!迦罗的愤怒在顷刻间爆发,‘哗啦’一阵巨响砸烂面前杯盘。萨珊王妃吓了一跳,达鲁·赛恩斯也不由自主后退一大步。
大队士兵挡在身前,暗示眼色,萨珊王妃连忙上来充当和事佬。挡住迦罗锋利的视线,陪笑说:“快别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哎呀,你看看,手指都被碎片划破了。”
她立刻叫人过来给迦罗包扎,却被她毫不客气的推开。迦罗就是故意的!就是要让自己见血!那股力量!那股该死的力量赶紧爆发出来!只要杀了这家伙,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可惜啊,任凭她如何催促自己,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
达鲁·赛恩斯看到她眼神中的懊恼,这才找回一丝底气开口说:“只是罢免回家,没有人伤害他!你不觉得已经对他很客气了吗?哼,要怪也只能怪你,声称出使平乱,可是你都做了什么?阿林娜提再度起兵该怎么解释?”
迦罗冷声回敬:“阿林娜提?你问得着我吗?明明是你的人马失信在先,达成和解,卡鲁克却不肯带兵赴前线,留下一万大军盘踞不走,再有什么变故也只能是自作自受!”
达鲁·赛恩斯鼻子一哼:“我不和你争,总之我就是告诉你,亚比斯算是一个警告,你若还不肯安份,非要在背地里继续去搞小动作,那也只能是自作自受!”
迦罗胸膛起伏:“亚比斯在哪?我要见他!”
达鲁·赛恩斯冷声道:“这里是**内庭,外臣怎能随意出入?”
迦罗笑了,眼神锋利如刀:“他不能来,我不能走,你以为这样能解决什么?哼,我倒要和你赌一赌,不见面,看今日之事能否善了!”
正说时,忽然有士兵匆匆跑来,在哈坎苏克耳边低语几句,他的脸色立刻一变。走到达鲁·赛恩斯身边,一番切切私语,再转过头时,一国之王已是咬牙切齿。
“传召亚比斯!只准他一个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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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比斯到来时,迦罗已经恢复了平静,一声叹息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牵累了将军。”
亚比斯怒对君王,对她叩拜在地大声道:“我是来接阿丽娜回宫的,现在就走。”
迦罗走到面前扶起他,淡然道:“我如果能走,又怎会呆在这里?”
无人注意的细节,她是用划破的手去扶他!鲜血扣在掌心,无比急切的声音在心头催促:
没关系的,这些变数无伤大局,将军暂时受些委屈吧,最重要的是军团能够开拔!不要让大家闹事,必须立刻奔赴米坦尼,要快!没有时间了!!
接受变数!因为迦罗迅速认清了一点——兵还是王子的兵,只要到了真正主人的手上,要收拾几个临时更替的将领还不容易?所以,只要军团能走,一切问题照单全收!
亚比斯不动声色,只问道:“阿丽娜还要在这里呆到何时?”
迦罗冷然一笑:“这不是明摆着?大军何日开拔,我才何日能够回家,是这样吧?”
达鲁·赛恩斯鼻子一哼当作回答。
迦罗叹息道:“王妃那句话实在没说错,夫君是天。哼,一个女人,没有自家男人在身边遮风挡雨做靠山,不认命还能怎样?”
她转头看向篡逆者,冷声道:“我知道失去这片天的滋味,所以,不能坐看更多人步入后尘!你罢免一家之主,等于是毁掉一个家族,你想让一家老幼都流离失所?”
她摇摇头:“除非你能承诺,他们会继续住在大将军府,财产不被罚没,生活不受滋扰!”
她这样说,等于是接受了对亚比斯的免职,这些要求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达鲁·赛恩斯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痛快回应:“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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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任免令一到,昔日王子麾下的铁骑军团被彻底激怒。根本不用亚比斯传令,被贬谪夺官的将领就已经坐不住了。
“哈图萨斯是谁的天下?!早该把这群畜牲赶出去!夺回阿丽娜!和他们拼了!”
群情激奋中,亚比斯只能强力压制众人怒气。
“不准胡来!我已经见过阿丽娜,她此刻被扣留在王宫,唯有大军开拔才能为她解围!”
副将霍里曼接受不了:“不行啊将军,军团一走,今后再有什么事,无论阿丽娜还是你,就真的是孤立无援,只能任人宰割了!”
“军团若不走,根本就不会再有今后你懂吗?!”
亚比斯骤然激动起来,厉声道:“不想害死阿丽娜,就全都给我闭嘴!接受任免令,立刻开拔赴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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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团明日就要出发了,夜色深沉,亚比斯却了无睡意。他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上面还有沾染的血迹。是,心头传话固然不可思议,但更让他困惑的是这一系列安排本身。自己的军团已经是在哈图萨斯唯一的保障,这一点她会不懂吗?为何竟执意派往米坦尼?而且……还是这么急切!什么叫没有时间了?这其中……究竟包藏着怎样的隐情?
隐情……这个字眼,让他想到阿林娜提,不对劲的感觉也因此愈发强烈!哈娣三姐妹的作风他岂能不了解,尤其是大姐纳岚,要她离弃阿丽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她们为何会走?阿林娜提再度起兵,难道她们不知道这会陷她于险境?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敢做?!
亚比斯就这样不停的想着,有太多事情想不通,然而在被削权夺官的今天,除了静默等待他已经无能为力。等待吧,但愿谜底能尽快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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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迈尼斯河谷一场变故,数千老幼家眷被成功带往阿林娜提。族中长老全员参与的密会上,大姐说起今后的行动安排。
“我们眼下要做的事有两件,第一,是打掉卡鲁克的一万滞留军;控制阿林娜提全境及所有进出要道;第二,沿哈尔帕领地边界分布设立秘密联络点,一方面是打通与四王子殿下的联络渠道,另一方面,也是为今后合围做好布局!”
布赫插口道:“还有,要给别兹兰尽快送信报平安,让他们能放心赴战场。”
族长哈罗斯皱眉紧锁:“说实话,哈娣族的好刀早就等不及出炉了,能放手一搏固然过瘾,可是……我现在担心的是阿丽娜!这边打起来,她该怎么办?一个人回归哈图萨斯实在太危险了。”
凯伊插口道:“这就是我们要和父亲商量的事,身为行宫一等女官,不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所以这次回来,安排好今后行动方略,具体执行恐怕就只能交给父亲和诸位长老了。我和大姐、布赫,必须要回哈图萨斯!”
哈罗斯点头道:“这是应该的,但是,你们人丁单薄,回哈图萨斯行事必须有周全的计划才行。”
大姐沉声道:“父亲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而这里的事我也已经想好了,首先是与四王子殿下建立联络,今后无论出兵作战还是各方面的规划安排,都可以听从四王子殿下的指教,有他一手把关,能保证不出差错!”
这个提议得到所有人的欣然首肯,没错,由四王子掌控全局,阿林娜提的一切行动就有了方向。
密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几天时间,当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大姐等人便要准备上路。
“三百侍卫一个都不带吗?”
布赫对这种安排有些疑虑,大姐说:“暂时不带,因为我们不能直接回哈图萨斯。”
凯伊问:“那该怎么做?”
“南下!先去伊兹密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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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兹密尔城,找上在此坐镇的赫尔什亲王。见面一番密谈,赫尔什亲王便立刻传召粮草官,命令加送一批补给物资赴前线。
“大人,又一批物资送到,这是清单。”
看到清单鲁邦尼有些奇怪,这是额外加送的,实在没多少东西,有必要专程走一趟吗?随粮草官一同到后方营地清点接收,谁知当四周无人时,熟识的官吏忽然就塞过一张羊皮字条。
鲁邦尼一愣,看到字条内容更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粮草官低声道:“亲王殿下当面交代的,走这一趟就是为他们。”
“人在哪?”
距离军营几里外的僻野荒村,鲁邦尼如约孤身前来,看到果真是大姐等人,他实在是一脸费解:“为何要单独见面不能去军营?”
大姐暗自一叹,对他说起离开后发生的种种。鲁邦尼惊呆了:“你说阿丽娜……她……她回哈图萨斯了?!一个人回去?!”
下一刻,冷峻的书记官已是气急败坏:“神明啊,她怎么能回去!你们……你们怎么不拦住她啊!”
布赫叹息道:“阿丽娜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她决定的事,根本没人拦得住。”
“就算绑架也要把她绑去阿林娜提!这种时候怎能再听她的?”
鲁邦尼快气死了:“这下坏了,全坏了!她……她回哈图萨斯做什么?这根本就是成了人质啊!”
大姐沉声道:“如果没猜错,应该是为亚比斯那一万多人马,她是想把军团调往米坦尼!”
鲁邦尼愣住了:“米坦尼?!等等,等一下,说米坦尼对抗亚述不必操心,别兹兰的人马被调去是她的意思,十二勇士被命令去那里等人,现在又是亚比斯的军团……米坦尼到底有什么安排?”
大姐正色道:“很抱歉,我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阿林娜提起兵,明知危险却只能任她回归,所有一切是因为,这是一场全局布战!你、我,每个人都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遵从这份安排!”
凯伊接口道:“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要在这里秘密碰面,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四王子殿下知道,他会方寸大乱的!”
鲁邦尼听得胸膛起伏,是,如果赛里斯听说,他一定会不顾一切杀向哈图萨斯!
大姐说:“不能让四王子殿下乱了阵脚。专程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只能靠你,在哈图萨斯,我们需要自己的密探!”
鲁邦尼心头一震,他明白了。正如当初营救赛里斯,要在哈图萨斯秘密行事,需要他手下那些能够发挥作用的耳目帮手!
他立刻在头脑中过滤这些人,然后写出密密麻麻的名单,并对每一个人详加注解,容貌、身材、种族、年龄、身份;以及如何联络,各人所长,什么样的任务应该交给谁。
“营救四王子时,我们的行动就曾被提前发觉,所以,如果不是这些人中有出卖者,就是有人早被盯上。”鲁邦尼沉吟道:“从那时离开哈图萨斯就没联系过,我不知道有哪些人已经曝光或者被捕……”
说着,他在名单上又划出一个范围,哪些人应该最可靠、哪些人已经陷落的可能性比较大,哪些应该还相对安全。此外,还有这些人彼此间的关系,谁和谁是一条线,如果某人暴露,受牵连的可能是谁……
鲁邦尼一路详解,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至关重要的名单关系表,足足写满一整张羊皮。大姐仔细收好,看看外面天色说:“你快回去吧,不要让人起疑。”
鲁邦尼想了想说:“你们行事不能没有外援,不如我会向殿下提议,往哈图萨斯沿线派驻哨探,以便随时联络策应。”
大姐断然摇头:“不行!那样一来,殿下随时可能听到她回去的消息。联络策应有赫尔什亲王,该怎么做都已经和他商量好了。如果你不放心,打探消息也只能联系亲王。”
鲁邦尼似乎很犹豫,大姐再度提醒他:“记住,这件事千万不能让殿下察觉任何迹象,否则全盘都要乱。”
“除非你告诉我全盘到底指什么?!”鲁邦尼实在有些激动了。
大姐一字一句的说:“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阿丽娜给了我最严格的禁口令,不管对谁,就连说梦话都不能泄露天机你懂吗?!这其中牵涉的最关键的一步棋,一旦泄露出去你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凯伊也说:“是啊,不要再问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问也问不出,除了闭嘴他还能怎样?看着三人在暮色中悄然远去,鲁邦尼的一颗心算是从此提到了嗓子眼。回归军营,为一日行踪编排合理说辞。可是……随后当阿林娜提与四王子的联系贯通,赛里斯问起迦罗近况,穿行往来的哈娣族人竟都是众口一词,说她安居城中有族人保护,一切安好……
听着这样的谎言,鲁邦尼的心情不由越来越沉重。集体蒙蔽让王子深信不疑。他简直不敢想,万一大姐他们失败了,万一阿丽娜遭遇不测,真到那一天……该怎么交待啊!
&bp;&bp;&bp;&bp;莫拉克图,一大片石林矗立荒原实在很醒目。对夏尔穆这些第一次来到米坦尼的人,也不必费力打听就能轻松找到目的地。到来第三日,去阿林娜提送信的拉格菲尔和缪利斯也已赶到与众人汇合,兄弟十二人自此藏身石林翘首以盼。
性急的大个子森普几乎每天都问:“大哥,你说阿丽娜让我们等的人会是谁啊?”
夏尔穆都被问烦了:“有本事自己猜,你问我,我问谁?”
等待多日后,这一天,负责瞭望的沃尔特忽然叫起来:“大哥,西南方向有人过来,是骑马的人!”
众人面色一凛,骑马的人,不是来自军队也必非等闲。夏尔穆断然道:“隐蔽!不可暴露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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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瀑碰面后,王子一行启程奔赴瓦休甘尼,一路走来,木法萨的啰嗦简直让马格休斯都快抓狂了。吃喝拉撒睡,就没有一件事他能不烦人。露宿搭帐篷要怎么搭,每个人的帐篷搭在哪,全要他说了算;少年阿布兴冲冲抓来野味,他却每每都像审犯人似的问个没完。在哪抓的?怎么抓的?是真正的野兽还是有人放养的?看牙口是几岁牲畜?放出来的血是不是鲜红?捡柴生火,在哪里捡的?是树干上掰下来的还是地上随便收集的?收拾野味,该怎么收拾啊?这里能留吗?那个能要吗?什么部位才能上架烤,该怎么烤,烤到几分熟,下架后还要经过什么检查处理才能端给主人吃……无怪少年阿布都要瞪眼了,拜托,大小活计都是人家一人做,他却十足一个监工在旁边喋喋不休。
所有人中只有萨莉见怪不怪:“这算什么,你要是见过他在奥斯坦行宫的德行,才知道什么叫作威作福呢。”
“什么叫作威作福?这叫谨慎!叫细心!侍奉殿下,这是最基本的素质懂不懂?”
“不懂!”
除王子之外的众人异口同声,马格休斯实在要揪住王子问:“这家伙从小跟着你?你受得了?不会发疯?”
王子挠挠头,这个嘛……
经过泉眼,阿布提着水袋去汲水,谁知又引来‘监工’大呼小叫:“等等,这样就提回来?灌水是这么灌的?”
阿布看看水袋一脸茫然:“已经满啦。”
木法萨一把抢过来倒空,示范说:“第一次灌的水要倒掉,然后再灌满,再倒掉,至少走三回,再灌的水才能喝。”
阿布更茫然:“为什么?好麻烦!”
木法萨一脸受不了的表情:“你服侍主人能怕麻烦吗?倒出来的水要观察颜色味道有没有问题,如果水袋里藏了什么东西能及时发现!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阿布真的不懂:“刚喝空的水袋能藏什么?”
木法萨两眼翻白:“这叫常识!是你服侍大人必须熟记的常识,我是在教你懂不懂?”
阿布不服气,嘟囔道:“没你教一路也都好好的,大人还夸我有悟性呢。”
“悟性?你?”
木法萨一甩手:“算了吧,没常识还不虚心,我看你根本就不是服侍殿下的料。”
终于,王子风凉发话:“他的确不是伺候人的料,他是大将之材。”
哈——!萨莉第一个笑倒,奉送大鬼脸:“活该,欺负人遭报应了吧。也就是你,这辈子充其量只能伺候人。”
木法萨一脸受伤的表情:“殿下……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王子眉头一挑:“怎么?我的话你不信?”
阿布来了兴趣:“什么叫大将之材?”
马格休斯抢着说:“就是说你将来能做大将军!你总该知道什么是大将军吧?”
知道!当然知道!他听过村里的老人讲故事,大将军高高在上,是带领千军万马,威风得不得了的大官呢。阿布一双眼睛都亮了:“大人,是真的吗?我能做大将军?”
王子微微一笑:“现在只能说,是有这个素质,能否成为事实还要看你自己。”
阿布兴奋起来:“大人快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当上大将军啊?”
“先长大。”
“哈?”
兴奋少年一下子被定格了,看看自己,是说他个子太小了吗?
王子告诉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成长的过程至关重要,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就是在帮你成长啊。所以,能学到的东西,不管目前看来是有用还是没用,学到了就是你的。说不定哪一天,它就有可能发挥作用。”
阿布立刻明白了,指指木法萨:“大人是说,他现在教给我的也都是很有用的东西?”
王子微笑点头:“在某些时候,非常重要。”
这下,少年阿布的态度180度大转弯,蹦蹦跳跳跑到木法萨面前:“先生对不起,从前态度不好是我错啦,我保证,从今天开始一定好好学。”
“走开,谁要教你啊!”
木法萨一脸丧气,分明是郁闷到极点。这里所有人,数他跟随王子最资深了,被当众损成这样也太没面子了吧。
王子悠然道:“你在气什么?人人都嫌你啰嗦,可是我嫌过么?要知道,一时的谨慎小心所有人都能做到,但要多少年始终如一,时刻警醒不疏漏任何细节。仅凭这一点,你的价值就无人能够取代。”
木法萨一下子瞪大眼,就是嘛,颜面增光立刻阴转晴:“谁说不是,他们这些没在宫廷里生活过的人,哪懂这里面的厉害。”
挣回面子,心情自然格外好,来来来,小兄弟,你要学得还多着呢。
眼看木法萨和少年从此进入‘蜜月期’,伊赛亚实在要感慨:“我发现了,要说对付人的滑头精,你才是当仁不让数第一啊。把一个个弄得舒舒服服,更加卖力替你效劳,还像捡了宝贝似的发自内心美滋滋。而你呢,明明都是奉承话,还能说得半点不跌身价?”
风尘游侠甘拜下风,揪着老婆由衷感叹:“看到了吧,这才是拍马屁的最高境界。”
王子哈哈大笑:“有什么奇怪?统驭臣下,本来就是一门大学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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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行程过后,远方旷野已能看到莫拉克图大片石林的身影。
萨莉咧嘴一笑:“嘻,不知道十二勇士看到殿下会是什么反应哦?”
反应嘛,就是让王子有心下达一条禁令,从此后禁止一切男人以任何理由扑上来搂搂抱抱。十二个威猛大汉又哭又笑,那姿态只能用癫狂来形容。
阿布凑到马格休斯身边小声问:“学者先生,以我猜,大人他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对不对?大家都以为他死了,结果发现还活着,就全成了这个样子。”
马格休斯笑了,悠然道:“对赫梯人来说,恐怕没人比他更重要了。”
阿布眨眨眼:“大人他……到底是谁啊?”
马格休斯略带神秘的一笑:“不必问我,用不了多久,你的眼睛就会告诉你。”
太过激动的重逢,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问题急切追问,夏尔穆擦掉眼泪:“殿下,在卡迭什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到现在才回来?”
王子实在不想再回答更多问题了,收起笑容正色道:“死地重生,重要的是我还活着。但是,我要你们记住一点,解决亚述之前,凯瑟·穆尔西利还不能‘复活’!所以这里没有王子,没有殿下,任何不该出现的称谓、态度都必须禁绝,我的名字叫‘克拉图’,所有人都只能称我为‘克拉图’。”
克拉图,在巴比伦语中是‘戴面具的人’。夏尔穆动容道:“殿下说吧,要怎么做,我们兄弟誓死效命!”
“刚说就忘了,不能再叫殿下!”木法萨奉送大白眼。
是是是,可是……夏尔穆挠挠头,明明是王子,去掉称谓还真是说不出的别扭呢。
王子遥望远方旷野,沉声道:“亚述犯境,至今已占据米坦尼东北近半土地,这匹恶狼之所以能够挺进神速,关键就在那些米坦尼的旧势力,他们是内外勾结,才让驻留军陷入被动!”
伊赛亚悠然接口:“是啊,哈塞尔·利奴是赫梯驻留军的最高统帅,现在却被牢牢的牵制住。嘿,坐阵瓦休甘尼监督各处辖地,本应是米坦尼的自治藩王波律尼凯,和哈图萨斯特派的行政总督费雷哈代负责。谁知道费雷哈代这个倒霉蛋,居然在睡觉的时候被一只毒蝎子咬死了,至今没找到凶手。没了监督怎么办?让波律尼凯一人独坐瓦休甘尼肯定不放心,所以哈塞尔·利奴只能文武兼收坐镇都城,任凭战局不利,四处起火,却哪都不敢去。”
马格休斯有些不明白:“记得听你们说过,亚述军队的凶残是很出名的,所过之处杀光、抢光、烧光,搜刮人口作奴隶,对待俘虏更残忍到家。这些米坦尼的旧势力会不知道吗?让亚述人进来,他们就不怕把自己抢光?”
王子笑了笑:“所谓浑水摸鱼,趁乱才能取利。如果不乱,他们永远没机会翻身,这笔交易就看怎样谈判,怎样划定各自的利益。就算担心亚述人将来毁约,也只能到时候再解决新的问题,毕竟,先抓住眼前的时机,才比什么都重要。”
伊赛亚问道:“你要密会哈塞尔·利奴,怎能确认这家伙是否可靠?”
王子不答反问:“你们的看法呢?哈塞尔亲王是否值得信任?”
萨莉想了想说:“当初我和海蒂夫人来这里,想给四王子殿下报信。那个时候我躲在密道,听到他下令严密封锁消息,要求在边境做出假象,不能让亚述察觉四王子殿下离开的事。还听到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低声祈祷,祈祷四王子殿下一定要控制住哈图萨斯的局面……我觉得,哈塞尔亲王应该可以信任。”
王子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米坦尼本就是需要监督防控的重点,换言之,这里是密探盘踞的重地。如果哈塞尔亲王参与了这场阴谋,根本不用等回去哈图萨斯,在这里,他就完全可以除掉赛里斯。”
伊赛亚微微一笑:“所以,你决定信任他?”
王子淡然道:“这不是选择的问题,而是必须!他是否可靠,见面后我自然会清楚,就算时局变换,他的立场发生动摇,我也一定要让他做出最明智的选择,为我所用!”
他笑看伊赛亚:“世间没有谁,能仅凭自己而成事。你不会真以为,我是要一个人去解决亚述吧?不能露面,无名无份没关系,只要有兵有权就行了。”
伊赛亚明白了,一声嗤笑悠然道:“克拉图,戴面具的人,嘿,难怪你要用这个名字。在你能够现身前,哈塞尔·利奴就是你的假面!你要通过他来统帅全军?”
这的确是高明的一步棋,众人闻听都精神一振,只有萨莉皱起眉头,看看十二勇士,尤其是大个子森普,少说过两米的大块头想不扎眼都难呢。
霸王花很担心的问:“记得上次我和海蒂夫人到瓦休甘尼,进城盘查就已经非常严厉了,更何况现在是战时,这么一大群人,站出来个个都是一脸凶相,说是平民百姓根本不可能有人信嘛。这要怎么进城?”
十二勇士立刻笑不出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夏尔穆更是挠头:“说的是啊,这一路上为了隐藏行踪,我们都不敢接近大城镇,吃喝口粮都在野外解决。可是要进都城……”
王子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萨莉,你忘了自家男人是谁?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有他在,为这种事发愁是不是太可笑了?”
萨莉这才恍然,对哦,立刻揪住伊赛亚:“你会有办法对不对?一定要办得漂亮哦,顺利进城,一个都不能少。”
伊赛亚气到无语,众目睽睽哎,看扁自家男人好过瘾吗?
“我没办法,什么办法都没有。”
“你敢哦,办砸了试试看!”
小夫妻打打闹闹,自此先行奔赴瓦休甘尼为众人铺路。次日午后,一个显然是当地非常资深的奴隶商人,押送着满满一车‘新货’就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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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生死门
随着马库赛尼‘荣耀平民’时代结束,从前被拘押在此的‘不合格’贫民早都被放出来。门内足有一个村落大小的广阔空间,废弃了原有功能,如今俨然已变成瓦休甘尼最大的人口买卖市场。
商人押送着新到货的奴隶囚车走进市场,来到一个守卫森严的大院落,把人一股脑赶下车带进窝棚锁好,随即对一个管理人模样的家伙说:“这几个不出货,给我仔细看好了,别让人乱动,过几天还要带到别处去呢。”
看得出,商人在这里似乎很有地位,管理人点头哈腰一叠声应承,转身就对守卫院落的随扈大汉一一交待:“这几个,都记好了,不管谁问都不出货。”
奴隶窝棚里,十二勇士表情各异,这一招够绝啊,一股脑把人全带进来还半点不招摇。木法萨看看笨重的手脚镣铐,感觉还真是很奇怪哎。带着些许好奇打量四周,屁股下的草堆怎么好像有东西在动?仔细一看,天哪!全是虫子!蟑螂、蚂蚁,跳蚤、潮虫……要什么有什么,居然就顺着衣襟往身上爬!木法萨一声大叫差点跳起来,却被希腊学者毫不客气摁回去,小声道:“叫什么!你现在是奴隶!有你这么做奴隶的吗?”
是是是,王子都没说什么,他实在不该叫。可是……眼看着各样虫蚁往身上爬,还有窝棚里足能把人薰晕的味道,木法萨一脸欲哭无泪,拜托……他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啊?
日暮黄昏时,商人走进窝棚,指着王子说:“你,跟我走。”
王子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嘿,不愧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办事效率果然够高啊。
&bp;&bp;&bp;&bp;一个人在一个地界能混到多熟,人缘能有多好,面子能有多大,伊赛亚若敢认第二,无人敢再认第一。阔别三年重归故里,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从进城那一刻就让整座城市炸了锅。
“伊赛亚?他妈的,你小子这几年跑哪去啦?”
“我去的地方多了,不像你这没长进的懒蛋就知道窝在家里,看看,都快胖成猪啦。”
风尘游侠一路插科打诨,见谁都是一脸嘻皮,看得出,他也实在开心到家。毕竟是老窝嘛,回来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消息口耳相传,人们纷纷从家里、铺子里钻出来,在身边越围越多,一个个都是抓住他不撒手。
“呀,你也娶老婆了?怎么,终于也被女人缠上,不是你取笑别人的时候了?”
“臭小子,没你这个厚脸皮的整天搜刮好酒,我做生意都不习惯了。赶快,给我进来喝一壶!”
沿街店铺,争相拉他去喝酒的少说也有十几家,一大群人嘻嘻哈哈,个个张嘴都是荤素不忌没正经。萨莉听得直瞪眼,暗地里狠狠捏一把,搞什么,王子一行还等在城外,先办正事啦。
杞人忧天!风尘游侠回敬大鬼脸。所谓的‘正事’,真办起来也不过是拉过某人在耳边随口一句话。好啦,办完啦,回乡浪荡子就此钻进酒铺大快朵颐,随便老婆怎么瞪眼,没办法,盛情难却嘛。
伊赛亚在这边吃吃喝喝叙旧好开心,萨莉却快要气死了,为什么?因为找他‘叙旧’的除了老少爷们,居然还有大票的莺莺燕燕妙龄小女子。
“伊赛亚,你好狠心,一走好几年真舍得啊?”
“你你你……什么时候娶老婆的?当初拒绝人家说喜欢温柔一点的,搞什么?和男人一桌吃喝应该的?都不知道给人倒酒,这样也算温柔?”
萨莉忍无可忍,抽出腰刀就跳起来:“说什么屁话,是不是都活腻啦!”
伊赛亚居然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看到了吧,我也是遭人胁迫,告诉你说啊,这位大小姐动刀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不想死就赶快跑啦!”
萨莉咬牙切齿简直要抓狂,她直到现在才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哎,当初这家伙离开瓦休甘尼走得急,都没机会考证这方面——他他他,从前不会是个花花公子吧?!
“大混蛋!要杀也先杀你!”
众目睽睽下,流氓头子惨遭追杀,喂,拜托!她怎么永远学不会给自家男人留点面子?!
“搞什么?真想谋杀亲夫啊?告诉你说,再不停手我真要翻脸啦!”
“有种你翻啊,看谁打过谁!”
“是是是,打不过你,认输行了吧。”
一路服软,霸王花的攻势总算弱下来,流氓头子刚松一口气,又不知死活的抱怨起来:“我说,发飚也要讲道理嘛,就算真有旧账和你相关吗?我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你嘛!”
“那就是承认有旧账了?!”
这下十足引爆火药桶,萨莉快气疯了:“大混蛋,你给我说清楚!都是谁?什么时候?”
“干嘛?你想搜集清单灭口啊?”
“没错!姑奶奶就是要把她们揪出来全都灭了!”
伊赛亚苦着脸挥挥手:“还不快跑,再不走真要没命啦!”
是,亲眼见证有史以来最凶悍的母老虎,挤满酒铺大堂的莺莺燕燕‘呼啦’一声作鸟兽散,眨眼间一个人影都不剩了。萨莉瞠目结舌:“什么意思?这些……全都是?!”
“呀——!!!混账王八蛋!我和你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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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行政议事厅
副将乌玛特走进来,不时发出嘿嘿低笑。哈塞尔亲王见状皱眉:“笑什么呢?眼下时局还有什么事能笑得出来?”
乌玛特连忙收起笑容,干咳一声说:“大人自己去看看吧,是当初那个号称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伊赛亚回来了,不愧是地头蛇啊,全城上下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经过的街道比过节还热闹呢。”
“哦?是他回来了?”
哈塞尔亲王听说也露出一缕微笑,当初瓦休甘尼突袭,这家伙是首功之臣,他是早闻大名,却直到巴比伦求医密调借兵时才有幸一见。想不到居然是他回来了?
哈塞尔亲王想想说:“如果我没记错,哈娣三姐妹的萨莉应该是嫁给他,和他一起走了吧?这次也和他一起回来了?”
乌玛特又笑起来:“就是一起回来才热闹。谁让这家伙太招风了,一进城就引来大帮人叙旧,其中也少不了大姑娘小媳妇,结果呢,就招出从前那些花花草草的风流旧账,把老婆气急了,上窜下跳满街追杀,这会儿还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啊。”
哈塞尔亲王不禁莞尔:“哈娣三姐妹可不是好惹的,既然有说不清的风流账,那就只能怪他娶错了老婆。”
说着他向副将一挥手:“快,把他们夫妻都请来,我实在想和他聊一聊呢。”
乌玛特连忙起身笑说:“我这就去,或许还能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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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天谢地,的确是救命了。伊赛亚几乎是迫不及待奔向议事厅,进门时一身惨象,衣袍都被戳出好几个大窟窿,哈塞尔亲王哈哈大笑。连忙拉过横眉冷对的霸王花:“萨莉,不是我说你,已经嫁人了,是不是也该学着温柔一点?”
萨莉显然还在气头上:“温柔?温柔不是留给大混蛋的!”
哈塞尔亲王很小心的拿走霸花王的手中刀:“那就算帮我一个忙行不行,千万别让他死在这里,否则瓦休甘尼全城都要起来作乱了。”
伊赛亚连忙接口:“就是就是,真来个谋杀亲夫,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替我报仇?哼,到时候一人一口吐沫,就足够淹死你这只旱鸭子了。”
“好啊,那就赶快!要死也要先拉你做垫背,以为能跑得了?”
萨莉越说越气,立刻就要重新抢刀,哈塞尔亲王夹在中间拼命阻拦,一个劲充当和事佬,可惜没用。眼看小美人不依不饶,年长的亲王干脆放下脸来:“好吧,萨莉,如果你真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我替你办了,来人,把这家伙拉出去砍了!”
耶?!
小夫妻这下全傻眼,哈塞尔亲王狠狠瞪向乌玛特:“还愣着干什么?人呢?!”
乌玛特不敢吱声,连忙叫进大队士兵准备绑人。萨莉立刻急了,挡在老公身前说什么也不准士兵靠近。
“亲王殿下,你……你你,不是当真吧?”
哈塞尔亲王一声冷哼:“不当真难道还是假的?你是谁?王子行宫出来的一等女官,又是哈娣族长之女,我要是眼看你被外人欺负不管,哈罗斯那个暴汉知道了都会和我翻脸。”
说着,他厉声喝令士兵:“还不动手?拖出去砍了!”
“别动!我看你们谁敢动!”
萨莉一脸懊恼快哭出来:“亲王殿下,根本就是你在欺负我嘛,你……想害我做寡妇?”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只比蚊子大一点。哈塞尔亲王伸过耳朵:“你说什么?我欺负你?我怎么欺负你了?”
明知故问,存心装糊涂嘛。萨莉噘着嘴不吭声,郁闷到家。
哈塞尔亲王似乎比她还郁闷:“萨莉,你真把我搞糊涂了,追杀半天,你不想他死?”
哼,谁要他死才跟谁拼命啦。
哈塞尔亲王眉头一挑:“不闹了?”
拼命摇头。
“能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拼命点头。
“哎,这就对啦,不想做寡妇,就不要动不动玩刀子嘛!”伊赛亚一脸得意,拉扯身上破烂衣袍就叫嚣起来:“看看,看看,上好的细羊皮都被你毁了,好过瘾是吗?你会缝补?还是有本事给我重新做一件?”
萨莉狠狠一瞪眼:“谁要给你做啊?下辈子也不可能!”
伊赛亚风凉点头:“是是是,你不管这辈子、下辈子还是八辈子,都没可能学会女人该会的事。哼,怎么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女人嘛。”
呀——!!他是不是存心作死啊!
眼看霸王花又要发作,哈塞尔亲王总算说了句公道话:“臭小子,没完了是不?真以为在瓦休甘尼就不敢砍你的脑袋?”
伊赛亚一脸嘻皮,很识时务的立刻拍起马屁:“别别别,我又不是总督大将军,不管在哪也轮不上我没完啊!嘿嘿,小民不与官斗,做市井流氓第一信条,就是千万别惹有兵有权的家伙。”
他一早看到摆上席的好酒好肉,眨眨眼睛笑问:“亲王阁下,你急匆匆找我来,究竟是想砍我脑袋呢?还是请我喝酒?”
哈塞尔亲王一声冷哼:“坐吧,有一肚子话等着问你呢。”
眼看衰老公又迅速陶醉在美酒醇香,萨莉不佩服都难:“还能喝啊?你从进城到现在一张嘴巴停过吗?到底是肚子还是水桶?”
伊赛亚才不管,一如美人不能放过,美酒也坚决不能浪费嘛。
他在这边喝得美,哈塞尔亲王已急不可待的问起来,他在赫梯都有什么见闻?听说阿丽娜回来了是真的吗?还有四王子,传说他又重现战场,能否确认是王子真身?南方战局还有入侵哈尔帕的摩苏尔势力,现在又都是什么情况?……
哈塞尔亲王想问的实在太多,伊赛亚有些好奇的眨眨眼:“你是守卫一方的重臣大将,好歹也是挂着‘亲王’头衔的人,怎么会什么消息都不灵通呢?找我一介小民来确认真伪,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
哈塞尔亲王的眼神有些暗淡了,叹息道:“只能说,如今的时局就是荒唐可笑啊。王城是一国的核心,王是一国的灵魂,可是现在呢,哈图萨斯对各路消息都遮遮掩掩,眼看战况吃紧,非但不能及时提供各项支援,反而更要拖后腿……”
哈塞尔亲王说起这些就不免长叹连连:“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吧,总督费雷哈代神秘遇害,这摆明了就是米坦尼那些旧势力为了牵制我而布划的阴谋。凶手可以慢慢查慢慢抓,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有新的总督坐镇瓦休甘尼!我不知催了多少封加急书信,可结果呢?你们猜猜看?元老院一帮所谓的国之重臣,居然没有一个愿意来!寻找各种理由推诿拖延,到今天都没有定论!”
萨莉眨眨眼:“狄特马索呢?难道他也不肯来?”
哈塞尔亲王一声冷哼:“所以才荒唐!听说他本是想来的,可是因为手下十二勇士的缘故,有私通叛乱之嫌,只能摁在哈图萨斯哪都不让去。”
哈塞尔亲王咬牙道:“达鲁·赛恩斯连自己的领地都治不好,何谈治国?奇怪他怎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我是军队统帅啊,远离前线呆在这里不能走,这算什么?哼,再这样下去,除非四王子殿下能来主持战局,否则米坦尼迟早全丢!”
伊赛亚目光闪动,微微一笑说:“亲王阁下,你说这种话,就不怕招祸吗?”
哈塞尔亲王鼻子一哼:“我怕什么?如果米坦尼真丢了,我第一个要以死谢罪!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祸事好担心?”
伊赛亚转头看老婆,实在很感慨的说:“看到了吧,做官就是命苦,哪有人能像我这么聪明,超然世外,什么时候也不用担心以死谢罪。”
萨莉奉送大白眼:“是啊,你好自在,嫁给你的人才叫命苦。居无定所,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好意思说哩。”
伊赛亚不爱听了:“怎么?嫁给我你吃亏了?是让你缺钱花了,还是让你挨饿了?什么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哪顿吃的不是好酒好肉?究竟是谁该不好意思啊?”
萨莉鼻子一哼:“嫁人过日子,以为是放牧养牲口啊,只要吃饱喝足就行?穿的呢?用的呢?跟你东奔西走好几年,你给老婆买过什么?”
伊赛亚挠挠头,似乎想了很久,忽然一指她手上说:“低头自己看看,那是什么?不是我送给你的?”
萨莉左手中指上,戴着一个实在很粗糙的青铜戒指,模样笨重,什么花纹都没有,如果细看,有些地方甚至生出铜锈。一说这个霸王花立刻跳脚,把手伸向哈塞尔亲王,叫嚣道:“亲王殿下你来评评理,这个也能叫礼物?不怕笑死人呐!”
唉,的确是不敢恭维的礼物呢,哈塞尔亲王不禁莞尔,悠然道:“是你自己选了个穷光蛋,这该怪谁?”
萨莉一脸愤愤:“难怪人家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真是至理名言呢!”
伊赛亚鼻子一哼:“后悔啦?没关系啊,咱们一拍两散,从此各不相干,反正有一大堆人等着填位呢。”
“大混蛋!有种你试试看!”
这对儿小夫妻,似乎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哈塞尔亲王是摁下这个摁那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让他们聊出几句正经话。打打闹闹不知不觉已近黄昏,伊赛亚是吃饱了喝足了,抹抹嘴巴就准备要走了。
哈塞尔亲王有意挽留,笑问他:“你从前住在生死门,现在那里都成了奴隶市场,你带着老婆莫非要露宿街头?怎样,用不用我给你找个住处?”
“哈!笑话!我要是在瓦休甘尼连个住处都找不到,那就算彻底白混了。”
伊赛亚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招呼老婆:“还磨蹭什么?走啦!”
“哼,死犟!脸面可以当饭吃的呀?”
萨莉低声咒骂,却也只能替他拦阻亲王:“别留他了,好心也是白费。”
推托时,哈塞尔亲王的眼神微微一变,看着小夫妻消失在门口,不曾再出言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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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想到,萨莉在离去时竟偷偷往他手里塞进什么东西。屏退众人,独处于室,哈塞尔亲王打开一看,原来是张羊皮字条。书写的内容让他心头一震。有人要在今晚和他单独会面,务必赴约?!这是什么意思?
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来小夫妻插科打诨展示给他的那枚生锈的戒指,居然暗藏重大使命!以铜环为记……按照字条指引,他找到在居所服役的一个下等奴仆,他的手上,果然带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铜环!
仆从将他领入平日起居的书房,一番暗示,哈塞尔亲王就招来副将乌玛特说:“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带人在外守卫,不准任何人来打扰,再紧急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关好房门,戴铜环的仆人就为他打开了藏在沉重木箱后的密道!哈塞尔亲王惊呆了,这里……居然有密道?!他在此坐镇三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仆人拿出一套平民衣袍说:“请大人换上这个,出口的地方会有人接应。”
厚重披风遮掩形容,哈塞尔亲王带着无比惊疑走进密道。在仆人引领下,出口很快到了。他钻出来的地方是一家酒铺的后厨,晚餐时分在厨房里忙碌的人实在不少,却居然谁都对他视而不见!带路仆人从这里就折返回去,取而代之是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走上前说了句跟他走!
哈塞尔亲王越看越心惊,没错,以铜环为记!有人是挂在耳朵上,有人挂在脖子上,还有的是当作腰带的系环,但不管是谁以何种方式佩戴,这里碰到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必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铜环!哈塞尔亲王一颗心都在狂跳,他至少看明白一点,这显然是某种组织的统一标记!他们是谁?这一切又目的何在?
惴惴不安,他被伙计带进二楼一间客房。进门时房间里已经站着一个人,同样是身裹厚重披风,背对他站在房间正中央。带路伙计一句话不说,关上门就此退去,哈塞尔亲王上下打量这道背影,沉声问:“你是谁?为何要单独见我?你想干什么?”
听到略显沙哑的熟悉嗓音,那人才慢慢转过身,褪掉遮面披风淡然道:“哈塞尔·利奴,难道你不想见我么?”
瞪大眼,再瞪大眼,哈塞尔亲王不知该怎样确定这是不是做梦。
“你……你……”
王子声音淡然:“你没有看错,我!凯瑟·穆尔希利!我还活着!我回来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准备作何选择!”
&bp;&bp;&bp;&bp;太过震惊的事实骤然来到眼前,哈塞尔亲王根本没有听到王子问话,等到终于回过神来扑向王子,稳重老臣已是热泪横流。
“殿下?!三王子殿下?!你还活着?天哪,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哈塞尔亲王恸哭失声扑倒在王子面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殿下你回来了……赫梯有救了啊!”
王子看着激动老臣,似在这般恸哭中考量他的真心。他看了很久,每一个细节都不曾错漏,直到冰蓝色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柔软,才伸手扶起哈塞尔亲王说:“我早已是一个死人,当此时局,多一人发现真相,就会多一分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哈塞尔亲王心头一震,擦掉眼泪说:“我明白!殿下愿意信任我,老臣不胜感激。”
王子说:“这样安排,是因为我现在还不能露面。至于何时能现身,就全要看你的作为。”
哈塞尔亲王动容道:“殿下说吧,需要我怎么做,老臣定当全力以赴!”
王子点点头,问他:“亚述情况怎么样?详细说给我听。”
哈塞尔亲王立刻详尽介绍起目前战况,他说:“当初四王子殿下遗留在此的两万直属军团本是战场尖刀,可是现在已经抽走一半去应对米坦尼各处领地的局面。只有一万骑兵留在作战一线。由奥塞提斯全权统领。”
王子问他:“监督各处辖地已有常规驻军,为何抽调王子军团?”
哈塞尔亲王一声叹息:“殿下,当初保留在此的十万驻军听起来虽然很多,但米坦尼太大了,一旦分布各处力量实在很单薄。如果是一两个领主闹事还好办,但若群起生乱,根本控制不住局面。自从达鲁·赛恩斯篡权成功,看到赫梯内乱四起,这些领主还有哪个坐得住?亚述犯境后,他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嚣张,有些地方甚至公然驱逐监察官吏、招募雇佣军!现在十万驻军只有三万能用到前线,这些领地牵制大量人马,可纵然如此还是不够用,所以只能抽掉一万直属军团作为机动力量,何处有事便赶到何处灭火,说起来,的确很狼狈啊。”
王子想想又问:“听说费雷哈代是被毒蝎子咬死的,你认为凶手最有可能是谁?”
“波律尼凯!最大嫌凶就是他!”
哈塞尔亲王斩钉截铁的说:“这家伙被选为自治地藩王坐镇瓦休甘尼,除掉总督,他是最大也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只可惜这家伙太油滑了,至今没有抓到把柄。殿下知道吗,闹事最凶的几处辖地,领主都是在马库赛尼时代和他同属一派的关系党!可是这家伙,一方面表现得好像很卖力,千方百计斡旋平乱,一方面的结果却是越平越乱,他还要一脸委屈说实在是尽力了。”
哈塞尔亲王咬牙道:“恐怕就因为这家伙太会演戏才能当上藩王,哼,表面上恭敬顺从,背地里两面三刀,长老费雷哈代遇害,我敢肯定就是他干的!这也是我不敢离开瓦休甘尼的原因。”
王子笑了,淡然道:“两面三刀的家伙最好办,只要局势一变,他立刻就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想想说:“对他的关系党全盘放手,把人马整备起来全部发往前线。还有这里,你不必再坐镇瓦休甘尼,留下一万驻军就够了。”
哈塞尔亲王有些迟疑:“这样能行吗?对波律尼凯那种人……”
王子一声冷笑:“这样做,一方面是集中力量对抗亚述,另一方面,也是表现对他的信任——他明知道你不可能信任他,所以这种姿态,反而会让他因为心存猜疑而有所收敛,变得更谨慎。”
他笑笑说:“威胁分主次,当前第一要务是击退亚述!只要亚述一退,凯瑟·穆尔希利就能够回来了,到那时由我亲自收拾他,你认为会有问题吗?”
哈塞尔亲王眼前一亮:“我明白了,今晚回去立刻就办!”
王子点点头,接着问:“亚述七万大军犯境,是由国王乌巴利特一世统领,御驾亲征,可曾确认过真伪?”
哈塞尔亲王说:“亚述军是这样宣传,前线统领作战的奥塞提斯也曾数度看到乌巴利特的旗帜战车及护驾禁卫军,但究竟是不是他本人……毕竟,没人见过乌巴利特是什么样。”
王子沉声道:“必须确认真伪,这一点至关重要!”
他问哈塞尔亲王:“别兹兰的人马应该是调往这里,他们在哪?”
哈塞尔亲王点头道:“他们是在一个多月前到的,三千多人,还有很多是带伤的,装备补给什么都没有,我当时一看,就认定是哈图萨斯在借刀杀人,所以……我把他们调去负责后方补给,没让他们赴战场。”
王子说“那是我要的人,把他们调回来,由你直接统领带往前线。”
哈塞尔亲王都记下了,随即问道:“要我安排别兹兰与殿下见面么?”
王子摇摇头:“我要先去前线看一看,一些问题得到确切答案,再见不迟。”
哈塞尔亲王追问道:“殿下的计划是什么?我该怎样配合?”
王子笑了笑,告诉他:“与我同行的还有十几个人,十二勇士、木法萨都在其中,你要把我们都安排在队伍中一同出发。但是要记住两点,第一,不能编入作战梯队,十二勇士一到战场发威,肯定是要引人注目的;第二,不能有机会接触高层将领,尤其是赛里斯的直属军团,认识我的人太多了。”
哈塞尔亲王皱眉道:“第一条好办,但这第二条嘛……不能有机会接触高层将领,那我该如何与殿下保持联络呢?”
王子走向窗口,向他招招手说:“过来看。”
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窥望,能清晰看到楼下酒铺大堂,晚餐十分人来人往,实在很热闹。
王子问他:“有认识的么?”
哈塞尔亲王点点头,坐在大堂最醒目位置的几个人,赫然都是他官邸居处的仆役,其中一个正是方才为他密道引路的家伙。
王子说:“看清楚,记牢了,把这几个人调派成你的贴身仆从,随你一道出征。今后联络就通过他们。记住,为防万一,与你直接接触只能是这几个人,其他环节传递消息,也必须是由他们确认的人选才能安插进出征队伍。除此外再有任何人与你联络,即使带着标记铜环,也绝对不能信任。”
哈塞尔亲王一一记牢,却实在很疑惑的问:“殿下,这些都是什么人?看他们行动做事分明是有严密组织,这……”
王子微微一笑:“是谁给你传信?这些家伙的头狼是谁?还不够清楚?”
哈塞尔亲王这下恍然:“流氓军团?!”
没错!这些人,就是瓦休甘尼突袭之夜,发挥决定作用的流氓军团!
王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铜环,悠然笑说:“流氓头子伊赛亚,为对抗马库赛尼暴政开掘密道,聚集力量。流氓军团的严密组织和身份标记,可从来都没有作废啊。”
********
伊赛亚知道,凭他在瓦休甘尼的招风程度,只要进城一露面,就必然要进入庞库斯幽灵那伙密探的视野。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可能再与王子一行发生任何直接接触。远远离开接头酒铺,他干脆跑到城市另一端自找乐子去。可是萨莉却有些打鼓,在耳边小声问:“这么快就安排见面,确定不会有问题吗?不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伊赛亚笑笑说:“就凭一句话,肯定没问题——若丢了米坦尼,哈塞尔·利奴是一定要以死谢罪的,你说现在唯一能救他的是谁?”
萨莉恍然,对哦,帮助王子就等于是在帮他自己,这样看来的确不会有问题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当然是找乐子。回家嘞,不痛快逍遥一把说得过去吗?”
来到城南最热闹的市集,纵然华灯初上却依然是人挤人。热闹地段又往最热闹的地方钻,小夫妻因此很快见到熟人。
“海蒂夫人?天哪,真的是你们?”
萨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就冲上去,也不管打断人家演出,引来观众一片抗议,反正抓住美夫人就不撒手了。
“嘻,男扮女装,你装扮起来还是这么妖艳,说啦,又害多少人不明真相吃飞醋啊?”
海蒂夫人风凉感叹,芊芊玉指戳上头:“吃醋的不少,但迄今为止敢动刀杀人的,还是只有你一个。”
伊赛亚皱眉道:“喂,你不会一直都呆在这里吧?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
海蒂夫人奉送大白眼:“风格重要还是吃饭重要?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能找出一个地方算太平吗?你说我们该往哪里去?”
伊赛亚一脸官司:“既然在城里干嘛不来找我?什么意思啊?”
海蒂夫人又是一个大白眼:“你是大忙人啊,还没等我找上门,已经跑去议事厅,听说是为了保命是吗?我实在很好奇呢,你那么多的风流债,怎么到现在还能活着?”
萨莉立刻瞪眼:“他……他他到底有多少风流债?你快告诉我啊!”
海蒂夫人皱眉思索:“这个嘛,该怎么说呢?瓦休甘尼年满14岁的女性,只要还没有长出皱纹的,全算进来嘛,肯定有冤枉的,隔一个算一个嘛,肯定有漏掉的。”
萨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他他!再度转头已是满脸杀机!
“伊——赛——亚!!!”
流氓头子当即跳脚,一边忙着保命,一边大声正名:“喂喂喂,胡扯!纯粹胡扯!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嘛,我又不是**!妈的,希尔达你存心坑我是不是?!”
是,就是故意的,整天给别人演戏,难得有机会看戏,更何况他们一来就搅了人家今晚的生意,总要有所补偿才像话嘛。海蒂夫人一脸风凉,钻进帐篷悠哉卸妆,也不管流氓头子是不是真快被蹂躏致死。
打够了,闹够了,好戏看过瘾了,才总算良心发现了。今晚留宿红人帐,也算是对倒霉到家、或者说是因为到家才倒霉透顶的浪荡子的丁点补偿。
“你这个家伙,比苍蝇逐臭有过之无不及,哪里有腥味才越往哪里钻。说吧,回来干什么?别告诉我你是疯够了,玩累了,想来个落叶归根了。”
伊赛亚听得翻白眼:“落叶归根?本游侠风华正茂,等到牙齿都掉光了再说不迟!”
萨莉风凉接口:“那也一定是被打掉的,和年龄没关系。”
海蒂夫人一阵咯咯乱笑,转过脸,眼神中闪烁寒光:“滑头精,以为我还不了解你?你是无事不露头,现在赫梯好戏正酣,平白无故你怎么可能突然跑回来?直说吧,是不是这里有更精彩的大戏在等着你?”
伊赛亚笑得尴尬,嘿嘿,不愧是红颜知己,一语中地呀。
小夫妻脸上的阴晴变化,丝毫没逃过海蒂夫人的眼睛,他眉头一挑:“怎么?在我的帐篷里还怕隔墙有耳,说话不放心?是对密探不放心呢?还是对我不放心?”
是是是,浪迹四方的风之一族,都是生死相依的亲族部落,歌舞团里是坚决不可能有密探混进来的。伊赛亚嘿嘿一笑:“既然是风之一族,就不可能总窝在一个地方,你先说,有没有兴趣重新上路呀?”
“上路?去哪?”
伊赛亚神神秘秘凑到耳边:“老实说,我没想到能碰见你,但如果这事能有你出马,办起来就更容易了。”
海蒂夫人听出了意思:“什么事?你到底想去哪?”
“阿淑尔城!”
“亚述王城?!”
海蒂夫人吃了一惊:“去那里做什么?”
伊赛亚嘿嘿一笑:“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要看压轴大戏,这就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只说你干不干吧?”
********
当第二天太阳自东方升起,暗箱中的操作已经悄然运转起来。哈塞尔亲王连发调兵令,分散各地的驻军开始纷纷向前线集结,别兹兰的队伍被调回瓦休甘尼,从此作为亲王直属军团开赴战场。这让别兹兰和狄雅歌都倍感困惑,老实说,他们到现在都没想通阿丽娜将他们调来是目的何在,而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武器、铠甲、马匹、战车,口粮、医药……一切配备都是最好的,三千多人,贵如黄金的铁器竟人人有份!这……
对此,哈塞尔亲王给出的解释是:“击退亚述是当前第一要务,我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人,我只看中战斗力!你们区区几千人能与领地军马抗衡一年多,就有充分理由被寄予厚望!”
他特别指向狄雅歌:“你和你手下这十几个子弟兵,都是亲卫队出身。历代传统,只有军中获得过卓越功勋的人,才能被选入亲卫队做官!战场上诡诈万端,我当然要把你们带在身边!”
这样的解释说得通,但又总让狄雅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进城伊始,他就听说流氓头子带着老婆回来了,终于这日在议事厅撞上小夫妻,他一把揪住伊赛亚就不撒手。
“我就说嘛,早有预感还会和你这家伙碰面,老实坦白,是不是你在捣鬼?”
大剌剌出入议事厅,伊赛亚还是一脸嘻皮,十足流氓架势拍拍肩膀:“都是朋友嘛,这点小意思算什么。”指指狄雅歌一身精良的铠甲装备,笑嘻嘻道:“人靠衣装果然一点都没错,嘿嘿,你这个当兵的,全靠我这个没当过一天兵的才能这么神气,该怎么谢我?”
狄雅歌懒得回嘴,直接问他:“军团明日就要启程,怎样?你是不是也要一起去?”
伊赛亚鼻子一哼:“去干什么?让我打仗啊?算了吧,老子天生没这个兴趣,和你们在边境山谷倒霉苦捱那么久,当我还没受够?”
狄雅歌笑得风凉:“你大老远跑回来不就是为朋友?不去?够意思吗?”
伊赛亚指指鼻子,实在很不客气的回敬:“挑衅是吧?你如果还能找出第二个像我这么够意思的,我情愿把老婆输给你!”
一句话惹怒霸王花:“大混蛋!存心找死?!”
狄雅歌很遗憾的摇摇头:“对不起,我只对女人感兴趣,母老虎谢绝接收。”
********
短暂重逢,军团翌日即随哈塞尔亲王迎着阳光启程,几乎就在同时,一批征用劳役凑齐人头,也被发往前线修筑要塞工事,王子一行就混迹在劳工大队中。眼看众人分头上路,伊赛亚招呼‘红颜知己’:“准备好了吗,我们也要走了。”
歌舞团自此向着远方底格里斯河畔的阿淑尔城进发,当走进荒野再也看不到人烟,海蒂夫人问他:“你还没说呢,去亚述王城到底是要做什么?”
伊赛亚嘿嘿一笑:“很简单,要去散布一句流言——王,会死在战场!”
&bp;&bp;&bp;&bp;各路人马相继出发,为了避开密探耳目,海蒂夫人的歌舞团是先行上路,小夫妻又在瓦休甘尼盘亘几日,才秘密出城与之汇合。如此谨慎的安排已经让海蒂夫人掀起好奇心,当听到这样一句震撼人心的流言,他想不变色都难了。
“听说亚述王是御驾亲征,散布这样的流言……目的何在?”
伊赛亚不回答,只对老婆笑嘻嘻的介绍说:“知道什么叫流言吗?流言,流言,就是流动扩散的无根之言,既要在市井迅速传播,同时呢,又能巧妙的掩藏自己,让人查不到出处,这里面绝对是有学问的。而这位老兄,正是散布流言的大行家呀。”
萨莉激动起来:“希尔达,这样看来,你一直留在瓦休甘尼简直就是天意啊。”
海蒂夫人鼻子一哼,冷嗖嗖的说:“赞美自来无好事,尤其是被这种滑头精大拍马屁,十有**是折寿的买卖。你们还没说呢,这样做究竟目的何在?”
伊赛亚笑笑说:“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御驾亲征,对米坦尼志在必得的决心由此可见一斑。但是,迄今为止这都只是亚述单方面的宣传,亚述王是否真的亲临战场,只有到阿淑尔城才能一探究竟。”
海蒂夫人隐约有些明白了:“你是要用这一句流言当作试金石?”
伊赛亚目光闪动,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没错,就是试探!而试探的结果,直接关系着流言,能否成为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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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
迦罗滞留王宫的日子,无时无刻不在面临暗箭交锋。滞留当夜,王宫‘主人’首先便对阿尔下达驱逐令:“**禁苑,男人岂能留下过夜?这不合规矩。”
迦罗闻听抱以冷笑:“把兄弟的女人强留过夜,难道就合规矩么?”
达鲁·赛恩斯提醒她应有的‘常识’:“不管是谁的妻室,王室妃嫔,本就不该有男人做贴身近侍。阿丽娜不会连这么基本的常识都不懂吧?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哼,寡居遗孀,理应更加谨慎避嫌,公然将一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放在身边……这算什么?阿丽娜该不会是寂寞日久,熬不住了吧?”
阿尔勃然大怒:“你想惩治我就尽管来,随便怎样我等着!但是阿丽娜的清誉岂容诋毁?!还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
达鲁·赛恩斯冷眼看他:“敢对国王出言不逊?!小子,你是不是活腻了?!”
迦罗制止阿尔的激动,微微一笑实在很好心的提醒‘国王’:“军团整备需要时间,亚比斯的人马还没走呢?我要是你,至少也会多忍耐几天,等他们上路走远没了后顾之忧,杀罚决断才好为所欲为,你说是么?”
达鲁·赛恩斯被噎住了,眼看她起身向自己走来,不由自主后退几步,一旁卫兵连忙在身前列阵。看看卫兵严阵以待的架势,迦罗停住脚步,隔着人丛冷然笑对。
“好有气概的国王啊,一个寡居遗孀也能让你怕成这样?哼,既然怕了,为何还要嘴上逞凶?承认吧,我要留谁,你是没有资格讨价还价的!”
于是,阿尔也一同留在**。迦罗低声提醒他,同时也提醒奥蕾拉,在这王宫禁苑,他们两个必须时刻与她在一起,夜晚安寝睡在外殿,也不能顾及什么避嫌务必呆在一处!总之一句话,任何时候都不能一人落单!
广阔内庭是女人的天下,要在女人眼皮底下隐藏怀孕的事实,无疑也就变得更不容易。迦罗必须时刻谨慎,一日三餐纵然是索要素食,也不敢过分吃酸,拼命压制害喜反应,生怕被人看出端倪。还有每日沐浴更衣,三个月,小腹已经有些显怀,她只能抛出不愿被陌生人近身的理由,坚持让奥蕾拉一人服侍。遮掩!拼命的遮掩!那种平静外表下只有自己一人承担的恐慌,或许真的只有那些通奸偷情、在这种时代犯下不可饶恕道德大忌的女人,才能明白是何种难熬的滋味。
萨珊王妃时时相伴左右,温柔谦恭,有求必应。如果迦罗没有肚子里‘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还真会为这般周到的地主之谊感动一把。可惜啊,如今这种紧迫盯人,无疑是对她的控制力最艰巨的考验。
状似闲散游走于**,萨珊王妃做起义务‘导游’,一路闲聊将一处处宫室指给她看。
“这里是陛下寝宫,也是居于**中心的正殿。未经蒙招,任何宫妃都不能随便靠近。”
说着,萨珊王妃带她穿过水池荡漾的景观花园,走到正对国王寝宫后方的一处宫殿说:“与陛下正殿遥相对应,这里,就是王后的居所。”
王**殿规模略小,但仅是相对于花园另一端的国王寝殿而言,若拿其他宫妃的居所相比,就实在只能用壮观形容了。萨珊王妃站在回廊下,仰望门楣上精美的雕刻造像,眼神中不由自主流露出向往,喃喃道:“这里曾经的主人是卡玛王后,不过听说,她似乎更习惯住在金星神殿。让这样美丽的宫殿空守寂寞,不知何日又是何人,才能有幸成为它新的主人。”
迦罗一愣:“你是他的正妃,你不住这里吗?”
萨珊王妃略显失落的摇摇头:“正妃并不是王后啊,我怎能住在这里?”
看迦罗不明白,她微微一笑解释说:“阿丽娜不知道?王后不同于妃嫔,必须是由陛下主持大典予以册封,是唯一能与国王陛下共掌国权的女人。王后拥有自己的权杖印章,是可以独立下达诏书参与国事的。也正因地位非同一般,所以历代国王册封王后,都是一件举国关注、慎之又慎的大事。这与随便收纳一个嫔妃是完全不同的。”
是这样吗?迦罗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凯瑟王子对父亲立卡玛为后会那样耿耿于怀,原来就在于这关乎权力的分配。想起水泉回归,那一路相送美丽而冷傲的王后,迦罗忍不住一声叹息,想不到啊,那竟是此生见到的最后一面。封号卡玛,意为苦毒,一手开启她命运之门,却实在没有多少接触的王后,如今想来,她竟不知该如何评判她的一生。
迦罗同样抬头仰望门楣,喃喃道:“王后这个头衔,依我看并非是什么好东西,关乎权力……沾上它,或许才是悲剧的开始。”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带着些许好奇的问:“卡玛王后死了,苏毗乌利一世其他妃嫔又在哪里?好像国王都应该是有很多很多女人才对吧?”
萨珊王妃微微一笑:“阿丽娜好像真的一点都不了解**呢。是,国王都会有很多妃嫔,她们的命运也都是系于王者一人。当国王落幕,宠幸过的女人也就要随之消失。”
“消失?”
这个字眼让迦罗吃了一惊:“你是说她们……”
萨珊王妃连忙更正:“不不,阿丽娜不要误会,她们……只是从**里消失。当国王与神同行,**里的女人也就要各投归宿。儿子能继任为王的那一个当然最幸运;除此之外,能生下子嗣的也算不错,可以随同王子公主,得到供养安享晚年;但没有子嗣的,就只能被发往神殿,侍奉巴立克生育之神,终身不能离开神庙。”
“幽禁?”
迦罗瞪大眼睛:“可是拜托……国王宠幸过的女人会有多少?神庙能容下多少人?如果连续碰上几个短命的王,岂不是都要挤不下了?”
萨珊王妃不由失笑,语气里透出几分感慨,摇摇头说:“不会的,幽禁神庙的女人,通常都不会活得太久。而且,真正能在神庙接受供养的,也仅限于那些出身不错,有名分、有地位的妃嫔,而更多没有名分没有地位的普通宫人,则只能在神庙所属的土地耕作。自己种田、自己织布,一切吃喝穿戴都靠自给自足。有神庙监督,即使是只被宠幸一夜便遭遗忘,即使还是十四、五岁的花季少女,都从来没有人能逃离被判定的命运!一夕之间从王宫富贵跌入劳苦深渊,你觉得……还有谁能长命安康?”
迦罗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问:“苏毗乌利一世的妃嫔,还有那个长王子,阿尔努旺达二世的妻室,都是这种命运吗?”
萨珊王妃点点头,不无感慨的说:“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其实我觉得……阿尔努旺达二世的妻室实在有些可怜,短短二十几天的王……如果没有这二十几天,她们就完全可以像你一样继续享受王子妃的尊荣。可是现在……”
迦罗啼笑皆非:“如果没有这二十几天,长王子根本就不会死!他的妻室虽然可怜,但伺候过苏毗乌利一世的女人却实在很冤枉吧?她们的男人还没咽气呢!”
涉及太上王,这个话题萨珊王妃不敢再讨论下去了。沉默中,迦罗说不清是作何感想。忽然想起在腊杰托风雨一夜,他询问赫梯情势时露出的迟疑,是的,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无法开口。
迦罗暗自一叹,想了想说:“苏毗乌利一世还活着,可是转了半天,广阔宫苑却好像已经没了他的痕迹。他在哪?我想见见他。”
萨珊王妃吃了一惊:“你……想见太上王?为什么?”
迦罗反问:“不可以么?”
萨珊王妃似乎被难住了:“这个……恐怕我做不了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我想见他,现在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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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毗乌利一世还活着,但却已是名副其实的活死人。曾经英雄一世、傲视天下的王者,如今已被整个世界遗忘。应该说,从被‘尊为’太上王的那一刻起,他的存在就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篡位逆子留他活到今天,丝毫无关对父亲仅存的良心,而是因为,还有一个专属于国王的秘密,没有被挖出来!
密道!遍布哈图萨斯,经过历代建造累积庞大的地下王国!就连庞库斯幽灵的总头目哈坎苏克,也是到了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灾劫时,才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篡位成功但风波难平,遍布哈图萨斯的密道网络,无疑是压在‘君臣’二人头上的另一块心病。不安在随着时间与日俱增,每每想到就藏在自己脚下却无从下手的的隐秘世界,篡位新王的烦躁就几乎到了行将崩溃的边缘。
“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马尔杜克风神殿,那堆废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清理出眉目?”
说到这个问题,哈坎苏克也只能叹息:“着急也没办法,已经在日夜赶工,要把那么一大堆巨石废墟清理干净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就算清理干净了,能不能找到我当初曾经看到过的入口位置,它有没有因神殿倾倒而坍塌,谁也说不准。”
达鲁·赛恩斯满心懊恼,咬牙道:“赛里斯重归,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还有更重要的是那个女人!你自己说过,她骤然出现在马尔杜克神殿,就是从那条密道里现身,也就是说,她知道这个秘密!如果不能尽快掌握到手,万一被她钻了空子……”
哈坎苏克沉默不语,这一点有谁比他更清楚呢。整座王宫每一个角落都不知检查了多少遍,偏偏就是找不到任何入口机关。为了挖出这个秘密,他特意把昔日旧主安置在从前最喜欢的西配殿书房,再命人在他眼前大肆察看房间。苏毗乌利一世虽风瘫病倒不能说话,但总希望从他的眼神表情中看出些端倪。可是没有,昔日旧主干脆闭上眼睛对一切放肆行动无动于衷。硬的不行来软的,命人假扮赫尔什亲王的部下‘秘密’接近,做出一副要营救国王出逃的样子,旁敲侧击希望他予以配合,从而指出‘逃生通道’。可惜啊,一切伎俩在昔日精明的国王面前都毫无作用,回敬的眼神是如此冷漠、锋利,同时夹杂无尽的愤恨。
一年多了,自认最了解苏毗乌利一世的昔日第一近臣都已黔驴技穷。达鲁·赛恩斯想想说:“那个女人一定知道什么,能不能从她身上想想办法?”
哈坎苏克一声嗤笑:“就算她知道,有可能告诉你?”
“想办法让她不得不说啊。”
他立刻反问:“什么办法?用她身边人做要挟,威言恐吓?”
哈坎苏克摇摇头:“你的父亲都差点死在她手上,如果不怕引出那股力量向你索命,但试无妨,反正我不插手。”
没了主意的时候,忽然有宫人来报,说阿丽娜要求面见太上王。
二人都是一愣,她想见苏毗乌利一世?为什么?
达鲁·赛恩斯皱眉问:“你觉得她目的何在?”
哈坎苏克也是一脸困惑:“上一辈的冤仇,她与那个老头子不共戴天,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为什么要见……”
想不出理由,达鲁·赛恩斯立刻传叫萨珊王妃,细细问明究竟。
王妃恭声回答:“回禀陛下,我问过她,阿丽娜说……她说……”
“说什么?”
“她说只是想看看,想亲眼看看太上王……遭受的报应。”
二人沉默良久,随即起身走向内廷。
“你想见父王?为什么?”
听到这样的问话,迦罗笑了:“父王?原来……你还知道那是你的父王。”
达鲁·赛恩斯不理会她的嘲讽,冷声问:“你和父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如直说,见面,你想干什么?”
迦罗咯咯大笑起来:“我是不是应该感动?感动你对生身之父仅存的良心?尽管放心吧,卡比拉的话没有说错,让他活着,才是最好的惩罚。到了今天这种悲惨境地,我还有必要对他做什么?”
“既然没有必要,那又何必要见?”
迦罗一字一句回答说:“卡比拉曾经亲口给出预言,他将在垂暮之年痛失所爱,到那时妄为君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也算是一种报复吧,我只是非常想看看,预言应验,他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离开内廷,达鲁·赛恩斯拿不准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真的是只为看看那老头子的笑话吗?一旁,哈坎苏克沉吟良久,开口说:“依我看,如果不是单纯为看笑话,那么她的目的……十有**和那些密道有关!”
达鲁·赛恩斯动容:“为何这样说?”
哈坎苏克沉声道:“这么多年跟在苏毗乌利一世身边,我也只在他一次醉酒后听他提起过一次,哈图萨斯的地底世界,那是经过世代建造累积,以王宫为中心,枝杈铺展有如迷宫,其庞大规模不亚于一个地下王国。以我猜,那个女人当时虽是经由密道出现在马尔杜克神殿,但也未必能了解其全貌。如今以她的处境,急于全盘掌握在手,应该说得通。”
达鲁·赛恩斯闻之变色:“那以你的看法,应该怎么办?”
哈坎苏克想了想说:“让她见!一方面是给那老头子一个刺激,说不定就会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反应。另一方面,可以借由她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一个眼神关注的地方,说不定就能看出什么。”
达鲁·赛恩斯明白了:“你是说,此番见面,或许反而能帮我们破解天机?!”
&bp;&bp;&bp;&bp;王宫外廷西配殿书房——曾经呼风唤雨的王者最喜欢一人独处的居所。多少经国大事是在这里酝酿成熟,曾经多少臣子以能走进这里蒙王召见为最高荣耀。可是如今……依旧是一人独处,却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寂寞。
除了每日送来一顿食水,以毫无尊敬可言的姿态灌喂下去,风瘫在床的老人根本见不到半个人影。大小便失禁,很多天才会有人来清理一次。就更不要说沐浴更衣整理仪容。天黑了,无人点灯;天寒了,任由屎尿在身体下结冰,都无人来点一个火盆,加一层被褥。一年多的时间,昔日至高无上的王就如同一个活死人,整个后身生满层层褥疮又疼又痒,却连伸手挠一挠都办不到。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辛酸和绝望,这不是一个为王31年高高在上的人能够忍受的羞辱。不知多少次,他想过死,干脆咬舌自尽一了百了。可是,一想到双双罹难的爱子,一想到那个篡逆畜牲亲口向他讲述赛里斯所遭受的非人刑戮、讲述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卡玛王后的宫廷丑闻……他怎能安心闭眼?!这是他的国家呀!三十多年苦心经营,到头来却变成了什么模样?一年多了,他一天天的数日子,却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把国家交在一个没有气量、没有能力,更没有人心的畜牲手中?不!为王者无法抛却的忧心、痛心、伤心,让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忽然,门外传来大队脚步声,风瘫在床的老人不由在心中切齿。无事不登门,那群没人心的畜牲又想玩什么花招?这样想时,已有大队士兵走进房间列阵,看那如临大敌的阵势……莫非是决心要做个结了吗?
想到这里,他努力转动眼珠看向门口,然后就在侧倒的视线中,看到一抹做梦都不敢相信的身影!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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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西配殿书房,迦罗实在吃了一惊。是,她已经想到苏毗乌利一世的境况可能会很凄惨,却万没想到会凄惨至此。肮脏床榻,让人尚未走近就忍不住遮掩口鼻;还有那躺在邋遢被褥中的老人,形同枯槁,面如死灰,让她几乎都快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这个像干柴一样的老头子就是国王?跟在身旁的二人都不由瞪大眼睛。
奥蕾拉脱口而出:“天哪,奴隶窝棚都比这里要干净。”
阿尔也忍不住皱眉:“就算是对不认识的陌生人都未免太过分了。这……”
迦罗傲然冷声:“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卡比拉在16年前就已经告诉他了。我说的对么,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
床上的老人瞪大眼睛,说不出是恐惧、惊慌,还是更多的难以置信,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混浊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迦罗转头看看值守在门口的哈坎苏克,也不知道是对谁而发就开口说:“很惊讶是么?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接受,我就是这么回来了。我曾经对卡玛王后说过,如今也要对你说,每个人做事,无论是非善恶终究都要自己偿还,而偿还的代价,往往都是超乎想象,始料未及。”
她走近床榻,很皱眉的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歪头打量如今已形同废物的前代国王,冷声道:“这算是神明对你的嘲讽吗?你一心追求的祭礼,是以无辜者的鲜血为代价,而现在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哼,岂非正是无辜者受死?不该死的都死了,只剩下该死的,还在你面前逍遥做王。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现在是何感受?”
老人哭了,痛苦的闭上眼睛,似乎无力再承受更多讽刺。而她似乎还不肯罢休,啧啧感叹就摸上他像枯柴一样的手:“看看吧,这是不是就叫慢性死刑?滋味想来一定很好受。”
风凉言辞刻薄不留情,然而就在摸上手的霎那,绝望中的苏毗乌利一世却似乎猛然遭遇电击一般,无比惊讶的瞪大眼睛。
是的,手心一抹鲜红在传递真相,那是前日在花园餐席上割破的伤口,到来之前,她又刻意撕裂使其溢出鲜血。她要他看到!要他亲眼看到所发生的一切!
苏毗乌利一世看到了!看到他的爱子!看到荒原中淋洒的鲜血!
……我的身上流着卡比拉的血,你知道……他是怎样为我治好眼睛的吗?
旷野骤起狂风,疯狂欲死的重生过程震骇人心!
两军阵前,重新归来的王子发出震天怒吼!
……追讨弑兄大仇!诛杀埃及狼!杀!胆敢犯我疆界者,休想再有一人活着回家!
多么英武的王子,多么振奋的军心!他看到盘活死局的大反攻!看到那温柔笑脸。
……神明没有舍弃我,我又怎能舍弃百姓……
也看到战场英姿……不用等海伦布主动停战,就让他们统统滚回尼罗河的老家去!
眼泪如洪水破闸而出,这是真的吗?他的爱子,赫梯的希望……又回来了?!
脑海中飞转的画面还在继续,狂暴风雨夜,矗立在闪电下骑马独行的人……那……那是……疯狂飞扑到眼前就听到他在诘问。
……再也不走了?
……除非我死!
凯瑟……他赋予一切厚望最钟爱的寄托!他……没死?!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能活着,或许,只能归为神明眷顾的奇迹……
一时间,太过震骇的老人不敢相信这究竟是梦是真,他还活着吗?那……他在哪?为什么不回来?
……我会的,我发誓会回去顶起这片天,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还有米坦尼的征途要走,等到清算掉所有恶狼,他最钟爱的儿子发誓要回来重整河山!
房间里的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苏毗乌利一世在冷言冷语的嘲讽中忽然爆出号啕大哭,他哭得嗓音嘶裂,整个人在剧烈颤抖,久久不能平息。
迦罗的声音在心头追问。
叙利亚王纳扎比!他在哪?有什么办法能把他送出去?送给赛里斯!
交换心中隐藏的秘密,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片刻沉默,片刻后她便起身离开,走时还不忘说一句:“慢慢熬吧,这就是逃不开的宿命!”
门口,哈坎苏克一直在努力观察,分毫细节都没有放过,却没有看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怎么搞的?难道她要求见面,真的只是为了看看好戏,奚落一把?
走到门口时,迦罗似乎有些头昏眼晕,一个站立不稳就向他栽过来。哈坎苏克下意识的侧身躲开,他对这个女人实在是有些顾忌的,退后几步保持距离,机灵的卫兵也连忙挡在身前。而这一边,阿尔眼疾手快扶住迦罗,却被她不客气的推开。
“避嫌!懂吗?我可不想再被人说闲话!”
她实在很懊恼的闪身离去,不知在心中暗骂了多少个该死!一番接触,她借由国王提点才看清一个问题——达鲁·赛恩斯不是重点,真正的关键是哈坎苏克!他才是掌握禁卫军和庞大暗黑势力的灵魂人物!遍布王城的庞库斯幽灵,其具体的人员配置,尤其是安插在亚比斯和狄特马索身边的眼线都是谁!这些只能通过与哈坎苏克发生接触,才能得以窥见全貌!
一计未成,万般懊恼下,她也只能在今后另寻机会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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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王宫的日子已经是第五天,对迦罗来说,只能用度日如年来形容。害喜磨人,今天在花园里,偏偏不巧竟碰上萨珊王妃的长子鲁贝尔在露天烤全羊,阵阵油腻香气随风飘来,她一个没忍住,终于还是在众目睽睽下吐出来。
萨珊王妃吓了一跳,连忙叫人去传御医。
“不用了,休息一下就没事。”
迦罗挥挥手,奥蕾拉连忙拽住要去传令的宫女:“阿丽娜有我们照顾就好,不用麻烦。”
萨珊王妃扶她坐进凉亭,皱眉道:“那怎么行,有病不及时医治,会出大问题的。”
不容推托执意传叫御医,迦罗只能放下脸来,冷声道:“王妃好意我心领了,但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这里的医生,我信不过!”
说完拂袖而去,坚决不给御医靠近的机会。
回到寝殿,奥蕾拉的惶恐溢于言表:“阿丽娜……你……好些了吗?”
阿尔也是一脸忧心:“是啊,御医信不过,走又走不了,这该怎么办?阿丽娜,你的脸色好差一定是生病了。如果能早点回去行宫,也好让狄特马索大人请医生……”
“好啦,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不等说完就被美少女不客气的打断,立眉瞪眼好像都快气死了。阿尔真是一脸茫然,怎么了?他说错什么?
奥蕾拉怎么解释?只能不耐烦的搪塞:“阿丽娜已经够烦了,你就不能安静些?把嘴闭起来,就当自己是哑巴,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行,闭嘴!阿尔岂能看不出迦罗的烦心,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只是很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为她解忧。
烦心,是啊,她怎能不烦。说起来,这实在是一对儿矛盾,一方面,她应该想办法早点离开,否则秘密穿帮是迟早的事。可是另一方面,她又告诉自己不能走,因为只有留在王宫,才有可能接触到哈坎苏克。可是……究竟有什么办法才能如愿呢?在这王宫内廷,她可以编出理由找达鲁·赛恩斯见面,却很难找出理由直接找上哈坎苏克。而如果是从达鲁·赛恩斯下手,是,那家伙通常都会陪同而来,但有君王在,就有大队卫兵在。每每都是一副警惕戒备的姿态,让她根本没机会靠近。
该怎么办?谁能告诉她究竟该怎么办?
迦罗还没有想出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这一边,萨珊王妃的关心却愈见紧密。身体不舒服,不看医生总是不行的嘛。
“阿丽娜,快看看是谁来了。”
这天午后,萨珊王妃笑意盎然领进一个人,竟是狄特马索,身后还同时带进几个人。萨珊王妃柔声道:“在王宫作客,闹出病来岂不是我的罪责。这不,我特意禀明陛下,让老大人带医生来看看,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迦罗吃了一惊,脑筋飞转就在想该如何推托。
多日不见的老臣走进来已是一脸担忧:“阿丽娜,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差了,这样拖着可不行啊。”
他指指身后的老者说:“他叫摩里甘,是和我家有多年交情的老医生了,医术精湛,阿丽娜尽管放心让他看看,保证药到病除。”
不等迦罗开口,奥蕾拉已经抢着说:“老大人好糊涂,要看病也不能在这里看啊。怎么说都应该回去行宫,除非他们痛痛快快放人走。否则在这里……哼,医生倒是老大人请的,可谁敢保证吃的药就不会有问题?在行宫好歹还有我阿妈能帮忙,在这里行吗?都是信不过的人,出了事谁负责?”
听到这话,萨珊王妃第一个笑起来:“不愧是阿丽娜的身边人,连侍女都这么厉害。可是……如果要害人,在哪里都是一样有机会的,你说是么?”
奥蕾拉被噎住了,迦罗站起身,向狄特马索招招手让他来到窗前。
“老大人,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窗外花园,除了往来穿梭的宫女,实在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狄特马索不明所以:“我只看到几个宫女经过,阿丽娜……是要我看什么?”
迦罗冷然一笑:“没错,就是宫女,这是老大人应该看到的东西么?”
锋利言辞,还有闪烁的眼神,精明老臣立刻明白了,是说他不该来?!
狄特马索暗自一惊,虽然想不通缘由,但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惶恐退身来到萨珊王妃面前,连声道:“该死该死,是老臣一时糊涂,**内廷岂是外臣可以随意出入,还请王妃殿下宽容赎罪。”
说完就叫上医生等人急着离开。萨珊王妃连忙拦住,一脸啼笑皆非的说:“老大人这才是糊涂,我已经禀明陛下,这是陛下许可的呀。”
迦罗接口说:“王妃殿下还是让他们赶快走吧。你自己也说过,**之外的是非你不懂,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生病,一时半刻是死不了人的,可是他们……再耽延片时,说不定就是人头落地了。”
此言一出,随行的医生都吓得变色,萨珊王妃不明白:“为什么?经陛下许可进入内廷,怎么可能人头落地。”
迦罗笑了,悠然道:“说一句王妃不爱听的话,你的男人你还不了解?他能有多少宽容气量?他平时都会这样关心一个女人生不生病?哼,如此轻易就容许外臣出入**,还同时带着好几个陌生男人……还请原谅,对他的好心,我消受不起。”
萨珊王妃愣住了,而狄特马索已经再不废话,匆匆带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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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等都离去后,阿尔急切问道:“阿丽娜,你说……狄特马索大人会有麻烦吗?”
迦罗摇摇头:“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番安排目的何在。是察觉到什么带人来试探?可是看萨珊王妃的表现似乎又不太像。可如果说是真心来给她看病……那家伙应该是不会乐见她与狄特马索发生接触的。那么……究竟是为什么?
迦罗想着想着就眯起眼,莫非……这与前几日与苏毗乌利一世见面有关?鲜血做媒介,她一切都看得清楚。那些家伙之所以能留一个风瘫废物到今天,就是因为还没有挖出哈图萨斯地底世界的秘密。而想到那些密道……没错,第一次在马尔杜克神殿曝光,哈坎苏克是在场的!那么,安排狄特马索到来……
迦罗隐隐有些明白了,这应该是试探吧?试探她前几日与苏毗乌利一世见面究竟目的何在,如果有什么收获,或者要做什么……那唯有通过可以信赖的人才会出手!
********
“什么都没做?直接赶走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君臣’二人瞠目结舌。关于真心用意,迦罗没猜错。只不过,此番安排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引诱更恰当。王宫内廷她孤立无援,乍见可以信靠的人,难保不会急于做什么,只要引她出手露出马脚,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掏出密道的真相。可谁知……她居然什么都没做!
达鲁·赛恩斯眉头紧锁:“是她真的没打算做什么……还是被她看穿了?”
哈坎苏克沉默不语,老实说,他几十年为官阅人无数,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让他从心底感到不安的对手。自从那个女人从血里冒出来,重现奥斯坦行宫,局势似乎就开始发生逆转。纵然占据王城,他们的主动权却被迅速压缩。四王子骤然重归,一下子就让生死存亡都变成了未知数!所以,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反复斟酌仔细揣测,一旦被她钻了空子,或许后果……就是无可挽回!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说:“亚比斯的军团今日已经开拔,明天,最迟后天,就让她回奥斯坦行宫吧。”
达鲁·赛恩斯一愣:“扣在王宫不是更好吗?”
哈坎苏克摇摇头:“不行,要求面见那个老头子已经是个危险信号,这一次她或许只是探路真的没有做什么,但继续留下,我敢保证她会打密道的主意!你不要忘了,王宫里,有能开启密道的机关!而且是唯一能够开启的机关!”
达鲁·赛恩斯动容道:“你说过,那老头子是一次醉酒后才失言吐露天机!这么多年,你就没想办法找出这个秘密?”
哈坎苏克沉吟道:“自从听说我就一直在留意这件事,但他好像从没开启过那些密道。唯一的一次……应该就是驱逐那个女人的时候,我记得夜深时他把自己关在西配殿书房,命我在外看守不准任何人进来。他走进去,随即灭了所有灯火,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在窗外试着叫过几次,至少过了两个钟点才传出回应。”
达鲁·赛恩斯皱眉道:“所以你断定,开启机关一定在西配殿书房。可是……既然书房里是唯一能开启密道的地方,那当初在马尔杜克神殿,那个女人又是怎么钻进去的?”
哈坎苏克面色阴沉:“这也是我一直都没想通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人要做什么,一定不会放过这些密道,所以,不能给她任何有可能得逞的机会!”
&bp;&bp;&bp;&bp;“大姐快看,那是不是亚比斯的军团?”
大姐纳岚一行秘密接近哈图萨斯,这日就在已能遥望外层城墙的山坡,发现山脚下浩浩荡荡经过的行军队伍。看骑兵队、战车队的人员构成,还有飘扬的军团旗帜,应该是亚比斯的军团没错。但是……大将军的旗帜却不对,带队将领都是陌生面孔。
三人面面相觑,布赫皱眉道:“他们是前往米坦尼吗?阿丽娜如愿调兵了?可是……亚比斯在哪?连骑兵队和战车队的头领都一个不认识,这是怎么回事?”
凯伊不无担心的问:“阿丽娜回去……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大姐纳岚面色凝重:“赶快想办法进城,只有联络上那些耳目帮手,才能打探消息。”
三人就此从山头隐去,向着远方王城疾速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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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压力对人造成的影响还真是不容小觑,进入王宫第十天,迦罗觉得自己都快患上精神衰弱了。夜晚失眠,白天又昏昏欲睡,全身乏力,还有挥之不去的偏头痛。害喜的症状似乎稍有减退,这却绝非好兆头。当早孕反应消失重新恢复胃口,也就意味着肚子很快就要遮不住了。
怎么办?一方面要找寻千般借口推辞萨珊王妃请医诊治;另一方面,还要不停思索哈坎苏克的问题、叙利亚王纳扎比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办法在哪里……头痛,停不下来的脑筋飞快让头颅不堪重负。一早起身,感觉好像比干了好几天体力劳动还要疲乏。
迦罗暗自叹息,忽然想起曾经一位政治家的名言:政治,是魔鬼的游戏。她现在才真是感同身受,只恨不得能远远逃开,哪怕只逃开一天都好。
“阿丽娜,是我新榨的果汁,喝一点吧。”
奥蕾拉端来开胃饮料,为她不容乐观的精神气色满目担忧。
迦罗看看外面天色,阳光明媚,天空如蓝丝绒一般蔚蓝,忍不住感慨说:“真是好天气呢,如果放在从前,一定会叫上三姐妹出去跑马,不玩到天黑都不会回来。”
奥蕾拉低声叹息,劝慰道:“总要养好身体才能再出去跑马呀,阿丽娜,别想太多了,今后一定还会再有机会的。”
说到这个阿尔生出几分好奇:“我记得在哈尔帕看到过的那匹黄鬃马,还从没见过和主人那么亲昵的马,还有名字,是叫‘雷’对吗?它现在怎么样了?”
迦罗眼神一暗:“它死了,绝食而死。”
阿尔吃了一惊,奥蕾拉不客气的狠狠捏一把。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嫌阿丽娜的心情不够糟吗?
正在这时,萨珊王妃忽然在宫女簇拥下走进来,微笑着通报喜讯。
“阿丽娜,陛下有令,你今日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迦罗心头暗自一跳:“军团走了?”
萨珊王妃笑笑说:“这个我不知道,只是今天接到陛下传令,说阿丽娜可以回行宫去了,我已在宫门外备好马车,特来送行。”
现在就走?迦罗沉默不语,是,终得放行,她总不能说不想走吧?可是哈坎苏克那家伙……这几日,‘君臣’二人都再也不肯露面,凡事都只让王妃代为通传。这俨然是对自己的防备更加谨慎,这该怎么办?究竟怎样才能接触到哈坎苏克?
心里很乱,面子上却也只能做出轻松的样子欣然上车。隔绝多日重回奥斯坦行宫,听到消息的桑提阿妈冲出来已是泣不成声。
“阿丽娜,你总算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呀。”
走进行宫,桑提阿妈擦掉眼泪问:“阿丽娜,要不要给亚比斯将军送个信,他从昨天就过来打听好几次了。”
迦罗点点头:“还有狄特马索,把他们都叫来吧,刚好说说话,这些天都快闷死了。”
阿尔连忙出去传信,不多时,老臣将军双双到来,见面无疑又是一番感慨。
见到狄特马索,迦罗开口便问:“那日回去后,老大人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吧?”
狄特马索点点头:“毕竟是国王陛下亲口应允,总不好再拿来问罪。”
抬眼看她似乎又差了几分的精神气色,老臣不无担忧的说:“阿丽娜,现在已经回到行宫,实在应该找医生好好诊治一下了,再这样拖下去,恐怕你的身体吃不消啊。”
迦罗淡然道:“再说吧,刚回来,不想折腾。”
不容老臣再说,她站起来招呼二人:“今日这么好的天气,陪我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
行宫里的花园早已乱草丛生,石头雕砌的水池里都生满绿色浮藻,池边石沿许多地方都已破损,石料残缺边缘不失锋利。迦罗看准了,就走过去,衣裙遮挡仆从视线,就悄无声息再度划破手掌。亚比斯看到了,他的眼神因之一变。
迦罗状似闲散聊天抓住老臣的手,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气,身边老臣却分明整个人猛然一震。
……记住!再不要提什么请医看病!我不能看医生!至于理由,现在不可说!
狄特马索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异常表情,实际上早已惊呆了。一方面是惊讶于这番说辞,另一方面,更惊于这般不可思议的交流方式。忍不住低头看看她抓着自己的手,清晰感受到掌心温热的鲜血。是因为这样才会有声音从心头传来吗?阿丽娜……她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
迦罗的声音还在心头继续。
叙利亚王纳扎比,知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狄特马索的声音也在心头回答。
纳扎比及其重要幕僚最初被接到哈图萨斯,是按常例安排在贵族官邸区的驿馆。可是自从传来四王子殿下复出南方战场的消息,就被转移了地方。元老院会议上问起来,他们只说是为保护藩王安全秘密安置,如今在什么地方,根本无人知晓。
必须找到纳扎比!
迦罗由此下达不容置疑的死命令。
知道吗,我有多么庆幸你能保住元老院的职位。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肩负的使命有两个。一是务必从速找出纳扎比的下落,但又不能让人察觉你在关注藩王。第二个,就是时刻关注米坦尼战况!在元老院这样的公开场合,要频繁追问战报,追问亚比斯的军团开赴战场的情况!到时候,他们的一切反应都要在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狄特马索都记下了,但关于米坦尼却有些想不通,问一句为什么。迦罗却不肯再说,只告诉他,这些家伙对米坦尼战况的反应,干系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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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老臣,她又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或许是阳光太过明媚,晒得人有些头晕。摇晃中站立不稳,不等奥蕾拉等人伸手,亚比斯已经第一个抢上来。搀扶时,握住的正是她割破掌心的手!
迦罗吃了一惊,转过头,就对上将军闪烁的眼神。是这样吗?大姐她们来了?调动属于鲁邦尼的眼线帮手……没错,那就是他们自己的密探!
多日来,迦罗第一次露出一抹放松的笑容。是的,她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需要帮手,忽然间有了外援,也算有了一丝底气。
心头传声,亚比斯在说:军团已经如愿调往米坦尼,阿丽娜也该尽快离开。纳岚等人会做好安排,到时由我负责传信接应,护送阿丽娜出城。
迦罗不同意,告诉他:不!还有一件事必须完成——叙利亚王纳扎比!必须把他抢出来,送到赛里斯手中!这也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仔细听好,有一颗很关键的棋子,你要协同大家一起想办法敲定。如果不能打通这条路,那么即使把纳扎比抢到手,也很难平安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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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鲁邦尼提供的眼线详情,大姐一行先找到哈图萨斯城外的一处葡萄园,它们是专管为神庙酿酒的作坊,由这里的帮手将两姐妹藏入拉运酒坛的马车夹层,护送姐妹二人就顺利来到哈图萨斯位于城市西侧的万神庙。
除三大神殿以外,哈图萨斯供奉的各路神明其实多不胜数,从月神阿尔玛、海神阿鲁纳、养护神乌伦塞穆、冥神莱尔瓦尼……赫梯人崇敬的神明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对于这种特质,据说正因赫梯人生性好战,是靠战争起家,如今掌控的广阔疆土都是从外族手中陆陆续续抢来的,所以在宗教信仰方面也是一并接纳,不管哪国哪族的神,拿过来一起敬拜丝毫不在意,几百年积累下来才会形成众神林立的奇景。其它各路神庙,主要都集中在城市以西,粗略统计听说也有三十多座,因此人们习惯把那一带称为万神庙。
供奉养护神乌伦塞穆的一处神庙里,一个专伺祭酒的低阶祭司就是下一个接应的帮手。在他的安排下护送两姐妹躲进藏身据点,而布赫则被留在葡萄园没能跟从,这实在是因为像他这般身材魁梧的威猛壮汉,在市井中太过乍眼,很难藏身。因此大姐决定分开行动。
“你在城外,内外呼应才更方便行动,万一出现变故,也不至于全部落网。”
布赫起初并不同意,大姐不容争辩:“自己看看,你这种大块头,马车夹层都根本钻不进去!就算你想进城又该怎么进?”
于是,布赫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接受了,每日蛰伏不出等候消息。
两姐妹藏身的地方是一处酒铺的后院。这里从店老板到帮工伙计,清一色都是鲁邦尼的人。姐妹二人特意经历了一番乔装改扮,遮掩靓丽容貌,把自己打扮成邋遢肮脏的后厨厨娘。每日躲在厨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在要算最安全的藏身所。
经由这些帮手提供消息,大姐才知道亚比斯被罢官免职的事。调走军团、削夺主帅,而阿丽娜此刻竟被扣留在王宫!听到这样的消息,姐妹二人都快急死了。大姐立刻书写亲笔信,就让眼线从速联络亚比斯!
看到内容时,亚比斯着实吃了一惊。于是就做出罢官后满心抑郁的样子,到街上‘随便’找了家酒铺借酒浇愁。他知道自己时刻都在密探眼目下,对这番联络也不免存着戒备。究竟是不是真的三姐妹找上门,不得到亲眼确认,他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大声叫过伙计,只说是找厕所,晃晃悠悠来到后院,经过后厨时,清晰看到姐妹二人从窗户里露出头,亚比斯才算放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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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比斯来了,一如约定不发生任何直接接触,只把要传递的信息悄悄塞进喝酒座位的地席下面,然后喝上三杯五盏便起身离去。
直到伙计来收拾残席顺手取走字条,看到内容,大姐眼神一变:“叙利亚王纳扎比?快,联络祝酒祭司,立刻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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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王陵·伊尔汗统领的两千护卫队!
这就是迦罗从苏毗乌利一世手中得来的重要筹码!王陵护卫队是完全独立于军队建制之外的特殊存在。所有兵丁成员都是‘世袭制’,父亲守卫王陵,长子继任也要守卫王陵,世世代代就形成一个非常独立的群体。他们的军饷开支,都是从国王的私人财产中拨发,家族所得土地,也都是国王所赐属于王室私产的良田。简言之,王陵护卫队就是由国王直接供养,是名副其实只属于国王一人的私家军。当然,这般厚赠的回报就是绝对的忠心!赫梯立国三百年,王陵护卫队中还从未出过一个叛徒!他们从不参与政权纷争,除国王本人,对其他任何势力都绝不买帐!因此,这里是哈坎苏克管不到的地方,庞库斯幽灵在护卫队中绝对不存在。所以苏毗乌利一世才格外肯定的告诉迦罗。
要谋事,就找伊尔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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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样肯定的论断,大姐三人汇合后才敢直闯王陵。不理重兵环伺,直言来意。
护卫队长伊尔汗,三十多岁的黑壮汉子打量眼前大胆狂徒,明明都是一身平民布衣,却指名道姓要见他,他们是谁?想干什么?
大姐申明来历,拿出奥斯坦行宫的女官印章,朗声道:“听着,我们虽是奉阿丽娜之命而来,但却是你们的主人,太上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直接授意,是他为阿丽娜指明这条路,命令你们全力效忠。如果不信,我可以拿出最好的证明,听清楚,沃伦·伊尔汗,你的主人苏毗乌利一世陛下说:以你父亲的左手起誓!我需要你时,你当全力以赴!”
伊尔汗吃了一惊,但却很难相信她所说的话:“太上王陛下中风瘫倒,早在一年多前就已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他怎么可能告诉你?”
大姐笑了,不答反问说:“你们虽然不参与任何纷争,但是不可能不知道在王城都发生了什么。四王子殿下所遭受的非人刑戮,你可曾听说?”
“听说了。”
“几个月前,他又突然现身南方战场,完好如初,听说了么?”
伊尔汗又点点头,大姐冷声道:“如果按照常理,你认为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奇迹么?我等亲眼见证,是因为阿丽娜,才让奇迹成真!所以,我要告诉你,让太上王传话别人或许办不到,但阿丽娜就是可以办到。相信我,她能做到的事,不是你所能想象。”
伊尔汗沉默了,大姐看出他的迟疑,接着说:“如果你还是不敢相信,那好,我就细细说给你听。”
她由此说起‘用你父亲左手起誓’这句话的渊源,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连其中最细微的情节都不曾错漏。伊尔汗惊呆了,没错,很多细节都是国王一人在场的见证,如果不是他亲口所言,外人旁敲侧击也断无可能打探得这般详尽。
伊尔汗叩拜下去:“臣下伊尔汗,誓死效忠吾王陛下。只是……”
他说出自己的迟疑:“护卫队的信条,是坚决值守王陵,绝不参与任何权术纷争。历代以来对继任为王的人,不管是以何种方式继任,只要他不犯禁来侵扰先王安息之所。护卫队就会尊他为主,起誓效忠。可是现在,太上王还在,却也有了新的国王,这种情况实在是数百年未曾遇到过。”
大姐明白了:“所以你感到困惑,如果阿丽娜的要求,是要你们去对付这个新国王,你不知道是否算是背叛信条。”
伊尔汗叹息道:“护卫队最根本的信条是忠于国王,宁死不能做叛徒。”
大姐笑了笑,问他:“那这样说吧,你担任护卫队统领有多久了?”
伊尔汗说:“从父亲手中接掌职位,有15年了。”
“15年来你效忠的是谁?”
“吾王苏毗乌利一世国王陛下。”
“你尊敬他吗?”
“当然。”
大姐很诚恳的说:“就以我们来说,哈娣族人从来不讲忠心,我们只会凭心做事。对一个你发自内心尊敬的人,没有理由不为她舍命。所以,我想对你说,最大的忠心,是真心。是体谅你所尊奉的主人,他的真心意图、他的好恶取舍。两个国王摆在眼前,其实就应该能让你看清问题的本质了——在权力核心效命的人,根本没有谁能超然事外只做一个纯粹的中立者。任何人到了需要的时候,都必须做出取舍。而现在,就是到了让你做出选择的时候。”
伊尔汗再度一震,身边副将低声进言:“大人,这个篡位的家伙搞得天下大乱,对付他不算是背叛信条吧?”
伊尔汗又沉默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好吧,你们说,要我怎么做?”
凯伊抢着开口:“听说王陵所在的山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通路,是为国王遭遇危难时救命用的。阿丽娜要抢出叙利亚王纳扎比,送给南方战场的四王子殿下,到时需要这条救命通道。”
大姐接口说:“关键就在于这条路,那些篡位恶狼还没有人知道,所以需要你们帮忙。”
伊尔汗想了想说:“放你们进山指明道路没问题,但转送南方战场,我只能派出几个人做向导,大队护送必须由你们自己想办法。因为护卫队的信条是不能离开王陵,若忽然有大批人丁不见踪影立刻会招致怀疑。万一将禁卫军的注意力引向山中,说不定反而害了你们。”
大姐点点头:“护送队伍我们自己解决,我只需要你帮忙将调遣来的人马秘密藏进山中,行动前不要被人发现。”
又经过一番细节探讨,双方就此达成协议。离开后,布赫速返阿林娜提调集王子行宫三百侍卫,化整为零,分批次小股秘密进山,完成集结等候行动。姐妹二人则重返王城,从此发动人手,全力打探纳扎比及其重要幕僚的下落。一场不见硝烟的暗战自此铺开,成败生死,结果尚未可知。
&bp;&bp;&bp;&bp;盖伊城堡
这里本是深入米坦尼腹地一处普通的小城堡,但是随着亚述大举犯境,如今却已成为毗邻前线、扼守咽喉重要的军事要塞。要与战略重地的位置相匹配,盖伊城堡正抓紧时间大兴土木,修筑防御工事。劳工人力陆续调集至此,凯瑟王子一行到来也就丝毫不引人注意。
在要塞中充当苦力,实在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差事,首先第一个木法萨就快累惨了。只是看看王子都不吭声,他也就不好抱怨什么。可是……可是……一天到晚从天亮干到天黑,监工像盯贼一样在旁监督,连片刻偷懒的机会都没有。一天下来腰快累断,没处洗澡,没处换衣,只能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臭哄哄的睡地席。那滋味……真不是一般的受罪啊。除此之外还有每天吃食,这绝对是木法萨有生以来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东西。天哪,这也能叫麦饼?扔出去喂狗狗都不吃,而且以其坚硬程度衡量,恐怕都有直接把狗砸死的可能。
木法萨愁眉苦脸看王子:“殿……克拉图,你……真能吃的下去啊?”
王子面无表情:“不吃?想饿死?”
马格休斯笑嘻嘻道:“你还真是没吃过苦,这算什么?再难熬的日子他都一样捱过。”
一句话出口立刻换来王子狠狠一瞪眼,是是是,不说了,马格休斯识趣闭嘴。
夏尔穆指指埋头吃喝的阿布,风凉揶揄木法萨:“自己看看,人家一个小孩子,和你干一样的活都没见叫苦,还有脸在这里唉声叹气。”
阿布闻听抬起头,很茫然的问:“有活干有饭吃,不是很幸福吗?在家的时候,能填饱肚子就已经是神明保佑了。”
木法萨快气死了,可恶!他真不明白自己是得罪谁了,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要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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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前线具体战况,有‘流氓军团’安插的人员传递消息,几日下来,王子已经对战局全貌有了相对充分的了解。而为了进一步提供最准确的情报,哈塞尔亲王特意安排了一次‘要塞视察’,带同四王子直属军团骑兵总队长奥塞梯斯、驻留军战车队长赫莫里、步兵四大军团总队长法努克、工兵队长撒迦利亚一同来到盖伊城堡。督察工程进度之余,就地召开一次军事会议。王子提前藏进开会房间的隔壁,关于亚述目前在占领地的分兵部署、前线军团动向、以及各主要将领特点分析,就听了个一清二楚。
哈塞尔亲王在问:“虽然名义上是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御驾亲征,但实际指挥作战都是他的座前大将军汉马仕。这家伙比野狼更凶猛,到现在所有战功都是他一手建立。以你们看,这家伙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又该如何应对?”
骑兵队长奥塞梯斯第一个说话:“亲王殿下,我的实际感受,这家伙本身未必有多么可怕。要说狠毒,他狠不过当年的马库赛尼。战局吃亏,一方面是约拿单和亚多西弗这两个混帐领主内外勾结,给他们做帮凶;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亚述拥有的一大犀利武器——轻型战车!最多两马,通常只有一马拉车,速度和灵活性远比我们的战车更具杀伤力。”
战车队长赫莫里深表赞同,然而工兵队长撒迦利亚却反问:“战车毕竟是战车,不管再怎样改进,论到速度和灵活性,有可能快过骑兵吗?亚述是没有骑兵的呀,如果这样说,明明是我们拥有更犀利的武器。”
奥塞梯斯却说:“你又不是没见过那种轻型战车,在两端车轮都装有一臂长的尖刺利刃,随车轮转动起来有如切刀。多少马匹都是一个错身、眨眼工夫就被斩断马腿。人就更不用说,冲进步兵阵营,不用战车上的士兵开战就已是死伤惨重。正是这种非同一般的杀伤力才让骑兵和步兵屡屡吃亏。现在要解决问题的是你啊,该怎样改装我们的战车,有什么办法能破解这一利器,如果找不出有效办法,我们还不知要折损多少兄弟多少马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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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军事会议听完,王子被掀动好奇心:“那种战车是什么模样?找一辆来给我看看。”
传话没过几天,就有一批缴获物资送进盖伊城堡的地库。这批东西实在不少,不仅有两辆传闻中的轻型战车,还有亚述士兵使用的武器、铠甲、头盔。到了夜晚僻静时,由木法萨和阿布在外望风,王子一行悄悄潜入地库,研究起这些让赫梯士兵吃大亏的武器。
所谓的轻型战车,一是重量轻,二是体积小,通常能承载3~4个人的战车,这上面却至多只能站两人。正如奥塞梯斯所言,两边车轮正中央都装有一个手臂长短的锋利短矛,青铜打造,做成十字棱形,相当于就有四片切割刀刃,刃口锋利,随车轮转动起来的杀伤力,仅看静态就已经可以想象。
十二勇士议论纷纷,大个子森普第一个说:“嗨,这种小玩意,用的木料都没多少分量,一定不禁打的。一记狼牙棍下去保证散架,要对付它,直接敲碎不就行了!”
王子摇摇头,不无风凉的说:“那需要一个前提,除非军队里的士兵人人都有你这种大块头,也都能和你一样,有在丛林里和黑熊打架的力气。”
大个子森普被噎住了,夏尔穆想想说:“既然有了样子,能不能照样学样,把我们的战车也都装上这种短矛,不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王子还是摇头:“重量级别不同,到了战场拼速度、拼灵活性还是要吃亏。更何况,改造战车说的容易,你知道军队里有多少战车?要打造出这样的短矛再装上去,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临阵锻造武器根本不现实。”
那该怎么办?王子围着战车不知转了多少圈,真有些挠头了。唉,想念啊,费因斯洛,要是他的工兵奇才能在这里该有多好。没了主意的到时候,谁知竟是公认白吃饭的学者帮了大忙。马格休斯也一直在看,看着看着就笑起来,摇头晃脑的说:“迈锡尼城邦有一句格言:天上众神都不可能是完美的。这话真是一点都没错。”
王子歪头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再犀利的武器也不可能是完美的,它明明也有致命缺陷啊。”
说着,他指向车轴:“以车身的体积宽度衡量,你们不觉得这根车轴太长了吗?”
经他指点所有人都看向车轴,真的,轻型战车的车轴,两边都比车体长出约有半肘,致使车轮与车体的间距都拉开一个大空隙。
王子大概明白了:“这样做,应该是为了尽可能拉大车轮短矛的杀伤面积,同时让敌人难于靠近,车上的士兵才能最大限度保证安全。所以尽可能拉宽,越宽,横扫军阵遭殃的人才会越多。”
马格休斯摇头晃脑的说:“可惜呀,想让别人倒霉,却不知自己倒霉的隐患也正在其中。”
“你说车轴是缺陷?为什么?”
“这个嘛,就要从学术层面的角度解释了。也就是力量与长度的对比关系。”
马格休斯站起身,在库房里一阵寻找就找来一个大概三指宽的木棍,木棍很长,足能顶上一个人的身高。递给这里块头最壮观的大个子森普:“来,你把它掰断。”
这有什么难的,森普拿过木棍,两边一握‘咔嚓’一声就轻松掰断了。
“什么意思?考我啊?”
马格休斯也不解释,拿起掰折的一半木棍又递给他:“继续,再掰断。”
森普不明所以,只能依言照做。而马格休斯依旧往复循环,拿起掰折的一半让他继续掰,一直掰到大个子森普都不耐烦了,他却还是坚持继续。库房里‘咔嚓’声不绝于耳,连王子都是一脸茫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继续再继续,直到木棍已经掰得非常短,短到两只手都只能勉强找地方握住,块头最壮观的家伙使尽浑身力气,憋到满面通红,竟然无论如何都掰不断了。
马格休斯笑嘻嘻拿起木棍残骸:“看到了吧,这就是力量和长度的对比关系。”
他问森普:“你刚才不停的掰,有没有感觉越往后越吃力?”
大个子森普挠挠头,真的哎,越短越费力,这不,到最后这一小截,说什么都掰不断了。
马格休斯拿出十足学者的派头指教说:“都是同一根木棍,也就是说,它们的结实程度都是一样的,可就是因为长短不同,就能产生这么大的区别。”
王子明白了,恍然道:“你是说……越长越易折!所以刻意加长的车轴,就是轻型战车的致命弱点!”
夏尔穆瞪大眼睛:“你这个家伙,看来也不是完全没用嘛。”
马格休斯不爱听了:“在迈锡尼城邦,学者的地位是很高的。这里面的学问价值明明是你们这些只会使用武力的莽夫不能理解!”
王子笑问他:“既然你能看透天机,那破解之道呢?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马格休斯想想说:“以长对长!就是那种投掷的长矛,如果再适当增加一定尺寸,杀伤力也会大幅提高。还有铁器,赫梯的铁器不是很厉害吗,安在长矛顶端,专攻这些车轴,效果一定不一般。”
众人一愣,大个子森普听着皱眉:“你不是刚说越长越不顶用,这又是为什么?”
马格休斯奉送大白眼:“用力的方法一样吗?掰木棍,用的是横向力。扔长矛是顺着长度方向进行突破,这是纵向力,结果刚好是相反的嘛。”
他不耐烦的甩甩手:“哎呀,也就是这里没条件,有机会你们试验一下就知道了。在迈锡尼城邦的时候,竞技比赛那些选手就喜欢在长度上玩花样,绝对是有事实依据的。”
一番‘学术论证’轻松破解难题,消息传给哈塞尔亲王,军队中便立刻开始着手长矛的改造。加长尺寸,但究竟加多长,经过多番试验,在材质、重量、长度以及与人的身高比例各方面找到最佳契合点,破解轻型战车的秘密武器就此出炉。用缴获战车做试验,不用近身便让车轴一击而碎。从骑兵队长奥塞梯斯,一群将领的兴奋难用笔墨形容。是啊,比起改造战车的大工程,要赶制长矛就容易太多了。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解决之道啊!
军中兴奋时,王子告诫哈塞尔亲王,破解利器不可急于出手,务必严守秘密,留待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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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告诫归告诫,平心而论,能解决这么一个大难题,王子也是想不笑都难。因此这一天,他一本正经对马格休斯说:“我收回那句话。”
马格休斯一愣:“什么话?”
王子一声干咳:“真不明白希腊的城邦怎会有钱有兴趣供养这么一群白吃饭的家伙。”
马格休斯一点不领情,鼻子一哼:“你早该收回,这本来就是歧视,是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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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推移,王子对战场动向已有充分了解,应对战术也渐渐在心中酝酿成熟。由此向哈塞尔亲王传话:别兹兰与狄雅歌,已经到了该见面的时候!
于是这一天,在要塞工事监督的命令下,一队劳工进山采石。到了开采地,趁监工不注意王子瞬即闪人,有什么麻烦也都交给其他人拖延应对。
别兹兰与狄雅歌只身走进荒山实在一头雾水。哈塞尔亲王秘密传召,指明地点要他们去那里等人,一再严令不准带士兵随从,不能走露消息,路上时刻注意更不能被人跟踪形迹。神神秘秘的姿态把二人都搞糊涂了。
狄雅歌一路都在想:“你说……这一系列的安排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兹兰皱眉道:“我只是觉得,这与阿丽娜派我们到这里……似乎是有关联的,但究竟是什么关联……”他也想不通,只能到约定地去一看究竟。
僻野荒山,二人一早到来已等过正午,狄雅歌都快失去耐心了:“亲王殿下到底是让我们等谁啊?”
“等我!凯瑟·穆尔希利!”
别兹兰尚未开口,山石后面突然传来朗声回答。二人大吃一惊,看向声音出处,太过震撼的冲击让二人瞬间化身石像。
山石上,一人巍然矗立,纵然一身劳工衣衫肮脏落拓,但浑然天成的王者气势,却在第一时间震慑人心。二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三……三王子殿下?!殿下——?!”
别兹兰几乎是从马上摔下来,跌跌撞撞冲过去已是泪流满面:“殿下,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王子微微一笑:“是,我还活着!我回来了!击退亚述恶狼,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狄雅歌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同样跌跌撞撞扑过去,颤声道:“殿下,难道是你……是你让阿丽娜……”
王子点点头:“没错,这一切都是我的安排。”
他拍拍狄雅歌的肩膀,温言说:“你的事我听说了,昔日的亲卫队长,今日的狄雅歌。跟着我,打赢这场战争。你的血仇必将得蒙昭雪。”
热泪模糊视线,狄雅歌扑倒在地痛哭失声,经过漫长的黑暗旅程,终于!他终于在今天看到真正的希望!
“殿下,你说吧,要我怎么做!狄雅歌必当誓死效命!”
在树荫下坐定,王子即对二人说起自己的计划。
他告诉狄雅歌:“现在十二勇士都跟着我,化身劳工,藏匿盖伊城堡。等到关乎全局的那一仗,我需要你和你手下那十几个亲卫队子弟,同我一起担负最艰难的任务。但现在还没到时候。”
王子转头告诉别兹兰:“我现在能放心信靠的人太有限,你只能从你带来的人马中替我甄选。第一,要战斗力最强的,以擅长近身肉搏为首选;第二,要会骑马的,骑术越精越好;以一百人为底线,最多不超过两百人。”
别兹兰都记下了。
王子又告诫狄雅歌:“甄选出来的人作为保留力量,从今往后不要再让他们上战场。还有你,精铁要用在刀刃上,你那十几个兄弟也是一样,记住了么?”
二人牢牢记下,狄雅歌抑制不住兴奋的问:“殿下,那关键一仗会在何时?”
王子沉吟道:“我还在等消息,如果顺利的话,最迟一个月必会见分晓。”
他说:“在那之前,我要你们先做一件事。战场上,可曾见过亚述王的銮驾?”
别兹兰点头道:“见过,远远的在大队后方,有护驾禁卫军。实际作战却只有大将军汉马仕领兵,亚述王似乎只是督战,从未参与。”
王子沉声道:“这就是我要你们完成的任务,试探乌巴利特一世亲征是真是假!”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战场地形,以及作战时亚述各军团的分布特征,由此述说奇袭战术。二人听到入神,神情中难掩兴奋。
王子说:“到时就看汉马仕的反应,军团回援的速度,是真是假便能获得几分依据。于此同时,若能看清乌巴利特一世的模样就再好不过。”
别兹兰沉声道:“殿下放心吧,末将宁死不辱使命!”
王子闻言失笑,摇摇头说:“现在可不是玩命的时候。记住,这只是试探,如果情势危急,立刻撤退不必犹豫。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尤其是你们两个,必须给我活着回来。万万不能在那里就把自己打光了。”
二人对看一笑,狄雅歌说:“殿下放心,精铁用在刀刃上,我会记住这句话!”
&bp;&bp;&bp;&bp;王子回归,采石场这边已经快打起来了。
“都和你们说了是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回来。没完没了什么意思啊?管天管地还能管人拉屎放屁?”
与监工对峙中,就数大个子森普嗓门最大。撕扯中阿布第一个看到王子,兴奋大叫:“回来啦,这不是回来了吗?有饭吃谁会逃跑呀?”
“他妈的,连规矩都忘了,真要逃跑老子饶不了你!”
监工气势汹汹冲上来,扬起鞭子就要开打。只可惜,他的手腕霎那间就不知被多少人攥住,大个子森普一抬手就把监工甩出十几米开外。
“去你的!什么东西!”
王子满眼风凉,唉,有这群‘恶煞’成伍,充当劳工倒是不存在被欺生的可能,但也不能太招摇啊,真闹起来麻烦就大了。
止息纷争充好人,扶起监工连声示弱,内急!实在是内急,没来及通报认罚就是。转过头严肃提醒十二勇士,如今的身份,遇到问题只可示弱不能逞强,当心坏了大事!
夏尔穆小声道:“殿……克拉图,他要对你动鞭子啊。”
王子一哼:“挨几鞭子死不了人的,图一时痛快才真要死无葬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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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石队伍在山里呆了四五天,等到凑齐石料回归盖伊要塞,几天时间这里似乎又来了不少新劳工。王子本没在意,直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乍然进入视线,才让他大吃一惊。
帕特里奥?!
蜂蜜色皮肤的埃及人,在劳作工地上一眼就能认出来!王子瞠目结舌,而身边众人显然也都认出来了。
阿布瞪大眼睛:“天哪,那不是……”
“嘘!”王子连忙示意众人收声,锋利眼神警告,就当不认识擦身而过。
帕特里奥显然也看到他们了,双方心照不宣各做各工,直到日暮歇工时,彼此交换眼神,就走向城堡外墙僻静处。有其他人布哨放风,王子一把揪住他就再也无法压制愤怒:“你怎会在这里?谁让你回来的?!”
帕特里奥被摁在墙上快被掐死了,最简短的说完经过,立刻让王子怒气再度升级:“你怎敢告诉赛里斯?!当我的话是放屁?!”
帕特里奥努力挣开钳制,怒目相对咬牙道:“怪我?你怪得着吗?明明是你自己口没遮拦。‘曾经有人告诉我,他做过一个梦,是在沙漠中遭遇暗算的时候……’哈!你倒是不介意什么都和兄弟分享,结果害我一出手就被他认出来历,追根究底刨问真相,如果不说就坚决赶人走,你让我怎么办?!”
王子说不出那种懊恼,恨声道:“回去!我要你立刻回去!”
帕特里奥怒极反笑:“行,回去是吧?等回去以后再被他赶回来?你的兄弟你不了解,如果是打算没完没了的踢皮球,第一,别怪本少爷不陪你玩了;第二,把时间全都花在路上,最后两边谁也捞不到,哼,有多少麻烦你们都自己看着办!”
王子被噎住了,是,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根本无从反驳,可是赛里斯……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行啦,走前已经把他身边的黑手都清理干净,就算哈图萨斯重新派驻人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有机会接近他的。这样说能放心了?”
王子胸膛起伏,他怎能放心啊?庞库斯幽灵的能量他是有过亲身感触的,他们就像一只巨大的毒蜘蛛,张开大网以天下为猎物,根本不知道何时就会被逮个正着。惟今之计……惟今之计只能是他尽快现身,才能在魔爪重新伸到赛里斯身边以前,让毒蜘蛛转移注意力!
王子努力平复情绪,问他:“赛里斯那边情况怎样?南方战局如何?”
帕特里奥眼神一暗,扭过脸去咬牙恨声:“别问我!你问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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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南方战场,对他来说实在要算一种解脱。帕特里奥走得很急,分明是发自内心想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一路奔赴米坦尼,虽然知道王子在这里谋事,但要找到他具体在何处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他先行赶往瓦休甘尼,乔装改扮再使出迷幻**就顺利进城。进城后,他就听说哈塞尔亲王率军赴前线了,因此断定他们必定是接上了头,那家伙应该也是在前线某处。为了打探确切消息,他在行政官邸外守了三天,锁定留守副将乌玛特,故技重施就让他乖乖来到眼前。
于是,他听说了哈塞尔亲王连发调兵令集结军团、把别兹兰的队伍整备为直属亲兵。一条一条听下去,却还是无法确定王子在何处。是混进军团?想一想似乎不可能,米坦尼驻军大部分都是当初远征留下来的,认识他的人应该不在少数。那么,是和别兹兰的队伍走在一起?这似乎更不可能,别兹兰的队伍中好像就有他从前直属军团的士兵,这样被认出的风险无疑更大……思来想去,直到乌玛特说起劳工,是从瓦休甘尼临时筹措的一批劳工,发往盖伊城堡修筑工事。帕特里奥听出眉目,问明前往盖伊城堡的路该怎么走,锁定方位,就在路上轻松混进各方汇集来的新劳工大队。
见面时王子跳脚是意料中的事,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夜幕下弥散的那一抹仿佛略带伤感的味道。夜深时,门外监工都睡着了,王子把他叫出来一同坐进清冷夜风,一声叹息对他说:“抱歉,或许……我不该让你去的,亲眼看到无数同胞的尸体,看到战争的残酷……是我忘了体谅你的心情。”
帕特里奥先是一愣,沉默良久才摇摇头,略带自嘲的说:“应该说,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这些,或许很多事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也不能算没有收获吧。拉美西斯……我忽然发现自己很难再恨他了,甚至有些后悔,后悔不该帮你毁了他。”
王子了然一笑:“为埃及?”
“是,为埃及。”
帕特里奥神色黯然,叹息道:“如果抛开个人恩怨,纯粹给一个客观的判断,你认为……拉美西斯的未来会怎样?他还有可能翻身吗?”
王子想了想,的确很客观的说:“我不知道,这全看法老心中的天平如何掂量,在于他的气量和眼光。海伦布继位时间尚短,对他的作风为人,我还没有太多了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人,在关乎战局的大事上能如此轻易上当,已经多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适应法老的位置,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做王。或许,这就是非王室正统出身的弊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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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一切感慨也随夜幕一同隐去。要塞里,帕特里奥与王子一行不在一处做工,因此为了避免麻烦,无事不碰头。几天后,哈塞尔亲王送来前线消息,别兹兰与狄雅歌的奇袭试探有了眉目。调拨精锐骑兵骤然出现在亚述主力军阵后方,成功对上护驾禁卫军。
送给王子的字条上写得明白:狄雅歌冲在最前面,他看到了乌巴利特一世的模样!国王銮驾在禁卫军的掩护下撤退,主力军回援相当迅速,且是大将军汉马仕亲自领兵回援!
一场试探有了几分把握,又过几日,王子苦苦等待的另一番试探也终于送来结果,这次没有只字片语,只有一个带着锈迹的铜环,上面用匕首刻出一个圆圈!
王子遥望远方地平线,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你既然真的来了,那就留在这里吧!不要妄想还能活着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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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淑尔城·亚述王城
一句‘王会死在战场’的流言,短短几日,已经让整座王城绷紧神经。由亚述年官议长下令彻查流言出处,可是查来查去却没有结果。
萨莉这下相信了,散布流言,原来也是一门大学问呢。可是……
“接下来呢?要怎样判断结果?”
伊赛亚眨眨眼:“在神殿门前开张卖艺,你说是为什么?如果亚述王真在战场,一定会有人来驱逐闲杂百姓,因为大神官要举行祭祀为国王驱邪祈福。而如果没有,那就是问题。”
果不其然,这日天还没亮,就有巡城士兵来传达禁令,包括神殿在内的整个行政中枢区都不允许再有百姓出入。
第一条依据有了,歌舞团随即转移阵地就盯上城门。
海蒂夫人悠然道:“事关国王生死的流言,一旦传开,无论王室成员、长老、大臣,各路人马都一定会迅速做出反应。看着吧,如果城门开始热闹起来,那就是要有好戏上演了。”
果然,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仅是他们盯守的一处城门,来来往往出入穿梭的贵族马车就有几十辆。伊赛亚由此得出肯定结论: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一定是真的御驾亲征!
萨莉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果他没走,对这样的流言应该也会很重视吧?”
伊赛亚摇摇头说:“不一样。在亚述,也是由议会参政,议长则是每年论选,因此才被称为‘年官议长’。从彻查流言的命令,到驱逐百姓的禁令,现在所有的命令都是由年官议长下达,而看不到出自国王的任何诏令,这就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辟谣稳定人心,如果乌巴利特亲征纯粹是威慑敌军的宣传,而他本人并没有亲赴战场,那么一定是用国王的名义彻查流言才对。第二,如果御驾亲征是假,王城里的高级官员应该会知情,至少核心亲信应该是知道的。那么面对流言,也就没道理做出这样紧张的反应。”
他指指城门说:“那么多的贵族马车进进出出,看形制规格不乏王室成员,这就足够说明问题——忙于联络各地领主,通报消息,可见乌巴利特一世是真的不在!一旦他出事,后果非同小可!”
海蒂夫人感慨说:“赫梯就是最好的例子呀,三王子阵亡、国王病倒,随后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足以让一个强大帝国在瞬间崩塌。”
伊赛亚笑笑说:“就算不塌方,也总要乱上一阵,国内乱了,国外的远征也就没法再继续。换言之,能否让亚述主动撤兵,就系于乌巴利特生死一线,嘿,那位老兄的得胜之道还真是够刁毒。”
萨莉瞪大眼睛:“那……现在能为殿下送出消息了吗?”
当夜,伊赛亚就放出带来的七八只黑猎鹰,那是从哈塞尔亲王所得,军队里经过专门训练的传信飞鸟,会直接飞回到主人身边。在鸟爪上锁扣铜环,刻划圆圈就是约定的记号。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防止猎鹰被人捕获,若是携带字条,难免泄露天机。
任务完成,歌舞团一行也要重新上路了,萨莉笑问海蒂夫人:“你们准备往哪里去?”
海蒂夫人奉送大白眼:“你们准备去哪?这个还用说吗?压轴大戏即将上演,有热闹不看,莫非是要我白忙一场?”
歌舞团就此西行远去,夜幕中米坦尼的地平线上,一场夺命风暴很快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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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伊要塞
这一天,王子又收到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亚比斯的军团!曾经的直属铁骑军一万三千余人马也被增派到战场!哈塞尔亲王在信中说,只可惜亚比斯被削权夺官,军中骑兵队和战车队的主要将领也皆遭降职或替换,亚比斯的副将霍里曼竟然被降为补给队伍中的一个小队长!
看到这番人事任免,王子立刻明白了,因赛里斯回归,这是担心亚比斯在王城作乱啊。所以才要夺其官、赶其人,把军团调走,其它地方无处可调,只能发往米坦尼。
王子笑意盎然,喃喃道:“这才叫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送上门,没道理不接收呀。”
替换将领很重要吗?兵还是他的兵,战斗力还是铁骑军团的战斗力,有这样一支劲旅加入战局,他的胜算把握无疑又多了几分。
真正的战斗就要打响,王子传话亲王,要他来盖伊城堡当面说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首先第一步,是撤退!要连打几个‘败仗’,将亚述军的士气提升到最高,进兵脚步提升到最快!”
王子指着地图,画出目标战场:“要把军团主力全部引到这里,才能开始真正的胜负对决!破解轻型战车的秘密武器,也只有到决战时才能上阵发威!”
哈塞尔亲王看着地图,迟疑道:“不错,这里已毗邻深山区,地形复杂,的确是理想的开战地,但是……如果退守到这么纵深的地方,盖伊要塞也要丢啊!”
王子点点头:“没错,就是要把这里让给他们!夺取咽喉要塞是标志性的胜利,所以当亚述军进驻盖伊城堡,乌巴利特一世必会公开亮相!我还要最后再确认一次,如果顺利的话,埋伏在周边地带,能让我亲眼看到他就再好不过!”
哈塞尔亲王明白了。
王子说:“别兹兰为我甄选的人马,你要想个理由调走,还有这里,也要给我们做出合适安排尽快抽身。从现在开始,我要集合人手先行赶往预定战场开始训练,统一步调,达成配合默契,才能保证关键一局万无一失。”
哈塞尔亲王说:“殿下放心吧,武器、马匹,一切配备都一定是最好的。只是……关于亚比斯的军团,我还要请殿下留一句话,兵虽然都是殿下的兵,但那几个新替换的将领却是达鲁·赛恩斯的人,恐怕……”
他摇摇头说:“从他们到来这几天,就已经感觉是个隐患。第一,他们在军团里没有威信,部下士兵根本不买帐;第二,看他们的言谈举止,似乎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只会嘴上讲些大道理。我是担心,把军团交给他们,恐怕在需要时难以发挥出真正战斗力,弄不好反而拖后腿。”
王子明白了,毫不犹豫的说:“前期布局阶段,先静看他们的作为。如果真的不行,到决战时坚决拿下,军团由你直接收编指挥,让霍里曼官复原职,他可以给你帮大忙。”
哈塞尔亲王展颜:“好啊,有殿下这句话,我就能放手干了。”
&bp;&bp;&bp;&bp;行将转移阵地,对于马格休斯、阿布和木法萨,王子本意是安排三人留在要塞,到‘败兵失守’时,哈塞尔亲王会把他们接走。可是方案一出,三个人却都坚决不同意。其中要数木法萨的反应最激动,拼命摇头说:“克拉图……不!殿下!你为什么让我跟着你?一旦你公然现身,不能没有我在身边防备黑手啊!”
王子劝告他:“若此战成功,自然会在军营汇合,到那时才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
木法萨坚决不接受,哽咽中流下热泪:“不!我不走!曾经失去过一次的滋味已经让我受够了,算我求你好吗殿下,带我走,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你身边!”
马格休斯也激动的说:“我知道这是为我们的安全考虑,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是……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替我做决定好吗?我不想错过有幸经历的一切,我想去亲眼见证它!求你,真到开战时,你要怎样安排我一定听你的,保证不给你拖后腿,我发誓!”
阿布拽住王子衣襟,流着泪不停哭求:“大人,带上我吧,你说过要让我成长的。就算我不会打仗但总有能做的事啊,带上我好不好?我也好想帮忙。”
王子蹲下身对他说:“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要做的事非常危险,跟着我会没命的。”
阿布拼命摇头:“我不怕!只要大人别丢下我。”
为难时刻竟是帕特里奥说了一句公道话:“带上吧,虽然你选择同伴的眼光很有问题,但是有一点必须承认,跟上你的人,除非送命否则赶是赶不走的。”
十二勇士也跟着求情,夏尔穆说:“是啊,殿下,就像他——学者也不完全是白吃饭的嘛,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王子挠头了,怎么办?赶不走、丢不下,最终还是妥协作罢一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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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哈塞尔亲王召开军事会议说起撤退败兵的作战计划,立刻就让座下将领炸了锅。骑兵队长奥塞梯斯第一个跳起来:“亲王殿下,我只会打胜仗,从来不知道败仗该怎么打!你是说要我们的兄弟去故意送死吗?”
哈塞尔亲王解释道:“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我要你们看清一点,骄傲和浮躁是犯错的温床!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让亚述军因胜利而骄傲、因骄傲而浮躁,急于挺进,才能顺利跳进我们布下的陷阱!”
画出目标战场,讲述决战方略,哈塞尔亲王沉声道:“任何战争都需要布局,而布局的过程也必然会有所牺牲,你们都不是第一天从军,这个道理应该不用我再提醒。”
他说:“利器出手,必须要给对方决定性的致命打击,是要从此扭转战局!以此一战大幅缩短战争进程,岂非正是在节省无数人命?!你们自己说,是喜欢没完没了的打下去,还是想提前几个月甚至更久让它彻底结束,究竟哪一种才是死人更多?!”
部下们被噎住了,哈塞尔亲王认真的说:“破解轻型战车,我们已经有了秘密武器,再加之铁器和骑兵这两**宝,亚述军猖狂的日子已经到头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所以,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坚定的执行命令!我知道,故意败北的仗不好打,既不能做得太假让对方看出问题,又要顾惜自己的部下人马,不能损失太多伤了元气,应该说,这也是对你们智慧、胆略和忍耐力的考验。诸位将军如果是真心体恤部下,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思考的,就是该如何让战争尽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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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奥塞梯斯独自来找哈塞尔亲王,似乎有些话想在私下里和他聊一聊。
坐在清冷夜风中,哈塞尔亲王的眼神无比闪亮,他甚至搬出一坛好酒,笑说聊天岂能无酒助兴?奥塞梯斯一直在看着,从米坦尼远征时,他们就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自从跟着四王子来到这里履行监督亚述的重任,他与哈塞尔亲王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超越部属上下级的亲近关系。对这位作风稳重的亲王,他自信是了解的,所以才会有某种不对劲的感觉在心头萦绕。
哈塞尔亲王问他:“你想说什么?还是想讨论作战方略的问题?”
奥塞梯斯摇摇头,年轻的骑兵队长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殿下,我是想问……在瓦休甘尼,明明没有新的监督继任,你为什么突然就敢离开了?”
哈塞尔亲王一愣,随即故意很平淡的说:“再不离开,战局该怎么办?你不希望我早点来么?”
奥塞梯斯挠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殿下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变得……不像是你的作风。”
哈塞尔亲王依旧冷淡:“哦?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奥塞梯斯想了想:“譬如说……就像集结调兵支援前线,属下们当然求之不得,但是……亲王殿下从前不敢调兵,是顾忌米坦尼这帮领主群起作乱。现在把人手大批调走,那些家伙该怎么办?殿下不担心了吗?”
哈塞尔亲王笑笑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一点,威胁分主次,击退亚述才是当前第一要务,等到亚述一退,自然会有大把时间收拾他们。”
奥塞梯斯眉头紧锁:“话是这样说,但是怎敢保证那群不安分的家伙能给我们这个时间呢?毕竟,没人知道亚述何日会退啊。”
哈塞尔亲王淡然道:“如今的布局,就是在逼其就范,一战击溃亚述军心,让他们不得不退。”
说到这个奥塞梯斯就更困惑了:“是,佯败诱敌……或许的确是一个奇招,但毕竟太冒险了。就怕未等到决战开始,哈图萨斯的问罪就先要来临,亲王殿下,恕我直言,这是在拿你的前程性命做赌注啊!”
哈塞尔亲王哈哈一笑:“若丢了米坦尼,我是要第一个以死谢罪的,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命的战争,根本不奇怪。”
不!不是这样!
奥塞梯斯非常肯定的摇摇头:“那么亲王殿下,容我再问一句,破解轻型战车的法宝,你又是怎么想出来的?还有让别兹兰等人进行的敌后突破,奇袭战术不可谓不高明,但是……那样冒险甚至是冒进的做法,根本不像是殿下你的作风啊。”
他一声叹息,沉吟道:“请不要怪我口没遮拦,实在是憋在心里的感觉太奇怪了。我总觉得……自从殿下重归战场,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说起这些冒险战术都自信满满,我真的想知道是为什么。”
哈塞尔亲王微微一笑:“因为王子殿下回来啦。我是说……四王子殿下,你不想早点见到他吗?”
当然想啊,这还用说。
哈塞尔亲王笑笑说:“就是因为着急才必须求变,总要有战绩才能有脸见面啊。你想没想过,如果米坦尼的局势不能尽快扭转,非要王子莅临才能解决问题,到那时你我该说什么?未有寸功又该怎么交待呀!”
奥塞梯斯猛然一震,眼神也随之变得热切:“对!对!天哪,我好糊涂!”
哈塞尔亲王拍拍他,悠然道:“不,能看出这些,足够证明你是一个聪明人。”
奥塞梯斯想了想说:“对了,殿下,你让狄雅歌从骑兵团选走了200匹最好的战马,赶制出来的长矛也征调一大批,刚刚来时我却没看到他……”
哈塞尔亲王眼目低垂,只淡淡说了句:“刚说你是个聪明人就犯起糊涂,军法守则第一条是什么?你这样问……合适么?”
奥塞梯斯立刻意识到失言了,是,军法守则第一条,服从长官命令,不与自己相关的事,不可随意打探。
骑兵队长惶恐认错,哈塞尔亲王微微一笑,对他说:“狄雅歌另有使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记着,回去以后约束部下,这件事不要让人在军中议论。”
********
预定战场集结地,王子一行是先期抵达,狄雅歌带领人马离开前线,则是绕道后方城邦,以亲王手令调集大批粮草物资,一切准备齐全才于三日后现身密林。
狄雅歌带来的猛士,连同麦西姆等亲卫队子弟兵,总计175人。都是按照王子要求严格把关。
密林深处,王子一眼就认出骑兵团旧部,脑海中回忆每个人的战绩履历……嗯,看来别兹兰是下了一番功夫,的确个个都是悍将,且作风稳重,能力和忠心都毋庸置疑。当确认这一点,王子才终于在众目睽睽下现身。
狄雅歌下马伸手指向前方。朗声道:“弟兄们,仔细看好,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我们真正的头领!”
“那是……”
乍见旧主,骑兵团成员一时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沉寂,随即密林间的激动吼声就吓得鸟兽惊飞。
“殿下——?!三王子殿下?!!”
彪悍猛将都几近疯狂的冲上来,夏尔穆风凉笑对木法萨:“看到了吧?还敢说我们当初太夸张。你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夸张。”
少年阿布眨眨眼:“不会啊,明明这位先生才是最夸张的一个,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男人能哭到那么凶呢。”
哈——!公然泄密,夏尔穆立刻笑翻了,木法萨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狠瞪眼。
********
这一边,选拔的哈娣族武士也纷纷认出来,真的是三王子殿下!他还活着?!
经由这般叫嚣,不认识王子的别兹兰旧部都瞪大眼睛,怎么回事?是他们听错了吗?三王子殿下?他不是早在叙利亚就战死了?!
王子面对精挑细选出来的百余猛士,朗声道:“你们没有听错,我!凯瑟·穆尔西利!是神明眷顾让我重生!我回来了!”
在哈尔帕熬过无数困苦的起义军,震惊之余完全是下意识的找上狄雅歌。
“大人……真的是……”
狄雅歌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的说:“听清楚,我们被远派米坦尼,不是哈图萨斯那些畜牲的诡计,而恰恰是阿丽娜利用了他们!所有这一切都是在遵从三王子殿下的安排!特意拣选大家来到此地,就是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与殿下并肩作战!”
王子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道:“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赔上全家老小,边境起义苦战到今天,留下一条命只为那份灭门血仇。放心吧,有我在,这份血仇定会替你们加倍追讨回来!”
猛士沸腾了,无数人流下滚烫热泪,震动山野的欢呼让每个人身体中流淌的血液都为之翻涌奔腾。少年阿布长到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一同哭出来。
“学者先生,大家都在高呼王子,大人……是王子吗?”
马格休斯露出一抹悠远的笑容,喃喃道:“是啊,赫梯帝国声名最显赫,征战四方从未打过败仗的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
少年阿布瞪大眼睛,看向王子的表情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他知道的,王子……就是国王的儿子!对他来说,那只是从前存在于老人讲述的故事中、几乎就像神明一样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概念!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和这些传说中才有的字眼扯上关系。
他的大人……竟是王子?!阿布惊呆了,一旁的木法萨还在给他更多震撼。
“在赫梯,人们对殿下的另一个称呼是‘百人斩’。知道什么是百人斩吗?就是一人对战一百个人,四年前在伊苏瓦,殿下落单遭遇围攻,就凭一个人,斩杀了上百个全副武装的米坦尼士兵。”
阿布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人杀掉一百个人?!还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帕特里奥风凉接口:“就是不知道可信度有多少呢?哼,贵为王子的人,有谁会轻易落单?就算编故事也要顾及一下常识嘛。”
什么叫编故事?木法萨不干了,着急跳脚就说起那次在伊苏瓦城外的深夜遭遇战。
为阿丽娜?!帕特里奥一愣,如果这样说……倒不是没有可能哎,那家伙一碰上女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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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奥走到身边,低声问王子:“我说,事成之前你不能暴露行踪,所以才要这样隐秘行事,可是……对于你要做的事,以战争的规模衡量,两百人是不是太少了?值得信任的家伙……难道就没法再选更多?”
狄雅歌深有同感:“是啊,殿下,我也一直有这个担心,两百人还不够组建一个中队,如果能再多调一些……”
王子微微一笑,很中肯的说:“这个问题我也犹豫了很久,如果是以战斗力衡量,当然人越多越好,但是,你们不要忘了甄选的目的是什么。担负最艰难的任务,是名副其实的尖刀小队。带领这样的队伍,若阵容规模太大,被人发现的危险也就太大了。记住,这场突袭若想顺利达成目标,隐秘是第一前提!”
&bp;&bp;&bp;&bp;经过几天勘察地形,王子已经选好一处溶岩洞作为藏身地。洞口不算太大,但能让马匹顺利通过,且洞外有层层灌木遮挡,隐蔽性极佳。溶岩洞内空间广阔,容留数百人不成问题。大队到来前,十二勇士已经在通往更深处的各个岔路洞口做好标记,用麻绳拉出活动范围,以免有人不小心误闯迷路。
搭建帐篷,安顿人员马匹,两百勇士自此以溶洞为家。卸载物资时,除了衣食住行必要的各项准备,居然还有满满一马车的上等美酒。
狄雅歌笑说:“算是提前准备的庆功酒。”
王子打开一坛,整座溶洞很快溢满醉人酒香。他冰蓝色的瞳仁中满是笑意,啧啧感慨说:“好酒!真是好酒!就凭这个也要记你一大功。”
大个子森普第一个忍不住,扯着嗓门叫道:“妈的,把老子的馋虫都勾出来啦,什么时候能喝啊?”
王子重新盖上酒坛,悠然道:“等着吧,先做好功课,有你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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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当太阳升起地平线,尖刀小队的先期训练便正式宣告开始。王子首先将两百人重新分组整编,每队任命小队长,由狄雅歌总领负责。十二勇士被分在狄雅歌直接领导的一队,王子特别提醒他们:“我知道你们勇猛,单打独斗个个是好手,但是……你们的致命缺陷是没有当过一天兵!对军人和武夫的区别,还根本没概念。所以,这也是摆在你们面前最艰巨的任务,要用最短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军人,要学会服从命令,统一行动听指挥。”
夏尔穆大声道:“殿下,你放心,我们兄弟保证听从长官命令,绝不乱来。”
王子微微一笑:“看,这就是问题。军中列阵,除非长官问话,任何人都不能随便开口。如果全像这样想说就说,成千上万人你一句我一句,岂非都要变成热闹集市了?”
正宗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夏尔穆一张脸立刻红到脖子根,打死不敢再开口了。
王子告诉他:“你们必须尽快熟习军队中的规矩,要牢记军法守则,只有融入到一个整体中去,才是我需要的沙场战将。”
真的,当练兵正式开始,十二勇士才发现,要做一个合格的军人实在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们要突击学习大量军事常识,譬如在战场上使用的旗语、号角、手势,什么信号是冲锋,什么信号是撤退。实战中采用的各种交流暗语,什么字眼指代什么命令……不仅全部都要牢记在心,更要训练成下意识的习惯,听到便要即时做出反应。此外还有骑兵训练,也根本不是只要会骑马就能行。各个小队分组,行动时要如何统一步调、保持队形;各队之间要如何联动策应彼此配合;前进应该是怎样;后撤又是什么程序;什么叫合围;什么叫断后……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几天下来,十二勇士想不感慨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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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心潮翻涌的还有帕特里奥。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从前,他只是耳闻其非常善于带兵,此刻亲眼所见,才终于明白‘善战王子’的封号究竟是怎么来的。
一切核心是有序!是整体!由整体才能诞生力量!对各个小分队的划分,队长人选如何确定,其中显然都暗藏不少学问。协调士兵关系,合理安排各队间的战术配合,一切都靠训练!由训练而生默契,由默契而生效率,由效率而生的,便是无以伦比的杀伤力!
帕特里奥不得不感慨,实战演练,各种战术变幻已足够让人叹为观止;掌握改造长矛的使用要领,固定靶、移动靶,人人都必须练出最佳状态,以致没用多久,每个人就都选出了自己最称手的专用长矛;而战场之外的学问似乎更多,要如何对待马匹,专人专马如何培养感情做到人马合一;要如何注意饮食和休息方式,以适应岩洞内的阴冷环境保证不生病;还有每个人的脾气禀性,都要摸清、看透,要促进士兵彼此的交流沟通,及时化解可能存在的某些纠纷矛盾,要时刻观注各人状态,给需要的人适时减压以放松心情……
帕特里奥一路看下去,做统帅的学问多到无法用言语说尽,而能将一切细节都做到极致,或许,才是他能长胜不败的真正原因吧?
*******
当然,旁观归旁观,他自己要做的事情也实在不少。整理狄雅歌带来的医药储备,帕特里奥又忍不住刻薄出口了。差距!什么是差距?!无论治外伤的、内伤的、毒伤的,比较埃及的医疗水准,赫梯的军中用药实在要差一个重量级。
“如果是寻常伤病还勉强混得过去,一旦碰上要劲的时候,哼,生死一线能不能拉回来,差别就太大了。”
帕特里奥实在很没良心的说:“知道吗,其实你真的应该感谢拉美西斯,你那倒霉兄弟在沙漠遭殃的时候,如果不是被送进埃及军营,哼,就凭赫梯这种水平想救人?还能有命我宁可把自己这条命送给你!”
王子更没良心的回敬:“只能说,这是天意,不管重来多少次都轮不到感谢他。”
看不过眼的医疗装备,帕特里奥只能自己动手予以补充,每日流连于密林山野采集‘原料’,不愧是级别最高的大祭司出身,帕特里奥认识的草药种类真是太多了。随便在林子里转一圈,能让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几天未必能碰见一株。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毒物,他似乎非常热衷收集有毒的东西,凡能碰到绝不放过。当阿布第一次看到他带回吐着红信的毒蛇、毛茸茸的毒蜘蛛,粘糊糊的毒蟾蜍,满身的汗毛都要乍起来了。而他居然就若无其事的把玩毒物,似乎那些东西比最漂亮的宠物猫还可爱。在岩洞中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养起来,每日提取毒液,分明是乐此不疲。
对此,所有人都强烈抗议到快跳脚了,天哪,这么多可怕东东,要是夜里睡觉有一只不小心爬出来……吓——!想一想都要做噩梦!
对所有抗议叫嚣充耳不闻,帕特里奥一脸轻蔑冷哼道:“懂什么?剧毒能要命,也同样能救命,你们谁敢保证不会有需要救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就拜托不要随便发表议论。”
对于帕特里奥令人‘发指’的行径,大概也只有学者出身的家伙能欣然接受,马格休斯甚至还饶有兴趣和他探讨起医学问题。聊一聊才发现,嘿,难怪这家伙总是自命不凡,肚子里的学问说起来也真是不少嘛。
草药学,尤其是毒药学,马格休斯实实在在长了不少见识。原来毒物生活的环境周围,就一定有相对应的解毒物存在。所谓‘相生相克’的道理,实在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因为只要是生物就一定有天敌,不管动物植物都一样。凡对有毒的东西,它的天敌身上自然也就暗藏最理想的解毒剂。
求知学者被掀起浓厚好奇心,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问东问西,手下就忙不迭详细记录。真的,自从来到密林集结,一贯‘白吃饭’的学者也开始变得忙碌。从装备物资中搜刮大量细羊皮,铺展开来就整日埋头写写画画。学者的痴迷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几天时间,马格休斯的帐篷就已快被羊皮手卷堆满了。
夜晚的岩洞又湿又冷,看看外面天色,东方都已微露曙光,马格休斯却还了无睡意。披着厚毛皮抵御寒气,昏黄火光中依然在不停书写着。少年阿布起夜添加柴火,凑过来小声问他:“学者先生,你还不睡啊?天都快亮了。”
马格休斯也不抬头,随口回应:“快了,写完这一章就睡。”
阿布看看羊皮手卷上密密麻麻,却一个都不认识的字母符号,茫然问道:“学者先生,你整天都在写,是在写什么东西啊?”
又是一个段落告结,马格休斯才抬起头,伸了个懒腰说:“我在书写战记。”
少年不懂:“战记?什么是战记?”
马格休斯笑笑说:“就是你我正在经历的这场战争,我要把一切都完完整整记录下来,留给后人,这就是历史。”
他小心吹干细羊皮上的墨迹,笑问少年:“你知道这东西有多重要吗?不管你是希腊人、埃及人、赫梯人或者巴比伦人,不管你来自何方,属于什么种族,这东西都是其它任何一切不能比拟的,是千金不换的无价财富。”
阿布瞪大眼睛:“你是说……这张羊皮有这么值钱?”
马格休斯咯咯一笑:“傻瓜,不是羊皮值钱,而是上面的文字,是被记录下来的历史。”
他告诉傻孩子:“知道吗,人类繁衍数千年最伟大的成就,不是任何一场战争,不是任何一个国王,也不是任何一座宏伟的神殿,而是语言!是文字!文字的价值远胜最善战的军团、最锋利的刀剑,一切最伟大的文明都是因它才会存在。”
阿布听呆了,有这么神奇吗?他好像一点都不明白。
马格休斯指指岩洞里熟睡的猛士,小声说:“就以眼前为例,不管他们有多么勇猛,不管最后决战时的场面有多么激动人心,除了这些亲历者,其他人是不会看到,甚至都不会听说的。你想想看,一个人的寿数能有多少年?当英勇猛士都随着时间老去,还会有谁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或许,他们的儿孙会记得,但时间的威力是无敌的。曾经铸就的辉煌,终有一天会被人彻底遗忘。”
马格休斯告诉少年:“正是为了抵御时间的威力,为了避免遗忘,才需要把它记录下来。这就是文字的价值,也是留给后人最宝贵的财产。”
阿布好像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正如千百年前发生的事,我们不可能去亲历。再过千百年之后的人,也只能通过这些羊皮才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马格休斯点点头,微笑着说:“历史是一面镜子,记录历史,并不仅仅是像某些国王理解的那样,只为让后人永远记住他的名。由文字书写的历史,更重要的是为让后世看清先人走过的脚步,是通过历史而积淀智慧。那些曾经发生过的往事,无论成功的经验还是失败的教训,对后人都是一种警醒启迪。因为人性是永恒的,天性中的弱点也都是共通的,先辈会犯的错误,后来的人也一样会犯,所以人们才需要历史。需要用它来洗脱蒙昧,避免犯错,让无数代人累积的文明继续向前推进,这才是历史无上价值的真正意义所在啊。”
少年听得入神了,眼神中闪烁着那种经由智慧启蒙的兴奋之光,文字……真的是这么神奇的东西吗?忽然间,他竟生出一种按捺不住想去学习的**。
偶一转头,发现王子不知何时也醒了,走出帐篷静静坐在不远处,就笑听学者在温暖火光中对无上价值的推崇。看到王子,阿布立刻兴冲冲跑过来,手里拿着写满陌生符号的羊皮。
“殿下你看,是学者先生写的战记,好像是非常神奇的东西呢。殿下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拼音字母,全然陌生的文字体系,这倒把王子难住了。从前也只有希腊城邦使团来访时,偶尔看过交流文书,纯粹好奇学过几个希腊字词而已。此刻密密麻麻的战记手卷……
“你写了什么?”
看马格休斯走过来,王子实在有些没好气的问。眼神中的警告,聪明学者立刻白了,在耳边小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保证没有那一段好了吧?是从巴比伦开始写的……”
做了一个夸张的封口动作,瞪眼回敬:“谁让拿刀的是大爷,我可没胆得罪你。对众神发誓保证没有,能放心了?”
是啊,对一个多少年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尊贵王子,卖身为奴的过往自然是坚决不能提及的奇耻大辱。这种心情他可以理解,只是……明明有过那么多惊险刺激、而且是他亲身参与的刻骨经历,却注定要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这对做学者的人还真是一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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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养足精神的猛士又开始一日紧锣密鼓的作训功课,阿布一路跟在王子身边。自从遇到王子,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如此新奇。尤其是这段藏身密林的日子,无论学者的文才,还是武者的勇猛,都让他生出一种难以压制的躁动。虽然交给他的工作是和分组轮休的士兵一同负责烧火做饭等生活杂事,却分明做得心不在焉。心痒难耐,想学的东西太多,多到晚上做梦都恨不得自己能摇身一变长大十岁,也能和大家一样,拥有令人羡慕的本领。
装出一幅捡柴的样子,赖在训练地不肯走。怀里的木柴明明掉的比拾的多,他自己却浑然不觉。王子笑了,是,他一早看出少年的心思,这天终于问他:“想学?也想跟着练?”
阿布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殿下,可以……算我一个吗?”
王子摇摇头说:“现在不行,没有空余人手能从头开始教你。以后,会有机会的。”
阿布低下头,眼神中难掩失望。王子伸手拍拍他,带着些许安慰的说:“不用失望,学习分很多种,不一定是从上阵练兵开始。你现在也有很多东西可以学啊,譬如说,那些常规术语,还有军法守则,狄雅歌每天晚上对十二勇士进行的特别训练,你就可以跟着一起听啊。看看是他们记得快,还是你学得更快。”
说起这个阿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殿下,那些我早都记熟啦。不信我背给你听。”
说着,少年就说起那些听来的功课,滔滔不绝都不见打磕,王子都听得愣住了。不是吧?晚上的突击教学总共才进行几天?十二勇士表现最好的夏尔穆也才勉强记全,问起什么还要想一想才答得出。
王子来了兴趣,突然提问,跳跃着考取其中条目内容,他问得很快,少年阿布却回答得更快,分明是不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王子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阿布一脸茫然:“殿下,我……说错什么了?”
王子摇摇头,感慨说:“我是笑自己,凭直觉总能押对宝,小子,你天生就是当兵的料。你的未来……非常值得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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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训时光过得好快,如果不去刻意数算日期,几乎都快让人忘了外面的世界在怎样流转。这一天,密林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带着青铜指环的信使送来战报,看到内容,王子冰蓝色的眼神在闪烁寒光。传叫狄雅歌:“集合各队队长,今夜出发!”
&bp;&bp;&bp;&bp;哈塞尔亲王统领的赫梯主力军团,诱敌策略进行得比预期更‘顺利’,几场‘败仗’打下来,亚述军的气焰已被推向致高点。由大将军汉马仕下令,竟赫然在两军阵前用极尽残忍手段凌虐战俘,以此‘威吓’抵抗守军,若还想活命,就趁早滚回克孜勒河畔的老家去!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兵,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生死相随的战友,在日光下遭受非人的百般凌辱虐待。莫说军中将领,就连最普通的士兵都已被逼到忍无可忍的爆发边缘。多少人联名向上司提出抗议,甚至围堵在长官营帐门口要讨一个说法。
“将军,在哈尔隘口明明有机会反攻的,为什么要提前撤退?!”
“是啊,河谷营盘我的兄弟们苦守十天,连送加急战报为什么不见骑兵增援,如果有援兵他们根本不可能被俘的!”
“没错,还有我手下的两个小队,与其说是被亚述人打败,倒不如说是被自己人葬送。从前属于亚比斯的军团不是很会打仗吗?他们到底是不是来增援?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侧翼的军团都解决不了,还有脸提前撤退?!结果害我的人被切断后路,一个都没跑出来啊!”
群情激奋几乎快要失控,众将找上哈塞尔亲王,奥塞梯斯第一个爆发。
“明明有破解利器却不准用,眼睁睁看着那群亚述恶狼肆虐嚣张,这样的日子还要忍到什么时候?亲王殿下,还请你体恤部下,见死不救的骂名骑兵团承受不起!再这样下去,我对手下士兵都没法交代啊!”
任凭座下将领发泄满腔怨愤,哈塞尔亲王只是静静的听着,直到所有人都发泄得差不多了,才面无表情淡淡回应:“我理解诸位将军的心情,但是,作战方略我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得很清楚,必须把亚述人诱进预定战场,在此之前不准反攻!所以接下来,还有一场至关重要的败仗要打——盖伊城堡!三天内,让亚述人拿下要塞!”
“可是殿下……”
不让众将开口,哈塞尔亲王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冷声道:“忍无可忍的心情,我不比在座诸位少分毫!但是不管有多难,我都命令你们必须顶住压力!听清楚,作战方略不容更改,因为这场战争,不允许任何失败!回去安抚部下各尽其职,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失守’盖伊要塞,会是最后一次!我们痛快报仇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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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日,辛苦建造防御工事的要塞赫然易主,守军撤退,大批劳工四散奔逃,场面可以说是乱作一团。这些王子都看得清楚,带同帕特里奥、狄雅歌、夏尔穆,以及各分队队长,早在要塞开战前他们便已藏身秘密战壕——这是别兹兰按照约定为王子准备的藏身地,距离要塞很近,居高临下,是最佳观察点。战壕上方铺盖厚重石板,再以灌木草丛进行伪装掩盖,即使有人从上面走过,也很难察觉异常。
王子等人在战壕中静静等待,等过败兵撤退,等过劳工窜逃,等过亚述士兵四处侦察清理战场,及至等到这天黄昏,狄雅歌低声动容:“殿下快看,来了!”
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在禁卫军的拥趸下,国王銮驾终于出现在盖伊城堡正门外的甬道。华丽马车停在吊桥,就见一个满身金甲的大将走上前,恭恭敬敬迎出车中主人。
王子在耳边小声问:“能确认吗?”
狄雅歌肯定的点点头:“没错,试探偷袭时,看到的就是这张脸!跟在身边的那个大将,就是亚述全军统帅汉马仕!”
这里的视线很好,可以清晰看到乌巴利特一世的模样,他大概五十多岁年纪,留着亚述王室特有的浓密长胡须,都烫成一绺绺整齐的细卷,上面泼洒的装饰金粉,在夕阳下闪烁光芒。王子冰蓝色的眼神中透露寒光,这就是乌巴利特一世?平心而论,能带领亚述走上强兵之路,中兴振国,如果换一种情境,他或许会很有兴趣去研究这家伙,甚至对他抱以欣赏的美誉。但是现在……他摇摇头,嘴角泛起锋利冷酷的笑容,胆敢犯我疆界,再有多少宏图抱负都只能到此为止!
帕特里奥看得不以为然,以埃及人的审美观恒量,大胡子几乎就是肮脏的代名词,这种国王扮相根本是令人不堪忍受!
“真搞不懂亚述人怎会以大胡子为美,吃饭都会沾满残渣,就不怕长虫子?”
王子风凉看过去,换来他一瞪眼:“不用看我,你留大胡子的时候也一样难看。”
王子懒得理他,专注看向远方目标。夕阳红霞映得满天华美,乌巴利特一世登上要塞城头,对天敬神感谢护佑,低下头来,就对全军将士发表激动感慨的演说。漫山遍野都响彻欢呼,亚述军的气势已将沸腾。
狄雅歌一声冷笑:“尽管笑吧,岂不知被胜利冲昏头,已是站在绝命悬崖边!”
王子低声问:“都看清了?”
众人纷纷点头,猎手锁定目标,记住这张脸,亚述王注定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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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字头上一把刀,经过一次次的屈辱煎熬,终于熬到了目标战场!计算行军速度,明日,亚述人便会顺利走进这个精心布划的陷阱。哈塞尔亲王一人独处营帐,决战方略已不知在心中反复斟酌了多少遍。数十年军旅生涯,还从未有任何一仗会比这场布局更冒险。还记得在盖伊城堡与王子探讨决战时,老成稳重如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忐忑。
“胜败关键在于诛杀亚述王,可是……仅凭别兹兰为殿下甄选的人手未免太单薄,如果能把他围进战场,由主力大军拿下乌巴利特一世,是否更妥当?”
王子摇头否定:“国王生死关系何等重大?如果是在主战区,那除非是能全歼亚述军团,否则想要得手是非常困难的。”
他说:“国王御驾亲征,通常来说,更主要的作用是以名号壮军威,给敌人以威慑。在安全方面,无论换作谁都会非常谨慎。对乌巴利特一世,这里已有别兹兰、狄雅歌试探偷袭,逼驾禁卫军;后方阿淑尔城散布的流言,也很快就会传至前线。这些无疑都会让他提高警惕,加倍小心。败兵诱敌一连串的胜利虽然会让警惕有所放松,但是以我的看法……”
王子指指地图:“我们选定的目标战场已毗邻深山区,开阔地带很少,地形复杂。为了保证国王安全,乌巴利特一世极大可能是根本不会进入主战区。只在后方观战,如果情势不对第一个撤离!所以对这颗关键棋子,可行的办法唯有挤压战术。是在决战开始前即以精锐布兵封堵所有退路,等到察觉不对再想退时,原路已经走不通,逼迫其只能退进深山另寻出路。由此切断主力军团与国王的联系。随后即由别兹兰带人追逃,不断施压封堵更多退路,直至将乌巴利特逼进死地!”
哈塞尔亲王明白了,这其实就和狩猎的道理是一样的,要把猎物逼至落单,才能顺利得手!王子的布局,就是一场针对亚述王的大狩猎!
临别时,王子一再叮嘱他:“记住,主战区的任务是要拖住亚述主力军团!要死死缠住汉马仕!断不容放走任何一支军马,让他们有机会救驾!”
决战时刻即将来临,哈塞尔亲王走出营帐仰望星空,他知道,今夜需要祈祷,因为这场战争,没有任何失败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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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山区已变得热闹起来,赫梯退守大军近在咫尺,尖刀小队的密训也宣告终结,两百猛士安心藏身岩洞,只等决战来临。
今夜注定无人入睡。当信使送来最新战报,王子终于说出尖刀小队肩负的使命。
“我们的任务,是乌巴利特一世!明日决战诛杀亚述王,这是必须达成的目标!”
猛士动容,帕特里奥等人虽然早知王子计划,但是当听到他这样正式宣告,还是不免心惊。帕特里奥忍不住开口:“在盖伊城堡你也看到了,护驾禁卫军少说也有两千人,不管再怎样训练有素,这里毕竟只有两百人……”
王子不为所动,淡淡说:“就是两万人也得上!向国王索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狄雅歌的眼神透露寒光,一字一句的说:“殿下放心吧,我狄雅歌誓言拼尽最后一滴血,也定会带领兄弟完成使命!”
王子笑了,摇摇头说:“不是你!明日领兵统帅,是我!我好像从没说过拣选大家来到此地,是为了坐看谁去拼命呀。”
狄雅歌一惊,什么意思?难道明日,王子竟是准备亲自上阵诛杀亚述王?!岩洞中的猛士立刻哗然,以寡敌众,突袭索命一国之王,可以想见会有多么危险。所有人都坚决反对,大个子森普嗓门最大:“不行啊殿下,你不能去!交给我们就好,这太危险了!”
麦西姆激动大声道:“殿下,我们早已是死过的人,根本不在乎把这条命交在哪里!因为我们知道,有殿下你在,就会为我们血洗所有冤仇!殿下如今好不容易才重新回来,是赫梯全部的希望!你无论如何不能再出事啊!交给我们吧!跟着大哥,我们这些亲卫队子弟对众神发誓,一定会为殿下达成使命!”
狄雅歌也拼命劝说:“是啊,殿下,你不能去。还有多少大事在等着你……”
王子打断他,拍上肩头只有一句话:“做我的部下,要习惯跟在我身后。”
狄雅歌猛然一震,看着王子,说不清溢满心头的复杂感触。
王子叫过夏尔穆,拷问他:“战场上最不可忘却的信条是什么?”
“无论生死,不准丢弃同胞!”
王子点点头:“不错,就是这句话!士兵不能丢弃同伴,统帅更不能丢弃部下!每个人都将这句话牢记在心,才是铸造力量的源头!听清楚,以寡搏众,不是为让任何一个人去送死!明日一战只管跟着我,我凯瑟·穆尔西利,是从来不会打败仗的!”
有滚烫热血在胸膛里燃烧,阴寒溶洞里霎那间响彻震耳欢呼!是啊,跟着这样的统帅,还有谁的热血能够不沸腾!激动人心的场面感染每一个人,让学者都不知该用怎样的字眼描述,少年阿布都不知道自己在哭,就连一贯自命清高的帕特里奥都忍不住喉头哽噎。这个家伙……他天生就是站在万人之上的王者啊!
王子一声断喝:“拿酒来!”
整坛美酒开封,浓厚酒香尚未入口已经醉人。阿布取来一摞摞大陶碗,王子一见却摇头说:“不对,不用这个!”
说着竟拿起头盔倒转当酒器:“满上!”
所有人的心房再度为之震颤,两百猛士皆以头盔满酒,举过头顶祝对众神。
王子冰蓝色的瞳仁中有犀利光芒在闪烁,端起头盔第一个一饮而尽!
生死成败,就在明天!
&bp;&bp;&bp;&bp;听说大姐等人秘密回归哈图萨斯,奥蕾拉第一个坐不住了,压在心头的重担早已不堪负荷,怎么办?她迫切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啊!瞒着迦罗连熬两个晚上,奥蕾拉赶制出一个精美荷包。这日再等亚比斯登门,她立刻兴冲冲的迎上去。
“呀,将军,正等你呢,快里面坐。”
奥蕾拉急切的姿态让亚比斯一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奥蕾拉连忙摇头,强笑道:“将军别误会,阿丽娜没事,是我……我想请将军帮个忙。”
亚比斯松了口气:“什么事?说吧。”
奥蕾拉黯然道:“将军也看到了,阿丽娜身体不好,精神气色越来越差。我是想……想去神庙求个平安符,可是这里又走不开,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请将军帮个忙。”
亚比斯微微一笑:“这有什么不行,我替你求来就是了。”
奥蕾拉眼神一亮,兴奋的说:“多谢将军,献燔祭用的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那等下烦请将军带走吧。”
说着,她就拿出准备的献祭用品,硕大藤筐中央是一只刚刚宰杀的小羊羔。出门时奥蕾拉一路相送,一再叮嘱亚比斯:“将军,一定要替我求到最好的平安符啊。就说是奥斯坦行宫的女官替阿丽娜求的,一定要仔细用心,不能马虎。”
她闪烁的说辞以及眼神中透露的急切,让亚比斯察觉到什么,不动声色只命手下抬走献祭用品。出门时自然免不了遭遇一番盘查,可是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任何不妥当的东西。
亚比斯心头存疑,回到家中屏退闲杂人等,他便仔仔细细检查起奥蕾拉交付的东西。摸到了!原来秘密竟是塞进羊羔内脏!亚比斯掏出内脏里**的包裹,打开油布外封,里面是一个绣制精美的荷包,荷包里放着三颗青梅。又是一番仔细检查也不再有其它可疑的东西。亚比斯更糊涂了,荷包……青梅?连只言片语的字条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努力回忆奥蕾拉说的每一句话……特意强调奥斯坦行宫的女官……替阿丽娜所求……莫非……是说要他把这东西交给大姐?!
亚比斯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一种可能。奥蕾拉所求必是与阿丽娜紧密相关,荷包是女人用的东西,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缘由,应该也只有女人才能说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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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迹酒馆传递荷包,大姐和凯伊看到东西也是一愣。荷包?青梅?奥蕾拉想说什么?拿着荷包仔细端详,上面绣制的纹样……突然,凯伊心头一惊,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变色道:“这个纹样……没错,阿丽娜从前带在身上,装避孕香料的荷包就是这个样子!青梅……难道说……”
追究起来,那还是她和迦罗一同离家出走跑去哈尔帕的时候,回到行宫她被大姐修理得凄惨,只能改由奥蕾拉料理迦罗的贴身衣物。
“咦?这是什么?”初来乍道的少女拿起装避孕香料的荷包不明所以。
……不会吧,女人带着这个没办法怀孕的!
……知道吗,这种香料的威力真的很大,不仅是对佩戴者,就连身边亲近的人也会受到影响。难道说……是因为这段时间你和阿丽娜去了哈尔帕,大姐才终于有了身孕……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初闻时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美少女一脸费解:“咦?大姐怀孕了你不知道吗?”
……怀孕?!什么时候的事?你……听谁说的?!
……这么明显的事还看不出来,你没发现大姐在吃青梅吗?是还没熟的青梅,尝一颗就知道,除了孕妇没人吃得下去的。
……
荷包!青梅!
姐妹二人瞠目结舌,大姐看着荷包里的青梅,几乎是下意识的数算日期。从腊杰托风雨一夜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三颗青梅……难道说……
“我的天呐!在这种时候……不,不可以!千万千万不能是真的呀!”
大姐快疯了,几乎是神经质的命人传话亚比斯,她必须见到奥蕾拉!立刻见面!
可是,跟在阿丽娜身边的侍女,无数眼目监督环伺,想要见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凯伊左思右想:“能不能给奥蕾拉传递字条?就算她们母女不识字,但还有阿尔……”
大姐摇摇头:“以我猜,这件事阿尔未必知情,否则奥蕾拉都可以直接传字条出来,根本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那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阿丽娜就太危险了!”
是啊,不能说出真相,不能牵累王子曝光,那么她……大姐纳岚不敢往下想了,心口狂跳她只能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努力斟酌对策,随即联络亚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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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亚比斯是带着正室夫人一起来到奥斯坦行宫,说是夫人最懂求平安符的门道,听说要为阿丽娜祈福,自然亲自出马赴神殿献祭,今日就是专程来送护身符的。
马车停在行宫门外,亚比斯携夫人进去多时,等到出来,就见奥蕾拉跟在身边一路相送。任何人都没有察觉,马车窗帘微微掀动一角,透出一抹急切探寻的目光——大姐纳岚就藏在马车里,约定信号传告奥蕾拉,就问她荷包青梅之意,是不是暗指阿丽娜有如当初大姐的状况,如果是,就在门口送别时揉一揉肚子,连叹三声!
奥蕾拉真的做了,状似无意不停揉着小腹,面色沉重连叹三声。大姐看得清楚,一颗心也瞬即跌入深渊。神明啊,怎么可以这样?这……这该怎么办啊?!
为了安排秘密会面,亚比斯是亲自驾车,没让任何仆婢跟随。他已经被彻底搞糊涂了,虽然都是由他中间传话,但是对传递内容却百思不得其解。回程路上趁左右无人,他再也忍不住低声问:“看清了么?到底怎么回事?”
车厢里沉默良久,才传出大姐急切低语:“立刻送走阿丽娜,一天都不能再多留。”
亚比斯心头一震:“现在?那……纳扎比该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阿丽娜!”
亚比斯又是一惊:“到底出了什么事?”
大姐在叹息,低声道:“将军不要再问了,我只能告诉你,阿丽娜已身陷绝地,再不走……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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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符里暗藏字条,奥蕾拉终究还是要让阿尔参与进来,找机会把内容念给她听。字条上所书着实让阿尔吓了一大跳,但却第一时间知道该怎么做了。
夜晚安寝时,奥蕾拉故意赖在床边不走,手中暗藏骨针,传递眼色就让迦罗刺破手指。心头传来美少女急切的声音:阿丽娜,你千万不要怪我,怀孕的事我告诉大姐了。她们已经做好安排救你离开哈图萨斯。等到明日,就说想去西郊王陵看一看,那里有王子殿下的母后,是他眷恋的地方,就算是睹物思人吧。大姐都已联络好,只要到了王陵就能把你送出去了。
迦罗心惊,却没有责怪一心为她担忧的姑娘。只在心头告诉她。
王陵山中的救命通道有更重要的使命。没有找到纳扎比,我哪里都不去。
奥蕾拉急了:不行啊,阿丽娜,已经三个多月了,你都开始恢复胃口,马上就要显怀了!这件事如果被人发现……算我求你好吗,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啊,他是谁的骨肉?难道你不想保护他?
迦罗碧绿色的瞳仁中闪过一抹黯淡,她怎能不想啊,可是……却没有这个余地。暗自一叹只能安慰焦急少女:王子回归,我是他们手里最重要的筹码,放心吧,即使到藏不住的时候被人发现,他们也不敢对我做什么。
可是……
不让她可是下去,迦罗松开手掌,这件事没有再讨论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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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亚比斯听到消息匆匆来到行宫,眼神中掩饰不住满心急切。搀扶时刻,就在心头催促:阿丽娜,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还是趁着能走的时候赶快走吧。继续留在哈图萨斯,那些家伙是不会放过你的。
迦罗不愿再争辩这个问题,心头传声只有一句话。
如果真想救我,就尽快找到纳扎比。没把他抢到手,我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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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迦罗的固执,大姐纵然急到火上房也无可奈何。纳扎比……那个该死的藩王究竟被藏到哪里去了?调动所有耳目帮手,想尽办法四处打探,却偏偏一点头绪都没有。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姐遥望远方奥斯坦行宫的方向,几乎夜夜都急到落泪。阿丽娜,你为何这么固执?再继续拖延下去,就算找到纳扎比……你自己又该怎么办啊?!
焦躁恐慌,有谁能比迦罗自己更甚呢?转眼孕期已到四个月,脱掉衣服都可以看出小腹明显凸起,以致她现在沐浴都不敢让其他婢女在侧,只留奥蕾拉一个人。穿衣换衣都尽量从速,只能用宽大衣裙遮掩随时可能曝光的肚皮。
哈图萨斯,她岂能不想赶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却不知何时才能达成目标。叙利亚王纳扎比,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按照狄特马索的描述,无论元老院、议事厅,所能遇到的每一个王公大臣、元老权贵,没有任何人会提起他,仿佛他根本不曾在哈图萨斯存在过。而关于米坦尼战况,他在朝会上获悉的内容。听说了哈塞尔亲王调整策略、整备军马集中力量对抗亚述;听说了亲王本人离开瓦休甘尼赴前线,但是战况却似乎并未因此而扭转,甚至是比从前更糟糕。按照哈塞尔亲王在战报中的说法,是佯败诱敌的策略,然而这一说辞却在朝堂上引发激烈争论,一道道防线相继失守,如果说是诱敌深入,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因此开始有声音质疑指责哈塞尔亲王是为自己作战不力寻找借口。随着时间推移,一封封糟糕战报还在接踵而至,亚述推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辛苦调去的亚比斯的军团,似乎也没有什么出色作为,反而因战场上配合不力,招致军中将士无数怨愤……
听到这些,迦罗的心更加纷乱,怎会这样呢?难道说……是王子那边出了什么状况?不,不会的!她只能拼命安慰自己,哈塞尔亲王说是佯败诱敌,那一定就有他的理由。他既然能调整战略离开瓦休甘尼,应该就说明已经和王子接上线,还有伊赛亚,纵横米坦尼的流氓头子,有他帮忙,王子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每一天,迦罗一颗心都是悬在嗓子眼,那种在恶狼地盘独自承担恐慌的压力,没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滋味。王子情况不明、纳扎比下落不明,还有肚子里来得实在不是时候的宝贝,她也根本不敢想等待他的会是何种未卜的命运。
在这种时代,怀孕生子无疑也是一件足够令人恐慌的风险赌博。没有各项必要检查,真到分娩时,也不可能指望会有什么医疗手段保证安全,古老世代,这对女人就像一道鬼门关,孩子能否健康、大人能否平安,一切全凭运气。常常,迦罗独坐一隅会下意识的抚摸小腹。她不知道,这个孩子……有没有可能平安降生,而即使平安来到人世,她又该怎样保护他不受伤害?不知何日才能找到纳扎比,更不知王子何日是归期,太多糟糕的可能,每每思及于此都让她快要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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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狄特马索一如往常在元老院散会后来登门看望,身边却多了一个人。扈布托!转而再投旧主的变节者,竟和狄特马索一同来到奥斯坦行宫。
阿丽娜不必担心,是我故意引诱他一同前来,抛出一些闪烁言辞,让达鲁·赛恩斯对老臣每日登门感到不放心,所以就派了这家伙。我是觉得,寻找叙利亚王至今毫无线索,这家伙一心与他们为伍,已是被接纳的一党,说不定从他嘴里能探听到一些端倪。
俯身行礼,迦罗出手搀扶,手掌交错的霎那狄特马索已经说明缘由。
没错,这的确不失为一条打探消息的渠道。迦罗明白了,笑意盎然就迎上扈布托。
“今天是刮了什么风?把正得势的御前书吏都刮到我这里来?既然来了就是客,请吧。”
扈布托面无表情,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俯身行礼说:“吾王陛下派下臣前来,一则是看望阿丽娜,二则……也是给阿丽娜提个醒,亚比斯是已经被彻底免职的人,虽然还住在大将军府,但早已与平民无异。让一介平民频繁出入王室行宫……这恐怕非常不合适。吾王陛下是想提醒阿丽娜,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王子遗孀也是王室成员,与一介平民过从甚密,当心招惹非议上身。”
此言一出,阿尔第一个忍不住,大声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亚比斯将军就算罢黜免职也一样是有声望的大将军,倒是你……哼,就算穿戴再华丽的衣袍,官衔名头再响亮,也充其量连做个平民都不配。你才是根本没资格走进奥斯坦行宫的龌龊之徒!”
迦罗笑了,悠然叹道:“这是干什么?来者是客,怎么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忘了?”
阿尔不服气:“对这种人保持礼貌?”
迦罗咧嘴一笑:“来到这里,就是我的客人,你是对他有意见?还是对我有意见?”
阿尔被噎住了,迦罗起身走到扈布托身边,状似不经意就拍上他的肩膀,悠然道:“大人不必介意,他不是针对谁,只是……对不喜欢说真话的人,有些心存抵触。”
扈布托脸上一阵阴晴变换,低着头说:“下臣不明白阿丽娜的意思,下臣所言句句皆出自吾王陛下,句句是真。”
迦罗冷然一笑:“做人要坦诚,既然来了,何必还要捉迷藏做游戏?你说的没错,亚比斯已经是被罢黜免职的人,早与平民无异。手下的兵一个不剩全都调走了,他现在除了家里的几十号家丁仆人,还有可能调动谁?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所以啊,不如直说吧,大人专程到此,究竟是对一介平民不放心呢?还是对眼前这位元老院重臣不放心?”
扈布托被噎住了,僵在原地一声不吭。
“既然不放心,为何不连老大人也一道罢免?或者干脆把他关起来,甚至再来一次神判过过瘾?又何必还要辛苦跑来提醒我?老大人每次登门,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的吾王陛下难道会不知情吗?”
说到这里,她似乎掀动好奇心,转头问狄特马索:“说起来,我倒真有些奇怪呢,当初在哈尔帕,他就恨不得置你于死地。如今一手遮天怎么反倒能容你了?老大人是有什么法宝才保住元老院的职位?”
狄特马索微微一笑:“能不能容我,决定权不在我,我只是希望能保住职位,为国家效力而已。说起来,其实这也不奇怪,毕竟不管何人做王,管理百姓处置民生的诸多政务都同样不能耽搁。可是如今的元老院,像前议长费纳狄斯这样的倔强人物,要么辞官不干,要么称病不出,每日朝堂议事的人数都比从前少了一半,而剩下的这一半,说得难听一点,都是把自己变成蜗牛躲在壳里的货色,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只会推诿扯皮。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法宝,那也只是我比较愿意去做事而已。”
迦罗明白了,笑道:“也就是说,大小政务多少事,总需要有人去实干。老大人已经是硕果仅存的实干派,所以不管有多么不喜欢,他也只能留着你。”
狄特马索又是一阵苦笑,叹息道:“就以眼下的事来说吧,米坦尼战况不容乐观,议会激辩争论都将矛头指向哈塞尔亲王,多少难听话都说出来,甚至提出应该撤换亲王,另择统帅。只可惜……另择统帅说得容易,真要委派能找出一个人选吗?米坦尼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谁去谁死,这个烫手山芋试问有谁敢接?又有谁能接?”
迦罗闻言失笑,不无风凉的说:“是啊,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肯做实事的都永远是少数。只可惜多做多错,干得越多,挨骂也越多,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讽刺。”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看向扈布托,悠然道:“老大人保住职位是因为有他的价值,那么,你又是为什么呢?以达鲁·赛恩斯的心胸而论,能将你重新收归帐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想一想,你既没有可以倚仗的地位,没有那些领主权贵的影响力,更没有少数派的实干能力,那么他要你又有什么用?”
扈布托脸上难看,只能说:“下臣没有那些,但却有对吾王陛下的一片忠心。”
迦罗咯咯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拜托,两度变节背叛旧主,你的忠心早比狗屎更不值钱了,谁会稀罕要这种东西?除非是他脑子进水。”
毫不留情的奚落,让房间里的人都大笑起来,扈布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迦罗止住笑,不无感慨的说:“以我的看法嘛,他留着你,不过是为了满足某种虚妄的想象。你不是权臣,也不是能臣,除了会对主人察言观色、虚应奉承,其它什么本事都没有。对你这样的人,有一个专门的字眼叫做弄臣。是专门用来陪人玩乐,解闷开心的。”
她笑笑说:“为何人人都想争王?在上为王的满足感从何而来?是臣服,是要看到人们五体投地臣服在脚下的样子,只可惜……原本完满的计划变了模样,一切都脱轨了,辞官的辞官,造反的造反,他从登上王位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是众叛亲离。所以,他才会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因为曾经做出错误的选择而充满恐慌。你在他面前的忐忑畏惧,以及由此而来无以复加的卑微瑟缩,为保平安肉麻到极点奉承,这些就像大麻海洛茵一样,是用来逃避现实的麻醉剂。”
迦罗慨然一叹:“不用让我解释什么是大麻海洛茵,我只是想告诉你,人在绝望的时候,都是需要一个途径去麻醉自己的。纵然明知是幻觉,也宁愿沉醉其中以逃避现实。所以啊,你是否也该有所醒悟,正如当初在巴比伦变节投奔,不是你选择了王子,而是王子选择了你。现在也一样,不是你道行高深才保下平安,而纯粹是应合了某种需求,才会让人愿意留着你。我的扈布托大人,你认为……我说得对么?”
扈布托听得心惊肉跳,脊背上渗出冷汗,这个女人……他似乎直到此时才明白篡位君王为何会对这个女人如此忌惮。她的锋利直刺人心,正如那双碧绿如翡翠的眼睛,只要抬头对视就让人忍不住从心底涌上寒意。扈布托一句话都不敢接了,甚至不敢抬头,随便客套几句,找了个说辞,便匆匆逃离奥斯坦行宫。
&bp;&bp;&bp;&bp;吓跑扈布托,狄特马索忍不住看向迦罗,就见她略显失望的摇摇头。是啊,触摸上身,那家伙的心思已在第一时间看得清楚。他不过就是一介弄臣,为满足王的虚荣心而存在,他自己也深知这一点,一切阿谀奉承,肉麻姿态,可以说就是他认清事实后选择的生存之道。对他这样的人,真正的机密大事根本不可能沾边,他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但是,这次引诱扈布托上门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价值,至少它提供了一条思路。扶着老臣的手在庭院里散步,迦罗在心底诘问:有没有可能把哈坎苏克引到这里来?他才是一切问题的核心,如果能有机会接触到他,所有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这个……狄特马索似乎有些为难。
这件事我会尽量想办法,只是……阿丽娜,不知你有没有发现,那些家伙似乎对你非常忌惮,想让哈坎苏克到这里来,并且有机会近身……恐怕不容易。
是啊,这一点迦罗自己当然清楚,所以才倍感头疼。寻找纳扎比不能再拖延了,必须想办法打开突破口。于是她告诉老臣,大姐等人回到哈图萨斯,已和亚比斯联络成线,可以找他们商量一起想办法。总之,必须尽快搞定哈坎苏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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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约定时间,老臣和将军会同来行宫碰头,由迦罗做中转,串联各路消息。只是……要引诱哈坎苏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他的职位权责,轻易不会离开王宫,而就算离开也断无可能到奥斯坦行宫来。狄特马索权衡多日,认为唯一可行的办法,除非是迦罗这里出现什么状况,闹出一些大动静才有可能引他上门。然而这个方案却遭到大姐等人的坚决反对。阿丽娜的处境已经够危险,那样一来只会让她更危险啊。闹出大动作,万一再把她带去王宫扣留怎么办?或者留在行宫,却因为不放心开始实施软禁,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又该怎么办?那样的话他们即使想救人都无从下手了!
亚比斯提议说,能不能找西蒙帮忙?听大姐的意思他已是和阿丽娜站在一边,禁卫军高级将领的身份,行事应该多有方便。这个建议却被迦罗一票否决。她也是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动这颗棋。
西蒙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不到万不得已不牵连他,万一害他过早曝光……会很麻烦。
多日商议没有结果,迦罗快要失去耐心。
“陪我出去走走吧,整天闷在宫殿里都快憋死了。”
这日再等狄特马索和亚比斯上门,揪住他们就走上街市。这让二人都吃了一惊,事先没打过招呼,大姐她们还都不知道,阿丽娜是要做什么?这一边,遍布行宫的侍卫更是慌了,上街?这该怎么办?拦着不让出门?实在没这个道理,可是不拦……又怕上面怪罪不好交差,因此只能急匆匆通报王宫,更由负责人指派大批人手紧紧跟从在侧。
迦罗对一切反应无动于衷,只管自顾自来个‘全城一日游’。也不坐马车,随便四处走动就来到了城市中央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遗址。昔日宏伟的殿宇如今只剩一片废墟,无数劳役工人在其间忙碌,把巨石残骸敲成碎块再装车运走。清理废墟显然已进行了不少时日,但原始人力劳作进度极其缓慢,狄特马索在旁介绍说:“马尔杜克大风神殿,是在图达里亚一世时期动工修建,历经两代国王方才建成。至今矗立近百年,一朝崩塌,想要清理干净也是一个大工程啊。从铁列平二世继位即开始清理,到现在清走的部分还不足五分之一。”
站在如小山一般壮观的神庙废墟前,迦罗露出一抹冷笑,她当然知道那位铁列平二世急于清理废墟的目的是什么。遍布王城的密道!他一定做梦都想赶快挖出隐藏在脚下的秘密吧?只可惜,从苏毗乌利一世她看得清楚,这里的密道门户早已随着神殿一同坍塌,想从废墟下寻找突破口?哼,那就慢慢挖吧,直挖到末日来临,直接给自己挖好坟墓!
看着马尔杜克神殿的废墟,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从前的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听说他就是在这里自杀的?”
狄特马索点点头,叹息道:“一连串巨变当前,议长大人坚决不接受继位新王,在废墟前不吃不喝,面向王宫哀哭七日,说自己没能保护好四王子殿下,让国家沦落到这步田地无颜再见太上王,只能以死谢罪,唯愿来日与旧主重聚,再行忠心侍奉之责。说完……就在铁列平二世继位当天,引刀自裁。”
迦罗听后不以为然:“愚蠢!到死念叨的还是忠心,一个死人的忠心又有什么用?遭逢变故只会一死了之,这不仅是笨蛋,更是懦夫!”
亚比斯听笑了:“阿丽娜的评判还是这样锋利不留情。元老院议长费纳狄斯,想当初让阿丽娜遭受追戮,他也是站在太上王身边忠实的追随者,是因为这个记恨他么?”
迦罗摇摇头:“不,我不恨他,也不恨金花武士。再度回归,甚至也不再憎恨苏毗乌利一世。我只是……可怜他们。”
可怜?这个字眼让二人一愣。
她说:“没错,就是可怜,可怜他们不能自主的命运;可怜他们被自以为很重要却实际毫无意义的东西蒙蔽双眼。做密探要忠于上司、忠于组织,却不知道这个庞大组织的最高长官已经做了最大的背叛者;做臣下要忠于君王、忠于国家,却从不去思考这份忠诚究竟有多少盲目的成分。即使王要向无辜者索命、要把素不相识的人抓来做祭品,即使是犯下致命错误也要坚定附庸,这种没有主见、甚至是不动脑筋的忠心与狗何异?等到悲凉结局来到眼前,自杀?除了自己,还有人需要为他负责吗?”
这般言辞,不仅是老臣将军,就连坚守在侧的大队士兵都为之一震。忠心……历代传承,被所有人奉为真理甚至是信仰的为人准则,难道竟是一种愚蠢的错误?
迦罗冷然一笑:“金花密探!就以庞库斯幽灵这个威力巨大的暗黑组织为例,背叛者究竟有几人?可是一朝叛国却有多少人在为其效命?成千上万的幽灵,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换一个角度,他们难道不应该算是克尽职守,尽忠效命的典范?坚定执行上级传达的命令,至死都要遵守密探准则,陪上性命也不能放弃使命。说起来真是应该好感动呢,可是,却为什么就没有人自己动动脑子,去想想这究竟是谁的命令?所作的一切又目的何在?卡迭什一记冷箭,人人都说是米哈路什害了王子,但那支箭是米哈路什自己放出去的吗?那个真正放箭的射手是谁,我倒真的很想知道他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近在咫尺身边,他会不认识王子?会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毁灭的是谁?战场灭杀主帅,背后冷箭目的何在?那个真正的执行者,他如果稍稍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思想和判断,能权衡一下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又怎么可能精准无误放出那枝箭?”
老臣和将军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这样一想,倒真的是非常可怕。当一个人仅仅恪守忠心而完全丧失了自我,连最基本的思考和分辨能力都不复存在……
“洗脑!”
迦罗一声冷笑:“苏毗乌利一世一手建立的暗黑组织,事实证明,一心给人洗脑的结果,最终也要反受其害。当一个人被剥夺自由,从行动的自由,心灵的自由到思想的自由,沦丧了自由也就沦丧了自我,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条只知忠心的狗,除了战战兢兢完成别人交派的任务,其余根本不会再想更多。脑筋都生锈了,还指望能判断是非?哼,苏毗乌利一世应该自豪吧,他的洗脑工作是如此成功而彻底,或许,这就可以称之为报应!”
她不愿在废墟前多呆,说完便转身离去。顺着主干道再向前不远便是阿丽娜神殿,遥望殿前战马石雕,迦罗告诉身边的奥蕾拉:“知道么,帝国第一大祭司拉尔夫·苏尔曼,曾经侍奉这座神殿的仆人。当初正是在这里,借由他的指点我才会去哈尔帕。他,就是曾经被你当作救星的‘水神’。”
奥蕾拉吓了一跳:“阿丽娜,你是说……他……水神是个人?人能在水里说话?”
迦罗微微一笑:“魔法。如果说这是不可思议的能力,那恐怕也是摆脱不了的诅咒,走到最后,终究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走上神殿台阶,似乎是想进去看看,谁知这时,忽然就有大队卫兵从原本看不到人的地方钻出来。带队将领似曾相识,亚比斯在耳边告诉她:“是巡城守备官纳肯顿,一直是原职效命,属于中立派。”
纳肯顿走到面前,俯身行礼说:“还请阿丽娜止步,拉尔夫·苏尔曼是至今在逃通缉的罪犯,阿丽娜神殿现在不准任何人入内。”
迦罗眼神微微一变,嘴上却说:“好像没有神殿不允许敬拜的道理吧?阿丽娜进不了阿丽娜神殿,呵,听起来有多滑稽?反正他也不在这里,只是随便看看也不行么?”
纳肯顿很无奈的摇头说:“下臣接到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行,还请阿丽娜见谅。”
迦罗笑了:“如果我非要进去呢?会怎样?当场缉拿?还是一刀杀了我?”
纳肯顿暗自一叹,低声道:“阿丽娜,容下臣劝一句,还是早回行宫吧,太过招摇只会对自己更不利。”他说得很诚恳,听得出是肺腑之言。
迦罗一笑:“多谢好意,行,我现在就走。”
转移目标,她立刻奔向另一边遥遥相望的金星神殿,纳肯顿吃了一惊,连忙冲上去阻拦:“阿丽娜,这个……金星神殿现在也不允许随意出入,你也知道,因为卡玛王后的事,没抓到苏尔曼,就还没有了结……”
迦罗目光闪动,却笑着说:“金星神殿里的血泉池,不知你有没有听过,那是我妈妈的血,我想去祭拜一下自己的妈妈,这也不可以么?”
纳肯顿吃了一惊,完全下意识脱口而出:“阿丽娜,你还不知道?”
迦罗一愣:“知道什么?”
“血泉池早已恢复清澈,再也没有鲜红的颜色了。”
迦罗这才第一次听说水泉恢复本色的事,这下轮到她吃了一惊:“为什么?难道……是因为卡玛王后死了?”
亚比斯在耳边低声道:“好像听说……在卡玛王后死前就已经不再有魔力,知道她已经丧失了可以护身的法术,达鲁·赛恩斯才敢放心大胆下杀手。”
迦罗若有所悟,妈妈的血纠结此处,如今散去……难道说……是他们已在天上团聚?想到这里时,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明媚刺眼,一只雄鹰划过天空,清澈长鸣回荡天际。
迦罗看得有些入神了,赫梯双鹰……他,此刻是否也在振翅高飞?我的爱……赶快回来吧,多希望能早一点听到你的消息……
明艳阳光晃得人有些头晕,亚比斯连忙伸手搀扶,劝说道:“阿丽娜,出来时间不短了,还是早点回去吧,再走下去恐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迦罗闻声嗤笑,略显自嘲的说:“这是关心还是骂我呀?本小姐才24岁,走几步路都会吃不消,岂非真要笑死人?”
她似乎真的一点都不累,逛街的兴致特别高,转过王室区又转贵族区,走着走着就经过亚比斯的家门口。迦罗指着紧邻大将军府的另一处大宅院,好奇问:“你的邻居是谁?怎么这样安静?都看不到仆人守门站岗?”
亚比斯笑了笑:“是从前的御前大将莫尔斯,统领三万国王军的就是他。”
迦罗恍然:“是他呀,在伊兹密尔的时候,已经被赛里斯就地斩首。”
亚比斯点点头说:“莫尔斯即死,按照规制他的亲眷就要迁回故乡老家。御前大将军府要留给继任统帅。可惜啊,总要有兵才需要领兵的人,现在国王军都已被四王子殿下收编,也就没意义再任命新的御前大将,这座宅院已经空置很久了。”
迦罗嘴角牵动,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锋利眼神。铁打的官邸,流水的主人。居何位住何屋……不是没有道理的。她目光闪动忽问亚比斯:“王城内的官邸都是按职衔所赐,住宅内的房屋格局,你们这些住在其中的主人都不能擅自改动,是有这种规矩吗?”
亚比斯点点头:“所赐官邸不是个人私产,一朝免职就要收回,留给继任的新主人,当然不能擅自建造改动。说起来,我一家老小能留在这里,实在要算破例头一遭了呢。”
彼时,将军府中的女眷仆人都已闻讯迎出门,亚比斯笑说:“走了大半天,阿丽娜要进去歇歇脚吗?”
迦罗摇摇头:“算了,迎我进门还不知会给你招出多少麻烦,时间也不早了,还是回行宫安安稳稳的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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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分,酒馆接头,姐妹二人显然都等急了。
“阿丽娜今日上街出游,兴师动众走了好多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比斯露出一抹笑容,告诉大姐:“我们也是今日登门才被揪住作陪,似乎是临时决定的,这一招……嘿,阿丽娜果然是个聪明人。知道吗,她是要以自己为诱饵,试探各个地方的反应!戒备森严不准进入的地方就是敏感地带——因为有问题才会敏感!所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重点目标锁定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查证纳扎比及其重要幕僚,是否被藏匿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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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轮的情报刺探由此展开,然而几天过后,探到的消息却让迦罗大失所望。两座神殿被划为禁地,原来只是因为有一条可以彼此连通的密道,也就是当年卡玛王后与苏尔曼秘密幽会的通路,六王子阿依达正是从那里无意中发现了母后的秘密,才愤然离开哈图萨斯。可是……那条通路是属于卡玛王后与情人的秘密,与遍布王城的地下王国根本没关系。苏毗乌利一世知道,哈坎苏克也知道,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才戒备森严不准她进去?迦罗思来想去,越来越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暗暗抱着某种希望,大姐的消息是否准确?有没有可能是藏得太深,而有限的耳目帮手无法触及最核心的内幕?总之一句话,如何才能找到切实证据,证明那里真的没有藏人?
夜深了,迦罗坐在寝宫床榻了无睡意,视线如同着了魔一般无法离开那面隐藏密道门户的墙壁。身边,陪护在侧的女官也是深夜无眠,奥蕾拉知道的,睡在寝宫就是为了这个秘密,阿丽娜一定有一天会用到它。
迦罗转过头,在黑暗中低声问:“时间……都摸准了么?能否保证不会出差错?”
奥蕾拉点点头,在耳边小声回应:“我每天都在记录,夜里三次,每次间隔两个钟点,他们也都是按沙漏计时把当值的人叫醒,到现在有一个月了,时间没乱过。”
奥斯坦行宫眼目无数,即使在夜里入眠也不会放松。每天晚上间隔固定时间,都会有婢女以添加熏香等各种名义入室察看。所以说,如果她真想在夜里做什么,时间极其有限!
迦罗犹豫了好几天,在没有确切消息的情况下,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夜里第二次‘查房’过后,当婢女悄无声息退出去,奥蕾拉立刻跳起来冲到门边,贴耳仔细探听,当确定当值的人走远,守在门外的婢女也鼻息沉重,才对迦罗点了点头。
她走向密道所在墙壁,沾染鲜血的手掌抚摸上墙,就让门户顺利开启。黝黑空间阵阵阴风拂面,苏毗乌利一世提供的地图标示在脑海中运转,走进去之前,迦罗特意在脚上缠裹布料,又把裙摆拉高系在腰上,以免回来时沾染灰尘被人察觉异状。
她记得,属于地下王国的密道网络,有一条路是可以直通金星神殿地下密室的,当初离去时,她便是这样找上卡玛王后。地下迷宫错综复杂,跟着标记来到金星神殿,仔细倾听不闻半点声响,深吸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开启出口。
金星神殿里一片死寂。开启机关,入目便是那间熟悉的地下密室。然而密室中的景象却让迦罗心头一跳。没有人,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中,却分明看到满地凌乱的毛毯被褥,一块块地毯随处铺放,似乎曾有不少人在这里睡觉!又是一番仔细察看,她发现了杯盘餐具,吃剩的烤饼残渣都已变得**。还有空气里弥漫的臊臭气息,放在角落的一个大木桶,分明还积存着没清走的秽物。
有人在这里住过!吃喝拉撒都在一处,这说明什么?显然是不能随意出入,也就是被囚啊!被囚的是谁?数算地席应该有十几个人……
难道说,纳扎比及其随行幕僚就是被关在这里?!那现在呢?人呢?!迦罗胸膛起伏,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看杯盘里的剩饼残渣显然已放置好几天。几天前……岂非正是她上街‘游览’的时候?莫非是真找对了地方所以打草惊蛇,他们……转移了?!
&bp;&bp;&bp;&bp;该死!该死!该死!深夜一番冒险探路,回来后迦罗不知暗骂了多少个该死!终于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纳扎比显然是藏在金星神殿的,如果她不是太急躁,能再思虑周全一些再化身行动,一定不会是这种结果。现在怎么办?人没找到,反而打草惊蛇给对方提了醒。知道她意在纳扎比,今后再想得手无疑也就变得更困难。
午后,当亚比斯来到行宫,迦罗不无懊恼的提醒他。
对纳扎比的意图已然被他们察觉,今后行事务必加倍小心,提醒大姐她们,出于谨慎最好换一处藏身地,暂时停手静默,以防曝光。
亚比斯听得心惊,金星神殿地下密室?!已经转移了?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为了安全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听大姐的意思,阿丽娜在这里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凶险,分明已到了不走不行的时候,如果这样拖延下去……
迦罗暗自叹息:事实已经证明,越着急反而越坏事,还是等等吧。我们需要契机,我相信……真正的契机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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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利亚王纳扎比,因四王子回归,这个藩王已成了一颗重要棋子。哈坎苏克很清楚,四王子想要他,是为对抗埃及钳制叙利亚,让外敌一朝锁喉,就能安心调头直取王城!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他们而言埃及已不是敌人,而是需要谈判的‘准盟友’,谈判焦点就集于纳扎比一身!对任何一方来说,这颗棋子都太重要,因此迦罗的心思也就一点不难猜。谁会相信她上街出行是真为散心?骤然来到金星神殿,实在让‘君臣’二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没错,纳扎比及其随行流亡的重要幕僚,就是藏在金星神殿的地下密室。迦罗骤然出行探风,当天晚上哈坎苏克就命心腹亲信为藩王迅速转移了阵地。
“这一次能保证没问题吗?”达鲁·赛恩斯实在很不踏实的问。
哈坎苏克一声冷笑:“尽管放心,这一次,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
达鲁·赛恩斯面色阴沉,缓缓道:“赛里斯身边出现一个神秘的埃及人,派过去的杀手随即遭遇大清洗。你应该不会忘记吧,那个埃及人,就是她编排名目送去南方战场的!现在又是纳扎比……哼,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回到哈图萨斯,就是立意与我为敌,是要为赛里斯清除障碍,铺就王阶!那个该死的女人,如果再不给她一点颜色,让她认定你我怕了她,那只会让她越来越嚣张!即使没有那股力量爆发作祟,她也早晚会以其他方式,给你我招致灭顶之灾!”
哈坎苏克不说话了,是,承认他说的有道理,问题是……该从何下手?
达鲁·赛恩斯一声冷笑:“这有什么难的,她一个女人,想做什么也不可能是自己动手,无外乎都是靠身边这些亲信爪牙。只要拿掉她身边的人,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还能有多大本事搞出鬼来?跟屁虫的女官、近侍,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们生不如死。亚比斯早已是一介平民,就搬出条文法规,禁止他再进奥斯坦行宫;狄特马索不是一心想保住职位为国效力么?那就以此警告他,想保住职位,今后该往哪里走动就最好仔细掂量。”
哈坎苏克摇摇头:“这里是哈图萨斯,想一道政令软禁她是非常容易的,但是,现在她身边这些人只是你看到的部分,看不到的呢?不要忘了当初鲁邦尼是怎样找到赛里斯的,他的手下同样有很多眼线密探。当初虽然抓了一部分,但这些人宁可自杀不开口,你知道还有多少耳目没有曝光?拿下身边人,禁止外臣出入行宫究竟是何得失?谚语说,想让老鼠出洞,必要先有甜美的蛋糕。依我的看法,非但不要禁止反而应纵容他们,让所有人都动起来,越不安分才越容易抓住马脚。哈图萨斯究竟有多少同党,他们要联络那个女人又能通过什么途径?要把其党羽一网打尽,这些明面上的亲信就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达鲁·赛恩斯不吭声了,仔细想来的确是这个道理……那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坐看她为所欲为?!平心而论,他痛恨这个女人,甚至比痛恨长久以来夺尽风光的王子更甚,从在哈尔帕时就憋了一口恶气,却到今天都没找到机会尽情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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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篡位君王为此懊恼时,任何人都没想到这个机会,竟然就毫无预兆的来了。那是来自奥斯坦行宫每天的例行报告。有一个婢女提到说……感觉阿丽娜的腰身变粗了,起初还以为是某种错觉,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君臣二人都是一愣,腰变粗了?什么意思?找来婢女盘问,二人才大吃一惊。
婢女说:“最近一个月,阿丽娜的胃口都变得特别好,虽然脸色还是和刚回来时一样苍白,但是身材却明显丰腴了很多。本来还以为是错觉,但是今天……我也是好奇,在浴室窗外偷看她洗澡,谁知道……脱掉衣服后,就见阿丽娜的肚子鼓鼓的,明显向外凸起,看着就像……就好像怀孕了一样。”
怀孕?!
这个字眼让二人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达鲁·赛恩斯霍然起身:“你看清了?确定没搞错?!”
婢女不敢抬头,惶惑回应:“奴婢不敢说,阿丽娜坚决不让我们近身,沐浴更衣都只让奥蕾拉一个人服侍,如果不是偷看,都没见过她脱掉衣裙后的样子。实在……无从确认。”
是,这就是问题,如果没有隐情,她为什么不准其他人近身?甚至都不让婢女看见她脱掉衣服的样子?
屏退婢女,二人面面相觑愣了好久,达鲁·赛恩斯才猛然回过神,传令急召萨珊王妃到这里来。
“女人怀孕,都会有什么反应?”
他虽然早已是儿女成群,但何曾关心过这些女人身上的事,因此才急于要问个明白。
听到这样的问话,萨珊王妃都是一愣,满面茫然回答说:“怀孕……开始的时候会恶心反胃,闻到油腻气息就想吐,也就是害喜。通常到三、四个月时就渐渐消失了,五、六月便到了贪吃贪睡的时候。还有……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小便会很频繁,如果身体状况不佳,两条腿都可能出现浮肿,再然后……就是足月分娩……陛下问这个干什么?”
达鲁·赛恩斯不吭声,脑子里拼命回忆自她回归后种种报告:刚回来时胃口极差,三餐几乎都是原样退回,只要果汁和一些素面包……狄特马索等人请医诊治却遭到断然拒绝,不仅如此还大发雷霆,把一群亲信都通通赶回去……扣留王宫时只吃素食,不要见荤腥……在花园里忽然恶心呕吐……随后,无论是王妃召请御医,还是狄特马索带来可靠医生,三番四次,她就是坚决不要诊治……不看病、不吃药,胃口却在最近一个多月开始变得越来越好,腰身粗了,人也胖了……
一路想下去,达鲁·赛恩斯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忽然就问萨珊王妃:“三王子妃留在王宫的时候坚决不进荤腥,那日是在花园里碰上鲁贝尔烤羊羔,结果就一下子吐出来,是这样么?”
萨珊王妃茫然点头:“是。”
他继续追问:“你看她的反应,像不像是怀孕了?”
怀孕?!萨珊王妃吓了一大跳,脱口道:“陛下,这怎么可能?”
“不用管可不可能,你只告诉我到底像不像?”
萨珊王妃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现在回忆起来……倒的确很像,只是……谁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啊。毕竟阿丽娜,她……她早已是……”
“寡妇!”
达鲁·赛恩斯应声接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如果这件事是真的,对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意味着什么?三王子妃·阿丽娜!她不是声名远播吗?不是自认非常有影响力吗?哼,正是拜这份名声所赐,这件事一旦捅出去,那便是连卡玛王后都相形见绌的宫廷第一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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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鲁·赛恩斯如获至宝,立刻同哈坎苏克商议行动起来。特意派驻有经验的妇人去行宫当差,寻机偷看洗澡换衣,回来报告说:“没有医生近身诊断,不敢保证是真的怀孕,但是从外观判断的确很像,如果是真的,看肚子大小,应该都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四五个月?她回到哈图萨斯也不过才三个月而已啊!难道说……
为了进一步确认,哈坎苏克又找来行宫里专门负责清理秽物的仆婢盘问。
“阿丽娜回来后,可曾有月事来潮?”
“回禀陛下,有过,每月都很准时。”
二人一愣:“是她的?你确定没搞错?”
“这个……”
仆婢似乎被难住了,回答说:“陛下这样问……奴婢倒不敢确定了,因为每到那几天,方便时都是奥蕾拉一人在旁服侍,奴婢只是看到……端出来的秽桶里有血迹,还有换下来扔掉的带血布条。”
奥蕾拉?二人有些明白了,达鲁·赛恩斯追问道:“那个女官的月事又在何时?看到过吗?”
奴婢想想说:“听她和阿丽娜闲聊时说起过,好像是说女人间生活作息太亲近了就会这样,彼此气息相互影响,所以日期也都慢慢变得一样,每月都赶在一起。”
同时?哼,会有这么巧的事?每个月都同来同止,一天都不差?
二人听出了名堂,达鲁·赛恩斯一声冷笑:“奥蕾拉?哼,看样子那个臭丫头应该是知情的,这是在欲盖弥彰啊!”
哈坎苏克目光闪动:“要不要派医生去确认?”
达鲁·赛恩斯摇摇头:“现在派医生还不是时候,她绝对会找出上千种理由断然拒绝,没有确凿证据,当心吃一鼻子灰。”
“那你认为呢?该怎么办?”
达鲁·赛恩斯哈哈大笑:“这个还不容易?把消息放出去,让流言满天飞,到时候她的反应便足以坐定事实!如果猜错了,站出来澄清就好,反正没有人需要为流言负责;而如果是真的,哼,那她的麻烦就大了!到那时再派医生检验真假便无可推托,再来个不准近身,岂非就是不打自招?”
哈坎苏克皱眉道:“现在?这么快把事情捅出去合适么?真相还没有搞清楚,四五个月的身孕……如果是真的,那又是谁的孩子?”
他说:“四五个月前,她应该是在哈尔帕,传信土库佐等人仔细调查,不愁查不出结果。以我看这些根本不是重点,不管是谁的,那都是名副其实的野种!丑闻曝光,她这个王子妃也就算做到头了!”
达鲁·赛恩斯眼目中透射寒光,一字一句提醒他:“你以为一个女人真会有多少影响力?她的能量很大程度都是来自王子妃这个头衔!身边那些所谓的亲信,无外乎都是因着老三这层根基才会买她的账!可是现在呢,她以不可告人的丑事背弃王子,传出去那些亲信会作何感想?无论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还会有多少人愿意和她站在一起?没错,传扬出去最大的目的,就是要分化她和那些亲信的关系,要让所有羽翼都从此离心,让她变成孤家寡人,到那时,她除了老实认命,还能有多大本事掀出风浪?”
哈坎苏克沉吟良久,问道:“你确信她身边那些人都不知情么?”
达鲁·赛恩斯哈哈一笑:“如果知情,狄特马索等人又怎会三番四次给她请医生?而她又怎会对这些举动大发雷霆?身边女官或许知情,但是对于外臣,哼,她又怎敢让实力派家伙察觉真相?!”
哈坎苏克皱眉道:“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赛里斯干的?”
达鲁·赛恩斯又笑了:“如果是,那就再好不过。现在南方战场同他一道作战的,都是昔日老三的旧部。哼,就算是兄长亡故,续娶遗族,那也应该有名正言顺的仪式,有得到认可的名分!这样偷偷摸摸做下丑事,即使放在平民百姓家也是对亡者极大的羞辱,传扬出去,老三的旧部都会和他翻脸成仇!对你我而言,岂非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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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几乎就在一夕之间,阿丽娜怀上野种的流言传遍哈图萨斯大街小巷,整座王城都炸了锅。从元老院的重臣权贵到市井间的百姓平民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三王子罹难已近两年,王子遗孀竟然有了身孕?!而且更糟糕的是,她不仅是单纯意义上的王子遗孀,更是阿丽娜!以神明化身的名义怎能与这种丑事扯上关系?如果是真的,那就不仅是对王子的亵渎,更是对神的冒犯亵渎啊!
可以想见两姐妹听到流言时的反应,知情女官一颗心瞬即沉落深渊。完了,流言一出无疑已将阿丽娜逼入死地,大姐痛心疾首,怎会这样?怎会这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现在该怎么办?!
城外,王陵卫队所在地,伊尔汗以及布赫带领藏身在此的三百侍卫也很快听说,众人瞠目结舌,无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对阿丽娜的诬蔑造谣!是那些畜牲的卑鄙手段!”
布赫坚决不相信,立刻着人联络大姐,等到姐妹二人出城碰面,一把抓住便激动追问:“你们听说了吗?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会突然蹦出这种流言?”
来时,大姐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只剩下疲惫黯然的声音说:“不要再问了,必须立刻救走阿丽娜,一天都不能再等。”
布赫愣住了,看着姐妹二人暗淡痛苦的眼神,瞠目结舌:“什么意思?你该不是说……”
“我说不要再问了听到没有!”
大姐骤然激动起来,胸膛起伏几乎哽咽难言:“立刻救人!我已让亚比斯传递消息,今夜就走!”
王陵卫队长伊尔汗惊呆了:“等等,你先说清楚,阿丽娜……难道她真的怀孕了?”
大姐霍然转头,厉声道:“你想让我们说清什么?如果是真的你就不肯救人了是吗?”
她这样说,岂非就等于承认了?
布赫瞪大眼睛:“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阿丽娜怎么会……”
大姐厉声打断他:“我不准你们胡乱猜测!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总有一天会看清楚,只是我现在不能说!”
凯伊走到伊尔汗面前,一字一句的说:“伊尔汗队长,我请你记住,阿丽娜的名誉不容诋毁!如果你因此动摇立场,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你一定会后悔的!”
伊尔汗愣在当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过了很久才怔怔道:“你们相信阿丽娜,我看得出来。我也并非要动摇什么立场,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姐走过来,很认真的告诉他:“我已经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总有一天你们会亲眼看清楚。什么都不要问,因为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我只求你……求你不要有任何怀疑,帮我救出阿丽娜!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任何一方都万万不能出事!”
&bp;&bp;&bp;&bp;迦罗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凶猛来袭,几乎就在一夜间便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不知情的阿尔和桑提阿妈都惊呆了,奥蕾拉早已慌乱不知所措。狄特马索和亚比斯匆匆而来,气急败坏说起这些放肆流言,满心以为能从她嘴里听到否定的澄清。
可是迦罗什么都不想说,对这件事不解释、不谈论,再多询问都只用沉默应对。这般态度无疑于默认,狄特马索瞠目结舌。
“阿丽娜,这到底……”
不让他问下去,奥蕾拉抢着开口:“老大人是在怀疑阿丽娜的名誉吗?在哈尔帕曾经共历生死,阿丽娜是什么样的人,老大人难道不清楚?”
说着说着她就哭出来,狄特马索连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弄到满城风雨,元老院都在商议对策,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奥蕾拉气到恸哭,大声道:“别人爱怎样议论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只求老大人不要再问了,阿丽娜受的逼迫还不够多吗?是不是非要逼出人命才甘心?”
亚比斯一直不吭声,看到迦罗的反应,他已经隐约有些明白了。大姐纳岚为何那样着急,为什么说阿丽娜已是身陷绝地。一切都从奥蕾拉传递荷包青梅开始,还没熟透的青梅,那是只有孕妇才能吃下的酸涩东西啊!乍闻流言,他的震惊难用笔墨形容,为什么阿丽娜急于调兵、急于寻找纳扎比,为什么她会说没有时间了。难道这才是原因吗?可是……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暗自猜测,三王子早已不在,这个孩子是谁的?难道……是四王子的?不不不,连忙甩开这种不该有的念头,不管怎样,先把人救走才是重点!
行礼近身,亚比斯暗使眼色,就握住迦罗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
阿丽娜,不管怎样,你已经到了不走不行的时候。大姐纳岚已经告诉我,寝宫里暗藏密道,别人无法开启但阿丽娜是有能力办到的。其中隐藏的通路四通八达,应该会有通到城外的出口,阿丽娜知不知道那些出口位置在哪里?让我转告大姐她们,到时好派人接应,护送阿丽娜离开!
迦罗面无表情,只在心头告诉他:不用了,没找到纳扎比,我哪里都不去。
亚比斯急了:不行啊,如今情势已迫在眉睫,你再不走……
不让他说下去,迦罗简单回应:不用怕,他们不敢对我做什么。
亚比斯急切劝道:大姐让我转告阿丽娜,不要再固执,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虽然……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阿丽娜,你应该是想保护这个孩子的没错吧?所以求求你,就算是为了他,走吧!
迦罗却说:战争原则,先救能救的人。如果不能抢出纳扎比,此刻在南方奋战的王子将士,时刻都将面临哈图萨斯与埃及密谋联手的夹击危局!你应该清楚其中利害吧,赛里斯不能出事,所以这颗关键的谈判筹码,坚决不能留在他们手中!
她不愿再多说,松开手掌便下逐客令:“我累了,你们都先回去吧。”
“阿丽娜……”
“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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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坚决不走的态度快让大姐急死了,阿丽娜!她的倔脾气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啊!为了一个藩王,难道非要陪上母子两条命才甘心?真有个三长两短……等到有朝一日三王子归来,却叫她如何交待?!
接连多日让亚比斯充当说客,能说的说尽,偏偏迦罗就是不改初衷。反而警告亚比斯,不准他和大姐频繁接头,万一曝光就是前功尽弃。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势越来越不容乐观。这日亚比斯与狄特马索来到行宫,忽然门外一阵嘈杂,就见大批不速之客悍然登门!为首的是萨珊王妃,随行外臣则是元老院议长巴依尔,气势汹汹的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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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出流言,迦罗的反应已然坐定真相。霎那间声名远播的阿丽娜已成众矢之的,元老院议长巴依尔报告说,连那些平日里秉持蜗牛政策,万事不吭声的中立派大臣都坐不住了,开会商议请求国王意见,看这件事究竟该如何处理。
痛快啊,达鲁·赛恩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立刻召集最权威的御医、产婆赴奥斯坦行宫。验身!那个该死的女人,已经到了该遭报应的时候!
验身队伍不期而至,巴依尔率先说明来意,在场众人都勃然变色。眼看御医产婆就要上前,亚比斯霍然抽刀挡住去路,厉声喝道:“站住!你们算什么东西?想碰阿丽娜,除非先过我这一关。”
巴依尔面无表情警告他:“亚比斯,这里早已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奉劝你还是识时务一些,当心给家人招祸。”
亚比斯厉声冷笑:“是啊,我差点忘了,这是你们最擅长的把戏。但是你好像忘得更彻底,为人臣下的本分,首先要保的是王子殿下的家人!我也奉劝你,如果不识时务,就莫怪今日是你的死期!”
奥蕾拉和阿尔也双双站出来,大声道:“没错!今天谁敢动阿丽娜就和他拼了!”
巴依尔鼻子一哼:“王子的家人?哼,王子已经不在了,要称为家人实在需要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恪守本分,没有做出损害王室声誉的丑事!今日验明正身,就是为了澄清这一点,如果怀孕的事确凿无疑……哼,阿丽娜,恐怕很快就不再是王子妃了!”
亚比斯怒极而笑:“好啊,有本事你就过来,很久没动过刀,我都已经手痒得等不及。”
巴依尔变色道:“亚比斯!你不要不知好歹!再不让开,你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入监牢!”
奥蕾拉下巴一指:“坐牢算什么?姑奶奶又不是没坐过!”
阿尔冷笑着说:“或许吧,我们难逃牢狱之灾,但恐怕你是没机会看到的!死人不必再关心身后事!”
眼看不可开交,萨珊王妃连忙站出来,劝道:“别这样,请大家不要这样。只是让医生看一看,没有人会伤寒阿丽娜,我保证!”
桑提阿妈大声道:“气势汹汹都逼到眼前了,还敢说没有人会伤害阿丽娜?王妃,你也是女人,这样逼迫一个女人会安心吗?”
萨珊王妃扭过脸去,根本不敢看向众人身后的迦罗,一声叹息只能说:“这是陛下的命令,还请阿丽娜见谅。”
狄特马索恐怕是在场唯一还能保持理智的人,拉住巴依尔说:“议长大人,这样做不妥啊!一则,不管是真是假这都属于王室私密事,岂能由外臣参与评判?二则,就算阿丽娜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现在是能按章办事的时候吗?阿林娜提有哈娣族,南方更有四王子,阿丽娜岂是能轻易论罪处置的人?这是牵一发动全身,随便乱来你想过后果吗?”
巴依尔笑了,眼神锋利如刀:“哈娣族?四王子?长老大人是在威胁我?还是在威胁吾王陛下?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在为谁效力?哼,听清楚,今日验身势在必行,谁敢阻拦都一并按罪论处!”
说完他一挥手,随行侍卫便如潮水般涌进来,现场气氛箭弩拔张,眼看今日之局不能善了,一直不吭声的迦罗终于站起来,走到亚比斯面前拿掉手中刀,淡淡的说:“时间不早了,将军和老大人……都先回去吧。”
亚比斯瞪大眼睛,回去?当此情形他们怎能走啊?
迦罗冷声道:“阿尔,送客!”
“阿丽娜!”
这样的命令阿尔怎能遵从,不仅是他,连奥蕾拉和桑提阿妈都坚持将军绝对不能走。
“不走?那就全部拿下!”
巴依尔一声大喝,众多侍卫立刻蜂拥而上,首先拿住奥蕾拉母女,阿尔急了,亚比斯更忍无可忍便要大开杀戒。
“住手!全都住手!”
迦罗骤然发怒,厉声大喝才让场面平息下来,转过头,锋利眼神直对巴依尔,一字一句对他说:“放开我的人!你答应不动他们,想看什么,我就让你看什么!”
巴依尔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挥挥手,侍卫立刻放人退出去:“好,我答应你,这里的人不会为难任何一个,只要你痛快合作。”
迦罗一言不发,僵硬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忽然就动手宽衣,一件件衣裙落地,她竟在众目睽睽下脱得精光,将**身躯暴露无疑。
在场之人都惊呆了,亚比斯、阿尔、狄特马索纷纷慌乱的闭眼转身,痛心之情难用笔墨言述,奥蕾拉恸哭失声,就连萨珊王妃都扭过脸去不忍再看。
迦罗目光锋利,冷冷的问:“看清了么?满意了么?”
巴依尔显然也被吓住了,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指示身边的御医产婆上前检查,当产婆的手摸上肚皮,继而竟要摸向私密处,奥蕾拉再也控制不住发疯似的的冲上来。
“滚!拿开你的脏手!”
狠狠推开产婆,心痛少女哭到泣不成声,几乎是颤抖着捡起衣裙为她披裹。
巴依尔看向产婆,就听她瑟缩的报告:“是,摸到胎动,该有五个多月了。”
狄特马索厉声怒喝:“议长大人,这太荒唐了!众目睽睽亵渎王子妃,这是外臣该有的行为吗?还请你知道什么叫自重!”
巴依尔一声冷笑:“自重?哼,这应该是我要提醒阿丽娜的才对!做下丑事,证据确凿,以王者守护神的名义亵渎王室声誉才叫荒唐透顶!”
他看向重新穿戴衣裙的迦罗,一字一句的说:“陛下有令,怀孕的事确凿无误,明日元老院将公开审议此事,还请阿丽娜务必到场,裙摆下隐藏的秘密,但愿你能当庭说清楚!”
审判?!
众人闻听再度勃然变色,狄特马索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决议?我怎么不知道?”
巴依尔微微一冷笑:“长老大人整日流连女人裙摆下,怎能有时间听说呢?拍着胸口庆幸吧,也就是老大人年事已高,才不至于担上这份嫌疑。”
“你……”狄特马索气得胡子都炸起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亚比斯冲到近前抓住迦罗的手:阿丽娜,到了这步田地你不走不行了!我这就去联络三姐妹,趁着今夜还有机会,立刻走人!
迦罗却在心头冷硬回绝:还是那句话,没找到纳扎比,我哪里都不去!听着,今天的事算是一个警告,没达成目标之前,任何人都不准乱来坏事!
说完她松开手,冷声送客,没有商量的余地!
眼看她头也不回走进行宫内廷,亚比斯再也忍不住大声道:“阿丽娜,明日绝非善局,你不能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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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固执不走,实在让身边人都快急死了。离开奥斯坦行宫,狄特马索立刻奔赴元老院,亚比斯忙找线人联络大姐。当姐妹二人听说验身逼宫,竟逼的阿丽娜在众目睽睽下脱光衣服,那种几乎爆棚的愤怒难用笔墨形容!
大姐一口钢牙都咬出了血:“畜牲!巴依尔这个畜牲!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宰了他!!”
亚比斯急道:“先不说这些,关键是明天怎么办啊?这种私密事竟然闹到元老院公开审议,放眼天下都没有这种先例!这分明就是针对阿丽娜,是要狠狠的整治她啊!”
凯伊气急败坏:“阿丽娜坚持不走,我们又该怎么把她弄走?大姐,快想想办法吧!”
是啊,该怎么办?大姐遥望远方行宫的方向,元老院的审判席,坚持不走便是逃无可逃。是,她知道,那些混帐不敢要阿丽娜的命,但是……却能随心所欲的折磨她,如今有了身孕,无疑又多了一层负担,若是对孩子下手……
大姐不敢再想下去了,这个孩子同样重要啊!如果不能保住,那对阿丽娜,对王子,都将意味着什么?明天……她实在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情,去迎接明日到来。
&bp;&bp;&bp;&bp;盖伊要塞,最后一场‘败仗’完工,‘退守’预定战场时,哈塞尔亲王整军备战第一个动作,便是拿下原亚比斯军团的新任将领。最具战斗力的增援铁骑,从此由亲王直接收编指挥。这一举动无疑让军团中本就憋了口恶气的士兵大呼痛快,然而对这些被拿下的将领,却显然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说他们作战不力?打败仗明明是哈塞尔亲王自己制定的策略,如今竟拿这种理由予以解职?这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被拿下的家伙当然一百个不服气,哈塞尔亲王却说:“遵从策略佯败诱敌,与能力不足无法控制局面,这其中是有本质区别的!佯败也要看时机,时机未到便先行撤离,不顾与其他队伍的配合呼应;撤退时自己跑在最前,队形散乱也全以佯败为借口,放任掉队士兵生死不顾,难道这也是策略安排的吗?”
亲王指向帐外,厉声道:“自己看清楚,这是从前三王子麾下的铁骑军团,岂能任由你们这些没能力的家伙随便糟蹋?统统给我押下去,有什么话,等有命回到哈图萨斯再说吧!”
任凭气急败坏百般争辩,该拿下的家伙还是一个不剩被押进军牢。对哈塞尔亲王似乎有些鲁莽的举动,奥塞提斯不无担心的提醒他:“亲王殿下,这样做……哈图萨斯是一定会向你问罪的,你不担心么?”
哈塞尔亲王一声冷笑:“只要打赢明日一战,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随即召见霍里曼,命他官复原职,作为亲王直属军团的副将统领旧部。
“你从前就是亚比斯的得力助手,整备军心士气,还望你全力以赴。我知道,亚比斯被罢黜免职,你们许多人也遭到贬谪,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我要你记住一句话:明日一战,事关重大!不论有多少不顺心的事,都必须统统抛在脑后!带领部下全力以赴,王子铁骑军的威名,万不可因为这些无聊事而受到辱没啊!”
哈塞尔亲王语气诚恳,霍里曼面色一凛,俯首说:“亲王殿下放心吧,长胜之军,守护王子威名,本就是我等义不容辞的责任!”
哈塞尔亲王点点头,便开始讲述铁骑军担负的任务:“你的人马要分成两路,四千骑兵队埋伏山区两翼,与别兹兰配合,负责封堵亚述军的后路。给你的死命令,就是断不能放走国王銮驾,让乌巴利特一世有机会逃回后方;战车团投放主战区,要配合奥赛提斯,死死缠住汉马仕!同样是给你的死命令,就算拼尽最后一辆战车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能放走任何一支队伍,让他们有机会救驾!”
霍里曼听出了名堂,动容道:“明日一战,意在亚述王!是要拿下乌巴利特一世?”
哈塞尔亲王微微一笑,只告诉他:“记住自己的任务,其他不要多问,到时候,你自会看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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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褪去,新的一天即将来临。王子站上最高处的山崖,迎着初升旭日看得格外清楚。山地延绵就在几座山头外,亚述大军飘扬的旗帜,已然浩浩荡荡开进埋伏圈。身边,狄雅歌也在极目眺望,不无担心的喃喃道:“没看到乌巴利特的王旗?!殿下,万一亚述王没有现身该怎么办?”
王子格外肯定的说:“不,他一定会来!”
“可是……”
王子微微一笑,告诉他:“选择这里作为决战地,不是没有理由的。哈卡尔山区,论地形复杂,它是挡在亚述面前最后一道屏障。只要突破这里,西进便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通往瓦休甘尼的路从此只剩一马平川,再无险要可守。换言之,这是亚述王达成野心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只要搬掉了它,米坦尼都城便已基本等同于囊中物!”
狄雅歌明白了:“殿下是赌他急于求胜的心情。”
王子点点头:“佯败诱敌连退三百里,除了要把他们诱进预定战场,更重要的目的便是浮躁军心!乌巴利特一世能带领亚述走上中兴之路,我相信他绝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所以,要对付这样的人,首先第一点便是除掉他的理智!用顺利进兵,用唾手而得的胜利冲昏头脑,当他丧失冷静,也就丧失了客观判断的能力!”
王子指向远方飘扬的旗帜,微笑着说:“伊赛亚在阿淑尔城散布流言,算来已有两个多月,身在前线的王不可能还没听说!如果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现在该做的是什么?拿下关键要塞是标志性的胜利,在这种时候,休整队伍、稳定后方、巩固补给线,还有对前方刺探敌情……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可是看看现在,亚述军拿下盖伊城堡才不过十几天,这么短的时间便急于挺进地形复杂的哈卡尔山区,这说明什么?”
狄雅歌也笑了:“殿下是说,乌巴利特一世已经按捺不住对最终胜利的渴求,因此已经丧失冷静判断的能力,所以今日一战,他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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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清晨的日头完全升出地平线,铜环信使送来王子等候的战报。亚述王的銮驾果然现身了,也果然如王子预料的一样,是在禁卫军的陪护下,远远停留在后方山头,没有进入主战区!王子看到战报,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关门打狗!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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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就会有安全可言吗?乌巴利特一世根本没意识到,他已然走进为他精心布划的陷阱!当国王銮驾走进‘口袋’,别兹兰立刻以带哨音的响箭向天报信!
尖锐哨音划破天际,等候多时的赫梯大军从埋伏地‘哗啦啦’骤然现身,号角声声震耳,主战区的生死对决与后方的围堵战,都在同一时间拉开铁幕!
以汉马仕为首,亚述将领都大吃一惊!是他们眼花了?赫梯守军明明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是仓惶逃入山区,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看精良装备,看阵型整齐,分明是以逸待劳的架势啊!尚未开战,所处地势地段,赫然已将亚述四万主力军团团包围!
发现上当为时已晚,赫梯选择的战场,虽是缓坡开阔地,没有茂盛林木阻碍作战,但是亚述引以为傲的轻型战车,在这种起起伏伏没有平坦可言的坡地上,威力已然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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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高地·大本营
哈塞尔亲王一声断喝:“帝国勇士们,大开杀戒吧,我们痛快报仇的日子已经到了!”
奥塞梯斯率领骑兵本阵冲在最前,改造长矛在手,目标直指战车车轴,秘密武器一经登场便让亚述全军大惊失色!
奥塞梯斯在怒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亚述恶贼,断不容一人活着回家!”
隐忍日久的赫梯勇士,熊熊燃烧的复仇火焰足以吞噬一切!一辆辆轻型战车以惊人速度解体报废,马匹散乱了,士兵散乱了,当战车队纷纷变成散兵游勇,也就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大决战,交锋不过片时,亚述四万主力军已然没有招架之力!
眼看情势不对,汉马仕指挥部下欲集中兵力突围撤退,然而就在后方退路上,骤然杀出阵容庞大的赫梯战车团!
霍里曼一马当先,大喝道:“杀!不准放走一人一马!不可辱没王子威名!”
杀生震天,整个战场弥散血雾,增援悍将与步兵团双向配合,很快便切断主力军与后方国王观战地的通路!一片混乱中,忽然有猎鹰飞到汉马仕身边!那是禁卫军豢养的王室猎鹰,看到飞鸟传书,汉马仕整个人都变了颜色,大喝道:“快!陛下遇险!无论如何要冲出去!”
亚述军的突围由此升级,只可惜,有王子铁骑军当前,所有将领皆被死死盯住。厮杀纠缠拖延时间,奥塞梯斯的骑兵队也瞬即扑上来策应合围!
步兵团、战车队、弓箭队、工兵队……主战场铺开方圆几公里,亚述一切作战力量皆被死死缠住,无一能够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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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观战的国王銮驾,接获被包围的糟糕战报才惊觉上当。想要撤退时,大批骑兵却已赫然封死来时路!
四千铁骑由原骑兵副队长杜勒统领,与别兹兰的人马遥想呼应,自国王銮驾进入‘口袋’,便骤然从山麓两翼杀出来,首先冲向后方粮草补给大队,切断亚述王的退逃路!
一路凯旋的亚述王至此方知犯了大错。怎么办?骑兵行动何其迅猛,后方退路已被截断,根据探报,此刻大队人马已准备掉头,用不了多久便要气势汹汹杀到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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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声震天,在几座山头外都听得格外清楚。王子遥望远方激起的漫天尘烟,冷笑着说:“在米坦尼这块土地,亚述人和我们一样,都是外来者。想要行军作战,就少不了当地住民充当向导为大军引路。当退路封死,逃无可逃,熟悉地形的向导一定会把亚述王引向这个方向!因为只有从这里,才能绕出山区退回后方安全地!”
狄雅歌皱眉道:“只是……大方向容易锁定,山中可走的岔路却不知有多少,别兹兰将军带人追逃,要一条条封堵出路,直到把亚述王逼上悬崖,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王子喃喃道:“是啊,封堵出路无可避免要分兵,等到力量对比发生变化,就极有可能被禁卫军反扑反咬。不过幸好,有亚比斯的军团增调战场,四千骑兵助攻足以帮大忙,这才叫……天助人愿。”
身后,蓄势待发的尖刀小队早已等不及,大个子森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殿下,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上场啊?就这么看着……老子已经心痒得不行了啦!”
王子微微一笑:“别急,等候信号,有你发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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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兵已截断所有退路,一片慌乱中引路向导忽然想起来,大叫道:“陛下别急,走这边!从山里可以绕出去!”
亚述王的銮驾瞬即退向山区,等到别兹兰带人追到时,山坡上早已不见乌巴利特的踪影。队长杜勒留下一半人马封锁退路,自己则带着另一半骑兵,同别兹兰一起追进深山!
进山后,追逃队伍也开始分头行动,根据向导探明的各条岔路,分派任务,分别封堵!彼此间均以哨箭为号。
此起彼伏的尖锐哨音很快响彻四野,许多通路,其实追逃的小队人马并不多,只是漫山遍野的哨音震得人心头发慌!有哨音为号,有飞鸟传书,别兹兰很快锁定亚述王逃跑的方向。对身边的杜勒队长说:“那里是一条很深的峡谷,只有两条路可走了,快,你我分头行动,务必找到亚述王!”
于是,追逃大队再度兵分两路。翻山越岭紧追不放,没过多久,别兹兰便收到杜勒传书,他看到亚述王的銮驾了,隔着山头遥相而望,他们因发觉大队骑兵,在进入峡谷前转向东麓!
“往这里来?哼,等的就是你!”别兹兰看到传书哈哈大笑,五支哨箭连续升空,除了尖锐哨音,还有箭头点燃的火焰!
“殿下快看!是信号!在峡谷东麓!”
夏尔穆眼尖第一个发现,王子眼神一凛,大喝道:“所有人跟着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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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马狂奔行于密林,尖刀小队冲上山崖制高点,便赫然看到下方峡谷,迎面而来的亚述王銮驾!一身华服的乌巴利特一世,在仓惶阵容中格外醒目。围裹的头巾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狼狈四顾的姿态分明已是慌乱到家!
害怕么?是,他当然应该害怕!跑进峡谷,就等于是跑过冥河!看着目标猎物,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加快,热血都在沸腾!王子目光锋利如刀,然而就在要下令冲锋时,身边狄雅歌却忽然大叫起来:“殿下快看!太阳……”
抬眼望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天空上,明媚耀眼的日头,不知何时竟缺了一角!肉眼可辨,都能看出缺角正在慢慢扩大,太阳越变越小,这是……
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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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下方,亚述逃窜的禁卫军显然也有人发现了,指着天空,慌乱的叫喊霎时间响彻四野!上古世代,敬畏天神!无论对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民族,敬拜神明中,太阳都是至尊中的至尊。发生日食在那个时代看来,简直就像灭顶之灾,是最凶险的征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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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战场,陡然发生的日食也让所有人惊呆了!纷纷抬眼望天,战况都因此放慢节奏!
哈塞尔亲王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怎会这样?怎会在这种时候?!这……到底在预示着什么?身边,有将领惊慌进言:“亲王殿下,黑影遮蔽太阳,这……属下这就传令收兵停战,不能再打了!”
停战?!
哈塞尔亲王一惊,猛然回过神来,大喝道:“不!不行!不能停战!”
部下们闻言都慌了:“可是殿下,自古记载的传统,到了这种时候再激烈的战况都必须停下来,否则会招致神明震怒啊!”
哈塞尔亲王胸膛起伏,此战关系何等重大,若停战坏了王子策略,他无论如何担不起这个责任!想到这里亲王一声断喝:“都听着,若招致神明震怒,任何惩罚由我一人承担!传令下去,任何人都不准停!给我继续狠狠的打!缠住汉马仕,断不容放走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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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遭遇日食,不畏生死的猛士都为之惊慌,夏尔穆瞪大眼睛:“殿下,这……难道是亚述王命不该死?”
王子看到了,短暂吃惊过后一声断喝:“胡说八道!都给我听清楚,日食就是日食,没有任何神示在其中,黑影很快就会过去,遮挡日光不过片刻!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启示,灭顶之灾也是指向亚述王,神明是在帮助我们震慑人心懂吗?!”
众人神色一变,王子拔出利剑,大喝道:“勇士们,不必迟疑,今日赫梯必胜!冲锋!”
&bp;&bp;&bp;&bp;帕特里奥、木法萨、马格休斯与阿布留守秘密营地,骤然发生的日食也让四人大吃一惊,木法萨第一个坐不住了,急道:“这……难道是殿下……不不不!殿下不能出事!殿下绝对不能出事啊!”
他立刻就要奔赴峡谷战场,却被马格休斯拽住:“你先别激动,这是日食,在许多地方都有记载,未必是有什么预示的。他让我们等在这里,万一乱来给他坏了大事怎么办?”
木法萨急到眼泪都出来了,大声道:“你可以不着急,但是我不行!他是我的殿下!是赫梯全部的希望!今日一战那是去拼命懂吗?我怎么可能安心等在这里?!”
帕特里奥一脸凝重,喃喃道:“太阳……是阿蒙神的化身,黑影遮蔽日光……这是最凶险的征兆啊,不行!我要去看看!”
阿布也站起来说:“我也想去,利奥先生,带上我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木法萨也拽住他:“对对对,我们一起去!我一定要亲眼看到殿下才行!”
帕特里奥斜眼看向斯文学者:“你呢?”
靠!说真心话,马格休斯当然是一百个想去!只是承诺不给王子拖后腿才乖乖呆在这里,听到问话立刻举双手发誓:“要是带上我,我向众神发誓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帕特里奥嘿嘿一笑,看向三人:“保证听话?都听我的?”
三人异口同声:“保证!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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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不安分的旁观者就此奔赴战场。策马穿行密林,尚未接近峡谷已听到杀声震天!
尖刀小队自山崖直冲而下,陡然出现的拦截者以惊人气势冲入护驾军!人数悬殊却个个猛似虎狼!第一阵长矛出手,立刻放倒无数车马人员!王子一骑当先,根本不理会狄雅歌护主的一切安排,笔直冲向国王銮驾!
挡路者死,王子对敌夺命不用第二刀!统帅神勇如战神,身后部下又怎能不被激发满腔热血!狄亚歌、麦西姆……多年来侍奉无能旧主的亲卫队子弟,还从未体验过这般过瘾的厮杀。十二勇士早已杀红了眼,所有人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保护王子,夺命亚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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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奥一行来到战场,拣选一处藏身地就清晰看到山崖下的嗜血厮杀!看到王子了!木法萨松了一口气,可是眼前所见却又瞬即悬起一颗心。真的,亚述王的护驾禁卫军少说也有两千人。力量对比悬殊,要说王子此刻是在死神的嘴唇上跳舞,实在一点不夸张!
旁边,第一次亲眼见证战争的学者都看傻了。好厉害!王子身边围攻无数,越接近銮驾马车,禁卫军建起的人墙便越是密不透风。在狄雅歌等人的护卫下,王子一行分明是在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少年阿布瞪大眼睛,几乎忘了呼吸。他的大人,他的殿下,从巴比伦救他一命的风尘旅人,到今天所过之处无所敌的神勇王子,他好像都快不认识了。任何敌人胆敢接近王子身边,都仿佛变成不堪一击的稻草人,鲜血飞扬只是眨眼工夫便从此倒下去。王子的战袍披风都因浸染鲜血变得一片血红。少年看得心神荡漾,那是一种无法言述的崇拜和敬仰,他忍不住在心底自问,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变成这么厉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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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中的战场,王子率先抢上国王銮驾,一刀封喉,身着华服的亚述王便在飞扬的血花中倒下去。身边响彻猛士欢呼,然而却并未听到禁卫军发出激动哀嚎。不对劲的反应让王子心头一沉,伸手揭开亚述王的面巾才蓦然变色,假的?!
战场变故,听到猛士气急败坏的高呼,山头旁观的四人也大吃一惊,假的?那真的乌巴利特在哪里?居高临下视线占优,帕特里奥连忙四顾寻找。突然,他注意到一队人马,正脱离战场从外围向远处移动,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再过片时便要穿过峡谷!
头顶日光愈见昏暗,脱离队伍中却忽然反射一点金光!帕特里奥心口一阵狂跳,他看到了!队伍中央一人,虽然穿着士兵铠甲,但一脸烫成细卷的大胡子,上面泼洒的金粉分明是王族标志!不会看错的,亚述王是要金蝉脱壳!
发现目标,他立刻对阿布大喝:“快!吹号角,报警信号!”
嘹亮的号角响彻峡谷,王子等人都吃了一惊。帕特里奥拉弓搭箭,瞄准亚述王遁逃的方向,就放出带火苗的提示信号!
王子看到了,大喝道:“乌巴利特在那里!快!不能让他跑了!”
尖刀小队瞬即转移阵地,眼看真正的王被锁定目标,禁卫军的抵抗也瞬即升级。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此时此刻,无论对任何一方而言,都到了你死我活没有退路的绝地!
力量对比悬殊由此显现出威力,尖刀小队死伤越来越多,却始终无法接近乌巴利特撤离的队伍,眼看猎物即将跑出峡谷,王子越来越着急!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杀声震天,别兹兰的人马赶到了!
一句话不说,近千人的队伍瞬即杀入战场!子弟兵中有人认出狄雅歌和十二勇士,别兹兰无心解释,厉声大喝:“快!替骑兵解围,让他们冲出去!”
有援兵解围,王子很快冲出包围圈,随手抄起一根长矛,直追乌巴利特!看到了,一心逃命的王,回头仓惶四顾时,泼洒金粉的胡须造型让真相表露无遗!王子冰蓝色的瞳仁中有犀利光芒在闪烁,鞭策坐下战马霎时间已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进入投掷射程瞄准目标,王子骤然一声大喝,锋利长矛破空而出!
力道与速度,凝聚成无与伦比的杀伤力!长矛直穿后心,强劲的惯性力将乌巴利特整个人都带下战车!
“陛下——!!!!”
峡谷中响彻禁卫军的凄厉哀嚎,王子丝毫不为所动,在狄雅歌等人的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直至来到亚述王身边!
长矛穿心,乌巴利特一时还没有断气,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瞪着飞身而来的猎手。
王子笑容冷酷,一字一句的说:“王,会死在战场!这不是流言,是预言!”
说完倒转利剑直刺咽喉,让预言自此坐定成真!
国王罹难,护驾禁卫军几近疯狂。所有人都歇斯底里般扑向王子。
“殿下当心!”
一记冷箭自王子背后射来,听到别兹兰的惊呼,狄雅歌飞身而上,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一箭!!
王子吃了一惊,狄亚歌砍断肩头利箭大声道:“殿下快撤,剩下的交给我!”
只可惜,别兹兰一声示警已然泄露天机,亚述禁卫军瞬即锁定王子。
“快!那个人是王族,拿下他才能回去交差!”
是啊,没能保护国王,禁卫军人人难逃死罪,他们只有拿下敌方的重要首领,才有可能为自己保一条活路!换言之,从这一刻开始,亚述禁卫军是在为自己而战!因此,也就变得更加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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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王子身陷重围,连坐下战马都惨遭屠戮,木法萨再也等不下去,翻身上马大声道:“快救殿下!”
帕特里奥动作比他更快,厉声提醒:“别急着跑!跟在我身后,先给他们发信号!”
号角再度响起,看到从山崖直冲而下的帕特里奥,王子变色动容:“快!捂住口鼻!”
用暗语示警,几乎就在他说完的同时,一股白烟扑面而来,围攻禁卫军‘呼啦啦’倒下一大片!
帕特里奥冲到近前,王子拾起乌巴利特的尸体扔给他。随即在木法萨的接应下翻身跃上马背。看到近侍接上王子,狄雅歌再不迟疑发出退兵信号。
“撤!我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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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来越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主战场上点燃无数火把!随着时间推移,对战双方无论是谁都越打越害怕!上古世代,人们不懂什么叫日全食,只是发自内心感到恐惧!骤见天威却不肯停战,这会不会……就是神明发怒的前兆?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气温明显骤降,冷嗖嗖的山风吹得人心头发慌。仰望天空只剩一圈光环的太阳,连哈塞尔亲王都不由得心中打鼓,这般坚持……究竟是对是错?天威当头,王子……有可能顺利达成目标吗?
日全食完全遮挡的阶段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当黑影慢慢移开,从边缘重新投射下一抹阳光,忽然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高地山崖出现一人一骑。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逆光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随风飘动的头发和战袍,让人隐隐感觉是一名战将!如剪影般的轮廓威武挺拔,他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俯瞰战场,只有坐下战马呼出团团白气!
日头重新放光,天色越来越亮,人们终于看清他的脸!那一刻,不知多少人瞪大眼睛,只怀疑是不是起了幻觉!那……那是……
一大群跨马横刀的武士随即出现在他身边,有别兹兰、有狄亚歌,有十二勇士,有骑兵队长杜勒,还有格外熟识的王子近侍……奥塞梯斯拼命揉眼睛,霍里曼更是彻底惊呆了。有那么一刻,整个主战场都安静下来,只有哈塞尔亲王爆出哈哈大笑!
稳重的亲王,兴奋姿态几乎可以用癫狂形容,用尽所有力气放声大叫:“三王子殿下!我们的三王子殿下回来啦!哈哈,乌巴利特已死!亚述完啦!”
所有战将无不瞠目结舌,都恨不得冲到亲王面前去问个清楚。
哈塞尔亲王指向远方山崖,朗声大笑道:“三王子殿下与太阳同归,赫梯勇士们,看明白了吗?乌巴利特丧命之日,就是三王子殿下现身之时!现在殿下既已现身,就证明乌巴利特已经完啦!亚述除了乖乖滚回老家去,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战场上,昔日王子麾下铁骑军都无人敢相信这是真的,霍里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不知过了多久才骤然发出嘶声呐喊!
“殿下——!!!”
顷刻间整个战场沸腾了!赫梯三王子!征战四方的不败统帅回来了!对浴血奋战到今天的人们,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动人心?!霎那间,方圆几里的战场响彻震天欢呼和呐喊!有人恸哭,有人大笑,有人跪地祝对苍天!骤见天威,原来是这样吗?是告诉所有人黑暗已经过去,属于赫梯的太阳又回来了?!
王子身边,帕特里奥没法不感慨,他长到今天何曾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场面,王者……什么叫王者?什么样的人才配称王!一切答案都已分明摆在眼前!
王子率队走下山崖,示意哈塞尔亲王就此停战,一朝得容抽身,所有战将立刻潮水般涌到身边。霍里曼跑得最快,冲到王子近前泣不成声:“殿下……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王子下马扶起他,温言道:“是,我回来了,一切噩梦都该结束了。”
霍里曼擦一把眼泪,忽然想起了什么:“殿下……对了,阿丽娜回来了,她……”
王子微微一笑:“是,我都知道,见过面,才会有这一切部署安排。”
笑言带过,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一句话没听完,竟险些犯下致命的错误。
霍里曼这才恍然,又哭又笑:“是这样?原来是殿下……太好了,有殿下你回来,大家全都有救了啊。”
此时,奥塞梯斯也冲上来,同样是泪流满面,哽咽到几乎不成言:“殿下,听说四王子殿下也回来了!你见过他了吗?”
“还没有,但是见面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王子拍上肩头,带着些许调侃的说:“南方战场,我的部下都在跟着他,现在,他的兵却要跟着我,想来还真是有意思。”
奥塞梯斯激动跪拜:“殿下回来,末将定当誓死效命!”
霍里曼拽过骑兵队长杜勒,实在有些酸酸的问:“你们早就知道?口风还真是够紧呢!”
杜勒闻听哈哈大笑:“大人,你也太高看我了!我是在山区追逃亚述王的时候,突然接到别兹兰的飞鸟传书,命令全线收队,到约定地点集合!直至到了那里,做梦也想不到竟然看见王子殿下,说实话,那时候弟兄们的反应可一点都不比大人差呀!”
说到这里,有在场将领忽然想起来,七嘴八舌追问:“对了殿下,乌巴利特死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殿下,都说你在叙利亚阵亡?究竟怎么回事?难道是神明发威才死而复生?”
“方才黑影遮蔽日光,殿下看到了吗?大家都快吓死了,还以为是触犯了神明!”
……
七嘴八舌,面对问题一箩筐,王子笑而不答。转头看向哈塞尔亲王,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或许因为太清楚乍见王子会是什么反应,所以什么都不做,就任凭部下尽情抒发激动。直至王子挥手叫人,哈塞尔亲王才策马走上来。
“传令,全军列队,我要和汉马仕说话。”
&bp;&bp;&bp;&bp;日食结束,灿烂阳光重新普照大地。哈卡尔山区的战场已经彻头彻尾变了模样。王子现身,赫梯全军上下激动到忘形的反应,让亚述人目瞪口呆。三王子?赫梯的三王子不是早就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打出令牌停战,让早已狼狈不堪的亚述军松了一口气。全军统帅汉马仕听到传报,说赫梯三王子要与他在阵前对话,不由得满心疑惑!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今日赫梯胜局已定,在这种时候选择谈话……他们想干什么?
部下陪同,汉马仕乘战车来到阵前空地,远远就看到一队骑兵列阵,为首一人英武挺拔,但身上实在很平常的铠甲战袍,让人丝毫看不出有哪一点在标示王族印记。
他就是赫梯三王子?那个仅用四个月就拿下整个米坦尼的不败统帅?汉马仕越看越疑惑,来到近前不客气的开口问:“你是谁?报上姓名!”
王子淡然回应:“凯瑟·穆尔希利。”
身边,哈塞尔亲王高举马鞭指向汉马仕,大声道:“站在你前面的,是赫梯帝国三王子殿下!你算什么人?岂有资格直呼殿下姓名?只管记住,这是你永远都不可能匹敌的真正统帅!如果还想活命,就趁早滚回阿淑尔的老家去!”
汉马仕狠狠淬一口,骂道:“放屁!凯瑟·穆尔希利早就死在叙利亚!这分明是冒充!是假的!想用死人蒙骗活人?赫梯人的伎俩也未免太低级了!”
不让身边人说话,王子策马走上前,微笑着说:“是真是假,你很快就会知道。先不说其他,初次见面,送你一份见面礼!”
王子轻轻挥手,身后十二勇士便赶出一辆大牛车,夏尔穆在牛臀上狠狠一抽,拉车老牛便冲到汉马仕身边!
这……这是……
车上承载的正是亚述王乌巴利特的尸体!一身士兵服饰沾满血污,胸前一个大血洞,喉咙也分明是被一剑洞穿!死尸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永远停留在乌巴利特脸上的,是混杂着震惊、恐惧,还有更多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看清真相那一刻,魁梧大将一下子瘫倒在地。汉马仕颤抖着扑上尸身,涕泪横流,恸哭却无声,仿佛一口气都憋在胸膛,不知过了多久才骤然发出嘶声厉吼。
“陛下——!!!!不!这不是真的啊!”
身边将领一窝蜂扑向牛车,霎那间,亚述大将的恸哭震动天地!
王子冷冷的看着,冷冷的说:“亚述王已死!一切都结束了!你们是自己退兵?还是准备全体留下,给王作陪葬?”
“啊——————!!!”
大将汉马仕几近疯狂,重新站起来已是怒发冲冠,拔出佩刀厉喝道:“赫梯恶贼!和他们拼了!为陛下报仇!”
一声令下便要全线再战,王子却又挥挥手:“带上来!”
不等激动将领冲到近前,一整排足有四五十名亚述俘虏被押到两军阵前。王子悠然笑说:“开战不用急,你想打,我自会陪你打。只不过现在,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俘虏身后,利刃皆以架上咽喉,王子看向汉马仕,笑问他:“应该认识吧?这些都是护驾禁卫军的士兵,战败被俘,现在,需要一个处置!”
他收起笑容,冷冷道:“我听说,亚述人对待俘虏手段毒辣,在两军阵前百般凌虐,无所不用其极。有这回事么?”
哈塞尔亲王在旁接腔,冷哼道:“殿下,他们的手段实在残忍至极,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那样凌虐我们的士兵,现在,也该反过来统统用在他们自己身上!这叫以牙还牙!”
身边将领纷纷附和:“没错!对这群混账不用客气!也让他们尝尝是什么滋味!”
王子看着怒目圆睁的汉马仕,朗声道:“你残忍对待我们的士兵,我却不想以牙还牙!我打算放还俘虏,让他们回家!”
此言一出,双方阵营同时炸了锅,奥塞梯斯第一个忍不住:“殿下,你没有亲眼看到这群混账是怎样对待我们的士兵,凭什么他们的俘虏要放回去?”
“是啊!不能放!亚述恶贼个个该死!”
群情激奋中,王子不为所动,只瞪着汉马仕:“你的回答是什么?你不想接部下回家么?”
汉马仕咬牙恨声:“这群废物,护驾失职,本就该死!”
王子笑了,悠然收紧布划的圈套:“哦?这么说……你不仅是喜欢凌虐战俘,也同样不在乎自己人的死活?”
众人这才一震。别兹兰目光闪动,也似乎直到此时才明白,为何王子会命他在乱战中,不管多么狼狈也必须抓获俘虏的目的所在。这一招实在够毒啊,等于是把汉马仕架上半空,让他想跑都跑不了。想一想吧,他该说什么?如果敢说不在乎,就让俘虏去死,那岂非是在亲口离散人心?一个不顾士兵生死的将领还有可能服众么?一旦失去人心他还能做什么?而如果说他在乎,在这种场合就算为了脸面也必须讨回俘虏,那就必然面临王子开出的条件,而且……是没有余地不答应!
果然,王子一句话出口,汉马仕已是骑虎难下,厉喝道:“放了我的人,公平开战!”
王子微微一笑:“放人可以,但是你也看到了,如果就这么空口白牙的放回去,恐怕众怒难平!我对部下都没法交代啊!”
汉马仕胸膛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子一字一句说:“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是我亲手所杀!如果你是要为国王报仇,不必牵扯大军,只管来向我索命就是了。你和我,两军阵前就来一场公平决斗!如果你能赢,所有俘虏一个不少立刻放人!”
什么?是他们听错了吗?双方将领不禁愕然,就连哈塞尔亲王都没想到,王子开出的条件竟然是……决斗?!
汉马仕愣了很久,半信半疑打量王子:“你要决斗?一对一?”
王子朗声道:“没错,一对一,你我都是全军最高统帅,既然你要公平,这岂非就是最公平的方法?”
汉马仕霍然跳下战车,拔刀厉声道:“好!决斗就决斗!我要亲手宰了你,为陛下报仇!”
是啊,手刃敌军最高统帅!而且还是突然‘复活’声名显赫的三王子!要想逃过王城问罪,这无疑就是汉马仕乃至亚述所有将领唯一的出路!王子早已将一切洞晓于心,他很清楚,这家伙是没有余地拒绝的!
*********
以弓箭射程为底线,两军阵前空出足够场地,各派卫队围起防线,纷纷盯死对方,不给暗算可乘之机,王子下马备战。
可是啊……要坐看好不容易才回来的王子只身冒险,所有人无不是极力反对。亚述大将汉马仕,以年龄而论,他与王子差不了几岁。正是身强力壮时,战场勇猛也着实非同一般。按照奥塞梯斯的说法,亚述人都称他为‘阿淑尔第一猛者英雄’。
哈塞尔亲王在耳边低声道:“殿下何必冒险?乌巴利特既死,亚述败兵撤退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王子不为所动,淡淡回应说:“为了节省人命。”
是,乌巴利特之死对亚述是致命打击,败兵已成定局!但是,还有汉马仕!正因为他是猛将,是勇将!对国王有着不容置疑的忠心,因此复仇的火焰,也可以预见会让赫梯付出不小的代价!佯败诱敌,将士付出的鲜血已经足够多,王子没兴趣再多浪费一滴,而更加重要的是,他也根本没这个时间再陪亚述玩下去!
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这就是目的!
王子只拿了一个普通盾牌,拔出佩剑便走向场地中央。汉马仕在怒吼,骤然抢过卫队标枪狠狠投掷出去!
“卑鄙!殿下都没有用投枪!”
赫梯一方勃然大怒,要冲进场地却被帕特里奥拦住了,冷眼旁观者看得最清楚:“他都没吭声你们急什么,这种时候冲进去反而搅局懂不懂?”
场地中,王子举盾挡开标枪,随即发力狂奔,向着汉马仕越跑越快!阿淑尔第一猛者英雄也在怒吼中冲上来,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就在汉马仕奋力挥刀的霎那,王子手举盾牌‘当’的一声架开高高举起的利刃,同时手中剑直刺汉马仕腋下——铠甲护不到的盲区,穿透腋窝,直没入柄,不偏不倚已刺入心脏!王子随即抽刀闪身,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就扔掉盾牌,擦血收刀!
身后,汉马仕的刀还高高举在半空,人却像是被定格了一样。面容呆滞,目光散乱,纯粹在惯性力的作用下向前挪动几步,就‘砰’的一声重重扑到在地,一动不动了!
现场一片寂静,那一刻双方所有人无不是目瞪口呆,等!等了很久!却再也不见汉马仕站起来!号称‘阿淑尔第一猛者英雄’竟然被……一击毙命?!
霎那间,赫梯全军为之沸腾,整座山谷都被震天的欢呼撼动着!有谁见过这样短暂的决斗?敌军猛将,一击毙命,除了‘百人斩’的不败王子,又岂能有第二人做得出来?
耳朵都快震聋了,帕特里奥皱着眉头翻白眼。这个家伙!耍帅也该有个限度吧!哼,刁毒诡计邀买人心,这家伙分明是看准了国王之死已经让汉马仕方寸大乱。致命打击当头,和一个乱心的家伙决斗还能有第二种结果吗?大概换一种境地也不可能赢得如此轻松,说白了,这根本就是趁火打劫、是投机取巧。
一旁,马格休斯也是一脸不服气,揪着木法萨赶紧正名:“知道吗,这是希腊人打仗的传统!对阵时双方各派最勇猛的士兵首先决斗,输的一方承认失败,就可以免去大军开战!很多城邦的领主都是这样决胜负的!那时和他聊起来,他明明是嗤之以鼻,说从没听过这么滑稽的做法,士兵又不是统帅,怎能由一人决胜负?哼,一声不吭玩抄袭,这算什么?”
少年阿布摇摇头,一本正经的说:“学者先生,你怎么忘了,殿下曾经说过的,亚述人很嗜血,对嗜血的人就要以血还血,要用最彻底的方式击垮其斗志!让他们没有勇气再战,甚至连复仇的念头都不敢再有。你看,那些亚述人都惊慌成什么样子了?”
没错,最堂堂正正的方式,才是最能打击人心的方式!此时此刻,亚述全军都已被深沉的恐慌包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先是黑影遮蔽太阳骤见天威,然后便是国王殒命,现在……连大将军都死了?!那样声名显赫的猛者,竟连对方一招都没接住!这……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啊?!
王子归队重新上马,向着亚述全军厉声喝问:“汉马仕已死!还有谁想为国王复仇,就尽管放马过来!”
谁?还能有谁?御驾亲征的国王、统领全军的大将双双毙命,数万远征军顷刻间已变得群龙无首。在场将领人人面无血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总要有人来主持局面吧?如果论官衔,那也只有汉马仕的副将职位最高!于是,一个在今天早上还没想过要主事的家伙被推上前台,面对赫梯王子,却分明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子看着战战兢兢的副将,眼神中写满轻蔑,冷哼道:“反正你也做不了主,没什么值得和你谈。只管报信阿淑尔城,就告诉他们,我!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回来了!这块土地再没有亚述染指的余地!我的要求,第一,无论生死,送还所有赫梯战俘;第二,交出对外勾结的米坦尼领主约拿单和亚多西弗;第三,以30天为限,全线撤兵滚回老家去!”
王子目光冷峻,一字一句提醒他:“30天后,如果我没有看到约拿单和亚多西弗的人头,如果没有送还战俘回家,如果还有一个亚述兵丁留在这片土地,我会让你们知道,凯瑟·穆尔希利,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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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疑是属于赫梯全军最盛大的节日。当亚述残兵仓惶退去,清理战场,回归军营,哈塞尔亲王传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在今夜大摆豪宴!
起初王子并不同意,直言还远没到庆功的时候。哈塞尔亲王却说:“是,殿下归来,要做的事情多到数不完,要盯紧亚述不能再生变故,要商议对策收拾那些伺机作乱的米坦尼领主,要防备哈图萨斯的黑手,要与国内各方势力取得联系……好歹也是老将了,这些道理我岂能不懂。但是殿下啊,今天的酒你一定要喝!”
哈塞尔亲王格外感慨的说:“数算世间之苦,还有什么能比让人看不到希望更愁苦?乱世临头,大家实在已经苦太久了。正如黑影遮日,到今天总算重见阳光,所以殿下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大家好好痛快一回,不醉不休!”
是啊,人生在世,有希望才有未来!希望对于人就像氧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如此的不可或缺。听到亲王的感慨,王子笑了,欣然点头说:“好,这顿酒,我喝!”
入夜,军营里点燃的篝火映红天空,整只羊羔上架,整坛美酒开封。当王子现身,篝火丛中霎那为之沸腾,所有人都冲上来,你争我抢只为向王子敬酒。狄雅歌再度以头盔满酒走在最前,大声道:“敬殿下!”
王子接过头盔,却并未一饮而尽,高举头顶第一敬,敬赫梯;第二敬,敬所有阵亡勇士;第三敬,敬此刻身在四方,所有为守护国家奋战到今天的人们!
将士再度沸腾,有士兵在兴奋大叫:“太阳神庇护,殿下重生!殿下就是太阳神之子啊!”
哈塞尔亲王闻言失笑:“是啊殿下,今日决战骤见天威,实在算得上惊心动魄,说心里话,我当时真快吓死了,心里七上八下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停战。”
说到这里夏尔穆等人都被掀动好奇心,追问道:“说的就是啊,黑影遮蔽太阳,殿下怎么就敢肯定没有不好的预示?万一真是惹动神明该怎么办?”
王子牵动嘴角,悠然笑说:“日食就是日食,本来就和神明没有任何关系。那个黑影是月亮,在天上移动的时候碰巧遮住了而已。”
“月亮?”
人们瞪大眼睛,就连知识渊博的学者都不明白:“月亮只有在晚上才会出来啊,怎么会……”
“月亮什么时候都在天上,只是白天你看不到罢了。”
王子回敬一副十足的学者派头:“日食,简单说来嘛……就是球体运动。太阳是个大球,月亮是个大球,就连我们生活的大地,也是一个大球。”
“球?”马格休斯瞪大眼睛,正要开口却被王子噎回去:“别让我解释。”
事实上,曾经和迦罗探讨关于日食月食的问题,那些所谓的星球轨道运动云蒸雾罩,他压根没听懂,只不过……打死不能承认就是了。
豪宴狂欢,无数敬酒让王子醉得很快。退回营帐时,他的神志已经非常不清醒,隐约中只记得木法萨在拨弄火塘,离去时在耳边说了句‘我就守在帐外,殿下有事随时召唤’。
或许该熄灭火塘,也或许该把身下的裘皮拿开。热!摒弃一切喧嚣后的幽静空间,他整个人都被一种撩拨心神的热度团团包裹。烈酒催长**,他开始难以遏制的想她。想她身上的味道,深吸一口气,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醉人的甜香。
心潮荡漾,王子在一片恍惚中向远方模糊的身影伸出手,一战定局,日子近了!等我啊!在阿林娜提……安心等着我!
&bp;&bp;&bp;&bp;哈图萨斯·元老院议事大堂
作为贵族议会制度的典型格局,元老院是与国王遥相呼应,共同掌握帝国运作的神经中枢。自流落以来,四年多的时间迦罗只闻其名,到今日才第一次‘有幸’走进这个神圣的地方。只可惜,本应神圣的地方早已变质沉沦。大殿两旁,正襟危坐的元老大臣足有二十几个,就如同一尊尊没有生气的雕塑,当国王莅临,纯粹机械的起身行礼,面无表情说着例行公事的场面话。随后所有人重新坐定,整座大殿也因此安静得不闻人声。左右看一看,除了狄特马索和巴依尔,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
今天,就是要由这群陌生人来主持‘公理正义’,迦罗孤身进殿,就此被推上审判席!
一尊尊‘雕像’的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她明显丰盈的腰身。前方台阶上的国王宝座传来达鲁·赛恩斯冷硬的声音:“三王子妃·阿丽娜,你还有何面目担当这个名分?亵渎王室声誉,甚至冒犯神明称号,哼,当着所有重臣元老,你最好说清楚,五个多月的身孕从何来?奸夫是谁?现在何处?”
迦罗笑了,碧绿色的瞳仁中透射冷冷的光,淡然回应说:“先要声明一件事,我今天来,不是准备受审的,纯粹是来看戏的。因为我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能亲身体验一把,从前,只有在寓言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讽刺画面。”
她笑笑说:“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童话故事,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讲给我听了。故事的主角名叫小王子,他游历四方,于是就在某个地方见到了这样一位国王。国王穿着用华丽裘皮做成的大礼服,坐在一个很简单却又十分威严的宝座上。当他看到小王子就喊起来:“啊,来了一个臣民。”小王子很奇怪,暗自思量,他从来没见过我,怎么会认识我呢?其实他哪里知道,在那些国王的眼里,世界是非常简单的:所有的人都是臣民。
国王十分骄傲,因为他终于成了某个人的国王,他对小王子说:“靠近些,好让我仔细检阅我的臣民。”可是小王子看看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都是非常头疼的事,因为这个国王统治的国家实在太小了,小的他身上那件华丽的裘皮大衣就已经铺满所有地方。小王子只能站在原地,因为困倦打起哈欠。
国王看见就很不高兴的说:“在一个国王面前打哈欠是违反礼节的。我禁止你打哈欠。”
小王子只能解释说:“我实在忍不住,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我还没有睡觉呢。”
于是国王说:“那好吧,我命令你打哈欠。我已经好些年没见过有人打哈欠了。对我来说倒也是件新奇的事。来吧,再打个哈欠!这是命令。”
这倒让小王子为难起来,他打不出来了。
国王显得很懊恼,因为他要时刻保持他的威严受到尊敬。他不能容忍不听他的命令。
小王子开始觉得奇怪。这么小的地方,国王对什么进行统治呢?于是他问国王:“陛下…请原谅,我想问您…”
国王急忙抢着说:“好,我命令你问我。”
“陛下…你统治什么呢?”
国王非常简单明了地说:“我统治一切。”
因为他的国家太小,已经被裘皮大衣铺满,所以他只能伸手指向天空说:“看,我统治所有这一切!”
小王子不明白:“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都服从陛下?”
国王非常肯定的说:“那当然!我命令它们服从,它们立即就得服从。我是不允许违抗命令,挑战权威的事情发生的。”
这样的权力使小王子惊叹不已。于是他大胆地向国王提出一个请求:“我想看日落,请求您…命令太阳落山吧…”
国王却说:“日落么,你会看到的。我一定会让太阳落山,不过按照我的统治,必须等到条件成熟的时候。”
小王子问:“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国王翻开一本厚厚的日历,嘟囔着说:“嗯……嗯……日落大约…大约…在今晚七时四十分的时候!你将看到我的命令得到服从。”
小王子非常遗憾没有看到日落,他有点厌烦了,对国王说:“这里真无聊,我要走了。”
这位因为刚刚有了一个臣民而十分骄傲的国王立刻着急起来,大声说:“别走,别走。你要留在这里做我的臣民。我可以任命你做大臣,陪我巡视领地。”
国王说:“我一直都想巡视领地,可是我最怕走路,走一步都累得要死。所以到现在我还没有巡视过我的王国呢!”
小王子探身向这边看一看,又向那边看看,嘟囔着说:“噢!我已经看过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甚至没有一个会喘气的活物。”
国王又开始懊恼,皱着眉头说:“谁说的?这里明明有一只耗子。夜里我能听见它的声音。你可以把它当作你的臣民,去管理它、审判它,可以经常的判它死刑。相信我,那种感觉好极了,因为它的生命都取决于你的判定。可是我也要提醒你,必须有节制地使用这只耗子,每次判刑后都要赦免它,因为只有这么一只耗子。”
……
狄特马索第一个破笑出声,入骨三分的讽刺寓言,还有谁能听不明白?
达鲁·赛恩斯眼皮在跳,从牙缝里挤出冷笑:“有意思,你居然自比是一只钻在地沟里的耗子?”
迦罗目光闪动:“哦?如果我是耗子,那你是什么?莫非尊驾是在自比那个自欺欺人、愚蠢透顶的国王?”
达鲁·赛恩斯立刻被噎住了,她笑笑说:“我真的很好奇,摆下这样兴师动众的架势,你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又能做什么?是准备执行律法,一刀杀了我?”
达鲁·赛恩斯目光森冷,一字一句的说:“自作聪明,以为顾左右而言他就能逃避审判么?耍弄这些诡辩伎俩,只会让众神的惩罚立刻来到眼前!还是老实说吧,奸夫是谁?把他交出来!”
迦罗咯咯大笑:“众神的惩罚?不好意思,我们信仰不同,我是一神论者,赫梯众神实在是管不着我的。没错,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见鬼的阿丽娜,王者的守护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到今天还没有搞清楚呢。而且,我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亵渎了谁,我的身体我做主,我的私事,不相干的人谁也无权过问!”
放肆言辞出口,元老院顷刻炸了锅,天哪!是他们听错了吗?竟然有人敢这样公然藐视众神?她疯了?!
巴依尔霍然而起,厉声道:“公然藐视众神,亵渎天威?女人,你是立意要为自己坐定死期了!”
达鲁·赛恩斯一声冷笑,悠然笑说:“何必还要嘴硬,老实承认吧,四王子赛里斯!是不是他干的?你们做下丑事,只是万没想到会弄出泄密的累赘,是这样么?”
迦罗目光扫向议长巴依尔,毫不客气回敬说:“你派来的验身大队还没有报告清楚?五个多月的身孕,五个多月前我在哪里,你会不知道?四王子赛里斯?哼,乱扣黑锅总需要证据,等等,让我想想,啊,我明白了,扣给赛里斯,此刻与他并肩作战的三王子旧部都会和他翻脸,搅乱南方战局,莫非才是你的目的?只可惜,扣黑锅也该有点常识,数算日期……你确定自己会数数么?”
巴依尔抢着追问:“不是四王子?那又是谁?过从甚密有嫌疑的家伙,该不会是那个罢黜免职的亚比斯吧?”
迦罗咯咯笑起来:“还是那句话,你莫非真的不会数数?我回到哈图萨斯才有多久?”
巴依尔冷哼道:“不是这个,不是那个,难道你有本事自己弄出身孕来?元老院岂是容人肆意欺蒙的地方?这件事若不能说清楚,今日休想善了。”
迦罗根本不吃这一套,反问他:“你倒说说看,不能善了,又是打算怎样呢?”
巴依尔冷冷道:“亵渎王室声誉,亵渎神明之威,今日若没有奸夫伏法,对天下百姓都没法交代。”
迦罗一脸荒唐:“百姓?什么时候又扯到百姓头上,倒要请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和哪个百姓有关系?把他请出来,我还真想看一看呢。”
巴依尔看向在上之王,就听达鲁·赛恩斯悠然道:“排除了其余可能,剩下的便是真相!百姓不用请,奸夫倒是立刻就能带上来。来人,押奸夫上殿!”
身后传来呼喝怒骂,迦罗转过头,赫然看到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扭着阿尔走进来。
“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
阿尔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钳制,一路被押到王阶下,强令跪倒在地。
迦罗的脸色变了,厉声抬眼:“你什么意思?放开我的人!”
“哦?他是你的人?这么说……你终于承认了?”
达鲁·赛恩斯笑意盎然,冷笑着说:“不错,五个多月前,你是在哈尔帕。前市长奥利斯的儿子阿尔,他岂非正是从那时开始跟着你的?以贴身侍从自居,哼,只是万没想到竟已‘贴身’到这种程度!”
说到这里他露出猥琐一笑:“真是让人佩服啊,当初王子在时都没能弄出孩子,才刚一接手便一箭中标,嘿,年轻小伙子就是不一样,是该赞他太有本事,还是该说他足够尽职呢?”
阿尔大怒,霎那间激动起来:“你放屁!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想整治我就尽管冲我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阿丽娜的清誉岂能容人血口泼污?”
狄特马索也霍然而起,大声道:“陛下,元老院是何等庄严的地方,陛下这样说话未免太有失庄重!指认一个人有罪总需要证据,陛下的证据在哪里?难道就因为他跟在阿丽娜身边,就可以随便认定是什么奸夫吗?如果天底下的官司案件都像这样审决,岂非早已天下大乱了?”
达鲁·赛恩斯冷然一笑:“要证据?好啊,她对待这个侍从有多么特别,还不足以成为证据么?阿尔迈尼斯河谷生变,连哈娣三姐妹都被赶走了,为何独独把他留下?连请进王宫做客都形影不离,妄顾礼仪居然把一个男人留宿内庭!”
他冷眼看迦罗,一字一句的说:“看在你是阿丽娜,我本不想和你计较,但万没想到一时的宽容,结果竟成了姑息养奸!哼,你以为自恃身份就可以有恃无恐?好啊,你可以做那只耗子,但是他——秽乱宫廷的奸夫,迪乌斯·阿尔死罪难逃!”
所有相关者的脸色都变了,狄特马索激动大声道:“阿尔主动留在阿丽娜身边,是作为臣下应尽的忠心!怎能随便与私欲奸情扯上关系?陛下也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他,在哈尔帕,阿尔的人品有口皆碑,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还请陛下扪心自问,能让自己相信他就是那个所谓的‘奸夫’吗?不知陛下敢不敢对众神起誓,只要陛下敢于起誓说相信,老臣绝不再多言!”
狄特马索太清楚橡皮图章议会如今是什么情形,一旦他们立定主意,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所以他只能抛出众神这张牌,惟有用神明之威向王施压,或许还能期望改变什么。
达鲁·赛恩斯的脸色果然变了变,不说话只看向巴依尔,于是议长巴依尔立刻起身,大声斥责道:“狄特马索,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危言逼迫陛下?迪乌斯·阿尔以贴身近侍的身份,犯奸嫌疑最大,他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做下丑事,继续容留这种人,只会让整个王室的声誉都因此蒙羞!”
他不再容许狄特马索说话,拿出议长的派头便大声要求全体表决。
“慢着!”
迦罗骤然开口,碧绿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达鲁·赛恩斯,用充满威胁的语调警告他:“我再说一遍,放开我的人!”
达鲁·赛恩斯冷然回敬:“有意思?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命令君王?”
迦罗一字一句的说:“这是忠告,如果还想留住最后一只耗子,还想让阿丽娜继续做你的筹码,就奉劝你最好接受。”
达鲁·赛恩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天呐,是我听错了吗?你宁愿为这个男人去死?好啊,这叫什么?不打自招,到现在还敢说他不是奸夫?!”
迦罗胸膛起伏,是,她已经看明白了,这家伙心知肚明不可能把她怎么样,所以才要对她身边人下手,这是杀鸡儆猴!是要以此来震慑她,以此作为要挟谈条件!他真心想要的是什么?第一当然是密道!第二,恐怕也在惦记着鲁邦尼手中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线帮手!要孤立她、控制她,自然要把她身边打扫干净!怎么办?她知道那家伙在等着呢,等着她开口妥协以进入谈判程序,可是……她怎能开口,一旦问出‘你究竟想怎么样?’这种蠢话,那就算一败涂地,从此休想再翻身了!可是……如果她不妥协会怎样?僵持的结果,阿尔今日肯定难逃一死!而接下来还有奥蕾拉、有桑提阿妈,有亚比斯,甚至是狄特马索!总之,只要她一天不低头,对身边人就是逃不开的灾祸!是的,这种情形正是迦罗最害怕的,她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保各方周全,也因此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达鲁·赛恩斯在催促:“说话呀。不开口,那就是承认了?承认迪乌斯·阿尔就是做下丑事的奸夫!按照律法该如果处刑?”
巴依尔立刻接口:“亵渎王室,秽乱宫廷,是立刻斩首的死罪!要被剥夺阳惧,处死暴尸,接受万民的鞭挞和唾弃!”
迦罗忽然爆出大笑,锋利的眼神直面君王,一字一句的说:“何必危言耸听,你以为这样能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放在四年多以前,我或许能被你吓住,但是现在……哼,我已经是不知死过多少次的人,这些屁话对我根本没用!仔细听好,你想要什么我很清楚,你会用什么方式来要,我同样清楚。所以啊,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死,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你有胆子动我的人,就注定什么都别想得到!立刻赴死我绝不会多耽延一刻!我说到做到,如果不信,就尽管赌一赌!”
达鲁·赛恩斯的脸色变了变,却冷然笑说:“荒唐!你竟然用自己的性命做要挟?好啊,我就和你赌一赌,记得王妃曾经对我说过:作为女人,在某些时候可以不要自己的命;但作为一个母亲,却无论如何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我倒真想看看,为了奸夫,你是不是真有勇气立刻赴死,绝不耽延!”
迦罗立刻被僵住了,双手下意识摸上小腹,孩子……是啊,她的命直接关系着孩子的命,以死相挟,她又岂能真的一死了之?被他看穿的境地,迦罗没了主意,该怎么办?纳扎比还没有找到,王子还没有消息,身边人却赫然已是生死临头。她……究竟该怎么办?陷入僵局的时刻,大殿里忽然爆出阿尔愤怒的厉吼,也不知他从哪里涌上一股力气,一下子挣开钳制,赫然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刀!
在场所有人大吃一惊,矗立于君王身边的哈坎苏克见状变色:“保护陛下!快!!”两旁侍卫呼啦啦围上王阶,另一拨卫兵则向阿尔直冲过来。
阿尔厉声大喝:“谁都不准过来!混账达鲁·赛恩斯,你给我听清楚!休想用我来逼迫阿丽娜!更休想用我来玷污王子妃的清名!”
他伸手指向在座一言不发的重臣元老,厉喝道:“你们这些只会躲在壳里做蜗牛的老昏庸,还有什么资格配称‘国之重臣’?!拍着心口自问,多少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就在眼前发生,是非曲直你们谁的心里会不清楚?!可是你们都做了什么?做哑巴做聋子只为保一身平安,自私到不分黑白,竟还有脸坐在这里以元老自居?你们有什么资格审问阿丽娜?又有什么资格给他人判决定罪?!你们自己才是愧对国家,应该受到审判的大罪人!”
阿尔分明是豁出去了,手握利剑留下滚烫热泪:“都给我听清楚,阿丽娜的声誉不容诋毁!奥斯坦行宫里没有肮脏丑事!我宁愿一死,也绝不接受这种诽谤污名!”
说完他倒持利剑,竟向着自己的脖颈挥刀劈砍下去!
&bp;&bp;&bp;&bp;阿尔挥刀自裁,众人惊呼中一片血雾弥散开来,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定格,阿尔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血——不是他的血!挥刀霎那,迦罗竟伸手抓住利刃!鲜血顺着刀刃嘀嗒流淌,她却似乎毫无所觉,直勾勾盯着阿尔,碧绿色的瞳仁中满是愤怒。
“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吃错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阿尔胸膛起伏:“我宁愿一死,也不能让阿丽娜的名誉遭人泼污!”
迦罗气得声音都变了:“放手!我要你放手听到了没有!”
此时狄特马索也冲过来慌忙夺刀,大声道:“阿尔,快放手!不能这样乱来啊!”
利刃‘当啷’落地,阿尔哭到泣不成声,几乎是神经质的撕扯衣衫要为迦罗包扎伤口,却被她毫不客气的甩开。大殿里骤然响起掌声,达鲁·赛恩斯风风凉凉拍着巴掌,冷笑:“看,多让人感动啊,奸夫淫妇,感情还真是非同一般。”
巴依尔也大声道:“事实俱在眼前,已是无可争辩,迪乌斯·阿尔就是那个亵渎王室的奸夫!来人,立刻拿下!”
“谁敢过来!”
迦罗一声厉喝震慑卫兵,片刻迟疑,达鲁·赛恩斯霍然而起:“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眼看侍卫冲向阿尔,迦罗碧绿色的瞳仁骤然收缩!风!瞬间平地起!一下子将蜂拥而来的卫兵掀飞出去!人们大吃一惊,曾亲眼见识过狂风之威的王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后退几大步!
旋风乍起乍落,所幸没有像从前一样引发灾难性的后果。迦罗站在原地胸膛起伏,面色苍白似摇摇欲倒。是因为身体不好吗?所以才……
她的虚弱让达鲁·赛恩斯略感安心,却还是忍不住露出胆怯的味道:“你……你想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做下丑事,难道竟毫无悔过之意?你还懂不懂什么叫廉耻道德?”
“廉耻?道德?”
迦罗怒目相对,厉声回敬他:“你居然有脸和我谈论道德?我倒要问问你,对手足兄弟、对生身之父的道德又在哪里?王子的事暂且不论,只说你的父亲,你有没有胆量把苏毗乌利一世请出来,让所有人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模样?太上王……哼,用响亮名头把他丢进人间地狱,让他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是,对我而言,这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去憎恨他!我可以坐看他遭受一切报应!可是你呢?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憎恨自己的父亲?”
迦罗摇摇头,无比冷蔑的说:“你憎恨他的理由,莫非就是因为他偏心?因为他只看重三王子、四王子,却把你丢在偏远领地不闻不问?哼,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一个蠢货!你以为哈尔帕是什么地方?那是神人卡比拉的故乡!是曾经整个巴比伦顶礼膜拜的神事中心!对你的父亲而言,那块领地的意义根本不是其它任何地方能够相比!听清楚,不是因为对战米坦尼它才变得重要,而正是因为它重要,才会交给你!就因为你是王子!比起长兄,你拥有更加强烈的建功立业的渴望,你有一颗不安定的心,你想成就一番事业,所以你的父亲才会成全你!你认为他只顾偏爱三王子和四王子,而偏爱的理由仅仅因为他们是正统嫡出,这有多么荒唐?是,做父母的人,偏心在所难免,但是,也绝没有你所认为的那么糟糕!看看你自己的作为吧,自从赴任成为领主,你对哈尔帕都做了些什么?驱逐巴比伦原住百姓,是你自己在边境一手造就水寇患匪;不能忍受异己,处处心怀猜忌,也是你自己一手毁灭臣下忠心;而对治下百姓,对这片本该由你细心呵护的土地,你竟把它们都变成你博取地位前途的赌注!你怎能责怪别人不肯看重你?看清楚,正是你自己,亲手毁灭了别人能够寄托于你的希望!”
达鲁·赛恩斯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瞪大眼睛,胸膛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哈尔帕的领地,不是因为米坦尼才凸现重要,而是因为重要才会交给他……这……不!霎那间,如同某种信念受到悍然挑衅,让人因不能容忍而涌上难以言述的愤怒!不!不可能!这纯粹就是胡扯!从来就没有人看重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是靠他自己苦心经营,付出多少代价才努力争来的!他除非是疯了才会相信这女人的鬼话!
达鲁·赛恩斯一张脸都因激动充血变得通红,大声道:“够了!我不想再听什么狡辩!迪乌斯·阿尔罪证确凿!立刻拿下,就地……”
然而,宣判尚未出口,殿堂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惊呼。嘈杂的声音分明透射着难以形容的恐慌,众人皱眉吃惊时,就见有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结结巴巴连话都不会说了。
“陛……陛……陛下,天……天上……太……太阳……”
巴依尔皱眉道:“到底怎么了?说清楚!”
“太……太阳,天上的太阳……被吃掉了!”
********
元老院审判,可以想见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亚比斯一大早赶过来,却苦于平民身份不能再进入这些重要场所。只能和奥蕾拉等人一道在议事厅外焦急的等消息。审案开始不久,忽然有卫兵冲出来将阿尔带走,奥蕾拉母女都吓慌了。
“将军,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亚比斯目光冷峻:“看样子……是要把这盆污水扣在阿尔头上了。”
奥蕾拉瞪大眼睛:“阿尔?难道是要他承认……这……什么和什么嘛,怎么可能是他!”
亚比斯咬牙道:“是不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找一个人大做文章,阿丽娜不能死,所以,就找可以死的人……痛下杀手!”
奥蕾拉快窒息了:“将军,你是说……阿尔他……他没可能活着出来了?”
亚比斯只能以沉默当作回答。
桑提阿妈着急哭求:“将军,想办法救救阿尔吧,他是个好孩子啊。”
好孩子又怎样呢?如今的世道,就是好人才更难活命!
一筹莫展时,不知何人一声惊呼,指向天空,霎那间所有人都被眼前所见惊呆了。天空上,光芒耀眼的太阳不知何时竟缺了一角!黑影遮蔽日光,肉眼可辨都能看到缺角越来越大,这是……日食?!
议事厅里,所有人蜂拥而出,看到此景无不倒吸冷气。没有任何征兆,日食陡现天空,为什么?为何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抬眼望天,有那么一刻,现场竟安静得令人窒息,每个人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迦罗看到此景也不由瞪大眼睛,记得上次观看日食还是小学的时候,听老师讲解还什么都不懂呢。想不到居然能在这里看见?感觉还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天色渐暗,所有人都已慌乱不知所措,达鲁·赛恩斯猛然想起什么,连忙急召天象官前来问话。
“这……到底是何征兆?有没有先例可循?”
天象官显然也被吓慌了,结结巴巴的说:“臣……刚刚正在查看典籍,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在图达里亚二世时期,当年各地发生王子的奴隶的起义;再往前一次,是汉堤里二世在位时,发生宫廷政变,汉堤里被逼退位;再往前一次,就是穆尔希利斯一世时期,当时先王远征巴比伦,凯旋回来的路上陡然发生日食,结果……结果就……”
结果还有谁不知道呢?穆尔希利斯一世正是在凯旋回程路上,遭遇刺杀身亡!两百多年的时间,能够查到的记录都与灾祸紧密相连,这分明是最凶险的不祥之兆!达鲁·赛恩斯快窒息了,一群元老重臣也无不是满脸惊惧,天哪!惹动神明……这……该怎么办?
听到众人充满惊恐的议论,迦罗‘嗤’的一声忍不住破笑,想起曾经和王子讨论这个话题,原来是真的呢。发生日食居然能把人吓到半死,此刻亲眼所见,还真不是一般的滑稽。可是她这一声笑,听在别人耳中,却似乎比日食更加诡异森然。
达鲁·赛恩斯胸膛起伏,颤声问道:“你……笑什么?”
迦罗一愣,看看四周才明白过来,明白的时候她微微牵动嘴角,淡然回应说:“没什么,想笑而已。”
没错,此情此景,什么都不说,或许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这等于是给了人们无尽的遐想空间,比说上千言万语更令人心寒。
果然,达鲁·赛恩斯再也受不了,大声追问:“快说!你到底在笑什么?”
迦罗一扭头,根本不想理他了。眼看君王又要发作,狄特马索心思飞转就冲上来:“陛下,恕臣直言,这是在笑你啊!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帝国敬奉第一神,陛下兴师动众审判阿丽娜,恐怕才是惹动神明的缘由!听老臣一句劝告,立刻终止审判,怀孕的事到此为止,万不可再追究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达鲁·赛恩斯勃然大怒:“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她!一个败坏道德的女人是神明的化身?这分明是胡扯!你怎知惹动神明的不是她?说不定正是因为她顶着阿丽娜的名份做下丑事,才会引来恶兆当头!”
狄特马索的大声道:“陛下!阿丽娜不是今天才有身孕,五个多月的时间为何不见众神动怒?为何偏偏是在今天?为何偏偏是阿丽娜被推上审判席的时候?还请陛下想一想,如果神明动怒是指向阿丽娜,为何此刻充满惊恐的会是陛下?!”
达鲁·赛恩斯被问住了,惊恐愤怒的时刻,天上黑影还在不断扩大,直至整个日头都被遮挡,只剩下一圈闪动的光环。白昼转瞬变成黑夜,温度明显骤降,一片黑暗中透射的阴冷,实在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汗毛倒竖。
天象官满眼惊惧颤声惊呼:“天哪,怎么会这样?这……”
达鲁·赛恩斯面色一变:“怎么了?难道记录在案的几次不是这样吗?”
天象官好像都快哭出来了,颤声道:“臣所查到的记录,从前几次有的是遮蔽一角,最糟糕的也只是遮蔽大半个太阳……还从来没见过这种,白昼都变成黑夜,整个太阳都被吃掉了,这……太可怕了!”
天象官的回答无疑又是一记重锤,连哈坎苏克都在耳边颤声道:“停手吧,这件事……恐怕真的不能再追究了。”
迦罗听到了,看向士兵丛中的颤栗君王,故意挑衅说:“何必停手,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不过……只能告诉你一个人,你过来,伸出耳朵,我全都说给你听。”
她的‘妥协’在此刻听来非但毫无诚意,还因天威当头更令人心惊,达鲁·赛恩斯瞪大眼睛,却分明不敢靠近她。
迦罗冷然一笑,伸手指向旁边的哈坎苏克:“不敢?那就让他过来吧,反正你们狼狈为奸,告诉谁都是一样的。你,过来。”
哈坎苏克咽一口吐沫,点名要他过去,她……想干什么?
‘君臣’二人谁也不动,躲在士兵丛中都被僵住了。
迦罗一阵失望的摇摇头,叹息道:“这是你自己不想听,可再也怪不得别人。”
转身招呼阿尔说:“今天的闹剧我已经看够了,走吧,我们回家。”
说着,带同阿尔步下台阶。等在殿外的亚比斯等人围拥上来,而就在这时,天空中透射下一缕阳光,遮蔽日头的黑影开始慢慢移开了!
身后再度传来众人惊呼,迦罗回头一笑说:“不用着急,属于赫梯的太阳会回来的,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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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眼阳光重新普照大地,直至回归奥斯坦行宫,亚比斯还觉得像做梦一样。元老院审判,想不到竟因一场日食有惊无险,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长长松一口气,他连忙向焦急等待的大姐等人传递消息。
而这一边,回归行宫,迦罗的愤怒却在顷刻间爆棚,奥蕾拉等人打水拿药给她包扎伤口,阿尔凑过来帮忙,竟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迦罗指着鼻子厉声喝骂:“大混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抹脖子好有英雄气概是吗?莫非你也想学费纳狄斯做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阿尔被打懵了,红着眼圈哽咽道:“不然我该怎样呢?已经被逼到那种境地,这种关乎名誉的事如果说不清楚……我……我宁死也不能玷污阿丽娜的名誉啊。”
迦罗一脸荒唐,厉声道:“笑话!我有什么义务要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岂是能由别人说了算的?你以为一死了之能证明什么?该给你的罪名还是一样会按给你,你非但什么都证明不了,更要成了畏罪自杀懂吗?!做事都不过脑子,你还敢说自己不是蠢货?!”
迦罗气得胸膛起伏,向门外一指:“出去!怕遭嫌疑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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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阿尔独坐庭院台阶,耸动的肩头分明在哭。
“喂,大男人哭鼻子好丢脸的。”
奥蕾拉来了,坐到身边递出手帕。阿尔不接手,转过脸去分明是不想面对。
奥蕾拉叹了口气,劝慰道:“好啦。你今天差点没命呢,阿丽娜当然会发脾气呀,她不是真生你的气,只是着急而已嘛。”
阿尔摇摇头,黯然道:“才不是为这个,是我……我觉得自己真的好笨,说是想尽己所能做些什么,可是来到这里却发现……我好像根本找不到方向,总是惹她生气,反而平添更多困扰。真的,我只是想帮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奥蕾拉咯咯笑起来,戳着脑袋笑话他:“这算什么呀,看看本小姐,我刚刚跟在阿丽娜身边的时候,明明比你惨多了呢。我是谁?出身最低贱的奴隶,还是冒充主上,在哈尔帕招来无数恶骂的大罪人,我刚来的时候,就差被人追打着扔臭鸡蛋了。可是啊,那个时候有人告诉我,要相信自己!只要你肯相信自己,就一定会找到努力的方向,最终被大家所接纳。”
她歪头笑看阿尔:“现在,我也要把这话送给你。你真的没有理由怀疑自己啊,你看,第一条你的出身就不知比我好多少倍,又识字,又有很多学识,我都听见狄特马索大人夸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呢,你又怎会担心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阿尔看向善意的少女,终于破笑:“知道吗,你在哈尔帕冒充阿丽娜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讨厌你。不过看清楚才发现……原来……你是一个好姑娘。”
&bp;&bp;&bp;&bp;陡然发生的日食打乱一切,恐慌迅速在全城弥散开来。从权贵到百姓都纷纷涌向神殿献祭祈祷,达鲁·赛恩斯更以国王的名义郑重其事摆下祭坛,诚惶诚恐请求平息众神怒气。隆重祭典整整持续三天,眼看每日太阳照常升起,再没有其它异象出现,正当所有人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这天黄昏,哈图萨斯却忽然迎来一群不速之客。
他们是以商人的身份秘密到访,直至遭遇哈图萨斯严厉的入城盘查才亮出真身——这群人,是巴比伦王亚流士派来的使者!
“巴比伦?亚流士派使节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听到传报,君臣二人都是一头雾水,以戒备姿态召见来使,使节的言辞让二人大吃一惊。达鲁·赛恩斯霍然而起:“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使节的情绪似乎也有些激动,满脸不悦的重复道:“陛下承诺与巴比伦缔结同盟,吾王陛下早已履行诺言向西北派兵,围剿摩苏尔叛逆,可是赫梯方面却迟迟不见回音。吾王陛下派出的使团,跟随赫梯密使奔赴哈图萨斯已有大半年的时间,到现在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吾王陛下很是愤怒,因此特派我等前来质询!巴比伦使团为何迟迟不归?赫梯国王铁列平二世,又准备何时才肯履行诺言?”
达鲁·赛恩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有赫梯密使到访巴比伦?那个密使的名字叫……扈布托?!”
彼时扈布托就在君王身侧,分明早已惊呆了。颤声道:“陛下……这……这和下臣绝对没关系呀。”
这显然是不方便当着使节讨论的问题,让他们先行退去,当大殿里只剩君臣三人,面面相觑,诡异的气氛令人窒息。
“竟然有人冒充赫梯密使?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达鲁·赛恩斯一下子激动起来,大声质问哈坎苏克:“庞库斯幽灵遍布四方,巴比伦王城没有你的人吗?大半年的时间,为何竟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怎么回事?事实上哈坎苏克才是最心惊的人。赫梯密使现身巴比伦,遍布王城的密探不可能不知道啊!一直以来例行传送情报,为何竟无人提及赫梯密使?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哈坎苏克一路想着,手心里沁出冷汗,庞库斯幽灵是他手中最重要的力量啊,如果这个阵营出了问题,对他们将意味着什么?!这其中隐藏的真相若不尽快弄清楚,他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哈坎苏克看向扈布托,沉吟道:“利用你的名义冒充密使……那会是什么人?”
扈布托吓得连连摇头,战兢说道:“大人……这这……绝对不是我啊,我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呀!”
达鲁·赛恩斯皱眉思索,喃喃道:“冒充会有那么容易么?亚流士岂能不问明白就轻信一个陌生来使?换言之,这个冒充的家伙,必须非常了解赫梯政局,还要了解扈布托其人履历,以及三年前联络迪亚迪的密谋事……”
听到这里,扈布托连忙接口:“陛下,那个时候是凯瑟·穆尔希利从中搅局,他会出现在巴比伦,是为给那个女人治眼伤……对对,一定是那个女人,她当时也是在场的,所有细节经过都很清楚!如果说能有谁冒充这种密使……那……一定和她脱不了关系!”
达鲁·赛恩斯闻言一震,哈坎苏克也动容道:“没错!土库佐等人报告过,摩苏尔退兵时在巴比伦边境,她曾经失踪了一整夜,连身边亲信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达鲁·赛恩斯低头沉吟:“巴比伦……王城出现冒充的密使,而她……又在那里一夜失踪,这会是巧合吗?莫名其妙的身孕从何来?数算时间……五个多月……莫非就是在那个时候?!”
哈坎苏克也在心里数算:“没错!时间能对上!”
达鲁·赛恩斯喃喃自语:“不是赛里斯,不是亚比斯,也肯定不是阿尔!那么,如果全都不是又会是谁呢?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藏在暗处的男人又究竟是谁?”
骤然出现的冒充密使,一夜失踪无从解释的身孕,一切焦点都忽然集中在了巴比伦!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竟一下子变得重要起来。
达鲁·赛恩斯的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喃喃道:“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裙摆下隐藏的真相,或许…并没有偷情那么简单,如果不能尽快挖出来,说不定…是会要命的!”
对迦罗而言,这场日食来得太是时候,怀孕曝光可以想见将面临的危局,竟因此平安过关,她倍感庆幸。悬在心口的大石能从此放下一块,今夜,迦罗难得睡了一个整宿好觉。醒来已是天大亮,从窗户投射进来的明媚阳光让她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了?”
迷迷糊糊问着,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回应。
“奥蕾拉?”
迦罗翻身坐起来,才发现床榻旁边女官安寝的地铺根本没有人。奥蕾拉去哪了?叫进门外婢女询问,婢女回答说:“她好像有些闹肚子,一早起来好几趟,应该是去方便了吧?”
是这样?迦罗起初并没在意,自己洗漱穿衣,不一会儿桑提阿妈端着水盆走进来,左右看看皱眉头:“咦?那死丫头跑哪去了?自己不来打水,倒让一群信不过的家伙来传话。”
迦罗耸耸肩:“她好像有些闹肚子,应该一会儿就回来。”
桑提阿妈一愣:“闹肚子?不会吧?我一早都来了好几趟,说阿丽娜还没起身,以为你们还都睡着呢?根本没见她出来过呀!”
迦罗一惊,连忙叫进阿尔:“你有没有见过奥蕾拉?她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阿尔瞪大眼睛:“没有啊,我一早起来就守在外面走廊了,只说是阿丽娜还睡着……”
迦罗霍然变色:“快去找!”
分头寻找,桑提阿妈才慌了神,行宫上上下下每个角落寻遍,居然就是不见奥蕾拉的身影!她去哪了?为什么婢女要撒谎?迦罗一把揪住那个撒谎的婢女,掌心伤口沁血,赫然传递真相!绑架?!凌晨就被绑走了?!
迦罗碧绿色的瞳仁骤然收缩,一句话不说便冲出大门。
“阿丽娜要去哪儿?陛下有令,还请容属下先行通报!”
“滚!”
门口侍卫意欲阻拦,却忽然就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砰’的一声直飞出去!任何人都休想接近迦罗身边三尺地,她冲出大门向着王宫头也不回的跑走。所有人都慌了,桑提阿妈揪住阿尔,急道:“快去找将军!”说完赶紧跟上迦罗匆忙远去。
“呜……放开我!放手!”
午夜惊魂,奥蕾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钳制更叫不出声音。等到终于被拿掉眼睛上的黑布,已然是在一间阴冷黝黑的地牢。石砌地面冰凉入骨,让她忍不住一阵战栗,抬起头,就蓦然看到忽明忽暗的火把映照下,一张森然冷酷的脸!
达鲁·赛恩斯?!
奥蕾拉瞪大眼睛,霎那间已然明白自己的处境,难以克制的恐慌让她不由自主向后挪动身体:“你……你想干什么?”
达鲁·赛恩斯一声冷笑:“知道害怕?那就好办了!”
在他身旁,火光照不到的黑影中又走出一个人,哈坎苏克目光森然,阴沉开口问:“为了帮她掩藏身孕,你利用自己的月事欲盖弥彰,可见,这其中真相你是一定知道的!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在巴比伦边境一夜失踪又是怎么回事?她去了哪?见了谁?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奥蕾拉胸膛起伏,纵然一颗心都因恐惧陷入狂乱,却咬牙道:“可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有本事一刀杀了我,用不着废话!”
哈坎苏克微微一笑:“放心,你不会死的,因为死一点都不可怕。我可以教教你,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是你拼命想求一死的时候却怎样都办不到!”
他伸手指指四周,悠然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点亮所有房间让你好好参观一下,相信我,到了这里,还从没有谁能熬过三天不说实话。”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同隐藏着看不见的魔鬼幽灵,正因为看不到,才更让人心寒彻骨,几近窒息。奥蕾拉蜷缩在角落,连指尖都在颤抖,却就是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还不肯说?”
达鲁·赛恩斯森然警告她:“出身卑贱的奴隶,不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推上舞台!你有几斤几两我很清楚,没有这个胆量,就奉劝你不要扛这么大的事!哼,要收拾你,少说也有一千一万种方法让你后悔这一时嘴硬!”
他蹲下身,用一种格外冷彻心骨的声音悠然道:“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如果剥了皮会是什么样?熟练的行刑官,用不了一个钟点就能让你变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还有这副傲人的身材,啧啧啧,我可以让一百个饥渴的男人把你蹂躏到这辈子都再也做不了女人!我可以把你扔给成群的老鼠,让它们啃掉你的手指、脚趾!可以挖掉你的R房,让蛆虫在里面做窝!可以烧掉你的头发,让整个头皮溃烂化脓,散发恶臭……”
“够了!”
奥蕾拉一声大叫捂住耳朵,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慌,颤声道:“你不是人!根本就是魔鬼!比地狱里的魔鬼更卑鄙无耻!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早晚会有人来报应你!”
达鲁·赛恩斯一声冷哼:“或许吧,可惜你是没机会看到了,不仅是你,还有你的母亲!仔细想想吧,坚持嘴硬有什么好?你……该不会是想拉她一起作陪葬吧?”
奥蕾拉胸膛剧烈起伏,瞪大双眼在怒目而视中流下热泪,是,她怕极了,因为亲眼见过四王子的惨状,可是怕到极点反而豁出去,抬起头大声回应说:“既然敢回哈图萨斯,我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你说的没错,我是奴隶出身,那又怎么样?或许从前我会怕你,但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听清楚,要做什么就尽管做,不必虚张声势在这里浪费口舌,我就和你赌一赌,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让我出卖阿丽娜!”
少女眼神坚定如铁,达鲁·赛恩斯这才愣住了,怎么回事?难道她真的不怕?只要是人有谁能不怕?他看着,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死丫头……她变了!时隔三年,已经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被吓成一团的傀儡,她变得成熟,也因此让人倍感愤怒!
“臭丫头,这是你自找的!来人,动刑!”
阳光明媚,今日实在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然而晴朗天空下,一场风暴却向王宫汹涌袭来!碧绿色的瞳仁凝结杀气,迦罗直闯王宫,所过之处无人能挡。禁卫军蜂拥而来,然而不管冲上多少人,尚未近身就全都‘噗噗嗵嗵’摔飞出去!闻讯赶来的亚比斯和狄特马索看到此景都不禁骇然。
“阿丽娜!我是亚比斯,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迦罗对一切都毫无所觉,亚比斯想靠近,也无一例外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撞飞回来!掌心鲜血横流中,她此刻全部的心思只有一个——抢人回来,奥蕾拉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怒气凝结骤然发威,迦罗分明是被逼出底线,为什么?就因为奥蕾拉是知情人!忠心少女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王子!看过赛里斯就不难想象,刑讯逼供他们会有多少残忍手段!若一个没熬住泄露天机,那对王子意味着什么?不!不可以!她不容许有任何纰漏陷王子于险地!必须立刻抢人回来,立刻!
地牢里,一个个点燃的火把照亮行刑场,像公牛一样满身横肉的魁梧打手已在做着各项准备,足够煮下一个人的大陶锅架上火炉等水烧开;足有三指宽的皮鞭蘸水拉直,抽击地面声声震耳;刀子、钩子,烙铁、火钳,各样刑具一字摆开……
奥蕾拉被吊上半空,看着这样的准备过程已足够让人心房颤抖,哈坎苏克让她纵观整个行刑场,将各样毛骨悚然的刑具的用法细细说给她听。
“放心,保证你全都会试用一遍,一样都不会漏掉。”
奥蕾拉快窒息了,此刻,就在她悬空的脚下,魁梧大汉已搬进一个大木笼,里面塞了足有二三十只花狸猫。狸猫的情绪似乎非常高昂,声嘶力竭的猫叫声如同厉鬼。
哈坎苏克悠然道:“这是第一关,叫做‘蜕皮’,这些都是饿了好几天的野猫,凶悍的很,等一会儿,他们会把猫一只一只绑到你身上,看到那些木棍了吗?那不是打你的,是打猫的,到时候那些锋利爪子在你身上一通乱抓,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找不到一块完整皮肉了。”
他凑到近前,用十足威胁的口吻询问:“如何?现在开口还来得急。我知道你有心上人,毁掉这一身好皮肉……将来还怎么嫁人呢?”
纵然下定决心,但此情此景,要说不害怕绝对是骗人的。奥蕾拉一张俏脸都没了血色,颤声道:“你……你也最好想清楚,等阿丽娜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还不肯相信吗?阿丽娜就是神明的化身,你们因审判她惹怒太阳神,白昼变成黑夜这才过去几天?把阿丽娜逼急了,我不信你有胆量承担后果!在哈尔帕我是亲眼见过的,她能呼唤狂风一眨眼的功夫就摧毁城门,只要她愿意,同样可以把哈图萨斯摧成瓦砾!你们谁也逃不掉!”
哈坎苏克牵动嘴角:“威胁我?为何不干脆直说,是你害怕了?不想遭受皮肉之苦,就奉劝你还是老实开口吧!”
奥蕾拉胸膛剧烈起伏,却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他。
哈坎苏克一声冷笑:“臭丫头,死硬到底,但愿你不要后悔!”
一声令下,打手大汉便打开木笼掏出狸猫。那些狸猫果然凶悍极了,打手一个不小心,手臂上立刻就被锋利猫爪划出血口。
奥蕾拉害怕得闭上眼睛,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起了骚动,有士兵慌慌张张跑进来低声耳语,随后就听到哈坎苏克变色惊呼:“你说什么?!”
&bp;&bp;&bp;&bp;感觉已经放到腿上的狸猫又被拿开,奥蕾拉睁开眼,就看到哈坎苏克满面慌张大声道:“等一下,等我回来!”说完头也不回的跑走。
此刻王宫前殿已乱作一团,迦罗所过之处,禁卫军士兵如同被投石机发射出去的人弹,‘噼里啪啦’四散纷飞,达鲁·赛恩斯闻讯而出,在大殿台阶上居高临下,远远看到这般骇人的情景第一反应就是逃!
逃?逃得掉吗?迦罗已经看见他,碧绿瞳仁注视下,达鲁·赛恩斯霎那间如同被人点穴一般定格在原地!他动不了了!
“交出来!把我的人交出来!”
眼看迦罗步步逼近,达鲁·赛恩斯的恐惧已无所遁形,他想挣扎,却偏偏没有一根手指能够动弹。耳听身后一阵急行脚步,哈坎苏克赶到了,看到此景也不由心惊肉跳。他伸手去拽君王,却哪里拽得动,被锁定的猎物就像一具石雕被死死定格在原地!
达鲁·赛恩斯的眼神在求救,慌乱中哈坎苏克只能胡乱开口:“等……等一下,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交出来!把奥蕾拉交出来!”
哈坎苏克胸膛起伏:“奥蕾拉……谁说她在这里?你一定弄错了。”
迦罗再不开口,锋利视线中达鲁·赛恩斯赫然双目圆睁,他仿佛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双脚竟脱离地面,整个人悬上半空!
转瞬间,篡位君王一张脸憋成绛紫,目光狂扫拼命求救,哈坎苏克吓得连退几大步,连忙向身边人挥手:“快!快去带人!快啊!”
********
“阿丽娜!”
少女恸哭着冲出来,抱住迦罗已是泣不成声。
她……能碰到阿丽娜?跟随而来的亚比斯等人都瞪大眼睛,远处台阶上,高悬半空的篡位君王砰然落地,桑提阿妈冲上来,发现迦罗身边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已经消失了。
众人围拥,迦罗毫无反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达鲁·赛恩斯躺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极度惊恐分明还没有从脸上褪去。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了!在场所有人都被这惊骇一幕震慑心灵,眼看他们扬长而去,竟全都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路走出王宫,奥蕾拉哽咽说起半夜被劫的遭遇,抽泣着说:“阿丽娜,幸好你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他们根本不是人,简直比魔鬼更可怕,他们……”
她似乎猛然想起来了什么,瞪大眼睛问:“对了,阿丽娜,你刚才干嘛要放开他?如果能直接杀了那些魔鬼……”
“对啊,阿丽娜,应该直接杀了他!”
阿尔深有同感,刚才那骇人一幕,只要再多片刻达鲁·赛恩斯必死无疑!
迦罗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一片茫然,面色苍白如纸,在众人发出疑问的时候,呼吸也愈见急促,忽然脚下一软就昏倒在地!
“阿丽娜?”
众人尽皆变色,但容不得惊呼,亚比斯抱起人厉声道:“别乱叫,让那些家伙听到追上来就糟了!快回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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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近黄昏,迦罗才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转醒过来。她看起来非常虚弱,当听说自己昏厥栽倒下意识摸上肚皮:“孩子……伤到孩子了?”
奥蕾拉连忙摇头:“没有,快别担心,狄特马索大人请来的医生给看过了,孩子没事!”
焦急少女一双眼睛哭肿,哽咽道:“倒是你啊,阿丽娜,医生说你身体太虚弱,是长期睡不好觉,思虑忧烦的缘故,这样下去恐怕等将来生产都会有危险,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要赶快把身体养好才行啊!”
迦罗暗自叹息,要做母亲的人,谁不想安心养胎,可惜……有这样的环境吗?只要孩子没事就好了,她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他们抓你……都问了什么?”
奥蕾拉如实作答,并且一再保证说:“阿丽娜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宁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迦罗没有回应,她现在思索的是另一件事,沉默良久问:“狄特马索还没走吧?”
奥蕾拉点点头:“老大人和将军都在外面呢。”
“把他们叫进来。”
迦罗挣扎起身,说是见面好放心,伸出手就在掌心传递使命。
日食过去才不过三四天,以恐慌到那种程度来评判,继续追究怀孕的事根本没道理。他们为何要追根究底?甚至不惜半夜绑人?而且这一次,不仅追究身孕,更追究起在巴比伦边境一夜失踪的事?如果没有重大缘由,这根本说不通!
迦罗由此分派任务,让亚比斯联络大姐,探查这几日有何异常动向;这一边则让狄特马索加大力度追问米坦尼战况,她几乎可以肯定,追究到那失踪一夜,其中缘由必与王子紧密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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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手中的眼线全力运作起来,于是很快,就从城门士兵的谈论中听说一队气势嚣张的巴比伦‘商人’,竟直言要见赫梯国王!另一边探查城中驿馆,便听说两天前有‘客人’入住。他们在驿馆中被限制出行,两天下来已积蓄了不少怒气。听到他们在院子里愤然议论,不召见也不让出门到底什么意思?莫非上一队巴比伦使节就是这样被软禁起来?
巴比伦来使?
迦罗心头一惊,她明白了,王子冒充密使,离开时同行的巴比伦使节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到如今已有大半年,迟迟不见回音,所以亚流士又派了另一队人来打探消息?
迦罗暗叫糟糕,冒充密使的事,遍布巴比伦的庞库斯幽灵早被帕特里奥用迷幻术洗脑封了口,截断消息让这群家伙蒙在鼓里,想不到却漏了亚流士这一环!怎么办?她现在做梦都想知道王子的状况,米坦尼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可是连日来,狄特马索探寻战报,只听说哈塞尔亲王率领守军退守哈卡尔山区,那里已是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最后一道屏障,若再度失守,瓦休甘尼就等同于亚述人的囊中物了。而哈卡尔山区的战报,少说也在十几天之后才能送到。
苦苦等待却不见王子消息,迦罗一颗心陷入难以名状的焦躁,纳扎比还没有下落,王子曝光的危险性却在直线飚升,怎么办?她有一种隐隐的预感,纳扎比的事若再没有进展,或许……就要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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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焦躁的不仅是迦罗,王宫一场惊魂,达鲁·赛恩斯也分明到了行将崩溃的爆发边缘!那个该死又可怕的女人,动不得,惹不起,那究竟怎样才能挖出她心里隐藏的秘密?!
多日来,巴比伦来使连番求见,着急的姿态也分明是溢于言表。为什么?就因围剿摩苏尔的诡异战况,大将莫克多,也是国王第一亲信竟遭遇毒杀身亡,最大嫌凶直指九王子!剿匪大军匆忙回撤,九王子迦以该也分明被逼急了眼,王城斗法由此趋于白热化,陡转直下的危局亚流士又怎能不着急?正如赫梯密使帮他除掉心腹大患普拉米,他现在必须立刻得到赫梯王的承诺兑现,以求共享信息,得到支援,帮他除掉恶狼才能稳住王位呀!
巴比伦使节纠缠不休,终于让达鲁·赛恩斯失去耐心,他妈的,就算巴比伦乱成一团又关他屁事?懒得再周旋下去,反正对那个赫梯密使他们也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干脆摊牌直言那家伙是假的,根本没这么回事!也不管使节作何反应,一股脑轰走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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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巴比伦使节是破口大骂着被轰出哈图萨斯,厉声痛骂赫梯人不讲信用,眼看摩苏尔退兵解了哈尔帕的危局,就过河拆桥弃同盟于不顾!甚至诅咒这位铁列平二世早晚会遭报应!若不是禁卫军拔刀恫吓,恐怕还不肯闭嘴!
巴比伦使节愤然离去,达鲁·赛恩斯的心情则变得愈加烦躁,遭遇日食、惊闻冒充密使,一切似乎都在脱离掌控,局势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看着身边小心侍奉的扈布托,他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直看到弄臣头冒冷汗,心房颤抖。
“陛下……为何这样看着下臣?”
达鲁·赛恩斯面无表情,冷冷问:“我只是很好奇,一个单枪匹马的冒牌货,居然能帮亚流士除掉实力派大将普拉米,重挫九王子的势力,能说服他缔结同盟,一改多疑谨慎的作风向摩苏尔果断发兵……如果换成是你,正牌扈布托出马,有没有可能同样办到?”
扈布托擦一把冷汗,瑟缩回应:“陛下,这件事……实在和下臣没关系呀。下臣这几日几乎想破脑袋,也没想出这个冒牌货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达鲁·赛恩斯冷然接口:“不管从哪里冒出来,这家伙的本事都实在不小呢!我现在只想知道,他究竟是谁!”
扈布托想了想说:“大祭司苏尔曼带着六王子逃走,至今下落不明,陛下以为……有没有可能是他们?当初巴比伦求医凭空搅局,苏尔曼也是同行在队的。”
达鲁·赛恩斯一声嗤笑:“苏尔曼是整个巴比伦的耻辱,他有胆子回去?就算他真敢,哼,金黄色的眼珠,那副独一无二的模样又岂能冒充赫梯人行事?至于阿伊达……一个压根没见过风浪的小屁孩,凭他能有这个本事?”
扈布托不敢再乱说,低声道:“这个……下臣就实在想不出了。”
是啊,正因为想不出才令人恼火。烦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这日黄昏,哈坎苏克忽然收到飞鸟传书。看信筒标记,是从米坦尼送来的一等加急密报!
看到内容的霎那,哈坎苏克如同活生生见了鬼,一张脸顷刻没了血色,眼珠子差点掉落!
“不!不!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绝对不可能!”
他一口气连说了几十个‘不’,骇然的表情把达鲁·赛恩斯都吓慌了,怎么回事?就算是面对那个可怕的女人,他都没见过哈坎苏克会有这样恐怖的表情!
一把抢过密报书信,看到羊皮字条上的文字,达鲁·赛恩斯也‘啊’的一声大叫,一屁股瘫倒在地!
三王子·凯瑟·穆尔希利!现身哈卡尔山区战场,诛杀亚述王!手刃汉马仕!亚述全军溃败,撤兵已成定局!
短短几行字,霎那间将君臣二人打入无底深渊!三王子重归,一战定乾坤,决战正是在发生日食那一天!达鲁·赛恩斯面色如土,分明已经喘不过气,他快疯了,忽然跳起来歇斯底里的质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突然蹦出来?在卡迭什难道他没死?他怎么可能会没死?!”
哈坎苏克拼命摇头:“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米哈路什亲眼见证那一箭是正中心脏!”
“万一是他看错了呢?如果他死了,现在该怎么解释?你说啊!”
哈坎苏克也骤然激动起来:“我说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别说那一箭是正中心脏,就算射偏了,箭头上的烈性毒药也断无可能再活命!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坚决不相信!”
不相信?可是有余地不相信吗?究竟是谁冒充密使有本事策动巴比伦?又是谁能让那女人怀孕,并在孕事曝光后半点不心虚?一纸密报忽然间让一切都有了答案,而且,是唯一合理的答案!可是对他们来说,这个答案……却无异于地狱招魂的夺命符!
********
一种强烈的不安正在心底扩散,说不清道不明,就是压得人透不过气!巴比伦使节被赶走了,迦罗却并未因此感到轻松。狄特马索报告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达鲁·赛恩斯突然变得非常暴躁,元老院议事动辄大发雷霆,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更不敢说话。米坦尼战况不力,当他催促应尽快派驻新的总督,以帮助哈塞尔亲王维持局面,达鲁·赛恩斯竟像疯了一样,一句话不说就将他赶出议事厅!算日期,下一封战报到今天怎么都应该送到了,可是竟然没有!追问是怎么回事,达鲁·赛恩斯居然称病不出,只让巴依尔主持议事,对应该送达的战报只说派人查问。那种轻慢的态度怎么看都像是敷衍。狄特马索说起这些倍感困惑,哈卡尔山区已是进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最后一道屏障,这一战直接关系着都城瓦休甘尼的安危,怎么他们……却好像一点都不急于知道结果呢?
听到这些,迦罗只觉得心跳在加速,她太清楚一旦王子复出对这些家伙意味着什么,真到那时,他们一定会严密封锁消息,断不容走漏半点风声。因此,她只能密切关注米坦尼战况,通过种种迹象去推敲判断。当出现异常反应,没有消息,或许就意味着最好的消息!
王子现身了吗?不然的话,他为何变得暴躁?为何涉及米坦尼的话题会变得敏感?该送达的战报又为何没有如期送达?哈卡尔山区一战明明干系重大,敷衍搪塞不急于知道结果,这根本说不通!
想到这里,迦罗就对上亚比斯:联络大姐,替我准备迷药,最好是效力比较温和的,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招,还只当是自己犯困睡着了。
次日再度登门拜访,亚比斯专程带来给准妈妈调养身体的各种滋补品,特别推荐这一篮子黑蜜枣,说正是自家夫人当初怀孕养身的秘方。一颗颗又大又饱满的黑蜜枣,最上面一层当然没问题,可是摸到下面,饱满的枣子用手细摸,就能摸出刀口的痕迹。效力温和的迷药暗藏枣腹,备量之足,据说就是迷倒整座行宫的人都不成问题。
亚比斯追问要迷药是准备做什么,迦罗只是简单回应:等我消息,在此之前不要再联络大姐,谨防曝光!
&bp;&bp;&bp;&bp;米坦尼战况已经出现异常反应,迦罗觉得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对寝宫外的值夜婢女试探性投药,连试两天,每夜定点的三次‘查房’就少了两次。等到清晨醒来,婢女受到责骂,但无论骂人的还是挨骂的,都只当是睡死了才不小心疏于职守。
迦罗心中有了底,于是到第三天如法炮制,当夜深人静清晰听到门外呼噜声,指尖一抹鲜血,就悄然开启密道石门!下药是为争取时间,因为这一次,她必须走得更远!
地下王国错综复杂,一条条通路皆以王宫为核心,换言之,王宫地下才是盘根错节的大本营!按照标记索引,迦罗看到了唯一能够从外面开启机关的入口。是的,入口根本不在西配殿,前门进,后门出,让哈坎苏克锁定目标的宫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真正的入口,是西配殿后面花园中的一颗参天古树!
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粗壮树干,据说已经有700多岁的树龄。迦罗仰望头顶上的树根,铺展开来就像一座藤蔓编制的大房子,以这里为核心,密道出现三条分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只能祈祷,拼命祈祷,但愿神明能为她指引方向。
带血的手不由自主扶上墙壁,冥冥中似乎感到一抹微风,她就极其自然顺着微风吹来的方向,继续前行。出口到了,墙壁另一边蓦然传来争吵声。他们似乎争执的非常激烈,却都不约而同压低声音!声音来自三个人——达鲁·赛恩斯、哈坎苏克,还有……
“你只是一个使节,不是法老海伦布!你怎敢说自己就能代表埃及?!”
埃及密使?!
迦罗侧耳倾听不由一阵心惊,王宫里竟藏着埃及密使?他们……果然要联手为奸了?
只听埃及使节的声音说:“我是法老陛下的全权代表,来到这里和你们谈判,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法老陛下,不是我自己!听着,法老陛下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再这样拖延下去,让四王子一朝调头,哼,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你们!不是埃及!”
哈坎苏克咬牙恨声:“要联手出击,我们已经拿出足够诚意,金花武士已经给你们提供情报,足够准确!足够及时!可是你们呢?为何竟没能如约除掉赛里斯!四王子还活着!这该怎么解释?”
埃及使节一声冷笑:“足够诚意?哼,不要以为埃及人是傻瓜,你们明明还保留着最重要的一颗棋,既然执意保留,就莫怪法老陛下也要有所保留,这才叫公平!”
达鲁·赛恩斯在诘问:“叙利亚王·纳扎比!一旦他到了埃及人手上,我又怎知你们不会反悔变卦?”
使节冷冷回应说:“到来第一天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何日交出纳扎比,何日便是四王子的死期!怕埃及反悔?哼,我倒要问问你,让四王子活着,对埃及又有什么好处?”
达鲁·赛恩斯沉默片刻,冷声道:“还是那句话,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使节,你的承诺终究是不算数的,我必须看到海伦布承诺的国书!必须言之确凿承诺除掉赛里斯、解决那些叛乱武将,随后埃及也要退兵!”
使节却说:“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法老陛下的底线是伊兹密尔城!远征军的鲜血不能白流,以伊兹密尔为界,南方归于埃及!这应该是公平的交易,毕竟凭你们的实力,那里本就是早已沦陷的疆土!”
达鲁·赛恩斯正要开口,却被哈坎苏克拦住了,只听他问:“如果达成这条底线,四王子就必死无疑,是这样么?”
使节肯定回答:“划定疆界,交出纳扎比,这是法老陛下坚决不会让步的条件!”
哈坎苏克说:“我们必须看到国书!”
使节说:“我早已联络陛下,把你们的意思转呈底比斯,正式国书应该已经在路上,计算行程最迟再有一两天必能送到!内容就是我说的这样,不必再抱其它幻想!”
达鲁·赛恩斯冷声道:“我还没答应呢!单方面拟定的国书是不作数的!”
使节用更冷的声音回敬:“容我说一句陛下不爱听的话,你有余地不答应么?战场风云一日三变,现在四王子日夜不停到处招募增兵,军团实力正在迅速扩大,拖延一天就是少一分胜算,是,埃及吃了败仗,大不了罢手停战就是!可是对你呢?一旦埃及宣告停战,对你意味着什么?你还想不想保住王位?”
不容达鲁·赛恩斯再说,哈坎苏克抢着开口:“好吧,我们可以在此承诺,等国书一到,如果内容就和你说的一样,不会再有其它更多条件,立刻成交!我们交人,你们则要从速除掉赛里斯!”
使节反问:“这是你的承诺,还是赫梯国王的承诺?”
哈坎苏克毫不客气的说:“人在我的手上,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不相信么?”
“哈坎苏克!”
达鲁·赛恩斯勃然大怒,迟疑片刻转而说:“使节大人累了,今日到此为止,先回去休息吧!”
不容质疑把人赶走,转过头来,王的怒气一发不可收,厉声道:“哈坎苏克,你什么意思?狂妄自大也该有个限度!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王!就算让位给你,你也没身份没资格能坐上去!”
哈坎苏克也激动起来,咬牙道:“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讲什么狗屁身份?!拜托你看清现实!现在不仅是赛里斯!还有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亚述退兵,米坦尼局势已定,他就要回来了!你还能有多少时间?又自信能有多少实力同时对付这兄弟两个人?!”
三王子回来了?米坦尼局势已定?
这几个字眼骤然入耳,迦罗拼命捂着嘴才没有哭出声,王子回来了?!他回来了!
隔墙另一边,只听哈坎苏克接着说:“唯今之计,只能是把赛里斯交给埃及去解决,你我才能集中全力尽快搞掉凯瑟·穆尔西利!纳扎比这张牌固然重要,但如果因此瞻前顾后迟迟不出手,最后砸在手里没能派上用场,那与废物何异?南方领地就先承诺割让又何妨?反正有赫尔什那个老家伙在,伊兹密尔也不可能归于你的统治!先解决赛里斯要紧!自己睁眼看清楚,南方战场现今是什么局势?赛里斯已经打到边境,埃及就快撑不住了!坚持到今天不停战,只不过是寄希望于联手这最后一步棋!而更重要的是,埃及还没有听说凯瑟·穆尔西利重归的消息!你究竟明不明白?现在已经是在和时间赛跑,再不点头能行吗?那家伙没说错,一旦埃及宣告停战就什么都完了!”
达鲁·赛恩斯不吭声了,过了很久才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说,凯瑟·穆尔西利的事,必须赶在埃及人得到消息前,就达成联手,先解决赛里斯!”
哈坎苏克冷冷道:“不要忘了海伦布热衷除掉赛里斯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他寄希望于你!由你做王是埃及乐于看到的结果!可如果让他们听说凯瑟·穆尔西利也回来了,你还有希望吗?一条注定沉没的船,就连老鼠都会弃它而去!”
又是许久的沉默,才听到达鲁·赛恩斯毫无生气的声音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国书一到,立刻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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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一颗心‘砰砰’狂跳,直至回到行宫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王子回来了!他回来了!因此狂喜,可是,也因此陷入难以名状的焦灼!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埃及国书最迟一两天就到,一两天!这么短的时间,怎样才能找到纳扎比并且顺利抢出去?!
在寝宫里来回踱步,她的焦虑让奥蕾拉不安起来,低声问:“阿丽娜,有不好的消息吗?”迦罗不吭声。
眼看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来临,心头警钟在拼命催促她:必须搞定哈坎苏克,立刻!马上!可是……该怎样搞定?怎样才能窥见他心底的秘密?
除非……是行宫这边闹出什么大动静,才有可能引他上门……
狄特马索曾经的建议在耳边回响,迦罗的目光不知不觉变得锋利,大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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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出地平线,新的一天刚刚来临,奥斯坦行宫却骤然打破平静。惊惶尖叫此起彼伏,上百号婢女侍卫乱成一团,为什么?阿丽娜失踪了!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哈坎苏克一早起床,骤然听说一张脸都变了颜色!那个女人是最重要的筹码,一旦让她跑掉不得了啊!调集大批禁卫军他立刻奔赴奥斯坦行宫。
“怎么回事?说!”
哈坎苏克声色俱厉,负责当值的婢女吓作一团,结结巴巴的回答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上起来阿丽娜突然说想沐浴,在浴室准备妥当只让奥蕾拉一个人留下服侍,其他人都被赶出来了!”
哈坎苏克勃然大怒:“她让你们出去就出去?当我再三重申的严令是屁话?”
婢女颤声道:“奴婢不敢忘记大人严令,正因不放心找借口进浴室查看,真的只是片刻功夫,再等进去的时候就只剩奥蕾拉一个人,阿丽娜就这么不见了。”
哈坎苏克气得胸膛起伏,立刻命人把奥蕾拉押进来,厉声质问:“她在哪?说!”
奥蕾拉一声不吭,扭过脸去根本不看他。
哈坎苏克怒不可遏,立刻又把桑提阿妈押进来,利刃架上脖颈,厉声道:“臭丫头,再不开口,你的母亲立刻血溅当地!”
“不!不要!”奥蕾拉大叫起来,一脸慌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桑提阿妈大声道:“好孩子,尽管做你该做的!不要管我!”
奥蕾拉立刻哭出来,拼命摇头:“不!不要伤害我阿妈!”
哈坎苏克咬牙恨声:“不想害死老妈,就给我老实交代!”
奥蕾拉抽泣着,终于低头说:“好,放开我,我告诉你阿丽娜是怎么跑走的。”
桑提阿妈立刻急了:“不准说!你如果出卖阿丽娜,阿妈死都不会原谅你!”
奥蕾拉不应声,站起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向殿外花园走去。然而,就在她走出屋子的霎那,忽然向着花园中心的一口水井狂奔过去,大叫道:“混账哈坎苏克,别做白日梦了,我宁死都不会告诉你!”
奥蕾拉一路冲到水井,竟是要投井自尽!
哈坎苏克脸色骤变:“快!拦住她!”
奥蕾拉上半身已经跌进井口,是硬生生被人拉回来!挣扎中她还在不停大叫:“放开我,哈坎苏克你这个王八蛋!”
哈坎苏克被彻底逼急了,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厉喝道:“行宫守卫森严,我不信她有本事跑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惊呼,听声音正是浴室方向!一个侍卫兴冲冲跑过来,大声道:“大人,是阿丽娜!她又冒出来了!”
哈坎苏克匆忙赶到浴室,就见迦罗一身湿漉漉,已被两个侍卫死死架住。
侍卫指向浴室一角的冷水池,报告说:“大人,她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哈坎苏克看看冷水池,似乎明白了,他因此爆出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横流。笑意盎然欣赏她狼狈的模样,悠然道:“想从水路逃走?却发现走不通是吗?哼,亏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这么简单的常识都不懂。没错,浴室格局为了汲水方便,冷水池是与外面的水井相通的!但是,王室行宫里的水眼却不与城中水路相通,全部是打井的地下水,是完全独立的供水体系!这是为了安全,是最基本的常识懂吗?”
迦罗的懊恼溢于言表,就在这时,阿尔、奥蕾拉等人都不顾一切冲上来,拼命扯开侍卫:“放开!放开阿丽娜!”
而就在侍卫松手的霎那,迦罗忽然冲开人群直扑哈坎苏克,伸手一把抓住他!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哈坎苏克吓了一跳,连忙扯开远远推出去!
迦罗扑倒在地,怒目相对却一个字都不说!
哈坎苏克迅速恢复冷静,冷笑着说:“不甘心是么?可惜……再怎样不甘心你也是跑不掉的!奉劝你趁早收起花招,免得牵累身边人都一同下地狱!”
说完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出门时吩咐侍卫:“岗哨增加一倍,昼夜警醒!不准她离开行宫半步!”
侍卫长点声应着,抬起头忽然指着哈坎苏克问:“大人,你受伤了?”
哈坎苏克一愣,顺着指引往脖子上一摸,指尖上竟沾染血迹。哪来的?确定不是自己划破出血,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那个时候,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正是这一抹血迹,让他再也没有余地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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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禁卫军走远,迦罗才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王子行宫,她岂能在这里白住这么久?最基本的常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没错,冷水池只连通到花园里的水井,她只是需要片刻消失,把那家伙引上门而已!身边人的一切反应都是事先定好的计划,奥蕾拉佯装投井就是信号!是在告诉她猎物已经来了!她在井下看得清楚,消失于水面,就从另一端的冷水池重新冒出来!
然而,这样冒险的行动对一个孕期已近六个月的准妈妈,终究是太让人揪心。阿尔过来搀扶,不无担忧的问:“阿丽娜,你还好吧?”
迦罗下意识摸向肚皮,没事,那个时候,她真是发自内心庆幸宝贝儿足够坚强。
奥斯坦行宫一场变乱,亚比斯和狄特马索都已闻讯赶过来。是,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她现在等的就是亚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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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臣将军急匆匆跑进来,看到迦罗一身湿透的狼狈模样都吃了一惊。
“阿丽娜,出了什么回事?”
迦罗摇摇头,似乎什么都不想说,却伸手扶住亚比斯,心头传声,透出略带兴奋的急切:仔细听好,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无论听到什么,都万不可露出失态反应!
上来第一句已经让亚比斯意识到状况不同寻常。
她说:纳扎比及其随行幕僚,都被藏在巴立克神庙的地下仓库!
亚比斯吃了一惊,巴立克神庙?侍奉生育之神,那里是幽禁历代先王妃嫔的地方!连神职人员都是上年纪的老嬷嬷,男人是根本不准进去的!
迦罗冷然一笑:没错!正因为任何人都想不到,才是最好的藏身地!
手掌加力,通往神庙地下仓库的道路、各处岗哨人员,所有一切就如同电影片断一般清晰呈现在亚比斯的脑海中。如何轮班,何时换岗,迦罗一一交待让他记清楚!
大姐已经告诉你,行宫寝殿暗藏密道,这只是哈图萨斯地下王国的一个门户,历代累积修筑的密道四通八达,看清楚!亲眼看清楚!记住标记万不可走错!
亚比斯瞪大眼睛,脑海中清晰呈现的地道图让他惊呆了!他也直到此刻才明白,当初罢黜免职,迦罗提出的条件为何是让他全家继续住在大将军府!因为密道的使命有两个,一是危急时为国王逃命,二就是监督重要幕僚!换言之,密道连通的地方都在官员贵族的居住区!
迦罗在心头告诉他:你的邻居,御前大将莫尔斯的府邸内就暗藏一个出口,在正堂议事厅,也是距离你最近的地方!到时阿尔等人会为你开启密道,从那里进去就可直奔万神庙!到了那里,最靠近城墙的月神阿尔玛神庙殿前石雕是另一个出口,从那里出去就可直奔巴立克神庙,抢出纳扎比!!通知大姐立刻出城,所有人马集结西郊王陵,作为留给国王的逃生通道,抢出纳扎比后重回阿尔玛神庙,顺着密道就可以直接出城,到达王陵……
接着,她又告诉亚比斯关于庞库斯幽灵的眼线分布,在他家中安插的是谁,沿途周围又该小心从何处而来的窥视盯梢!一切详尽极了!亚比斯真要拼命克制自己才没有露出震惊表情!迦罗急切说:那些家伙已经与埃及达成协议,共谋除掉赛里斯,现在只等法老国书,最迟一两天就到,见国书便交人!没有时间了!今夜就走!
今夜?如此仓促让亚比斯再度吃惊,心头追问:可是阿丽娜,今日才刚刚闹出这种事,那些家伙正是盯你盯得最紧的时候,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迦罗却说:要走的是你们,不是我!我必须留下!
亚比斯蓦然变色,留下?她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阿丽娜,抢走纳扎比无疑是把那些家伙逼出底线,你怎能再留下!不行!要走一起走!你绝对不能再留下!
她说:今天的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一旦我不见了,立刻就会惊动他们,根本不会有逃走的时间!
她不让亚比斯再争辩,一字一句在心头说:我知道大姐她们会作何反应,也知道你们怎么想,听清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更没有时间和机会让你反复登门讨价还价!必须送走纳扎比!这是你们必须达成的使命!
可是亚比斯怎能接受?
不行啊,阿丽娜,一旦抢走纳扎比,你自己安危难料啊!
迦罗沉默片刻,终于告诉他: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相信我!丢了纳扎比反而会让他们更不敢动我,因为……我已经是唯一的筹码,因为……三王子就要回来了!
亚比斯猛然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说什么?
迦罗手掌加力,就让他亲眼看到雨夜中王子的身姿。
相信我,这不是幻觉,三王子还活着!已在米坦尼现身!就在发生日食那天,哈卡尔山区一战,诛杀亚述王!手刃领兵大将汉马仕!亚述退兵已成定局,现在,你的部下都已跟在王子身边,他就要回来了!
亚比斯瞪大眼睛,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流下滚烫热泪,是!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执意要把大军调往米坦尼,殿下还活着?他还活着?他……就要回来了?!
迦罗的声音还在继续:听着,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今夜行动,要把鲁邦尼的家人,还有你的家人全部带走,一个都不准留下!
亚比斯胸膛剧烈起伏,除了无声恸哭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
迦罗暗自叹息:我能看到你全部的心思,所以才会对你说这些话!当初为了家人选择妥协,没有人能说你错!保护家人是你无可厚非的责任!所以我要你答应我,既然保护到今天,就万万不能在最后一刻舍弃他们,不能只带鲁邦尼的家人而不顾自己的至亲,答应我,全部带走,一个都不准丢下!
亚比斯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恸哭失声已是不能自制,旁边,狄特马索看到心惊,连忙为他遮掩说:“将军,哎呀,你这是干什么?阿丽娜没事,不是还平安在这里吗?”
亚比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实在无法隐忍,哽咽道:“我只是……心里难受。王子……不在了,我等空为大将却连阿丽娜都保护不了,我……”
迦罗松开手,淡然道:“将军不必担心,我的命很硬,自会得享平安,早点回去吧。”
亚比斯知道,这是催他赶快去谋划行动,可是……还从来没有任何一次,离去的脚步会这样沉重,谁能不清楚,这一走……几乎就是等同于永别。
“阿丽娜——!”
亚比斯霍然转身行出最隆重的大礼,涕泪横流中,叩拜在地久久不能起身。
迦罗不好再说什么了,生怕露出更多异常再让人起疑,干脆起身向内室走去。
“一身狼狈让大家看笑话,奥蕾拉,陪我去更衣。”
&bp;&bp;&bp;&bp;对庞库斯幽灵的一切眼线洞晓于心,亚比斯联络大姐无疑变得更加顺畅。可是,当姐妹二人听到这番安排,可以想见会是什么反应。
“她要留下?用自己作饵为逃跑争取时间?这种要求怎么可以答应?!”
大姐纳岚快疯了,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坚决不行!要走一起走,我宁死都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
亚比斯的眼圈还是红的,哽咽道:“你说不行有用吗?阿丽娜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如果有办法能让她改变主意我早就做了!眼下的情形,如果不先把那个藩王弄走,她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的!”
凯伊也急了:“可是,一旦丢了纳扎比,那些家伙能不发疯吗?继续留在这里太危险了!而且……这不是她一个人,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呢!是母子两条命啊!”
亚比斯比她更急切:“阿丽娜让我亲眼看到了,三王子殿下还活着!她说正因为这样,丢了纳扎比那些家伙反而更不敢动她,因为……殿下已在米坦尼现身!击退亚述一战定局,这是真的吗?你们知道吗?”
凯伊先是一愣,随即激动起来:“殿下已经现身了?天呐,神明保佑,太好了!”
亚比斯瞪大眼睛:“你们早就知道?”
大姐恸哭失声:“我们当然知道!阿丽娜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三王子殿下的骨肉啊!你说,怎么可以丢下她?母子两条命!无论哪一个出了问题,等到殿下归来时你我都没法交待啊!”
王子的骨肉?!是,从亲眼得见三王子还活着的那一刻,亚比斯就已经明白了,让阿丽娜怀上身孕,明知身处险地也要保护这个孩子,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
亚比斯沉默良久,沉声道:“阿丽娜说的很清楚,就是这一两天,等埃及国书一到,他们就要把纳扎比交出去,的确没有时间再讨价还价。唯今之计,只能先送走藩王,再回来想办法救她!”
“可是……”
不让大姐再争辩,亚比斯一字一句的说:“不要再说了,必须抓紧时间赶快行动,至于阿丽娜……如果不能把她救出来保证母子平安,我无颜再见殿下,到时自会以死谢罪!”
********
没有争论的余地,纵然大姐一颗心疼痛得快要碎掉,也只能分头行动起来。两姐妹立刻出城联络布赫及伊尔汗,为今夜遁逃做好准备;西郊王陵入口处的两块巨石,逃生密道的出口就在巨石中间!亚比斯回到家,不动声色直至行将安寝时,才骤然出手解决掉安插在家中的密探眼线。集合家人述说今夜行动,一家之主拿出绝对威严喝令所有人,都用布巾把嘴巴系起来,孩子不准哭闹,年长的父母也不准行动迟缓,想活命,就要保持绝对安静听指挥!
可是,突如起来的逃跑别人都没话说,正室夫人却没法不激动,当场就哭出来:“塔妮娅呢!塔妮娅还不知道啊,她该怎么办?”
出嫁的长女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夫家,现在要把她接回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正室夫人哭到心碎:“求求你,别丢下塔妮娅,她才刚刚做了母亲,不能把她们母子留在这里呀!”
自己的骨肉至亲,亚比斯怎能不心疼,但却分明没有这个余地。厉声喝止夫人:“别哭了,这是阿丽娜拼上性命才挣来的机会!本应只送走叙利亚王!现在带上家眷已是平添了极大风险,难道还想继续扩大范围?万一走漏风声你想过后果吗?”
夫人恸哭失声:“可是……难道就这样丢下不管?那是你的亲骨肉啊!”
亚比斯暗自一叹,只能劝慰夫人:“知道吗,今夜行动连长老狄特马索都不知道!他走不了,所以不能把他卷进来!对塔妮娅也一样!对她最好的保护,就是能让那些家伙把她遗忘!出嫁的女儿属于夫家,不联系、不理会,形同陌路才有可能保她平安!”
********
此时在奥斯坦行宫,夜幕降临,一切开始悄无声息的运作起来。所有的迷药都在今夜出手,迦罗随即又抛出沐浴的理由,要求独处。可是这一次还有哪个婢女敢答应?再弄丢,她们真就别想活了。
“好吧,既然不放心,那就开着门洗澡!”
只要能看到人就好办,一群婢女乖乖闭嘴,只是任何人都没想到,迦罗这一个澡,竟然就一路洗到午夜!泡在大浴池里,热水都没了温度,她却一点都没有出来的意思。一群婢女被熬到哈欠连天,迷药作用下,终于一个个蜷缩在地昏昏然睡死过去。当整个走廊里都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迦罗才迅速行动起来。
浴室和寝宫的距离本就很近,带着奥蕾拉母女迅速穿行,就在寝宫门口与阿尔汇合。进来关好大门,迦罗才对三人述说起他们担负的任务!
今夜就走?!
三人大吃一惊,掌心鲜血在脑海中清晰展现密道通路以及各处索引标记!
都记清楚了吗?要为亚比斯打开出口!必须要快!不容许出错!
可是对这番安排,三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阿尔拼命摇头,奥蕾拉更是立刻哭出来。
怎么可以这样?阿丽娜,要走一起走,你不能留在这里啊!
迦罗严厉喝止:不准哭,想被人听到吗?不要再争论,没时间了,快走!
说着,她伸手开启墙上门户,喝令三人赶快进去!
热泪横流,这般情形却叫他们如何能走!迦罗急了,碧绿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嘭嘭嘭’三人霎那间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扔进密道,石门瞬即关合!
“阿丽娜——!”
阿尔站起来扑向石门,已是泣不成声。
墙壁另一端,她只留下一句话:“听着,不准再回来!如果不想害死我,就断然不能再开启这道门!”
送走三人,迦罗没时间多做感慨,立刻离开寝宫重新回到浴室。是的,这番安排是经过反复权衡,她必须保护密道不被发现,因此不能在寝宫行事,只有这样,等到他们发现时才不至于把目光引向这里!
午夜换岗时,带队的嬷嬷发现走廊里的婢女居然全都睡着了,立刻激动起来。
“醒醒,怎么回事,都给我起来!”
婢女们纷纷被惊醒,站起身已是慌乱不知所措。
嬷嬷在厉声质问:“阿丽娜在哪里?你们是怎么回事?”
“阿丽娜……在浴室……好像还没出来?”
这样说时,忽然发现浴室的门不知何时竟关上了,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阿丽娜?你在里面吗?”
带队嬷嬷快速奔向浴室,就在这时迦罗愤然开门:“吵死了,深更半夜乱叫什么?还懂不懂规矩?”
看到她,人们也就放了心,嬷嬷连忙行礼:“抱歉惊扰阿丽娜,只是……这么晚了,阿丽娜还没有沐浴完毕?”
迦罗一声冷笑:“怎么?我洗澡用多长时间还用你来规定?”
嬷嬷一声不敢吭,迦罗重新关上门,随即故意坐上浴室窗台,让庭院外很多人都能看到她。抬头望天欣赏月色,时不时回头向屋里说几句话。人们只当她是在和奥蕾拉母女说话,自然也就没有生疑。
迦罗就这么安静的坐着,实际上一颗心早已翻江倒海,祈祷,拼命的祈祷,机会只有一次,今夜无论如何不能出差错啊。一双手不由自主摸上肚皮,是的,多么希望他现在也能钻出来一同离开。
轻轻抚摸,带着无尽的歉疚和心痛,原谅我,只能尽力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
********
暗夜,街道上静寂无声。亚比斯一人当先,仔细观察街道无异状,才一闪身溜向隔壁宅院的后门,带领往日训练最得力的家丁悍仆,首先解决在这里守空院的奴隶门房,全部料理干净,亚比斯折返后门,由他警惕望风,指挥妇孺老幼分批潜入莫尔斯的将军府。当所有人都集中到正堂议事厅,倍感煎熬的等待中,终于传来一声轻响,地面一道石穴悄然洞开。
“将军……”
看到亚比斯,奥蕾拉失声恸哭:“怎么办?阿丽娜还留在行宫,所有人都走了她该怎么办啊?!”
阿尔哽咽道:“密道里通往万神庙的路,将军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走了吧?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必须回去!不能留阿丽娜一个人啊!”
亚比斯听说迦罗安排的经过立刻明白了,断然道:“不行!你们不能回去!寝宫里的秘密绝对不能在那些家伙眼皮底下曝光!只要密道没被挖出来,对阿丽娜就是多一分平安的保障!”
“可是……”
不让阿尔再说,亚比斯咬牙很声:“快走吧!先完成眼下的任务,才能想办法回来营救阿丽娜!”
一行人等进入密道,随即向万神庙的方向进发。阿尔玛神庙前的石雕,亚比斯小心开启,让所有老幼妇孺留在密道里,他只带训练出来的得力家丁悄悄潜入万神庙。
一定要等过凌晨换岗再动手,这样,就能坚持到天亮再被发觉!
迦罗的叮嘱言犹在耳,亚比斯带人埋伏在暗处,静静等候果然看到换岗的卫队走进去。当撤换下来的上一班队伍出行走远,打出暗号,立刻动手!
久经沙场的神勇大将,训练的家中仆人也非等闲,行动有序丝毫不亚于军团作风。亚比斯是当仁不让的行动指挥!带领几十号家丁悄无声息偷袭巴力克神庙!幽闭过气宫妃的地方,一个个房间悄无声息吹进迷药,一行人等迅速接近目标地库!猛将出手杀人于无声,解决掉所有值守卫兵,打开仓库大门,终于看到数月来让众人苦苦搜寻的藩王纳扎比!
“快起来!阿丽娜救你性命,跟我走!”
纳扎比及其随行幕僚十余人显然都大吃一惊,房间里瞬即骚动起来!
“嘘!收声!还想不想活命?!”亚比斯厉声喝止。
可是自流亡以来一直任人摆布的藩王显然还没搞清状况,满眼惊惧的问:“这……到底……你们是……”
亚比斯急道:“达鲁·赛恩斯要把你们交给埃及人,想活命就跟我走!看清楚,我是三王子殿下座前战车队队长亚比斯!边境接应流亡时我们见过面,你忘了吗?”
纳扎比瞪大眼睛,是,他想起来!也因此激动起来,再不迟疑就跟他走!
一行人等出离神庙,悄悄潜回阿尔玛神庙前的出口,彼时阿尔在此望风,等到所有人都进了密道,立刻关合出口,神不知鬼不觉。
顺着标记指引实在走了很长的路,纳扎比都气喘吁吁快不行了,想停下歇一歇,立刻遭到猛将厉声呵斥:“磨蹭什么?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快走!”
西郊王陵的逃生出口,大姐等人早已等急了,当密道门户终于开启,看到顺利接出纳扎比,才算暂时松了一口气。老幼家眷和藩王一行,当所有人陆续出离密道,到了应该关门撤离的时候,大姐纳岚却无论如何下不了这个决心。只能从里面开启的门户,一旦关合也就等于断绝了唯一还能触碰到她的希望!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啊!
在场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一片忐忑沉默中,大姐紧紧抓着那道冰冷门户,除了恸哭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丽娜……”
眼见众人在此盘亘迟迟不走,心惊肉跳的叙利亚王忍不住催促:“快走吧,要是被人发现……”
“闭嘴!”
不知多少人同时发出厉喝,可恶!要不是为了他,阿丽娜何至于此?!
终于,还是亚比斯拉起大姐,痛声道:“走吧!我们还要再回来的!一定会救出阿丽娜!我相信,赫梯众神都一定会保佑她!”
密道终于关合,转瞬间隔绝一切希望!大姐一颗心都要碎了,却偏偏是这样无可奈何!
三百侍卫带着被救人众迅速隐没于王陵山中,由伊尔汗派人指引救命通道,自此向着南方赫尔什亲王的领地,连夜飞奔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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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嚏、啊嚏!”
连打几个喷嚏,迦罗骤然惊醒,她居然坐在窗台上睡着了。睁开眼发现天色已亮,清冷晨雾中只有枝头的宿鸟在叽叽喳喳叫不停。周围安静极了,迷药作用下,值夜的婢女侍卫都歪歪斜斜躺在各处睡得深沉,只有巡逻的流动岗哨从远处经过,也已是哈欠连天!
迦罗瞪大眼睛,展望四周分明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什么动静都没有,安然到天亮,这么说……成功了?!她办到了!
嘴唇颤抖,竟蓦然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她站起来,发现两条腿已坐到麻木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她却在笑,发自肺腑的笑着,眼泪狂流!
成了!赛里斯再无威胁,王子就要凯旋,那辛苦期盼的日子,终于就要来临!
咯咯笑声中,枝头宿鸟蓦然惊飞,门外婢女听到异状才骤然惊醒,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已到天亮?怎么就全都睡死过去?!带队嬷嬷直闯浴室,当看清真相那一刻,人们的脸色才变了!只有她一个人?!奥蕾拉母女不在浴室里吗?!
贴身随从人间蒸发,奥斯坦行宫瞬即骚动起来。与此同时在行宫外,清晨换岗的士兵来到巴立克神庙才骤然变色。匆忙报信,君臣二人如遭五雷轰顶!
哈坎苏克发疯一般冲向神庙,没了!地下仓库空空如也,至关重要的底牌竟在一夜间消失无踪!暴风骤雨瞬即笼罩王城,当禁卫军气势汹汹涌向亚比斯的将军府,却发现偌大宅院除了几具安插眼线的尸体,赫然也已空无一人!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哈坎苏克声嘶力竭的怒吼如同猛兽,他直奔奥斯坦行宫:“说!这是怎么回事?!”
哈坎苏克拔刀相向,迦罗无动于衷。吓破胆的嬷嬷报告说:“一切诡异都在浴室发生,奥蕾拉母女就是在那里消失不见!”
浴室?又是浴室?!
哈坎苏克胸膛剧烈起伏,难道那里面真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很清楚,要在一夜间悄然遁逃,一定离不开那些该死的密道!
“挖!凿开墙壁,拆掉浴室!无论如何要给我找出真相!”
眼看众人开始围绕浴室大动干戈,迦罗露出一抹惬意冷笑。
这一边,哈坎苏克立刻下令全城戒严,派出重兵搜捕追逃!
追?那也要先找到路才行,迦罗悠然笑说:“晚了,不甘心又能怎样?到此时才发觉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
哈坎苏克快要失去控制,利刃架在脖子上已经划出鲜血,厉喝道:“说!他们往哪逃了?走的哪条路?!快说!别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
迦罗只用冷冷轻蔑的目光回敬他:“色厉内荏,大概说的就是你现在这种模样吧,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算了吧,日食当头那一天就已经为你写定结局不是么?你输了,我赢了,就是这么回事!”
&bp;&bp;&bp;&bp;三百侍卫带着营救人众连夜策马南逃。行动当天布赫已向赫尔什亲王火速报信,奔逃第五日就在布哈拉森林以北与接应大队汇合!当亲王听说成功抢出纳扎比,激动之下也连忙向前线传信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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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南方战场,赛里斯已然收复全部失地,将战线重新推至边境。但是,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却似乎成了问题。
天色将晚,赛里斯走进营帐来探望裘德:“怎么样?好些了吗?”
纵然将养多日,裘德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糟糕,他想起身,却被王子连忙摁回去。
这是毒箭所伤,如假包换的烈性剧毒。幸亏裘德本身就是弓箭淬毒的大行家,第一时间放血用药才算侥幸保住一条命。
赛里斯叹了口气:“这条命是我欠你的,你要赶快好起来才行。”
裘德连连摇头,略显虚弱的回应:“只能说,是哈图萨斯那群混帐太卑鄙了!竟然真的与埃及勾结,里应外合,那日山谷遇袭,分明就是冲着殿下去的!”
作为全军统帅,王子行踪自然是一等机密,可是埃及军竟然能掌握的那样准确及时。在赛里斯行经的山谷重兵设伏。当时情势之危急,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心有余悸。埃及兵居高临下占据有利地形,又是人多势众,如果不是裘德眼尖及时挡下这一箭,致命剧毒就是正中王子后心!
那一次,可以说得赛里斯自复出以来最惊心的一次遇险,它也为众人提供了一个危险信号:若无内线提供情报,埃及人想要如此准确的锁定王子行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脱离险境后,鲁邦尼雷厉风行彻查泄密者,于是就逮到了庞库斯幽灵卷土重来的魅影!
“最担心的问题终于成真,看样子,哈图萨斯是与埃及人达成联手了。”
军事会议上,众人说起这种危险动向都面色凝重,费因斯洛咬牙恨声:“可恶,叙利亚王·纳扎比,如果那群混蛋手里没有这张牌,埃及人恐怕也不会这样热衷与他们谈判!累害三王子殿下陪上性命才抢出来的藩王,没想到竟变成他们通敌叛国的筹码!早知如此,当初起兵离开哈图萨斯时真应该把他一同带走才对!”
赛里斯摇摇头:“就算没有纳扎比,法老海伦布也一样会热衷同达鲁·赛恩斯缔结同盟,由他作王是埃及乐于看到的结果,明白我的意思么。”
西塞亲王冷哼道:“是啊,让那种家伙占据哈图萨斯,用不着别人动手就能把赫梯祸害得一塌糊涂,埃及人当然愿意看了。”
鲁邦尼沉声道:“以如今的战况而言,殿下已经收复全部失地,战线重新回到边境,接下来就是要不要打进叙利亚的问题了。埃及远征军一败涂地,十万大军已经折损过半,按照常理,败到这种地步早就应该停战退兵了。坚持到今天不肯停手,莫非就是在寄希望于哈图萨斯?是想共谋害死殿下,再同达鲁·赛恩斯谈判为埃及争取利益,以求为远征军的凄惨现状找回补偿。恐怕也只有这样,海伦布在国内面对质疑的声音才能有所交待。”
赛里斯冷然一笑:“以为杀了我就能解决问题?哼,埃及人分明还沉浸在白日梦里,就怕真相来时,他们想哭都哭不出来。”
真相?
王子的说辞让众人都是一愣,赛里斯却不做解释,直接说起今后的行动策略。
“埃及人没有宣布停战,也就是没有认败投降,他们退回叙利亚,休憩整备随时都可以反扑回来,这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没有纳扎比,那就只能另寻他途以求钳制叙利亚。”
赛里斯字句清晰的说道:“第一,是要继续打,越过边境首先攻取哈苏和乌尔苏这两处战略要地,深入叙利亚,要打出直逼卡赫美士的气势,扰乱人心,方能扰乱叙利亚政局;第二,要从速联络摩苏尔王红婴,宣誓同盟,以盟友夹击的姿态震慑埃及军。既然海伦布心存幻想不肯停战,那就只能步步紧逼,逼到他们不得不喊停。”
这应该说是最可行的策略,但是鲁邦尼却心存疑虑,想了想说:“缺少纳扎比这颗关键筹码,的确只能这么做,但是……这样一来不知又要耽延多少时日,一天不解决哈图萨斯,殿下就是身处险境,夜长梦多,我是怕……拖延不起啊。”
赛里斯摇摇头,他笑了,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调告诉他:“不用急,哈图萨斯自然会有人去收拾他们,你我只需安心解决埃及,是要彻底的解决,让他们再没有任何余地反扑作乱。”
众人又是一愣,费因斯洛满心奇怪:“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哈图萨斯准备交给谁去解决?”
赛里斯淡然一笑:“你会明白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他这样说时,也命人传信哈娣族长哈罗斯,要他务必与哈塞尔亲王取得联系,密切关注米坦尼战况,一切动向都要以最快速度让他知道。
任何人都能感觉到,四王子对调头攻取哈图萨斯,真的是一点都不着急了,反而对米坦尼的状况分外关注。这实在让众将都想不明白。以目前的状况而言,他们对米坦尼鞭长莫及,就算了解一切动向又能怎样呢?
所有人中,最着急的莫过于鲁邦尼。阿丽娜回了哈图萨斯啊!这件事就像压在心口的大石,已经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若不能及早夺回哈图萨斯,拖延一天就是多一分风险,万一生出变故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简直不敢想,到那时他该如何面对王子,该怎么交待啊!
战线还在继续向南推移,赫梯大军以强悍姿态硬碰硬夺取叙利亚边防要地,没用多少时日,哈苏和乌尔苏这两大要塞城市就变换主人。就在整备军马准备继续挥师深入时,这一天日食陡现天空!白昼转瞬变成黑夜,天威当头,所有人都变色颜色!这是何征兆?鲁邦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哈图萨斯,难道是阿丽娜……不!不会的!他只能拼命祈祷众神保佑,阿丽娜不能出事,万万不能啊!而另一边,赛里斯的第一反应则是米坦尼。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难道是王兄出了意外?
陡现日食,对阵双方无人敢于再战,战局因此停滞下来。赛里斯火速传令打探米坦尼的消息!他要知道!他必须尽快知道王兄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苦苦等待中,这一天竟是赫尔什亲王突然送来惊天消息!
“抢到纳扎比?就要送达伊兹密尔?!”
看到书信内容,赛里斯一下子瞪大眼睛,这……是真的吗?看笔迹的确是亲王手书,送信士兵也是非常可靠的亲信部下!但是……怎么就觉得像做梦一样?亲王在书信中并未多说,只让王子速归面谈!
赛里斯立刻传令,将前线监督交给西塞亲王,命费因斯洛率领精锐骑兵随他立刻赶回伊兹密尔。出发时,鲁邦尼也坚决要求同行,只说是家人还在哈图萨斯,想去打探消息。王子自然没意见,但真正的理由却只有鲁邦尼自己心知肚明。
抢出纳扎比,必然和阿丽娜脱不了干系!她现在情况怎样?有没有一同来到伊兹密尔?如果来了,这么重要的事赫尔什亲王为何没有在信中提及?鲁邦尼一颗心陷入狂乱,怎么办?王子就要知道真相,如果大姐纳岚还没能平安救出阿丽娜,那么等在伊兹密尔的又会是什么局面?!
马不停蹄直奔领地都城,当王子率军风尘仆仆而来,还离得很远,就看到城门外翘首以盼的大批人众!有孩童稚嫩的声音在尖叫:“阿爸!我看到阿爸了!”
鲁邦尼以为自己起了幻觉,西尔维娅?图里?露娜?!狠心留在哈图萨斯生死未卜的妻儿竟赫然出现眼前,此刻冲出人群正向这边拼命跑过来!
鲁邦尼一声大叫,跌跌撞撞翻身落马:“图里?露娜!!”
迎面抱住龙凤胎的小兄妹,跪倒在地已是热泪横流!爱妻也冲上来了,一家人紧紧相拥,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重逢那一刻的悲喜交集!
哽咽激动几乎不能成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想起来问:“西尔维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阿丽娜呢?她来了吗?”
另一边,费因斯洛也乍然遭遇惊喜,美少女恸哭着向他跑来,落马相拥的时刻已是泣不成声。思念日久,乍获重逢固然令人激动,但他却实在被搞糊涂了。
“奥蕾拉?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陪在阿丽娜身边,等在阿林娜提吗?”
奥蕾拉拼命摇头失声恸哭:“阿丽娜根本没去阿林娜提,她回了哈图萨斯啊!是她抢出叙利亚王!也是她救了大家,可是……却把自己留下,去吸引注意为逃跑争取时间!她还一个人留在那里啊!怎么办?快想想办法吧!”
费因斯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惊闻噩耗,第一个赛里斯就快疯了,迎面对上赫尔什亲王和神色黯淡的亚比斯,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说!一字一句给我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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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迎接纳扎比而来,到了此时却再也无心顾及什么狗屁藩王,赛里斯的愤怒在顷刻间爆发。他一把揪住鲁邦尼,如火的目光都能将他烧化成灰。
“你怎么敢!你们怎敢合伙欺骗,撒下这种弥天大谎?!你想干什么?!”
大姐已经哭到没有眼泪,哽咽道:“殿下不必责怪书记官大人,一切都是我!是我要他严守秘密,生怕扰乱殿下……阿丽娜的事我会负责到底,若不能把她平安救出来,我……自会以死谢罪,绝不偷生!”
“够了!”
赛里斯根本听不下去,厉声道:“发这些毒誓有意义吗?用阿丽娜换一个藩王?你们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部下?!这种命令怎么可以答应又怎么可以执行?!听清楚,没有纳扎比,埃及同样必败无疑!”
王子怒气一发不可收,赫尔什亲王连忙出面调和,劝慰道:“他们本是要立刻调头回去营救阿丽娜,是我把他们留住,想等殿下来了再一同想办法。”
赛里斯怒极反笑:“现在想找我商量?早干什么去了?!哪怕就早上十天半个月都不可能是这种结果!抢走纳扎比对那些混账意味着什么?!到了现在让她一个人留在哈图萨斯?!就她一个人?!”
亚比斯颤声道:“殿下,阿丽娜告诉我,三王子殿下回来了!在米坦尼一战定乾坤,亲手斩杀亚述王和领兵大将汉马仕,亚述退兵已成定局。哈图萨斯那些混账先一步得到消息,所以才急于交出纳扎比要与埃及立刻成交!阿丽娜找到藩王下落时已是迫在眉睫,必须当夜动手,实在……实在没有时间再想更周全的对策!”
人们惊呆了。费因斯洛一把揪住他:“你说什么?三王子殿下……他……他还活着?!”
大姐不无愧疚的看向鲁邦尼,擦拭眼泪颤声道:“我曾告诉你这是全局布战,就是三王子殿下在布局啊!只是在他能够现身之前必须严守秘密!”
鲁邦尼惊呆了:“三王子殿下?!你是说……他没死?!他也要回来了?!”
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追问道:“是真的吗?你没骗我?!殿下在米坦尼现身……已经把亚述解决了?!”
大姐黯然道:“所以你明白了吧,很多事……就像阿林娜提起兵,明知会陷阿丽娜于险境也不敢不遵从,就是因为……”
“放屁!我绝不相信王兄的布局,会让她孤身赴狼窝!”
赛里斯气得胸膛起伏,嘶声质问:“别告诉我你们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懂!为什么让她回去?为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人们沉默了,费因斯洛忽然想到王子执著于米坦尼的古怪行径:“殿下,难道……你早就知道?知道三王子殿下将重现米坦尼?”
赛里斯痛苦的闭上眼睛:“清剿刺客,神秘的埃及人从何处来?拉美西斯又为何突然被国内掣肘?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王兄所为!他一直都在为赫梯而战!在保护大家!可是我们呢?却连他唯一的亲眷都保护不了!你们说,等到王兄归来该怎么交待!你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呀!”
那个神秘的埃及人?!掣肘拉美西斯?!这些都是三王子……人们再度惊呆,却也直到此时才明白赛里斯为何执意赶走那个最有用的保镖。是啊,三王子一旦现身,他所遭遇的阴谋暗算只会比兄弟更甚!
一片震惊中,凯伊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这样说或许很残酷,但是……但是那晚行动,即使能把阿丽娜一同带出来,她其实……也是根本走不了的。因为……她的身体吃不消,像这样快马连夜奔逃……一样会没命!”
赛里斯一惊:“她的身体怎么了?很糟糕吗?比当初离开时还要糟?”
凯伊躲开王子急切的目光,咬着嘴唇低声道:“阿丽娜,她……她……”
“她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阿丽娜,她……有了身孕!已经快六个月了,根本禁不起长途奔袭。”
一记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震傻了,赛里斯愣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她……
大姐连忙说:“大家别乱想,那就是三王子殿下的骨肉啊!六个月前在巴比伦……”
她由此说起边境腊杰托一夜失踪,阿丽娜回来后,种种作为就是在遵照王子授意开始布局……
孩子……三王子的骨肉?!一片震惊中,赛里斯已经快要喘不上气,太过激动的情绪让他指尖都在颤抖:“孤身陷落哈图萨斯,那也就是……母子两条命?!”
霎那间,赛里斯陷入歇斯底里的悲愤狂乱,一把揪住亚比斯厉声大喝:“在哈图萨斯这么久,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用王兄唯一的妻室、唯一的孩子去换一个纳扎比?!你们……你们是不是真的疯了?!”
赛里斯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热泪横流中向外一指,大声道:“传令前线,叙利亚罢手停战!调集所有骑兵、四大战车团、还有至少三万精锐步兵奔赴伊兹密尔,立刻北上,夺回哈图萨斯!”
“不!不行啊殿下!阿丽娜身在人手,大军贸然行动只会害死她!”
鲁邦尼一下子跳起来,激动大声道:“我明白殿下的心情,这里所有人没有谁不想赶快把她救出来。但是殿下,人质在手,这种状况是绝对不能硬来的!”
赫尔什亲王也连忙劝慰:“这话说的对。既然事已至此,总要先冷静下来才能解决问题。抢出纳扎比,阿丽娜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必须先弄清楚才好商议对策。殿下先别着急,我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回音。”
等待!这分明就是世间最痛苦的煎熬!赛里斯留在伊兹密尔,每日登临城头翘首北望,纵然是在遭遇酷刑折磨的日子里,都没让他感觉时间有这么难熬。
终于等到归来信使,可是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王子在瞬间崩溃。
失踪!迦罗竟赫然失踪了!
紧随亲王信使,王陵卫队长伊尔汗也为大姐送来消息。他在信中说:发现纳扎比被劫,哈图萨斯已进入最高戒备等级,禁卫军重兵进驻奥斯坦行宫。城中眼线向他传信,说亲眼看到阿丽娜被押上马车带走了,至于带往何处,却在重兵环伺下无从跟踪。随后第二天,市井便开始流散风言,说阿丽娜失踪了!
不!不!不——!
赛里斯几近疯狂!失踪意味着什么?对这个字眼,还有谁能比他体会更深?王子分明被刺痛最敏感的神经,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嘶声厉吼:“调兵!立刻攻取哈图萨斯!不平安交出阿丽娜,这群畜牲休想再多活一天!”
“殿下,不可以!”
鲁邦尼站出来,分明是下定决心,一字一句的说:“殿下还记得吗,当初是怎样找到你?真想救人,大军绝对不能妄动!交给我!还请殿下交给我!当初我是这样承诺,如今也是一样,我一定会为殿下送来阿丽娜的消息!若不能妥善救人,保证母子平安,我!伊尔特·鲁邦尼!绝不活着回来见你!”
亚比斯也站出来了,大声道:“阿丽娜为我全家滞留哈图萨斯,我亚比斯也在此起誓,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把她平安救出来!”
大姐、凯伊、布赫纷纷站出来,大姐态度坚决的说:“纵然被殿下责骂,我也不会为当初的决定感到抱歉!全局布战有多少事在等着殿下主持决断?对抗埃及,叙利亚争锋还没有停息;哈娣族人打退大军环伺,也还在等着殿下东进合围哈尔帕!殿下岂能乱了方寸?哈图萨斯就请交给我们,奥斯坦行宫的女官,誓言不辱使命!”
赫尔什亲王也点头说:“是啊,殿下,纳扎比到手,正应从速完结战端!攻取哈尔帕,三王子殿下想必也很快就要归来汇师,只有尽快让大局明朗,才能把那些家伙逼入死地!”
“逼入死地?”
赛里斯胸膛起伏:“一旦调头攻取哈尔帕,就已经不再是对抗外敌而是内战!也正是到了他们可以光明正大使用人质做要挟的时候!投鼠忌器懂吗?把那些家伙逼入死地,也等于是要把她逼入死地啊!”
赫尔什亲王却说:“殿下错了,让大局尽快明朗的目的,正是为了保护阿丽娜!权术、权术,什么叫权术?各地领主权贵,那些为保自身平安,一直以来甘做局外人的老狐狸,当他们看清风向,自然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到那时,哈图萨斯的篡位畜牲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恐怕连庞库斯幽灵、禁卫军都有反戈叛变的可能!殿下还不明白吗,情势越危急,才对阿丽娜越有利!因为她会变得越来越重要,直至成为全部!只要那些家伙还想保住一条命,母子安危,就是他们手中唯一仅剩的护身符!”
赛里斯愣住了,迟疑良久喃喃道:“可是……如果他们豁出去了,干脆拼个鱼死网破该怎么办?”
赫尔什亲王一声嗤笑:“懦夫不一定是小人,但小人一定是懦夫!殿下以为,凭达鲁·赛恩斯那种货色,他会有甘心赴死的气魄吗?”
亚比斯格外肯定的说:“对阿丽娜都不敢靠近,害怕狂风之威随时随地都能吓到半死!哼,那种家伙才不可能有什么气魄可言!”
鲁邦尼走到近前,发自肺腑的说:“我不求殿下原谅,只希望你能听我一句话!做你该做的,剩下的交给我!”
赛里斯哭了,他说不出那种心痛,他很清楚,迦罗拼上性命抢出藩王,都是为了他。
“答应我,必须是母子平安!必须!”
&bp;&bp;&bp;&bp;鲁邦尼、亚比斯、大姐、凯伊、布赫,一行人带同精心挑选的两百名忠实精兵,便要准备启程。行将上路时,奥蕾拉母女和阿尔也坚决要求同行。
对于这种请求,费因斯洛第一个不同意。他的心情实在很复杂,忍不住劝告奥蕾拉:“这种拼命的事你们根本帮不上忙,去了也没用,还是留在伊兹密尔吧。”
奥蕾拉知道,他是在为她担心,努力克制想哭的冲动,微微一笑回应说:“是,动刀拼命,我或许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我是阿丽娜钦点的一等女官,不能离弃职守,所以,我必须回去!”
她说得很平静,那双同样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费因斯洛的鼻子有些酸了,他无法面对,因为深知道哈图萨斯面临的状况,远比战场更凶险。伸手紧拥入怀,他在姑娘红唇印下深沉一吻,他吻了很久,不忍放开。呼吸热气吹动耳边,彼此都能感受到紊乱的心跳。
他说:“再等重逢时……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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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日出,营救队伍就要上路,奥蕾拉坚决不要母亲同行,可是桑提阿妈怎能答应。
“要一个做母亲的人,看着唯一的孩子只身赴险,天底下有谁会答应这种请求吗?我一个老太婆或许别的都不行,但洗衣做饭,照顾大家的生活也总有我能做的事。”
桑提阿妈请求大姐:“带上我吧,我愿对天起誓,遇到危急状况宁愿一死,也一定不会给大家拖后腿!”
是啊,每个人的决心都不可动摇,终究只能一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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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救队伍走后,赛里斯也终于要将目光转向纳扎比。他说不出那种切齿的心情,就因为这个藩王,先是害了王兄,现在又是迦罗,每每对上那张为保前程,肉麻谦恭到令人作呕的脸,都让他恨不得立刻把他踢出去喂狗。可是啊,时局所迫,不管内心实际上有多么憎恶鄙夷,赛里斯也只能拿出对待藩王应有的礼仪,以坚定同盟的姿态,让他在伊兹密尔尽得尊崇。
与此同时在前线军营,西塞亲王也收到哈娣族长送来的惊天消息:三王子重归,现身米坦尼战场,亲手斩杀乌巴利特一世和领兵大将汉马仕,亚述大乱,已全线退兵!
“三王子殿下?!他还活着?!”
裘德初闻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还活着?他要回来了?!霎那间整个前线为之沸腾,殿下回来了!所有人……终于又要重见阳光!
可是啊,喜悦的欢呼还没有平息,四王子带回的,却是名副其实的悲天噩耗!
裘德抓着同僚,瞠目结舌坚决不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她……什么叫失踪了?你说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费因斯洛黯然说起在伊兹密尔发生的一切,叹息道:“阿丽娜就是这样的人,你应该很了解不是吗?”
裘德瞪大眼睛,眼泪‘唰’的落下来,他拼命摇头:“不!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啊!殿下都要回来了,她……”
他立刻要请命奔赴哈图萨斯,却被费因斯洛拦住:“救人需要冷静,你有可能办到吗?”
劝慰同僚,费因斯洛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喃喃道:“奥蕾拉告诉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这话没错,我们现在……都只能在自己能够效力的地方,全力以赴!”
裘德没法止住眼泪,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被危险纠缠?帝国双鹰都飞回来了,每个人都因此重拾希望,为什么偏偏只有她……孤身落在最凶险阴暗的地方?她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啊!要是……那群畜牲,也对她做出像对四王子殿下那样残忍的事……”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一颗心快被生生撕碎。费因斯洛拼命摇头:“不会的!阿丽娜是王者的守护神!有赫梯众神护佑她,一定不会有事!”
裘德热泪横流:“王者的守护神?是,她的确守护了王者,可是她自己呢?”
费因斯洛何尝不是心头苦涩,他强令裘德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奥蕾拉也在奔赴狼窝的路上!但是,我对自己说、对四王子殿下说,现在也要对你说,真想救她们早日出狼窝,就必须打起精神,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
有强悍大军从此成为坚定靠山,叙利亚王·纳扎比一朝扬眉吐气,高调建立盟约,叙利亚国内的保王派力量也因此迅速抬头!随着埃及军一路溃败,本已暗潮汹涌的卡赫美士开始搅动风云。后院起火了,战争如何还能再继续?而事实上在日食当头那一天,停战其实就已成定局!天威当头啊,在底比斯也看得格外清楚。对埃及人来说,太阳是阿蒙神的化身,黑影遮蔽阳光,白昼转瞬变成黑夜,整个底比斯都因此陷入前所未有的惊骇恐慌。海伦布知道,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硬扛了。终于,一纸诏书正式宣告停战。自叙利亚争端起始,又在叙利亚结束,这场旷日持久两强争锋的大对决,终以埃及的全面失败而告终!
接受停战,开启战后谈判。对于已经打进叙利亚的赫梯大军,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双方要如何划定疆界,分割在叙利亚的势力范围就成为谈判重点。此外,对于迦南地和乌巴利特这些附属邻邦,埃及要全线撤兵归还属地;要承诺放还俘虏以及商讨战败赔偿……
这些谈判层面的具体问题,赛里斯就交给赫尔什亲王全权负责,由西塞亲王统领主力大军留守。王子则率领挑选整编的精锐兵团两万余人,从此调头踏上新的征程!
*********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米坦尼的局势也在以惊人速度发生逆转。哈卡尔山区一战,致命打击下,亚述分明已是军心大乱!退兵毫无悬念可言,但是,想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交还战俘,交出变节领主的项上人头,不能满足这两个条件,休想一走了之!
一场豪宴过后,重归的凯瑟王子迅速行动起来。率军奇袭盖伊城堡,还没等亚述将领回过神,皆已被团团包围困守要塞!临时主事的副将已向阿淑尔城火速报信,整个亚述王权核心都因惊天噩耗乱作一团。年官议长以议会名义传达急诏,退兵!一切条件照单全收,重要的是必须把国王遗体平安带回来!
于是,押错宝的米坦尼领主遭了报应,血淋淋的人头被送到王子面前,遭受苦待的无数战俘也终得回转家园。一夕之间,亚述兵败如山倒,当赫梯大军重新站上边境线,看着恶狼远去的身影,全军将士发出震天忘形的欢呼!
群情激动中有信使来到哈塞尔亲王身边:“殿下,是波律尼凯送来的书信。”
米坦尼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在信中言辞恭谨,恭贺三王子殿下重归,恭贺大军凯旋!
哈塞尔亲王看后一声冷笑:“两面三刀的家伙,果然最擅长见风使舵!”
王子悠然一笑,调转马头说:“走吧,是时候去料理瓦休甘尼了。”
收复失地,后续庞杂适宜由哈塞尔亲王交派专人负责料理,随后他便同王子一道率军回归瓦休甘尼。这天黄昏宿营时,狄雅歌一脸惊喜走进来:“殿下,伊赛亚他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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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游侠伊赛亚,小夫妻连同海蒂夫人的歌舞团离开阿淑尔城,说要回来与王子汇合,但那时不知道他藏身何处,因此只能静心等待王子复出的消息。回归米坦尼,一路所见都是兵荒马乱,闻听赫梯越打越惨,萨莉忍不住担心的问:“你说……殿下能顺利达成目标吗?”
伊赛亚遥望远方,喃喃道:“王是一国的核心,御驾亲征更是全军护卫的重点,要杀掉乌巴利特的确不容易。但是……该怎么说呢,号称米坦尼第一智将,连拉麦利迦都被他玩死了,如今他更是躲在暗处锁定目标,我觉得……亚述王应该是跑不掉的。”
听他这样说,萨莉一阵心痛:“你……还在恨着王子殿下吗?”
伊赛亚摇摇头:“不,我不恨他。”
他笑了笑,带着些许感慨的说:“在我看来,很多人的悲剧其实根源都在自己。是他本身先出了问题,为某些自认为很重要的理由入了迷惑,至死不肯回头!拉麦利迦的结局,应该说也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他一手培植嗜血暴君,也就不必惊诧最终会被暴君所吞噬,所以,我不恨任何人,只是……有那么一点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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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听说哈卡尔山区一战已是在很多天以后。海蒂夫人啧啧感叹:“流言果真成了预言,一战就让全军核心双双毙命……我倒真想知道那位王子阁下是怎么办到的?”
萨莉早已乐翻天,拉着老公就要立刻去找王子。可是啊,战线推移,伊赛亚才懒得去追。直说不如干脆先回瓦休甘尼,反正他早晚也是要回去的。
于是,歌舞团开始向都城进发,眼看大局即定,也就一路慢慢悠悠半点不着急。直至这日与折返大军碰个正着,狄雅歌第一个闻讯跑出来,看到伊赛亚,一拳头捶上肩膀。
“你个滑头精,别告诉我是消息不灵通了,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干什么去了?”
狄雅歌的开心溢于言表,共患难的朋友,如果不是遇到这个最爱管闲事的家伙,他也没可能走到今天了。因此不知是从何时起,伊赛亚已在他心里占据了格外重要的位置,是无人可以替代的生死之交。对这样的欢迎方式,风尘游侠实在有些吃不消,揉着生疼的肩膀一脸官司:“干嘛,要杀人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哪儿要你管?”
萨莉拽住狄雅歌不撒手:“快说啦,在哈卡尔山区到底是怎么打的?你有跟在殿下身边吗?早就等不及想听了!”
一路说笑来到王子大帐,伊赛亚一眼就看到在座的帕特里奥,冲着海蒂夫人叫道:“我就说嘛,一定见过这家伙,怎样怎样,还记得吗,在巴比伦王城看到的就是他!”
海蒂夫人露出惊讶表情,是,他想起来了,当初那个冒充奴隶的埃及少年,想不到再度见面竟已成了赫梯王子的座上宾,人生际遇,有时还真让人捉摸不透。
这一边,帕特里奥分明也认出美艳名伶,脸上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不是吧?当初巴比伦谋事,纯粹出于礼节陪迪亚迪看了一场歌舞演出,却想不到连这些平头草根的卖艺舞姬,居然也非等闲。大帐里放眼看一看,从王子、亲王、将军再到布衣平民,赫梯的、埃及的、希腊的、巴比伦的、米坦尼的……三教九流,各国族众,竟然都在一座帐篷里聚齐,这感觉还真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帕特里奥没好气的看向王子:“什么人都敢交?赫梯王子都是这种作风吗?”
凯瑟王子笑意盎然,他实在也有很多话等不及要和这位风尘游侠聊一聊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回来,在阿淑尔城有何见闻?莫非……又发现了什么趣事?”
伊赛亚往裘皮坐榻中悠然一躺:“我嘛,也只是随处看好戏。如果这里没有大戏上演,哼,我才懒得回来呢。”说到这里他坐起身,嘿嘿一笑问道:“日食当头,看来连天上众神都在帮你呀。亚述这出大戏算是落幕,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瓦休甘尼了?”
王子悠然一笑,反问他:“哦?那以你猜……瓦休甘尼的戏码又该如何上演呢?”
伊赛亚眉头轻挑:“随便怎样,反正不会再有那么血腥就是了。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你不会动他对么?”
王子眼中笑意更浓:“为什么?他阳奉阴违,是掀动各地叛乱的罪魁祸首,更是害死总督费雷哈代的第一嫌凶,我有什么理由会放过他?”
伊赛亚一声嗤笑:“波律尼凯是必死的,但不是现在!因为你还要留他做靶子,用以平息米坦尼各地乱局!”
他笑笑说:“就因为是背后藏刀的家伙,所以才最懂审时度势。如今风向变了,最不可靠的家伙,反而就成了最可靠的家伙。因为他要自保,就必然要拼命表现以求拿出功绩来。那些不安分的闹事领主,本就是他的关系党,让他去平息乱局无疑正是最合适的人选。而这样一来,他也就成了吸纳怒气的靶子,背信弃义,出卖同党,一切矛头都会因此指向他。本来呢,那些领主闹事是针对赫梯,是不服受人统治的现状才希望去改变它,可是现在呢,恐怕就连原先的怨气都会一股脑抛给波律尼凯。他成了众矢之的,你才能高枕无忧。所以说啊,只是留他多活几天,就省时省力还不用自己动手就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你自己说,这难道不是名利双收的好买卖?用心刁毒的木偶戏,又难道不是你一贯的作风?”
王子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滑头精,难怪人人都叫你滑头精。只不过……你怎敢断言事情一定会是这样呢?波律尼凯不是傻瓜,论到权谋诡诈,他也是如假包换的老狐狸呀,他怎会想不通这其中厉害?万一他另有自己的心思,没有按照你的剧本演绎,那又该怎么办呢?”
伊赛亚耸耸肩:“这不是我的剧本,是老兄你的!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拿出这个名号,就足以解决很多问题。”
他嘿嘿一笑,带着些许讽刺的说:“三王子阁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只要是你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贯彻到底。这一点,从对米坦尼亡国后的接收处理早已深入人心!说不没收财产,就一定不动分毫;说让百姓人人受惠,就一定说到做到。所以啊,你让波律尼凯听话的一大资本,就是他对你的既有印象,是让他深信你的承诺很靠谱,有份量,兑现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伊赛亚风凉一叹:“权术阴谋这种事,就看谁的道行更高。你完全可以给他一个明确承诺,或者以书面形式订立某种契约。总之呀,想让他乖乖听话卖力效劳,办法都在你手上。谁输谁赢,嘿,就看波律尼凯有没有本事比你更诡诈了!如果他被玩进去,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信守承诺?哈,谁说信守承诺就一定能保命?等到风平浪静后,说不定哪一天他也会被毒蝎子蜇上一口。而到那时一命呜呼,他已经把同党都得罪光了,非但无人会为他鸣不平,反而要拍手称快,认定他是活该遭报应。然后呢,赫梯拣选新的藩王,这必然也要带动米坦尼旧势力间新一轮的明争暗斗,由此形成新的权力制衡。而对新上任的家伙,有了波律尼凯做例子,在做人方面自然也就会更谨慎,不敢再轻易动心思。是这样没错吧?”
一旁,哈塞尔亲王都听傻了,这几日王子述说回到瓦休甘尼后的种种策略,几乎就是一字不差,这家伙……他该不是会读心术吧?
凯瑟王子一脸感慨,不愧是头脑最灵光的滑头精,想让人不欣赏都难啊。
“风尘游侠伊赛亚,你不肯做官实在太可惜了,要是……”
“停!停!打住!”
伊赛亚脸色臭臭的:“拜托,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这句话来做结束语?我是打死都不会为你效劳的,干脆死了这条心!”
王子歪头笑问:“可是……你明明已经做了很多呀,何必还要嘴硬?”
伊赛亚鼻子一哼:“我只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bp;&bp;&bp;&bp;伊赛亚一行与大军汇合,久别重逢,狄雅歌实在想揪住他好好喝一顿酒,只可惜职责所在,如今的情形显然不允许。
听他这样说,伊赛亚立刻明白了:“三王子复出已经有一段时间,我们回来了,恐怕有些东西也早已找上门。现在,已经到了必须绷紧神经的时候。”
狄雅歌点点头:“从刚刚接回战俘时就开始了,殿下去后方兵营探视伤患,结果就发现有人躲在不远处的帐篷里,已经拉开弓箭瞄准殿下。幸亏发现及时摁住了,否则那弓箭上涂抹的剧毒,绝对是能当场要命的!”
伊赛亚摇头叹息:“所以,你现在又成了亲卫队长?”
狄雅歌自嘲一笑:“我好像和这个职位特别有缘,为保护殿下周全,哈塞尔亲王要组建近卫军,我和麦西姆这些昔日亲卫队的子弟兵,当然就是不二人选。”
伊赛亚不吭声了,见他沉默良久不说话,狄雅歌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伊赛亚想了很久,才喃喃道:“有些话……或许不该对你说,但是……我先问你,你真的希望重归旧职吗?”
狄雅歌一愣:“什么意思?”
伊赛亚叹了口气:“达鲁·赛恩斯是阴暗小人,凯瑟·穆尔西利则是所有人公认属于赫梯的阳光,但是……该怎么说呢?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多少本质区别,都同样是王子,也都同样代表王权。你曾经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亲卫队长,也就是近臣中的近臣,身处权力最核心,不论认谁做主人,记住,他都是主人!侍奉王权,也都同样危险!”
狄雅歌猛然一震:“你是说……担心有一天三王子殿下也会变?”
伊赛亚耸耸肩,一声苦笑:“权力会使人变质,对谁都一样!昔日的艾立克已死,可是谁又能知道……今日的狄雅歌,能坚持到何时呢?”
狄雅歌愣住了,伊赛亚凑到耳边给出忠告:“我知道,现在这样说或许太早,但还是希望提醒你:亲卫队长这个职衔,暂时权宜无所谓,只不过以今日时局来看,三王子已注定是要接掌权杖的人。等将来回到哈图萨斯,如果他还要你继续担当这个职位,你最好仔细想清楚!”
他说:“别忘了庞库斯幽灵的总头目哈坎苏克,他是什么职位头衔?如果你继续担当亲卫队长,也就意味着是要入主禁卫军,换言之,你或许就是哈坎苏克的接班人!可是对三王子而言,这场惨烈教训足够铭记一生,所以你认为,做第二个哈坎苏克,会有那么容易吗?”
朋友忠告,字字句句刻骨入心,那天晚上狄雅歌失眠了。辗转反侧,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家破人亡、妻儿惨死的痛心画面。伊赛亚的锋利言辞久久回荡耳边,而他根本不敢去深想这其中可能暗藏的残酷现实。是说三王子有一天也会变成达鲁·赛恩斯那样的卑劣恶棍?还是说他自己,也可能在某一天变成哈坎苏克那样的忤逆叛臣?是的,他不敢想,因为无论哪一种情形都不是他所能承受。彻夜难眠,狄雅歌一颗心因此陷入深深的迷乱,伊赛亚到底是想说什么呢?是说当这一切结束,得报血仇,他也应该尽早抽身,就像朋友一样,也去做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吗?他承认,人都是会变的,而要防止变质,或者说,防止将来可能出现的悲剧结局,是不是只有远离权力,才算得上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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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当夜幕隐去,再多迷乱都只能放进心底,狄雅歌拼命提醒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当前要务,保证王子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收拾心情重新上路,昔日的亲卫队长担纲旧职,一路走来,狄雅歌在布划安全上所展现出的能力与经验,充分证明他的确就是这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就连王子都忍不住笑说:当初点名要他同来米坦尼,的确是个明智的决定。可是啊,面对王子、亲王赞誉有加,狄雅歌却无法再笑得像从前那样轻松。
“大哥,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副将麦西姆一脸关切走过来。
狄雅歌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有些累了。”
是的,他不想多说,也不能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是扰乱军心啊。狄雅歌选择沉默,每日继续尽忠职守履行职责,只是心中从此多了一片难以释怀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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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王子复出,木法萨也开始变得忙碌。生活起居,一切吃喝饮食事无巨细都由他严格把关,木法萨郑重提醒马格休斯和阿布,往日那种轻松氛围已不复存在,从现在开始必须时刻警醒。
“你们近在殿下身边,刺客要下黑手,也一定会在你们身上动心思。”
木法萨指着学者说:“你自己的东西,譬如那些书写战记的羊皮手卷,从现在开始全都打进包裹,不要再拿给殿下,就连你自己也最好不要再动。”
马格休斯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东西有什么不妥吗?”
木法萨叹了口气,指教这些毫无经验的单纯平民:“羊皮手卷不可怕,怕的是让它变成行凶的载体。你想过吗?或许就会有人把毒蛇、毒蝎子之类要命的东西卷带其中,或者是干脆在羊皮上做手脚,涂抹毒药,用手拿过,手指再接触嘴唇,一样顷刻要命!这些都是有过先例的,你是殿下的朋友,也就是他信任的亲随,由亲随传递的东西才是让阴谋得逞,成功率最高的载体和工具。你……总不希望变成谋害殿下的帮凶吧?”
马格休斯听傻了,王权斗争、宫廷阴谋,这些从前只是耳闻传说的字眼,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可怕,如果不是这番提点,他或许哪天真的做了帮凶都不知道。
惶惑学者连连点头:“我记住了!一定记住!你放心!”
木法萨又提醒少年阿布:“要存心谋害殿下,黑手将会是无孔不入。一路上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必须时刻牢记在心。”
阿布很认真的说:“我会记牢的,一切吃喝饮食,必须通过大人才能端给殿下;衣冠穿戴也要经过反复检查,由大人确认,才能让殿下沾身。还有每日起居处,更要处处精心,确认安全不放过任何角落,就连火塘用的柴火,点灯用的灯油,都要从亲卫队专管负责的大人那里支取,专管专用,以防被人动手脚下迷药。”
木法萨满意的点点头,又接着指教说:“必须记住,凡是你所负责的事情,就要从头到尾监督所有细节,不能有一处错漏。”
事事警醒,处处经心。内有木法萨,外有狄雅歌,防备各种鬼蜮伎俩更有帕特里奥这个最犀利的杀手锏。应该说,王子的安全是得到充分保障。一路走来,幽灵编织的索命大网损失惨重,却直至回到瓦休甘尼,还未能成功靠近王子身边。
这日终到瓦休甘尼,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带领官员皆已早早等在城外。在此驻留主持军务的亲王副将乌玛特率先带队迎上去。亲眼得见王子那一刻,自然免不了一番激动喧嚣。
“殿下,你真的回来了!收到战报时我还不敢相信是真的……”
副将乌玛特悲喜交加,恭迎王子已是哽咽难言。
哈塞尔亲王微笑着拍拍他:“怎样?瓦休甘尼可还一切安好?”
乌玛特破涕为笑:“听说三王子殿下重归战场,那些家伙早就吓慌了,再给他们天大的胆子还能闹出什么事来?”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看王子,眨眨眼睛说:“殿下,这些日子波律尼凯都在忙着准备迎驾,嘿,有好戏瞧呢。”
王子歪头打量乌玛特,哦?波律尼凯准备了什么好戏?能让他笑成这种神秘兮兮的模样?看那副搞怪表情,分明就是幸灾乐祸呀。
不多时大军已到城下,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立刻满脸谦恭的迎上来,见面伊始,那种肉麻到极点的拍马说辞就让人听不下去,一路陪行,弯腰弓背只见后脖颈,以至王子非要命令他抬头,才有机会看清这张脸。
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大概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一脸棕黄毛羊胡,都烫成弯卷向上翘起来。萨莉看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在老公耳边低声警告:“喂,等将来你变成老头儿,要是敢弄出这么难看的扮相,当心一刀宰了你。”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等将来你变成老太婆,以为自己还能好看到哪里去?”
小夫妻在后面唧唧咕咕,波律尼凯已忙不迭将王子迎向精心准备的下榻官邸,米坦尼长公主府,昔日王子曾经坐镇的奢华居所,再度到来,自然也就成了当仁不让的落脚地。
王子到来时,公主府已然装饰一新,随便放眼一看都让人忍不住感慨,唉,见风使舵的家伙,这番布置显然是花了不少血本。只可惜……套用迦罗一句话,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到品味在何处呀。
波律尼凯一脸谄媚陪笑说:“殿下远道归来,一路奔波实在辛苦了,下臣略备薄礼,算是略表心意。”
说着他一招手,就有官员从内殿领出二十几个精心装扮的妙龄少女。个个堪称绝色,羞答答往面前一站,暴露的衣裙,妖娆的身段,一言不发已足够令人**。少年阿布一双眼睛都直了,脸上不知不觉似火烧,哇咧,他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多美女。
波律尼凯陪笑说:“这是下臣从各处辖地,为殿下精心挑选的美貌处女共25人,特在此等候侍驾,以解殿下旅途劳顿。”
这下,连哈塞尔亲王都忍不住窃笑了。嘿,难怪乌玛特说起他准备的好戏一脸幸灾乐祸。这叫什么?马屁拍在马腿上,自己没脑子,倒霉也就莫怪旁人。
王子身后,此起彼伏的窃笑声似乎让波律尼凯很是茫然,惶恐行礼:“这……莫非……是下臣选择的女子不合殿下心意?”
王子没有笑,让波律尼凯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才牵动嘴角,淡然道:“怎么会?这份礼物正合我意,我收了。”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等等,是他们听错了吗?正合心意?收了?!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萨莉第一个激动起来:“殿……”
刚一开口立刻被伊赛亚扯过来,风尘游侠一脸不耐烦,大声道:“早说开溜嘛,来这种无聊地方干嘛?走啦,回家了还不让我去逍遥,什么意思?”
不由分说拽人走,转身时他在狄雅歌耳边迅速低语:“把夏尔穆他们带出去,快!”
果不其然,听到王子欣然收礼,十二勇士都瞠目结舌,什么意思啊?阿丽娜都回来了,让她知道了算什么?夏尔穆立刻就要冲上前,却被狄雅歌及时摁住。
“跟我走,走!”
低声呼喝,不容置疑,直至走出豪华府第,大个子森普第一个发作起来。
“他妈的,那算什么狗屁美女?殿下不会这么不开眼吧?”
狄雅歌也是一脸茫然,揪住伊赛亚追问:“喂,这到底什么意思?”
伊赛亚不解释,只做个收声手势,耸耸肩说:“别乱叫,别搅局,等着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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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游侠揪着悍妻直奔酒铺,萨莉实在忍不住要发飚了:“喂,到底什么意思嘛?你干嘛不让人说话?!”
伊赛亚嘿嘿一笑:“我先问你,波律尼凯为什么要送这份礼?”
萨莉一双杏眼都瞪圆了:“为什么?献媚讨好为保平安,还能为什么?可是……殿下不能真收吧?这也太没道理了。”
伊赛亚伸手戳一戳傻丫头:“没错,就是没道理,所以才不让你乱叫。”
萨莉揉着脑门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
伊赛亚又是一笑,眨眨眼睛说:“三王子迷恋阿丽娜,迷恋到什么程度,这早已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当初夜袭瓦休甘尼,他自己深入险地玩命敢死可全都是为了她啊。这么基本的事实,米坦尼的当权者有可能不知道吗?波律尼凯会不知道吗?”
萨莉这才愣住了,伊赛亚接着说:“虽然这些年发生了不少变故,但是阿丽娜重回赫梯,哈塞尔亲王坐镇在此都已听说,还忙不迭找你我上门确认消息,波律尼凯会没听说?而就算他真的消息闭塞,那时还不知道,那么在三王子赫然现身后,他还会不知道吗?”
伊赛亚一字一句的说:“对波律尼凯而言,三王子重归直接关系着他的生死命运,他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一定会尽快收集情报,投其所好才能对症下药去拍马屁呀。”
萨莉瞠目结舌:“你是说,他是在故意装糊涂?为什么?”
伊赛亚嘿嘿一笑:“就因为他是条不折不扣的老狐狸,等着看吧,这是初战交锋,好戏就要开锣了。”
萨莉似懂非懂:“初战交锋?你的意思是说……殿下是在接招?因为看穿了他所以才……接收美女?!”
她歪头打量老公:“喂,你该不会是在为男人好色开脱找借口吧?”
伊赛亚两眼翻白:“小姐,男人再好色也不可能不动脑子什么人都敢上吧?是,三王子阁下流落日久,就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沾过女人,已经是饥不择食想随便找个人来解解馋……可是拜托,他自己不会找吗?是没地方找吗?就算脑子进水也不可能真要波律尼凯送上门的货色吧?”
对哦。萨莉没词了,拉住老公展颜笑问:“你快说,那家伙故意这么做又是什么目的?”
伊赛亚两手一摊:“很简单啊,为了让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蠢货。”
萨莉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做蠢货的?”
伊赛亚斜眼一笑:“有的时候做蠢货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而想不明白的人……嘿,才是真正的傻瓜哦。”
&bp;&bp;&bp;&bp;凯瑟王子实在要感慨,风尘游侠伊赛亚,为什么最欣赏的家伙偏偏不能收归帐下?公主府一场暗箭交锋,居然就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他反应那么快,一群亲随大将甚至连哈塞尔亲王都只会追在屁股后面大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说为什么?波律尼凯是什么货色你不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要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才作出回答?”王子真要奉送大白眼。
哈塞尔亲王一脸尴尬:“这个……老臣愚钝……”
王子叹了口气,指教说:“一个人再会撒谎,他的眼睛都是骗不了人的。你知道我从波律尼凯的眼睛里看到什么?惊诧!意外!他没想到我会真的收下这份‘礼’!这说明什么?”
哈塞尔亲王瞪大眼睛:“没想到?殿下的意思是说……”
王子一声冷笑:“波律尼凯被选为自治地藩王时,我早已率军返回哈图萨斯。我没见过他,对他的狡猾,一直以来也只是从你们口中耳闻而已。但是现在看来,他的确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为何偏偏选择在一件最不可能讨好的事情上把马屁拍上马脚?想投其所好,或许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却一定知道我最不可能喜欢的是什么!他眼睛里露出的惊诧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就是故意的!如果能引来一顿奚落臭骂才叫称心如意。因为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所有人轻看他,把他当成一介蠢货!”
哈塞尔亲王似懂非懂:“殿下回归,一定早已让他乱了阵脚,想方设法保全自己是在情理中的,但是……故意装傻又有什么益处呢?被当成蠢货难道就能保平安了?”
王子牵动嘴角,微微一笑说:“他的身份是什么?说的好听一点是自治地藩王,说的直白一些就是被赫梯左右命运的傀儡。他是要看主人脸色行事的,在这种位置上,一个无能但是听话的蠢货,远比一个精明的家伙更让人放心。这是其一,其二,他恐怕也已大概猜到我会以什么姿态来对待他,若被赋予平乱使命,以如今的情势而言,他没有余地不全力以赴。但是,也一定在精打细算自己那笔账!各处辖地闹事最凶的领主,都是他的关系党,换作是谁都一定不愿做自毁营盘、得罪同党的蠢事。所以,他才要作出一副蠢相,务必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连献媚讨好都不得要领的傻瓜。这样一来,等到接受使命斡旋平乱时,就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根基——他不是无心,而纯粹是无能。无论什么事,都是卖力表现却偏偏就能把事情办砸!这样左右逢源,两边都不得罪,即为自己寻得开脱,也为之前搞乱局面的种种作为提供了最佳注解。能力不足!实在是能力不足无以担当重任啊!以无能为借口,也就无以定罪!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再到藩王换选时回家,横竖是能落个平安的。”
哈塞尔亲王瞪大眼睛,一直以来,波律尼凯总让他感觉滑如泥鳅,想做什么却好像永远无从着力,仔细想一想……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凡事只要推给‘无能’二字,也就让人纵然气得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想通这一点,他又惊又叹更不由得脸红。惭愧啊,自己与那家伙斗法那么久都没抓住要领,王子与他初次见面,只是和他对一个眼神,用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居然就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
王子身旁,狄雅歌也听呆了,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伊赛亚会有那种反应,还让我赶快把夏尔穆他们带走……这么说,他当时就明白了!第一时间洞察玄机,那家伙的脑袋还真不是一般的灵光啊!”
王子笑了,感慨叹息:“是啊,要是能把他收归帐下,绝对比得到整个米坦尼更令人兴奋。”他笑看狄雅歌:“你们好像关系不错,怎样?做做说客,如果你能说服他别再做什么风尘浪荡子,我宁愿把米坦尼送给你!”
狄雅歌吓了一跳:“殿……殿下,这种玩笑不能乱开的。”
王子摇摇头:“不是玩笑,用米坦尼换一个伊赛亚,我愿意!”
狄雅歌瞪大眼睛,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想起当初在兹帕朗达城初次见面,萨莉一脸骄傲介绍自家男人,说三王子殿下曾亲口断言,如果能得伊赛亚辅佐效力,是比得到整个米坦尼更有价值的事。原来是真的!她真的没有吹牛,在三王子的心目中,那家伙真就有这么重的分量!
狄雅歌难言震撼,但是对于王子的委托,他却分明不知该作何感想。他怎么可能说服伊赛亚呢?明明连他自己都快被朋友一番话动摇,迷乱一颗心甚至不知道继续为官究竟是对是错。是的,他没可能做说客,反倒更有可能被朋友说服,当这一切都结束后,也像他一样抽身远去,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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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就在公主府安心住下来,对于如何对付波律尼凯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不急,先晾他几天,对付老狐狸就该以静制动,要让他先着急,谁急谁先死。”
天色将晚时,木法萨皱着眉头走进来:“殿下,那二十几个女人该怎么办?还都留在行宫内殿,管事的女官三番四次催人来问,什么时候才让她们来侍驾,实在烦死人了。”
王子风凉笑说:“侍驾?真当我有命消受艳福?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啊,对,女权主义。家有悍妻,传进她耳朵里十有**活吃了我,而就算不等将来,只看眼下,嘿,真放进一个,别兹兰、十二勇士还有萨莉,多少人都要立刻起来造反了。”
他笑看木法萨:“对了,你不是还没娶老婆?有中意的就自己留下吧。”
木法萨吓了一跳,龇牙咧嘴就跳起来:“殿下,没有这么损人的吧?我就算真想讨老婆也不可能从这里挑啊!”
王子咯咯大笑起来,想了想说:“每人给些口粮路费,让她们都回家去吧。”
木法萨领命退下去,过不多时却又回转,一脸官司的说:“殿下,也不知道波律尼凯那家伙是怎么威逼利诱把人弄来的,我传了殿下的命令说放人回家,反而把她们吓得半死,又是求饶又是磕头,哭喊着只说一定尽心服侍殿下,一个个说什么都不敢走啊。”
王子闻言失笑,伸个了懒腰,干脆自己站起来走向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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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站在门廊外,脸上发烧的感觉一直退不掉。装饰华丽的内苑宫堂里,二十几个大美人聚在一堆,妖娆风情搅乱一池春水,满院扑鼻的香粉气息都足够令人迷醉,实在……想挪开视线都很难啊。
青春少年,正是荷尔蒙开始作祟的年纪,阿布瞪大一双眼早已看痴了。真的好漂亮啊!她们……都是来服侍殿下的?看着个个美女风姿妩媚,他发现这里面大概分成两种人,一种呢,恐怕是身不由己来到这里,就像他当初被人买走被迫离家时一样,显得有些愁眉苦脸,时不时长吁短叹擦一把眼泪。还有一种则截然相反,似乎这对她们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言语谈笑间都显得很兴奋,立志要抓住殿下的心从此飞上枝头。所有人中,只有一个女孩显得格外不同,她看起来既不悲伤也不兴奋,静静坐在那里倒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谁都不理,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停摸索着右手中指上一枚非常漂亮的红宝石大戒指。那枚戒指似乎就是她的全部世界。
好漂亮的戒指,应该是一件纪念品,或者有什么特殊意义吧?阿布在心里想着,冷不丁脑后狠狠挨了一记削。
“啊呀!”阿布吓了一跳,转过头就看到帕特里奥一脸鄙夷站在身后。
“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乡巴佬,没见过女人啊!”
阿布面红耳赤低声嘟囔:“我哪有,我……”
“我我我!我什么?结结巴巴不打自招!”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懒得再理他,干脆甩手走人。阿布哪里知道,其实面对如云美女,心里最不平衡的人就数眼前这位了!妈的,做王子就是好啊,所有人都上赶着拍马屁,只有他不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帕特里奥其实不知道有多切齿,自从一场风灾让他与王室生活从此绝缘,他他他……也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被美女服侍过了哎!而且……再看看这里,曾经米坦尼长公主的府邸,也就是说,这里是他的母后在出嫁前的闺居啊。第一次有幸到来,却已是物是人非成了一介无足轻重的随行客,想起母后,再睹旧居,这怎能让他不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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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揉着生疼的后脑勺,真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会让利奥先生这么生气?
不多时,木法萨来了,宣布王子命令立刻在众女间掀起轩然大波,所有人都慌乱起来,有想回家的,却心存犹疑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便宜好事,而一心想攀上枝头的,则当场就哭起来,哭求千万不要让她走,对天起誓一定尽心尽力服侍王子殿下。
木法萨被缠得挠头,只能一溜烟跑走。这一边,不甘心的美女则一古脑围向阿布,连声哀求:“大人,请大人帮忙去说说情吧,让王子殿下留下我们,来日必当重谢……”
阿布先是一愣,左右看一看,大人?!她们……在叫谁?
“大人,求你了,就帮帮我们,一定牢记大人恩德。”
当终于明白是在叫自己,阿布一张脸瞬即红成猴子屁股,不由自主连退几步:“不不,这个……你们……搞错了,我我我……我不是大人。”
女子们正要再说,忽然‘啊’的一声大叫,下一刻已经全都跪拜在地不敢抬头。
阿布吓慌了:“别别别,别呀。我我……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正说时,身后传来哈哈大笑,原来是王子来了,木法萨走到身边毫不客气戳上头。
“傻小子,以为是在拜你呀!”
阿布羞红脸,让到一边打死不敢吭声了。
王子现身立刻让整座殿堂安静下来,所有女子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王子温言问:“让你们回家不好么?为何都不肯回去?是不敢回?还是不愿回?”
这样问时,终于有几个人抬起头,壮着胆子小声问:“王子……殿下,我们……真的可以回家吗?不……不会受到惩罚?”
王子笑了笑:“当然不会,是我让你们回家,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女子又小声接着问:“那……我的阿爸阿妈……还有弟弟妹妹,他们……也不会被抓起来?不会受罚?”
王子忍住笑,很认真的点点头:“不会。从何处来回何处去,我可以让士兵护送你们回家,保证你和家人都不会有一人遭殃。”
女子们激动起来,痛哭流涕连连叩谢王子,然而更多不愿走的则哭得更凶,拼命哀求请把她们留下。王子自然不会答应,所有人一律遣送回家,勿需多言。
任凭多少不情愿,众女也只能哭哭啼啼退下去。最后只剩一个女孩还跪在原地,阿布发现正是那个把玩戒指,特别安静的女孩。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满是惊恐,如神经质一般喃喃道:“不……我不能走,尤利会没命的,我不能走!”
说着忽然就跳起来冲向王子,狄雅歌一声厉喝:“大胆!”
亲卫队立刻把她摁住,女孩恸哭流涕,在钳制中还挣扎不停:“放开我,我……不能害死尤利啊。”
王子听出了名堂,挥挥手命人放开女孩,歪头问:“尤利是谁?你在害怕什么?”
女孩整个人抖成一团,看看四周,惊恐的表情仿佛身边就藏着看不见的幽灵。王子目光闪动,隐约有些明白了,温言道:“不用怕,在这里说话很安全,不会有别人听到的,只管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女孩似乎安定了些,哭着说:“对不起,王子殿下……我……我没有办法,尤利是我的情郎,被那些人抓走了……他们……让我来到这里,说……说如果我不能杀掉王子殿下,尤利就要死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木法萨大声问:“那些人是谁?在什么地方?说!”
女孩颤抖着,从头上摘下一个精美发簪,低声道:“我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半夜劫掠到我家门,只给了我这样东西,说……要我在服侍殿下时,务必把里面的毒药,送进殿下口中。”
众人脸色再度一变,木法萨拿过发簪,一番检查就发现有一颗宝石是活动的,里面赫然藏着一小撮白色粉末。
“去叫帕特里奥。”
王子在耳边低声吩咐,木法萨正要出去找人,任何人都没有想到,惊人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递上发簪,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里面暗藏的毒药吸引,女孩忽然一跃而起,她的动作快极了,直扑王子,身手之敏捷赫然就是正宗刺客,哪里还有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连狄雅歌反应过来都为时已晚,女孩直扑王子怀中,‘嗤’的一声轻响,赫然已经刺中了什么!
“殿下!”
众人勃然变色,王子更吃了一惊,被扑中的不是他!而是阿布!少年不知何时竟飞身挡在面前,牢牢抱住女孩的手——抱住那枚漂亮璀璨的红宝石大戒指!
“快!拿下!”
狄雅歌一声厉喝才让众人猛然惊醒,缉拿刺客没商量!
少年抬起手,茫然的看着,此刻左手掌心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流出来的血赫然已成紫黑,就在眼目注视下,他整只手掌在迅速变黑。少年阿布倒下去了,一头栽进王子怀中再也站不起来。
“阿布!”
王子脸色骤变,连忙撕扯衣衫勒住他中毒的手臂,狄雅歌也忙从伤口向外挤压毒血。然而剧毒威力非同凡响,少年的神志正在迅速迷失,呼吸急促,视线模糊,片刻间似乎连瞳孔都开始放大!王子抱起人厉声大喝:“快找帕特里奥!快!”
当帕特里奥闻讯匆匆赶来,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拜托!他正是去前殿找王子啊,谁知他又跑到这里来?没找到人只是想顺便欣赏一下母后旧居,居然就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时撞了大运!
紧急施救,帕特里奥察看剧毒来源——女孩手上那枚红宝石大戒指,上面赫然凸起一根锋利毒针。探寻气味再看少年中毒症状,他已然确定**分,随即翻开‘百宝箱’——这正是阿布给起的名字,里面瓶瓶罐罐装的都是他平日四处收集的各种毒药毒汁。
于是,人们终于有机会亲眼见证什么叫‘以毒攻毒’。只见帕特里奥拿出一件怪模怪样的工具,头上是一颗硕大的眼镜蛇毒牙,后面则连接着一段用动物内脏肠衣做成的细皮管,他将一小瓶汁液倒进皮管子,压出空气,勒紧入口,随后便将毒牙刺进少年手臂——用毒牙做工具,这赫然就是最古老的注射器,帕特里奥用手指慢慢挤压皮管,就把汁液‘注射’进少年的身体。
一旁,闻讯赶来的马格休斯看得心惊肉跳:“已经中毒了,还要喂毒,这个……真能行吗?”
卧榻上,少年呼吸微弱,嘴唇都已黯然发紫,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何起色。
王子急了,追问道:“怎么没反应?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帕特里奥摇摇头:“不知道,先看能不能熬过今晚再说吧!”
王子一把揪住他:“这算什么屁话?!听着,这孩子不能死!必须把他救活!必须!听懂了吗?!”
帕特里奥扯开他,立眉瞪眼大声道:“没常识就不要大声叫,看不出变化就是已经起效了懂吗?!别忘了那本是为谁准备的剧毒,只要划破一丁点皮肉都别想活命的,他现在还没有全身浮肿、七窍流血、变成一具通体漆黑的尸体就已经非常不错了!能不能闯过这一关总要等时间来说话啊!”
王子胸膛起伏,是的,他说不出那种懊恼,因为不能接受是一个孩子给他做了挡箭牌。
入夜后,阿布发起高烧,滚烫热度中发出呻吟,他好像在说什么,可惜听不清更叫不醒。王子一直守在床边,随时伸手摸一摸都好像感觉更烫了,这样下去怎么行?着急,可惜除了等待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
夜深了,木法萨劝说道:“殿下,时间不早了,这里有我照看,你还是早点安歇吧。”
王子摇摇头,他岂能睡得着呢,等在这里,内心在不停祈祷,万望神明眷顾自己,也能给这孩子带来好运。
哈塞尔亲王走进来,在耳边低声道:“殿下,波律尼凯听说奉送女子中出了刺客都吓慌了,一早跑过来等在门外,到现在还不肯走。我看他这次是真被吓住了。”
王子鼻子一哼:“让他等,随他去!”
&bp;&bp;&bp;&bp;夜色深沉,只有内殿中的一扇窗口还映射出明亮火光。帕特里奥、马格休斯、木法萨,守在床边的众人都已抵不过滚滚倦意,或歪或斜靠在一隅昏昏欲睡。唯有王子还坐在床边,时不时伸手摸上脑门查验温度。
还是滚烫……王子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喃喃道:“小东西,赶快给我醒过来,从巴比伦跟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死在这里啊。”
王子身旁,狄雅歌一直在看着,温暖火光中,他说不出那种溢满心头的感受。真的,此情此景,很难想象是主人与仆从,如果有不知情的人走进来,恐怕第一感触都是一个父亲在守护他病重的孩子。
听到王子低语,他也倍觉感慨,低声道:“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刺客的诡计也实在够刁毒,居然先来个自曝身份,奉上毒药、摆明刺杀目的,一切听起来都应该是实话,结果……反倒让人放松警惕,疏漏了防范……”
王子微微牵动嘴角:“这不奇怪,最高段的谎言,往往就是用实话编织打造。”
狄雅歌看着病榻上因高烧满面通红的少年,叹息道:“多亏有他这一挡,说起来……这孩子反应好快。”
王子有感而发,喃喃道:“这孩子是大将之材,我不会看错的。虽然出身卑微,但那份天赋与悟性却是可遇不可求。知道吗,在岩洞练兵的时候,你教给十二勇士的军法常识,他偷学旁听,到第三天就已能倒背如流。”
狄雅歌瞪大眼睛:“只用三天?!这……不可能吧!”
王子笑了笑,接着说:“还有啊,在巴比伦初遇的时候,给他扔过一把刀,第一次拿刀就杀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他能在旷野中徒手逮到野兔;第一次教他骑马,就能做得比我初学时还要好……”
王子再度摸上少年额头,不无感慨的说:“很多时候,人们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个机会。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当初为何会同意让他跟在身边,或许……就是想提供一个机会,想亲眼看到一个佃农的儿子,有可能缔造的奇迹。”
狄雅歌听得有些痴了,喃喃应合:“我相信,殿下一定会看到的,奇迹……一定不会在这里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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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息,晨雾中一抹曙光透射进窗棂,光线游走床榻,映照病容,少年阿布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模糊视线慢慢聚焦,茫然四顾中就看到身边的王子。
“殿下……”
嗓音干哑,几不可闻,王子却在呼唤中骤然惊醒。醒了?终于醒了!房间里的人纷纷起身围拢过来,王子长长松了口气,帕特里奥毫不客气伸手戳上头,骂道:“臭小子,果然命大!只可惜一整瓶提纯蛇毒都被你用光了,再来第二次可没这种好运。”
少年初醒,散漫目光还显得有些迟钝:“我……怎么了?”
木法萨说:“你中毒了,差点赔上一条命,殿下在这里守了你整整一夜啊。”
中毒……
阿布终于想起来了,瞪大眼睛:“是了,是那枚戒指,殿下还好吗?”
王子微微一笑:“你挡得那么快,我当然没事。不过……你是怎么发现那枚戒指有问题的?连这些经验多多的家伙都没有你反应快。”
阿布脸上一红:“我……之前有看到那个姐姐,她一直在用手摸那枚戒指,房间里那么多人谁都不理,只是看戒指,显得心事重重的。我还在想……或许那是一个很重要的纪念品,或者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后来也都很在意,结果就突然看到上面冒出针尖……”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哈!搞了半天,是花痴看美女看出了功劳。”
王子也不禁莞尔,接口笑说:“这有什么,男人不爱美女才叫天理不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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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惊无险,少年平安渡过死门关,众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王子来到外殿,见哈塞尔亲王还等在这里,问道:“波律尼凯还在外面?”
亲王点点头,笑说:“他这次是彻底吓慌了,没见到殿下哪敢走。要把他叫进来吗?”
木法萨一听这话立刻皱眉:“殿下都熬了一夜了,还是先睡一会儿再说吧。”
王子伸了个懒腰,风凉说:“再睡一觉恐怕就真要吓出人命了,传。”
狄雅歌跟从在侧,在波律尼凯走进来之前,忽然听到王子与亲王低声细语:“他送来的女人闹出刺客,这是件好事,算得上天赐良机,值得好好利用一把。”
利用?不知为何,这个字眼让狄雅歌心头猛然一跳。毕竟,少年阿布才刚刚走了一趟死门关,谁知转眼间这就成了一件可以利用的筹码,这种感觉……
果然,当波律尼凯走进来,王子劈头就问:“听说你昨天就等在门外,是在等什么呢?等我的死讯?还是等自己的刑期?”
波律尼凯跪在当地,整个人抖动得好似弹弦,痛哭流涕说:“臣下该死!臣下有罪!只是……这些女子的确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家室背景也都调查得一清二楚,实在……不知道为何会出这种事啊!”
王子声音冷峻,淡然道:“你希望我死,的确是有理由的,这份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只不过……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此刻在对战埃及的战场,四王子赛里斯也回来了。如果想达成所愿,除非能让两年前的事再来个二度上演:两个王子,同时倒下,第二次成功。你觉得……这种机率还能有多大?”
王子淡淡的问着,那种漫不经心却又冷酷到底的笑容,狄雅歌从侧面看过去,都不由得心房颤抖。
波律尼凯吓得根本不敢抬头,只是拼命的说:“不不不!下臣愿对众神起誓,绝对没有这种心思,刺客罪该万死,但是……真的与下臣无干啊。”
王子又笑了,淡然道:“这样说嘛……倒也并非完全不可信。毕竟,你为何送上这份大礼我很清楚,正如你也应该心知肚明我为何会收礼一样,对你来说,这是个意外的结果。所以你就算真想安排刺客,也断然不会安插在这群女人中间,对么?”
这样的问话实在刁毒到家,波律尼凯该怎么回答呢?如果说就是这样没错,倒是把刺杀嫌疑澄清,但对先前这番安排的用心却无疑全盘招认;而如果说不是,就是诚心奉送美女,那么对行刺就无可辩白,人是他找来的,这份罪名自然想扔都扔不掉。
波律尼凯脑门贴在地面,冷汗湿透衣襟。赫梯三王子,威名之下究竟有怎样的手段,他直到今天才终于尝到厉害。从王子欣然收礼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栽了,弄巧成拙反被人一眼看透。现在自己送的人又闹出刺客,他真是有苦难言。在行宫外等候一夜,波律尼凯早已是心思百转。反复琢磨,他甚至怀疑究竟是真有刺客,还是王子将计就计刻意安排的把戏。不管哪一种,他都算是彻底翻了船。
面对刁毒问话,波律尼凯知道在这位声名显赫的王子面前,装傻充愣已经行不通,再玩花招无异于找死。他俯首在地颤声道:“王子殿下威武英明,当世无人可比,下臣……下臣愿对众神起誓对殿下尽献忠心,不管任何事只要殿下一声吩咐,下臣必当全力以赴,宁死不辱使命!”
王子摇摇头,淡然道:“何必要把死挂在嘴边呢,听着怪不吉利。既然起誓效劳,那……就先查查行刺的事吧。”
波律尼凯立刻领命:“下臣这就回去查办,必当找出真凶主谋,严加惩治!”
王子牵动嘴角:“是啊,任何阴谋事,背后一定有真凶,回去好好想想,该怎样查办,才能算办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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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最后这句话,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因此第二天一大早,波律尼凯就诚惶诚恐来复命了:“回禀殿下,行刺一事下臣已大概查出眉目,具体该怎么做,还要请殿下决断。”
波律尼凯说:“这名行刺女子名叫维妮娅,来自托鲁斯城邦,本是当地有名的门阀贵族科利诺家的女仆。科利诺家与托鲁斯城邦领主乃是姻亲。此次选拔少女赴瓦休甘尼,是当家老爷点名选中了她,据说……似乎……这也是托鲁斯城邦领主的意思……”
王子了然一笑:“托鲁斯城邦,好像正是闹事最凶的地方之一,领主……他叫什么来着?”
波律尼凯立刻接话:“领主伊坦库尼,一直对赫梯心存不满,下臣屡屡规劝,谁知他竟丝毫不念旧情,忠言不肯听偏要一意孤行。如今闻听殿下归来,想不到竟动起行刺这种忤逆该死的念头,这……下臣不知……”
后面的话他不再说了,显然是在等王子授意。谁知王子竟不接口,站在窗前自顾自欣赏外面晴朗天色,过了许久才忽然问道:“摄政太子马库赛尼,现在想起来,那家伙似乎都已成久远的记忆。你还记得他么?”
波律尼凯一愣,不明白怎么突然扯出摄政太子,茫然回应:“是,下臣记得。施行暴政,将举国上下祸害得不堪为生。对所有米坦尼的子民,马库赛尼主政的十八年就是名副其实的黑暗时代,死人不计其数,活人……也都活得相当凄惨呐。”
王子接着问:“在马库赛尼时代,你这个一方领主境遇如何?对治下官吏有任免权吗?”
波律尼凯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
“对领地内的征收税金,有支配权吗?”
“没有。”
“领地军马,你能自由调动吗?”
“……”
“粮食、牲畜、矿产,还有各项征丁劳役,每年压在头上的上缴定额,完成起来感觉很好吗?”
“……”
王子每问一句,波律尼凯就忍不住摇摇头,叹一口气。
王子笑了,又接着问:“那现在呢?作为自治地藩王,告诉我你都拥有什么?”
波律尼凯有些听明白了,低声回答说:“除了军队,下臣……拥有所有官吏任免权;每年征收税金,一半上缴赫梯,另一半则由下臣支配用于米坦尼;藩王人选五年轮换,对于接任者,在任者拥有优先推荐权。”
王子歪头问他:“那你觉得,谁才是你的朋友?”
波律尼凯俯首行礼:“下臣能有今日,一切都是赫梯所赐,下臣……时刻不敢忘恩。”
王子微微一笑,忽然又转了话题:“北方奥比斯城邦的贝里拉,在米坦尼所有领主中,他身家富庶算得上首屈一指,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是第一个起来闹事的家伙,也是唯一敢招募私家军、公然刀兵对抗的领主。而他之所以能坐享富庶,就是因为奥比斯领地内拥有储量惊人的锡矿。据我所知,对那块宝地你也是非常眼馋的,对么?”
“嗯……这个……”
波律尼凯不敢接话,因为他还没搞清王子东拉西扯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子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问:“如果说,将奥比斯的锡矿产地划出三分之一归入你的私产,你想不想要?”
波律尼凯大吃一惊,简直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殿……殿下,你……在说笑吧。这……不不,米坦尼一切皆是赫梯所有,下臣……下臣决不敢有此妄念。”
“我只问你想不想要!”
王子声音冷峻,当波律尼凯终于明白他不是开玩笑,瞠目结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奥比斯三分之一的锡矿?!如果真归入他的私产,那简直就是难以计数的巨额财富啊!
波律尼凯惊呆了,怔怔道:“殿下……是当真吗?这……为什么?这未免……”
王子轻描淡写的说:“赫梯待客之道,对待朋友,一贯是很慷慨的。只不过……先要看那人愿不愿意真心做朋友。”
朋友……反叛领主贝里拉在北方奥比斯的领地……天价矿藏做交换……
波律尼凯不愧是精明老狐狸,王子点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叩拜在地立刻行出隆重大礼,一字一句的说:“行刺之事,经下查明:刺客虽来自托鲁斯城邦,但领主伊坦库尼还不至于蠢到做事如此直白,以致事败后让自己难逃罪责。下臣查找幕后真凶,目前众多证据均指向奥比斯城邦的贝里拉,都是他在暗中谋划,却抽身事外,把一切嫌疑罪责都栽赃推给同盟邻邦,让伊坦库尼成为替罪羊,用心之毒非同一般呐!”
王子招招手,哈塞尔亲王就捧来早已备好的文书,拿到波律尼凯面前让他亲眼看清楚。文书共有两份,一份是公文,罗列富豪领主贝里拉条条大罪,宣判本人立斩、家族成员全部放逐,其领地从此作为直属辖区,归入自治地藩王管辖范畴。另一份则是土地契约,其中标明的地域疆界果然涵盖奥比斯领地内三分之一的锡矿产地,归入波律尼凯私产所有,就和王子允诺的一模一样。
波律尼凯看着,一双眼睛瞪圆,干瘦的脸庞都因激动充血而变得通红。
王子问:“都看清楚了?何日事情办妥,何日文书交在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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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人说过,在巨大利益面前,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一百万个人中未必能找出一个。波律尼凯显然不是那百万分之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的,自从看到文书,整个人就如同喝了迷汤,处在一种似梦似真的半迷幻状态。
这些王子都看在眼里,也因此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冷笑。放在战场上,这叫一点突破!各地闹事的领主很多吗,有什么关系。只要这家伙对一处动了真刀,这个看似联盟的阵营也就算土崩瓦解。被‘栽赃陷害’的托鲁斯城邦领主伊坦库尼,一旦被波律尼凯的谗言蛊惑,将矛头转向富豪领主贝里拉,这些米坦尼旧势力就要从此化友为敌了。而随后,只要再将老狐狸波律尼凯假公济私,侵吞奥比斯锡矿的不可告人事放出风去,他也就注定要成为吸纳各地领主怒气的活靶子。当贝里拉成为第一个下场凄惨的倒霉蛋,唇亡齿寒,各地闹事的关系党也就从此断不能再容他。从朋友变成死敌,波律尼凯这个自治地藩王再平起乱来也就会真的分毫不留情。哼,打吧,狗咬狗一嘴毛,让这些旧势力从此陷入互相疯咬,越咬越狠的境地,还怕他们有本事掀出什么风浪?这远比让军队去直接镇压平叛更有成效,解决问题更为长远和彻底。
&bp;&bp;&bp;&bp;暴利允诺就像一团充满魔力的太阳火,把波律尼凯五十多年人生都不曾有机会释放的热情在瞬间点燃,如果迦罗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一定会以为他是吸食了纯度最高的海洛茵,或者刚刚注射了超常剂量兴奋剂。是的,波律尼凯没有理由不兴奋,因为这份允诺不仅关乎巨额财富,更是一份得享平安的护身符。权势、地位,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非但将继续拥有下去,还会得到更多!波律尼凯已经确信,王子需要他,这是一个聪明的治世者在审时度势后作出的明智选择!所以他安心了,自治地藩王五年轮换,自己的任期还有两年便告届满。所以,他只要在这随后的时间里四平八稳去为‘平定乱局’效力,一直‘平定’到卸任回家,就可以安安心心回去做他的一方门阀权贵,坐享财源滚滚。
波律尼凯秉持这样的念头,每日殷勤登门,这日来到公主府,刚好赶上王子要出去。一身铠甲都已披戴整齐,随手招呼说:“军中有事,一起走吧,有什么话路上再说。”
于是,波律尼凯随同王子一道来至城外军营。尚未走近,已经听到远方营地传来阵阵威武操练声。休整军容,补充物资,一路走来王子只顾和哈塞尔亲王低声细语,听他汇报整军出发前的各项准备事宜。
“粮草、兵械、各项物资均以补充齐备,殿下要带走的直属军团、奥塞提斯的骑兵队,还有别兹兰麾下重新整编的步军团、工兵队,总计三万五千人马,以目前的补给保证一个月行军,直至拿下哈尔帕都不成问题。”
哈塞尔亲王一路报告着,王子所过之处,将官士兵都纷纷停下来行礼致敬。王子边走边聊,不多时已来到军营中央的点兵场。此时霍里曼和奥塞提斯都分别率领骑兵团整齐列阵,在此恭候王子一行。
日光之下,将士军容虎虎生威,身上闪亮的铠甲都反射出耀眼光芒。坐下战马喷吐滚滚热气,略显躁动的马蹄乱踏,非要骑兵用力约束才能在原地保持队形。
王子笑意盎然,笑着说:“看样子,连马都等不及想赶快回家了呀。”
哈塞尔亲王点头感慨:“是啊,殿下归来,消息已经传回去。现在赫梯举国百姓,恐怕都在盼着殿下早点回家啊。”
王子叫出奥塞提斯,问他:“你是资深的骑兵队长了,你说说看,以你的行军作战经验,大概多久能回到哈图萨斯?”
奥塞提斯瞥了一眼王子身旁的波律尼凯,郑重其事回答说:“骑兵行动一贯以迅捷著称,从这里西归,到达边塞拉马提亚快则二十天,最慢不超过三十天,这还是以爱惜战马,不能奔波太甚为前提。”
奥斯提斯清了清嗓子,接着大声说:“经伊苏瓦入境,殿下西归直取哈尔帕,有四王子殿下呼应合围。那些靠阴谋篡权的家伙岂有招架之力?而等两位殿下大军汇师,帝国双鹰共进王城,沿途各地那些分封领主,我不信还有谁敢站出来公然支持篡逆者。以我的看法,至多三个月,殿下便将重回哈图萨斯,肃清恶狼,重整河山!”
王子微微一笑,故意问:“这是你一厢情愿的乐观估计吗?”
奥塞提斯牵动嘴角,摇头笑说:“不!这是非常保守的估计,真正行动起来,我相信速度只会更快!”
王子又笑了:“军中士气高昂,看来我想不快都不行了。”
他转过头对上波律尼凯,似乎很认真又似乎很随意的说:“你去解决你的问题,而我去解决我的。知道么,对你来说,这也是一场时间赛跑。如果等我回到哈图萨斯,米坦尼各地乱局还没有得到一个完满结果,再让我回过头来解决,可就不会是以现在这种方式了。”
波律尼凯听得心惊肉跳,也终于明白王子要他同来阅兵的目的。这等于是给他划定期限,至多三个月……如果不能如期解决各地乱局,他这个自治地藩王也就算做到头了!
王子又在军营盘亘一段时间,一路走来所见所闻,那种由强悍武力威慑带来的心灵冲击,也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波律尼凯一声不敢吭,冷汗不知不觉已湿透衣襟。他还能说什么呢?本想拖延办事直拖到任期届满的美梦算是彻底告破。以为问题只要一天不解决,王子就会需要他一天,如今看来这种想法有多么天真。强兵!悍将!有铁骑大军在手,也只能是他来辖制别人,又岂能被别人所辖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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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身边,同样心潮翻涌的还有狄雅歌。这些日子冷眼旁观,他心中的迷惑正在变得越来越甚。不知多少次他在心底自问,三王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是体恤士兵的统帅,可以是战场上身先士卒的勇者,他可以坐在床前为一个孩子彻夜祈祷,但是一转脸,又可以摇身一变就成诡诈万端的权谋政客,可以将一切人和事玩弄于股掌,可以杀人不见血,可以说着虚妄承诺面不改色!
权谋!究竟什么是权谋,狄雅歌还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感触更深。对付波律尼凯的种种作为,有些时候他未必能完全看懂,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王子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不经意间的肢体动作,都是经过深思熟虑,都有用意暗藏其中。什么样的话要在什么环境中去说,以什么方式去说。收放之间,一时让人欣喜若狂,一时又让人冷汗湿透,威吓!利诱!恩威并用,让自命精明老狐狸的家伙都被彻底玩进去,分毫没有跳梁余地。
狄雅歌看得越多,心中的迷乱就越让他困扰。他不知道,三王子……他究竟有多少种面孔?又还有多少是他未曾看到的?不知多少次想起朋友给出的忠告,王权……莫非这才是王权的真相?身处其中的人八面玲珑,以至让人无法区分什么是手段,什么是真心,甚至,都不敢断言是否还有真心存在!一切行为都只为达到目的,是否正因如此,才会令人感到如此深沉的不安……和危险!
“哈尔帕现在的领地大将军阿扎勒,据守边境山谷时,你们对他想必是很了解的。说一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子问话,别兹兰由此说起那时苦战的诸多心得。见狄雅歌一直不吭声,王子转头问他:“你呢?对现在哈尔帕的领地军马,是何感观?”
狄雅歌似乎没听见,别兹兰捅捅他:“殿下在问话。”
猛然回神,狄雅歌一阵脸红,尴尬开口问:“殿下……刚刚问什么?”
王子看着他,冰蓝色的瞳仁中有些许光芒在闪烁,微微一笑说:“没什么。”
********
晚间回到公主府,行将安寝时,王子屏退众人只让他单独留下。递过一杯葡萄酒,才开口问他:“你有心事?”
狄雅歌端着酒杯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我……不,不是的……我是说,没有。”
王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拉他一同在卧榻前的柔软裘皮上坐下,才摇头说:“我能感觉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告诉我,是什么令你不安?”
狄雅歌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躲避王子目光,许久沉默,气氛因此变得尴尬。王子饮尽杯中酒,很诚恳的对他说:“没关系,有什么话都尽可对我说,如果遇到问题,说出来才能寻求解决不是么?”
狄雅歌不吭声,低头看着殷红葡萄酒映出自己的脸,就如同埋进血泊,让他再度回想起家人蒙难时那人间地狱的惨象,从酒杯中都仿佛能听到隐隐的哀号。
王子一直在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痛苦,以及由此而生、难以遮掩的深沉的迷乱。
“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对我说吗?还是说……你无法对我付诸信任?”
狄雅歌不能逃避了,似乎再也无法忍受那殷红酒色的映衬,仰起头一饮而尽。低声道:“殿下别误会,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言述。就要重回哈尔帕,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总会想起从前在那里任职的光景。会想起……那个家伙。”
狄雅歌叹了口气,喃喃道:“达鲁·赛恩斯……自从我十八岁被选入亲卫队,跟在他身边差不多也有十年了。在从前的印象里,他虽然有些谨小慎微,很多事处理决断,也无法像殿下这般有气魄,但是……也绝非一介恶主。所以我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今天这样?究竟是他从前隐藏得太好,还是说……他从前的确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渐渐的,可能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就变了,一手铸就无数人间惨剧,变得那么可怕、可恨,更是可悲。”
王子明白了:“亲卫队长,是近臣中的近臣,与主上太过贴近的距离,会让你看到许多外人看不到的东西。因此一旦遭遇变乱,若不能成为亲信党羽,便是第一个要被拔除的心头刺。当初你正因此招来灭门惨祸。如今重新担当旧职……是亲卫队长这个职衔令你感到不安对么?你是担心有一天我也会变,也会变得同样可怕、可恨,甚至可悲。”
狄雅歌不敢看王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神明啊,他居然说出来了,对一个王子说出作为臣下非但不该说,甚至连有都不该有的可怕心思。他不知道王子会作何反应,下意识的补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对殿下有什么看法,更不是要懈怠职责,只是……可能真的是要回哈尔帕的缘故吧,心里……有些乱。”
王子笑了,摇摇头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没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知道吗,能有这种想法,证明你是个有头脑的人。”
狄雅歌愣住了,难道他……一点都不介意?
王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进裘皮坐榻,双手抱在脑后悠然道:“如果你问我,世界上什么地方最肮脏,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那就是宫廷!它就像一个大染缸,任何人呆久了,想不变都很难,就像哈坎苏克。你想想看,他如果不是非常优秀,如果没有绝对忠诚和超群的能力,又怎会成为深得父王信赖的第一心腹呢?可是成为心腹之后,随着时间发酵……结果怎样?”
王子叹了口气:“从前,我一直没有组建亲卫队,其实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或许……只是一种直觉的好恶吧。亲卫队也都是从军人中选拔。我喜欢军队,喜欢军人的直爽和单纯,所以……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你喜欢的美味大餐,或者最钟爱的精美衣料,一定不愿意把它放进一个明知道会让它发霉变质的地方。一直以来,奥斯坦行宫的侍卫都是我的麾下士兵,来自军团,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轮换一批新人。”
王子笑了笑:“这无关信任与否,纯粹是我的个人好恶,在我看来,战士不能失去血性,而血性来自单纯质朴的心。我无法想象当一个战士失去血性,也沾染上宫廷习气作风会是多么糟糕的模样。所以,才不希望有军人在那种环境里久呆。”
狄雅歌露出一抹苦笑:“如果这样说,我和麦西姆这些兄弟已经在亲卫队效力近十年,若论变质发霉,岂非……应该是最不合适的人选才对?”
王子毫不客气的说:“如果你们没有遭遇这场劫难,我一定不会用。但是现在……你能产生这些想法,并敢于开口说出来,就恰恰证明,你正是最有资格担当这个职位的人。”
他说:“我能明白你的想法:遭遇背后冷箭,换作谁都会刻骨铭心。所谓吃大亏从此存大忌,当重新归来,就会变得不敢再轻信任何人。尤其对身边亲近的人,越近越留心。因此近臣难做,一个不小心,或许就是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王子笑了笑:“应该说,这样想是很正常很顺理成章的。只不过……你忽略了一点:这场劫难并非只针对我一人!
他说:“经历这场空前浩劫,我相信每一个亲历者都会是同样刻骨铭心。劫难会改变人生,这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说有谁经历这一切而没有发生变化,那才真是太奇怪了。所以啊,我认为这里面应该存在两种态度,也就是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刚才说的那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猜忌戒备从此如影随形。但是……不要忘了去追问产生猜忌的根源是什么!在我看来,能让猜忌在心头生根,归根结底是开始怀疑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丧失自信,才会让恐惧侵占心灵。因此,与之相对的第二种可能,就是把这一切灾祸都当作洗礼,是因劫难而成熟,因劫难而成长!那么当重新归来,就只会比从前更加坚定、更加相信自己!”
王子冰蓝色的瞳仁有炯炯光芒在闪烁,一字一句的说:“遭逢必死大难还能活着回来,对,我还活着!这就足够成为我相信自己的理由!如果你知道我是因何重归,就会明白,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机会的!”
于是,他真就原原本本说起重生的真相。狄雅歌听呆了,生命之子?!交换人生?!这……怎么可能?!他瞪大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叹道:“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阿丽娜……她……她究竟是什么人?”
王子眼中现出一抹柔情,轻声道:“她是神人卡比拉,唯一留存的血脉。”
“卡比拉?!就是那个……传说里的……巴别塔恶魔?!”
狄雅歌再度瞠目结舌,王子有感而发,喃喃道:“是这份血裔在眷顾赫梯,才给了所有人第二次机会。所以说,这份额外得来的人生已不再属于我自己,还有我的儿子。我那无缘见面……头生的长子。”
他看看狄雅歌:“你也曾经是一个父亲,应该会有所体会。你不妨设想一下,作为父亲,会希望儿子拥有怎样的人生?而对头生的长子,又会寄予多么厚重的憧憬和期待?当他把生命交付于你,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你有责无旁贷的义务要代替他,去实现这份期望?从重生那一刻,父子已融为一体,父就是子,子就是父,就算是为了儿子,我又岂能容许自己迷失方向,让这份人生沾上不该有的污点呢?”
狄雅歌听愣了,王子告诉他:“不仅是我,其实对你也一样。当艾立克变成狄雅歌,用女人的名字做纪念,你的爱妻幼子,也已经把他们的生命交付给你。你也同样有义务,活出能让他们满意的人生。”
满意的人生……不知为何,这个字眼竟让他鼻子有些酸了,喉咙里像堵了大石,狄雅歌慌忙扭过头去,不想让王子看到这一刻的狼狈。
王子拍上他的肩膀,很认真说:“正因这份生命的意义太过沉重,所以,才要时刻保持清醒。不安、猜忌、怀疑……这些糟糕的情绪就像一团浓浓大雾,一旦身陷其中,就会让人迷失方向,甚至看不清脚下该走的路。这是心魔!也惟有用成熟的理智、坚定的自信才能抗拒心魔!我可以非常肯定的告诉你,我把所有这一切灾祸都当作洗礼,因此发自内心感谢神明在逼迫我锻造心智、成长成熟,我的心在对我说,它比从前更加自信!那么你呢?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你!相信自己么?”
转头对上王子冰蓝色的眼,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冰山湖水,清澈、纯净、平和,在波澜不惊的表象下却是难以测度的沉稳和坚定。狄雅歌久久的看着,仿佛如了迷惑,不知怎么就开了口,喃喃回应说:“我……相信殿下。”
&bp;&bp;&bp;&bp;天亮了,又是一夜熬人孤单,又在梦中看见她。看见她那样勾魂的笑着,像一只撩人野猫,故意摆出难以抗拒的魅惑姿态,一件件脱掉衣裙。雪白身躯细滑如羊脂,阔别已久熟悉的触感又回到指尖。在那样的时刻,**如汹涌大潮无可止息,耳边都能清晰听到醉人心骨的忘情之音,热!身体里仿佛有火在烧,辗转反侧……
王子睁开眼,口干舌燥。看着头顶雕刻华丽的天花板,才非常无语的回到现实。夜夜春梦灼人,结果就是每天清晨醒来,‘小兄弟’都以强硬姿态站岗抗议,心情……实在很郁闷啊!安抚‘小弟’,心里却在数算日期,从暴风雨夜匆匆一别……真的,已经太久了。随着重逢的日子越来越近,那股浓烈思念也变得越来越啃噬人心。多希望她现在就能在这里,只要疯狂**,其它一切都统统靠边站!
一声长叹起身找水喝,呼唤木法萨却不见回应,王子皱眉正有些奇怪,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木法萨兴冲冲跑进来,眉飞色舞大声说:“呀,殿下,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哈塞尔亲王刚带人来……是哈娣族的法鲁特长老,阿林娜提的信使到了!”
阿林娜提?!没错,这的确是王子现在最愿意听到的消息,光是这个字眼就已让他露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他甚至顾不得洗漱更衣,随手披了件袍子就匆匆走出去。信使都带来了什么?她……一定有一箩筐的话等不及要对他说了吧。
王子现身,立刻让前殿觐见厅骚动起来。法鲁特长老一行风尘仆仆而来,亲眼得见王子那一刻,激动哽咽几乎不能成言。
“三王子殿下……真的是你!殿下你真的回来了啊!”
法鲁特长老叩拜在地已是老泪纵横。
王子连忙扶起他:“快,快,都坐下说话,这一路想必辛苦了。”
法鲁特长老擦掉眼泪,倍加感慨的说:“米坦尼是庞库斯幽灵盘踞的重地,殿下归来,那些家伙自然要千方百计阻断消息,不让各方联络贯通。族长已经预见到这一点,出发时特拣选三百名勇士充当护卫队,可纵然如此,这一路也是频繁遭遇暗算追杀,能平安见到殿下,说起来……的确不容易啊。”
说着,他就从怀里拿出族长哈罗斯的亲笔信,并向王子报告说:“收到殿下喜讯,族长也已立刻送信四王子殿下。现在南方战场应该都已传开了。嘿,裘德与费因斯洛两位将军,倒真想看看他们听说时会乐成什么样啊。”
王子打开羊皮信,就看到哈罗斯在信中详细叙述关于各方的最新情况,哈娣族已击退围守驻军,肃清全境,并与赛里斯保持密切联络,合围哈尔帕的布局已告完成;而在南方战场,赛里斯麾下军团一路扩充已是近十万人马的庞大规模,横扫埃及军,现已收复全部失地,战线重新退回叙利亚……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顺利推进,只不过……王子抬起头,略显困惑的看向法鲁特。
“就这一封?没有其它了?”
法鲁特一愣,似乎一时间没搞清是什么意思。
王子更奇怪:“你还没有说起阿丽娜。她现在怎样?难道没有让你带信来吗?”
法鲁特脸色微微一变,咽了口吐沫艰难开口:“这个……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族长……也一直深感不安,因此特意叮嘱我……既然……既然一切都是殿下布局,所以这件事……最好禀明殿下,问一问该怎么办?”
他吞吐的姿态让王子骤然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她怎么了?”
法鲁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阿丽娜,她……不在阿林娜提……”
“不在?!”
法鲁特根本不敢抬头,一声叹息说起在阿尔迈尼斯河谷劫人的变故。
“遵照阿丽娜的命令,所有人退守阿林娜提,但是她自己……却坚持不肯走。她……她回了哈图萨斯。”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王子霍然而起,一把揪住鲁法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阿丽娜执意赶走所有人,自己……回了哈图萨斯!”
仿佛身体中的氧气在霎那间被凭空抽走,王子愣在原地,下一刻勃然爆发。
“哈图萨斯?你们怎能让她回去?!开什么玩笑?!!!”
法鲁特也是一脸无奈,叹息道:“阿丽娜说是殿下布局,所以……连三姐妹都不敢不遵从,所以……”
“放屁!我会让她一个人回去?可能吗?!你们还有没有脑子?!”
王子满腔愤怒一发不可收,由于情绪激动连脖子上都爆出青筋,神明啊,她回哈图萨斯干什么?她是不是疯了?!
法鲁特连忙说:“殿下先别急,大姐纳岚他们因为不放心,已经追回去设法救人了。行宫三百侍卫都已调走……”
王子根本听不下去:“三百人能做什么?哈图萨斯的禁卫军少说也有三万人!一旦陷落再想救人……你们……你们这么多人难道拦不住她一个?!让她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法鲁特眉头紧锁,叹息道:“听大姐纳岚的意思,阿丽娜执意回归,应该是为了亚比斯手中那一万多人马,她是想把军团调往米坦尼……”
军团?
王子一下子瞪大眼睛,就连哈塞尔亲王都瞠目结舌:“亚比斯的军团,难道……是因为阿丽娜……”
一直以来,哈塞尔亲王听霍里曼提到‘因阿丽娜回归,担心军团生乱才罢黜亚比斯’,都直觉的认为是指她重现赫梯这件事,却哪想到竟是重新回了哈图萨斯。
王子行将失控,指向门外厉声大喝:“霍里曼!立刻把霍里曼给我找来!”
当霍里曼闻令匆匆赶来,王子劈头就问:“阿丽娜回了哈图萨斯?!有这回事吗?”
霍里曼吓了一跳:“是……是啊,怎么……殿下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王子气得声音都变了:“给我说!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霍里曼瞠目结舌,连忙说起在哈图萨斯发生的一切,正因阿丽娜重归王城,担心军团生乱才罢黜亚比斯,并让立刻拔营赴前线。
“当时大家都急了,本是坚决不肯走,但那时阿丽娜被扣留王宫,亚比斯将军说……说如果不走只会立刻害死她,所以才……”
王子的愤怒无以复加:“你为什么不早说!!”
霍里曼百口莫辩,满眼惶惑喃喃道:“可是……殿下你说都知道的,我还以为……以为都是殿下安排的……”
“够了!我的安排,我的安排……我的安排会让她孤身赴狼窝?!你们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肯自己动动脑子!!”
王子气到发狂只恨不得拔刀杀人以泄愤。神明啊,她居然回了哈图萨斯!扣留王宫,身边只有一个连大字都不识的草根侍女,还有一个压根不会拿刀的文弱随从?!相隔千里,孤身陷落……他简直不敢想,此刻迦罗在哈图萨斯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乱了!全都乱了!最重要的人被扣为人质,这让他该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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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样的结果任何人都始料未及,原本凯旋在望的征程都因此蒙上阴影。而几乎就在同时,一队骑兵现身远方地平线,四王子的信使也到了!
看到赛里斯的亲笔信,王子这次没有爆发,他彻底傻了。羊皮信失神落地,他愣在原地毫无所觉,只是如同一尊被撼动根基的石像摇摇欲倒。
“殿下?殿下你没事吧?”
木法萨连忙伸手来扶,怎么回事?他跟在王子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会有如此惊恐的表情。一旁,帕特里奥捡起羊皮信,看到内容也在霎那间瞠目结舌。
“我的……天呐!”
木法萨着急追问:“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帕特里奥拿着信,眉头拧成麻花:“抢出纳扎比……她把叙利亚王抢到手了?!怀……怀孕?!你的?!”
巴比伦边境暴雨倾盆那一夜,帕特里奥几乎是下意识的掐指数算日期,1、2、3、4、5、6……吓!可不是嘛!他一下子瞪大眼睛:“都七个月了,你要当爹了?!”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像一口噎住一整个桃子,怀孕?!阿丽娜有了身孕?!三王子的骨肉?
王子已经喘不上气,孩子……他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有惊、有喜、有气急败坏更有追悔莫及,天晓得他有多么期盼这样的喜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抢走纳扎比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简直不敢想。怎么办?现在是母子两条命都悬于人手啊!
王子英俊的脸庞都没了血色,质问送信的骑兵队长:“什么叫失踪了?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失踪!!!”
骑兵队长声音沉痛:“是王陵卫队长伊尔汗派人送信,说抢走纳扎比的第二天,有人看到阿丽娜被禁卫军带离奥斯坦行宫,被带到什么地方却无从知晓。随后很快在哈图萨斯坊间便散出流言,都说阿丽娜失踪了。现在鲁邦尼、亚比斯等人已率部秘密赶赴哈图萨斯,但直到属下出发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
王子胸膛剧烈起伏,他快疯了,转眼对上帕特里奥,颤声道:“要从那些家伙嘴里探消息找人……对,只有你能帮大忙。快!我要你立刻赶赴哈图萨斯,找人!救人!无论如何要把她平安带出来!”
帕特里奥断然摇头:“不!这种情形我反而更不能走!”
王子急了:“我要你去!听见了吗?我要你立刻出发!”
帕特里奥也急了,大声道:“自己看清楚!从保全你兄弟的时候起,那些家伙就已经很清楚我的份量,现在暗杀气焰稍减,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如果让我走了行刺暗算立刻就会直线升级!你自己说,从这里到哈图萨斯需要多少时间?只怕还没等我走到你就已经没命了!”
“别再跟我说这些屁话!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只要你立刻出发,只要母子平安!”
“你活着他们才能活!这么明显的事实还用说吗?!”
两人的情绪都格外激动,面对面的争执一个比一个更大声。帕特里奥厉声提醒他:“真想解决问题就拜托你先冷静下来,着急跳脚是什么用都没有的!”
“冷静?”
王子胸膛起伏,嘶声道:“那是我的至亲!是我的孩子!现在都落在那群没人心的畜牲手上,你让我怎么冷静?!失踪!你知道失踪意味着什么吗?!”
“你担心她会像你的兄弟一样遭遇酷刑?”
帕特里奥听明白了,因此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耐性他说:“如果是担心这个我就可以告诉你,呐……这个……”
他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比划肚皮:“她是女人,大肚子就是现在最好的护身符!那是你的孩子对吧?如果我是那些家伙,脑子进水也一定不会对孕妇动刑,只会比亲爹更盼着她赶快把孩子顺利生出来!因为这等于是让手里最重要的筹码翻倍,是变成两个了呀!”
王子这才愣住了。帕特里奥叹一口气,劝告他:“当局者迷,如果你不能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明显的事实都会看不清楚。眼下这种情况我根本不能走!别忘了,现在你是第一暗杀目标,而她是第一号人质,你说谁更是性命攸关。就像阿布遭遇的一样,有我在,不幸中招还能抢回一条命,我走了,那就等于连救命的机会都没了!如果真想保你的女人,记住,首先第一条就是你不能死!”
短短一个早上,晴天霹雳接踵而来,王子分明已是方寸大乱。冷静!事关至亲他如何能让自己冷静啊!
狄雅歌开口说:“殿下,把伊赛亚找来吧,我相信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伊赛亚?
王子霍然抬头,狄雅歌说着,连忙招呼副将麦西姆:“快!去找伊赛亚!”
“等等。”
王子胸膛起伏,咬牙道:“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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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大势定局,风尘游侠再度回到老窝已是无事一身轻。每日留恋市井乐得逍遥。
“你不是一贯最喜欢看热闹?为什么不想一起回哈尔帕?”
对于浪荡老公的决定,萨莉一脸不解。
伊赛亚一声嗤笑:“三王子阁下顺利回归,亚述退了,埃及也完了,后面的事已纯粹是收摊扫尾,毫无悬念可言,还有什么可看的?我才没兴趣陪他一同走回哈图萨斯。真想看好戏我宁可去埃及,有麻烦的地方才有热闹嘛!”
萨莉坚决不同意,一脸官司狠瞪眼:“自私鬼!你是回到老窝逍遥痛快了,可是我离开阿林娜提已经多久了!不行!说什么也要回去一趟,让我见见阿爸、大姐二姐还有两个小外甥,现在一定又长大很多了呢,我可不希望小孩子将来会说话了都叫不出我是谁!先回阿林娜提,听清楚了没有!”
伊赛亚被噎住了,说心里话,天底下他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大概就数阿林娜提了,从凶悍族长到霸王花,一个个都是十足火爆没商量,张口闭口就是有没有欺负人家女儿,靠!他的日子会很难过哎!
悍妻发威,衰老公敢怒不敢言,也只能在入夜后给自己找回点心里平衡。火辣辣缠绵一天不落空,难怪小美人都要咯咯笑话他:“馋鬼,嘻……说啦,是不是有老婆在身边会比较幸福啊?”
馋色鬼非常认真的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没有老婆在,应该会更幸福吧?”
“呀——!再说!有胆乱来当心一刀宰了你!”
小夫妻立刻在被窝里闹成一团。可是忽然间萨莉就不闹了,仿佛自尊心受创,靠卧在他胸膛发出略显失落的叹息:“其实,我常常在想,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可是大多数时候都是你一个人在解决问题,我好像一点都帮不上忙。我……是不是太傻太笨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累赘?”
伊赛亚一愣:“你怎会这么想?”
萨莉神色黯然,低声道:“本来就是这样啊。你看,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那么多人需要你,连王子殿下都是那么看重你,可是……却没有人会像需要你一样来需要我。”
“我需要你!”
伊赛亚说得很认真,丝毫不见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他似乎也有很多感慨,叹息道:“云游四方,做一个浪荡子是很自由,但是,自由也不会没有代价。那就是孤独,是寂寞。或许看上去,你身边随时会有很多把酒言欢的人,似乎走到哪里都朋友多多。但是记住一句话,无论对谁,真正的朋友都同样不易得。一路走来,你会和一些人相遇,随后又各奔东西,想找到一个能够一路同行常伴身边的人,那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
他笑笑说:“尤其对女人,居无定所,随遇而安,要接受这种生活是非常不容易的。至少在你之前,我还没碰到过一个点头说喜欢的人!”
他看着怀中人,胸口感受着她略显黯然的阵阵叹息。即觉得好笑又无限感怀。这个小傻瓜呀!她是他的妻,是在凶悍外表下毫无怨言与他同苦同欢,无悔付出一切属于他的女人!
“记住,一个人叫流浪,两个人,才叫旅行。”
脸上热热的,心里暖暖的,萨莉心满意足感受着那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低声道:“那我们就一直走下去,直走到头发花白,牙齿掉光。”
“嗯,前提牙齿不是被打掉的。”
“嘻,还敢说……”
忘情热吻,掀动新一轮火热激情,没错,就一直一直不要停,耗光体力算。
*********
海蒂夫人钻进小夫妻的帐篷时,伊赛亚还睡得香。一折腾就是大半夜,现在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一定打死不起的。
“醒醒,快起来!”
海蒂夫人用力推搡,伊赛亚皱着眉头就是不肯睁眼,而身旁萨莉却‘啊’的一声尖叫起来,神经质一般抓过毛毯遮羞,天哪!他他他……再怎样反串美女名伶,他也是正宗男人啊,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随随便便闯进来?
海蒂夫人压根没心情管这些,只顾推搡伊赛亚:“快起来!三王子来了!急着找你,看样子好像又出什么大事了!”
衣冠不整、迷迷糊糊,风尘游侠被生拉硬拽扯到王子面前时,迟顿的大脑还没有复工,打一个大哈欠,都没意识到堂堂王子跑来歌舞妓的帐篷有什么不正常。
“干嘛?想看演出啊?他们午后才开工的。”
王子没心情和他废话,情急下,几乎有些语无伦次的就说起今天早上一连串的噩耗。一旁,萨莉都在霎那间惊呆了,阿丽娜回了哈图萨斯?!怀孕?!失踪?!也就是说,大姐二姐她们此刻都在狼窝里,在秘密谋事想办法救人?!天呐,怎会这样?!
王子急切追问:“你帮我想一想,现在该怎么办?!我需要办法呀!”
伊赛亚总算清醒了,压根是被吓醒的。脸上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怎么办?问他?!
见他不说话,萨莉立刻激动起来:“对,你快想想办法,这该怎么办啊?阿丽娜不能有事!大姐二姐她们谁都不能有事啊!”
狄雅歌也在催促:“是啊,这里只有你的脑袋最灵光,快想想办法,多少条人命可全都看你了。”
“别别别……”伊赛亚龇牙咧嘴差点跳起来,妈的,赞美自来无好事。他可受不了这种大帽子,会压死人的。
“你不肯帮忙吗?”
王子一把揪住他:“算我求你好不好?我求你帮我想想办法!女人和孩子,不该被卷入战争!”
伊赛亚抓耳挠腮:“别别别,我没说不帮忙呀,你你……你先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头大过。帐篷里安静得连蚊子声都听得见,所有人秉心静气,只用充满急迫与期盼的眼神死盯着他。靠!这样被人逼着想办法,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滋味着实不敢领教。
把所有王子提供的信息在脑海中整理一遍,沉思许久后伊赛亚说:“以我看,现在可行的办法只有一个,策反禁卫军。”
“策反?”王子闻之动容。
伊赛亚点点头:“对,策反禁卫军。真想平安救人,只有从内部下手才行得通。”
他提醒王子:“哈图萨斯的禁卫军有三万多人,虽然那里是庞库斯幽灵最牢固的大本营,但不可能所有禁卫军官兵都是密探。我相信在这三万军马中,真正和密探相关的只能是少部分,更多人应该都还是老实本分的军人士兵。”
王子同意:“对,密探再多,也不可能多过军队规模。”
伊赛亚接着说:“现在阿丽娜的问题是两个,第一是失踪,第二是安全。所以救人也得分两步,第一步是要找到人在哪,第二步才是该怎么救出来。策反禁卫军的目的,就是要让篡位者最后所能依靠的阵营发生动摇,这样一来,要找到下落就容易多了,而就算她被藏得太深,被策反的阵营中也无人知晓。但只要变乱一生,哈坎苏克肯定坐不住,为了妥善起见,十有**便要转移阵地——只有让他们动起来,人在何处才能尽快看出端倪。”
伊赛亚叹了口气,看向萨莉说:“丢了纳扎比,阿丽娜和肚里的孩子,已经是他们手里最后的筹码,监视防卫会有多么严密不难想象。所以我觉得,如果单纯凭借大姐那些人的外部力量,能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更不要说救人了。而且,这种扣为人质的状况最麻烦,没找到人,外面大军不能轻动;而等找到人再调援兵,又怕时间来不及。另外还有这个,孕妇哎!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既要保大人,又要保孩子,那么就算援兵及时赶到她也肯定走不了。”
王子若有所悟:“真等救人到手,也只有哈图萨斯的禁卫军,才能是保障母子平安最有效的力量。”
伊赛亚接着说:“如果你同意我的看法,那么现在该做事的就是你了。对肃清内乱,你必须拿出明确承诺,追究罪魁,但绝不扩大范围清算更多不相干的人。譬如说,那些听命行事的低阶将领和士兵,还有那些无力掌控局面,只能顺势低头以求自保的普通官吏。只有你拿出确凿承诺,并且尽快传进禁卫军的耳朵里,才是策反成功的关键。”
王子点点头:“承诺……这不难办,要尽快稳定局面,这本来也是必须的。”
伊赛亚提醒他:“而要配合策反禁卫军,对哈尔帕的行动也就变得至关重要。那里是达鲁·赛恩斯的起家大本营,现在当权的都是来自密探组织的人物,换言之,都是首当其冲的叛乱分子。所以,对那里的处置方式,就直接关系着哈图萨斯的反应。以我的看法,最好通知四王子和哈娣族人,不要急着进攻,如果能来个不战而降恐怕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王子明白了:“不战而降……不是自己动手,而是让哈尔帕的将领士兵首先反戈,主动交出叛乱罪魁,不仅以此换得自身平安,更甚至能加官进爵,那么对哈图萨斯的禁卫军,就是最好的榜样!”
伊赛亚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你要让人们看到出路和希望,越明确,才越能尽快做出选择。”
王子陷入沉思,反反复复思来想去,这的确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王子抬起头,眼神恳切的说:“但是,我还希望你再帮我一个忙——替我走一趟哈图萨斯!这番策略真正付诸行动,期间多少情况都需要随时应变决断。此刻在那里的营救队伍需要你啊!危急时……只能靠你出谋划策!”
不等伊赛亚回答,萨莉已经抢着说:“殿下你放心,我们这就出发,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平安救出阿丽娜!”
伊赛亚挠挠头,苦着脸嘿嘿一笑:“唉,只要不去阿林娜提,哪儿都好办啦。”
王子由衷说了声谢谢,由此开始布划一切。一方面火速传信赛里斯与哈娣族长,对哈尔帕调整策略,造合围之势但切忌不可硬攻。同时发布正式文书传告四方,就以凯瑟·穆尔希利之名承诺天下:整肃内乱,只抓罪魁,不牵涉无辜,不连坐下属。若主动交出祸乱头目,有功者必赏!
文告一出,王子也即刻带兵拔营上路,三万五千军马连夜西归哈尔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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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离开后,萨莉再也止不住眼泪。她整个人都已被恐惧担忧侵占心灵,拼命摇头恸哭:“不!阿丽娜不能有事,她千万不能有事啊!我太了解大姐了,如果阿丽娜真有不测,她一定会把所有罪责都归到自己身上,她……她也一定不会多活一天的!”
伊赛亚抱住哭成泪人的妻,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呢。”
他故作轻松的笑一笑:“别太担心,那个阿丽娜,是我迄今为止见过运气最好,命最硬的人,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所有人也都一定能平安熬过这场动乱。你相信我吗?”
萨莉用力点点头,擦掉眼泪站起来说:“我这就去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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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小夫妻当日便离开瓦休甘尼,绕开哈尔帕,经由北方进入赫梯!
乔装改扮,绕道荒野,碰上必经城镇也有伊赛亚巧舌如簧应对盘查。一路小心避开密探眼目,星夜兼程28天后,二人终于看到高原上遥遥在望的赫梯王城——哈图萨斯!
寻找王陵所在……根据王子详细描述的地形,小夫妻很快走进西郊荒僻山谷。
“什么人!竟敢擅闯王陵禁地!”
转过两块巨型岩石,忽然就有大队士兵从四周冒出来。
萨莉策马上前大声道:“谁是伊尔汗?我们要找队长伊尔汗当面说话!快让他出来!”
伊尔汗闻讯现身,看到风尘仆仆的二人不由满眼戒备:“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
伊赛亚歪头打量,问道:“你就是伊尔汗?可还记得‘用你父亲的左手起誓’这句话?”
伊尔汗猛然一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伊赛亚向萨莉点点头,霸王花立刻掏出怀中信筒扔过去。
伊尔汗打开羊皮信,霎那间瞠目结舌,这赫然正是三王子写给他的亲笔信!笔迹是如此熟悉,更有清晰入目的王子印章!
“你们是……三王子殿下派来的?!”
萨莉急切道:“现在‘哈娣三姐妹’就在你面前聚齐了,快带我去找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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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山中秘密营地,回归哈图萨斯的营救队伍,正是被伊尔汗妥善藏于此地。
“萨莉?”
“伊赛亚?!”
看到小夫妻骤然现身,纳岚、凯伊冲上去,姐妹抱作一团已是哽咽难言。而鲁邦尼、亚比斯看到伊赛亚更是激动,昔日米坦尼第一智将拉麦利迦之子,他这颗聪明灵光的脑袋,无疑正是现在大家最迫切需要的啊!而当听说是三王子委托他们来帮忙救人,鲁邦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三王子殿下……他真的还活着?你看到他了?他……现在还好吗?”
伊赛亚笑得风凉:“亚述王乌巴利特一世还有领军大将汉马仕,都被王子阁下一仗玩死了,自治地藩王波律尼凯也已被彻底玩进去,想不就范都没可能,你说他还能有什么不好?嘿,要不是这里出了意外,本游侠都懒得再陪他玩了。”
这一边,纳岚凯伊也是拉着妹妹不撒手,阔别日久,乍见重逢,大家都实在有一肚子话等不及说。交换各方情势信息,亚比斯不无感慨的说:“阿丽娜果然会读心术,洞见那些家伙心底的秘密,才能及时抢出纳扎比!只是她自己……”
说到这里,他不由一声痛心长叹。是的,他们回到哈图萨斯已经有一段时日,却至今毫无进展。鲁邦尼眉头紧锁,沉吟道:“弄丢纳扎比,那些家伙显然已经被逼疯了。现在哈图萨斯风声鹤唳,我手下的眼线也是折损巨甚,被捕的、被杀的不计其数,看那般架势,分明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凯伊接口道:“前几日送来的消息,说奥斯坦行宫好像都快变成工地了,严兵守卫,能看到劳役工人进进出出,成担成担往外运走碎石头,真怀疑是不是要把行宫都拆了。大姐执意进城去查探究竟,那一次真是好悬啊,暴露行踪,如果不是巡城守备官纳肯顿在城门放了一马,根本都别想回来了。”
大姐恨声道:“那些家伙,肯定是在找行宫里的密道门户,现在阿丽娜的下落毫无头绪,如果再被他们找出密道就更糟了。”
奥蕾拉点头说:“密道门户就在寝宫,难怪当初阿丽娜不肯在寝宫里动手,而是选在大浴池,把所有人迷倒后才迅速跑去寝宫谋事。那些家伙恐怕就是锁定大浴池,才迟迟找不出结果。”
听到这里,萨莉更悬心:“这样做虽然很聪明,但是……大浴池和寝宫的距离也实在很近,如果一直这样拆挖下去,天晓得能坚持多久啊!”
伊赛亚终于开口:“没错,现在的问题就是时间紧迫。有一个大麻烦你们想过吗?阿丽娜怀孕多久了?”
大姐仔细数算:“到现在……应该有八个月了。”
伊赛亚笑得难看:“八个月……如果不能赶在孩子出生前把问题搞定,一旦母子分开,被藏进不同的地方,那棘手程度也会立刻翻倍啊!”
众人都是一惊,对啊!一心寻找阿丽娜,却还没想过这个更糟糕的问题!
阿尔第一个跳起来:“那这么说……已经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刻救出人来才行啊!”
可是救人总要先找到人,现在打探下落都还毫无进展,鲁邦尼急切追问:“你能想到这一点,是不是也已经想出什么好办法?”
伊赛亚嘿嘿一笑,字句清晰的说:“策反禁卫军,只有让他们出手,才是保证母子平安最可行的良策!”
&bp;&bp;&bp;&bp;叙利亚王·纳扎比!痛失这颗重要棋子,达鲁·赛恩斯其实是有苦难言。以藩王为筹码,与埃及勾结密谋,这是坚决不能见光的暗箱交易。因此,他也就无法公开追究藩王失踪的事!说是弄丢了,可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有人见过纳扎比。明明是他打着妥善保护的名义藏起来的,不管真失踪还是假遁形,都与旁人毫不相干,也就没人需要为此负责!而如果咬定是那女人抢走纳扎比,想以此论罪,她目的何在?为了帮助四王子,为了牵制叙利亚,为了击退外敌,为了尽早结束战争。说起来都是无可厚非,除了让他自己哑口无言,根本没办法用这个罪名去整治她啊!
因此,他只能追究奥斯坦行宫侍女侍从失踪的事,追究亚比斯全家去向!深夜逃离,居心叵测,以此发出通缉令,但是对迦罗却偏偏就是无可奈何!恨!咬牙切齿的恨!可纵然恨到把寝宫里的所有东西砸烂,把当夜职守的全部婢女侍卫斩首处决,木已成舟,他还能挽回什么?
纳扎比失踪第二天,暴怒君王便将矛头指向狄特马索。禁卫军毫不客气将老臣羁押到面前,他厉声喝问:“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家伙都去了哪里?不交代清楚,你今日休想活着离开!”
事实上,当狄特马索闻听一夜变乱,他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旁人!是的,对当夜行动他毫不知情,只是到此时才明白为何那天离开时,迦罗会特别叮嘱他:无论如何,要想办法保全自己!
面对王的怒火,狄特马索不吭不卑平静回答说:“老臣还在这里,老臣一家人丁不少,陛下又要我回答什么呢?亚比斯全家一夜失踪,还有王子行宫的女官侍从不知去向,这虽然非常不妥,有失对陛下的尊敬,但是按照赫梯法典,却没有哪一条指出这种行为可以定罪。所以说,第一,老臣不认为他们是应该受到通缉的罪犯,第二,老臣也的确毫不知情。还能留在这里听陛下问话,岂非就已经充分说明,阿丽娜还有亚比斯将军,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信任老臣,说白了,是被摒弃在阵营外的局外人!”
“局外人?你终日流连在女人裙摆下,到了现在竟说自己是局外人?!”
达鲁·赛恩斯一张脸都因愤怒而充血发红:“不说实话,你莫非是真的不想活了?!”
狄特马索露出一抹苦笑,看着昔日旧主不无诚恳的说:“从跟随陛下赴哈尔帕为官,算到今天,我侍奉陛下也有十七八年了。我可以对着神明问心无愧的说,为陛下忠心效力,老臣从来不敢有一日懈怠。我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帮助陛下去履行一切应该履行的职责,成为应该成为的王者!这份心愿,至今不曾动摇。陛下若不相信,老臣也没有办法自证真心,陛下若要我死,老臣甘愿领死就是。”
说着,他深深一拜,慨然长叹道:“唯一可叹,就是今后不能再侍奉陛下左右。老臣只有一个要求,还请让我先回一趟元老院,将现在手头尚未处理完毕的各项民生政务一一交待给陛下信任指定的人。交割妥当,才好不耽误国事运行。”
一番‘肺腑’陈词,以退为进产生效果。达鲁·赛恩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恨声质问他:“狄特马索!你是在讽刺我吗?讽刺除了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肯做实事的人?”
狄特马索不抬头,只是用更加恳切的声音说:“老臣句句都是心里话,陛下治国不易,只希望在将死时能再多做一些,也好让陛下少一些烦恼!”
“够了!你不需要用这种态度告诉我你有多么忠心!”
达鲁·赛恩斯胸膛起伏,气恼,懊恼,可是平心而论,他这一番话勾起十七八年的旧情,要说在他心里全都能一笔勾销也绝对是骗人的。
他向外一指厉声道:“不用再说这些漂亮话,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你巴结那个女人,就是因为赛里斯要回来了,是认定我要完了对吗?美梦不要做得太早!你认为我要杀你?想做个赴死义士弄一个身后美名?算了吧,我不杀你!我要留着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亲眼看到美梦破灭!看清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狄特马索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述的悲凉,究竟是谁在做着千秋美梦?又是谁应该睁眼看清楚啊!只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宜再多说什么。是的,他必须保住性命,保住职位,因为还有尚未完成的使命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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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埃及法老国书已到,眼看对密使无法交待,哈坎苏克整个人都已陷入癫狂。职守奥斯坦行宫,下令拆毁整间大浴池!他必须找到答案,必须搞清楚那个该死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随着时间推移,整座浴室都被夷为平地却毫无结果,而南方战场已赫然传来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纳扎比复出伊兹密尔城,与四王子高调缔结盟约,阵线强势推进叙利亚!此时,王宫里的埃及密使也幡然变脸,因为他也收到法老传报,知道一切都为时已晚,最终只能愤然离去!不久后,埃及正式宣告停战,四王子的军马转而攻向哈尔帕……
听到这一连串的噩耗,哈坎苏克已经绝望的看清,他们完了!除了那个女人,已经再没有任何能够挣扎的筹码!可是……他就是怎么都想不通,那个该死的女人!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奥斯坦行宫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无不在严密监视下,她是如何号令亚比斯?如何筹备出这样精密的计划并能一举成功?还有最最重要的,她是如何找到纳扎比的藏身地?!哈坎苏克越想越觉得可怕,安插在亚比斯家中的密探眼线,他怎能找得那么准?一个不差全部做掉?神庙中的轮值换岗,又怎能掐准换班时间再动手?所有知道纳扎比下落的人,可以说都是幽灵密探中的铁杆心腹,事发后也经过严密审查,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员无一错漏,他可以确信不可能走漏消息!那么,他们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哈坎苏克思来想去,这里面根本不存在可乘之机。要把信息掌握得如此详尽,把一切安排得这样完美,那除非……除非是他亲自谋划才有可能办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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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王宫中最隐秘的地下密室,哈坎苏克隔着风窗向里面看了看,低声询问:“还没有反应?”
守卫失望的摇摇头:“用香气最诱人的美食端到面前,可是不管怎样威逼,就是不肯开口。都已经七天了,刚刚御医来看过,说如果再不吃喝,恐怕撑不过今夜,大人你看……”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哈坎苏克的懊恼,咬牙切齿偏偏无可奈何,沉默许久只能妥协。
“给她吃喝!现在就给!”
可恶!该死!哈坎苏克知道,一句话出口,这个赌他又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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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扎比一场变乱,他再也不敢把迦罗留在奥斯坦行宫,这颗唯一仅剩最重要的筹码,已经容不得再有任何意外!迦罗被押进地牢,可以想见那一天的情景会有多么糟糕!篡逆君臣双双来至,显然都已经被彻底气疯了。
“该死的女人!说!你是怎么策划这一切的?怎会知道纳扎比的藏身处?”
“怎么知道?现在探讨这些还有意义吗?”
哈坎苏克咬牙恨声:“你能得逞一定离不开那些密道!说!密道门户在哪里?交出来饶你不死!”
厉声喝问只换来她一抹轻蔑冷笑:“饶我不死?这是你们可以决定的事吗?你倒先说说,敢让我死吗?”
达鲁·赛恩斯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恨声威胁道:“女人!别忘了你现在是孕妇!如果还想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奉劝你老实合作!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会让你亲身体会当初赛里斯是怎样从一个王子变成一个会喘气的木乃伊!”
“用孩子来威胁我?”
她笑着,轻轻抚摸肚皮:“这个孩子……究竟是我在乎?还是你们更在乎?你已经很清楚这是谁的孩子不是么?没错,这就是他的骨肉!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日食当日,与太阳同归!亚述王都已命丧战场,他就要回来了!所以说,我不信你有胆扼杀这个孩子,因为你还要用他来赚取活命的机会!!”
如同被点中命门,达鲁·赛恩斯勃然变色,狠狠一巴掌将她打倒在地,厉喝道:“女人!你吃定我不敢动你?!不要再拿天真玩火,我就让你看看是不是可以真的这样自信!来人!动刑!”
然而王的召唤,却被哈坎苏克一个手势就打住了,达鲁·赛恩斯回头怒视看守官吏:“还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迦罗咯咯大笑:“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你连一只老鼠都统治不了,怎样?到现在还不肯相信?究竟谁是木偶?谁才是背后提线的主人?我的铁列平二世国王陛下?”
“哈坎苏克!你……”
哈坎苏克对怒喝充耳不闻,他现在震惊的只有一件事。
“亚述王命丧战场?谁告诉你的?”
三王子重现,米坦尼战局一夕骤变,这是坚决不容许走漏消息的一等机密!除了他们二人,哈图萨斯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女人她怎会……是,她知道三王子活着并不奇怪,但洞悉米坦尼最新战况却根本说不通!
哈坎苏克冷声追问:“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迦罗笑而不答。
哈坎苏克目光阴沉,一字一句威胁道:“你自恃有用,让人不敢动你,但是我要告诉你,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已经是鱼死网破。大不了一死又岂能容你逍遥活命?仔细听好,我实在一点不贪心,若说筹码,有两个固然是好,但若只有一个也不算太糟糕!如果你执意不开口,就是在和自己的孩子过不去!我不会留他,听清楚了么?”
迦罗针锋相对:“你是想和我赌一赌,母亲为了孩子,是不是会选择妥协?这有多么可笑,可笑你连最基本的医学常识都没有,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六个月零十天,怀孕到了这个阶段,在医疗水准超级原始的年月,流产就意味着一尸两命,你一个筹码都别想留下!”
哈坎苏克不吃这一套,冷笑着说:“你还是这么自信?好啊,那就不妨赌一赌!”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她成了密室中的囚徒,脚上钉戴镣铐,另一端牢牢嵌入石墙。迦罗明白,这是他们被密道刺痛神经,不知道四通八达的地下王国,会在哪里就冒出暗藏门户。所以,才要将她牢牢禁锢在此!
地牢阴冷潮湿,身上还是那日在浴室披裹的单薄衣裙,躺卧在冰凉的石砌地面,冻得她根本无法入睡。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在这间根本不见天日的囚牢,她甚至不知道时间在怎样流转。什么时候了?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能听到门外换岗的声音,换了一轮又一轮,而她的体力正在迅速衰竭。嘴唇干裂,头脑渐趋浑沌。常常,会有人在耳边像念咒一般的追问:交出密道,就能有吃喝。恍惚中能闻到食物诱人的香气,可她怎能就范呢?尚算清醒的意识在时刻提醒她:那些密道……还有未完成的使命,无论如何不能交出去!
赌局,就这样一天天延耗,她能感觉到……胎动好像都减弱了。该怎么办?孩子是需要营养的,唯一的来源是母亲的血液。绝境中,她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祷,拼命与孩子对话:坚持住啊宝贝儿,只管去尽力吸收每一滴养分,我答应过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所以,只要血未干涸,就不能停止长大!
第七日,已到弥留边缘。终于,一滴湿润的液体滑进嘴唇,水!还从来没有任何一杯水,会让她感觉如饮甘霖。水来了,面包也来了!她在慢慢睁开眼恢复迟钝意识后,不由露出胜利的笑容。是的,她又赢了,那个家伙,可怜的又输了!
恢复食水供应,保住能够活命。但也仅仅是活命而已。每日那几块干面包和一小罐水,根本无法满足一个孕期已近七个月的准妈妈的热量需求。饥饿,那是一种迦罗从未体验过的嗜人刻骨的感觉。胎儿消耗远远大于母体摄入,以至于她很多天都不会有一次大解。双腿浮肿,身体中的养分好像都快要被耗干,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心底滋生,再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虚弱,恐慌,随着囚室中不见天日的时间流转,正在点滴渗入心房!终于,她再也坚持不住,向着门外大声呼喊:“来人!来人——!”
哈坎苏克的面孔出现在风窗窄小的木栅间,看着她,露出冷冷残酷的笑。
“我要吃的!要喝牛奶!要被褥!要皮袍!如果还希望我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就奉劝你不要和自己的保命资本过不去!”
哈坎苏克在笑,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投降认输,他笑着说:“好啊,我可以给你最丰盛的饕餮大餐,给你最名贵的裘皮当被褥,最保暖的皮袍抵御湿寒,这些一点问题都没有……用密道来换。”
迦罗胸膛起伏,锋利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她终于明白了,赌局根本未曾结束,这些家伙还没有死心。
“不能保证胎儿健康,到时没有体力分娩,你是想让你唯一的筹码死在这上面么?那样的话,你的死期也就已经被划定时限!”
哈坎苏克又笑了:“你以为这样可以要挟我?算了吧,女人生孩子死亡率有多高,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我曾有两个小妾就是死在这上面。所以啊,对这件事我压根就没抱任何希望,听懂了吗?我只要在那一刻来临前把问题解决,还有两个多月呢,我有的是人手和时间,让你的王子不可能再回来!而你……哼,你以为还有什么资本来和我谈条件?好好斟酌吧,究竟是保孩子,还是保密道,自己看着办!!”
迦罗不吭声了,万般不甘却也只能痛苦的闭上眼睛。为什么?难道是天意如此吗?这份违背逻辑穿越时空的结合,就注定孩子总要命运多舛?这对孩子不公平啊!
时间还在流转,饥饿的惩罚还在继续,说不清是自己越来越虚弱,还是肚子的确在长大,总之,那份沉重的负坠已渐渐让她不堪支撑,腰身酸痛,几乎快要站不起来。在持久延耗的慢性折磨中,分娩……这个字眼正在逐步等同于死期!
&bp;&bp;&bp;&bp;策反禁卫军,是救人最大的希望。伊赛亚说起具体策略共分三步。
“第一是三王子还活着的消息!那些家伙一定会严控各种渠道,不准走漏风声。所以哈图萨斯恐怕还未曾传开。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尽快把消息散出去!”
鲁邦尼动容道:“对啊!要救人,与其暗中行事让那些家伙占据主动,倒不如先出手扰乱哈图萨斯才更有效!该死,我怎么早没想到!”
亚比斯也连连点头:“没错!三王子殿下一举平定米坦尼,外面发生的事只要在哈图萨斯传开,让人们看清局面,元老院那些权贵重臣都不可能再像现在这般老实静默,到那时,恐怕他们发布政令、调兵遣将都不可能再有先前那么灵光了!”
伊赛亚笑了笑,接着说:“第一步让人们知道三王子要回来了,第二步,就是拿出王子阁下的明确承诺。”
说着他就从怀中掏出一枚印章,哈一口气,往泥土地上一盖,赫然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三王子徽章!鲁邦尼瞪大眼睛:“你……殿下的印章怎会在你手里?”
伊赛亚笑得无赖:“这有什么,粘土一捏,刀笔一刻,只要见过原版图案,想做多少个不容易呢?正好,你是正宗书记官,赫梯公文的格式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就造它几十份,盖上印章,想办法偷偷递到那些权贵大臣、禁卫军将领的手里家里,这就是确凿无疑的王子诏书啊,你说人们是信呢?信呢?还是信呢?”
鲁邦尼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天哪!这样也行?!伪造徽章是一等一的大罪啊!
“殿下允许你这样做的?”
伊赛亚眨眨眼:“不然你觉得原版图案从哪来?”
鲁邦尼快昏倒了,瞪眼警告:“等事成后你必须当着我的面把它毁了!”
亚比斯追问道:“那你快说,这两件事做完,后面第三步呢?”
伊赛亚耸耸肩:“第三步,当然就是联络具体人员,实施策反喽。就像你们说的那个巡城守备官,叫……啊对,纳肯顿,他是中立派,但从放大姐一马,可见是倾向这一边的。这种人就是首选目标。”
亚比斯沉吟道:“纳肯顿执掌的城防守备军,严格说来也是禁卫军的一个分支,从他入手应该没问题,但是王宫禁卫军中的人选……你们觉得找谁比较可靠?”
大姐想也不想立刻开口:“当然是西蒙!米哈路什的副将,他早已被阿丽娜收服,是在帮我们做事的,策反禁卫军非他莫属!”
亚比斯摇摇头:“记得阿丽娜和我说过,说西蒙还有更重要的使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牵连他……”
凯伊大声道:“你觉得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吗?”
亚比斯迟疑道:“可是……阿丽娜一直都没提及对西蒙的使命是什么,万一……”
听到这里伊赛亚已经明白了,忍不住感慨道:“可怜可叹,居然真的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难为竟是最刻骨的仇敌反而记得他。”
见众人不明白,他嘿嘿一声苦笑:“我说各位,对那位王子老兄,这里不是只有老婆孩子,还有亲爹啊!换言之,需要解救的人质还有一个!”
众人这才恍然:“你是说……太上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
伊赛亚摇头叹息:“这位二王子可以拿亲爹不当亲爹,可是对那位三王子,难道也没有分量吗?到了鱼死网破时,他有没有可能不在乎父亲的死活?所以你们说,留给西蒙唯一有可能的使命是什么?”
一语道破,连鲁邦尼都要汗颜了,是啊,两年乱世,太上王悄然退出舞台,各方势力忙于角力争锋,又还有谁记得他的存在?!
阿丽娜还记得,并且已经做好安排,可是她自己……想到这里大姐不由一阵心痛,着急说道:“如果不动西蒙,从禁卫军的低阶将领入手效果会差很多啊!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不能不动的时候,如果非要二者选其一,那……还是阿丽娜更重要吧?”
伊赛亚摇摇头:“不必急于做选择题。西蒙还是要联络的,只是怎样联络更妥当的问题。只要保证他不曝光不受牵连,也就不存在两难选择。”
他看看亚比斯:“按照你的说法,哈图萨斯的守备力量也就是禁卫军,是由三部分组成的,哈坎苏克直接统领的只是其中之一?”
亚比斯点点头:“守卫王城的军队就是禁卫军,在哈图萨斯共分成三块。第一块就是王宫禁卫军,负责宫廷以及整个行政中枢的安全职守,由哈坎苏克直接统领,规模一直维持在五千人左右。第二块是巡城守备军,也就是纳肯顿统领的部下,平日负责城防巡逻以及平民区的治安守卫;还有一块,就是城外驻军,分布在第二道城墙沿线的要塞岗哨,当初关押四王子殿下的悬崖黑堡,就是这些岗哨中的一个。城外驻军人数最多,大概有一万五千到两万人左右。按照阿丽娜提供的信息,城外驻军总指挥官契阿波科,是哈坎苏克的铁杆心腹,也是庞库斯幽灵中数一数二的头面人物。”
“换言之,禁卫军的主要力量都牢牢掌握在哈坎苏克手中,纳肯顿能调动的力量,至多也只有四五千人?”
伊赛亚明白了,沉吟道:“纳肯顿的力量最薄弱,但是,他却是一个非常理想的中介。”
“中介?”
鲁邦尼明白了:“你是说,可以通过他去策反其它部属的禁卫军,譬如说由他去接触西蒙,而不是由我们直接联络。”
伊赛亚嘿嘿一笑:“就是这个意思!只要不进行直接接触,西蒙曝光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实施起来也简便很多,只需要一点突破争取到纳肯顿,后面的事由他中转出力,也就水到渠成。”
这般策略得到众人一致认同,分派任务,也就由此迅速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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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伊赛亚的规划,目标首先锁定万神庙,位于城市西带的神庙群,地位没有三大神殿那么重要,守卫也就没有那么森严,但说起来,也是无可争议的神明居所呀。要借神明启示散布消息,万神庙就是最理想的地方。
于是,有伊赛亚精妙的化妆术作掩护,有鲁邦尼的人协助入城,谋事者悄无声息潜入哈图萨斯城西万神庙,几乎就在一夜间,‘三王子重生归来,即将凯旋’几个大字,出现在各大神庙的祭祀神坛!神庙本就是万民祈祷献祭、出入往来地,因此这一句神秘箴言,立刻在哈图萨斯掀动轩然大波!各路重臣纷纷闻讯赶往神庙一看究竟,而篡逆君臣纵然气到暴跳如雷却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那字样都是用鲜红的染料写在神像嘴边,乍看上去就如同神明亲口说话给出的启示一样。因此各庙神职人员只能诚惶诚恐小心维护,纵然遭遇严令威逼要求抹去,却连禁卫军的士兵都无一人敢动手,生怕触怒神明,遭遇灭顶之灾。
鬼魅般的密谋,一切效果营救人众都看得清楚。可是就连亚比斯、布赫这些带队谋事的人,都忍不住心里打鼓。拜托,这是在利用众神啊!真的不会遭报应吗?
所有人中大概也只有萨莉能心安理得,笑嘻嘻指教众人:“这算什么,知道吗,他连哈尔帕那座大风神殿的献祭供品,都敢怂恿让人去偷吃呢。”
大姐想不瞪眼都难了:“偷吃供品?你真干得出来呀?告诉你啊,自己胡作非为遭报应没关系,要是牵连我妹妹跟着你一起倒霉,哈娣族人可不会饶了你!”
看吧,所以他最不愿意去阿林娜提。
伊赛亚耸耸肩,大义凛然回敬说:“神明是干什么的?当然是庇护众生啊!一直被人供着,都没机会干点实事。别说是众神了,就是一个人整天无所事事也会无聊得受不了,我这才叫顺应天意,给人家一个机会表现表现,这是很有成就感的懂不懂?”
无赖狡三分,几乎所有人都要奉送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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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迹启示迅速产生效果。元老院的各路权贵重臣,本就多是各处分封领地在王城的利益代表,当闻听这一重大消息岂能还有人坐得住?因此就连那些之前自命清高,辞官的、称病的也都行动起来,纷纷派遣信使联络各地领主以及至交同僚,一方面是确认消息真伪,另一方面自然也是要为今后早做打算。
然而,这显然是篡位君臣坚决不能容忍的危险动向,万神庙爆出‘启示’当日,哈图萨斯即下令全城戒严,封闭所有官道,一概不准进出。
这般风声鹤唳看在鲁邦尼的眼中,实在忍不住要抱一声冷笑,喃喃道:“这些蠢货,如此紧张的姿态岂非正是不打自招?原本,三王子殿下在人们心目中已阵亡两年,要突然接受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多少还有些困难,但是这样一来……哼,让人想不信都难了。”
阿尔不无担忧的问:“可是……戒严封锁,各方消息都无法传入哈图萨斯,那要如何策动王城里的人赶快行动起来呢?”
亚比斯闻听笑笑说:“这个还用你操心?当所有人都急于确认消息,再想阻拦就已经不可能了。自来上有管制,下有对策,只要有心,消息终究是有办法贯通的,这就叫大浪逐流,势不可挡。”
而几乎就在同时,伊兹密尔传来最新战况,大军推进叙利亚,埃及正式宣告停战,四王子已率部转向,直奔哈尔帕!
伊赛亚听说时在心里数算日期:“那位三王子率部西归,这会儿应该也已到托勒斯山了吧?越过托勒斯山脉就进入哈尔帕领地,看样子,兄弟俩就要汇合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因此变得热切起来,鲁邦尼遥望远方,喃喃道:“赶快夺取哈尔帕吧!两位殿下赶快会师吧!只有当消息铺天盖地涌向哈图萨斯,让所有人看清大局,才能为需要解救的人,赚取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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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率领精锐军团撤离叙利亚,首先传信各方,北面,有哈娣族按计划集结;南面,也有摩苏尔红婴在边境拉开铁幕,摆出威吓阵营。三面围堵,哈尔帕顷刻已如囊中物。而就在四王子以强势阵容准备武力夺取全地时,送信骑兵回转,带来兄长新的布局!
“策反禁卫军?”
看到书信,赛里斯立刻明白了,当即传信哈娣族:“快!告诉哈罗斯,大军停留领地边境,不准强攻!”
“没错,以哈尔帕为榜样,撼动王城最后的抵抗力量,这会有助于营救阿丽娜!”
闻听三王子重新调整的行动方案,裘德第一个表示赞同。
赛里斯冷然一笑,一字一句的说:“王兄已在归来路上,哈尔帕是四面合围,就凭领地内的三万军马岂能有挣扎余地,没错,对这块起家狼窝,的确不需要再浪费鲜血。”
他即刻下令,以兄弟二人的名义联合发布文书,领地宰相土库佐、内务长老莫哈朗格、领地司马大将军阿扎勒,侍卫队长罗得、副将戈洛斯……公告中指名道姓点出罪魁,明确承诺除这些人以外,不准备再多清算一人!各地官吏、将领、士兵,主动交出罪魁者,升官!百姓立功者,重赏!唯有与逆贼一同顽抗的人,格杀勿论!
大兵压境,再有承诺文书,哈尔帕全地瞬即搅动风云!探报送来消息,兹帕朗达城发生兵变,哈尔帕城百姓暴动,压抑日久的民怨怒火都在顷刻间爆发。短短几天内,不仅是点到名的罪魁祸首,就连其亲信党羽也皆被悉数拿下。如果不是王子在公告中一再强调罪魁要留活口,擅自夺命会以杀人罪追讨刑责,只怕很多人当场就会被愤怒的人群围殴致死了。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王子大军是在万民欢呼中开进哈尔帕。土库佐等人被五花大绑押到王子面前时,个个都是满身血污,惨不忍睹。而就在赛里斯进驻领地都城当日,前方哨探送来消息。
“三王子殿下大军已过伊苏瓦,正开进托勒斯山脉,最迟明日黄昏就能抵达领界!”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赛里斯召集哈娣族长及路易赛德,将哈尔帕接收事宜暂交他们代理处置,随即招呼昔日兄长麾下猛将,跨鞍上马大声说:“走吧!去迎接王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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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子大军归程并非一路坦途。毕竟米坦尼各地乱局尚未平息,回程路上绕不开的闹事辖地便有两处,虽然说,这些后续平乱的任务都交给波律尼凯全权处理,但既然来到眼前,王子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有强悍大兵压境,解决问题不在话下,只是归期又因此耽延不少时日。当王子终于经由边境重镇马拉提亚渡过冈多拉大河,前方送来消息,哈尔帕全地暴动,四王子已率军挺进都城,实现不战而降。
过境伊苏瓦,延绵高山进入视野——托勒斯山脉正是哈尔帕领地与伊苏瓦的天然分界线。三万五千大军连夜进山,当黎明时分站上山峦高峰,迎着初升日光,远方大地赫然在望,霎那间仿佛有巨浪波涛在心口激荡!迎着呼啸山风,王子几乎是颤抖的走向山崖尽头,视线都在澎湃心潮中变得模糊,。赫梯……他终于又看到了赫梯!经历漫长黑暗的旅途,他……终于回家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子遥望广阔河山,热泪在哽咽中汹涌横流。深深拜倒,亲吻大地!一拜!再拜!额头触及冰冷岩石似乎都带着家乡的味道,此时此刻他只想大喊一声:
赫梯!我回来了!
大军密布的山峦上,除了呼啸山风什么都听不到,数万将士都被这一幕震撼灵魂。没有人发出一点声响,同样熬过漫长旅程的无数人都在沉默中擦拭眼泪。少年阿布也被这肃穆萧杀的气氛所感染,但却有些不甚明了,凑到狄雅歌身边小声的问:“大人,殿下他……是在拜什么呢?”
“拜赫梯!拜属于我们的家!”
狄雅歌说着,眼角挂着泪花,嘴边牵动一抹微笑,喃喃道:“米坦尼虽划归帝国版图,但毕竟时日尚短,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那里还只能算是归降地。惟有山峦那一边……”
他伸手指向远方:“你放眼所能看到的广阔河山,那才是融入赫梯血脉、让人无法割舍的眷恋家园。殿下是在拜我们的母亲啊,是惟有尝过离散之苦,游子归乡才能体会的心情。”
少年听着,似乎也心有所触。家园……是啊,天下漂泊旅人,当重新见到阔别已久的家,应该都会有这样的激动和感怀吧?阿布看着王子,忽然想到自己还留在巴比伦的爹娘,想到弟弟妹妹,自己闯下大祸从此逃亡,却不知道他们此刻还是否平安。想着想着,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噼啪掉落。
山崖上,王子久久跪拜,眺望远方低平线,仿佛那里都隐约可见哈图萨斯宏伟的身影。泪迹难干,王子在沉默中拼命祈祷,祈祷赫梯众神,请保佑此刻还身在远方的至爱至亲!请保佑他们等着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等着我啊!
&bp;&bp;&bp;&bp;托勒斯山脉北麓山脚,旷野起伏的曲线尽头,首先出现的是迎风飘扬的紫色旌旗。裘德第一个瞪大眼睛,神箭手的超群视力让他首先看清:紫红旗身,上面有金丝织绣徽章,那是王子独有的身份标志!
“三王子殿下!我看到他了!殿下真的回来了!”
这一边,奥塞提斯第一个发出忘情高呼:“四王子殿下!是四王子殿下的军旗啊!”
旷野两端,黑压压大军铺展都是一眼望不到边,当双方彼此进入视线,整个旷野都在霎那间沸腾起来!
赛里斯!
王兄!
兄弟二人几乎是同时策马奔向彼此,落马紧紧相拥那一刻,一路征战无所敌的王子都再也无法隐忍眼眶中的热泪!
自从听说兄长还活着,到今日终得眼见,赛里斯除了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他还活着!他回来了!属于赫梯真正的希望,多年来带领他、庇护他最亲近的兄长回来了!劫后余生、患难重逢,当此时刻,还有什么言语能形容那种溢满胸膛的喜悦和激动?
自从听说兄弟超脱酷刑蹂躏,换得新生,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看到了!终于亲眼看到了!如此英姿勃发,如此健硕挺拔。她说得没错,换回来的,只会比从前更完好!那双湛蓝的眼睛都变得更明亮,就连记忆中,他儿时淘气在眉弓上磕出的小疤痕都不复存在!凯瑟王子说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捧着兄弟的脸,额头相抵除了唏嘘感叹也已说不出一句话!
身后,马格休斯瞪大眼睛,这就是赫梯四王子?哇咧,不愧是亲兄弟,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少年阿布都在瞠目结舌的感叹:“两个殿下,他们长得好像哦!”
两方军马汇成一片,放眼望去,整个旷野如同变身忘情狂欢的大派对,欢呼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哭着、笑着,大声呼喊着,用刀剑敲打盾牌,无数头盔扔上半空。裘德、费因斯洛笔直冲向三王子,而奥塞提斯抱住四王子就再也不肯放开!不分统帅部下,不分队长士兵,在这样的时刻,一切礼数规矩都统统抛在脑后,所有人都完全是被一种无法节制的忘我的激动所支配。不知何人一声提议,忽然两个王子就被无数双手抬起来抛上半空。一抛、再抛,伴随着阵阵有节奏的忘情高呼,每个人的的热血都已将沸腾。
淹没在欢呼的海洋,只有帕特里奥始终沉静,他说不出是一种怎样复杂的心情。是啊,只有真正的王者,才能受到这般拥戴;也惟有受到这般拥戴的人,才有资格配称为王!他有吗?为什么没有?反观埃及,拉美西斯……那曾经在军中同样受到拥戴,举足轻重的人,已被他亲手打入深渊。帕特里奥没法不叹息,一路走来当他看得越多,那种郁结在心中的悔恨就越让他不能原谅自己!一次又一次扪心自问,他从前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可以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莫名其妙的憎恨,就亲手荼害自己的国家?荼害全力以赴为守护那片土地而卖命的人?尼罗河是他的母亲,无论曾经有多少怨恨不甘,都是尼罗河把他哺育长大!是的,他愧对埃及!愧对所有因撤回拉美西斯而命丧他乡的战士!这样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再计较身世名分?就算真的争夺到手,又还有什么脸面配称埃及王子?!一片欢呼中,唯有他黯然垂泪,马格休斯拍拍肩膀,似乎已洞察他的心情。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需要代价的。错也好,对也好,走过的路都是为了警醒今后人生,只要有所感悟,那也就算没有白走,你说呢?”
帕特里奥扭过头去,似乎不愿面对那双智者的眼睛。今后人生……就算有了感悟又能怎样呢?他已经没有机会了!没机会再重回埃及,去弥补从前犯下的愚蠢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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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二猛将都在急切追问卡迭什一战后王子所经历的一切;而奥塞梯斯也抓着赛里斯,追问回归哈图萨斯后诸多不可思议的遭遇。是的,每个人都有太多话想说,争相开口的结果就是快把人的耳膜都吵破了。
赛里斯不无感慨取笑说:“王兄啊,你带我的兵,我带你的兵,到现在才算各归各位。嘿,想一想还真是有意思。早等不及想问你呢,一仗就让亚述王和领军大将双双毙命,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凯瑟王子也笑了:“那你先说,南方对战埃及,是名副其实半路接手,从被动苦战、人惫马疲,怎么就能扩充到今天近十万人的庞大规模?你又是怎么办到的?”
“这有什么?用对一个人而已。”
赛里斯露出一抹略显神秘的笑容:“你大概想不到吧,来自西里西亚的反叛大将阿卡·路易塞德,别看当初乌尔山剿匪,他打仗不灵光,但要说到如何煽风点火策动百姓、招募增兵,还有安顿民生、保障军队补给供应一大堆的庞杂事,他可是难得一见的各中能手啊!”
凯瑟王子愣住了:“阿卡·路易塞德?那个做了五年反贼的家伙?!”
赛里斯嘿嘿一笑:“可惜可叹,王兄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知道吗,你说他充其量只能算个有些胆量的庸人,这句评语到现在还让路易塞德耿耿于怀呢。”
马格休斯深有同感,撇撇嘴哼道:“连众神都没有完美的,谁说他的评语就一定对?该收回的时候就要赶快收回!”
凯瑟王子笑了笑:“看来有一句话是说对了:没有无用的人,只有不合适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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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宿营山野,王子帐篷里的灯光始终未曾熄灭,兄弟二人围坐火塘彻夜长谈。凯瑟王子就对兄弟说起自卡迭什一战后,这两年所经历的一切。赛里斯听呆了,拉美西斯?他简直无法理解那家伙的脑子里在想什么?私藏敌军主帅是何等大罪?居然还有胆卖给奴隶商人送到埃及去?这种事一旦走漏风声,他就不怕自己的脑袋立刻搬家吗?
凯瑟王子笑了笑:“他是因为不甘心,不服气,他认定我所拥有的一切不过都是源于一个王子名分。所以,他想夺掉这个名分看一看,当凯瑟·穆尔西利变成卖倒死契的奴隶,还有可能掀出什么风浪!”
赛里斯也笑了:“所以这回……他看清楚了?玩游戏的结果是把自己玩进去,却苦于有口难言,这份背地隐情烂在肚子里都不能说,坐看宿敌东山再起,除了把自己活活憋死郁闷死,偏偏一点办法都没有。嘿,只要想一想那头狼现在的模样,都足够让人大笑三天呢。”
说完自己,他也急切问起兄弟经历的一切:“父王他……真的病得那样厉害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赛里斯一声叹息,就说起王城一连串的篡位阴谋:“别说开口,就连摇头点头打一个手势都办不到,所以才会被那群畜牲钻了空子。长王兄死得最冤枉,如果那时我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把一切都想清楚……或许,根本就不会是这种结果!”
他的声音透出沉重:“到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剩下哈图萨斯,说实话,我只要一想到那里……心里就没法不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赛里斯说着,眼神中已难掩深沉的恐慌:“王兄,我真的好害怕,你无法想象他们的手段会有多么残忍,那是灭绝人性连地狱魔鬼都比不上的扭曲!是变态!如果……如果也对她做出那些事……那……真的还不如死了痛快呀!”
“不!不会的!”
凯瑟王子拼命摇头,其实他自己何尝不乱,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加恐慌,但却只能安慰自己:“毕竟她现在有孕在身,既然知道了是谁的骨肉,我相信他们只会盼着她赶快把孩子平安生出来,这样谈判的筹码就能变成两个!不会动刑的!只有傻瓜才会自毁筹码,我相信……一定不会!”
赛里斯迟疑道:“可是……王兄你想过吗,一旦把孩子生出来,母子分开两地,那……只会更棘手啊!”
凯瑟王子闻言一惊,对!没错!这的确是个大问题!不由自主在心中数算日期……天哪,已经快九个月了!换言之,若不能在一个月内把人平安救出来,母子处境都会更加危险!
他连忙问:“鲁邦尼那边有什么消息?”
“前几天刚刚收到传报,说伊赛亚已经与他们汇合,在万神庙利用神明之威,广传王兄即将归来的消息。现已震动哈图萨斯,随后送出承诺诏书,开始实施策反,首选目标就是巡城守备官纳肯顿!据说因为三姐妹偷入城中暴露行踪时,他曾在城门放人一马!”
“纳肯顿……”
凯瑟王子陷入沉思,接着又问:“在哈尔帕,那些被拿下的家伙都还活着吗?”
赛里斯点点头:“严令要留活口,点到名的罪魁一个不少全都活着,我离开时也已叮嘱路易赛德务必日夜轮守看管,不允许出现意外。可是王兄……我不太明白留这些人还有什么用。他们也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是出于需要才被推上前台,对于哈图萨斯的问题,难道能指望他们发挥什么作用?”
“只要活着就有用,我必须尽快见到这些人!”
凯瑟王子走出帐篷,抬眼看看天色已亮,即刻传令拔营。大队人马押后,由霍里曼、别兹兰负责统领;裘德、费因斯洛、奥塞梯斯则集合所有骑兵团,随王子先行赶赴哈尔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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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肯顿看着眼前如幽灵般出现的魅影,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疯了!哈图萨斯城墙拐角处的放哨角楼,他如约来到这里,支走其它哨兵,不多时就看到魅影悄然爬上城头!不愧是征战沙场多年的猛将,身手敏捷、行动如风,足有数十米高的城墙,他踩着砖石缝隙迅速攀爬竟如履平地!
“亚比斯?!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还敢再回来?!”
来人正是一夜遁逃,在哈图萨斯掀起轩然大波的亚比斯,躲在火把照不到的阴影中,他的脸上挂着一抹略显诡异的微笑,伸出手指在嘴上比一比。
“嘘——”
不说话,只拉过纳肯顿的手在掌心写字: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回来!
纳肯顿胸膛起伏,警醒的瞭望四周。是的,他知道,自从走了一趟万神庙,回程时却突然发现马车上多了一块文书板,拆封看到内容,赫然在目的王子印章让他从此再没睡过一个整宿觉。
同样在掌心写字做出回答:我不是他们的心腹!我帮不了你!
亚比斯回应说:当然,我相信你不知道阿丽娜被藏在何处,所以,才需要你去联络有可能知道的人!
纳肯顿说不出那种心慌:我的职责范围难道你不清楚?在禁卫军的眼里,我这个只能管管平民百姓的守备官根本没有分量,你让我去……
亚比斯打断他:你手里握着城门要地,我们的人要顺利进出,必须靠你!
要他打掩护?
纳肯顿听不下去:你全家老小都跑了,可是我全家还都在这里呢!我不想害死他们!
亚比斯毫不客气的回敬:如果你早一点明确选择,或许你的家人现在也早已被平安救走,哼,中立派做到今天,莫非你还没有做够瘾?听着,如果不是阿丽娜一再坚持,我根本不会带走家人!即使他们全都葬送在此,也不会动摇我应该去做的事!我很清楚自己是谁!该做什么!现在的问题是,你!是否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呢?
纳肯顿被噎住了,尴尬沉默中却迟迟无法表态。
亚比斯抽身离去时只留下一句话:米哈路什的副将西蒙,他是我们的人,只是不方便直接联络!该怎么做,你自己斟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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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山林隐蔽处,鲁邦尼极目眺望,一颗心七上八下无法平静下来。打开策反突破口,密会纳肯顿,这种事本应由他出面才最妥当,毕竟官场谈判是他的专长,只可惜苦于文官身份,要爬上几十米高的城头,却实在没有这份身手啊!等待熬人,终于,不知身边何人一声低呼:“回来了!我看到将军了!”
看到亚比斯回归,鲁邦尼第一个急迫追问:“怎么样?说服他了吗?”
亚比斯皱眉摇摇头,沉声道:“他没有给出明确答复,看样子是顾及家眷安危,似乎非常不愿意搅进来。”
鲁邦尼低声咒骂一句:“可恶!还是应该由我去才对!”
其实亚比斯的心里又何尝不是七上八下,追问伊赛亚:“他还没有点头就把西蒙的事告诉他,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万一……”
伊赛亚非常肯定的摇摇头,笑说:“没有万一,他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确了,否则的话,你又怎能平安回来?”
亚比斯愣住了,伊赛亚指教众人:“从选中他的那一刻起,纳肯顿就已经没有余地不接受了。想想看吧,这种事一旦走漏风声会有什么后果?无论他实际上有没有接受,被密探知晓都一样在劫难逃。所以说,从他今夜如约赴会开始,就已经不存在愿不愿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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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伊赛亚所料,纳肯顿别无选择,只能以默认姿态自此成为众人出入王城的保护伞。他开始秘密接触西蒙,关注留守老臣狄特马索。而后忽然这一天,众人就收到期盼已久的关于阿丽娜的下落!
“在王宫里?西苑地下密室?”
每个人的心跳都因此加快,鲁邦尼仔细回忆,喃喃道:“西苑……没错,那里是宫廷禁卫军高阶将领的候驾居所,就在王宫前殿的西围墙一带。哈坎苏克及其副将图克鲁,还有已经死掉的米哈路什,当差时都是在那里休憩候命。”
亚比斯动容道:“换言之,就是藏在哈坎苏克的眼皮底下,这的确说得通!”
“说不通!”
伊赛亚忽然开口,格外肯定打破众人的兴奋美梦:“如果真藏在那里,这就是陷阱!跑去救人只能有去无回!”
&bp;&bp;&bp;&bp;伊赛亚的言辞让所有人的激动如昙花一现,大姐第一个不接受:“为什么?以如今到情势,那些家伙要把阿丽娜控制在眼皮底下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你怎敢断言不可信?而且,这个消息又是书记官手下的眼线送来的,难道连他们也不可信了?”
伊赛亚一声冷笑,把玩这封羊皮字条悠然道:“不可信的理由,第一就是消息来源!”
他指指鲁邦尼:“你手中的眼线,或被杀、或被捕,早已是损失惨重。硕果尚存的虽然还有一些,但是啊,你们回来设法救人已经多久了,为何一直毫无进展,到今天却忽然能送来如此重大的消息?王宫西苑是什么地方?你自己梳理一下,如今硕果尚存的人员,还有谁?有什么渠道能接触这种核心地带?”
鲁邦尼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这是将计就计?那些被捕的,酷刑下难保不开口,所以……”
他勃然变色:“难道是故意留着一些人来传递假消息,也就是说,我们都已经暴露了?”
伊赛亚摇摇头,笑说:“也没有那么糟糕,否则禁卫军都早已大批扑到这里来抓人了。我是觉得……这应该是在钓鱼,是故意散布风声,然后坐等诸位自己送上门。”
鲁邦尼似懂非懂:“如果我的人没有暴露,那……你又怎敢确定他们是在散布假消息?藏在西苑,怎么想都应该是有道理的呀!”
伊赛亚嘿嘿一笑:“如果是别的地方或许还真不好说,但就因是西苑,才能百分百断定消息是假的!西苑有没有密室暂且不论,只说这地方的功能——禁卫军高阶将领在当值时的休憩场所,换言之,也正是西蒙当差候命每天出入的地方!如果阿丽娜真被藏在那里,他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迹象。如果这是真的,西蒙岂非早就应该送出消息了?”
说到这里,众人才恍然变色。伊赛亚接着说:“你们自己也说过,西蒙之所以能坚定站在这一边,成为你们的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阿丽娜承诺日后保他不受清算!如果阿丽娜死了,那么这份承诺也就等同破灭,所以说啊,母子平安直接关系着他的未来,西蒙就算是为了自己,也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急于把她救出来吧?!
大姐皱眉迟疑:“可是……西蒙不知道我们藏身何处,他就算想送消息又该怎么送呢?”
伊赛亚又是一笑:“是,他不知道伊尔汗这里的藏身地,但总知道狄特马索是谁的人吧?还有纳肯顿,也已经和他接触过,如果藏在西苑的消息确凿,纳肯顿岂非也应该传信了!”
一如他所料,这日黄昏纳肯顿即按照约定传递消息,赫然是西蒙的口信,藏身西苑的传言他显然也已听说,因此警告众人,这种说法未必可信,他会想办法确认,但在得到确认之前切忌不可贸然行动!
欢喜乍落,焦急等待,然而等过三天却再无下文。大姐急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西苑是真是假,也总要我们亲自确认才最可靠吧?”
正当大姐提议进城一探时,王陵卫队长伊尔汗忽然跑来,一贯沉稳的黑壮汉子神色中难掩慌张:“糟了糟了,契阿波科!他……他突然跑来说要见我……这该怎么办?他们一定是发现什么了!你们快逃吧,不可在此久留!”
众人变色,契阿波科!城外驻军最高长官!哈坎苏克的铁杆心腹!他来干什么?
伊赛亚心思飞转,来不及解释只大声告诉伊尔汗:“去见他!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你只需坚持王陵卫队一贯的中立传统!不参与任何势力角逐,事不关己,置身事外!千万千万记住,不论他说什么,坚定立场没商量!快去!别让他久等,否则就要生疑了!”
伊尔汗走后,众人一颗心全都提到嗓子眼,萨莉问道:“我们是不是也该赶快撤离?留在这里恐怕会成等死啊!”
伊赛亚却说:“不!随便跑路才是找死!”
亚比斯急道:“可是……他们已经找上门,我们显然已经暴露了!”
伊赛亚摇摇头:“还是那句话,如果是暴露,大批禁卫军会直接扑进来抓人,根本不可能这样客气。契阿波科既然是点名要见伊尔汗,我觉得……这应该只是试探!”
“试探?试探什么?”
伊赛亚笑笑说:“不难理解啊,大姐在城中已经被逮到过踪迹,随后万神庙又爆出三王子的消息,还有传送给各处官员的王子诏书,他们也不可能不知情。小动作不断,却神出鬼没让人逮不到行踪。换作我是哈坎苏克,也一定会彻查王城附近所有可能的藏身地,想方设法把搞鬼的家伙挖出来。一直以来,王陵卫队都是以中立姿态旁观一隅,虽说是不参与任何争端,但换一个角度,这里也是从来不曾被调查过的盲区啊。所以说,试探来到门前一点不奇怪。”
鲁邦尼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只要试不出问题就能平安过关!所以非但不能有所动作,反而要静默下来,才不会被人抓住马脚!”
过不多时,伊尔汗重新回转,他看起来似乎比方才还要慌乱,结结巴巴连话都快不会说了:“天哪!你们敢相信吗?契阿波科来找我,他居然……居然要我接收阿丽娜!”
大姐第一个扑上来:“你说什么?再说清楚一点!”
伊尔汗胸膛起伏:“契阿波科只带了一小队人马来找我,一上来就大赞王陵卫队忠心可鉴。我直言问他到底所为何来?他就说……说是来和我商量,想借尚未封闭的王陵墓室一用,说是有重要囚犯准备秘密转移到这里,希望届时能由禁卫军接管王陵……”
听到这样的说辞,人们一颗心都快因兴奋停跳了,重要囚犯是谁还用说吗?大姐连问话的声音都在颤抖:“这是真的吗?他们……真要把阿丽娜转移到这里来?”
伊赛亚追问他:“你是怎么回答的?”
伊尔汗满眼慌乱:“就是按照你说的那样,申明立场,王陵卫队的原则是不参与任何纷争,更不允许任何人侵扰王的来生之所,没有商量余地,非常不客气的把他赶走了。”
“确定没露出马脚?没让他们看出异常?”
伊尔汗想了想:“确定,我表现得很愤怒,说这简直荒唐透顶。可是……如果他们是真有此意呢?万一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去……”
伊赛亚笑了:“机会?你觉得天底下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么?”
鲁邦尼想了想,终于同意试探的说法:“没错,王陵卫队是世人皆知的中立派,对任何势力都决不买帐,更不会参与王权纷争。换言之,哈坎苏克应该明知你会是什么反应,又怎会不做任何游说铺垫,一上来就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就算他真有此意,也理应是先把你争取到手,再提出要求才更合乎情理啊。”
伊尔汗愣住了,试探?原来是这样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
伊赛亚沉思片刻,说:“我想……他们接下来应该还会反复登门,一试再试,直到能够彻底排除顾虑。所以,你只管坚持你的立场,不动摇就不会有麻烦。而我们这里也要配合行动,声东击西,要在其它地方闹出动静,才能让他们尽快将注意力从这里转移。”
伊赛亚遥望远方暮色,喃喃道:“看样子,鱼死网破就快要见分晓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必须找到足够可靠的消息来源,才能期待一击制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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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勒斯山脉
帝国双鹰顺利汇师,两位王子随即率领骑兵团星夜兼程赶赴哈尔帕。当亲眼得见三王子,哈尔帕全城瞬即陷入沸腾。哈娣族长与路易赛德双双出城迎驾,见面激动过后,一路走来都在汇报各地接收事宜。
路易赛德说:“臣下斗胆,以二位殿下的名义发出严令,城防治安一律由军队接管,承诺百姓自由出行,但对一切趁乱哄抢、打劫、行凶作恶者予以严惩!在街面上当众杀了几个人,有当地住民,也有军队里趁乱摸鱼、劫掠民财妇女的士兵,双方各有惩戒,才让局势尽快安定下来。”
行走于街市,凯瑟王子已经发现了,短短几日,大街小巷都已基本恢复正常秩序,商户开门,酒铺营业,如果不是大军进城令百姓避让,或许都已让人看不出政局变乱的影子。
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凯瑟王子已经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看样子,的确是我小看了你的才华,听说你还在为那一句评语耿耿于怀?”
路易赛德一愣,随即一阵脸红:“这……没有,谁……谁说的?”
凯瑟王子牵动嘴角,不无感慨的说:“现在回想起来,你在五王子的领地造反起义,无论海盗还是山贼,能让那么多人买你的帐,能被全地百姓颂赞为英雄,能让你的威名实实在在盖过王子,或许……也并非没有道理。你从前也是这么做的吗?也是这么会煽动,这么会……邀买人心?”
路易赛德被噎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拜托!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骂他?
赛里斯咯咯笑起来:“王兄,你就不要故意气人了,小心又被当真记在心里,不知要郁闷多久呢。”
凯瑟王子露出一丝坏笑,招招手让路易赛德凑到近前,问他:“你听说过哲学吗?据说是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如果简言之可以归结为一句话: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世界,而不是世界如何看待你,明白了么?”
不明白!路易赛德一脸茫然,哲学?什么意思啊?
王子也不解释,哈哈笑着策马跑开,马格休斯凑到耳边低声抗议:“拜托,这是我听过最没有诚意的道歉!”
道歉?他在说谁?王子只当没听见。
********
直奔议事厅,兄弟二人一番商议后,便传令将收押的罪魁人犯全部带上来。原领地宰相土库佐、司马大将军阿扎勒、内务长老莫哈朗格、亲卫队长罗德……一群爪牙皆被五花大绑拘押进殿。
“跪下!”
路易赛德一声厉喝,士兵不客气的踹上腿弯,强令众人跪倒在地。
沦为阶下囚,曾经一手遮天的领地重臣都是面色惨淡,狼狈形容不用说,当抬眼看到站在王子身侧的狄雅歌,那种再度见面时冰火两重天的讽刺滋味,恐怕也唯有当事人才能品出是何等苦涩。
高阶上,两位王子巍然在座,酷似的容貌几乎难分彼此。四王子眼神锋利,周身散发的冷峻味道,让人目光相交已不寒而栗。相比之下,坐在身边的兄长就显得温和多了,不见形于外的锐气,脸上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他……就是传说中声名最显赫的三王子?
众人阴晴不定的表情,凯瑟王子都一一看在眼里,直到看够了,才挥挥手说:“松绑。”
随后一指两旁坐塌,竟令赐坐。这实在让众人一颗心打起鼓来,这……什么意思?
王子看向土库佐,淡然道:“听说你们有口信要带给我?坐下慢慢说吧。”
土库佐哪里敢坐,低垂眼目颤声道:“殿下……还望殿下明察,我等也不过都是为人效命,身不由己,殿下想必也应该知道密探的规矩,若敢违抗命令便只有一死,我们……真的只是别人手里的工具,若论罪魁……”
王子打断他:“说重点!你要带给我的口信是什么?”
众人俯首在地,土库佐根本不敢抬头:“眼看两位殿下合围哈尔帕已是势不可挡,四王子殿下到来之前,哈图萨斯已先行飞鸟传书送达政令,要求我们作为代表与王子殿下进行谈判,他们说……说……提醒殿下不要忘了阿丽娜。大军若再妄动一步,那就是在与母子为难了。他们说……愿以克孜勒河为界,与两位殿下划界而治。若殿下答应,则保证母子在王城尽享尊荣……”
不等兄长开口,赛里斯第一个勃然大怒,厉喝道:“混账!堂堂王子眷属岂有道理扣在别人手上?还划界而治?这分明是在给他们自己划定死期!听清楚,聪明点就趁早送还阿丽娜,没见到母子平安什么都别想谈!”
土库佐连声道:“殿下息怒,我们……也只是原话转达,原话转达而已啊。”
赛里斯一声冷笑:“原话转达?这么说,到了现在你还不忘履行使命,是不是还应该赞你尽忠职守,勇气可嘉?”
土库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而身旁的莫哈朗格霍然抬头,大声回敬道:“成王败寇,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到了今天我们已自知必死,又何必再受更多羞辱?说吧,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我只求个痛快!”
他显然是豁出去了,一张脸因激动充血而变得通红。
赛里斯笑了,眼神锋利如刀:“求死?没问题,但你要先告诉我,是真心想死呢,还是想闭上眼睛求个逃避解脱?因为你应该很清楚,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而要如何让一个人生不如死,你们明明都是精于此道的大行家,所以,你怕了对么?”
莫哈朗格被僵住了,胸膛起伏分明连指尖都在颤抖,他忽然跳起来就要向身旁卫兵夺刀,立刻被众将扑上来死死摁住。他在钳制中不停挣扎,大声道:“杀了我!给我个痛快!只求你们立刻杀了我!!”
赛里斯牵动嘴角,毫不客气的回敬:“想要痛快?哼,有那么容易么?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理由要成全你的心愿?”
凯瑟王子一直在静静的看着,直到兄弟的黑脸戏唱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开腔唱红脸。他示意众人放开手,悠然道:“责难无以成事,有什么话不能坐下好好说呢?杀人可从来都不是能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呀。”
场面安静下来,凯瑟王子看着反应最激动的莫哈朗格,淡然道:“你们刚刚说,密探的规矩,这话没错。对于你们身不由己的处境,我是非常能够理解的,因此,若把一切罪责都扣在你们头上,也未免太没有心胸,太有失公允了。”
莫哈朗格愣住了,眼神中升起一抹希望之光:“三王子殿下,你……莫非你的意思,是不打算与我们为难?”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反问他:“哈图萨斯要你们传递口信,可见,今日你们所处的位置,已经成了最理想的谈判代表。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究竟是想代表哈图萨斯同我谈判呢,还是代表我,同哈图萨斯谈判?”
有那么一刻,现场安静得鸦雀无声,沦为阶下囚的众人无不瞪大眼睛,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是,他们明白了,为什么王子诏书要严令留活口。他们并非毫无价值的,甚至可以说,到了今日之局,他们的价值是无人可以取代!
土库佐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开口:“殿下,我愿意!我愿为殿下赴哈图萨斯谈判,营救阿丽娜!”
“不不!殿下,让我去!”
“让我去吧!我愿为殿下全心效劳!”
众人一下子争先恐后的自荐起来。赛里斯一声冷笑:“好积极啊,才刚刚说到密探的规矩,凭你们?到哈图萨斯还有可能保活命?只怕是一心想着赶快离开哈尔帕,到了半路才好趁机脱逃吧?”
众人立刻被噎住了,凯瑟王子微微一笑,叹息道:“想要活命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不过……在表态前是不是应该先思考一个问题,把你们打入监牢严加看守,说起来虽然不好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正是在保护你们呀。”
此言一出,连路易赛德都愣住了,是他听错了吗?严加看守是为了……保护?!
凯瑟王子又是一笑:“还是那句话,密探的规矩。我要留着的人,就一定是他们立意剪除的对象,这样说,你们同意么?”
众人这才愣住了,莫哈朗格惊疑不定,忍不住开口:“殿下,你……你的意思……”
凯瑟王子淡然道:“对你们而言,想活命,留在哈尔帕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众人表情阴晴不定,看着王子,眼神中涌动的是一种绝处逢生的意外和惊喜。王子随即命路易赛德准备一处官邸给众人居住,从此囚牢改为软禁,好吃好喝伺候着,严令不准怠慢。
狄雅歌对这样的处置倍感费解,当众人退去,私下里忍不住问王子:“殿下,这到底……对这帮家伙是不是太客气了?”
两位王子都不禁失笑,赛里斯悠然指教说:“死囚重犯在行刑前,也总要吃一顿足够丰盛的送行酒呀。”
&bp;&bp;&bp;&bp;几日后,霍里曼、别兹兰率领大队抵达哈尔帕,当听说一群罪魁竟被奉为上宾,倍受优待,别兹兰的反应实在要比狄雅歌更激动百倍,他立刻找上王子要讨个说法。
“殿下,这些家伙虽然是被密探组织推上前台,是所谓的听命行事。但是他们上台后,利用手中的权力行尽诸恶却是不争的事实!殿下可曾调查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他们滥杀了多少无辜,祸害了多少百姓?微言获罪,动辄就是全家灭门啊!如果不能为哈尔帕的百姓出这口恶气,只怕民愤难平!”
别兹兰的激动溢于言表,别人不说,仅是退隐老臣伊尔坦邦尼一家的血仇,就不是能轻言放过,一笔购销的呀。
面对别兹兰的愤慨,狄雅歌连忙劝慰:“将军先别急,这些人只是暂时还有用,殿下留着他们是为大局,可从来没承诺不和他们清算啊。”
别兹兰不接受:“就算留着,又凭什么要供着他们?吃的是好酒好肉,住的是气派宅邸,还有专人每日服侍伺候?!放眼看一看,仅是哈尔帕一座城,就已经有多少百姓穷困到连饭都吃不上?他们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享受这等优待?!”
赛里斯歪头打量他,忍不住取笑说:“从前你负责联络米坦尼交换军务,到今天才算第一次见面,啊,不对,是第一次见识了。嘿,难怪你总是那么倒霉,闹‘七日热’时被抓起来,到了篡逆阴谋,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逼到造反起兵……看样子,你还真的是一点都不懂谋略为何物呀。几顿酒肉都看不过眼,那也就莫怪自己只有被别人整死的份了。”
凯瑟王子风凉接口:“没错,这家伙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拿口没遮拦当耿直,以为自己是在伸张正义,结果却每每都是想帮的没帮成,反倒把自己赔进去。说起来,他实在是运气太好,才能混到今天还没赔上一条命呀。”
别兹兰被噎住了,一张脸挂不住,想了半天却又无从反驳。
凯瑟王子叹了口气,很认真的告诉他:“除非你怀疑我曾经给出的承诺,否则这些质疑就毫无意义。听清楚,哈尔帕百姓的冤屈必将得雪,这口恶气也一定会出,但不是现在!因为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别兹兰愣住了,俯首道:“对不起殿下,是下臣失言了,我……”
王子身旁,裘德似乎也有自己的心思:“殿下,虽说是为了大局,可是那些家伙都是为求活命左右逢源的货色,根本靠不住,与其指望他们,是不是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更可靠?就像……对,就像当初远征米坦尼的时候一样,那时阿丽娜岂非也是被掳扣为人质?现在对哈图萨斯,为何不能如法炮制?他们不是提出划界而治吗?那就以接受和谈的名义赴王城,属下愿再次担纲使节……”
不等王兄开口,赛里斯已经第一个否决,打断他说:“同样的战术不可能重复使用,这是常识。而且现在的情况和当初瓦休甘尼又不一样。如果真按你说的,第一,他们根本不可能让你进城;第二,即使侥幸进城,也一定不会让你见到人。找不到确切下落,你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做什么?”
裘德被问住了,实在一万个不甘心:“可是殿下,这种事除非是自己动手,想凭谈判斡旋恐怕根本行不通。那些家伙是无论如何不会主动放还阿丽娜的。”
这一点谁会不清楚呢,凯瑟王子不吭声,心中反复思量。在王城实施策反是一切行动的核心,因此无论伊赛亚那边还是自己这里,都必须围绕这一核心展开行动。优待叛乱分子就是一记麻醉针,他必须最大限度让这群家伙放弃疑虑,死心塌地为己所用。
软禁宅邸中的高规格优待,一群罪魁随着时间在态度上发生的微妙变化,王子一清二楚,因此到今日,在他认为时机火候已经成熟的时候,再次召见阶下囚。
以土库佐为首,凯瑟王子开门见山,要求他们联名给达鲁·赛恩斯写一封信。王子口述内容,土库佐执笔,最后再由每个人分别加盖印章为记。
静寂大殿中,王子说得很慢:“写:你我本是兄弟,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到如今外敌已退,继续刀兵相见又对谁能有益处呢?王子毕竟是王子,无论曾经做过什么,赫梯律法,王子无死罪!我想,此时此刻应该感到恐慌的不是你,而是站在你身边那个真正的元凶!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有能力掀动波涛的第一罪魁!不是你啊,我的兄长,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无可争议的事实,你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哈坎苏克,一个低阶士兵出身的家伙,他能算什么人?再多权力到手,也一样是无名无份,正因没有资格站上前台才会需要你!看清事实吧,不是你选择了庞库斯幽灵,而恰恰是幽灵选择了你!到今日厄运已将临头,大局注定无可逆转,我实在感到悲哀的兄长,你为何还要继续为他去做这面挡箭牌呢?真正没有退路的人是他!是因他身上没有王室血脉,才只能选择疯狂到底!”
书信写成,王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又让土库佐照样誊抄一份。同样加盖众人联名的印章,随后当场将其中一份封入信筒,让土库佐以密探特有的方式,传递哈图萨斯。
等到众人退去,赛里斯看着还摆在书案上的第二封书信,实在忍不住感慨:“以密探的方式递到哈图萨斯,接收人自然是哈坎苏克,让他看到……嘿,土库佐的笔迹,一群罪魁联名印章,不知道他的心脏承受力是不是够强呀。不用脑袋想都知道,他一定是要立刻销毁,打死都不敢让达鲁·赛恩斯知道有这回事吧。”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所以,才需要第二封!通过狄特马索,递给应该看到的人!”
他立刻传令将第二封书信火速送给鲁邦尼,让他务必尽快转交留守老臣以成事。传信士兵走后,赛里斯歪头打量兄长,不无感慨的叹息:“狼狈为奸的两个人,在他们之间打下一颗分裂的钉子,这一手实在够刁毒啊。王兄,我觉得这两年……你真的变了,变得比从前更加……”
“高明?”
凯瑟王子欣然接口,兄弟摇摇头:“是奸诈!你干坏事的本事似乎越来越高了,被你算计的人……嘿,不做噩梦才叫怪事。”
凯瑟王子一本正经反问兄弟:“哦?那你昨晚有做噩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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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哈图萨斯,鲁邦尼等人正在为寻找可靠的消息来源苦寻对策。伊赛亚再度拿出化装术的改扮绝活,一番精心乔装混迹入城。昔日繁华似锦的王城街市,如今走来到处都弥漫着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街上巡查士兵明显多过行人,无论是谁,稍有可疑举动立刻就会被当场缉拿。真的,若没有伊赛亚这个八面玲珑的滑头精一路应对盘查,他们别说是打探消息,能不能顺利走完一条街都实在很难说。
亚比斯在耳边低声道:“风声太紧了,这要怎么寻找突破口?”
伊赛亚嘿嘿一笑,同样低声回应:“沉住气,就当是没事闲逛嘛。”
这样说着,他居然就找了一家酒铺,坐进去悠哉悠哉喝起酒来。拉着化装改扮的亚比斯和布赫,东拉西扯没一句正经话,在酒铺里一泡就是一整天,怎么看都是如假包换的酒鬼在消磨时光。眼看天色将晚却连半点眉目都没探到,亚比斯早已是心急如焚,性情火爆的布赫更快要按捺不住,伊赛亚暗中连踹他好几脚,才总算没让他当场跳起来。
靠,以为喝酒是在浪费时间?这些家伙还真是连一点混市井的常识都没有呢。什么身份就要呆在什么地方,以为酒铺是随便选的?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居住在贵族区的重臣官员出入往来的必经路!门外经过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辆马车都没有逃过伊赛亚的眼睛。直到天色将晚,远方已传来将要关城门的暮鼓声,才终于有一个目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也是一辆官家马车,此刻车夫显然也因听到暮鼓而催促马匹加快脚步。伊赛亚目光闪动,立刻暗示二人尾随跟上去。
“那是谁家的马车?”
亚比斯被难住了,那是很常见的货车样式,车厢覆盖大篷布,许多大户人家都会有这样的马车拉运货物。车夫不认识,车上也没有明显标注身份的东西,要说具体是谁的……他摇摇头,低声问:“你觉得那辆车有问题?”
伊赛亚微微一笑,大街上他不便解释太多,只要跟住就对了。
尾随拉货马车就见他一路出了城,远远望去在城门盘查处,车夫似乎是掏出一件什么东西,在哨兵眼前晃一晃,结果就立刻被放行了。
三人看出了意思,同样不动声色在暮色中出城。当回归秘密营地,伊赛亚立刻要求联络纳肯顿。
夜深时,布赫也回到营地,报告说:“那辆马车一路往北方去了,通过外围城墙防线也非常顺利,无人过问拦阻,我一直跟进山区,本来还想再跟,可是进山后突然冒出二三十人的小队接应它,有人断后,也就没办法再探。”
亚比斯非常肯定的说:“能那样顺利出城不受盘查,除非是有禁卫军签发的通行手令!那辆马车肯定和哈坎苏克脱不了干系。”
大姐纳岚动容道:“这样神神秘秘,会不会是在转移阿丽娜?”
鲁邦尼第一个摇头否定:“不可能!只有一个车夫驾车,接应人手也只有二三十个,而他们明明知道我们就在王城附近……”
伊赛亚也笑嘻嘻的接口:“没错,就算阿丽娜现在挺着大肚子,母子俩加在一起也不可能会有那么沉啊。”
沉?
这个字眼令亚比斯动容:“对啊,你是因为什么觉得那辆马车有问题的?”
伊赛亚嘿嘿一笑:“你不觉得那辆马车的轮子都好像快要不堪重负似的,走得那么慢,拉车的马也好像赶起来特别吃力,可见车上拉的东西份量一定不轻。而什么东西能有那种份量?并且是在日暮快要关城门的时候才往城外送,摸黑赶路,怎么想都没道理呀?”
天将黎明时,纳肯顿终于送来众人等待的消息。
那辆马车是巴依尔家的,有特别通行令牌无权查问,也就不知道车上拉的是什么东西。但是纳肯顿在信中说,这已经不是巴伊尔家第一辆出城的马车,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有三四辆了,都是只见出不见回,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巴伊尔?
众人闻听不禁动容,那家伙被推上元老院议长的位子,正是篡逆君臣手下不折不扣的忠实走狗。伊赛亚摸着下巴,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快说啦,你想到什么?”
在场众人,就数萨莉最了解他,一看这表情就知道一定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伊赛亚嘿嘿一笑却不解释,只让立刻回复纳肯顿,务必盯紧巴伊尔,他家再有任何人出城都必须在第一时间火速送信。
果然,过不多日,这天纳肯顿忽然就在城头打出暗号:城楼岗哨挂出的旗帜少了下沿一圈流苏穗子,那是紧急传信的标记。有探子乔装成乞丐凑到城墙脚下,果然就发现他扔下来的泥丸。泥丸中暗藏字条,告诉众人巴伊尔家又有马车出城了,这次是女眷,说是要去北方走访亲戚。
女眷?!
伊赛亚当场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果然如此!
萨莉瞪大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伊赛亚来不及解释,只大声说:“快!拦截那辆女眷马车,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伊赛亚哈哈笑道:“还没看明白?之前已经有三四辆马车出城,都是有去无回,车载份量沉重,什么东西才会那么沉重?现在有女眷出城就基本可以肯定,之前送出去的一定是金属——贵重金属,也就是金银财宝懂吗?这是先转移财产,再送走家眷,巴伊尔是在给自己寻后路,他是要跑啊!”
众人闻听尽皆变色,大姐咬牙道:“没错,巴伊尔那个混账,敢带人公然亵渎阿丽娜,仅凭这一条他就是难逃一死!哼,现在哈尔帕定局,帝国双鹰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不赶快开溜才叫等死!”
鲁邦尼也动容道:“你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莫非是想拿住巴伊尔,让他为我们效力。”
伊赛亚轻打响指,笑嘻嘻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巴伊尔的脱逃意图若被人察觉,那君臣二人绝对不会放过他,换言之,一旦我们拦下马车,这就成了他的软肋。巴伊尔想不听话都不行啊!”
于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看到了!出离外围城墙一路向北,在行将进山的荒僻小路上,猛将率兵出手,‘呼啦啦’就将马车团团包围。
“你们……什么人?胆敢拦截官家马车……”
蓦然一道寒光闪过,说话的人一句叫嚣还未说完,赫然已被当场格杀。这下,从车夫到随从都吓得变了颜色,车厢中更响彻女眷惊恐的尖叫。
亚比斯擦血收刀,走过来毫不客气拉开车门。
“巴伊尔大人?嘿,躲在女人裙子底下,这是准备去哪啊?”
&bp;&bp;&bp;&bp;女眷拥挤的车厢内,巴伊尔赫然躲在最深处,此刻看到袭击者竟是亚比斯,脸上惊恐的表情无可名状。
亚比斯也在冷冷微笑的看着他,哼,不服不行呀,居然真被伊赛亚猜中了。这家伙不会那么高尚只送走女眷,而自己留下来维持局面,十有**也是要跟着一同开溜的。
“都给我闭嘴!你!下来!”
布赫厉声喝止女眷哭号,一伸手毫不客气将巴伊尔扯下马车。亚比斯在旁悠然道:“知道自己即将末日临头,想开溜是么?只可惜,你已经没有机会了,忘了告诉你,山里面那二三十个负责接应的家丁,都已一个不剩过了冥河。”
巴伊尔彻底吓瘫了,趴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颤声道:“不!不是我……我都是听命行事,再多恩怨……那也不是我的意思,我……”
“别怕,想要你的命,你不可能活到现在的。”
一个冷硬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就看到从山坡上缓缓走来的鲁邦尼。
巴伊尔的瞳孔在猛烈收缩,是,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些让哈图萨斯头疼不已,躲在暗处像幽灵般谋事的家伙,不知何时已经盯上他。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他们的眼睛,现在,分明是到了收网的时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鲁邦尼看着他,冷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们为何而来,你会不清楚么?”
巴伊尔快要喘不上气,颤声道:“为阿丽娜?可是……她被藏进什么地方是一等机密,除了达鲁·赛恩斯和哈坎苏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你们与我为难根本没用啊。”
鲁邦尼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并不等于没有办法知道。毕竟,你也是密探幽灵的一分子,正是借助这一优势,才能巧妙避开王城中的诸多眼线,瞒天过海策划出逃,对么?所以说,你若坚持推托,那就实在是和自己过不去了。”
他指指周围层层叠叠全副武装的士兵,淡然道:“看得出来,你是不想死的,然而今日之局,你再想跑已经没有机会了,甚至不用我们动手,只要一封告密送达禁卫军,就会让你亲自尝到全家灭门是什么滋味!”
巴依尔连嘴唇都在颤抖:“不……不要,求求你们,无论多少恩怨,老幼妇孺终究没有得罪你们啊!”
亚比斯一声冷笑:“怎么,你也知道被人用家眷要挟是什么感受了?”
眼看他已被彻底吓住了,鲁邦尼的语气开始变得和缓,淡然道:“帝国双鹰!两位殿下已在哈尔帕顺利汇师,铁骑精兵在握,这场角逐已经毫无悬念可言。之所以还没有挥师一举夺回哈图萨斯,唯一的顾忌就是阿丽娜。若母子平安无事,一切都好商量,否则,你应该清楚会有什么后果!”
他一字一句警告说:“若不想让殿下复仇的怒火波及到你身上,若还想给自己保一条活路,帮我们找到阿丽娜,营救母子得平安,就是你唯一的选择!”
巴依尔瞪大眼睛,眼神闪烁间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你……凭什么敢保证,只要救出阿丽娜,三王子殿下将来就一定会放过我?”
鲁邦尼微微一笑:“土库佐、莫哈朗格、阿扎勒、罗德……想来你对哈尔帕的那些‘同僚’并不陌生,你尽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去打听,他们现在活得好不好?两位殿下是怎样宽容以待,将他们视为上宾。”
巴依尔再度瞪大眼睛,视为上宾?!是他听错了吗?
亚比斯冷声接口:“但是,得到宽容优待的前提,是他们皆已做出明智选择,是在全力以赴为王子殿下躬身效劳!”
鲁邦尼从怀中掏出‘王子诏书’:“自己看看,殿下徽章有没有错,这样的承诺够清楚么?”
巴依尔看着‘王子诏书’,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这是真的么?有功者不问罪!只要他做出选择,非但能保活命,今后还能保留原职,继续作官?这……怎么觉得好像做梦一样?!
亚比斯在旁应合:“哼,如果不是殿下看重你,以为会对你这么客气?说起来还真是让人不太能接受呢!”
*********
终于,巴依尔带着满车家眷回城去了,鲁邦尼在长长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连连哀叹,神明啊,罪过罪过!伪造殿下诏书随手就来,现在好像连他都快要上瘾了哎。
回归秘密营地,亚比斯的心里还有些打鼓:“那家伙真靠得住吗?至少应该扣下家眷,也算是有个人质……”
伊赛亚却说:“如果家眷少了人,又说不清去向行踪,他回去后是没法交代的。若让哈坎苏克起了疑心,巴依尔的价值也就没有了。”
大姐皱眉道:“可是……你怎敢保证他送来的消息就一定可靠?”
伊赛亚耸耸肩:“他都已经准备跑了,还有可能和那些人站在一边吗?出卖我们,巴依尔又能因此得到什么?所以说啊,到了现在,最不可靠的人反而成了最可靠的人,他送来的消息,才是真的可信!”
********
“派人去找你居然不在家?一家老小全都不在,这是怎么回事?”
黄昏时回到府邸,巴依尔立刻接到王宫传召,面对哈坎苏克的质问,纵然他一颗心还没有从出逃惊魂中回缓过来,也只能强令自己装出自然的样子,应对道:“是下臣该死,把家中妻小纵容得不成样子,今天早上拙妻因为一件小事与下臣闹翻,居然就赌气说要带着孩子回北方娘家去。下臣本没当真,谁知朝会结束后回到家,发现她们竟真的走了,这才吓了一跳,连忙出城把人追回来。实在……令大人见笑了。”
哈坎苏克的脸色略有回缓,却依旧半信半疑的问:“是这样么?那为什么城门士兵报告说,只看到女眷出城,却没有人见到你去追呢?”
巴依尔立刻瞪大眼睛:“这是谁说的?是了,一定是纳肯顿在嚼舌对不对?这个混账,打着中立旗号却分明是背地藏刀嘛!下臣出城时是他亲自盘问的!下臣在车中其他士兵没看见,难道他也没看到吗?这……不行,我这就找他来当面对质!”
“行了!如果他有心咬你一口,以为能对证出什么?简直就是不白费力气!”
哈坎苏克冷冷训斥着,却分明已经相信了他的说辞,因此摆摆手转移话题,问他:“元老院那些老东西,你打算怎么办?称病不出的越来越多,已经快闹到无人出席议会的地步,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巴依尔擦一把额头冷汗,叹息道:“下臣何尝不发愁啊,可是那些老东西……本来就是个比个的滑头精,现在爆出三王子的消息,好像就认定了……唉,我这个议长如今说话已经根本不管用。无人买账,下臣……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哈坎苏克一声冷哼:“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明确告诉他们,哈图萨斯还没有变天呢!盼着三王子?!哼,那首先是要有命活到那一天!”
巴依尔唯唯诺诺领命退去,当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哈坎苏克才阴沉着脸,再度从怀中掏出羊皮信——飞鸟传书,一等急报!正是那封王子口述,土库佐等人联名为记的离间信!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哈坎苏克看到内容时的心情,通篇阔论,他看到的只有两个字——背叛!土库佐的笔迹,一群‘亲信’个个不少的签名印章!这让他如何能接受?连密探阵营,那些本应是没有退路、只能坚定对抗到底的家伙,居然也能这样彻底的变节倒戈?!
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
念叨这个字眼,哈坎苏克不由得感到心头阵阵发慌。真的,从前他站在王子身边并不觉得怎样,然而到今天,当他们成了不共戴天的对立死敌,才蓦然发现要与这个男人相抗衡,原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羊皮信扔进火塘烧化成灰,其中的内容他当然打死都不能让达鲁·赛恩斯看到。因为他实在太了解这个无以成事的二王子了,心胸狭窄,敏感多疑,事事都要抱持万分猜忌!哈坎苏克可以百分百断定,只要让他看到内容,想不中计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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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要落空。元老院空旷的议事大厅里,留守老臣狄特马索已经找上多疑的王。当达鲁·赛恩斯看到土库佐的‘亲笔信’,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用阴沉能够形容。
“这封信,哪里来的?”
面对疑问,狄特马索却是一脸茫然无辜的表情:“老臣一早来到议事厅,是在等待处理的文书中看到的。封壳上的标记是要陛下亲启,就按照规矩送来了。怎么?有问题吗?”
达鲁·赛恩斯的眼神中透露死亡气息,咬牙道:“装糊涂?我是问你这封信是谁呈递上来的!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
狄特马索两手一摊:“老臣真的不知道啊,一早问遍所有人,谁也没注意到是谁放在文书堆中的。后来是巴依尔大人说,看徽章是北方粮农官吏的呈递文书,今年北方年景不好,唯恐是有什么灾情大事,所以才赶紧给陛下送来,这……有什么不妥吗?”
达鲁·赛恩斯笑容阴冷:“你敢对众神发誓?不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狄特马索瞪大眼睛:“陛下是在开玩笑吗?粘土板的文书都封在粘土封壳里,老臣怎么可能看到内容?如果陛下非有疑问,可以质询巴依尔大人,看老臣所言有没有一句假话!”
达鲁·赛恩斯沉默良久,攥着文书板的手都分明在微微颤抖。
“陛下?你没事吧?莫非这封信……”
达鲁·赛恩斯仿佛陷入沉思,是狄特马索略显担心的呼唤才让他猛然回过神来,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老臣,他似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达鲁·赛恩斯鼻子一哼,咬牙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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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特马索告退离开王宫觐见厅,在殿外回廊上与西蒙擦肩而过,两人飞快交换眼色,其中深意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洞晓玄机。西蒙经过门口,状似不经意向觐见厅中望一眼,就看到乱心的王还呆呆的坐在那里,手握文书板,仿佛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这个刺激一定不小吧?他会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西蒙暗暗想着,是的,他们这些参与其中的谋事者,当然都很清楚那块文书板上写了什么!也因此愈发深切的感受到,成败定局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了!
……再到风云变幻时,阿丽娜只求你,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那还是在刚刚劫走叙利亚王的时候,狄特马索同样是这般擦肩而过就找上他,回到住所当看清他塞过来的羊皮信,西蒙简直连呼吸都要停顿了。
遍布哈图萨斯的密道网络!那君臣二人绞尽脑汁却苦求不得的地下王国,竟然就这样轻易的交给了他!从那一刻起,西蒙已经深深看清,他没有退路了,无论等在前面的是什么,都必须将交给他的使命,履行到底!
********
此时在另一边,巴伊尔也已向哈坎苏克主动报告起那封来历不明感觉有些奇怪的文书。
“既然觉得不妥为什么还要呈上去?为什么不先拿来给我?”
哈坎苏克听说时恨不得动刀杀人。他激动的反应将巴依尔吓了一跳,连忙回应道:“这……大人,那上面是北方粮农官吏的印章,下臣觉得……今年北方少雨,粮食歉收已成定局,就算写着‘加急特办,陛下亲启’的字样,应该也不过都是征粮纳税之类的民生问题。这个……有必要惊动大人吗?”
“混帐!白痴!现在是什么时候?再小的事又岂能这样随便想当然?你还有没有脑子!”
巴依尔根本不敢抬头,诚惶诚恐一路认错。哈坎苏克抓狂跳脚之际,却没有发现他眼神中闪烁的狡猾。是啊,正所谓‘糊涂人办糊涂事’,凡事只要推给‘无能’二字,他骂得再凶又能怎样呢?重要的是那封信已经递上去,他顺利完成任务,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
巴依尔灰头土脸离开后,哈坎苏克已到崩溃边缘。不行!他必须弄清那封来历不明的信都写了什么!如果……万一……不!他不允许存在这种可能!
一路来到王宫正殿,迎面就看到达鲁·赛恩斯闪烁着寒光的眼,哈坎苏克若无其事好像很随意的问:“元老院那些家伙,出席议会的状况还是没有改善吗?”
君王反将一军:“何必明知故问?元老院现在是什么状况,你会不清楚?”
哈坎苏克切齿顿足:“这些见风使舵的滑头精,他们称病是小,可是丢下成堆的公务该怎么办?现在议事厅里等待处理的文书都快积压得放不下了,不论时局怎样,国事民生也总不能有一日耽搁呀。”
达鲁·赛恩斯冷冷看着他:“是啊,不能保证国事正常运行,后果不堪设想。那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哈坎苏克想了想说:“这样吧,让狄特马索整理出需要加急特办的文书,绕开元老院,我们自己处理!就从今日送来的开始如何?因战乱西里西亚港口封锁边贸往来,偏又赶上年景不好,北方少雨,若导致粮食歉收就实在太糟糕了……”
他一边说着,就一边走向堆放文书的桌案。哈坎苏克一眼就看到放在最上面带有北方粮农官吏徽章的粘土封壳。他正要伸手,却被达鲁·赛恩斯一把摁住。
君王微微一笑,状似不经意挪到一边,淡然道:“这件我已经处理过了,你若有心帮忙就看看其他的吧。”
哈坎苏克心头一跳,看着他诡异的笑容似乎已经察觉到什么。只不过这种事,任何一方都不可能当面点破,二人从此进入到一种各怀鬼胎的微妙状态。王子一封信,已然成功在他们之间打下分裂的钉子。更何况达鲁·赛恩斯对这家伙的不满早已积蓄日久,到今日再经这般催化,距离公然决裂就只剩一步之遥。
&bp;&bp;&bp;&bp;幽暗地牢不见天日,迦罗终于亲自品尝到卡比拉被囚巴别塔底的二十年,经受的是一种怎样难熬的折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静寂黑暗中甚至无法数算日期。她不知道自己已被关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腰身日渐沉重,也唯有隐隐的胎动能带给人一丝生的气息。饥饿、阴冷,被丢在黑暗空间不闻不问的慢性折磨让她越来越虚弱,到现在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头脑一片昏沉,隐约听到开门的声音,是有人来送食水。
“阿丽娜,快喝了它。”
听到有人在耳边低声催促,随同奉上的水罐递到嘴边。尝了第一口,迦罗一下子睁开眼睛。牛奶?!她立刻收不住,抱过水罐一口气喝个精光。
来人似乎非常警醒的时时回头张望,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仆,迦罗不记得曾经见过她。
女仆凑到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大姐要我来的,她们此刻就在城外,正在全力想办法救你出去。只是……苦于风声太紧,到现在还无法进城。阿丽娜,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们赶快进城啊。”
迦罗看着她,状似要起身,女仆连忙伸手来扶。她忽然笑了,似乎非常感动的问:“谢谢你,只是……你不害怕吗?”
女仆立刻摇头,格外坚定的说:“我不怕,只要能救你出去……”
迦罗打断她:“还有牛奶吗?下次再多拿一些。”
随后几日,女仆接连弄来牛奶,对于一个急需营养的准妈妈,这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然而奇怪的是,任凭她如何催促,对于出逃问题迦罗始终避而不谈,反而劝慰她:“那些家伙不敢把我怎样的,反倒是你,参与这种事一旦被发觉会立刻没命,我不想害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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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并不知道,此刻在地牢外,一场任何人都没想到的争端已骤然来临。
“去!把那女人带出来!”
达鲁·赛恩斯带着一队亲随气势汹汹而来——十几个人都是自幼侍奉他的铁杆家奴,无一禁卫军。可是面对这样的命令,负责值守的士兵完全下意识就挡住去路。
“干什么?你们想造反吗?”达鲁·赛恩斯勃然大怒。
同样是铁杆心腹的禁卫军不冷不热的回应:“抱歉陛下,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哈坎苏克大人在哪里?他为什么没有和陛下同来?”
“混帐!你们还知不知道谁才是国王?都给我滚开!”
可是任凭他嗓门开到最大,看守地牢的禁卫军就是谁也不动。不可开交时,哈坎苏克已闻讯匆匆赶来,又惊又怒拦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
达鲁·赛恩斯笑着,眼神中透露无尽愤恨:“这应该是我要问你才对吧?你的这些看家狗在干什么?想造反吗?”
哈坎苏克皱眉道:“平白无故,你为什么要带那个女人?为何不与我商量?”
达鲁·赛恩斯哈哈大笑,咬牙道:“笑话,我要做什么还需要事事向你禀报?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还知不知道谁才是王?”
他越说越恨,厉声警告他:“听清楚,那个女人是属于王的筹码,是我的人质!不是你的!我要把她安置到何处,想干什么,都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哈坎苏克也被激怒了,哈哈大笑着干脆撕破最后一层皮。
“行了,不必在这里含沙射影。不如直说吧,我知道你看到那封信了对不对?凯瑟·穆尔希利专门送给你的离间信?!”
达鲁·赛恩斯冷然一哼:“哦?这么说……你也看到过同样的内容?哼,我本来还很奇怪,提出划界而治,那兄弟俩怎会毫无回应?如今看来却分明是你在搞鬼了?”
哈坎苏克痛快承认,咬牙道:“是,我看到了,就地销毁的确不打算让你知道。可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就因为你这副多疑的脾性!你不相信任何人,无论何时都宁可选择怀疑一切!我太清楚如果这封信到了你手上会有什么结果!”
他越说越激动,厉声道:“达鲁·赛恩斯!到了今天你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个蠢货!你的对手是谁?号称帝国双鹰,那兄弟俩至今未曾打过败仗!你怎么就不想想他们写这封信的目的是什么?!怀疑我?打击我?到了现在你翻脸和我相争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吗?”
他伸手指向地牢,满含嘲讽质问他:“王子无死罪?一番空口白牙的说辞就让你做起天真大梦了?醒醒吧!看清楚!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在这里,你以为凯瑟·穆尔希利会对你这么客气?!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的尊重律法对你不论死罪,但是赛里斯呢?他有可能放过你吗?那些曾经花样百出的发指酷刑,你就不怕他也一样不少全都回敬到你身上?哼,没错,你的确不用死,只会活着遭受报应,是比死更悲惨一千一万倍!”
达鲁·赛恩斯愣住了,瞪大眼睛被结结实实噎在当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回应。
哈坎苏克鼻子一哼,咬牙道:“权位之争何等残酷,从来不是任何人能仅凭个人喜好任性胡来的。我早就劝过你,四王子赛里斯,无论你是不是已经把他弄成废人,只要他活着就是一个不安定的隐患!是你自己不听呀,非要去玩什么报复发泄的游戏,留他一条命,结果怎样?哼,到现在来和我翻脸跳脚?除了让他们的诡计得逞能解决任何问题吗?”
达鲁·赛恩斯眼皮在跳,伸手指向地牢警告他:“这个人质是我的!不是你的!”
哈坎苏克毫不客气的回敬:“到了现在还有必要分你我?从你决心篡权,等重换金沙,拍出高价收买庞库斯幽灵的那一刻起,你我的生死命运就已经绑在一起了!真到万劫不复谁也跑不了!”
正在这时牢门响动,送食水的女仆退出来。
二人见状立刻放弃争执,冲上去追问:“怎么样?”
女仆略显瑟缩的摇摇头,回答说:“我都按照大人吩咐的说了,今日告诉她哈娣三姐妹被捕,只怕又要成了人质,可是……可是她却说……”
“说什么?”
女仆根本不敢抬头:“她说……知道大人想要的是什么,反而劝我不必担心,说只要她不吐出密道,大人也就不敢把三姐妹怎么样。”
“该死!!”
哈坎苏克狠狠咒骂一句,无以言述那种懊恼抓狂的心情。他就是想不明白,放出假消息,那些躲在城外的幽灵一个都没钓出来,而这个女人也偏偏就是不上当,这到底该怎么解释?难道是被她识破了?依据是什么?想来想去这都根本没道理呀!
正在女仆要告退时,达鲁·赛恩斯忽然叫住她:“等等,这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人们才发现女仆手臂上沾着一块血渍。女仆似乎也是一愣,擦一擦,发现不是自己的血,忍不住嘟囔道:“这……大概是在哪里蹭到的吧。”
女仆疑惑却显然不在意的姿态似乎猛然间让哈坎苏克想到什么,他突然一声大喝。
“别动!不准擦!”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女仆满眼惶恐:“大……大人?怎么了?”
哈坎苏克根本没听见,他盯着那块血渍,不知不觉已眯起眼睛。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这情景……
“咦?大人,你受伤了?”
有随从指向他的脖子,他顺着指引摸一把,才发现脖子上不知何时沾上一块血渍。
当时,他岂非也是非常困惑的皱眉头,奇怪,自己没伤口,哪来的血渍?
……
哈坎苏克的瞳孔猛然收缩,没错!他想起来了,在纳扎比失踪的前一天,这女人突然来了个遁逃未遂,当他闻讯赶到奥斯坦行宫,她就忽然又现形了,被抓时似乎非常激动,扑过来……抓住他……
“她的血?!难道是……她的血?!!”
霎那间,哈坎苏克如醍醐灌顶般激动起来,他立刻就要冲入地牢,却被达鲁·赛恩斯一把拽住:“你想到什么?她的血怎么了?”
哈坎苏克胸膛起伏,大声道:“纳扎比究竟是怎么被劫走的?严密监视下,她又是怎样指挥亚比斯那些人在一夜间跑得干干净净?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吗,除非是我亲自策划出逃,否则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把所有信息掌握得那样完备精准!有多少都是藏在我心中只有天知地知的秘密,她怎会知道?又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现在看来,唯一的可能就是纳扎比失踪前一天,她在奥斯坦行宫遁逃未遂那场闹剧!她究竟目的何在?在王子行宫住那么久,她真会不知道宫殿水道不与外界相通吗?如今想一想,她的目的是在我啊,因为那一天,我的脖子上也沾染了一块同样的血渍!”
达鲁·赛恩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等,你该不是说……那女人把她的血涂抹到你身上,就能因此洞穿你心中的秘密吧?用血作怪?读心术?!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哈坎苏克笑了:“离谱?是啊,四王子重生,三王子复活,你我经历的一连串变数又有哪一件不离谱?你还记不记得,那女人赴哈尔帕,一场谈判就逼退摩苏尔入侵恶匪,她是怎么办到的?当时在场的人根本没有谁听到她说出一句有价值的话!”
哈尔帕退兵?!
达鲁·赛恩斯瞠目结舌,是,他想起来了。土库佐在报告过程时提到过,她把摩苏尔头目领入荒山中的风神殿,然后便刺破手指摁在额头,说想知道什么,就让红婴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看?!这话该怎么解释?!等等,刺破手指?!难道说……
哈坎苏克咬牙道:“你我早就应该注意到,自从她回归哈图萨斯,手上一直都是有伤口的!她为何一直有伤?那些实在不算大的破口,又为何迟迟不见痊愈?!”
达鲁·赛恩斯惊呆了,难道说……她就是故意的?因为她的血……能够让人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是足以用来作怪的……秘密武器?!
想到这里他一声大叫,简直比哈坎苏克更激动百倍就冲入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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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间火把大亮,迦罗吃惊的睁开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被哈坎苏克一把攥住手腕!
她的手上果然有新伤!
火光映照下确认事实,哈坎苏克的瞳仁中映射出一种比魔鬼更恐怖、歇斯底里的兴奋寒光。一句话不说,摁住她的手就掏出利刃一刀扎下去!
“啊——!!”
剧痛下迦罗只觉得全身毛孔都炸开了,她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钳制。
一刀刺穿掌心,哈坎苏克拔出匕首就要触碰泉涌般的鲜血,却被同行的王毫不客气掀出去。
“让开!”
达鲁·赛恩斯一把攥出鲜血横流的手,咬牙道:“好你个该死的女人!用血作怪?那就让我看看吧,看你心里都藏着什么秘密!”
迦罗明白了,碧绿色的瞳仁骤然收缩。她一声大叫,一道影像蓦然映入达鲁·赛恩斯的脑海,黑暗!他看到无尽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却让人没由来的心头发慌,隐约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由远及近似野兽咆哮,猛的,数不清的利齿骤然扑面而来!
“啊——!!”
惊呼中,达鲁·赛恩斯松开手连退几大步,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她……那是什么东西?
迦罗目光如冰,骤然爆出哈哈大笑:“看清楚了吗?那就是你末日结局!相信我,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你已注定逃无可逃!”
一旁,哈坎苏克瞠目结舌,迦罗主动向他伸出手,分明是挑衅的说:“来呀,你也很想看对吗?那还等什么?看看你的结局会怎样?这的确需要勇气!”
“魔鬼!!你不是人!是魔鬼附身!”
达鲁·赛恩斯勃然爆发,说不清是恐慌、愤怒还是绝望,霎那间他整个人变得如歇斯底里般无法自控,他在怒吼,忽然冲上来,一张脸都因凶狠而变得扭曲,竟赫然抬脚向着准妈妈高高隆起的肚子狠踩下去!
“啪”的一声,迦罗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脚,抬起头也在同时爆发出被逼出底线、如母狮般的怒吼!霎那间狂风骤起,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冲击波‘呼’的一下把所有人扫出数十米开外。牢门粉碎了,哈坎苏克扑倒在地已难掩惊慌,耳听得周围石壁都在咯咯作响,他连忙大喝:“快!快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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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在惶恐中夺路而逃。直到冲出地牢,回头看一看,幸好没有重演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恐怖威力,哈坎苏克松了口气,惊魂稍定转过头一把揪住达鲁·赛恩斯!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出来时,达鲁·赛恩斯那只被她抓住的脚,已经在狂风威力下被生生扭断,一瘸一拐‘噗嗵’一声跌到在地,他却在笑,歇斯底里一般哈哈大笑。厉喝道:“疯?!你为什么不自己看一看?那个女人!她就是一个魔鬼!她和肚子里的孽种,我要一并斩草除根!我要杀了她!现在、立刻杀了她!!”
哈坎苏克瞪大眼睛,那一刻他认定这家伙疯了!而他已经没办法再和一个疯子讲道理!
“达鲁·赛恩斯!你给我听着,她是我的人质!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胡来!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接近这个地方,听清楚了没有?”
达鲁·赛恩斯回敬满眼凶光:“命令我?你竟敢命令我?!”
哈坎苏克送给他一抹冷冷轻蔑的笑容:“看清现实吧疯子!这里就是由我说了算的,随便你承认不承认,没有我,你根本连狗屁都不是!”
&bp;&bp;&bp;&bp;迦罗在狂风中倒下来,虚弱的喘着气。风,止息了,躺倒在黑暗囚牢只有鲜血顺着指尖嘀嗒流淌。疼痛、疲惫、恐慌,期盼还有哀伤,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这一刻袭上心头,她哭了,一颗同样滴血的心在声声呼唤:回来!求你……赶快回来!我好累,已经撑不住了,求求你……我们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孩子……
一滴、两滴,掌心鲜血滴滴淌入沟槽,带着虚弱祈祷,不知流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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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子猛然惊醒,怎么回事?那样哀伤而绝望的呼唤,是梦境?幻觉?还是……某种不好的征兆?!一颗心跳得发慌,看一看,连掌心都沁满冷汗,有生以来他还从没做过如此真实的噩梦,连忙一翻身站起来,重新仰望火把映照中光芒璀璨的黄金壁画。
荒山中的风神殿,他来到星星池彻夜祈祷,却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了。梦境中的呼唤是如此真实,惊醒后,那种难以言述的惶恐让他一颗心都陷入深沉的焦虑和不安。王子轻轻抚摸黄金壁画——风神马尔杜克和母狮,它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共同造就神人卡比拉传奇却也悲惨的一生。
他就这样看着,抚摸着,喃喃自语着:“告诉我,是你在回应我吗?这是在预示什么?难道……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那是你的女儿,听见了吗?是你唯一的血脉!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佑她不受伤害!要保佑母子平安呐!”
王子倚靠壁画,一刻不停的祈祷着,眼泪不知不觉已无声淌落。
“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有这样真实的噩梦?!她到底怎么了?此时此刻还是否平安?求你告诉我呀!”
随着苦求的声音,忽然,一阵夜风掠过神殿,‘呼’的一下吹灭无数火把,最后只剩一根还惨兮兮的摇曳火光,仅能照亮黄金壁画一个小小的局部。
光线骤暗,王子下意识向着仅剩照亮的局部看过去,一颗心猛然收缩。那是壁画中的最后一幅造像,母狮躺倒在风神马尔杜克脚前,双目紧闭,四肢随意铺展,也说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已悄然远去……
“不……不!不——!”
王子拼命摇头,霎那间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洪水般袭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厉声大喝:“来人!木法萨!狄雅歌!”
星星池外,众人听到声音连忙冲进来。王子胸膛剧烈起伏,咬牙道:“传令军团,即刻拔营启程,现在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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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采光充足的元老院议事大厅里,达鲁·赛恩斯已在这里坐了很久。他一直在等,直等到日头升上半空,却没有一人出现。全都不来了吗?看着空空如也的议会坐席,他忽然爆出哈哈大笑,笑到眼泪横流,透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一条注定沉没的船,连老鼠都会弃它而去!
原来就是这样吗?他,就是那艘沉船,所有人都因此成了旁观者,转过头来幸灾乐祸笑看他如何孤独的走向灭亡!他已经不再有明天了是吗?所以即使此刻还活着,在人们的眼中却已无异于一个死人?!
达鲁·赛恩斯就这样哈哈狂笑着,直到被一个沉痛的声音打断。
“陛下,你这又是何苦呀。”
达鲁·赛恩斯止住笑,低下头,就看到狄特马索不知何时来到台阶前。
“你来了?来干什么?你莫非没有看到?这里没有人——没人愿意再看一眼这艘行将沉没的船,不会只有你还独独守着一份忠心吧?”
狄特马索一声长叹,他一眼就看出君王冷蔑外表下的脆弱与绝望,痛声道:“到今天,我侍奉陛下已有十八年,起伏荣辱无论经历多少事,陛下,你都依然是我侍奉的主上啊!”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会不恨我!”
达鲁·赛恩斯拼命摇头,霎那间勃然爆发,他居然哭了,像个孩子似的无法自控的厉声质问:“你忘了吗?我曾经一心要你死!因为你是阻挠我的绊脚石!你阻挠我的宏图大业,不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来说这些侍奉的屁话?”
狄特马索慨然长叹:“没有实力做根基的野心,注定只能以悲剧收场。老臣从未说过陛下心怀抱负有什么不对,只是……要实现梦想,总要先经营出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和人心归向。如果陛下肯听老臣一句忠告,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达鲁·赛恩斯再度哈哈大笑:“教训我?你专程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
狄特马索摇摇头,诚恳的说:“世间很多事,当已经无可更改时,再去探寻它为什么会发生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现在该怎么办!身后已是万丈深渊,陛下已经没有退路,现在应该思考的是,还有谁?有什么办法能拉陛下一把,免遭万劫不复的命运!”
达鲁·赛恩斯愣住了:“你有办法?”
狄特马索说:“赫梯法典明文在案,王子无论犯下多少大错,一不受刑,二无死罪!陛下身上流着王室的血,就并非完全没有退路呀!只要陛下放了阿丽娜,也就等于放给自己一次机会!即便日后三王子重归王城,他也只能按律办事……”
“够了!”
达鲁·赛恩斯厉声打断他:“说了半天,你是来为那个女人求情的?!却口口声声是在忠心侍奉我?!!狄特马索!你是我见过最口是心非的家伙!!”
狄特马索大声道:“陛下,老臣句句都是为了你呀!如果非要对抗到底,三王子、四王子号称帝国双鹰,举国最善战的强兵猛将此刻都在他们手上,论动武,陛下自认能有一丝胜算吗?!”
他伸手指向空空如也的议会坐席,一字一句提醒偏执不肯回头的王:“再看看这里,这些都是什么人?除了直接辅佐王的长老重臣,元老院六成议席都是各处领地在王城的利益代表!现在他们的态度还不够清楚吗?如今除了哈图萨斯一座孤城,放眼帝国广阔疆土,还有哪个地方还有谁是在听陛下号令?!大局已注定无可更改,难道陛下非要陪上一条命才肯承认现实吗?”
达鲁·赛恩斯瞪着他,眼神愤怒如火,锋利如刀:“你何不再说得直白些,你认为我死定了是么?”
狄特马索苦声劝慰:“陛下,将阿丽娜扣留在此,只会加快三王子回归的脚步!现在虽说是顾及母子安危,大军停留哈尔帕不敢妄动,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米坦尼远征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当初马库赛尼何尝不是将阿丽娜掳为人质,可是结果怎样?那只会加速他的灭亡啊!”
“你住口!”
达鲁·赛恩斯断然厉喝:“狄特马索,你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给凯瑟·穆尔西利当说客?你不就是一心想让我放了那个女人吗?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休想!我就是死,也要先让那个女人下地狱!!”
狄特马索也激动起来,痛心苦求:“陛下,无论怎样你我都有旧主之情,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走向毁灭呀!你若执意不肯放过阿丽娜,三王子也是断然不会放过你的!陛下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自己的妻儿想一想啊!长王子鲁贝尔都尚未成年,最小的公主才刚刚学会说话,他们做错了什么?陛下难道就不为他们的将来考虑一下吗?”
达鲁·赛恩斯仿佛被刺痛最敏感的神经,哈哈大笑着流下眼泪:“成王败寇!生在王室,这就是必须接受的命运——我败了,所以……他们也不会再有将来!”
“陛下!”
“滚!”
********
哈尔帕·清晨
第一缕阳光刚刚升出地平线,浩荡大军已在城外原野集结完毕,随时待命准备出发。
可是在哈尔帕的议事厅里,凯瑟王子的决定却引发激烈争论,就连赛里斯都不知道是否应该表示赞同。
“王兄,阿丽娜的下落还没有确切消息传回来,现在妄动大军……万一……”
“我等不了了!”
凯瑟王子不接受任何质疑,风神殿中的不祥征兆已经让他一天都等不下去。
可是对于这种分明是冒失的举动,每个人都心存疑虑,就连帕特里奥都忍不住劝他:“你们才刚刚对各处领地城邦送出照会文书,要给攻取王城扫清最后的障碍,既定策略怎能说变就变呢?是不是总该收到领主们的明确表态才算妥当?”
他毫不客气的提醒王子:“不要以为你回来了,大家就理所当然全都应该投向你,有些时候越是理所当然的事,往往才越容易生变数。分封领主哪个不是老狐狸?你就敢保证所有人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你吗?毕竟,等你回归王城,对他们来说是福是祸还不一定呢,因为谁都知道战乱结束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战后清算呀!”
凯瑟王子冷然一哼:“再说一遍,我等不了了!如果有谁敢跳出来挡路,那就尽管来吧,只要他自信有这个胆量和实力!”
赛里斯满眼担忧:“王兄,你真的决定了吗?不怕这样会害了她?”
凯瑟王子冰蓝色的瞳仁中一片纷乱,摇头说:“就算现在已经有了关于下落的确切消息,传到这里需要多少天?不!不能再等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如果现在不走,或许……就来不及了!”
赛里斯沉默良久,终于也下定决心:“那好吧,王兄,你尽管放开马蹄直取哈图萨斯,我会留在这里给你断后,掌控各地领主,一切问题都交给我!!”
他对兄长只有一个要求:“答应我,一定要救她出平安,母子都要平安!”
凯瑟王子喉头哽咽着点点头,兄弟!他多么庆幸能拥有这样一个亲兄弟!分别时,他叫来别兹兰,命他留在哈尔帕协助四王子处置军务民生等各项事宜。
“他是本地官员,人熟地熟,应该可以给你帮大忙。”
随后,凯瑟王子带同狄雅歌、木法萨等一群亲随,由费因斯洛、裘德、霍里曼点校精兵共计三万余人,重组整编为王子直属军团,自此启程重归哈图萨斯!此外,帕特里奥、马格休斯还有少年阿布,一路同行的伙伴自是不甘落队。马格休斯伸手指向远方天边,对少年说:“睁大眼睛好好看吧,这篇辉煌战记,就要迎来最终胜利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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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最高处的王宫,这是他自幼生长的地方。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学习一个王子应该学习的一切技能。曾经亲眼目睹出身低贱的母亲,是如何遭受排挤欺凌,最终死于**争宠的残酷游戏。也曾经亲身体会同样是王子,却分明不公的命运人生。在父王面前他得到的只有训斥和轻蔑,他似乎做什么都是不对的!甚至连打了胜仗,功劳都要归给麾下的将军而与他无干!王宫!平心而论,这是一个让他发自内心讨厌的地方!压抑、愤懑、嫉妒、不甘……在这里他积蓄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记忆,然而,纵有万般憎恶,却还从没有在王宫中生活的任何一天,会让他感觉像此时此刻这般的空洞、寂寞……和无望!
宫殿中的灯火一如往日般明亮,达鲁·赛恩斯仰望大殿,却说不出那种凄冷的味道。哈坎苏克悍然接手一切,到今天,他除了一个铁列平二世的头衔已经什么都没有。没了!什么都没了!甚至连地牢里的人质,都已经不再属于他!
转过头,他看向矗立在身旁,脸上却分明写满惶惑的臣子。扈布托!这个几度变节以弄臣自居的无能小人!到最后陪着他的,竟然只剩下这个家伙!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莫非还指望我能给你什么?”
扈布托惶恐低头,说是奉承,但其实又何尝不是他的真心话:“我是陛下的臣子,我的生死命运都已经和陛下绑在一起了。我还能有什么其它选择吗?每个人都说我势利,没有人看得起我,亚比斯那些家伙更是恨我入骨,若等到三王子回归,我是注定死路一条啊!所以陛下,还请你无论如何要打起精神,务必要守住哈图萨斯!”
达鲁·赛恩斯笑了,眼神锋利如冰:“守住哈图萨斯?你为何不去求哈坎苏克?”
扈布托摇摇头:“他算什么人?无名无份又岂能指望有哪个王子对他买账吗?不!他不行的!说到底,能有资格与三王子谈判的,只有陛下你呀!”
达鲁·赛恩斯的眼神柔软下来,这番话显然说进了他的心坎,他伸手拍上扈布托的肩膀,低声问他:“如果你认定这一点,那么,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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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押迦罗的地牢,就位于王宫背后的山崖石窟,在此奉职的人自然都是哈坎苏克精挑细选的铁杆心腹,但即便如此,为了谨防消息走漏他也发布严令,无论士兵仆从,凡来到这里的人就再也不准离开,就地居于石窟,胆敢擅离者杀无赦!
幽禁地牢与世隔绝,只有哈坎苏克每日在夜深人静时来查问动向,然而奇怪的是,今夜他竟然没有来!不仅如此,安扎在此的士兵仆从,在吃过宫中送来的晚餐后,也全都昏昏沉沉进了梦乡!
整座石窟只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达鲁·赛恩斯一瘸一拐行走在沉睡众人间,用手中拐杖戳一戳,不可一世的铁杆禁卫军再无一人能够醒来。他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挥挥手,十几个铁杆家奴冲进地牢!
&bp;&bp;&bp;&bp;纷乱的脚步声让迦罗骤然惊醒,十几个大汉悄然而至,一句话不说已绞断禁锢在足踝上的锁链,架起她向外走去。她几乎是被硬拖出来的,突然降临的变故透出不祥的味道。他们想干什么?莫非……是到了最后时刻?王子回来了?
不容她看清外面的模样,身边大汉已用黑布蒙上她的眼。感觉中似乎是上了马车,马嘶颠簸,走了一段很远的路。随后下车继续生拉硬拽向前走,他们的动作粗暴至极,迦罗拼命想护住肚子,可惜怎样都办不到。
一股浓重的腥臊气息扑面而来,她听到四周此起彼伏奇怪的声音。这时,拖拽她前行的家伙终于停住了,“嘭”的一声将她扔倒在地,拿掉眼上的黑布,迦罗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黝黑坑洞中!
坑洞四周分布着无数木栅,迦罗看过去才吃了一惊,这些粗大木栅围起来的,竟然是一个接一个的兽笼!每间兽笼至少关着四五只腥口獠牙的花斑鬣狗,粗略数算,围绕坑洞一圈的兽笼,数量少说也有四五十头!此时,大鬣狗都显得格外亢奋,此起彼伏发出嚎叫,还不时用锋利獠牙啃咬着木栅,看样子似乎恨不得立刻就能冲出来!
迦罗瞪大眼睛,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他们想干什么?
坑洞上方传来狰狞冷笑:“怎么?害怕了?因为你和肚子里的孽种,都即将成为野兽的美餐?”
迦罗吃了一惊,抬起头,就看到达鲁·赛恩斯站在足有十几米高的坑洞上口,跟在身旁的还有那一介弄臣扈布托,此刻都面无表情注视着她。
达鲁·赛恩斯悠然开口,告诉她:“这里是兽苑,是专门豢养野兽的地方。你应该听说过吧,王子成材所要通过的考验之一,就是要与猛兽搏斗!这些从非洲贩运来的野家伙,平日就被养在这里!”
他指指脚下深坑,笑意盎然的说:“这里本是狮子坑,为了你,才特意全都换成了鬣狗。嘿,谁让你是阿丽娜呢?都说你有驯服狮子的本领,我可不想让一顿大餐变成交友。尽管死心吧,这些贪婪的畜牲天生就有一副无底洞的肚皮,用不了片刻就会把你啃得精光,连一根骨头也别想剩下,放开牙齿真比恶狼雄狮更凶猛百倍,更何况,它们现在已经被饿了好几天,一定会全力以赴好好招呼你这顿美餐的!”
迦罗听明白了,也因此倍感心惊:“你要杀我?你想毁掉唯一能够保命的谈判筹码?”
“谈判筹码?”
达鲁·赛恩斯哈哈大笑,重新低下头来已是满目凶光,一字一句的说:“那需要一个前提,就是我还想去谈判!如果已经根本不想了,还有谁需要什么狗屁筹码?!”
迦罗瞪大眼睛,他……
达鲁·赛恩斯咬牙恨声:“如果等在明天的是报复、是惩罚、是生不如死的清算戏码,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为可怜兮兮的苟活度日绞尽脑汁?是,我知道我完了,知道自己不再有明天,所以宁可在明天到来之前做一个了断!你这个魔鬼附身的女人!你不是预言我的末日结局吗?奉送给我獠牙利齿?好啊,现在我就先让你品尝一番是什么滋味!就算是死,我也要先让你带着肚子里的孽种下地狱!”
迦罗越听越心惊,是的,她已从这家伙的眼睛里看到必死的决心,因此下意识的摸向肚皮。她摸到孩子的跃动,眼泪‘唰’的流下来。为什么?他们的孩子总也逃不掉胎死腹中的命运?为什么不能容他看一眼这个世界?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呀!
头顶传来达鲁·赛恩斯的冷酷喝令:“开兽笼!”
站在兽笼顶上的家奴大汉拉动木杠,第一个笼子开闸了,眼看三四只流着恶心口水的花斑鬣狗嚎叫着扑面而来,迦罗不由自主闭上眼睛。而就在这时,‘呼’的一声,一道劲风擦面而过,鬣狗的嚎叫随即变成撕心裂肺的惨呼。坑洞里骚动起来,迦罗睁开眼,才发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大家伙,竟已被一根长矛钉死在地。
锋利长矛相继从身后飞来,噗噗几声,率先出笼的三四只大鬣狗已尽皆毙命。几道身影紧随而至,刀光利箭横扫处,站在兽笼上方的十几个家奴大汉眨眼都被砍落下来!
迦罗瞪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布赫?亚比斯?!
“阿丽娜!”
随着声音,一股人潮蜂拥而至,率先扑过来的一张脸热泪横流。
“大姐?!”
当确信不是眼花,迦罗也难以自制的激动起来,绝望深渊中挣扎日久,她终于等来了这一天!三姐妹、奥蕾拉、桑提阿妈还有阿尔,众人一窝蜂的冲上来护住她,而这一边,亚比斯、布赫率领营救兵勇干掉所有家奴,及时挡住即将开笼的第二个木栅,稳定住情势才抬头看向洞顶元凶。
骤起变故,达鲁·赛恩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开口大喝:“来人!快来人!”
坑洞下方传来鲁邦尼的哈哈大笑:“你亲手下的迷药,还指望有谁能来救你吗?”
在他身旁,伊赛亚则笑嘻嘻看向扈布托:“呦,好久不见啊扈布托。多谢多谢,要不是你及时送来消息,巴依尔还真要发愁该怎么完成任务呢。”
达鲁·赛恩斯瞠目结舌,霍然转头看向扈布托:“你……”
亚比斯搭箭在弦,怒喝道:“达鲁·赛恩斯,你恶事做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惊慌之下,篡逆君王连退几大步,离开坑口,逃离众人视线。鲁邦尼见状当即大喝:“扈布托,你还愣着干什么?若想重投三王子殿下,总要带着功劳回去才行!放跑那家伙,当心你的未来也要大打折扣!”
洞顶上方传来骚动,怒喝、惊呼……忽然,达鲁·赛恩斯竟从十几米高的洞顶失足滚下来!扈布托胸膛起伏几乎快要喘不上气,不!怎会这样?这……
事实上,他完全被吓慌了,简直不敢相信这些家伙居然在第一时间就把他卖出去!他想说什么,可惜已经没有机会,愤怒主公霍然拔剑迎面扑来。
“畜牲!!!”
以一个自幼学习剑术的王子的身手而言,扈布托这一介文官本是逃无可逃。只可惜达鲁·赛恩斯忘了一件事——他现在已经是被扭断一只脚的瘸子,扈布托惊骇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就夺过拐杖顺势一推。脚下站立不稳,他一剑还没有劈出去,一声惊呼竟已从洞顶失足滚落!顺着墙壁一路滚到众人脚前,重摔之下,他另一条腿也被生生摔断了!
剧痛,惨呼,达鲁·赛恩斯躺在地上已经根本站不起来。亚比斯拔出利剑走上前,冷声道:“知道一个人心尽丧的王,最后会是怎么死吗?那就是死于背叛!”
说着,他就要一剑封喉。
“等等!”
拦阻亚比斯,众人搀扶下,迦罗慢慢走过来,看着倒地不起满面惊恐的王,冷冷吐出几个字:“鬣狗饿了!”
亚比斯心领神会,冷笑中随手抄起一根长矛,‘嘭’的一声直穿肩膀,将他死死钉在地上。鲜血喷涌,达鲁·赛恩斯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拼命挣扎想拔出长矛,可惜就是办不到!布赫一挥手:“开兽笼!”
霎那间,营救兵勇跳上木栅令所有闸门洞开,众人迅速退去,只留下数十头饥饿贪婪的大鬣狗扑向诱人血腥气息的出处!
“不!不!啊————!!”
血腥味道刺激兽性大发,饥饿的鬣狗首先从长矛钉穿的伤口开始撕咬餐食,无数利齿獠牙在眼前乱晃,而他竟要活生生看着这一切——谁让鬣狗饿得太狠了呢?互相间撕咬争抢已忙得不可开交,居然都没顾上先咬断咽喉令猎物毙命!
末日结局?难道这就是他曾经看到过的末日结局?!还有什么死法会比被生生吃掉更令人疯狂,洞顶上,目睹这一幕的扈布托被当场吓疯,而凄惨沦为兽口美食的家伙……惨叫中,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有谁能让他立刻咽气以求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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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救众人带着迦罗迅速撤离,她这才发现沿途的士兵居然全都七七八八歪在地上睡着了!狼狈为奸的两个人彻底决裂,是达鲁·赛恩斯亲手策划给禁卫军下了迷药,目的竟是为了杀她!听到大姐讲述经过,迦罗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疯了!”
伊赛亚不无感慨的说:“是啊,疯狂的人,到最后居然是亲手安排自己疯狂的死法,恐怕他做梦都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方式腥膻落幕吧?哼,王权,古往今来,这东西真不知害了多少人呀!”
正说时,忽然有开路士兵跑来报告:“不好了,换岗的禁卫军已经发现异常,有大队人马向这边扑过来了。”
鲁邦尼忙问迦罗:“阿丽娜,遍布王城的密道有没有落在那些家伙手里?”
迦罗摇摇头:“除了让狄特马索转交西蒙一份地图,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伊赛亚说:“这就好办了,这附近有密道出入口吗?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就是最好的藏身地!”
迦罗张望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半山上的一角宫殿:“那是什么地方?”
众人连忙望过去,鲁邦尼第一个认出来:“是金星神殿!没错,是金星神殿的后围墙!”
于是,迦罗指引众人直奔金星神殿。严禁人丁出入的神殿,原本在此职守的士兵都是纳肯顿的部下,掩护进殿自然没二话,一路顺利走到曾经关押叙利亚王的地下密室,迦罗找准地方,伸出带血的手在墙上一摸,一道石门赫然洞开。
伊赛亚瞪大眼睛:“不是吧?摸一把就能开门?”
大姐取笑他:“别以为风尘游侠就是百事通,你没见过的新鲜事还多着呢,快走。”
深入密道,直至走出足够远,确认不会被外面听到动静,众人才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亚比斯扯掉披风铺在地上,布赫小心放下迦罗。
伊赛亚手举火把四处张望,第一次见识这个地下王国的人,都难免要为它的庞大规模所震慑:“老天,像迷宫一样,这绝对不是一朝一代就能完成的大工程啊!”
眼见他越走越远,萨莉连忙大叫:“快回来!知道是迷宫还敢乱走,当心走丢!”
迦罗躺在地上已是精疲力尽,虚弱的问:“就躲在这里吗?要躲到什么时候?”
亚比斯连忙说:“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派人分头报信,南方的赫尔什亲王,还有三王子殿下都会速调援兵,伊兹密尔的人马赶过来比较近,最快五六日,最迟也不会超过十天,哈图萨斯就会重新回到我们手中!”
奥蕾拉摘下身后背负的包裹,笑道:“阿丽娜不用担心,看,每人带一份,连食水都准备好了,我们只要安心等在这里。到王城重见天日时,狄特马索大人和西蒙都会给我们报信的。”
因为抓着大姐的手,迦罗已清晰看到数月来发生的一切,眼泪‘唰’的泉涌而出:“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在哈尔帕?已经和赛里斯汇合了?”
大姐纳岚微笑着点头,伸手替她擦试眼泪:“是啊,我们的殿下就要回来了,重逢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鲁邦尼用随身携带的羊皮写好最新报告,亚比斯叫过几个稳重士兵,将密道中辨认方向的标记指给他们看。
“将这封信出城送交伊尔汗,让他火速转呈伊兹密尔和哈尔帕,务必要快!”
士兵领命正要走,谁知就在这时,密道里骤然传来响亮的敲击声!
声声敲击震得人心头发慌,伊赛亚第一个反应过来:“糟了!有人在开凿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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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率军星夜兼程直奔哈图萨斯,事实证明,凯瑟·穆尔希利之名就是最好的开路旗!有王子旌旗高高飘扬,数万精锐铁骑摆出阵容已足够威慑人心!一路上所过领地城池,都纷纷躬身大开坦途。
快马加鞭,王子一刻不想停,可是到这天费因斯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殿下,连续急行军已超过5天,这样下去就算人能顶得住,马匹也吃不消啊。还是放缓一下速度吧,后面的步兵团已经掉队很远了。”
狄雅歌也深表赞同:“是啊,殿下,我们都知道殿下着急,可是到达后能保持战斗力才是根本。如果在路上就累垮了,到了哈图萨斯又该怎么办?”
凯瑟王子慨然长叹,他的心乱极了,因此即使明知犯了行军大忌也不想停下来。5日夜连续赶路,他自已又何尝不是早已熬到满眼血丝。
想了想,他终于妥协:“好吧,今夜安营,让大家都在帐篷里睡个好觉。”
终于能有机会休息,几乎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数万大军在野外扎营,架起的饭锅却还不到几百个,实在是超过八成的士兵都已经累到懒得吃饭,草草搭起帐篷就直接钻进去呼呼大睡了。
跟从王子的亲随阵营中,首先第一个马格休斯就快散架了,事实上,从急行军第二天开始他就在马背上再也呆不住,只能躺进拉粮草的马车,像伤员一样被人拖着走。还有少年阿布,体力也已严重透支,下马时只觉得两条腿都快不会走路了。看到一群将领大人还能安排布防警戒一大堆的啰嗦事,走来走去都不见有人坐下来歇口气,他想不佩服都难哦。
吃晚饭时凑到马格休斯身边,阿布实在很感慨的问:“学者先生,你知不知道赫梯究竟有多大呀?一直不停的走,感觉都快走到天边了。”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指指正在为晚餐忙碌的木法萨:“还记得我们和他碰面的时候吗?是在一道很壮观的瀑布前。”
阿布点点头,他当然记得,在甜水瀑,那还是离开巴比伦后,他们遇见的第一拨认识王子的人呢。
马格休斯告诉他:“那道瀑布就在米坦尼的边境,从那里开始直到现在,你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赫梯版图!”
阿布瞠目结舌,不是吧?那他们实在已经走了好久好久,而且是到现在还没有走完?!他忍不住看向王子,小声问:“你是说……这么广阔的土地都是属于殿下的?!”
马格休斯又是一笑:“虽然现在还差一点,但是没错,赫梯国土都会属于他!”
阿布想不乍舌都难了,脱口而出:“天哪,这么说,殿下就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地主!”
马格休斯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地主?好贴切的说法,只不过……要做这么一大片土地的主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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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明明已是疲倦至极,王子却怎样都睡不着。走出帐篷遥望星空,不由自主,一颗心已在漫天星光下默默祈祷。
他多么希望自己能长出一双翅膀,立刻就能飞回哈图萨斯。那里是他的家,有他最在乎的一切!到今天,内忧外患均已告解,却惟有最关心的人还都落在生死不明地,这让他如何能不急?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反复权衡,能被那些家伙用来做筹码的人质,一是母子,二就是父王!但是父王的情况总应该能好一些,毕竟,那同样也是达鲁·赛恩斯的生身之父,他若敢对自己的父亲痛下杀手,也就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相比父王,最危险的还是她!凯瑟王子心知肚明,达鲁·赛恩斯痛恨迦罗,甚至比痛恨他们兄弟更甚!他会做些什么呢?此时此刻有没有伤害她?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又是否安然无恙?这些恼人的问题盘踞脑海挥之不去,就像符咒一样时时刻刻折磨着他。每当思及于此,都让他没法不乱心。
平安啊!求你!无论如何都要平安等着我!
&bp;&bp;&bp;&bp;一盆冷水当头下,哈坎苏克才骤然醒过来,迎面是副将图克鲁焦急的呼唤。
“大人!不好了!达鲁·赛恩斯给禁卫军下了迷药,他们把那个女人抢走了!”
“什么?”
哈坎苏克一下跳起三尺高,疯狂厉喝:“快去找!再晚就来不及了!快啊!”
很快有士兵来报:“大人,用猎狗追踪气味,那女人被带进兽苑了!”
兽苑?!
这个字眼刺激神经,哈坎苏克连忙带兵赶往兽苑,结果就看到狮子坑中已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君王残肢!哈坎苏克行将崩溃,下令砍杀所有鬣狗,随后进到坑中仔细寻找,没有!没有那女人的遗迹!这时,又有士兵来报,猎狗追寻迦罗气味,又发现新的线索,似乎是往半山上的金星神殿去了!
这么说,她离开这里了?是被人救走了?!
哈坎苏克说不出那种心惊肉跳,如泄愤般一脚踩碎达鲁·赛恩斯的残肢,嘶声大骂:“疯子!你这个疯子!想让所有人都给你作陪葬?休想!!”
他立刻指挥禁卫军直奔金星神殿:“不能让那女人跑掉,否则什么都完了!快追!”
在猎狗指引下,大队人马蜂拥至金星神殿,当来到那间曾经关押藩王的密室,看到猎狗在一堵墙前拼命抓挠狂吠,哈坎苏克似乎猛然明白了。
“这里是密道门户!快挖!凿开这堵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跑了!”
而就在这时,又有士兵匆忙来报:“大人不好了,西配殿着火了!”
哈坎苏克再度心惊,西配殿?!太上王?!
他连忙折返王宫,黎明时分,远远的就看到滚滚浓烟从西配殿的位置升上半空。哈坎苏克赶到时,副将图克鲁正指挥人力全力救火,他劈头就问:“太上王呢?苏毗乌利一世在哪?”
图克鲁满眼慌张:“我们发现时大火就已经烧起来,这……”
看着火势冲天,哈坎苏克一颗心快要停跳。如果那女人真的跑掉,这老头子就是唯一还能派上用场的筹码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他一声大喝,随手抄过一条沾水毛毯就冲进燃烧的宫殿。浓烟滚滚中向着床榻位置摸过去,等终于摸到哈坎苏克才大吃一惊,没有?!肮脏卧榻上居然已经没有人?!
他立刻折返出来,劈头就问:“负责此处职守的是西蒙,他人呢?西蒙在哪?”
图克鲁愣住了:“西蒙?我们赶来救火……就没看到他呀!”
立刻在现场展开排查,结果不仅是西蒙,连他部下的所有士兵都一个不见踪影。
西蒙?!原来是他!是他把苏毗乌利一世弄走了?还顺手放了一把火?这是在遮掩形迹,是让猎狗都无法追踪气味啊!哈坎苏克终于明白了,可是除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纵然气到吐血他也只能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当即发布严令:“快!传令出去,全城戒严!不准开城门!给我放出所有人手挨家挨户的搜,无论如何要把这群躲进地沟的老鼠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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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里清晰可闻的敲凿声让所有人变了颜色,伊赛亚暗骂一声该死,立刻说道:“快!退向王陵,这里不能久留了!”
三姐妹架起迦罗要走,谁知她忽然一声大叫就倒下去!迦罗手捂肚皮分明已经站不起来,痛……肚子好痛!事实上从被带离地牢时,就已经感觉肚子里有隐隐坠痛,到现在痛感越来越强,忽然‘哗’的一声,一股水流竟顺着大腿流下来。
众人吓了一跳,凯伊第一个反应过来:“羊水破了?!天哪,要生了?!”
这一声尖叫无异于重磅炸弹,所有人都愣住了,伊赛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生孩子?现在?”
等终于回过神,亚比斯第一个冲上来抄手抱起迦罗,大声道:“别再说了,快退向王陵,躲到墓室中去!快走!”
迦罗叫住他:“不,等等。”
她一把抓住伊赛亚,喘息道:“西蒙!西蒙带着苏毗乌利一世应该也是躲在密道里的,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这声音,快!快去通知他们!密道不可久留!必须把他们也带出来!”
鲁邦尼快急死了:“没时间顾那边了,西蒙他们退身的出口是在狄特马索家里,距离太远,只怕不等他们赶过来,就要被冲进来的禁卫军堵个正着!”
迦罗立刻激动起来:“你们不是在实施策反吗?有可以调动的兵力!狄特马索的宅院同样需要援兵!快去!”
伊赛亚瞪大眼睛:“喂喂喂,不行啊,现在能依靠的兵力也只有西蒙和纳肯顿的人马,就算加上伊尔汗的卫队,满打满算也不过**千人,力量对比依旧悬殊,怎能再分兵啊!”
“不行也得行!”
迦罗已疼得满头大汗,却揪住他就是不撒手:“求你!那是他的父亲!同样可以要挟到他!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伊赛亚没辙了,抓耳挠腮想不感慨都难:“老天,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狂的女人,行行行,我去找他们,你们也赶快撤吧,不要再耽搁!”
众人分头行动起来,伊赛亚、鲁邦尼带着一队人手去找西蒙,另派士兵通知纳肯顿调集人马火速赴王陵,大姐勒令阿尔:“回哈尔帕你路最熟,快!回去向王子报信!凭现有兵力不知道能撑多久啊!”
********
凯瑟王子一行向王城挺进,恢复常速行军后,几天下来,军容已得到极大休整,许多掉队的士兵也已纷纷归队。这日,当顺利渡过克孜勒大河,走在最前面的裘德忽然慌张来报。
“殿下,前方拦截到一队骑兵,是鲁邦尼的人,说是来给殿下报信的!”
果然,当骑兵来到王子面前,费因斯洛一眼就认出正是随鲁邦尼北上的营救队成员。
“找到下落了?阿丽娜现在何处?”
士兵接下来的说辞让所有人勃然变色。
“带进兽苑?!他们想干什么?!”
凯瑟王子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怒吼中当即传令,大队押后由霍里曼负责统领,裘德、费因斯洛整合骑兵,急行军!全速开进!!
********
此时此刻在哈图萨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露出地平线,整座王城却已陷入一片混乱。水神殿里,厚重石门就快被凿开,副将图克鲁忽然来报:“大人!发现那女人的行踪,他们出城向西郊王陵退去了。”
王陵?伊尔汗?!他们到底还是参与进来了?!
震惊中,糟糕的消息还在接踵而至。
“大人!纳肯顿!巡城守备官纳肯顿也带兵造反了,他的人马正涌向西郊王陵,连他家中妻小都全没了踪影!”
“大人!西蒙的部下,一千多人悍然倒戈,正大批退向狄特马索的官邸!”
乱了!全都乱了!哈坎苏克心口狂跳,厉声下令:“通知契阿波科,城外驻军悉数出动围堵王陵!诛杀狄特马索,所有叛乱者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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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营救众人退至王陵,迦罗已经疼得快要撑不住。伊尔汗打开墓室门户,亚比斯将人交给大姐,大声道:“快!女人都进去,男人跟我来!”
两千王陵护卫队,赫然到了接受考验的时候!排兵列阵时,纳肯顿也已率部赶到与之汇合,看到家中妻小已被亚比斯一同接来,对于他在这种时候能让人打开密道给她们一条生路,纳肯顿由衷说了声谢谢。
女人孩子退入王陵时,伊尔汗再三叮嘱他们:“记住,墓室大门一旦关死就再也打不开了!所有人都会被活活闷死在里面,所以千万千万要记住,无论情况多么危急,都坚决不能关死墓门!”
王陵外,昔日王子座前猛将,成了据守门户当仁不让的领军者。所有人马听从亚比斯统一调遣,分层建立防线。严阵以待中,每个人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伊尔汗与纳肯顿的人马加起来也不过六千多人,而仅契阿波科手里的城外驻军,就是三倍于他们的力量,差距悬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将面临的会是怎样一场恶战。
大地在震动,看着远方汹涌袭来的围攻人潮,亚比斯一字一句的说:“都给我听清楚,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也不能让阿丽娜落进他们手里!”
当禁卫军冲进射程,亚比斯挥手大喝:“第一阵,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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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带人劫走太上王,从花园树根下唯一的入口躲进密道。面对瘫痪老人惊诧的表情,他连忙解释说:“陛下别担心,我等是受命阿丽娜带陛下到安全的地方。三王子殿下就要回来了,那些家伙已经完了!”
形同枯槁的苏毗乌利一世瞪大眼睛,下一刻已难以遏制的激动起来。爱子!他的爱子要回来了?!这是真的吗?
手举火把,按照标记指引一路前行,当来到一个出口机关,西蒙如约在门户上敲击三下!果然另一边就传来回应!开启门户,苏毗乌利一世就看到等待已久的老臣的脸。
“陛下?!天哪,你怎么成了这幅模样啊!”
时隔近三年的光阴,乍见瘫痪老人被摧残得枯瘦如柴的模样,换作是谁都难免要乍舌震惊。狄特马索慨然长叹,连忙收拾心情劝慰太上王:“陛下不用担心,三王子殿下就要回来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定局的时刻。陛下只管躲在密道里,这是最安全的地方,老臣会在此随时接应,等外面局势平息,再接陛下重见天日!”
老人放心了,热泪满眶中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然而,就在西蒙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密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住手!别放箭!是我啊,鲁邦尼!”
看清来人,西蒙才放下戒备,满眼困惑:“你们怎会跑来?阿丽娜呢?”
鲁邦尼急道:“阿丽娜已救出来,但是密道里不能呆了,赶快走!禁卫军已经发现门户正在凿墙,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冲进来了!”
西蒙大吃一惊:“怎会这样?我离开时特意在西配殿放了一把火,就是担心他们放狗寻气味追踪,怎么发现的?”
伊赛亚一脸官司:“只可惜我们没有时间放火啊,阿丽娜被关了好几个月,哈,身上的‘女人味’就算是用人的鼻子都能一路追过来了!哎,可怜可叹,思虑万全偏偏没想到这个问题!”
西蒙急道:“现在该怎么办?”
鲁邦尼说:“快走,跟我们退向西郊王陵!”
然而就在这时,密道中传来清晰的犬吠声!
伊赛亚勃然变色:“该死!来不及了!”
他立刻指挥众人抬着老人退进狄特马索的宅邸,关上门户,随即找来各种东西堵住出口。这里本是宅邸中的前堂议事厅,伊赛亚看看这些堵门的家具只怕分量不够,忽一抬眼,大声道:“快!把门梁拆下来!”
众人七手八脚拆卸门梁,足有海碗粗的大木梁,一头顶住出口石门,一头顶住对面石墙。
伊赛亚擦一把汗:“呼,这下好了,就算有再大力气也别想推得开!”
封堵进攻门户,狄特马索指挥家丁将太上王藏进内院最深处。
西蒙胸膛起伏:“看来躲是躲不过去,只能硬碰硬干一场!”
搭弓放箭,带着火苗的哨箭直射天空,一千多部下兵丁由此向老臣宅邸集结,同时纳肯顿起义的人马,也分出一支人马来此增援。以宅邸为中心,把持周边街道巷口,层层建立防线,西蒙同鲁邦尼站上最高处,大声道:“所有兄弟都看见了吗,三王子书记官同我们在一起,这是三王子殿下给出的承诺:你们的未来就在这里!保护太上王,今日务必死守到底!”
远方,图克鲁率领的禁卫军瞬即蜂拥杀到,一场拼死恶战瞬即在王城血腥上演!与此同时在城外西郊,哈坎苏克带领亲随小队也已赶到与城外驻军汇合。看到据守王陵的亚比斯,厉声大喝道:“所有人都听着,三王子回来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人,到今日活命只能靠自己!抓到那个女人才是唯一的出路!她此刻就在王陵墓室中!给我冲!日落之前务必夺回谈判筹码!”
&bp;&bp;&bp;&bp;三姐妹护卫迦罗退进墓室,合葬穴中,左侧依然空置的大理石基座就成了临时产床。
“阿丽娜,坚持住,孩子生出来就没事了,相信我一会儿就能过去!”
大姐纳岚一边帮她擦汗,一边连声劝慰,身旁,凯伊指挥众人都行动起来,纳肯顿的妻子连同有经验的嬷嬷婢女一同围过来帮忙,萨莉在外警戒,奥蕾拉则四处翻找能盛水的东西。擅动已故王后的陪葬品似乎让她很不安,在金棺前连拜三拜。
“王后陛下,请原谅我们的无礼,可是为了王子殿下的孩子也顾不了这么多了,抱歉抱歉。”
桑提阿妈在催促:“死丫头,别啰嗦了,快去烧水。”
凯伊一惊:“不!不行!这里是地下,大堆生火当心会窒息的!”
桑提阿妈慌了:“那怎么办,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险关,要是连热水都没有……”
呸呸呸,这叫什么话?大姐连忙喝止众人:“行了,先别顾那些了,全都过来!”
宫缩剧痛,迦罗全身都已被汗水湿透,天呐,最害怕的时刻终于来临,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熬得过去。
女官们守在身旁,不停给她擦汗,有经验的妇人们忙着给她按摩肚皮,寻找胎儿头颅体位。墓室外杀声震天,墓室内母子性命也到了最凶险的关口。大姐急得声音都变了,泪如泉涌拼命催促她:“阿丽娜,再加把劲,你一定行的,加油啊!”
*********
王陵墓室外,激战掀起的尘烟弥漫整座山谷。哈坎苏克对上伊尔汗,怒声大喝:“王陵卫队不是一贯以中立自居吗?叛徒!你背叛了沿袭数百年的卫队信条!”
伊尔汗哈哈大笑,厉声回敬:“叛徒?你才是背叛帝国的第一叛徒!卫队信条,侵扰王陵者杀无赦!你敢带兵进犯,就休想活过今天!”
主攻阵营,亚比斯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悍然对上契阿波科。
爪牙在厉喝:“亚比斯,你们人单势弱,没可能撑到援兵来临的!那女人注定是我们的,不想死就趁早让路!”
亚比斯目光如火,放开声音向着禁卫军大声道:“你们围攻阿丽娜才是死路一条!所有士兵都听着,三王子明确承诺有功者不问罪!真的以为堂堂王子会连一个无名小卒都不放过吗?错了,面临死期的只有这些罪魁!继续跟着他们才真要走上绝路!”
布赫也大声吼道:“没错!保护阿丽娜,诛杀叛乱罪魁!现在重新选择还来得及!”
眼看这番说辞竟在士兵中产生效应,冲锋的力度都因此减缓下来,哈坎苏克闻讯冲过来,厉声大吼:“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凯瑟·穆尔西利一旦回来,他不会放过禁卫军任何一个人!拿下那女人才是唯一活命的机会!给我冲!他们人少,没可能再坚持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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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王城内,围攻老臣宅邸的恶战也已是血流成河。图克鲁带领的禁卫军赫然已是杀红了眼,竟公然大喝:“抢到太上王才有活路,不想死的人就赶快冲啊!”
图克鲁对上西蒙,狰狞眼神锋利如刀:“叛徒!自来练兵比武你从来都没赢过我,以为现在就能是对手吗?!背叛同僚,你就是给自己划定死期!”
宅院内,鲁邦尼站上高处观望周边街道战局,眼看西蒙的部下已明显处于劣势,坚守的位置已步步向宅院退缩,他这下急了。再顾不了危险就冲出去。
“围攻太上王,你们还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群糊涂士兵,看清楚,王子殿下要的是他——罪魁图克鲁!赶快调头诛杀图克鲁,你们才真能有活路!”
鲁邦尼冲入混战街头嘶声厉喝:“现在调头还来得及,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等到三王子归来,你们再求活命就真的不可能了!”
呼喝中,一道冷箭赫然从背后射来。
“当心!”
伊赛亚及时冲过来将他扑倒在地:“你疯了!你是文官又不会打仗,冲出去找死吗?”
此刻他们躺卧的地面都已被鲜血染红,鲁邦尼看着眼前乱局快要窒息。怎么办?照这个速度发展,他们恐怕撑不到援兵赶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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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陵墓室里,剧痛一直在持续着,痛到极点甚至已变得麻木。迦罗无力再挣扎了,本就所剩无多的体力已彻底透支。极度疲惫中连精神都开始恍惚。鼓励、安慰……围绕在身边的声音都仿佛渐行渐远。
“抱歉……我不行了……不行了……”
听到艰难吐露的字眼,大姐一下子激动起来,失声痛哭:“不!我不准你说抱歉!求你,再加把劲!王子殿下就要回来了,你听到了吗?快仔细听,马蹄声已经到了门外,你一定要坚持住啊!”
凯伊也哭了:“是啊,阿丽娜,王陵是诸神护卫的圣地,赫梯众神都会保佑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快醒醒,再加把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可是任凭众人如何呼唤,迦罗都已经没了反应,火把映照下,那双碧绿色的瞳仁已散漫目光,纳肯顿的妻子第一个惊呼起来:“糟了,她没有体力了!快想想办法。我见过这种情况的,几年前家中一个小妾就是这样在生产中死掉,孩子再不出来母子都会没命!”
不!大姐不接受这种可怕的说辞,慌惑中四处寻找……体力!要补充体力最好能有鹿血!血……想到这里,她忽然一咬牙,竟掏出匕首一刀扎进自己的手臂。
“大姐!!”
凯伊等人失声惊呼,纳岚充耳不闻,将鲜血喷涌的伤口送到迦罗嘴边:“阿丽娜,快喝了它!我不许你放弃听到了吗?求你,就算是为了孩子,快喝!!”
滚热的鲜血似乎起了作用,迦罗在血腥刺激中迷茫睁开眼睛,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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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大队只带骑兵,凯瑟王子一路兼程再不肯停下来。带进兽苑!!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他的神经,满心祈祷只求伊赛亚他们能及时救人出来!快啊!再快些!晚一刻或许就是无可挽回!骑兵团一路狂奔,这日就遇到风火送信的阿尔一行!
“殿下!三王子殿下!”
看到王子,阿尔激动到痛哭,喉头哽咽简直连话都不会说了。
“你们救到人了吗?快说!”
阿尔拼命点头:“救到了,但是……阿丽娜走不了,她就要生了!现在转移到西郊王陵,大批禁卫军已经扑过来,亚比斯将军他们只能死守到底!殿下,快啊!凭现有兵力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王子断然大喝:“传令下去,食水行囊,所有非战斗装备统统扔掉,马匹卸甲,轻装提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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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露出鱼肚白,新一天的曙光即将来临,王陵外的生死鏖战已整整坚持一日夜,死伤惨重,防线已被逼到墓室入口。亚比斯、布赫、纳肯顿、伊尔汗,所有人无一不是伤痕累累,都已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而能坚持到现在,还多亏了乱心策略,不住口的呐喊蛊惑,让围攻阵营里的士兵越来越少,罢手不干的、撒腿脱逃的,甚至临阵反戈的……但纵然如此,还是未能改变敌众我寡的被动局面。
哈坎苏克在狞笑:“这个女人是我的!你们就算拼上性命也改变不了事实!”
亚比斯看着在士兵丛中张狂的疯子,叫过布赫与纳肯顿说:“必须杀了哈坎苏克,掩护我!”
很快,一声怒吼平地起惊雷,二人带兵掩护开路,亚比斯仿若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挥刀直冲敌营。无以伦比的气势震人心魄,哈坎苏克几乎是下意识的连忙后撤,喝令士兵:“快!拦住他!”
契阿波科冲上来了,迎面交兵却分明难敌猛将非同一般的杀伤力。一声大喝亚比斯腾空跃起,挥刀直劈而下,砰然落地时,契阿波科赫然已是身首异处!
士兵惊了,哈坎苏克更惊:“快!放箭!杀了他!”
“保护将军!冲啊!”
布赫带人冲上来,纷飞箭雨中,纵然亚比斯奋力抵挡还是身中两箭。他再也坚持不住,‘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却哈哈大笑。亚比斯挥刀指向哈坎苏克,厉声道:“一群糊涂士兵,都看清了吗?这样的懦夫,指望他能给你们赚到生机才是天大的笑话!”
乱刀四面扑来,亚比斯只报以淡淡的微笑,就在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刻,四周忽然骚乱起来。一阵箭雨自后方凌空而下,禁卫军阵营瞬即响彻一片哀号。亚比斯吃了一惊,而这时布赫已带人冲到身边,架起他连忙撤出包围圈。直到退回安全地带,他才一下子瞪大眼睛,那……那是……
远方,黑压压大队人马骤现山梁,骑兵?!
纳肯顿第一个反应过来,简直激动到忘形的嘶声大喊:“援兵!援兵到啦!”
因围攻王陵,城外驻军倾巢出动,致使外围防线的第一道城墙成了兵力虚空的摆设,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破防杀进来。规模壮观的骑兵团蜂涌而至,当距离拉近,看到高高飘扬的主帅旌旗,整个守军阵营爆发出震天欢呼
“三王子!三王子回来啦!!”
布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头祝谢苍天又哭又笑,亚比斯也哭了,殿下回来了!他们终于盼到这一天!阿丽娜……安全了!一口气松懈下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就地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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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王陵惨烈战况,所有人都被愤怒烧红双眼。不等王子下令,裘德已率先大喝:“弓箭队!放箭!”
大队骑兵现身,已在霎那间打垮禁卫军的斗志,当看清一马当先的王子怒容,哈坎苏克一颗心跌落深渊!怎会这么快?不!援兵不可能来得这么快啊!
骑兵一到,还有谁敢继续相抗?禁卫军士兵四散奔逃,跑不掉的则纷纷扔掉武器,缴械投降。当哈坎苏克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逃!
逃?有可能吗?赫梯第一神箭手已拉弓瞄准他!
“留活口!”
‘嗖’的一箭,哈坎苏克一条腿被死死钉在地上!可恶!若不是王子有令,裘德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放过他!
活捉哈坎苏克,一场生死鏖战终于在黎明时分喧嚣落幕。
“殿下,快!阿丽娜在里面,她就要生了!”
听到布赫报告,王子下马直冲墓室。踏入熟悉的甬道,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王子瞪大眼睛,眼泪‘唰’的掉落,孩子!他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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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生出来了!
孩子有力的哭声让所有人激动到忘形,奥蕾拉协助纳肯顿的夫人给婴儿修剪脐带,清洗包裹,喜极而泣的说:“是女孩!是个小公主啊!”
放血过多,大姐已感到阵阵头晕,听到这番喜讯才清醒过来,擦着眼泪看向迦罗:“阿丽娜,你听见了吗?是个女孩,快看看她……阿丽娜?!”
对于众人的叫喊,迦罗没有任何反应,大姐慌忙凑上去才发现她赫然已经没了呼吸!
“阿丽娜!不!你别吓我啊!快醒醒!你和王子殿下的孩子,是个小公主啊!快睁开眼看看她!”
霎那间,喜悦急转而下,所有人都吓慌了。而就在这时,萨莉突然冲进来失声道:“不好了大姐,有人进来了!”
大姐勃然变色,顾不得其他,立刻抽刀冲向门口!
“听着,拼得一死,也不能让阿丽娜和孩子落到禁卫军手里!”
据守墓室大门,三姐妹屏心静气,奥蕾拉抱紧婴儿,所有人都快要窒息!
耳听得门外脚步越来越近,来了!大门推动,三姐妹一声大喝挥刀即砍!
兵刃相交,火星四溅!当看清来人三姐妹才吃了一惊。
“殿下?!”
“裘德?!”
突然袭击把猛将都吓出一身冷汗,而看到房间里的情形,一群大男人不由得连忙转头退出去。王子收刀冲进墓室,这是怎么了?没有呼吸了?!抱起昏迷不醒的迦罗,他连指尖都在颤抖。
“帕特里奥!快叫帕特里奥!快啊!”
擅长药石的家伙闻讯匆匆跑进来,看到这种情况,连忙打开随身携带的‘百宝箱’,当看到他拿出的小瓶子,跟在一旁的少年阿布失声惊呼:“大蜘蛛?!那是大蜘蛛的毒液!”
所有人吃了一惊,帕特里奥抬头看王子:“你相信我吗?”
王子满眼惶惑点头:“是,从没怀疑过。”
于是,帕特里奥又拿出毒牙做成的‘注射器’,刺入迦罗心口,就将一瓶毒液灌了进去!过不多时,猛见她周身一震,仿若窒息后猛然回过一口气,居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帕特里奥这才告诉少年:“傻小子,就知道乱叫。这种红蜘蛛的毒液对心脏有很强的刺激作用,等哪天你心脏停跳也会需要它的。”
起死回生,久别重逢。他紧紧抱着刻骨至爱,说不出心有多痛。好险呐!若没有风神殿中的启示,他简直不敢想象,等收到消息再出发将会是多么可怕的结果。
“我回来了!一切苦难都结束了!都结束了!!”
虚弱至极的她茫然看着,嘴唇启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王子这才反应过来,擦一把眼泪连忙举目寻找婴儿,奥蕾拉抱着孩子凑上来,哽咽笑着:“殿下快看,是个女孩!很漂亮的小公主啊!”
看着襁褓中红嫩嫩的婴儿,王子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快看,我们的女儿,她已经平安降生了!很健康,很漂亮!”
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迦罗终于安心了,无力转头看上一眼,就在王子怀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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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抱人走出墓室,抬眼望,壮观旭日已自东方冉冉升起,万丈霞光普照大地,新的一天已经来临。金丝战袍裹挟至亲跨鞍上马,王子调转马头朗声大喝:“走吧,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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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哈图萨斯城内老臣宅邸,一日夜的鏖战也已让双方都死伤惨重!无论西蒙还是图克鲁都已是强弩之末,现在,就看谁会先倒下去。
西蒙大口喘着气,仿佛是拼出最后的力气大声厉喝:“所有禁卫军的兄弟,不要再做傻事了,三王子殿下和阿丽娜都对我作出明确承诺,你们跟着我才能有生路!放下武器,同我一道保护太上王!不要再犹豫!”
图克鲁在怒吼:“叛徒,到了现在还不肯死心?你不可能活着等到那份承诺的!因为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搏出最后的疯狂,图克鲁再度冲上来,‘当’的一声,是伊赛亚替西蒙挡下致命一击。风尘游侠到此时也已彻底累垮了,大口喘着粗气:“你这家伙还真是愚顽到底!我要是你,宁可赶快跑路也不会留在这里等死!”
图克鲁咬牙恨声:“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们下地狱!”
西蒙重新站起来,与风尘游侠一道迎战疯狂劲敌,他已经看清了,若不杀了图克鲁,此战不能善了!
而就在这时,远方街道忽然骚动起来。骚动声越来越大,随即有接管城门的禁卫军惊慌跑来,一边跑一边惊呼:“不好了!骑兵!骑兵已到城外,三……是三王子的旌旗!”
三王子?!
所有人大吃一惊,会有这么快吗?不管是真是假,伊赛亚连声大喝:“三王子回来了!再不停手只有死路一条啊!”
“胡说八道!一定是假的!援兵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图克鲁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而西蒙的吼声分明比他更惊人,霎那间所带来的精神力量,他一声大喝腾空起,使出全身的力量给出致命一击!图克鲁倒下去了,双目圆睁,显然到死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西蒙甩掉刀上鲜血,咬牙道:“这辈子,只要赢你一次就足够多!!”
抬起头,西蒙厉声大喝:“图克鲁已死,不想给他作陪葬的人就赶快停手吧!”
一日夜生死搏杀,已折损近半的图克鲁部下早已打没了斗志,如今骤闻三王子回来,是啊,还有谁能继续坚持下去?跑的跑,散的散,更有人在恐慌中下意识哀求:“西蒙大人,我们都是听命行事,求你,保我们一条生路!”
围攻告散,西蒙就此接管禁卫军。鲁邦尼第一个奔上城头,当看到远方旷野威武走来的骑兵大队,高高飘扬的旌旗让他再也无法控制眼泪。他看到三王子了,经历漫长黑暗的旅程,一同长大的乳兄弟终于凯旋归来。泪水模糊视线,鲁邦尼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用尽所有力气向城头下大喝:“开城门!恭迎三王子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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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那一天入城的壮观景象,很多年后人们谈论起来都依然刻骨铭心。仿若在窒息阴霾中重见第一缕阳光,不分权贵百姓,不分老少妇孺,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哭着、笑着,争相簇拥着,尖叫欢呼。
终于回家了,看到熟悉的宏伟城市,王子何尝不是哽咽在心。搂进怀中虚弱沉睡的爱,他尽量放慢战马步伐,生怕吵醒她。
高原清冷的晨风吹过面颊,抬眼望,有苍劲雄鹰划过天际……云开雾散,王者归来!一场席卷万民的浩劫宣告终结,再多溢美言辞都不足以表达那一天充盈全城的激动和喜悦,纵然凯瑟·穆尔西利此刻还不是继位之王,但那一天的哈图萨斯,却比迎来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的庆典更加热闹。
(第二部完)
&bp;&bp;&bp;&bp;贝萨行宫
自从王子归来,苏毗乌利一世的精神就始终处于亢奋状态,他甚至不肯睡觉,目光时刻追索爱子,连他片刻离开都会受不了。这般透支精力的结果,本已枯瘦如柴的身体,两三天下来已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任凭王子召集御医,百般用药竟不见效,到现在连帕特里奥都只能告诉他爱莫能助了。
任何人都看得明白,太上王完全是在强撑一口气。王子陪护在身边,努力劝慰父王让他安心睡觉,可惜根本没有用。苏毗乌利一世说什么都不肯闭眼,当再度拼写字词,写出一个字王子才恍然大悟,连忙劝慰说:“父王别着急,回来当日我已派人传令,赛里斯此刻正在归来路上,您很快就会看见他!”
不仅是四王子,五王子洛肯特里,六王子阿伊达,侥幸熬过这场劫难的王子们,都纷纷接到加急传书,火速赴王城。
几天后,霍里曼率领的后续人马以及赫尔什亲王派出的援兵都相继赶到,接管内外城防,清剿叛乱残兵,哈图萨斯的局势算是彻底平稳下来。随后不久,接到传报的王子们也纷纷抵达。当看到赛里斯,强撑一口气的老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的爱子!帝国双鹰重新飞回到身边,赫梯……又重新迎回了希望!
看到父王衰弱病容,赛里斯扑倒病榻前泣不成声。阿伊达也哭了,却只能站立一边,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喊一声父王,洛肯特里因路途遥远是最后一个赶到,当看到父亲行将就木的衰微,胆小的王子更多表露的是一种深沉的惶惑与不安。
“父王,原谅我,我……一直都让你很失望。我……什么都没能帮上忙……”
说着说着,洛肯特里也终于放声痛哭。
一片哀戚中,老人紧紧抓着赛里斯的手,眼神在他与嫡亲兄长间不停变换。赛里斯很快明白了,擦掉眼泪连忙转身叫人:“快去,把陛下的权杖拿来。”
国王权杖,又叫狮头杖,因杖头雕刻的威猛雄狮而得名。看到仆从取来黄金铸造的狮头权杖,连凯瑟王子一时都没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赛里斯一手拿过权杖,一手拉过王兄,就让他当着老人的面亲手接过去。
“王兄,继位吧!这是父王最后的心愿!”
凯瑟王子愣住了,也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父王最后的疑虑,原来就是他们兄弟。他是担心在他们两兄弟间再因王位起争端啊!
赛里斯凑到老人身边,微笑着说:“父王,帝国交给王兄,没有什么事再需要担心。我们是兄弟,永远都是生死与共最亲的兄弟啊!”
老人笑了,流淌下最后一行滚烫热泪,终于安心的、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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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贝萨行宫里一片悲戚哀声,凯瑟王子走出来,面对等候在外的元老院众臣,忍泪宣告:“赫梯国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与神同行,即日筹备大典,隆重下葬。”
诸王子来到身边,赛里斯合着王兄的手,高举狮头权杖朗声道:“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得先王重托,承袭权杖!同日筹备大典,迎接新王继位!”
所有人都跪拜下去,整座行宫响彻拥戴新王的肃穆高呼。
凯瑟王子仰天浩瀚星空,喃喃道:“父王去了,重要的是葬礼,这是属于他最后的荣耀。继位仪式……就一切从简吧。”
*********
奥斯坦行宫里,经过近一个月的清理修缮,已经多少恢复了几分往日辉煌,除了大浴池一带围起来的废墟,其它地方都已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在大姐等人的悉心照料下,迦罗的精神气色也在每日见好,苍白的面庞重新氤氲出红润光泽。她现在是彻底大松心,两耳不闻窗外事,尽情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悠哉清闲,每日守着女儿,看她一天一个模样的飞速成长,那种感觉真是难用笔墨形容。
还记得出生几天后,当小丫头第一次睁开眼睛,王子闻讯飞奔着赶回来。他一定要立刻看到,蓝色的还是绿色的?这个悬念实在让他心痒得等不及了。
“睁开了!睁开了!哈,绿色的!又是一只绿眼睛的小野猫!”
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瞳仁是比妈咪更清透的莹绿,颜色要更浅一些,如果说迦罗的眼珠是翡翠,那么小丫头的眼珠就是晶莹剔透的绿水晶。王子笑得合不上嘴,他就知道,一定会是绿色的没错。
“嘿,这双眼睛,将来不知要把多少人迷飞了魂儿,绝对是个要人命的小妖精呢。”
亲亲老爸说着,就忍不住要在粉嫩小脸儿上狠狠香一把。粗剌的胡子根立刻引来抗议。宝贝丫头‘哇’的一声开始大哭。
呀!好了好了!亲亲老爸立刻投降,小丫头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小脸上全是好奇。一股股热气吹得脸上痒痒。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就伸出小手拍上去!小丫头完全无意识的拍中鼻子,结果却引出‘惨痛’回忆,倒霉老爸一脸无奈看向孩子妈:“初次见面,为什么都要和我的鼻子过不去?太过分了吧。”
是啊,还记得初次邂逅,他是被当成色狼揍到鼻血横流呢,而且是……两次!
迦罗拼命忍笑,一本正经的说:“没错啊,这个就叫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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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宝贝丫头已增重好几磅,白白胖胖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粉团。唯一让迦罗感到遗憾的是,这其间的功劳实在和她这个妈咪一点关系都没有呢。身体太弱,孕期长时间营养不良,到现在乳汁也还只能挤出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出生快三十天了,女儿还没吃过一口亲娘的奶,这让她怎能不郁闷?尤其是当看到17岁的塔妮娅——亚比斯的长女居然成了女儿的奶娘,遥想那年见证婚礼,感觉里人家还分明就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呀。
吃饱喝足,塔妮娅才把孩子抱过来,看着一脸满足状的小丫头,迦罗实在有些担心的嘟囔起来:“这样下去,千万别搞错谁是妈咪才行哦。”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大姐兴冲冲的声音:“阿丽娜,快看看谁来了?”
“赛里斯?”
看到急匆匆飞奔而来的王子,迦罗瞪大眼睛。自从伊兹密尔一别,到如今转眼又是一年多了。再度见面,一身华服映衬下的王子,比那时更显英俊夺目。
赛里斯一路奔到床前,一句话不说紧紧相拥。见到了!终于又见到了!时隔日久再相见,他只能拼命克制自己,才勉强压下由相思而来心潮翻涌的冲动。
迦罗何尝不感慨呢。低声笑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赛里斯微微一笑:“有一段时间了,只是父王下葬,忙乱的事情太多,拖到今天才有机会过来。”
他看着迦罗,只觉得她比当初离开伊兹密尔时更显羸弱,暗自一叹:“还好一切都过去了,你呀,为什么永远都是这样?自己跑回哈图萨斯,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你……让我说什么才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
迦罗连忙打住:“这段时间我听的教训已经够多了,只能说,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命很硬,只怕很难找出比我运气更好的人。”
“运气会有用完的时候!”
“行了,好不容易跑来就为说这些?”
她制止赛里斯的激动,抱过身旁小娃:“来,看看我们的小丫头,还是第一次和c见面呢。”
赛里斯笑了,小丫头一双绿水晶似的大眼睛,和阿妈摆在一起,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就是我的小侄女吗?难怪王兄没完没了的念叨,嗯,漂亮,真漂亮。”
他伸手逗弄,结果就被小丫头一把攥住手指头。
好有力气,赛里斯被逗乐了:“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养这么壮?嘿,这么小就这么霸道,王兄将来的日子可惨喽,肯定要被骑到头上去,跑都跑不了。”
正说着,小娃娃居然适时给出一个大笑脸,攥着c的手指头‘咯咯’笑不停。
赛里斯瞪大眼睛:“不会吧?听懂了?”
迦罗连忙普及常识:“婴儿在八周前的笑都是无意识的,巧合,纯属巧合。”
管他呢,逗弄小侄女,赛里斯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过。厮混了好半天才半开玩笑的问:“怎样?现在还会不想看见我吗?”
迦罗一愣,随即失笑:“还记着呢?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不会真往心里去吧?”
赛里斯咯咯一笑:“怎么会,你这张不饶人的嘴巴,早就习惯了呢。真往心里去都不知该被气死多少回了。”
说着,忽然想起此行的一大‘任务’:“对了,听王兄说,你不打算参加继位大典,这怎么行呢?身体不好,多加照应保证别累到就是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阿丽娜总不能不露面呀。”
迦罗一声叹息,实在很感慨的反问:“是你忘了吧,我可从来没学过一天所谓的‘宫廷礼仪’哦,现学现卖总来不及,到时候岂非只有出丑的份?就因为那个时刻很重要,所以才千万不能出丑对不对?而且,出席那种正式场合一定要穿得很隆重,你自己说,从头到脚一身标准盛装会是什么份量?仅是那些宝石配饰加在一起就足够和我的体重相媲美了,身体好的时候尚且吃不消,更何况是现在?我可没把握能坚持一整天,万一来个半途昏倒,那才真的是很不吉利呀。”
赛里斯挠挠头,可是……王兄继位,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典盛事,要是她不参加,怎么想都觉得太遗憾了。
迦罗咧嘴一笑:“不用愁,我们已经约好了,到时候,我会站上奥斯坦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而他也会站上王宫正殿外的大天台,遥遥相望,一样能看得很清楚啊。”
赛里斯想了想,点头笑说:“那好吧,到时候,我也一定会仔细往这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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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位大典那一天,从天还没亮时,整座王城就开始热闹起来。除了先期回归的诸王子、元老院众臣及各路军团猛将,还有从国内各处领地、接壤藩属邻邦,及结盟外邦而来的朝贺代表都汇聚一堂。赫尔什亲王来了,带着纳扎比一道回归哈图萨斯,同时还带回亚比斯和鲁邦尼的家眷;哈娣族长哈罗斯带来亲手铸造的宝刀算作献礼,外加两个小外孙,也终于能来和父母团聚;哈塞尔亲王、西塞亲王这些镇守一方的大将,不能抽身也都派专人赴王城朝贺;迦南、乌加利特等地的部落首领,因前途堪忧,也都纷纷送出重礼以求修复关系;而摩苏尔王红婴,更是不远千里来亲眼见证这一重要时刻……
说是一切从简,到最后实际呈现的规模,实在让凯瑟王子都始料未及。
“这不奇怪啊,殿下承载天下众望,所拥有的实力与人望早已是名至实归的赫梯之王,殿下归来,对今后各方时局的走势都将产生重大影响,换作是谁都一定会非常重视啊。”
狄特马索一脸笑意的说着,岂不知王子早已是一个头两个大,自从回到哈图萨斯,他几乎没有一分钟的时间能属于自己,难道这就是他今后人生的写照吗?还王位相争?妈的,宝贝丫头都没时间厮混一把,说心里话,他真有心把一切都扔给兄弟,这副担子谁扛谁倒霉啊。到现在,他才终于发现迦罗坚持不参加大典是个多么明智的决定,不说别的,仅是要把各路朝贺来使从头到尾应对一遍,就是件足够累死人的苦差。
诸事忙碌中,唯有阿伊达黯然躲进角落,直到大典当日,才终于鼓起勇气来到兄长面前:“王兄,我……我不知道……”
“阿伊达?来得正好,正有事想找你呢。”
凯瑟王子连忙制止他,屏退左右才开口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也正是我想和你说的事。”
阿伊达愣住了,凯瑟王子叹了口气,问他:“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对么?所以不知道该何以自处,甚至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阿伊达的眼神黯淡了,低声道:“我曾经对王兄说过,父王的爱,我受之有愧,从前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既然知道了我怎么能……”
凯瑟王子摇摇头,温和却也严肃的对他说:“阿伊达,听清楚,这样的话以后断然不能再出口!这关乎父王的名誉,你懂么?”
阿伊达一下子瞪大眼睛,父王的名誉?他……还从来没这样想过。
王子说:“记住,你是赫梯王子!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永远是赫梯王子,掌管父王分封给你的领地,这就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使命!”
他看着悲伤的么弟,有感而发喃喃道:“其实有些事,真相并不重要。你就是你,永远都是阿伊达。每个人的一生,都会经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必须一辈子埋在心底。所以永远不要再对这个问题心存困扰,就算是为了父王,能答应我么?”
阿伊达哭了,仿佛压抑日久的心结一朝得解脱,恸哭着点点头。
“王兄你放心吧,我会的,一定会努力履行我的职责,不辜负父王的重托。”
凯瑟王子温言一笑,拍拍他:“快去换衣服吧,典礼就要开始了。”
&bp;&bp;&bp;&bp;哈图萨斯!当红婴第一次亲眼看到这座久闻其名的宏伟王城,实在要发自内心感叹她的巍峨与壮丽。无愧于赫梯‘高原霸主’的响亮名号,纵然才刚刚经历动荡浩劫,这座声名远播的伟大城池,也依然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便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终于又能见到他!那注定让她此生刻骨相思的男人,红婴一直在看着。
那一天的他,就像天神一般光芒耀眼。华丽王冠,嵌满世间最名贵的宝石,似乎天生就应该戴在他的头上;豹皮做成的大披肩,雄浑有力的斑纹更加映衬出他无以伦比的王者气势。当他以一国之王的身姿手持狮头权杖,现身王宫最高处的大天台,迎着灿烂朝阳,整座哈图萨斯在霎那间沸腾。
欢呼声弥漫天地,马格休斯指教身旁已快醉倒的少年,笑说:“你不是曾经问我权杖是什么东西吗?看,就是那个,它代表着一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令无数人为之疯狂,现在,终于到了真正主人的手上!”
阿布瞪大眼睛,这就是权杖?天哪,他真的亲眼看到了!
“殿下终于拿回了应该属于他的东西?”
马格休斯又笑了:“从现在开始,要称呼陛下了,国王陛下!记住了吗?”
阿布一愣,挠挠头露出憨憨傻笑。
*********
赫梯新王:穆尔希利斯二世!
当赛里斯站在兄长身边大声宣告,整座王城的沸点再度被推向新高。凯瑟王在笑,在告别王子生涯的第一天,他举起权杖伸手指向远方,冰蓝色的瞳仁中浮现出专属于至爱至亲的如水温柔。人们顺着权杖指引的方向看过去,才发现王的目光落在何处。
奥斯坦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迦罗怀抱女儿如约而至,女官护卫陪在身边,裘德眼尖第一个发现:“快看,殿下出来了!”
萨莉咯咯笑出来:“将军忘了,从现在开始要改口称陛下了。”
裘德这才反应过来,对对,从今日起,他服侍的主上就已经不再是王子。
与王宫遥遥相望,站在这里视线非常好,迎着和煦微风,她抱以心有灵犀的含情微笑。她的爱!她的天!此刻一身正式隆重的装扮,让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夺目耀眼。
脚下王城响彻忘情欢呼,突然,当阵阵‘陛下’呼声变成‘阿丽娜’,她才惊觉他竟把全城的目光都引向这里。迦罗一下子窘迫起来,天呐!他在干什么?几乎下意识的转身想逃,却被三姐妹不由分说的拽回来。
大姐笑得好坏:“阿丽娜,现在可不能跑哦。”
奥蕾拉也跟着凑趣:“就是,大家都看着你呢,快回应一下。”
回应什么?迦罗头皮发麻,她以往最怵头的就是这种公开场被所有人盯着,分明是存心让她出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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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窘迫在王宫天台看得一清二楚,赛里斯咯咯笑起来:“王兄,你好像把人吓到了,当心过会儿见面要发飚哦。”
坏男人一脸心安理得的样子:“这有什么,很快还有更‘吓人’的场合呢,总要慢慢适应才好嘛。”
赛里斯当然知道更吓人的场合是指什么,因此笑问:“什么时候?我一定要亲眼看到才行。”
凯瑟王悠然一笑:“别急,已经在筹备了,要办得足够风光,当然需要时间嘛。”
从天台退回大殿,随后接下来按照程序,新王要赴神殿敬拜献祭,接受众臣起誓忠心,会见各方朝贺来使,足足忙过三天,大典喧嚣才总算告一段落。
再度与红婴见面,他已是穆尔希利斯二世,履行承诺正式缔结国书,赫梯与摩苏尔一方叛乱武装,自此公开达成同盟。
谈判过程中双方都各自给出明确承诺,由赫梯协助红婴壮大势力、对抗巴比伦王庭,而其交换条件,就是红婴必须正式承认哈尔帕的归属,誓言从此永不犯境,并且以其领地的地缘优势,在共同钳制叙利亚的问题上,要听候帝国部署,实现共同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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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落一颗心,朝思暮想期待见面,可是……当真的见到了,却悲哀的发现在她与他之间,居然只有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红婴眼中的哀伤与失落,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作为带领部族的一方领袖,她若不能放开心结,就真的是在自寻烦恼啊。
签订国书,明天,红婴就要起程回家了,这天晚上忽然收到他的传诏邀请,霎那间让她再度乱心,这么晚了,他找她做什么?莫非……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对她说?这样想着,不知不觉红婴一张俏脸已经嫣红似火烧。
来到王宫侧殿,迎面就看到凯瑟王略显歉意的笑容:“抱歉这么晚叫你来,实在是有件事差点忘了,想到你们明天要走,才突然想起来。”
说着,他叫进少年阿布,对他说:“明天,你跟着红婴领主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人照应,也好放心。”
阿布大吃一惊,霎那间慌乱不知所措,‘扑通’一声扑倒在王的脚前立刻哭出来:“不!陛下,别赶我走!求求你,我不想走啊,从今以后哈图萨斯就是我的家,我……”
发现他误会了,凯瑟王连忙打住笑笑说:“安家嘛,总要有家人才能叫家,回去,把阿爸阿妈和弟弟妹妹都接来,你不愿意?”
阿布愣住了,当确信自己没听错,下一刻简直激动到忘形:“陛下,我……真的可以吗?”
凯瑟王在笑:“当然,从今以后哈图萨斯就是你的家!”
他转头看向红婴,告诉她:“阿布的家,在巴士拉尼亚以南毗邻荒原的村子,是当地佃农。他因杀了要买他做娈童的地主,闯下大祸才跟我跑出来。此番回去只怕还在遭遇缉拿,所以,恐怕还需要有你帮忙,才可能顺利接出家人。”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红婴问着,眼神中难掩深沉的落寞。
他看到了,故意转移话题,叹息道:“我知道,那里是王庭控制的地方,深入腹地,对你们来说也是很有风险的,如果你不同意……”
“别说了!”
红婴扭过头去,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失态:“如果连一户小佃农都接不出来,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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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毫不夸张的说,红婴是愤然离开哈图萨斯,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一路上,少年阿布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怒气,忍不住劝慰:“领主姐姐,你不要再伤心了,我们都知道你喜欢陛下对不对?可是……你是摩苏尔的领袖,总不可能留在哈图萨斯呀,继续多想除了让自己难过又有什么益处呢?而且,陛下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啦,大家都叫她阿丽娜,就在我们回来那一天,才刚刚为陛下生下一个小公主……”
“闭嘴!”
红婴勃然发怒,厉声警告他:“不准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听清楚了没有?否则我立刻把你扔到野地里喂狗你信不信?!”
“哦。”
阿布吓得立刻不敢说了,哇咧,好可怕,难怪学者先生说,女人的怒气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所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鼓足勇气讨老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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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图萨斯,继位大典后,新王穆尔希利斯二世又主持了一系列的纪念仪式。首先是父王,隆重下葬,封闭王陵,随后按照传统便要完成一代王者的史册定论,将苏毗乌利一世之名刻于神殿。
对于父王的身后名,正如他坚决不会承认有‘铁列平二世’的存在一样,凯瑟王也不打算承认‘太上王’的头衔——以响亮名号将他打入被人遗忘的黑暗深渊,两年太上王生涯,无疑是对父王的莫大羞辱。因此,按照他明令授意,最终写入史册的结语是:苏毗乌利一世陛下在位33年,是以国王之名与神同行,乃身染恶疾,不幸亡于病故。短短几行字,将一段羞辱历史一笔带过。
完成父王定论,随后便是长王兄迪麦·阿尔努旺达。以阿尔努旺达二世之名同样刻于神殿,只是继位时间推后两年,在位仅28天,死于暗杀。对于这样的史册定论,元老院中曾引发一场不小的争议,就连狄特马索都坚决表示反对。
“陛下,若仅为抹杀铁列平二世的存在这样记录在案,那暗杀的嫌疑岂非就要扣在陛下头上了?毕竟,陛下是紧随其后的继任者,这……实在非常不妥啊。”
凯瑟王不以为然,随便吧,总之那个背叛父兄、行尽诸恶,更企图残杀他至亲骨肉的混帐,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承认他在王位承袭中留下的痕迹的。所谓的铁列平二世,根本是对整个赫梯的羞辱!
纪念父兄过后,接下来,凯瑟王便要在王室名册中正式登载那为他交换生命、无缘得见的头生长子。对于这个决定,元老院众臣更是快要下巴落地了。对他们来说,这才是闻所未闻根本不存在的人啊!居然也要载入王室名册,而且是占据头生长子的名份刻于神殿!在古老世代,长子的名份有多么重要世人皆知,这……该让人说什么才好?而且,就算这孩子真的存在过,但尚未出世便已夭折,按照常识也是根本不算数的呀。
凯瑟王对一切惊讶质疑置若罔闻,这件事,根本没有别人插嘴的余地。只不过,要将孩子载入名册总要先有名字才行。他思来想去,干脆子承父名,也叫凯瑟·穆尔希利。
迦罗听说坚决不同意:“同名同姓?听起来好像是你要被刻进神殿一样,不行!太不吉利了!换一个!”
他想想说:“那……叫贝尔萨斯坦怎么样?就是生命之子的意思。贝尔萨斯坦·凯瑟·穆尔希利!对,就用这个名字。”
迦罗一脸哭笑不得:“为什么一定要带着你的名字?我可不希望你被刻进神殿哦!”
凯瑟王叹了口气,有感而发喃喃道:“这孩子是为我交换生命,才无缘看一眼这个世界,所以,从他殒命的那一刻起,父就是子,子就是父,生命已融为一体无法分割。他当然也就成了凯瑟·穆尔希利的一部分。”
迦罗不说话了,他觉得亏欠这孩子,所以才执意如此吗?沉默良久,她说:“记得在那边的时候,我已经给他想好一个名字叫亚伦,出自圣经,也是流传千古英雄的名号。不如……就叫亚伦吧。”
“亚伦……”
他细细品味着:“嗯……那就叫……贝尔萨斯坦·亚伦·凯瑟·穆尔希利!”
迦罗瞪大眼睛:“这也太长了吧?”
他却说:“就这么定了,明日举行祭典,就用这个名字刻进神殿!”
迦罗不再争论,随便吧,不管怎么说,长子已逝,充其量也只能是个纪念而已。相比之下,此刻安睡怀中的宝贝儿才分明更重要。
她歪头看看整天忙得不见踪影的新任老爸,笑问:“死去的都已经有了名字,我们这个活生生的宝贝儿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出生都一个多月了还没有名字,太过分了吧?”
说起这事,凯瑟王真要挠头了,事实上,从回来第一天他就开始大张旗鼓为宝贝丫头想名字,鲁邦尼、狄特马索,连马格休斯也没放过,凡是自诩知识渊博的家伙都全部开动起来。毕竟,这孩子是历尽磨难才来到世间,从尚未出生就吃了这么多苦,所以一定要有一个好名字,才能护佑一生平安。
正所谓越在意越挑剔,一个多月的时间,集体脑力激荡,几乎把古往今来能想到的好名字都罗列尽了,他挑来挑去分明已经挑花了眼,偏偏就是挑不出一个百分百称心合意的,唉,头疼啊,究竟什么名字才能配得上将来赫梯第一的美公主呢?
迦罗风凉一笑:“记得你从前给人取名字都没有这么困难呀,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对,就叫乌西娅吧,不是说这是头生蒙福的意思吗,好歹也是头生的长女,应该很合适对不?”
凯瑟王立刻瞪眼,拜托,那是当初赐姓祝福的备选,怎么能拿来给自己的宝贝儿用?坚决摇头:“纳岚的儿子叫乌萨德,这算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兄妹呢,不行!绝对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行呢?”
迦罗真是没辙了,撇撇嘴说:“算了,干脆我来起吧,就叫……对,就叫美莎怎么样?我一直都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美莎?”
他闻听一愣,等等,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她笑笑说:“忘了?布哈拉森林里的那对儿姊妹花,美赛和美莎。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美莎,因为它更聪明,捕食的本领都明显要比姐姐高一筹。就用这个名字怎么样?”
凯瑟王想起来了,也因此瞪大眼睛,那对儿母狮?美莎……就是那个曾经率先赏了他一脸狮子口水的?
“用狮子的名字?这……”
她笑说:“没什么不好啊,你想想,她们之前沦落成艺人手中的赚钱工具,忍饥挨饿也吃了很多苦,可是自从有了名字好像就开始转运啦,重新找回自由,也重新找到了家,说不定现在都已经做妈妈了。怎么样,就叫美莎吧。”
他有些动心了,想到从神人卡比拉开始,这一脉血裔和母狮结下的深刻渊源,或许……这真就是最合适的名字?
“嗯……美莎……叫起来倒是挺顺口,只不过……赫梯长公主,总应该还有个更加正式的大名才对……”
迦罗咯咯笑起来:“还要头疼?鲁邦尼他们罗列的名字都足够写一本书了,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我看马尔蒂娜特就不错,好像是什么先知的名字,就用这个吧,别再想了。”
于是,出生四十天的小丫头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赫梯长公主从此正式命名:美莎·马尔蒂娜特!
&bp;&bp;&bp;&bp;那还是在刚刚回到哈图萨斯的时候,当说起达鲁·赛恩斯已葬身兽口,王子立刻叫过狄雅歌,在耳边吩咐一阵就让他赶快去办。
按照王子授意,狄雅歌前往兽苑秘密处理善后,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他走进去那一刻所经受的心灵冲击。狮子坑中一片狼藉,野兽被砍杀的尸身,还有无数被啃食得早已不成人形的零碎尸块,横七竖八铺满坑底,不要说迎面扑来的血腥膻臭,仅是看到这人间地狱般的画面,就已经让人肠胃翻涌,多少人‘哇’的一声当场吐出来。
麦西姆面色惨白看看他:“大哥,这……怎么找啊?”
狄特歌不吭声,第一个走进狼藉尸体中,开始翻找篡逆者的遗迹。狮子坑中的死人足有十七八个,他只能从没有被完全啃噬的脸颊一一辨认。很快,一群亲卫队弟兄都惊讶的发现,这些家伙他们居然全都认识。
“大哥,这都是达鲁·赛恩斯身边的铁杆家奴啊!这个是鲁克多,从前哈尔帕城堡的总管事。”
狄雅歌也认出来,是啊,这些都是自幼跟在二王子身边的资深家仆,到最后,居然也给他做了陪葬。他一路察看不吭声,其实一颗心早已翻江倒海。走到坑洞中央,狄雅歌忽然停住脚步,他终于再一次看到了昔日旧主。
达鲁·赛恩斯,他此刻的残骸已被撕扯得不堪入目,肚腹洞开,赫然已被吃光所有内脏!手脚都没了,一片血肉模糊中,也只有从尚未被啃食的半张脸,才能让人分辨出他究竟是谁。亲卫队子弟聚拢过来,看着脚前惨象,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
憎恨吗?曾经的刻骨憎恨,甚至连作梦都在盼着亲手血刃仇敌,到如今看到他真的死了,而且是以这种超乎想象的方式惨遭报应。不知道为什么,竟没有人能说出是何滋味。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雪恨的解脱,久久相顾无言,人们这才发现到最后剩下的,居然只有一声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狄雅歌才想起指挥兄弟清理遗骸。
“务必要收集干净,连一片衣角都不能留下,快!”
众人七手八脚将达鲁·赛恩斯的残碎尸体收集起来,卷入草席,当夜运出城外草草掩埋于荒山。与此同时,狄雅歌撒出人手搜捕扈布托,很快在一处阴暗陋巷找到早已吓得神志不清的变节弄臣。确认无误,就地格杀,尸体也同达鲁·赛恩斯一起,秘密埋进荒山。
一切处理干净,狄雅歌如约来向王子复命。在昔日长王子的贝萨行宫,故意当着所有元老院众臣大声说:“殿下,按照禁卫军的说法,我等在兽苑中经过仔细查找,却未发现达鲁·赛恩斯的尸体。还有据说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扈布托也不知所踪,至今没有找到下落!”
王子故意露出惊讶表情:“哦?这么说……他没有死,而是跑了?”
王子当场发布追剿令,通令全地,缉拿达鲁·赛恩斯及其幕僚扈布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不能找出下落令其伏法,誓不罢休!
当众臣退去,狄特歌才终于有机会问起来:“按照律法,王子纵然犯下重罪,死后也要按照身份得享哀荣,殿下这样处理……是因为不想为他举行葬礼吗?”
凯瑟王子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原因,但并非关键原因。失踪,远比死亡更有用。”
狄雅歌不明白:“可是……他葬身兽口应该说是一个意外,如果他没死……”
他忽然住口了,因为王子回敬给他的笑容让他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啊,就算达鲁·赛恩斯没死,结果却不会有什么区别,他恐怕一样会‘失踪’,而王子……也一样会借题追逃!
只是,狄雅歌思来想去还是没弄明白,这样故布疑阵,王子用意何在?
“哈坎苏克那家伙,殿下准备如何处置?也让他失踪吗?”
凯瑟王子笑而不答,只告诉狄雅歌:“仔细看管,不允许出现意外。”
直到多日后忙完父王葬礼,王子才第一次在元老院公开提审哈坎苏克。五花大绑羁押进殿,再度看到这掀动浩劫的第一元凶,元老院举众哗然。不知多少人争相站起来声讨厉喝:“殿下,这家伙犯下叛国重罪,罪无可恕!事实俱在眼前,应立刻执行死刑,当街斩首以平民愤!”
羁押在地,哈坎苏克一身狼狈却爆出哈哈大笑,凌厉目光扫过众人,厉声道:“少在这里假充正义,真个如此义愤填膺,当初你们又做了些什么?呸,充其量一群顺风倒的墙头草,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他恶狠狠抬头看向高阶上的王子,冷笑着说:“要杀要剐都随便吧,反正我是不会道歉的!我只不过是要为弟兄们赚一条出路!你!凯瑟·穆尔希利,为了一个女人,斩杀金花武士毫不手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忠于你的父王!可是忠心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死在你的手上就算白死了,没人为他们负责!只因为那个老头子不承认你们父子间出现裂痕,所以他们在死后没有任何说法,甚至家人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更不要说安家抚恤!这公平吗?多少年来,金花武士把自己埋进看不见的角落,在秘密战场为国效力,他们同样是在付出一切为国尽忠!可是你呢?你却把他们当作仇敌,若等你有朝一日接过权杖,我们还能有活路吗?!是,我输了!但我不后悔!更不会向你低头谢罪!”
凯瑟王子眼神如冰,直到听他说完,才摇头发出一声叹息冷笑:“真是不敢相信,你居然是为了这种愚蠢的理由,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王子的眼神在发怒,一字一句对他说:“金花武士!庞库斯幽灵!你们为国效力,从来没有人能抹杀这份功劳。用私怨这种苍白的理由做借口,你想为自己辩护什么?侍奉君王多少年,别告诉我你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无论何人做王,杀伐决断凭的都是律法,不是个人好恶!”
哈坎苏克被噎住了,呼吸紊乱:“杀了我!既然败了,大不了一死!一刀杀了我,不必再废话!”
王子冷然一笑:“我已经告诉过你,杀伐决断,唯一的依据是律法!无论对谁,无论对何种罪行,审判都需要事实、需要证据,需要公开正式的程序!一刀杀了?哼,那我岂非真成了只顾私怨的混蛋?”
哈坎苏克被带下去了,审判这个最大罪魁,就成了王子回来后,扔给元老院的第一个棘手难题。就连狄特马索都想不明白,仅凭带兵围攻先王和阿丽娜这一条,哈坎苏克就已经足够立刻死上一百次。王子为什么还要执拗于程序,坚持施行审判,说必须把这两年来他做过的所有事一一调查清楚方可定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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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走哈坎苏克,王子矛头随即指向巴依尔。彼时,他还安坐在元老院议长的位子上,自王子归来后一直对他视而不见,巴依尔还以为是承诺生效,默认了他保留原职,正当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谁知问罪骤然来临。
“听说,阿丽娜身怀有孕时,是你带人登门,公然要求验身。竟在众目睽睽下逼她脱光衣服,有这回事么?”
王子问话时,眼神中透露的危险让人不寒而栗,巴依尔吓得扑倒在地,颤声道:“殿下,还望殿下明察,是达鲁·赛恩斯和哈坎苏克!是他们命令下臣去的,下臣不敢不从啊。”
“我只问你有还是没有!”
王子骤然发怒,巴依尔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王子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喝令:“脱!”
巴伊尔瞪大眼睛:“殿……殿下!”
“脱干净!一件都不准留!”
面无血色,颤颤巍巍,巴依尔也只能动手脱衣,似乎是嫌他脱得太慢,王子一挥手,两旁亲卫队立刻冲上去,三两下已将他毫不客气剥了个精光。
赤条条跪在元老院大殿,那种众目睽睽下除了两只手都无以遮羞,无地自容的窘迫,让巴依尔恨不得一头撞死。
王子的问话还在继续:“我还听说,不仅是闯入行宫,登门验身,居然还闹到元老院来,就在这里!兴师动众审判‘奸情’?先是指向赛里斯,随后又揪出贴身侍仆,逼迫他承认是奸夫?有这回事么?”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颜色,王子虽然表面上是在问巴伊尔,但除了之前称病不出的‘死硬派’,这件事却是少说半数议员参与其中呀,这摆明是在审问整个元老院!
大殿里鸦雀无声,王子走到近前,冷声问:“说啊,有没有这回事?听说你这个议长,在当时可是非常尽职尽责啊。”
巴伊尔已经吓瘫了,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颤颤巍巍抬头:“殿下,我……”
没有下文了,蓦然一道寒光划过咽喉,就在他抬头的霎那,一切都在眨眼终结!变故来得实在太快了,甚至还未容人看清,巴伊尔已经捂着被割断的喉管倒下去。鲜血狂喷他再也发不出声音,赤条条的身体挣扎扭曲,几下过后就不动了。巴伊尔那双几乎快要瞪出眼眶的瞳仁写满惊骇,分明致死还不相信这是真的。
王子愤然扔掉手中刀,厉喝道:“兽苑的鬣狗还没吃饱,扔进去!”
亲卫队清理尸体,精铁锻造的佩剑也因沾染脏血,一并被王子扔掉不要了。
眨眼间怒杀巴伊尔,整座元老院都被吓得再无一人敢吭声。这是怎么了?前一刻对叛乱元凶还纠结程序,务求公正审判;后一刻对亵渎阿丽娜的人,却是当场索命半句啰嗦也没有……是,人们因此看清了,战后清算已经临头,在此期间干了什么都好说,唯有和阿丽娜扯上关系,那恐怕就真是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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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哈坎苏克在狱中闹得实在凶,只要松绑就往墙上撞,一口食水都不肯吃,今天稍一松懈他就差点咬掉舌头,看样子是一心求死,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呀。”
听到狄雅歌的报告,凯瑟王子在深夜来到大牢,昏暗火光中,一心求死的家伙被捆绑在囚室墙壁上动弹不得,嘴上捆扎布条以防咬舌自尽,此刻嘴边还沾满干涸的暗黑血渍。
囚室外摇曳的火光让他慢慢转醒,看到王子,哈坎苏克一下子激动起来,拼命挣扎,含混不清的吼叫隐约能听出是在说:杀了我!
王子面无表情,招招手说:“松绑。”
“可是殿下……”
“松绑!”
哈坎苏克被放下来了,多日未进食水,外加伤势折磨已让他虚弱不堪。他趴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王子走到面前蹲下身,冷然问道:“求死?没问题,但我要先告诉你,父王已经过世了,你侍奉了三十多年的主上,此刻已在冥河对岸等着你,你……是否已经想好该怎样去面对他?你确定自己会有这个勇气么?”
哈坎苏克猛然一震,抬头瞪眼,连嘴唇都在颤抖:“太上王……死了?”
“怎么?害怕了?因为知道自己做了太多亏心事?”
凯瑟王子冷然一笑:“或许吧,在追杀阿丽娜时,对你那些忠于职守的部下的确不公平,但难道仅仅因为这样,就可以成为你背叛父王的理由吗?这三十多年,父王是怎么待你的,你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对你付诸绝对信任,厚待你全家一族尽得荣耀!远征巴比伦在你为护主受伤时,他守在床前为你彻夜祈祷,他当着所有人称你为兄弟!所有这一切难道你全都忘了吗?”
王子越说越严厉,咬牙厉声质问:“你口口声声指责父王亏待了庞库斯幽灵,但扪心自问,他亏待过你吗?你到底有什么理由如此憎恨他?在他不幸病倒后,已经是一个不能动弹的瘫痪老人,为什么还要以那种没人心的方式让他忍受生不如死的折磨?让他食不果腹枯瘦如柴,全身上下都生满褥疮溃烂发脓,这是一个为王三十年的人应该忍受的羞辱吗?!还敢大言不惭不会对我道歉?是,你的确不用,我只问你敢不敢同样理直气壮去面对父王?敢不敢在他面前同样宣告,你哈坎苏克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心!”
哈坎苏克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一幕幕尘封往事骤然回到眼前,那些如今想来如黄金般灿烂的岁月已随着先王一去不复返,霎那间,仿佛心灵都在往事回忆中崩溃,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扑倒在王子脚前放声痛哭。
凯瑟王子不为所动,摇头叹息:“人呐,只有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却没有得到应有回报时,才会心怀不平。可是却好像完全忘记了,你能够成为今天的模样,是谁一手成就了你?父王视你如兄弟,他把禁卫军交给你,把密探组织交给你,换言之,他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你!如果没有这些,你以为自己是谁?又有什么能力去搅乱一个国家?同样,如果不是出于这份信任,从未想过去怀疑你,赛里斯!一个从没打过败仗的王子会那么轻易倒在你们的阴谋下吗?你荼害所有信赖你的人,到头来居然还敢说自己不后悔?!”
哈坎苏克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眼神中的戾气已完全被打散了,他趴在地上甚至不敢抬头:“殿下……我……”
凯瑟王子一声冷哼替他说出心里话:“其实你早就后悔了对么?从元老院你激言抗辩的态度,我已经看明白了,这两年多的时间,你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权力这东西呀,不在手里时看着很诱人,而等你抢到手了,才会发现它原来是个烫手山芋,想安安稳稳的拿着,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内外交困,一场浩劫让国家混乱到这种地步,我相信也并不是你希望看到的结果。只可惜,你选择了一个愚蠢又没有气量的合作者,那就只能注定陪他一起付出代价。”
凯瑟王子看着他,带着些许同情的叹息:“现在想一想,从前的生活是何等风光,又是何等幸福。或许只是一念之差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究竟该怪谁呢?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即使明知后悔,从迈出第一步的时刻也已经无法再回头。这滋味……想来是不好受的。”
这番话无疑触动了他最痛的神经,哈坎苏克涕泪横流,直哭到声音沙哑、精疲力竭。
“殿下,你杀了我吧,我……自知罪无可恕。”
凯瑟王子摇摇头,非常直白的告诉他:“知道么,我实在可怜你,所以才不想杀你。扪心自问你为何这样激烈求死呢?无非是出于恐惧,是想逃开不敢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可是啊,你不要忘了,人间王者都是被神拣选、是得到诸神护佑的人。生时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表,死后则要重归诸神之列、与神同行。”
他微笑指指头顶:“父王就在那里,他在等着你呢,天上众神也都在等着你!现在奋力求一死,固然可以逃脱人间问罪,可是接下来等待你的,却是众神的审判!如果非要二者选其一,竟不知你希望选择哪一个?”
随着王子话音,哈坎苏克的脸色越来越惨,不由自主抬眼望天,诸神的审判……敬神时代,这实在是一个凡人无法承受的恐慌,他一张脸都因恐惧而扭曲,拼命摇头,颤抖的嘴唇嗫嚅吐露不成语调的音符:“不……不……我不要……不!”
王子眼神冷酷,几乎是用祝福的语气最后提醒他:“没关系,不管想死还是想活,只要你自认做好了准备,绝没有人阻拦你!”说完,他头也不回扬长远去。
对于哈坎苏克这种人,要他打消自杀念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诛心——是从心灵上彻底打垮他,让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死亡!
离开大牢,王子确认目的已经达到了,但还是叮嘱狄雅歌:“从现在开始不必再捆绑,但还是要盯紧他,不允许出现意外。”
狄雅歌应着,眼神中却闪烁深沉的迷惑:“殿下,哈坎苏克是掀动祸乱的第一元凶,难道殿下真的不打算杀他?”
“杀了他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能切肉来下酒?这样就算报仇了?”
王子摇摇头:“这种人,让他活着才有大用。”
狄雅歌还是不明白:“可是……哈坎苏克犯的乃是叛国大罪,就这样放过他……”
王子眉头一挑:“就是因为他欠了债,所以才要从他身上找回来呀。”
找回来?什么意思?狄雅歌一脸茫然。
王子笑看他的窘迫:“想不明白?你不是有个精明贼滑的好朋友吗?让他帮你想。”
&bp;&bp;&bp;&bp;战事告结,风尘游侠也总算恢复无事一身轻。自王子归来后,他先是在奥斯坦行宫足足睡了一整天,以补偿一日夜奋战严重透支的体力。等到重新活过来就一刻也呆不住了。标准浪荡子作风,每日大街小巷串游市井,短短几天已在哈图萨斯混成地面熟,几乎走到哪里都开始有人和他打招呼。
萨莉取笑他:“喂,你不会是准备在哈图萨斯也混成流氓头子吧?嘻嘻,说啦,是不是想在这里扎根了?”
扎根?开什么玩笑?伊赛亚回敬大白眼,事实上混了十几天他就已经呆不下去。为什么?还不是大姐一帮人,重回奥斯坦行宫也立刻恢复家长作风,动辄就是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未来啦?游荡这些年还没玩够啊?老婆跟了他连个安生小窝也没有像话吗?不安家、不置业,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呀?真以为能‘潇洒’一辈子,眼看都已是二十大几,再不把生儿育女提上日程能行吗?没完没了如苍蝇绕头,一路碎碎念,以至于他现在看到大姐就像看到鬼。靠,真在这里扎根,他少说折寿三十年!
一早想开溜,只可惜萨莉不点头,坚持非要看过继位大典的盛况才能走。唉,有什么好看的嘛,谁继位谁折寿,以为是什么好差事?尤其是听说继位典礼,哈娣族长也要来,哈,这下彪悍家长全都聚齐了,他想不死都难!于是乎,让众人口诛笔伐的浪荡子现在只要有地方消磨时间,就坚决不会走进那座可怕的奥斯坦行宫。
狄雅歌是撒出兄弟找过几条街,才总算在外城的买卖市集找到伊赛亚。
“你好清闲啊,及时行乐过得这么逍遥。”狄雅歌说起来一脸羡慕+嫉妒。
拉他坐进酒馆,特意清空四周不让闲杂耳目碍事,看到这般姿态,浪荡子已经了然于胸,嘿嘿一笑说:“喝个酒也要摆这么大谱?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需要指点?”
狄雅歌也不和他废话,凑到耳边就说起王子归来后,一连串让人想不通的举措安排。
“该死的不让死,死了的又坚称没有死,你说……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文章?我怎么看来看去就是看不懂啊。”
伊赛亚听完眨眨眼睛:“他让你来问我的?”
废话,如果没有王子点头,事关机密他岂能到处乱说。
伊赛亚一脸风凉,没有回答问题倒先感叹起来:“滑头精?哈,还敢说我是滑头精,他明明比谁都更奸猾呀。不该外传的内幕偏让我知道,啥意思?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狄雅歌一愣,挠挠头:“这个……是问题吗?殿下最赏识的就是你,当然是因为信任你呀,还能为什么?”
伊赛亚笑得难看:“这种事,最忌讳就是被人猜透用意,因为一旦看穿也就不灵了。所以你说,平白无故他干嘛让你来问我,这件事从头到尾和我有关系吗?要是真被看明白了,哼,对他又能有什么好处?”
狄雅歌越听越糊涂了,只能拼命抓重点:“你是说……殿下是有意要把你卷进来?为什么?还有,听你的意思是看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
伊赛亚摇头感叹:“只能说,这位老兄是还不肯死心呀。你想想看,如果你是他,凭什么要向一个明明不归你管束的浪荡子传递这些实在不宜外传的内幕?为什么?总需要有个理由吧?摆明了这是在给我下套嘛,是吃定本游侠的好奇心,以为不管什么事,放出点腥味,就想让我自己上赶着掺合进来。既参与,也就不可能再是局外人,这叫什么?虽然名义上不给他老兄当官效力,但只要事实是在为他所用也就够了。就像动用流氓军团一样,就像营救阿丽娜一样,嘿嘿,这位老兄的‘良苦’用心,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呀。”
狄雅歌听呆了,这……怎么可能?
“喂喂喂,你该不是说,殿下是在利用我……钓你这条鱼吧?”
伊赛亚咯咯大笑起来:“钓鱼?本游侠这条鱼可不是那么好钓的,我决定要走那是谁也拦不住,嘿嘿,尤其是这位即将升任‘陛下’的滑头老兄。”
狄雅歌快晕倒了,天呐,他夹在中间,怎么觉得自己都快变成傻瓜了一样?过了好久才想起正题:“等等,你还没说呢,你到底看明白什么了?”
伊赛亚嬉皮笑脸不回答,只告诉他:“你认的这个主人呀,玩弄权谋实在已经快成精了,慢慢看吧,总有你看明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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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伊赛亚坚持要走,凯瑟王子真是满心懊恼,狄雅歌回来后,那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他已经明白了,气!这个滑头精,还真是天底下最难钓的一条鱼。平心而论他真的很想知道,究竟有谁,有什么办法能辖制住这个斗心眼绝世无双的浪荡子!
继位大典后,他特意盯紧浪荡子,让狄雅歌把人直接拽进王宫,劈头就问:“这几年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吗?急着开溜,你还想去哪儿?”
伊赛亚嘿嘿一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埃及,我要去埃及王城·底比斯。”
此言一出,狄雅歌都瞪大眼睛,拜托!埃及与赫梯才刚刚打完一场恶战,根本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这家伙居然在赫梯王面前大言声称要去底比斯?!他是不是疯了?
凯瑟王笑着,笑容里已透出几分危险:“底比斯?去干什么?”
伊赛亚一脸坦然,歪头笑说:“当然是去会会你的死对头,拉美西斯呀。放眼埃及,大概也只有他,有这份实力和气魄与你相争,而且,他更是迄今为止唯一让你栽顶的家伙。说心里话,我对这种人一贯是最有兴趣的,只可惜光辉功业刚写了开头就遭遇国内掣肘,莫名其妙丢了兵权,居然还被贬为卡纳克神庙里的一介书吏。啧啧啧,人生际遇,还真是时时处处都充满意外。不难想象他会有多么不甘心呀,对于拉美西斯的境况,难道你不好奇?”
凯瑟王不笑了,淡淡的说:“不好奇,你更不该告诉我。”
伊赛亚针锋相对:“可是我现在告诉你了,又能怎样呢?反正,拉美西斯的大牢我是坐过的,莫非,现在也要来尝尝你的大牢是什么滋味?”
目光对峙,风尘游侠带着十足挑衅的味道。一旁,狄雅歌都忍不住要为他捏一把冷汗,拜托!挑战君王是件很有趣的事吗?这家伙是不是玩火玩大了?
凯瑟王一声嗤笑摇摇头,转脸在他耳边吩咐几句,狄雅歌先是一愣,茫茫然按照吩咐取来一包白银。他拿在手里掂一掂,就转手扔给伊赛亚。
“等你见到拉美西斯,替我把这个还给他,就告诉他说……这叫两不相欠。”
耶?
连狄雅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伊赛亚看着手中白银一脸搞怪:“你……欠他钱?”
凯瑟王不解释,只微微一笑说:“你带到就是,那家伙自然明白。哦,对了,顺便再和他说一句,大将军做惯了,只怕一介小书吏的薪酬不够开销啊,过不下去的时候,就算是帮他贴补家用。”
伊赛亚笑得难看:“那等到我混不下去的时候,嘿嘿,你就不怕我在路上先给花光了吗?”
凯瑟王非常肯定的说:“不怕,你就是穷到光着屁股满街跑,该转交的东西也会丁点不少如数带到,没错吧?”
出离王宫,狄雅歌实在忍不住要狠狠踹一脚,骂道:“你小子是不是三天不惹祸就浑身不自在?挑衅?好有意思吗?你就不怕真惹出一身臊?”
伊赛亚一脸坦然:“没办法,谁让本游侠看人的眼光就是这么准啊。怎样?臊味没惹着,反倒赚进一个大新闻,嘿嘿,堂堂赫梯之王居然会欠钱,怎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成就个屁!狄雅歌真是没有好脸色,气哼哼叫过麦西姆,手里已送上一个准备好的大包裹。
伊赛亚一愣:“不是吧,你也有东西要带?”
狄雅歌听不下去,瞪眼道:“你路上不用花销啊?以为底比斯是两天就能走到的?总不能真穷到光着屁股满街跑吧?”
这下轮到伊赛亚瞪眼了,忍无可忍大叫起来:“开什么玩笑?要是连混饭吃的本事都需要担心,你也太小看我了?侮辱!这是对本游侠聪明才智的严重侮辱懂吗?”
不懂!狄雅歌说什么都要塞给他,逼得伊赛亚只能拿出流氓无赖的最后一招。
“喂,你有完没完?再拉拉扯扯,信不信我现在就脱光了跑进去‘畅游’王宫?反正这是你负责的地界,到时候也只会有人找你算账!”
狄雅歌快气晕了:“行啊,有本事你就脱,谁害臊谁知道,我怕什么?”
眼看伊赛亚居然真要脱衣服,麦西姆连忙一把摁住:“喂喂喂,大哥,算了算了,不要就不要吧,这家伙真干得出来,我信!一百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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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赛亚的决定传进奥斯坦行宫,实在要把大姐的肺叶都气炸了。
“这个浪荡子!和太平日子有仇是吗?去埃及?亏他想得出来!!”
看到浪荡子一脸嘻皮来接老婆,大姐当场发飙,似乎立志决心这次要棒打鸳鸯。
“臭小子!要去你自己去,休想拉着老婆作陪葬!有我在,看你有没有本事带人走!”
横刀立马,凭气势就足够吓死人,伊赛亚躲开八丈远,两手一摊一脸无奈。
“喂,萨莉,你也听到啦。不是我要甩你哦,你家老大不放人,看样子是没商量,咋办?实在不行,那我真的只能放单跑了。”
“你敢!”
萨莉当场跳起来,转过头满眼惨兮兮:“大姐……”
“少废话!不行就是不行!”
大姐才不吃这一套,咬牙切齿狠狠戳上头:“死丫头,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奥斯坦行宫出去的女官,传进海伦布的耳朵当心怎么死都不知道!就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听清楚了没有?宁可让你做寡妇也好过俩人一块死!”
“喂喂喂,老大,口上没德天打雷劈呀,我还在这儿呢。”
伊赛亚听不下去了,大姐分明比他更激动,霍然抽刀就在众目睽睽下满殿追杀起来。
“臭小子,你还敢叫?有胆去埃及还不如立刻宰了你,也好落个从此放心!有种别跑,给我站住!”
靠,不跑?当他是傻子?浪荡子一溜烟跑得没了踪影,萨莉急了,立刻就要追出去,却被大姐死死拽住:“我说不准去没听见吗?你个死丫头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萨莉着急跳脚都快哭了:“大姐,那家伙说走就走的,要是这会儿跑掉你让我找谁去?”
“找谁都比找这种存心作死的强!哈娣族拨着人头找,还怕找不出一个赔给你!”
“这叫什么话呀?有本事你先换一个,你换我就换!”
萨莉一出口脑门立刻吃爆栗,布赫想不瞪眼都难了:“女人吵架扯男人干什么?莫名其妙!”
大姐当即下了‘禁足令’,随便怎么叫,总之坚决不许萨莉离开行宫半步。然而,要看住一心出逃的外嫁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姐诸事缠身盯不过来,凯伊因有‘离家出走’的前科污点不能放心,奥蕾拉又坚决不搀和这种‘家务事’,推来推去,最后只能把艰巨任务推给目前‘全职养伤’无事一身轻的布赫。
可惜呀,要看管一心出逃的外嫁女决不是件容易的事。半日不到,野丫头就人间蒸发,任凭大姐气急败坏就是再也找不到人,最后还是迦罗听说才给出一个结果:“哦,萨莉她刚刚来过呀,说让给大姐带个话先走一步,怎么了?找她有事?”
大姐快气晕了,揪住布赫大发雷霆:“你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别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布赫一脸无辜:“她说要上厕所,她说要洗澡,怎么?我也跟着去?”
“厕所有多大?洗澡间有多大?怎么就不能派人围起来?这能成为理由吗?”
大姐简直要杀人了,布赫两手一摊,更加无辜的说:“是你忘了吧,现在行宫守卫不归我管,要派人也该找裘德啊,对了,这事你跟他打过招呼吗?”
大姐牙根都要磨碎了:“都学会离家出走了哈?这个死丫头,有本事她一辈子别回来!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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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不要命的跑,直到再也看不到哈图萨斯的影子,小夫妻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萨莉眨眨眼笑问老公:“喂,你说……这算不算私奔呀?”
“和老婆‘私奔’,传出去不怕笑死人?好不好也该打个野食才像话对不?”
“打野食?”
萨莉笑得好温柔,不慌不忙抽出宝刀:“好啊,那就试一下,看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
追杀瞬即上演,浪荡子‘噗嗵’一声被拽下马背:“喂喂喂,干嘛?谋杀亲夫啊!”
“杀你干什么,变成太监就好了嘛,来,别动,精铁好刀,很快的,保证不疼。”
老天神明,这死丫头玩真的?小夫妻在原野上闹成一团,一不小心‘咕噜噜’就滚下山坡。
“大混蛋,放手啦!唔……”
不放,就是不放!身上沾满草屑,浪荡子笑得坏兮兮,火辣辣吻上唇舌,居然就在旷野天地间点燃激情。
霸王花一张脸都羞红了,咬牙切齿再没了气焰:“大坏蛋!天下再找不出比你更坏的人了。”
闹够了,耳鬓厮磨倒在一起,伊赛亚忽然很认真的在耳边问:“萨莉,你真的想好和我一起去埃及吗?毕竟以你的身份,出现在底比斯的确是有风险的。这一次,也许你真的应该留下来。”
萨莉立刻瞪眼:“什么意思啊?你真想甩了我?”
伊赛亚一脸冤枉:“怎么会呀,只是其它地方都好办,但是埃及……我也真有点怕你去了会有危险哎。反正……也只是去串个门,最多两三个月我再回来找你嘛!”
“你休想!”
萨莉一下子跳起来,气哼哼两手叉腰大声宣告:“大混蛋,你给我听清楚,埃及我不仅要去,而且是肩负使命非去不可!”
伊赛亚愣住了:“使命?”
萨莉鼻子一哼,满脸愤愤的说:“这么快就忘干净了?玄铁剑!身为哈娣族人,当然要夺回家族圣物,物归原主才像话嘛!”
伊赛亚瞠目结舌,当发现她的确是认真的,当即抱着肚子笑翻在地。向拉美西斯夺宝?老天,一个是河东狮,一个是埃及狼,只要想一想他们打起来的样子,哈!怎么忍得住嘛。
伊赛亚笑得眼泪横流,一脸佩服伸出大拇指:“行,霸王花不是白叫的,看来这次的访客之旅,想不热闹都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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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马扬鞭,小夫妻自此向着遥远的尼罗河逍遥远去,身后,一个强大帝国已重新崛起,天下群雄的逐鹿争锋,又将因此迎来崭新的一页……
&bp;&bp;&bp;&bp;站在城头,目送朋友潇洒远行,狄雅歌说不清是何感触。有不舍,有羡慕、有祝福,然而更多的,是两难的挣扎。
清剿叛乱,重建禁卫军,当哈图萨斯一切驻军布防重整就位,就在今天,继位新王穆尔西利斯二世正式提出将任命他担任禁卫军最高长官一职!再一次,朋友预言成真,他居然真的要成为哈坎苏克的继任者!
一颗心被搅乱了,狄雅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未来。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复杂的心情。正如凯瑟王曾对哈坎苏克亲口说的那样,把禁卫军交给他,就等于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付给他!平心而论,这份信任无论对谁都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他不可能不动心!然而,正如事事都有两面,巨大的荣耀往往也伴随着巨大的危险,要做君王身边的第一近臣会有那么容易吗?朋友的警告还言尤在耳,哈坎苏克的可悲结局更活生生摆在眼前。回想这一个多月的忙碌,从王子归来第一天,已经开始有秘密!多少王权内幕他想躲都躲不开,而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彻夜难眠,辗转反侧,狄雅歌在关乎未来的抉择中挣扎了整整三天,最终,他下定决心来到王的面前。
“辞官?”
听到狄雅歌的决定,凯瑟王居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带着几分调侃的取笑说:“我就知道,和那个浪荡子交上朋友,你影响不了他,只会反过来受他影响。怎么?辞官不干,你该不会也想学他去游戏人间吧?”
狄雅歌一愣,连忙辩解说:“不不不,陛下别误会,这和伊赛亚没关系,是我……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他一声叹息,喃喃道:“自从家人罹难,我也早已是心灰意冷。活到今天唯一的理由就是复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心愿已了,自然……也到了该走的时候……”
凯瑟王笑了,走下台阶与他一同席地而坐,摇头说:“不对,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狄雅歌下意识躲避王的目光:“陛下……怎会这么想?”
凯瑟王眉头一挑,淡然道:“放你走不是问题,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说实话,关于辞官,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狄雅歌叹了口气,他认命了,在这位精明主上面前,他根本无处可藏,因此只能开口说:“陛下不要笑我,其实……我是因为害怕。出任禁卫军最高长官,也就意味着是成为哈坎苏克的接班人,只要想到这一点,我……就没办法坦然面对。”
狄雅歌眼神黯淡,透着深深的迷惑与不安:“是我负责看管哈坎苏克,所有一切都看得那么清楚。自从陛下入牢一场痛骂,他好像整个身心都被打垮了。经常在半夜噩梦惊醒大喊先王,说先王陛下来找他了,说一大群野兽要吃了他,整夜发出像鬼一般的尖厉哭嚎,整个人都变得有点疯疯癫癫……”
是,凯瑟王知道,那家伙已经遭遇最严厉的惩罚,他的心灵被打入水深火热的煎熬,片刻不得安息。先王魂魄纠结成心魔,照此发展下去,哈坎苏克被逼疯吓疯,大概也只是时间问题。
狄雅歌叹息道:“曾经的禁卫军最高长官,深得先王信赖的第一近臣,看着他,我真的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陛下曾经告诉过我,世上最肮脏的莫过于宫廷,如果说之前还会有些怀疑,看到哈坎苏克,我却不能不信了。三十多年侍奉王权最核心,或许那些改变都是潜移默化的,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就一步一步走上不归路。所以……”
“所以你害怕了,怕有一天这一切会在你的身上重演?”
凯瑟王替他说出后面的话,狄雅歌沉默下去。
凯瑟王摇摇头,也带着几分感慨说出自己的看法:“一场浩劫,席卷整个国家。在这场动乱中,人人都说哈坎苏克是第一罪魁,但是在我看来,他并不重要,甚至庞库斯幽灵这样的庞大组织,也全都不是重点。”
狄雅歌一愣:“不是重点?为什么?”
凯瑟王牵动嘴角:“哈坎苏克之所以能掀动祸乱,是因为他处在这样的位置。而担当这个职位的人,可以是他,也可以是别人,因此他本身并不是重点。真正的关键是在任命他的人,也就是父王!”
他叹了口气:“这样说,或许对父王有些不敬,但是一场规模空前的祸乱,过后总需要得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才算有个交代。”
他说:“在我看来,一切的根源在父王,是他先犯了错,才会最终酿出恶果。”
狄雅歌不明白:“为什么?庞库斯幽灵叛国失控,先王也是受害者啊。”
凯瑟王摇头苦笑:“是受害者,但也是一切症结的核心所在。在这场席卷万民的动乱中,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或许也只有父王,不能称之为无辜。”
狄雅歌愣住了,凯瑟王在叹息:“你要知道,庞库斯幽灵的存在,本身并没有错。密探组织本就是国家建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情报就没有战争,没有情报也就没有人能谈论治国。无论何人做王,都一样需要密探,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网!说父王犯了错,就在于他是把一个如此庞大又至关重要的组织,变成了仅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放眼天下,任何系统,任何建制,成败系于一人都是最危险的事。当这个人突然倒下去,整个系统也就要面临瘫痪、混乱,乃至酿出惨祸!”
狄雅歌听呆了,仔细想一想,不无感慨的点头说:“是啊,还记得那时伊赛亚察觉惊天阴谋,被迫流亡巴比伦,他最头疼的就是该怎样把消息传给先王陛下知道,因为只有先王一人了解幽灵的真相,也只有他,才可能阻止祸乱成真……”
凯瑟王一声冷笑,不无感慨的说:“都说王是神明的化身,是在人间的神权代表。自古以来,王权即神权,可是啊,要把自己摆得和神明一样高,又岂能没有代价?在上为王,首先第一条,就是没有权利犯错的!”
他看向狄雅歌,问他:“而你知道,对辅佐王的人,最大也是最根本的使命是什么吗?”
狄雅歌想了想说:“为国效力……当然是要忠于职守,对,是忠诚,还有尽职尽责。”
凯瑟王苦笑摇头:“阿丽娜曾和我讨论过这个问题,话有些难听,但是道理没错。她说,这个时代的错谬,或许问题就出在所谓的忠心,其中不知道带有多少盲目的成分。要说忠心的话,庞库斯幽灵!这个威力巨大的暗黑组织难道不应该算是忠心尽责的典范?真正的叛徒能有几人?而一朝掀动祸乱却有多少人在为其效命?成千上万的幽灵,躲在看不见的角落,坚定执行着上级传达的命令,他们遵守密探准则,陪上性命也不能放弃使命。谁敢说这不是尽忠?不够尽责?就说卡迭什的一记冷箭,人人都说是米哈路什战场祸心谋害了我,但那支箭是他自己放出去的吗?真正放箭的射手当时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是什么理由能让他精准无误放出那一箭?”
狄雅歌愣住了。
凯瑟王倍觉感慨:“只要是命令就去执行,甚至沦丧了属于自己的是非判断。换一个角度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说呢:正是这种被洗脑,完全没有主见的‘忠心’,才造成了这场规模空前的动乱浩劫?那么,连属于自己的思考能力都没有了,一个只会遵行命令的‘忠心’幕僚,与狗何异?”
狄雅歌瞠目结舌,愣了半天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这……阿丽娜说的?”
“很刺耳对吧?可是偏偏又无从反驳。”
凯瑟王看着他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微微一笑说:“只知忠心,那叫走狗。对于辅佐王的人,其所肩负的最大也是最根本的使命在这里。”
他指指脑袋:“贡献头脑和智慧,是要时刻提醒在上之王,不能犯错!换言之,他们即是王权的效命者,更是这份权力的参与者和监督者。在上为王之所以不能缺少幕僚辅佐,就是要通过集体的主见和判断,凝练属于集体的智慧,只有这样,才能将一个人犯错的风险降到最低!”
狄雅歌听呆了,无法形容那种心潮翻涌的震骇。他做梦都没想到他的王,竟会这样评价身边幕僚的意义。王权,原来并非仅属于一个人,而是他们每个人都参与其中,是共同构建才能称之为王权!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陛下,你……不希望我辞官?可是……禁卫军最高长官,这份责任太重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得起。”
凯瑟王笑看他:“你担心自己会变成第二个哈坎苏克,所以想知难而退。知道么,能有这份警醒,已足够证明我没有选错人。”
“可是……”
他不让狄雅歌开口,反问他:“如果你非要引退,先回答我几个问题:第一,你觉得自己和伊赛亚是同一种人吗?你是否能像他一样,是真心享受市井生活,能活得那么轻松自在?第二,如果你是真心引退,那让你感到挣扎的又是什么?为何会乱心多日,到今天才作出抉择?”
狄雅歌被问住了,是,他必须承认他们不是同一种人,他恐怕这辈子都练不出风尘游侠混迹人群滑头精的本事。
凯瑟王悠然给出论断:“你和他不一样,你是个军人,也只会以军人的方式去生活,所以,若真让你引退,只怕你非但不会感到轻松,反而会因失去用武之地而平添失落,这是由你的本质决定的,你承认么?”
狄雅歌无言以对,过了很久才低声问:“陛下,你……真觉得我能行?”
凯瑟王笑了:“还是那句话,我相信自己,因此对做出的选择不怀疑。现在的问题是,你,相信自己么?”
狄雅歌抬起头,迎面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冰蓝色的眼,他还能说什么?是的,他的王已经看透了他,他根植于血脉中就是一个军人!那么……如果这就是他注定要走的人生路,又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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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升起地平线,正式就任的禁卫军最高长官狄雅歌走进更衣室。
“陛下,点名招集的诸位大人都到齐了,等候在东回廊侧厅。”
彼时,凯瑟王已在仆婢侍奉下穿戴整齐,转过身说:“走吧。”
王宫前殿的东回廊侧厅,面积不大,从来都不是正式召见官员的地方。清晨时分,甚至做饭的炉灶还没有生火暖塘,整座王城还是一片寂静。这么一大早又是在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地方传令召见,已让众人感到有些不同寻常。
点名召集的人,包括狄特马索在内,涵盖元老院近半成员,此外,还有工兵队长费因斯洛也被一同点召。当凯瑟王现身,第一句话就是屏退左右,连狄雅歌、木法萨都退出去,房间里除了王与臣,再无多余一人。
这般姿态让众人更加惊讶,凯瑟王扫过眼前每一个人,开口说:“想必诸位也看出来,今天要商议的事,非比寻常。所以正式开始前,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先对众神起誓。今日所闻所见,断不容外传只字片语!”
众臣由此跪地起誓,声声誓言中,凯瑟王才肃穆开口说:“今天要说的,是关于父王的临终遗嘱!”
凯瑟王看看狄特马索,沉声道:“父王病倒,口不能言,是用眨眼的方式拼写字词,在临终前交给我两样东西。一件,是幽灵密探;另一件,就是王城密道!”
他说:“关于这个幽灵组织,由先王一手建立,经过这场动乱浩劫,相信在座的诸位都已经不陌生。按律审办,惩治罪魁是元老院的责任,在这里也就勿需多言。我今日招集诸位,主要是为了第二件——关于埋藏在哈图萨斯脚下,那些密道的真相!”
说着,王站起身一招手:“都跟我来!”
众臣跟随离开侧厅,一路向王宫深处走去。放眼望,沿途不见一个人影,显然是都早已得了命令,清空回避。经过西配殿被大火焚毁的废墟,凯瑟王带人来到殿后花园那棵参天古树前,随后,他竟然就在众目睽睽下开启密道入口!
旁边地上有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一人一根点燃在手,凯瑟王率先走进幽暗空间。
第一次见识这个如迷宫般的地下王国,所有人都要被它壮观的规模所震撼。跟在身边的众臣,包括狄特马索在内都全然惊呆了。
凯瑟王一路前行,随手指着墙壁上的标记符号,就把各个分支通往何方、出口位置在哪里清晰说给众人听。极度震惊中,人们这才明白王为何点名召集,正因他们每个人所对应的官员宅邸,都是这地下王国连通的一部分!
幽黑密道里只闻脚步回音,除了王的解说,再没有人能说出一句话。费因斯洛一路看着,到现在只有他还没弄明白,让他参与进来又是为什么。在迷宫里乱转,最后只剩一个方向没有去,费因斯洛忍不住问:“陛下,那条路是通向何方?”
凯瑟王露出一抹苦笑:“奥斯坦行宫。”
人们再度瞠目结舌,什么意思?难道连王子行宫也……
狄特马索带着万分惶恐与不安开口问:“陛下,这些……都应该是先王留给陛下的秘密,为什么……”
凯瑟王打断他,一声长叹对众人说:“你们应该能看出来,如此庞大的规模,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建成的。父王曾经告诉我,这是经由世代累积,是在继位时才得以承袭的秘密。没错,是属于王者一人的秘密!这个地下王国存在已近百年,它的使命,一则是在危急时逃命;二则,便是对重臣权贵,监视监听。”
他回头看众臣,不无风凉的问:“当被监视者发现真相,会是什么心情,现在已经够清楚了么?历代以来,能安然持守这个秘密实在算运气,甚至可以说,是世间最荒谬的讽刺!这叫什么?建造密道直通官员宅邸,这分明是为王者在亲手离散人心!一个危险的错误延绵数代,已经到了应该结束的时候!我让你们亲眼看清真相,就是要表明一点:所有错谬,都要在我这一代宣告终结!”
凯瑟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掷地有声的说:“我已经决定了,从今日起,封堵密道!你们既是相关者,就由你们共同参与监督这项工程!重建王与臣的信赖,就让这个错误,永远成为历史!”
人们再度震惊,他们的王!穆尔西利斯二世!继位后第一个重大决定,竟然是交出历代以来专属于王的秘密!这怎能让人不动容?这叫什么?是信任!更是一种无以伦比的自信!他是在以先人不能及的气魄与胆识,要求别人忠诚之前,先把自己摊牌亮给治下臣民!
无人号令,所有人都深深叩拜下去,甚至许多人当场哭出来。狄特马索含泪而笑,哽咽道:“陛下能有这样的心胸,老臣可以想见帝国的未来,会有多么值得期待啊!只是陛下啊,这密道另有危难时为王逃生的重大使命,就譬如通向王陵城外山区的救命通道,是否应该有所选择的予以保留?”
凯瑟王笑了,眼神流露轻蔑:“你口中的危难无外乎两种:内忧,或者是外患。若有外患袭来,真能强大到覆灭帝国、无力回天时,在上为王者义不容辞的责任,理应是与国家共存亡,又岂有独自逃生的道理?而若是内忧嘛……谋反?篡权?这些本来就是王权生活的一部分,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其实无论一个帝国还是一个王,最根本的致命伤都永远来自于内因,若真有一天能酝酿出内乱,那也一定是他首先犯了错,才会为祸乱培植土壤,要为此付出代价也就是很公平的判决。为这种理由去逃命……哼,从此后像条丧家之犬被人满天下追杀,战战兢兢只求多几日苟活,你们觉得这是一个做王的人可以选择的方式么?”
凯瑟王越说越想笑,看着在场众人好似开玩笑又实在很冷酷的说:“统驭臣下及至统治整个国家,本就是为王者应该具备的能力和素质,若有朝一日他的能力已不足以驾驭现实,有了比他更强的人、不服统治的人、有心挑战和取代的人,而这个人又真的有能力办到了……那也很好呀!胜者为王,这是千古不变的法则。从整个国家的利益层面而言,能将帝国交在一个更强大的王者手中,谁又能说不是一件好事呢?所以,即使被取代,至少我个人是完全可以安心就死的,没什么值得抱怨。当然了,这是要以挑战者最终获胜为前提,万一失败了,希望他也同样不要对下场有任何抱怨。”
有那么一刻,密道里鸦雀无声,此起彼伏回荡的只有众臣快慢不一略显紊乱的呼吸,显然,人们都被王这番言辞震慑心灵,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许久的沉默,御前大将费因斯洛才迟疑开口说:“可是陛下……凡事思虑在先,以防万一总没有错。若封堵所有密道彻底断了逃生路,这……是不是……”
凯瑟王笑了,毫不留情取笑他:“枉费你征战多少年,这和战场的道理没有什么不一样啊。多少时候明知没有退路,才能让人更加谨慎,时刻警醒不敢有丝毫大意,尽量不犯错才是自保的根本。而真等到了危难时,没有退路也才能让人奋起一搏,是不胜则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没有人再说话了,王的气魄与决心,都已经在这般态度中表露无遗。
于是,凯瑟王当场分派任务。封堵密道,就由各人负责各家出口的填料盯工,王宫中的唯一入口会隔离圈围起来,对外,就以重修西配殿的名义向内运送土石。他甚至连填充用的土石来源都想好了——将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废墟填进去!风神殿的倒塌,本就是因一个荒谬的错误。用错谬来修正错谬,自然再合适不过!
凯瑟王任命狄特马索作为总负责人,随后又对费因斯洛说明让他参与进来的用意:“自杀殉国的前议长费纳狄斯、被砍了脑袋的前御前大将莫尔斯,还有金星神殿、奥斯坦行宫……总之,除去各人宅邸内定点负责的地方,其它无主的分支出口的监工就全权交给你!”
他最后严肃提醒众人:“一定记住,这件事实施起来,真相不可传扬,劳役施工也务必低调、严守禁令,万不可搅得满城风雨,若让历代先王的声誉因此蒙尘,那就太糟糕了。”
众人领命,起誓严守秘密,从此后,一项庞大而又隐秘的工程在哈图萨斯悄然展开。
&bp;&bp;&bp;&bp;白天的忙碌,似乎让时间过得很快。几乎每个人都有一种分身乏术之叹,因此任谁都想不到,凯瑟王!最忙碌的一个人,居然是在掰着手指一天天数日子。
夜晚难熬呀。
抱着怀中人,那熟悉的皮肤触感,阵阵钻进口鼻的幽香,呼吸的热气还有清晰可闻的怦然心跳,所有一切都在刺激体内最强烈的渴望。神明啊,夜夜熬人,抱着、吻着、一双手不受控制的上下摩挲着,明知不可以就是无法罢手入睡,这滋味……还真是难用笔墨形容。
记得刚回来时帕特里奥那副诡异怪笑:“记着啊,从现在开始60天,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60天?什么意思?
他初闻时一脸茫然,被当成专职医生的家伙奉送大白眼:“少来,别告诉我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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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该死的60天!”
他实在忍不住要咒骂起来,刚回来时,她羸弱至极抱在怀中更多是心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随着一天天恢复莹润,也越来越让他难忍躁动。想一想,自从巴比伦边境风雨一夜,到如今都有一年了。他已经压抑太久,多一天都快等不下去。
执拗耍赖一张脸都埋进充满诱惑的双峰,在这种时刻他郁闷得就像一个大男孩。长吁短叹中,她随手拨弄他散乱的头发,笑容里写满抱歉与无奈。唉,谁让这是晋升父母的代价呢,产后60天,等待的确是很熬人啊。
在耳边吹动热气,她坏坏的笑:“60天,没有那么严格的,医生说话最多信一半。反正不差几天了,怎样?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的。”
他立刻瞪大眼睛,舔舔嘴唇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接受蛊惑,可是……又实在很挣扎的摇摇头:“不听话……万一落下病根不是闹着玩的。”
他伸手抚摸已经渐渐恢复平坦的小腹,在耳边厮磨:“不管怎么说,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一定要养得壮壮的,我们将来还要生好多好多孩子呢。”
她被逗笑了,咯咯笑话口是心非的男人:“这么说,你还在盼着很多很多次的煎熬?明明一次都还没忍过去。”
翻身贴靠在他胸膛,她眼神迷离轻啄上他的唇,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温存勾引。
“不管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知道么,等不及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哦。”
老天!坚持勾引,那就只能后果自负!轻吻瞬即化作狂热,急速攀升的体温烧灼掉最后一分理智,他一翻身压住她,没错,他不要再等了,今晚就让所有戒条统统靠边站!
激情汹涌的时刻,门外忽然传来恼人的呼唤:“陛下……呃……陛下,打扰一下……陛下……”
声声呼唤如魔音入耳,似乎非要听到回应才肯罢休。他一下子翻坐起身,忍无可忍大声喝问:“谁啊?!干什么?!”
在这种时候被打断,绝对是天底下最令人抓狂的事,凯瑟王快气晕了,他就不信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要现在传报不可!
门外,大姐清晰感受到王的怒气,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头皮发麻:“呃……实在抱歉打扰陛下休息,只是……小公主殿下……”
正说着,迦罗已听到小丫头哇哇的哭声,塔妮娅抱着孩子满脸惶恐走进来,眼见孩子一张小脸儿哭到通红,新任爸妈才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凶?”
塔妮娅也吓得快哭了:“我也不知道,到时间喂奶,可是小公主殿下说什么都不肯吃,一个劲的哭,怎么哄都不行。”
凯瑟王瞪大眼睛:“是不是病了?那还愣着干什么?快传御医啊!快传!”
大姐连忙说:“陛下先别急,以我看就是饿了,陛下不知道,孩子今天才算第一次足足吃到亲娘的奶,自从让阿丽娜喂了呀,别人好像就不灵了,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才……”
迦罗听说连忙把孩子抱上胸口,可不是吗,找到食源,小丫头立刻不哭也不闹了,抓着妈咪第一时间大吃起来。
她忍不住咯咯笑,产后少奶,据说让Bby经常吸吮就是最好的催乳剂,坚持不懈努力到今天总算有了结果,能亲自上阵喂饱小丫头,的确好有成就感的说,只是……没想到居然也会落下‘后遗症’,难道这就是传说里‘妈妈的味道’?
宝贝丫头吃饱喝足,很快就在妈咪怀里睡着了。眼看成了责无旁贷,干脆把孩子的摇篮搬过来,保不齐夜里还要再吃的嘛,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孩子是不?
于是,二人世界从此变成三人世界,郁闷男人一头栽倒只剩叹息的份。不是吧,难道做爸妈就是这样的?盼儿盼女,谁知真等圆梦,原来适应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啊。
小摇床拉到身边,倒霉老爸一脸愤愤捏上粉嘟嘟的小鼻头:“这么小就学会挑嘴,长大还得了?想累死阿妈?气死阿爸?说,是不是故意的?”
“阿啾!”被侵犯鼻头的小娃娃冷不丁打一个大喷嚏。
他吓了一跳,孩子妈立刻瞪眼:“你干嘛?”
还好,小东西扭动几下根本没睁眼,他风凉一笑:“这就学会欺负人了?将来岂不是真要被骑到头上去?”
“还敢说?有你这么做爸爸的?把漂亮鼻子捏坏了,将来变成丑女嫁不出去你负责?”
嚣张男人咯咯大笑:“开玩笑,我的女儿,也只有让别人千辛万苦争不上的份!谁敢挑眼?除非是他不想活了!”
切,权大压人?美不美是这样说了算的?不理会嚣张老爸,迦罗抚弄熟睡中的女儿,有感而发念叨起来:“这个小宝贝呀,虚惊一场,还以为是半夜生了急病,想一想都怪吓人的。说起来,公主头衔有什么用嘛?生在这种时代,能不能顺利降生要凭运气,出生后能不能健康长大基本上也要凭运气……”
她转过头,一脸怀念就说起自己小时候:“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小孩子出生后都要打很多疫苗,什么天花呀,麻疹呀,很多疾病只要打过疫苗就可以一辈子免疫,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传染了,可是现在统统都没有……”
迦罗越说越郁闷,叹息道:“有时候想一想,现代社会大概最让人怀念的就是医疗水准了,你说……如果能把美莎带回去,接种完所有疫苗再回来……”
停!停!打住!越说越离谱,他想不瞪眼都难了:“休想!再敢跑掉你试试看!什么狗屁疫苗?照你的意思,这里所有人能活到今天岂不都成了奇迹?”
迦罗闻言失笑:“我说着玩的。”
“这种玩笑不许开!”
他一把搂过胡说八道的女人,恶狠狠警告:“一辈子都不许再跑掉!听清楚没有?像只野猫似的,到处追你知不知道有多辛苦?就给我老老实实守在这里,还有一大堆的孩子等着你完成任务呢!”
什么啊?当她是造人机器?不服气的女人歪头一笑,眨眨眼说:“要是这样的话……好像更应该回去了呢。生孩子……在这里都没的选择只能自己生,痛得死去活来,好像连命都快没了,要是回去就好多啦,怕痛的话可以剖腹产。看,就在这里割一刀,把孩子拿出来,一点都不痛,睡一觉就成了妈妈……”
是他听错了吗?开膛破腹也敢张口就来?还一点都不痛?骗鬼啊!揪过死女人干脆封堵口舌,再说?还有心情说吗?真以为气死他可以不赔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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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坐在庭院里晒得人浑身懒洋洋。迦罗打了一个大哈欠,喂饱挑嘴娃娃,正准备进屋也给自己补一觉,谁知在白天通常都忙碌到不见影的当家男人,突然跑回奥斯坦行宫。
看看在妈咪怀中安睡的宝贝儿,他只说了句:“抱稳了。”突然一抄手就把母子俩一同打横抱起来。迦罗吓了一跳,看他一路向外走:“去哪?”
凯瑟王笑而不答,抱人出门就上了等候在外的銮驾马车。哈图萨斯最高处,当看到自己竟是被接进王宫,迦罗才愣住了。
他取笑她的迟钝:“怎么,老地方住惯了,不会都忘了应该还有搬家这回事吧?”
广阔宫苑,当再度走进这个被称为‘**’的地方,迦罗很久很久说不出一句话。今后,她就要住在这里吗?可是平心而论,她一点都不想住进来,因为实在很难想象在这样一个汇聚天下权谋纷争的角斗场,能安居其中称之为家!
当凯瑟王指着广阔殿宇告诉她,从今往后,她就是这里的女主人——是将与他比肩而立,共治帝国的女主人!迦罗不知该言何以对。
很快,女官们紧随而至,安顿小公主,笑逐颜开就在广阔殿宇间忙碌起来。
“呀,阿丽娜快看,那几只大鹦鹉都还在呢。”
奥蕾拉发现至宝一下子尖叫起来,拉着大姐、凯伊就说起来:“大姐你知道吗,这两只大鸟会说话,教什么就能学什么,别提多好玩了。”
是啊,花园美景依旧,圆顶石砌的凉亭里,几只凤头大鹦鹉还像初见时一样安安稳稳蹲在鸟架上。见到迦罗就开腔叫起来:“茜茜,猫头鹰……”
人们惊奇的瞪大眼睛,迦罗却难忍一叹,所谓的‘物是人非’大概就是这种情景吧。鸟还安在,曾经的主人却都已无迹可寻。而当凯瑟王拽着她走进那栋位于内庭正中心的寝殿,迦罗几乎是下意识的排斥却步。
“等等,听萨珊王妃介绍过,这里是国王睡觉的地方,也就是……”
也就是说,苏毗乌利一世、阿尔努旺达二世,还有那位不被承认的铁列平二世……铁打的宫殿,流水的王,只要一想到有那么多人都在这里睡过觉,尤其是那个达鲁·赛恩斯!靠,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已经够她龇牙咧嘴,鸡皮疙瘩掉满地了。
凯瑟王咯咯大笑,凑到身边笑她的洁癖:“就知道你会介意。放心,整座宫殿都是彻底翻新的,不然哪会延耗这么久才搬进来?走吧,要是还能找出一件东西是别人用过的算我服你。”
华丽寝殿,一切家什用具都透着崭新的味道,后殿大浴池,更是用洁白的雪花石重新垒砌。迦罗一路看着,说不清弥漫心头的复杂感触。
他看出她的惶惑:“怎么了?不开心?”
迦罗暗自一叹:“达鲁·赛恩斯已成过去,但是……他的家人呢?萨珊王妃,还有长子……对,叫鲁贝尔,正室侧室,说起来也是妻妾成群、儿女满堂的,他们都去了哪儿?”
凯瑟王的笑容不见了,显然,这不是一个他愿意讨论的问题。
“问这个干什么?”
“不该问吗?”
迦罗愈加困惑:“他们在哪?莫非……也都被幽禁到神庙里去?”
凯瑟王摇摇头:“赫梯没有铁列平二世的存在,他的遗族自然也不能被视作王的遗宫,而只能按照叛乱王族,按律同罪。”
迦罗吓了一跳:“同罪?你的意思是……他们到底在哪?”
凯瑟王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告诉她:“流放!发往北方边塞,贬谪为奴,由当地驻军接收看管,终身不能离开流放地。”
迦罗大吃一惊,流放?贬谪为奴?是要她们都去做奴隶吗?而且是至死不得翻身?!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不!怎么可以这样?!让曾经贵为王妃的人去做奴隶,这根本就是变相的死刑啊!她们都会被折磨死的!而且……而且我听狄特马索说过,北方边塞荒蛮,还是一大片未开化的土地,生存环境非常恶劣,还时常会有野蛮部落出没骚扰……”
“所以才是流放地。”
凯瑟王暗自叹息,就知道她无法接受这种事,所以才不愿和她谈论。
他只能抱歉的告诉她:“这不是我在发泄私怨,而是规矩。律法明文,对叛国大罪的连坐亲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处置的。”
迦罗不接受:“律法也是人写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不合理的条文一样可以修改啊。说心里话,你真的认为这样处置一群女人和孩子是应该的吗?”
他却说:“那也要看她们是谁的女人,谁的孩子!当达鲁·赛恩斯一朝得势,他们是既得利益者,那么当他一朝倒台,自然也就要和他一起付出代价。”
迦罗瞪大眼睛:“如果这样说,那和当初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区别?”
凯瑟王不接受:“这怎么能一样?难道我也是曾经犯下叛国大罪的人吗?荼害王子亲眷,他们才是挟私报复,是根本不能相提并论的呀。”
迦罗拼命摇头:“可是,做下这一切的都是达鲁·赛恩斯,和他的女人孩子没有关系呀。我曾经被扣留王宫,和萨珊王妃有过接触,我所看到的事实,她完全可以说是一个标准贤妻,恪守这个时代所赋予的行为准则,以男人为天,温柔谦恭尽心服侍丈夫孩子,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还有他的长子鲁贝尔,一直生活在母亲的呵护下,虽然接触不多但也能让人感觉到,他就是一个单纯的13岁的孩子,一颗童心还没有受到污染,看到鹦鹉会说话,就能那么开心的拉着我,好像是多么投缘的朋友一样。”
她恳求他:“别这样,她们会恨你的,你有没有想过鲁贝尔会怎样看待所经历的这些人生巨变?在一个孩子的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你就不怕是在亲手造就第二个达鲁·赛恩斯吗?”
凯瑟王沉默了,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感触。他想起在宣布流放时,王宫里所上演的悲戚。萨珊王妃坚持要见他,伤心欲绝只为要一句话。
“陛下呢?陛下在哪?有人说他死在兽苑,有人说他没死?告诉我,他究竟是死是活?我的丈夫他人在何处?”
那时,他看着悲戚王妃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如果我没记错,当初,他是看中你娘家父亲掌管督造货币的大权才会娶你为正室,但自从你的父亲被先王罢黜要职,你这个王子正妃也就算没了地位,备受冷落多少年。你……还有什么理由为他落泪?”
萨珊王妃哭碎一颗心:“王子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千般不好,他都是我丈夫!他若死,我给他陪葬!若还活着,就从此日夜祷告等他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求你!我只求你给我一句话,我的丈夫在哪?他是死是活?!”
是的,他承认在那样的时刻他没法不动容,但是为了眼前更重要的目标,却也只能硬起心肠,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洞悉真相。
……
凯瑟王一声叹息,此刻面对激烈质疑,他沉默良久才带着一丝无奈开口说:“有什么办法呢,王权斗争你死我活,自古以来就是这么残酷。你以为宽待遗族,就能让他们不恨我吗?”
“但是至少曾经努力过!”
迦罗不无心痛的说:“尽最大努力去终结仇恨,总比明知会让它延续下去而什么都不做要好很多啊。王权斗争固然残酷,但是生在王族的就不是人了?为什么儿子会憎恨父亲?兄弟可以彼此残杀而毫无愧疚之心?是不是就和这些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规矩有莫大关系?你想想看,从你施行惩罚的那一刻,他的孩子还会把你当作本是有亲缘关系的叔父看待吗?如果有朝一日他们向你复仇,会不会比对待陌生人更加坦然?”
凯瑟王被问住了,她拉着他的手,诚心恳求:“别再让这些怨恨继续下去。今天是你赢了,可是谁又敢保证明天胜负在谁之手?所谓你死我活的争斗,已经葬送了太多人的一生,难道还要再加上一群女人和孩子?为了惩罚而惩罚,除了培植出新一代的仇恨,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意义吗?”
凯瑟王再度沉默,看着迦罗,真的不知该作何感触:“你不恨她们?一点都不?”
迦罗摇头:“萨珊王妃和她的孩子,并没有伤害过我。”
“跑去奥斯坦行宫登门验身,她也是其中一分子。”
“那又怎样呢,真心如何,一眼就能看得很清楚。”
凯瑟王没辙了,挠挠头,一脸为难到家:“可是……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流放已成定局,他们已经被发往边塞,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到了流放地……”
迦罗却说:“这个是问题吗?就算到了地方也一样可以接回来呀。”
“接回来?”
他立刻瞪眼:“你该不是说……让我出尔反尔?正式发布的诏书全当作废吧?”
迦罗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记得当初给狄克判罚鞭刑时,当众出尔反尔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天大地大人权最大,法律条文错了都一样能修改,发出去的公文又有什么不能收回?”
凯瑟王又开始磨牙了,还敢说?那次还不就是她害的,让他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颜面扫地,现在想起来都愤愤难平呢。
看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迦罗立刻服软:“好了嘛,多少人一生的命运都在你手上,想想这个是不是就能心理平衡了?做一次修正没有那么难吧?”
“不难?就算颜面的问题先不管,真弄回来又该怎么处置?发往神庙?那等于是承认了达鲁·赛恩斯的君王地位,坚决不行;送回哈尔帕?怕只怕不等走回都城,就要被领地百姓当成发泄目标活活打死了!张口就说把人弄回来,后面的安置问题怎么解决?你想过吗?要合情合理名正言顺,真以为会有那么容易?”
迦罗咧嘴一笑,才不接这个皮球:“赫梯子民当然都要听从你的安排呀,我的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陛下,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办法总会有的。赫梯这么大,如果说连一家孤寡遗族都安置不了,那才真要笑死人了对不?”
凯瑟王瞪大眼睛,行啊,绵里藏针!捧得高高的,才能吃得死死的!他忽然发现这两年的历练,她对付人的本事也在直线攀升嘛。
一指禅袭击痒痒肉,他实在是咬牙切齿要报复吃定他的坏女人:“你啊!也就是你啊!欺负自家男人没商量!我算看明白了,这辈子丢脸的事都一定和你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哈,受不了了,究竟谁在欺负谁嘛!放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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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穆尔希利斯二世收回王命,重新处置篡逆者遗族,就成了他继位后轰动王城的大新闻。自古沿袭的传统居然也能作废?正式发布的诏书也能说改就改?整座元老院集体下巴落地,也因此掀起激烈争论。争论的焦点不是在对一群孤儿寡母如何处置,事实上,她们是死是活也没有人会关心。重点是在这个决定本身——王权即神权,高高在上有如人间之神的王者,又岂能朝令夕改?这是会直接影响威仪和信誉的大问题呀。
凯瑟王对一切异议置若罔闻,居然就理直气壮的说,如果是规矩错了,那么应该修改的就是规矩。最终,在王坚决的态度面前,元老院还是通过表决,撤回流放诏书。达鲁·赛恩斯的遗族被调回哈图萨斯,就以为先王守陵的名义交给伊尔汗,从此由王陵卫队负责监管,在王划拨的私产土地上,获得一份能安度余生的保障。
新决议生效,可是这件事的影响却久久难平,背后隐情早在权贵重臣间传开,人们也因此看清,他们的王,再如何精明干练原来也是有弱点的呀!莫怪古有明训:男人背后是女人,任凭百炼钢,也终究难敌绕指柔。
&bp;&bp;&bp;&bp;王者归来,眼看一个强盛帝国历经战乱又将重新崛起。或许只有帕特里奥的心情格外沉重而复杂。自从来到哈图萨斯,他就留在奥斯坦行宫,暂时成了照顾母子的专职医生。当迦罗迟迟不见醒来,事实上他比王子更心焦,因为实在有一肚子的话等不及要向她求证。
“拉美西斯!那些关于拉美西斯的论断都是真的吗?他真的会成为埃及法老?”
几天以后,当迦罗终于睁开眼睛,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追问起来。
迦罗愣住了,在他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瞳仁里,分明看到对故乡深沉的忧虑。
帕特里奥现在只想知道,埃及的未来会怎样?拉美西斯是不是还有可能再翻身!
“你快说啊,他会成为拉美西斯一世,会建立第十九王朝,这些都是真的吗?什么时候会成真?”
面对他的急切,迦罗不知该如何作答。是的,她从前非常肯定,可是现在……却不敢这样说了。她很清楚,拉美西斯会失去法老信任,和她有着直接关系,是她的出现打乱了一个王者应有的命运轨迹。当未来被提前论断,或许很多事都会因此面目全非!是的,她搅乱了他!一直以来,这都是迦罗心头难以承受的负担,她不敢想象如果是因为自己令历史改观,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事。
沉默许久,她才艰难开口说:“埃及……铸就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明,在数千年后依然被人所铭记。至少在今天,没有人可以毁灭它。”
帕特里奥瞪大眼睛:“那……拉美西斯呢?他的未来会怎样?他现在……”
喉头哽咽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他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责。迦罗暗自叹息,只能带着些许安慰的对他说:“不要太担心了,我相信,只要活着,任何事情都可以改变。拉美西斯还活着,就意味着他还有机会,你说是么?”
帕特里奥转过头:“你真的相信吗?拉美西斯……他还有可能重新站起来?”
迦罗露出一抹苦笑:“我必须这样相信,否则……我就是扰乱历史的大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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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底比斯
自从被一纸诏令贬为卡纳克神庙的文职书吏,拉美西斯的生活算是从此跌入最黑暗的人生低谷。要他去担任一个平凡书吏,每天记录百姓献祭奉上了几只羊几条鱼,这根本就是莫大的羞辱。很难想象一个前几日还是威武大将军的人,能在这种职位上克尽职守,就连负责神庙的大神官费克提都不敢抱这种奢望。
费克提知道,将拉美西斯调来底比斯,法老的意图无非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牢牢看管住,可是对他来说,把拉美西斯放在神庙,却实在是把最棘手的麻烦扔给了他。费克提现在每日祈求唯愿平安无事,因此别说什么监督履职,拉美西斯就算整天窝在家里睡大觉,只要法老没有问起来,也就坚决没人管。
可是啊,拉美西斯岂是能在家里呆得住的人?赫梯四王子重归,前方战事正变得风云莫测,在这样事关成败的重要时刻,他竟然成了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这让他如何能甘心?每天,拉美西斯都在拼命打探关于前线的消息,宰相法伊兹,守备官比非图,昔日至交同僚成了他有限的信息来源。只可惜啊,接踵而来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更糟糕。
继任统帅欧斯努特,接手第一时间就全盘否定他的既定方略,为了筹措粮草竟公然劫掠当地住民,这让拉美西斯如何能不怒?
“欧斯努特!他是白痴吗!还知不知道此刻是在谁的土地上开战?劫掠住民就等于是在自毁营盘!他是想把人心归向都推给赫梯王子,是想毁了十万远征军吗?!”
拉美西斯的愤怒溢于言表,他要求面见法老,可惜已没有机会。连昔日同僚都劝他:“现在陛下还在气头上,别说根本不会见你,就是召见了,极大可能也是适得其反。越是你坚决主张的,就越是陛下不会采纳的。虽然谁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所以啊,还是先忍一忍,等陛下平静下来,或许还能期望有所改观。”
等?战场风云一日三变,在前方奋战的十万将士能等得了吗?拉美西斯通过各种渠道极力想进言法老,甚至连大神官费克提都没放过。事实却正如同僚所料,海伦布非但坚决不见他,更把前方将领与欧斯努特之间的激烈矛盾,归咎于是拉美西斯培植私党的结果。因此战车队长利塔赫被一再降职,贬回叙利亚去看守帕尔米拉城堡;骑兵队长契格飞更是被干脆罢免回家,回来后没有按律问罪已经算从宽处置……
一连串匪夷所思的诏令,简直让拉美西斯怀疑法老海伦布还是不是那个一直以来让他心存敬仰,忠心跟从了十多年的主上大将!
契格飞回来了,就连副将库布卡都被一同免职回家去捕鱼种地。昔日麾下含恨登门,见到拉美西斯那一刻,战场硬汉哭到泣不成声。
说起前线乱局谁能不痛心。可是再多愤懑又有什么用呢?拍着契格飞的肩头,拉美西斯一声长叹,只能由衷说一声抱歉。他愧对部下啊,这些本应前途无量的勇猛战将,是因为他,才会断送未来。
“将军,你千万不能这么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啊。”
契格飞悲愤难平,恨声道:“只要能让将军重回前线,我干什么都行!将军啊,赫梯四王子一路征兵扩军,阵容已是越来越强大,再这样下去埃及就完了!”
拉美西斯心思飞转,喃喃道:“阵容强大不可怕,临战扩军也是存在很多致命问题的,战士的训练,队伍间的彼此配合……军队的战斗力可不是召集一群平民百姓,一朝一夕就能练出来的。所以说,要打其弱点,同样会有很多机会……”
他这样想着,立刻联系宰相法伊兹,希望把自己的想法传给法老知道。可结果……
“怎么?他罢黜免职,人在底比斯,莫非还想遥控战局?他以为自己是谁?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法老海伦布非但没有采纳,反而勃然大怒。因此连大神官费克提都忍不住劝告拉美西斯:“老兄啊,你已不在其位,就不要再管这些不相干的事了。固执己见,当心会有更大的祸事惹上身。”
“不相干的事?”
拉美西斯被这样的劝告逼出底线,那是他的部下他的兵!一路跟他走到今天,却要眼睁睁看着被毁在一群热衷权术之争的白痴统帅手里,这让他怎能不痛心?又怎么可能去做一个不闻不问的局外人?!
愤怒!屈辱!那是拉美西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嗜人刻骨的煎熬。不知多少个夜晚黯然垂泪,他为埃及而痛啊!如此大规模的远征惨遭巨变,那么多的将士横死战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甚至至今都没人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昔日副将库布卡黯然回乡前,曾在私下里偷偷问过他:“将军,你说这一切……会不会和那个家伙有关系?”
当时,拉美西斯以沉默当作回答!他当然知道,凯瑟·穆尔西利!他是倒在了那个男人的算计之下!然而……他就是百思不得其解,即使战况岌岌可危,也让法老坚定决心弃之不用,那家伙到底干了什么,是用什么方式下了暗算才会导致今天的结果?哪怕只让他看出一些端倪,也好对症下药去解决问题啊!
凯瑟·穆尔希利!每每想到这个名字,他都没法平静。不知多少次扪心自问,当初在卡迭什救他一命,乃至卖入埃及为奴,他是不是应该感到后悔。如果让一切重来他还会那样做吗?一次又一次的思量,一次又一次的自省,最终,都只能化为一声叹息。是的,他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的,因为他就是这种人。他无法接受心目中的最强劲敌,是以那种方式枉死战场!凯瑟·穆尔西利!他不允许那种男人倒在除他以外,其他人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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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糟糕战况还在接踵而至。这一天,法老突然传令召见他,这让拉美西斯吃了一惊,他以为是有了转机。谁知来到法老面前才发现是新一轮更致命的打击。
“赫梯三王子妃·阿丽娜!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亡妻合琪娜投生转世吗?那你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她为何是在为赫梯全心效力?逼退摩苏尔势力,现在又回了哈图萨斯,而更可笑的是,她居然怀孕了!在赫梯王城闹得满城风雨,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法老海伦布的怒气一发不可收,而拉美西斯也完全惊呆了。她回了哈图萨斯?怀……怀孕了?拉美西斯被震乱一颗心,面对法老厉声质询,他只能拼命控制自己,低声道:“陛下为何觉得应该由我来解释?有谁看到在伊兹密尔露面的合琪娜,与陛下此刻所说的阿丽娜是同一个人?她怀孕了?是谁让她怀孕?难道是我吗?”
海伦布勃然大怒:“亚瑟尔提·拉美西斯!到了现在你还要撒谎?你莫非就是存心藐视在上之王?!”
拉美西斯不抬头,淡然回应说:“陛下认定的事,我又该如何辩解?除非能把那个阿丽娜抓来底比斯当面一看究竟,否则又怎能争出个什么结果?一件无头公案既然说不清楚,要怎样处置就尽管随陛下心意。但是,就算陛下立刻将我推出去砍头,也请听完我要说的话!”
拉美西斯霍然而起,大声道:“陛下,前线战况已迫在眉睫,要尽快扭转局势,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与哈图萨斯联手,尽快除掉四王子赛里斯!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
“你住口!这件事没有你插话的余地!”
海伦布一张脸因激动充血而发红,拉美西斯竟不为所动,继续争辩:“陛下对我有任何看法我都愿一人承担,但是埃及大业不能因此耽延!我相信,我能想到的方略陛下也一定早能想到,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必要时选择妥协,重点是必须尽快与哈图萨斯达成联手,除掉赛里斯!多耽延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埃及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海伦布被逼出底线,厉喝道:“什么叫埃及已经没有时间了?拉美西斯!你是在诅咒你的国家吗?!你好大胆!”
拉美西斯难言伤心至极的悲痛:“我怎么可能诅咒自己的国家,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埃及啊!陛下,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一句话!难道在陛下心目中,我竟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吗?”
伤心,悲愤,但更多的是着急!因为他太了解迦罗了,深知道除了那个男人,她根本不可能再接受第二个人!所以说,她为什么要回哈图萨斯?怀上身孕又该怎么解释?莫非他们已经见到面?换言之,凯瑟·穆尔西利就要现形了!
可惜啊,这份背后隐情有口难言,面对法老如火愤怒,任凭他如何争辩,却除了被轰出王宫偏偏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守备官比非图拼命拽着他,着急劝告:“将军,算了,不要再说了。陛下没有处治你已经是网开一面,是不是真要赔上性命才甘心啊。”
拉美西斯怒极而笑:“赔上性命?如果陛下坚持不听劝告,那是要赔上整个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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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拉美西斯的激烈言辞,海伦布并非没有认真考虑过。只是,每每想到那关于未来的可怕论断,他就没法不乱心。海伦布心知肚明,此刻前线的一切混乱,核心就在拉美西斯一人!只要把他派回去,很多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可是,他真能这样做吗?拉美西斯的愤懑不满已经表现得越来越露骨,如果让他重获兵权将意味着什么?是,他承认,拉美西斯所说的一切都是对的,然而越是如此,就越让他感到不安。因为这代表着实力和眼光!一个有实力有判断,同时又对主上心存不满的大将,才是比外敌更危险的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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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弃之不用,前线战况继续以惊人速度持续恶化。这一边,与哈图萨斯联手未果,谁知道竟被那个阿丽娜先一步抢走纳扎比,让埃及失去最后的制胜之机。赫梯四王子拿到致命王牌,全线推进叙利亚,直到这一天,日食陡现天空,海伦布只觉得一颗心都凉了。一片惶恐中,以王室宗亲派为首,朝堂响彻一片停战声,却唯有拉美西斯在极力反对。
“不!不能停!现在停战只能有助于赫梯平乱,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呀!不要再管什么纳扎比,继续联手,除掉赛里斯!这是当务之急!!”
可是,还未等拉美西斯的呼声传进法老的耳朵,亚述一方再度传来惊天噩耗。赫梯三王子·凯瑟·穆尔西利!他居然‘复活’重现战场,索命亚述王及其领军大将汉马仕,米坦尼战局在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这一记重磅炸弹几乎震乱底比斯,这是怎么回事?赫梯三王子不是早已死在卡迭什了吗?顷刻间,多少矛头质疑指向拉美西斯,奇怪的是,海伦布居然选择了沉默。这一次,法老没有质询什么,因为心知肚明根本问不着。拉美西斯从未说过是他杀了凯瑟·穆尔西利,并且不止一次提醒他,没人见过赫梯三王子的尸体,下落不明并不等于他已经死了!是他自己不听啊,为壮军威,非要对外宣称是拉美西斯手刃强敌,不成想到头来,竟是甩了自己狠狠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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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穆尔西利!他真的回来了!拉美西斯说不清那种复杂翻涌的心情!是的,他知道,那个男人不会轻易言败,也只有这种人,才有资格被他列作头号劲敌。可是换一种心情,却又难言郁结心头的愤懑与不甘。在他看来,凯瑟·穆尔西利能如此顺利的东山再起,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是王子!如果没有这份与生俱来的名分和资本,试问,换成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将领,有可能像他一样,重新露面就那么顺理成章找回统帅万军的地位与权力吗?
他重新站上巅峰,而他从此跌入谷底,这让拉美西斯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平生第一次,他生出这样危险的念头:如果,他能拥有与那个男人对等的身份与地位;如果,他能拥有主导一切的权力,而不是被别人左右命运的一介臣子;再到战场逐鹿争锋,还会是现在这种结果吗?
&bp;&bp;&bp;&bp;埃及败兵停战,一场损耗巨大的强强争锋,非但没有为国家赢得利益,反而以卡迭什为界,从此失去叙利亚近半领土的控制权。法老海伦布因此陷入继位以来最被动的危局,而拉美西斯,则分明已是心灰意冷。
他不再争辩了,既然说什么都没用,那就干脆什么都不再说。卡纳克神庙,他开始每天到职,虽然还是名副其实的混日子,但却似乎接受了现实。只是啊,在一切看似恢复平静的外表下,那份落寞与伤怀,大概也只有拉美西斯自己才能品出是何等的苦涩。
大将军风光不在,生活的落差也在家中掀动波澜。虽说没有明确罪名,法老不能公然下令没收财产,但是一家老小被‘请’到底比斯时,却是在法老亲兵的监督下,名副其实净身出户。府邸查封,仆从遣散,最后只剩老管家图勒和一个多年服侍当家主母的老嬷嬷还忠心跟随,惶恐的将军夫人们,甚至连一件随身首饰都没能带出来,就从此告别了奢华无忧的贵族生活。
来到底比斯,虽然按照平民百姓的标准,生活还算富足,可是对于已经习惯仆婢成群的雍容贵妇,适应起来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了华丽衣裙,没有了金贵首饰,没有了太阳船,没有了消遣娱乐。照顾孩子、操持家务、洗衣做饭居然样样都要自己动手,这怎能让人受得了呢。
委屈抱怨开始在家中弥散,三个妻子动辄落泪,说是为夫君鸣不平,但说来说去,终究还是哀叹自己的生活今非昔比。终于,婆母大人听不下去了,老妇人眉头一竖便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仪,指着长媳拉米就首先训斥起来。
“整天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先不说你的娘家就是个贩卖亚麻的普通商户,你从小也是帮着家人干活长大的。就算嫁进这个门,难道你嫁给他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吗?都是一步一步辛苦奋战才有了今日尊荣,你们也都是从平凡日子里跟着走过来的!做将军夫人才有几年?怎么,重新回头,以前的日子就过不了了?”
拉米立刻止住哭泣,低声道:“母亲大人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妇人冷哼一声:“现在埃及打了败仗,军中将士损失惨重,他已经够烦心了,回到家还不能有片刻清静,继续听这些牢骚像话吗?都给我记着,无论富贵还是贫穷,荣耀还是屈辱,都是男人在外拼命才为你们赚来的生活!所以从现在开始,把这些哭哭啼啼的丑样都给我收起来!再让我看到一滴眼泪,听到一句抱怨,就别怪我立刻把她扫地出门!”
约束儿媳,让家里恢复平静。所有这一切拉美西斯都看在眼里,感怀于母亲的包容,然而越是如此,他的心里就更难受。父亲英年战死沙场,母亲辛苦一生本该到了安享天年的日子,可是却因他之累,落到今天还要这般操劳。还有妻子们刻意隐忍的委屈,也让他满心歉疚只能抱一声叹息。有的时候,他常常忍不住会想,如果……有一天是他死了,他的女人会不会也甘愿为守护他所在乎的一切,即使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有一次他随口说出来,实在把妻子们都吓了一跳。好好的怎么突然说到死?不会是又有什么灾祸要临头吧?
当拉美西斯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莞尔一笑摇摇头:“没什么,别多想。”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独坐房间擦拭玄铁剑,隐约中,乌黑发亮的剑身仿佛都映射出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抢走纳扎比,哈图萨斯那些篡权的家伙会放过她吗?她此刻还是否平安?恼人的问题在心底盘旋,他只能甩甩头,强令自己不要再多想,否则,只怕又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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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庙混日无聊,这一天拉美西斯回来的很早,经过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异样响动。这个房间是他独处的天地,通常母亲都不会允许家人随便走进去,所以他有些奇怪,推开一道门缝,就看到原来是长子塞提,在剑架前徘徊。
11岁的长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偷摆弄起父亲视若珍宝的玄铁剑。拔出剑鞘,那绝世宝物所散发的森然寒光,立刻让好奇男孩一双眼看直了,不由自主伸出手,顺着剑刃摸上去。
“当心!”
一声大喝把孩子吓了一大跳,利刃‘当啷’落地,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父亲,塞提立刻吓慌了:“阿爸,这个……我……我不是……”
拉美西斯并没有生气,走过去捡起玄铁剑,把儿子拉到身边,警告他:“这可不是一般的刀剑,像你这样顺着剑刃摸上去……”
他随手一挥,身旁家具一角立刻就被无声无息的削掉了,孩子瞪大一双眼,就听到父亲在取笑说:“当心手指头也会这样抹下来。”
11岁的男孩完全看呆了:“好厉害……真是好厉害的宝贝啊。”
拉美西斯眉头一挑:“喜欢?”
塞提抬头看父亲,小心点头,连忙解释说:“阿爸,我……不是有意乱动的。”
拉美西斯笑了:“这有什么,男人就应该喜欢刀剑。”
塞提瞪大眼:“阿爸,你……真的不生气?”
拉美西斯摇摇头,看着儿子的紧张不由得暗自感怀,长年在外征战,曾几何时,儿子面对自己竟会变得这么小心?是因为疏远吗?所以陌生,所以才会格外谨慎?
摸上儿子的头,他在叹息:“应该是你们生阿爸的气才对,因为都不能再给你从前的生活,真的很抱歉。”
孩子一愣,随即摇摇头:“怎么会呢,其实……我觉得现在更开心,因为阿爸每天都在家里,每天都能见到面。”
拉美西斯愣住了,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希望和阿爸在一起?”
塞提拼命点头,带着孩子特有的崇拜就说起来:“因为阿爸是了不起的大将军啊,是埃及人人都知道的大英雄,我也想和阿爸一样,将来也成为同样了不起的人。”
拉美西斯笑了:“也想学骑马?学射箭?学出一身本事好出去和人打架?”
孩子再度拼命点头:“嗯,想学。”
他被儿子的认真逗笑了,想了想说:“那好吧,明天带你去打猎,野兽就是最笨的敌人,先学会对付他们,才能步步升级,将来去对付更精明的家伙!”
孩子瞪大眼睛:“真的,阿爸带我去打猎?可以骑马?还可以射箭?”
“当然,明天一早,天亮出发。”
“是骑那匹漂亮的黑骏马‘雷’吗?和阿爸一起骑?”
拉美西斯风凉一笑:“你倒霉老爸的财产,如今也就剩这一匹了,怎么,还想有其他的给你骑?”
“耶!可以骑马喽,明天去打猎!”
孩子兴奋到癫狂,立刻跑去后院给黑骏马添加草料,只恨不得明天立刻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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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跨马背弓,拉美西斯如约带着儿子奔向城外山林。当跨上那匹漂亮的高头战马,11岁的塞提笑得一张嘴巴合不上,好高大哦!好过瘾!和父亲共乘一骑,沿途所遇的市井百姓都因认出昔日大将军而纷纷行礼。塞提瞪大眼睛,瞳仁里满布激动兴奋的光,这就是做大将军的感觉吗?好威风!和整天呆在家里听阿妈唠叨实在太不一样了。
为了教儿子射箭,拉美西斯特意带了一副硬度较弱的单木弓,射程近,需要的力量也小很多。来到荒野山林,跳下马背就开始入门课程。先选择静止目标,看,就是这样,翎羽箭尖水平一线,手要稳,气要沉……
‘嗖’的一箭射出去,正中远方树杈上的目标野果,孩子兴奋得立刻大叫起来。哇!射中了!老爸一脸风凉:“收声,像你这样大喊大叫,早把猎物吓跑了,还指望能带回战果?”
哦,对对对!孩子立刻把嘴封起来,轮到自己上阵了,拉弓、瞄准,照样学样,谁知阿爸做起来轻而易举的事,到他这里居然不灵了,好吃力!箭还没有射出去,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快要抬不住。
别着急,谁都是从不灵光一步步练出来的,拉美西斯在旁耐心指教,慢慢的,让儿子摸到个中诀窍,一步一步进入弓箭手的状态。
“呀!射中了!”
当看到自己射中目标,孩子再度兴奋大叫起来。长这么大,塞提还从未这样开心过,与父亲相处的时光,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美妙经历,以至在多年后回忆起来,都还会让人哽咽在心。
掌握初级入门,拉美西斯开始带着儿子寻找货真价实的猎物。穿行山林一路讲解,哪些地方容易暗藏猛兽,需要当心;对付什么样的猎物要用什么工具,采取什么战术……塞提听得出神了,他都不知道原来打猎还有这么多的学问呢。
远方枝头飞过一群朱鹭,拉美西斯微微一笑,对初次狩猎的孩子,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猎物。拉着儿子在草丛里埋伏,小心接近猎物不被察觉。
“看清了,抱窝的不要打,那是要养育后代的;个头小的也不要打,那是刚出窝还没完全长成的雏;打就打在枝头单飞叫声最响亮的,那是正在求偶的雄鸟,个头最大,带回去才有成就感。”
塞提仔细听着,在父亲指引下摆正姿势,锁定目标就对上一只刚刚飞离枝头的大朱鹭。
‘嗖’的一声,利箭穿身,半空中的大朱鹭应声而落。
“耶!射中啦!”
塞提兴奋大叫,跳起身就要冲向猎物,却被父亲一把拽住。
“回来!”
拉美西斯眼神一变,他看得清楚,射中猎物的,根本不是儿子放出去的那支箭!把孩子摁进草丛,他厉声低喝:“呆在这里,没见到我之前不准出来!”
孩子被父亲的严肃吓了一跳:“阿爸,怎么了?”
拉美西斯不吭声,霍然抽刀向着射出利箭的方向悄然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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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笨蛋!还不快来帮忙,打猎都要靠老婆,这会儿还好意思偷懒啊!”
听到密林中传来的叫嚣,拉美西斯一愣,女人?而当看到直奔猎物而去的人影,他才愣住了,眼花了吗?这个人……伊赛亚?
突然出现的搅局者,正是‘私奔’出逃的小夫妻。当冷不丁一头撞见从林间冒出来的拉美西斯,伊赛亚也吓了一跳,瞪大眼睛,他……他他……
“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萨莉闻声跑过来,面对陌生的埃及人,不用介绍,她立刻明白这是谁了。玄铁剑!萨莉一眼就看到拉美西斯手中的哈娣族圣物!
“就是你?!那头可恶的埃及狼,拉美西斯?!”
拉美西斯皱眉打量异族小美人,说起来也算是容貌出众,只可惜,身背弓箭,腰挎横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彻底破坏形象。他露出招牌式的邪恶笑容,歪头笑问伊赛亚:“刚刚听见什么打猎都要靠老婆……我说,这位……该不会非常不幸是你的家中悍妻吧?”
伊赛亚笑得难看,萨莉下巴一仰,大声道:“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哈娣三姐妹的萨莉,特来追讨部族世代相传的宝贝,还不快把玄铁剑还给我!”
哈娣三姐妹?嗯,听说过。拉美西斯笑得更开心了,看看手中剑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阿爸……”
拉美西斯的笑容立刻僵住,转过头看到塞提不知何时竟跟过来,他立刻瞪眼:“谁让你来的?当我的话是放屁?!”
孩子一脸紧张:“我……担心阿爸……”
“阿爸?!!”
这下轮到小夫妻瞠目结舌了,萨莉咬牙切齿:“好嘛,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敢打阿丽娜的主意?你简直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人!”
“你才不要脸呢!疯婆子!”
孩子立刻跳起来,什么人啊,竟敢辱骂人家老爸?也不问问人家老爸是谁啊!
萨莉一双杏眼瞪圆,可她总不能去和一个小屁孩叫板呀,对上拉美西斯大声道:“少废话,先把玄铁剑还给我!”
拉美西斯根本不理她,把玩手中剑就好整以暇向儿子传授起来:“知道这叫什么吗?这是战利品,也就是打赢了缴获来的懂吗?想拿回战利品唯一的办法,就是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再抢回去。”
塞提认真点头:“没错,这是我们家的宝贝,我才不信一个疯婆子有本事抢走呢!”
萨莉快气晕了,霍然抽刀冲向拉美西斯,大混蛋+小混蛋,以为哈娣族的宝贝是这么容易霸占的?
拉美西斯顺手将儿子推给伊赛亚,迎上霸王花欣然接招。
风尘游侠蹲在一旁事不关己看热闹,居然还‘好心’劝告小屁孩:“躲远点,一个是母老虎,一个是埃及狼,打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塞提一脸不屑撇撇嘴:“哼,什么嘛,三两下就解决了,这也叫打架?”
三招之内,萨莉的精铁佩刀已到了拉美西斯手上,仔细看看,虽然比不上玄铁剑,却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收了,新缴获的战利品插进腰带,他居然就公然向儿子许诺。
“不是喜欢刀剑吗,这把刀今后就是你的。”
“真的?!耶!!”塞提立刻高兴得手舞足蹈。
萨莉一张俏脸都气绿了,掏出匕首再度冲上去,只可惜,这次连三招都没到,同样是精铁打造的匕首又被抢走。呀——!!怎会这样?!萨莉要抓狂了,不行!抢不回玄铁剑她誓不罢休!挥出马鞭展开新一轮攻击,于是马鞭也很快说再见,还有身后的硬弓,腰间的箭袋……借着近身之机,几乎所有能称为武器的东西都在眨眼间被拉美西斯顺手牵羊掳为战利品。长刀短匕,片刻功夫送给儿子的装备都快配齐了,他还真是想不笑都难。
一旁,实在看不下去的家伙好心提醒:“喂,萨莉,再不停手,当心连切肉的剃刀都要保不住啦。”
话音未落,霸王花唯一仅剩的剃肉刀已经笔直飞向衰老公:“大混蛋,看热闹不帮忙,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伊赛亚眼疾手快躲开暗算,一脸冤枉+委屈:“我帮忙?忘了每天都是谁在修理谁?我连你都打不过哎!”
眼看已被一撸到底抢了个干净,萨莉气急跳脚偏偏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拉美西斯清点战利品,看向‘老朋友’悠然笑说:“我忽然发现,娶个会打架的老婆,原来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伊赛亚笑得难看:“前提是你必须先搞清谁能打过谁,否则就是找死不怨天。”
“怎么?你后悔了?后悔你走啊!又没人拦着你!”
萨莉气哭了,拳脚相加就把老公当成出气筒,伊赛亚躲得好狼狈,连声大叫:“喂喂喂,干嘛?又不是我欺负你,有本事你找他出气嘛!”
这回轮到拉美西斯看好戏,幸灾乐祸笑嘻嘻的问:“行啊,没问题,要不要继续?我儿子还差一匹马呢。”
埃——及——狼!
难怪大姐二姐所有人甚至包括自诩天下第一精明的衰老公提起他来都是一幅咬牙切齿,萨莉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头狼!这头该死的狼!可恶可恨该千刀万剐的等级到底有多么令人发指!
&bp;&bp;&bp;&bp;山林偶遇,伊赛亚实在要感慨,咯咯笑问:“听说你老兄被莫名其妙贬成一介文官书吏,还以为日子会过得有多郁闷,想不到居然这么悠闲啊,还有心情带儿子打猎?”
拉美西斯眉头一挑:“做什么官职,和有没有心情打猎,这两件事有关系么?”
伊赛亚眨眨眼:“哦?莫非,在神庙里做一个小文员也是件很舒服的事?”
拉美西斯针锋相对:“至少……总比靠女人打猎才能填饱肚子舒服多了。”
伊赛亚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有意思,这家伙害他吃了两个多月的牢饭,说起来也是牙根痒痒,可不知道为什么,再度碰面却好像越来越让人感兴趣了。
这一边,拉美西斯对他的好奇也是愈加浓厚,风尘游侠,怎么看都是个标准浪荡子,可是却娶了奥斯坦行宫的女官做老婆,可见他与赫梯的渊源非同一般。
当听说小夫妻是从哈图萨斯而来,他的眼神不由一变:“专程来底比斯?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看你恶有恶报,境况有多凄惨呀。”
萨莉抢着开口,示威一般大声说:“我们啊,就是来特地告诉你,三王子殿下现在已经要改口称陛下了——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击退所有恶狼,回到哈图萨斯重整河山。哦,对了,还有阿丽娜,你这个小书吏大概还不知道吧,就在殿下重归王城那一天,阿丽娜给他生下一个漂亮的小公主,一家团聚,现在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呢。”
是么……这么说,她平安了。
见拉美西斯不吭声,萨莉心满意足笑起来,接着说:“哦,对了,还有啊,我们来的时候还受人委托给你带了件东西呢。”
经她提醒,伊赛亚才突然想起来,连忙掏出那一整袋白银扔过去。
“他让我给你带话说,这叫两不相欠。”
拉美西斯下意识接住银袋却一脸茫然,两不相欠?谁啊?
伊赛亚瞪大眼睛:“不是吧,他说你自然明白的。我还想问你呢,那位老兄会欠你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透露一下。”
拉美西斯终于明白那位老兄是指谁了,眼神也因此骤然变得危险。
萨莉在旁继续挑战他的神经:“对了,还有一句话附赠哦:大将军做惯了,只怕一介小书吏的薪饷不够开销,等你混不下去的时候,就算是替你贴补家用。怎样?我们的陛下是不是很体贴呀。”
遥想当初,他用一袋白银买通奴隶商人,把他卖入埃及打进地狱,此刻他一朝翻身如数奉还,对拉美西斯而言,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方式更刻毒的羞辱?霎那间,他的愤怒如火山喷发,行走在尼罗河畔,泄愤一般将一整袋白银狠狠扔进河里砸鳄鱼。
伊赛亚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喂喂喂,你不要可以给我嘛,就这么扔了……”
拉美西斯鼻子一哼:“不怕喂鳄鱼,就自己下河去捞吧。”
狠狠报一仇,萨利乐开花,伊赛亚却忍不住好奇本性,凑到耳边忙打听。
“喂,一袋子白银到底有什么故事?你和那家伙……”
咬牙切齿,拉美西斯才没心情回答问题:“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伊赛亚嘿嘿一笑:“两边踢皮球?听过一句话吗,天底下没有能永远保守的秘密,我这次来底比斯,目的之一就是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不然的话总让人心里痒痒,啧啧啧,这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啊。”
拉美西斯牵动嘴角:“行啊,那就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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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们的谈话让孩子听得似懂非懂,塞提忍不住问:“阿爸,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啊?好像处处都在和阿爸找麻烦,那为什么还要和他们走在一起?”
不等拉美西斯开口,伊赛亚笑嘻嘻指着自己就介绍起来:“本人是风尘游侠伊赛亚,哪里有趣事发生,哪里就会有我的身影。我去过的地方很多哦,见证过的精彩故事足够讲上几天几夜,怎样?有没有兴趣听?”
塞提鼻子一哼扭过头,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回来,噘着嘴问:“你……都去过哪里?”
萨莉咯咯笑起来:“想听故事?那要先学会尊重长辈才行。”
塞提立刻瞪眼:“少来,又没人要你这个疯婆子讲。”
“小混蛋!你说谁是疯婆子?有种你再叫一遍试试看!”
“疯婆子!疯婆子!怎样?”
霸王花和小屁孩杠上了,两个男人都看到无语。拉美西斯风凉感叹:“恕我直言,你选老婆的眼光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啊。”
伊赛亚哈哈大笑:“那也恕我直言,你教育儿子的德行也实在没好到哪里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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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回归底比斯,走在繁华街市,小夫妻一眼就看到远方宏伟的卡纳克神庙,伊赛亚笑嘻嘻再度挑衅起来:“据说老兄你现在供职的神庙,堪比哈图萨斯的阿丽娜神殿,是由王族供奉,埃及第一大神官主掌祭司,地位崇高非其他地方可比呀。来到底比斯,如果不看一看卡纳克神庙还像话吗?怎样,有没有兴趣带本游侠参观一把?”
拉美西斯眉头一挑欣然接招:“好啊,供奉阿蒙拉神,地位最崇高的神圣庙宇,过路不拜才真是太不像话了。”
矗立于城市核心的卡纳克神庙,当置身其中,纵然是自诩见多识广的风尘游侠,也难免要为她恢宏的气势所震慑。对于一个看重来世胜过今生的民族,对神明的敬畏已渗入血脉骨髓,由无比强大的精神力量所凝聚,由无数能工巧匠泣血而造的伟大作品,她的磅礴与瑰丽,实在要让世间所有的神庙都黯然失色。
数不清的精美石柱撑起神圣洞天,神庙中央大殿内,站在如山峦高峰一般的神像脚前,无论是谁,都会立刻感觉到生而为人的渺小与卑微。
小夫妻仰头观望完全看呆了,纵然是像伊赛亚这样拿众神开玩笑都毫不在意的家伙,也难免要发一声由衷赞叹:“真是太美了,埃及的能工巧匠,果然名不虚传呐。”
萨莉瞪大眼睛,感慨于神庙的壮美,只不过呀……要她膜拜埃及的神,那是下辈子都不可能的事。小夫妻站在神像前看而不拜,如此异样的举止难免引来周围人的侧目,若不是有拉美西斯同行在侧,只怕神职人员立刻就要围上来兴师问罪了。
伊赛亚笑问‘导游’:“侍奉神明是多么庄严的事,可是老兄你却能翘工带着儿子去打猎?嘿,这算不算是一种亵渎呢?说心里话,你真的相信自己侍奉的神吗?”
拉美西斯仰望神像,一字一句的说:“当然,埃及是阿蒙拉神护佑的土地,我是埃及的儿子,当然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他却没有护佑你。”
拉美西斯笑了,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烁寒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供奉神庙却不尽职,或许就是一种心存怨恨的表达?”
他摇摇头,看着远道而来根本无法理解阿蒙拉神的外乡客,告诉他说:“你错了,我心敬畏阿蒙拉神,无论何时都不会有丝毫动摇。是你!或者说是这世上大多数人,都错解了敬拜的意义。”
拉美西斯指指神像前堆积如山的祭品,牛羊、家禽、果品、谷物、还有各式各样名贵的香料油膏,不无鄙夷的说:“拿出财物供为祭品,满心谦恭在神像前磕头,这样就叫敬拜吗?隐藏在崇敬姿态背后的真相是什么?是祈求!单身汉祈求美人芳心,穷光蛋祈求万贯家财,不能生育的祈求子嗣,行将衰亡的祈求寿数……事实上,每个人都怀揣目的而来,是为了各种各样微不足道甚至是无聊的心愿,在祈求神明的赐福!在我看来,这应该是叫贿赂更恰当,看吧,我把我最好的献给你,那么也请你给我最好的一切……”
拉美西斯一声冷笑:“说穿了,这是一种交易,是愚蠢的人自以为是,以为可以讨好贿赂神明的交易!要我为这种交易尽职尽责,你不觉得才是一种天大的笑话?”
伊赛亚眨眨眼睛:“这应该是人之常情啊,如果不求神明赐福,不为满足各种各样的心愿,那供奉神明还有什么意义呢?”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世间大多数人,都是把神明当成一种精神寄托。但是对我,他却是一种信仰,你明白这二者的区别吗?寄托,是把神明当作人生的希望,祈求他的保护赐福,说穿了也就是为自己找一个庇护所,是为了满足人生所求的各种心愿而送一份虔诚孝敬;而信仰,却是无条件的追随,是你愿意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即使付诸生命也在所不惜!”
伊赛亚这才愣住了。
拉美西斯仰望神像,喃喃道:“阿蒙拉神是埃及的守护神,是为护佑这片神圣的土地而存在,他从来就不是为某一个人躬身效力的仆役!你可曾研读过历史?古往今来,无数世代,仅在埃及周围就有多少部族崛起一时、称霸一时,但随即又如流星陨落无迹可寻?喜克索斯人来过,库什人来过,努比亚人、利比亚人、叙利亚人……无数恶狼都曾经嚣张过,可是结果怎样?放眼天下强权,有谁的寿数能比埃及更长久?不是几十几百年,阿蒙拉神护佑,埃及,已经延绵存在整整两千年!”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烁炯炯光芒:“所以说,在阿蒙拉神面前,一个人的兴衰命运又算得了什么?埃及延续两千年的辉煌已足够证明,他是赐福永恒的存在!两千年来我主神威护佑,让埃及经受一切考验,不惧世间任何强敌,各方此消彼长的势力都已如过眼云烟,刹那芳华转瞬即成历史,却唯有埃及亘古长存!不仅如此,有尼罗河滋养孕育,论到粮食物产富足、人口繁盛,埃及更是多少世代以来稳居天下之首。遭遇灾年,多少部族长途跋涉都要来埃及买粮,换言之,没有活路时,惟有来到这里,方能得蒙厚赐渡难关!看吧,这才是神明的力量,是阿蒙拉神在告诉世界,只有埃及,才能成就不朽!”
身旁,年幼的塞提被父亲的讲述深深震慑心灵,抬头遥望宏伟造像,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自从有记忆开始,他数不清多少次跟随母亲、祖母来神庙祭拜,却直到今天,才似乎猛然意识到伟大神明存在的意义。
孩子五体投地深深的膜拜下去,就连风尘浪荡子也收起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忍不住要对这头狼刮目相看了。伊赛亚在笑,看着笃信埃及之神的尼罗河的儿子,他忽然觉得那番论断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拉美西斯一世?嘿,如果阿蒙拉神能显灵说话,会不会就亲自选择他……来做自己在人间的化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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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客人,当老妇看到儿子带回的陌生小夫妻,还顺便拎回整坛泥封的好酒,就知道这番来客一定不一般。打猎成果送进厨房,不用开口,老妇已连声吩咐儿媳们都拿出看家本事,准备丰盛宴席款待来客。
“奶奶快看,这些都是阿爸给我赢回来的呢。”
兴奋的塞提回到家,第一时间炫耀起今天最辉煌的战果,弓箭佩刀样样精良,引得弟弟妹妹都纷纷好奇凑过来,却被他不客气的打开手。
“别乱动,当心割掉手指头。”
看着小混蛋一副嚣张的得意模样,萨莉鼻子都要气歪了:“恬不知耻,什么就是你的了?埃及人有本事造出铁刀?不怕笑死人啊?还不快还给我!”
塞提立刻将宝贝藏到身后,下巴一扬轻蔑挑衅:“不服气啊?有本事赢一回让我看看啊,哼,不是阿爸的对手还有脸乱叫,以为叫破嗓门会有谁同情你?”
萨莉快气疯了:“你……小混蛋!看你是小屁孩才不跟你计较,你倒越来越张狂了,是不是存心找死啊?”
跳脚抓狂,当家老妇见状连忙冲上来拉住快气炸的小美人,转头骂道:“你这孩子怎么搞的,越大越不懂规矩,能这样对客人说话吗?”
祖母训斥,孩子才不情不愿闭上嘴,老妇瞪眼道:“整天疯得不成样子,你的东西就能到处乱摆,让客人都没下脚的地方?还不赶快给我收起来,到厨房帮阿妈干活去。”
喂喂,等等,萨莉瞪大眼睛,怎么说着说着就成了小混蛋的东西?眼看塞提抱着弓箭行囊一大堆的宝贝溜溜跑走,萨莉再度跳起来:“你给我站住,那是……”
“哎呀,好了好了,小孩子不懂事,和他们生气还能有个完吗?”
老妇抓着萨莉不撒手,笑眯眯就开始套近乎,哪里人啊?多大啦?这么漂亮的姑娘可不多见呢,什么什么,已经嫁人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看你这样子,一定还没生过孩子对不对?呵,你要是做了母亲就会知道,女人有了孩子,就等于从此背上讨债鬼,尤其是男孩,调皮捣蛋就没见过让人省心的,要是认真和他们生气,绝对能把你气死呢。”
老妇人碎碎念起来就不见停,拉着萨莉亲亲热热没完没了,终于让霸王花这辈子第一次见识什么叫牛皮糖、软刀子。萨莉只觉得头都大了,咬牙切齿满心哀叹,靠,能生出那头狼的女人,果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可恶级别绝对一点都不逊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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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花被死死缠住脱不了身,这一边,伊赛亚和拉美西斯却已在美酒助兴下热闹开聊。说真的,拉美西斯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心情,这个见多识广的风尘浪荡子,绝对算得上天底下最理想的酒友+聊客。和他坐上一个酒桌,三杯下肚还能保持距离、心存戒备的家伙,恐怕迄今为止还没生出来呢。
“散布流言?这么说,亚述王乌巴利特之死,你也是参与其中的一份子?”
能从伊赛亚口中听到如此多的一线秘闻,让拉美西斯整个人都兴奋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炯炯放光,追问道:“那个家伙!他一手覆灭米坦尼,你的父亲拉麦利迦之死和他有着直接关系,你却这样一心帮他,为什么?”
伊赛亚咯咯一笑:“风尘游侠只会凭心做事,谈不上谁帮谁。说起来,我蹲过你老兄两个多月的大牢,现在却坐在你家里喝酒,你觉得,这又是为什么?”
拉美西斯眉头一挑:“没错,你是我见过最没有立场的人。就因为你连神明都不信,所以什么都不在乎是么?”
伊赛亚又是一笑:“只能说,我欣赏世间一切有趣的人,热衷一切有趣的事,这样生活才会充满精彩,或者……这就可以算作是我的信仰。”
他眨眨眼睛,悠然笑问:“你笃信阿蒙拉神,说心里话,你真的就不希望他能出手帮你一把吗?真的能安心接受现状?莫名其妙变成一介小书吏,嘿,这‘莫名其妙’的症结到底在哪里,你就一点不好奇?”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你想说什么?莫非……你知道什么?”
伊赛亚咧嘴一笑:“是那个家伙把你搞惨的,这一点你认同吗?”
拉美西斯用沉默当作回答,伊赛亚又笑了:“他把你搞惨,却让人摸不透到底干了什么,嘿嘿,能让海伦布铁了心弃你不用,关于理由,我倒是大概能猜出来。”
拉美西斯眼神一变:“什么理由?”
伊赛亚笑得神秘兮兮,勾勾手指让他凑到近前,就在耳边说出其中症结。
‘噗’的一声,拉美西斯一口酒都喷出来,瞠目结舌看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疯了?!就算造谣也该有个限度,这种屁话……”
伊赛亚摇摇头,笑嘻嘻道:“谁说是造谣?这里面可没有一个字是瞎编的哦,因为说出这番话的不是他,而是她!”
女性字眼的‘她’?!
拉美西斯当然知道这个‘她’是指谁,也因此更加震惊。
伊赛亚告诉他:“对阿丽娜来说,这是史实。史实你懂吧,就是早晚要成真的,在赫梯,这已经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以我猜,当初在卡迭什接应纳扎比出逃,完成任务那位老兄却滞留不走,一心灭你,或许就和这番论断有着很大关系。”
拉美西斯完全惊呆了,胸膛起伏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她说的?对她而言的史实?曾经相处的片断不受控制的闪过脑海,想起她第一次听到自己名字时那种奇怪的反应……
“亚瑟尔提·拉美西斯?”
“咦,你怎会知道我的全名?”
“怎会知道?每个人都知道好不好,除非是文盲或者天生智障!”
……
第一次出使哈图萨斯,她奉送给他锋利评语……
“看看你在国王面前的姿态吧,你对这些王族真的会有任何尊敬可言吗?算了吧,你的敬拜分明就是对受拜者最大的嘲讽,因为你的野心和胃口明明不在任何人之下呀,更甚者……说不定有一天当你真有机会站在万人之上,都不认为这是你的野心,而是理所当然就应该被你拥有的东西。”
……
底比斯一场风灾,想到她曾经给出的无情拒绝……
“知道吗,你会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你不该……也不能被我搅乱人生。”
……
拉美西斯一颗心都被震乱了,怎会这样?她知道?一直都知道并且深信不疑?可是……却还是那般决绝的将他摒弃在心门之外,没有丝毫余地可言……
夺走他全部灵魂的野猫,如果说她是洞悉未来却依然绝情远去,对拉美西斯而言,无疑是比预言本身更致命的打击。他被深深刺伤了,无法言说的酸楚疼痛,让他平生第一次在人前落泪。他拼命想克制,可惜根本做不到,只能用不停喝酒来掩盖异常。
伊赛亚看着,良久沉默后又抱以灿烂笑容,他歪头笑看拉美西斯,悠然道:“对世间任何一个做王的人,这都是不能容忍的论断,海伦布实在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剪除威胁。知道么,这才是让我好奇的地方,他为什么没有杀你?以法老的立场而言,这根本是没道理的。”
拉美西斯愣住了,伊赛亚悠然品尝杯中酒,就如同是在品味海伦布这个人,微微一笑说:“我忽然在想,世人看来几乎是不讲道理、倒行逆施的法老,或许……他的气量,也并非想象中那么糟糕。”
&bp;&bp;&bp;&bp;哈图萨斯
今天,费因斯洛特意来到阿丽娜神殿献祭祈祷——在神前许愿,求一份美好祝福。当仪式结束后,他按捺不住兴奋直奔王宫。
向心爱的姑娘求婚,他已经多一天都不想再等,但愿神明保佑心想事成,如果能鼓动陛下和阿丽娜都来给他共同主婚,那人生就真是太完美了!
费因斯洛兴冲冲跑进广阔宫苑,迎面却被奥蕾拉挡了驾,不由分说拽他走:“不行!今天不行啦!”
“60天?什么意思?”
费因斯洛听到耳语一脸茫然,弄得美少女都不好意思起来,捶上肩膀嗔怪笑骂:“真笨!没常识!一看就是没当过爹的!”
又在耳边一番解释,光棍汉才恍然大悟,也因此快要下巴落地了:“不会吧?你的意思是说……陛下从回来到现在,还那个……没有……”
费因斯洛笑得好难看,立刻知难而退:“明白,全都明白了。天大的事都等过了今天再说,有好心情才能有好结果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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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终于熬到开斋日,隐忍日久的**一朝喷发,足够要人半条命。迦罗是在侵犯唇舌的霸道狼吻中才不情愿的睁开眼睛。
“还没睡醒?已经是中午了。”
入目是苦命男人一脸嫉妒+羡慕,还是做女人幸福啊,不用天没亮就被迫起床,美其名曰‘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能一觉睡到中午知不知道有多奢侈?
‘奢侈’女人一点不领情,搞什么,已经被叫醒好几次伺候宝贝丫头了,睡眼惺忪,很应付的送一个k,懒洋洋风凉笑说:“白天要喂小狼,晚上还要喂一头胃口更大的狼,能起得来才叫怪事。”
迦罗真是不愿意睁眼,唉,昨天少说折腾到凌晨后半夜,到现在还全身酸软呢,不行,还想再睡。看她转过脸去又要入梦,苦命男人不干了,非要把她闹起来不可。
“行了,快起来,就赶着午餐时间能得一点空闲,不作陪像话吗?起来起来快起来,下午再补,有你睡的。”
不依不饶好梦泡汤,被硬生生拽起来,她看着霸道男人立刻开条件:“午餐吃什么?有海鲜才作陪。”
凯瑟王真要咯咯笑:“睡糊涂了?哪天没有?”
自从听她说多吃海鱼有助于bby智力发育,将来会变得更聪明,各种名贵海鲜就成了菜单上雷打不动的保留项。也不管在这种时代,要把千里之外的海货运到王城还保持鲜活,是一项多么代价高昂而艰巨的工程,当权老爸一声令下,从此往返于西里西亚港口的商路上,就再也没断过运送生鲜海货的马车。
口福奢侈,可是迦罗一个人又能吃多少呢,事实上,千辛万苦运进王宫的海鲜,倒有一大半是喂给了乌萨德和亚伦这两个捣蛋鬼。
大姐和凯伊的儿子,自从被外公带来王城与父母团聚,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小明星’,分别日久,已经三岁的小乌萨和一岁半的亚伦,初来时和父母都显得有些陌生了。不过还好,亲子终究是亲子,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当一岁半的小亚伦也终于能亲亲热热开口叫妈妈,简直让凯伊激动到恸哭。
如今,三岁的乌萨德赫然已是有模有样的小帅哥,带着亚伦整日形影不离,一对儿好奇宝宝超级旺盛的精力足够把人累惨,一个没看住就到处乱跑惹是生非,当发现摇篮里会动的‘玩具’,小哥俩居然就敢用湿泥巴,给熟睡中的宝贝公主弄个满脸花。
第一次发现时,塔妮娅快吓晕了,大姐则差点气晕了。
“小混球,连公主都敢作弄,是不是找死呀!”
揪过来要揍屁股,一巴掌还没拍下去,捣蛋鬼已经非常委屈哇哇‘鸣不平’:“是她不对嘛!颜色太白了不对呀。”
哈,弄了半天是拿自己古铜色的皮肤作参照,就认定人家继承妈咪基因的粉嫩雪白有问题。小乌萨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还一脸茫然问:“什么是公主呀?我们也做公主行不行?”
迦罗听说时笑得眼泪横流,真的,自从捣蛋鬼来到身边,日子越来越热闹。大姐整天有生不完的气,而凯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也照样学样,早晚要被这个大堂哥带坏了。
“这有什么,男孩子会淘气,将来才有本事闯世界嘛。”
只有迦罗对一切的规矩教导不以为然,助纣为虐就成了小哥俩的保护伞+纵容犯。三岁的小乌萨,现在最喜欢的就是在这个雪白雪白的阿姨身边厮混,因为不会挨骂,还有很多好听的故事、好玩的游戏,当然,还有好吃的。
像海鲜这样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的珍贵食材,大把便宜小哥俩,实在让大姐、凯伊都吓得不轻:“不行啊,这怎么可以?陛下不惜血本出高价,都是为了阿丽娜和小公主啊。怎么能……”
迦罗笑嘻嘻普及常识:“海鲜里富含的DH,本来就应该是小孩子多吃才有用嘛!”
于是,一日三餐成了小哥俩最幸福的时光,看着儿子吃得欢,无怪布赫都要下巴落地。拜托,像这般品质上乘的深海鱼种,还有个头惊人的大龙虾、大海蟹,在哈图萨斯的市价,据说一只就足够买下一大片上好宅院,印象里好像连尊敬的国王陛下都没舍得动过一口呢,居然就拿给小哥俩像吃面包一样大快朵颐……这这这……
乌萨德——头生蒙福的孩子,赐姓祝福的威力果然不是假的。惊诧老爸感慨之际,也忍不住要向裘德考证:“你是在西里西亚长大的对吧?你从小也是这么吃出来的?所以才有了视力超群的眼睛好做举国第一神箭手?”
这种问题简直把裘德问懵了,挠挠头,这个……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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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孩子们来到身边,人们才第一次发现迦罗充当孩子王的天赋特质。在小孩子身上,她总有层出不穷的花样。会有很多很多新鲜的游戏,让捣蛋鬼目不暇接;会有很多好听的故事,让家长大人们都听得入神;还有各种各样的成长纪念,实在要让所有爸妈啧啧称奇。她会抱着女儿在粘土板上留下小手印、小脚印,标明时间:一个月的、两个月的……一块块累积,就让人清晰看到悄然发生的成长变化。还有速写和素描,她每天都会给女儿画像,当然,还有小哥俩这对儿捣蛋鬼。随着健康状况日渐好转,迦罗一根生花妙笔也就从此一刻不得闲。大姐一家三口有了‘全家福’;即将出嫁的美少女拉着未来新郎有了‘结婚照’;凯伊抱着儿子也算生平第一次留下‘合影’……
对于这种让所有人兴奋不已的游戏,恐怕也只有凯瑟王要心怀不忿,可恶,随便一个人都能抱着画像美滋滋,却惟有自己赚不到‘全家福’,谁让迦罗没可能画出自画像嘛。哎,人生,还真是很难完美。
是啊,没有相机,也没有录影Vdo,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这种令人扼腕的遗憾叹息,迦罗实在分毫不少。哎,也只能谢天谢地还让自己保留了一项绘画技能,补偿嘛,有总比没有强是不?
在画像的问题上,其实她还有一点遗憾,就是一直都想给凯伊也送上一张三口‘全家福’,只是不好强人所难。大姐听说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坏笑,凑到耳边透露情报:“别着急,有希望的,他们……”
迦罗瞪大眼睛:“真的?”
大姐点点头:“已经有一阵子了,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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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伊看得很清楚,职守奥斯坦行宫,对于裘德实在是一种心满意足的享受。恐怕世间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比他更尽职了。每一天,他都比任何人起的要早,却直到所有人都安眠就寝还在巡视。布岗放哨,一兵一卒都是精心挑选;饮食起居,任何细节都绝无错漏。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守护阿丽娜,他是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没有辛苦,只有满足。
同在行宫,碰面总不免尴尬,可是凯伊隐约感觉到,仿佛有什么地方已经和从前变得不一样。看到他,心,似乎不再有从前那般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清的复杂感触。或许,一场动乱真的改变了许多人和事,或许是自己变了,所以看到的世界也开始变得不同。
凯伊忽然发现,或许世间有一种爱,就叫做欣赏。当他站在阿丽娜身边,那种纯净的眼神无关**,一点都没有。他只要守在这里就够了,或许,从一开始就从没想过去占有什么。是自己错了吗?因爱情蒙蔽双眼,因占有欲纠结心魔,如今,是否也到了应该释怀的时候?
当儿子被接到行宫,她分明看到他眼神中的迷乱,是的,她搅乱了他,让他不知该何以自处,而这一切,到底应该归咎于谁?
这一天,裘德主动来到她身边,看得出他有多么尴尬,分明是硬着头皮逼迫自己开口:“我发过誓,如果有一天还能安顿下来,会给你一个交待。这段时间太忙乱了,等忙过去,呃……我是说……嫁给我吧。”
凯伊瞪大眼睛,手中水瓶险些落地,她愣了好久,等终于反应过来慌忙摇头:“不,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很好,真的不用了。”
裘德一双眼睛不知该看向何处,艰难开口说:“这怎么行,对你和孩子太不公平了。”
凯伊再度摇头,她在笑,带着眼角闪烁的泪花抱以歉疚笑意:“我是说真的,真的不用。如果非要说抱歉,也应该是我说才对,是我一厢情愿做出决定,一厢情愿把它变成事实,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你商量过,没有给你任何抉择的机会和余地,现在却要你来承担后果,这对你才是真的不公平。我……其实一直都想说一声对不起,擅自扰乱你的人生,真的很抱歉。”
裘德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言何以对。
凯伊艰难一笑,低声问他:“我……已经自私了太久,所以现在不能再自私下去,我只想问你,关于亚伦……你希望让他知道吗?如果希望,我会告诉他,如果不希望……”
“不,没有这回事。”
他打断她,似乎被触动心头最敏感的神经,带着一丝伤感叹息道:“我从没想过做父亲,也不知道该怎样做父亲,但是,当他真的来了,世间却没有人能不在乎。”
这下轮到凯伊愣住了,她再也无法隐忍热泪:“亚伦……你喜欢他吗?”
裘德努力克制自己,点点头:“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孩子,就像……他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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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忙碌近两个月后,当阿丽娜母子搬进王宫,裘德的使命也宣告终结。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失落,对于离开奥斯坦行宫,所有人中或许也只有他笑不出来。结束了,虽然知道是必然,但……或许,只是不希望来得这样快。
回归军营难言落寞,在这种时候,酒,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想一起来么?听说……你会是个不错的酒友。”
王宫门外,凯伊没想到他竟会拎着酒坛向她发出邀请,一时间竟有些愣住了。
“将军,你这是……”
裘德微微一笑:“之前重任在身,不敢喝酒,现在没问题了,怎样?要不要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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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走进他的军中营帐,凯伊说不出那种翻涌复杂的感触。他们又坐到了一起,心境,却已经变得如此不同。
“为什么是我?”
喝到微醉时,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凯伊微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是?”
裘德摇摇头,叹息道:“这是个非常糟糕的选择,我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我自己更清楚,女人和我在一起……真的很不明智。”
“为什么这样说?”
“这是实话。”
凯伊生出好奇心:“我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出于好奇,在阿丽娜出现以前,你也始终是孑然一身,能说说理由吗?位列三猛将,功成名就,为什么你却没有成家?”
裘德风凉一笑,不无感慨的说:“看清楚,我是军人,你知道什么是军人吗?战场拼命,今日不知明日生死,说穿了,是随时随地在与死神跳舞的人。我一直都觉得军人根本不适合成家,因为这样的身份就决定了是与太平生活无缘。要是真的天下太平了,嘿,军人也就该回家种地了不是么?”
他自嘲一笑,摇头叹息道:“14岁刚刚从军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负责的任务,就是跟随队长走家串户——给阵亡者的家眷送去讣告,还有安家抚恤。这样的事我实在看过太多,一旦阵亡,便是拖累一家老小从此塌了天。而就算活着的又能怎样呢,伤残的,回到家是比死更难熬的拖累;健全的,则意味着你不会有多少时间回家,聚少离多,难耐寂寞,让家中女人独守空房,生出多少风流变故都毫不稀奇。所以说,既是军人,又何必自寻烦恼?想女人的时候我宁可去找娼妓,各取所需两不相欠,这样岂不是更好?”
凯伊沉默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心声,听得隐隐作痛。
裘德一声长叹,喃喃道:“好女人不该和我在一起,你明白吗,因为不会有幸福可言。”
凯伊摇头,不知怎么就握住他的手,低声道:“爱上一个人,没有应该不应该,只有愿意不愿意,如果任何事都能做出明智选择,那也就无关爱情,你同意么?”
那一夜,他们一直喝到天亮,依然是裘德喝倒了,他因此倍加感慨的自嘲:“哈娣族人的酒量,果然是不服不行啊。”
********
从此后,他们成了酒友,常常都会在夜深人静时共饮到天亮。裘德不得不承认,迦罗说对了。男人和女人,同样可以有很多种相处的方式,可以把酒言欢,可以无话不谈,只要愿意,同样可以是朋友。每到这时,凯伊总是很安静,她很少开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她愿意倾听他的一切,愿意用温柔的包容给他一片放松的天地。在这样的时刻他完全不必有任何顾忌,他什么都可以说,根本不用担心她是不是爱听,或者会不会生气。凯伊从不会说,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或者,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呢?没有,她从来不会挑剔他任何一句言辞,或者任何酒后失态的表现。每当他喝醉,好酒量的女人都会一直照顾他直到醒来,微笑问一句:睡得好么?
渐渐的,这似乎正在变成一种习惯,一种仿佛能让人上瘾的习惯。相处时的尴尬已全然不在,有时即使不想喝酒,他也会来找她,哪怕就躺在旷野看一看今夜满月,或者随兴所至闲聊几句,一切,都变得是那么自然。
旷野无人,露水沾湿的草地,在静夜中散发阵阵泥土清香。有零碎草叶沾上她的鬓角,他伸出手想拨弄下来,却在触碰的瞬间忽然停住了。手指微微抖动,不知怎么,就抚摸上面颊。突然而来的暧昧动作,让凯伊猛然一震,转过头,才发现他在专注的看着她。
今夜,他没有喝酒,低沉的声音却透出微微醉意。他说:“你是个好女人,知道吗?你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不,她不想再听,伸手封上他的唇,低声回应:“我已经选择了。”
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灿烂星光下,能清晰等到呼吸的起伏,阵阵喷吐热气吹在脸上,才让她惊觉彼此的距离,不知何时已变得这样近。凯伊有些慌乱起来:“将军……”
没有下文,因为唇舌已被封堵,热吻,让呼吸都变得滚烫,一翻身将她搂抱入怀,霎那间,本能的**在旷野星空下喷涌爆发。
什么都不用再说,只需用身体去感受一切。凯伊快窒息了,在这激情悱恻的时刻,忽然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啊,当它突然就这样来到眼前,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梦是真:“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耳边呢喃,她一再寻求确证。他的吻、他的唇,他一切火热都是真实的为了她,不再是别人,不再是酒醉后苦闷的宣泄。他就在这里,真心、真意,成为属于她的男人。
满天星光作证,今夜,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当激情过后,脸上的火热还久久不退,凯伊害羞的藏起一张脸,她还不习惯这般的裸呈相对。
蜷缩在他臂弯,有东西撞击额头,她注意到裘德脖子上一条特别的‘项链’,是一个用皮绳系起来的小布袋,里面硬硬的,不知放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我的护身符。”
“能看看吗?”
对于她的要求,裘德显得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还是拿给她。布袋里放的是一块黑曜石碎片,一边锋利,一边圆滑,似乎是整块宝石摔碎的结果。
凯伊满眼好奇:“这个是护身符?有什么故事?”
“它救过我的命。”
黑曜石碎片在手掌里摩挲,看得出他有多么珍视。
“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点点头。
“灵验吗?”
“当然。”
&bp;&bp;&bp;&bp;现在,对于凯伊时常被拐出去夜不归宿,大姐都习以为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代收亚伦这个没人管的‘小可怜’也全都认了。这种事嘛,当然要顺其自然才能有好结果是不。
这一天,凯伊回来已近正午,宫门外挤满官员贵族家的马车,看到凯伊,无数贵妇立刻如发现救命草一般蜂拥而上。
老天,又来了,这些家伙什么时候才肯死心啊?说起这事,凯伊一个头两个大,自从阿丽娜一番坚持,让达鲁·赛恩斯的遗族重回哈图萨斯,这样的戏码就没有一天间断过。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定,对于那位心思深沉的继位新王,要左右或影响他的决定,显而易见只有一条途径可以下手。于是,各家权贵的正室夫人们就成了当仁不让的主力,每日携带贵重礼品,打着探望的旗号聚集宫门,分明是不见到阿丽娜誓不罢休。贵妇们蜂拥围堵,已经成了凯伊每次归来时必闯的‘难关’,搞什么?说了不见客,没完没了到底想干什么呀?
“大姐,再不想想办法以后都没法出门了。”
好不容易闯关跑进门,凯伊已经去了半条命,一脸官司就抱怨起来。
迦罗听得奇怪:“怎么了?”
大姐冷哼一笑:“还不是那些无聊的家伙,看到阿丽娜能让陛下更改王命,就从此惦记上了,各家都派出女人来搞‘后方攻防战’,整天赖在宫门不走,脸皮比城墙还厚。”
迦罗瞪大眼睛:“我又不认识她们,不是早说清楚了?该不会到今天还聚在外面吧?”
奥蕾拉撇撇嘴:“要是那么容易死心也就不叫厚脸皮了,阿丽娜你知道吗,那些讨厌鬼居然还用话来噎人呢,说什么连通报一声都不肯做,谁知道这究竟是阿丽娜的决定,还是我们自己决定的?如果是由我们做主,那到底谁才是主人?你说可恶不可恶?”
迦罗满心哀叹,果然啊,住进王宫,是非这么快就来了。
正说时,塔妮娅突然跑进来,‘噗嗵’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没说已经痛哭起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凯伊连忙去扶她:“塔妮娅,怎么了?难道是小公主……”
等等,不对啊,美莎此刻就安安稳稳躺在妈咪怀里,什么事都没有啊。
塔妮娅哭成泪人,连声哀求:“阿丽娜,求你救救我父亲吧,他当初留在哈图萨斯都是为了我们,阿爸他……真的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啊。”
迦罗瞪大眼睛,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亚比斯?救命?什么意思啊?
“塔妮娅,先别着急,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大姐扶塔妮娅在身边坐下,就听到她哽咽抽泣说起经过:“当初王陵一场恶战,阿爸身受重伤,一直都在家里休养。可是……到陛下举行继位大典时,阿爸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没有被允许出席大典,只说是让阿爸继续养伤,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阿爸早就全好了。听阿妈说,好多将军都已经在军中重新授职,成了直接辅佐陛下的御前大将,可是阿爸却一直都没有收到官复原职的命令。前几天,阿妈找人去求见已经升任元老院议长的狄特马索大人,谁知道……狄特马索大人居然说不便见客。现在虽说是住在将军府,却好像越来越不对劲,听说陛下回来后一次都没召见过阿爸,连霍里曼大人这些从前的部下也不见登门,有一天阿爸想去军营看一看,想不到竟被站岗的士兵拦住,他们居然说……居然说军营重地,平民不得擅入。”
塔妮娅说着说着就恸哭失声:“阿丽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妈说起这些都好害怕,我们全家都愿对神明起誓,阿爸真的没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呀。”
所有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实在想不到这几个月亚比斯的境遇竟是如此,怎会这样呢?奥蕾拉与费因斯洛整日厮混在一起,凯伊与裘德也时常见面,怎么从没听他们说起过?
还用问?肯定是下了禁口令。迦罗听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想他整日忙碌不见踪影,到底在忙些什么,看样子……倒真有必要问一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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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王城·底比斯
从到来第一时间,萨莉就没有一件事能不瞪眼:“你什么意思啊?住在这头狼的家里?有没有搞错?!”
伊赛亚一脸嘻皮:“这有什么?风尘游侠本来就是吃百家饭,有地方白吃白喝,当然不能错过。”
“吃百家饭是乞丐!”
萨莉快气死了,要住他自己住,反正打死她都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刻。
伊赛亚眨眨眼凑到耳边蛊惑起来:“行啦,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别忘了,你一身宝贝可全都在这里呢,就这么走人……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回来了?留在‘敌营’才方便下手,是这个道理不?”
萨莉愣住了,想一想,不情不愿冷哼道:“巧舌如簧,就靠一张嘴巴坑蒙拐骗,告诉你啊,连玄铁剑在内,全都要帮我抢回来,你答应帮忙我才答应你。”
行,行,全都答应,反正是答应帮忙,又没答应一定能抢回来。
坏小子心满意足达成所愿,有了落脚地,就立刻开始在底比斯本性复发,做起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厮混在市井街头,不混到天黑绝不回去,几天下来,实在让拉美西斯都没法不瞪眼。
“拉麦利迦号称米坦尼第一智将,看得出你是充分继承了这份聪明才智。可惜啊,一身才气却偏偏要混迹市井,整日和酒鬼赌徒搞在一起,你就不觉得很浪费吗?”
“浪费?”
伊赛亚咯咯大笑:“看样子,你是从来没体验过街市的乐趣,对吗?嘿,想不想听听我的收获?”
拉美西斯眉头一皱:“收获?你赢了多少钱?”
伊赛亚嘿嘿一笑:“不多,但填饱肚子肯定是没问题的。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个人。瓦格力,你听说过吗?”
拉美西斯更奇怪了,瓦格力?在埃及语中是硬石头的意思,什么人啊?
伊赛亚舔舔嘴唇,悠然道:“是一个奴隶,已经死了。之所以成为街头谈资,据说是因为他的死很有‘教育’意义。”
拉美西斯越听越奇怪:“已经死了的……奴隶?”
伊赛亚笑眯眯和他讲起听来的传闻:“据说这个瓦格力,是一个赫梯人,生前是给财政大臣索菲图鲁驾车的马夫,在成为奴隶前,好像是猎户出身,也就是会打猎。据说索菲图鲁16岁的独生女对他非常另眼相待,好像就是为了哄这位大小姐开心,一起进山打猎,谁知弄巧成拙,一不小心被花豹扑下悬崖,死了。”
他越说越开心:“这个叫瓦格力的奴隶,据说是索菲图鲁回阿玛纳老家时带回来的,大概二十**岁的样子,因为在酒宴上做角斗表演非常出色,才被大老爷一眼相中。”
拉美西斯的眼神这才变了,阿玛纳?角斗表演?难道是……
他脸上的阴晴变化丝毫没逃过伊赛亚的眼睛,风尘游侠继续笑嘻嘻刺激他的神经:“为了讨好主人,却弄巧成拙赔上性命,呵,难怪会成为大家教导奴仆不要心存妄念的反面教材。只不过啊,我实在有点好奇,既然被称为瓦格力——硬石头,可见他的脾气一定很硬,也就是很有派头;既然是猎户出身,而且有本事在决斗表演中得到高官钦点,可见能力也不一般。一个有本事又有派头的家伙,却如此轻易就在狩猎时赔上性命;还有那位千金小姐,据说到现在还伤心得不得了,千方百计想去山里找人。嘿,能把一个尊贵大小姐迷成这样,可见那个赫梯奴隶也一定长得很不赖呀。哦,对了对了,还有,他死于意外的时间嘛,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前,刚好是你老兄被撤回来的时候,还真是很巧哈。”
拉美西斯完全惊呆了,从阿玛纳带回的赫梯奴隶……给索菲图鲁驾车的马夫……
“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伊赛亚好整以暇享受香甜水果:“怎样?还觉得本游侠是在浪费时间吗?”
浪荡子的惊人发现,让拉美西斯一晚上没合眼。次日,他立刻找上宰相法伊兹,在街头‘偶遇’,就把昔日同僚拉进酒铺。
“索菲图鲁用过赫梯人做车夫,有这回事么?”
喝到微醉,拉美西斯状似闲聊就问起来。
法伊兹先是一愣,想了想说:“是,他的确用过,是个相当精神的赫梯人呢,不过听说好像已经死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闪烁寒光:“相当精神?这么说……你见过那个赫梯人?”
法伊兹点点头:“记得有一次接获战报,在王宫议事到深夜,出来时看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提醒索菲图鲁,战时敏感,任用赫梯人可要当心。听说……对,听他说那家伙好像在酒宴的角斗表演,带领奴隶打败过战车呢。我当时就有点疑心,后来是那个奴隶自己解释,说他是猎户出身,围猎猛兽都是要很多人合作,想必是把战车当猛兽打了。”
“那个赫梯人是什么样子?”
法伊兹仔细回忆:“长得非常精神……肌肉健硕,身材也很高大,当时天黑了,借着火把也没有看得太仔细……哦,对了,他的心口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听他说是因为得罪官吏,逃离赫梯时被射伤的……”
拉美西斯分明听到自己的心跳,至此,他完全明白了,不会有错的!就是他!那个家伙……他居然是这样藏身底比斯!骗过所有人的眼睛,达成目标,金蝉脱壳,就这样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他明白了,法伊兹却被问糊涂了:“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拼命追问这个赫梯人?他好像一年多前就已经死了。”
拉美西斯胸膛起伏,等回过神来随口补台:“没什么,随便问问,我只是在想莫名其妙被撤回底比斯,会不会是赫梯人在搞鬼,既然死了……那就算了。”
随后几日,他也跟着伊赛亚一道混迹市井,果然就听到有人在谈论这个教育奴隶要安分守己的样板教材。市井小民的风凉言辞,让拉美西斯忍不住抱一声愤然冷笑,一群无知的蠢货,岂不知此刻满嘴嘲讽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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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秘闻,一贯都是让伊赛亚最开心的事,看拉美西斯的反应,他已经全都明白了,却偏要明知故问:“真奇怪,你为什么对一个死掉的赫梯奴隶这样感兴趣?你认识他?”
拉美西斯只当没听见,他看着这个远道而来,轻而易举就为他揭开谜局的浪荡子,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他。他看了很久,实在要发自内心感慨说:“拉麦利迦之子,还是那句话,你混迹市井真是太可惜了。怎样?如果你有心做官,我可以找人为你引荐,就凭你肚子里装了这么多内幕秘闻,法老陛下也一定会感兴趣的。”
伊赛亚先是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老兄你不是开玩笑吧?米坦尼的官、赫梯的官,真要当的话我早就当了,还用等到今天?”
拉美西斯认真摇头:“怎么是玩笑?米坦尼早已亡国,赫梯嘛,凯瑟·穆尔西利与你是杀父之仇,你辅佐他才是天大的笑话。但是埃及不一样,这里会是你真正的舞台。”
发现他居然是当真的,伊赛亚嘿嘿一笑,非常抱歉的耸耸肩:“不好意思,我舒服日子还没过够呢,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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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跑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好几条街。快,趁还没关城门,快跟我走。”
他不找麻烦,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日暮时分和拉美西斯一道回家,转过街角忽然碰到萨莉慌慌张张跑过来。
伊赛亚吓了一跳:“怎么了?”
萨莉急得跳脚:“还能怎样,麻烦上门了!快走!”
这时,拉美西斯已看到不远处的家门口,赫然围拥大队士兵。
法老亲兵?!
拉美西斯的眼神一变,怎么回事?看士兵服色分明是王宫中的禁卫军,带队者正是禁卫军最高长官奥拜多!由他亲自出马?这是要干什么?
这一边,奥拜多也已经看到他们,立刻率队跑过来就把小夫妻团团包围。奥拜多来到拉美西斯面前,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开口就问:“风尘游侠伊赛亚,听说他在你家中做客,莫非就是他?”
拉美西斯越来越奇怪:“是,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总算找到人了。”
奥拜多转而看向伊赛亚,告诉他说:“吾王陛下听说你来到底比斯,特传令召见,还请跟我们走吧。”
海伦布要见他?伊赛亚瞪大眼睛,拜托,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出名?连法老都惊动了,没搞错吧?
拉美西斯也微微变色,将奥拜多拽到一边,追问道:“怎么回事?陛下……”
奥拜多露出一丝苦笑,低声回应:“老兄你身边发生的事,陛下有可能不知道么,这家伙都让我们找了大半天了,不能再耽搁,还请见谅。”
说着他就招呼士兵要带人走,萨莉立刻急了,挡在老公身前大声道:“干什么?也不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这算什么?绑架啊!谁敢乱来,除非先过本小姐这一关。”
伊赛亚连忙拉住霸王花:“别别别,别动火气嘛。不就是见法老吗?嘿,能和埃及王磕牙聊天,倒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去就去,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他居然真要和士兵走,萨莉急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你敢去!给我回来!”
死死拽着人不让走,拉美西斯见状连忙上来解围:“这样吧,他是我的客人,理应由我负责到底。既然是陛下召见,我和他一起去。”
奥拜多拦住他:“陛下没有说召见你,还请见谅我不能擅自作主。”
“可是……”
奥拜多摇摇头不让他再说,在耳边劝慰:“不必担心,陛下就是想见见他。”
眼看事到临头躲也躲不掉,萨莉横下一条心:“那好,我也一起去。”
伊赛亚立刻瞪眼:“人家又没点名要你,去干什么?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就是了。”
“你休想!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休想甩掉我!”萨莉气急败坏,眼泪都快掉下来,随便怎么说,反正她坚决不可能看他一个人只身赴狼窝。
小夫妻就这样被亲兵带走了,拉美西斯目送远行,心潮翻涌不禁有些担心起来。法老为什么会知道他?莫非……就是因为当初他在战报中提到过这个风尘游侠?他见多识广,洞悉诸多大事内幕隐情,法老会感兴趣是情理中的,只是……他却吃不准见面后究竟是喜是忧。凭伊赛亚那种玩世不恭的作风,还有霸王花悍妻的火爆脾气,他们若想惹祸上身实在太容易了。拉美西斯不由自主已在心中暗暗祈祷:拜托!不愿当官事小,只求你千万不要口没遮拦乱说话!祸从口出,如果因此赔上性命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bp;&bp;&bp;&bp;第一次走进埃及王宫,就连萨莉都忍不住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在心中比较起来。果然无愧是老牌帝国呀,延绵两千年的埃及,相比赫梯,王宫的规模都要更加壮观,也更加华丽和气派。
宫殿周围有枝繁叶茂的金合欢与无花果,沿途两旁有整齐排列的椰枣树和棕榈树,明艳阳光下,一切都散发着浓郁的热带风情。王宫大殿门庭,装饰着蓝色的琉璃瓦,回廊石柱镶嵌着色彩斑斓的彩陶;放眼所及的建筑墙体上,每一寸空间都被彩绘浮雕铺满,盛开的莲花,雄浑的鹰隼……画面之美令人叹为观止。埃及王宫之瑰丽,实在要比赫梯更上一级,整座殿堂仿佛都闪耀着黄金般的耀眼光芒。
伊赛亚一路走来,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啧啧感慨:“人生奢侈大概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吧?在这种地方住久了,难怪要生出错觉,以为自己是在世神明还真是一点不稀奇。”
亲兵队长奥拜多一直将他们领进王宫深处的泉水花园,彼时,法老海伦布正在修剪一株怒放盛开的金盏花。听到传报,过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向不远处的观景凉亭召见游侠小夫妻。当海伦布走进凉亭,萨莉差点当场尖叫起来,天哪!那是什么?!
伊赛亚的眼睛也瞪圆了,跟随法老,一个全身**的阉人黑奴也走进凉亭,当法老坐定后,就在三尺开外的地方跪下来,低头静气一声不吭。而让小夫妻瞠目结舌的,是此刻黑奴身上,从头到脚赫然爬满无数蚊蝇。
据说,因为埃及天气炎热,为了不让各种讨厌的蚊虫叮咬法老尊贵身躯,在伟大之王的身边,往往都会放一个奴隶,全身**涂满蜂蜜,就成为吸引蚊虫的活靶子。
这种事,小夫妻从前也只是从乡野传说里有所耳闻,如今竟然亲眼目睹,这感觉……
黑奴如雕像一般跪着一动不动,任凭无数蚊虫在涂满蜂蜜的身体上乱爬,居然都不能伸手拨弄一下。萨莉扭过脸去不敢再看,伊赛亚虽然没有躲开目光,却也是龇牙咧嘴,看着看着好像连自己身上都开始痒痒起来。
对法老而言,这一切早已是习以为常,海伦布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目光扫过小夫妻,听不出喜怒就开始问话:“你就是那个曾在叙利亚被捕,一心为赫梯效力的风尘游侠伊赛亚?在你身边的是谁?”
萨莉下巴一扬,也不行礼就大声回答:“站在你面前的,是哈娣三姐妹中的萨莉,我们是夫妻,说啦,你把人绑进王宫到底想干什么?”
海伦布微微变色:“哈娣三姐妹?这么说,你是奥斯坦行宫的一等女官?凯瑟·穆尔西利的身边人?”
萨莉鼻子一哼:“你说的不对,应该是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我们的王子殿下早就要改口称陛下了,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海伦布笑了,眼神中透出危险:“是么,出身不凡,所以才会如此嚣张。”
伊赛亚嘿嘿一笑,连忙抢过话茬开口笑说:“哎呀,这算什么,姐妹几个排行最小,当然是脾气最大,谋杀亲夫都不知道干过多少回了,真的嚣张起来,嘿嘿,陛下老兄,你还真的是没见过呢。”
暗地里捅捅霸王花,拜托,姑奶奶,就是她的身份最麻烦,不会说话就不要乱开口嘛。萨莉反应过来了,立刻瞪眼道:“说什么屁话?谁谋杀亲夫了?你现在不是好好活着?”
伊赛亚叫得比她更大声:“那又怎样?是我命大又不是你手软。”
“噗嗤”一声,站在旁边的奥拜多都忍俊不禁,老天,这哪是夫妻,根本是一对儿活宝嘛。海伦布的眼神缓和下来,牵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问道:“风尘游侠伊赛亚,你从何处来?来底比斯做什么?”
伊赛亚咧嘴一笑,一点都不介意实话实说:“我从哈图萨斯而来,那边的热闹看完了,所以就想跑来这边串串门。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串到陛下的家里来,嘿,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呢。陛下找我来,又是为什么?”
海伦布淡然道:“听说,你知道赫梯不少事情,与王室的关系非同一般。说一说,你怎么就与赫梯人交上了朋友?”
伊赛亚又笑了,两手一摊:“风尘游侠行走天下,我的朋友到处都有,是哪里人很重要吗?如果陛下愿意,我们也一样可以做朋友呀。”
海伦布不为所动:“你还没有回答问题,你与赫梯,究竟是何渊源?”
伊赛亚咯咯笑起来:“这个还不简单,明明就摆在眼前啊。呐,不小心娶了一个赫梯人做老婆,结果好多事我想不掺合都不行呀。”
萨莉立刻瞪眼:“什么叫不小心?你是吃亏了还是上当了?”
海伦布不禁莞尔,真的,对上这个浪荡子,还真是让人想严肃都严肃不起来。他微微一笑,继续问:“来底比斯做什么?”
“当然是来会朋友。”
“朋友?你该不是说……拉美西斯?”
海伦布听出了意思,微微皱眉:“如果我没记错,你认识他,是在叙利亚对吧?因形迹可疑被关进大牢,这样也能算朋友?”
伊赛亚目光闪动,语带双关笑起来:“有充分的理由一刀宰了我,却没有杀我,仅凭这一点,就至少还算得上有气量。在我看来这就是可交的价值,陛下以为如何?”
海伦布微微牵动嘴角,思索片刻屏退左右,招招手让他来到身边,问道:“交朋友,对于拉美西斯,你又了解多少?”
伊赛亚眨眨眼:“哪方面?陛下想听的是什么?”
海伦布抬眼看看萨莉,淡然道:“你们从哈图萨斯而来,你的妻子又是奥斯坦行宫的一等女官,想必对那个阿丽娜是不陌生的。失踪日久又突然现身,赫梯人所说的阿丽娜,拉美西斯却一口咬定是他的亡妻合琪娜投生转世,对于这个问题,你们怎么看?”
“投生转世?哈,他还真能编啊!”
萨莉一脸荒唐脱口而出,立刻被老公暗地掐一把。
伊赛亚笑对海伦布:“陛下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是吗?那又何必再浪费口舌。其实嘛,关于这个问题,我倒是有几句话想问问陛下。”
海伦布眉头一挑:“什么话?”
伊赛亚咧嘴一笑,悠然道:“我听拉美西斯说,他自十三岁从军,就是出名的惹事之徒,不服教化,如果不是碰上陛下,恐怕早就被军法处死了。他能有今天,全都是陛下一手成全,是这样没错吧?”
海伦布一声冷笑:“哼,他还记得这些?我以为他早就忘光了呢。”
伊赛亚眨眨眼睛:“也就是说,拉美西斯离经叛道,任性胡来,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陛下遇见他时,就已经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跟随陛下,我相信出格离谱的事,他一定没少做,是这样吗?”
海伦布歪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伊赛亚咯咯大笑:“如果他的本性一贯如此,十多年的光阴,荒唐事也不知道干了多少,那么若到今天他突然转性,不会再干什么离谱的事,那是不是才有点太奇怪了?”
海伦布这才愣住了,伊赛亚一字一句问出核心:“所以说,如果是为一个女人,让陛下无法再容忍他,那究竟是他变了呢?还是陛下你变了?”
海伦布瞪大眼睛,一时间竟被问住了,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怒,厉声道:“一个女人算什么?拉美西斯不可原谅的根本,是他居然敢对我撒慌!放眼埃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像他这样对一国之王公然撒谎!”
伊赛亚一脸笑嘻嘻:“真的?哎呀,陛下,你看起来好像越来越年轻了,脸上一道皱纹也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陛下只有20岁呢;看看,看看,华服美饰,就算拿来天底下最名贵的一切,恐怕也配不上陛下荣光;埃及繁盛,全要仰赖陛下神威;天下万国,都要在陛下面前臣服低头……嘿嘿,拍马屁的奉承话随便挑几句,难道这些就不是谎言?”
海伦布又是一愣,这个……
伊赛亚两手一摊:“真要计较起来,谎言根本无处不在,只有爱听和不爱听的区别呀。对于拉美西斯干的事,我倒觉得一点都不难理解,坏小子嘛,不知陛下有没有见过街头坏小子最共有的德行:对于自己干过的荒唐事嘛,如果是在看不顺眼的死对头面前,那都是‘光荣战绩’,是迫不及待要拿出来好好炫耀一把的,但如果到了家长大人面前,那就是打死也不能说了,就算是被抓了现行都务必抵赖到底。嘿嘿,陛下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海伦布瞠目结舌,怎么听他一说,滔天罪责好像都一下子变得无所谓了?这……
伊赛亚一脸嘻皮,凑到近前居然就拍上法老的肩膀,一副好哥们心比心的样子说起来:“陛下离弃拉美西斯,我相信一定有老兄你自己充分的理由,只不过嘛……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在他还是王子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倒是非常认同的。他说,在上为王,也是需要学习的。”
海伦布还真要为他肆无忌惮的姿态瞪眼睛,歪头看看他搭在肩上的手,皱眉问:“学习?什么意思?”
伊赛亚悠哉笑说:“就是学习该如何做王呀。以我的亲历亲闻,这绝对能算天底下最高深的一门功课了。以穆尔西利斯二世为例,他实在已经学习了很多年,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已经快成精了。而这就是老兄你今后要面临的对手啊,要和这种人一争高下,唉,说一句老兄你不爱听的话,凭你现在的修行,只怕真的不是对手。”
海伦布的眼神骤变,追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什么?”
伊赛亚干脆凑上法老的软榻,毫不见外享受起摆在人家面前的沙甜大蜜瓜,满嘴流汁笑嘻嘻道:“就说眼前这场刚刚结束的恶战,埃及并非输在战场,这样说你同意么?”
海伦布猛然一震,脸色越来越难看。
抹抹嘴巴,浪荡子风凉感叹:“老兄你是大将军出身,三十多年的从军履历,我相信如果是由你亲自上阵指挥这场战争,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结果。只可惜,登临王位时日尚浅,放眼埃及,实在有太多不安定的隐患,让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底比斯坐镇,就算败得再惨,也是断然不能离开的,是这样没错吧?”
海伦布阴沉着脸不吭声,眼神中的不甘与愤懑却分明表露无遗。
伊赛亚接着说:“比起做一个大将军,在上为王,实在要更困难也更复杂,不再是只懂战争就能行,要应对各方势力站稳脚跟,更多需要的是眼光、判断、气量还有权谋。凯瑟·穆尔西利自幼生长在王权最核心,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从小就要开始学习的必修课。到如今登临王位,方方面面的素质皆已齐备,他既懂战争,更善权谋,像权力制衡这种游戏,他早已经玩到随心所欲游刃有余。要和这种人做对手,嘿,我都替你担心,因为真的会很辛苦哦。”
海伦布听得胸膛起伏:“能说得具体一点么?穆尔西利斯二世,他都做过什么?”
伊赛亚嘿嘿一笑,凑到耳边透露情报:“只说一件事就足够有代表性。篡权乱政的达鲁·赛恩斯,在他回到哈图萨斯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喂,你胡说八道什么?”
萨莉立刻叫起来,这个大混蛋,怎么能向埃及王说这些啊?
伊赛亚一脸嘻皮:“说一说怕什么,怎么?不信我?”
海伦布可不允许悍妻搅局,把小美人拉到一边,急切追问:“快说!你接着说!达鲁·赛恩斯……不是说他下落不明吗?”
伊赛亚悠然道:“他死了,死得确凿无疑,是那位老兄亲自派人处理掉尸体呢。却对外宣称下落不明,通令追剿,并且是抓不到人誓不罢休,你倒说说看,这是为什么?还有啊,庞库斯幽灵的总头目、前禁卫军最高长官哈坎苏克,他才是事实上掀动祸乱的第一元凶,按理说,凯瑟·穆尔西利清剿叛乱,放过谁也没道理放过他。然而现在的情况却是,他搬出啰里八嗦的审判程序,冠冕堂皇说非要罗列事实,诉求证据,等一切都调查清楚方可定罪。总而言之,就是坚决不让这家伙死,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海伦布听得出神了,下意识问出口:“为什么?”
伊赛亚咯咯一笑:“老兄你怎能问我呢?知道吗,凯瑟·穆尔西利,他是在听说达鲁·赛恩斯的死讯后,第一时间作出决断,掩盖事实,活捉哈坎苏克,没有片刻迟疑。如果……陛下都不能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那又该如何与这种对手相抗衡?”
海伦布愣住了。这个风尘游侠,一番‘闲聊’带给他太多震撼,最后丢出这个谜题,是啊,如果他都不能凭自己想明白,今后又该如何面对王对王的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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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王宫,萨莉再也忍不住要对他发飙:“你怎么能这样口没遮拦胡说八道啊?今后还想不想回哈图萨斯?要是让陛下知道,他会一刀宰了你的!”
伊赛亚依旧笑嘻嘻:“真的?你敢打赌?”
一把搂上愤懑小美人,他在耳边笑说:“该说什么我自有分寸,看着吧,如果海伦布能从这个谜题有所觉悟,拉美西斯就有救了。”
萨莉瞪大眼睛,是,她一早听出来了,刚刚在法老面前,他话里话外都是在帮那头狼解围:“为什么你要帮他?让陛下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伊赛亚一脸坦然,反而指教她:“你要知道,世界上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对他们来说,劲敌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是在帮他找回乐趣懂吗,嘿,真让他知道,恐怕谢我还来不及呢。”
“谢你?大言不惭也该有个限度吧?”
萨莉真是恨不得想揍人了:“就算陛下不计较,让大姐听到当心也会一刀宰了你。”
伊赛亚咯咯大笑起来:“小姐,忘了你是怎么跑出来的?还有胆回去?行,只要你敢回,要杀要剐我都一定奉陪。”
&bp;&bp;&bp;&bp;今天的晚餐,感觉气氛很不对啊,乌萨德和亚伦那两个喧宾夺主的捣蛋鬼,居然都乖乖闪人不见踪影;菜品上齐,女官们全都一古脑的退出去,连木法萨都被大姐纳岚笑盈盈掐着胳膊架走了。凯瑟王一脸茫然,什么意思啊?
“聊天呀,私密空间才好敞开心扉对不对?”
迦罗一脸崇拜+谄媚的笑,直笑得他心里发麻:“尊敬的国王陛下,不想聊聊天吗?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好想听哦。”
一看这表情就是不怀好意,让人眼皮不自觉的跳。他笑得难看:“别,别,千万别,你一叫陛下绝对没好事,到底怎么了?干脆直说。”
迦罗眨眨眼:“亚比斯怎么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来串门?不会是伤势太严重,到现在还没好吧?”
凯瑟王蓦然失笑,唉,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出。抹一把脸平复表情,他努力让自己保持严肃,干咳一声故意板着脸说:“没错,这刚好也是我要和你说的事,亚比斯的长女塔妮娅,不要再让她给美莎做乳娘,今后,也不要再让她进王宫。”
迦罗瞪大眼睛:“为什么?”
他一脸坦然:“挑嘴丫头现在只认亲娘的奶,其他人一概不灵,反正乳娘已经没用了,那连留着干什么?”
“这样就把人家赶走?太过分了吧?”
凯瑟王却说:“如果是其他人做乳娘,或许没这个必要,但是塔妮娅不行,她必须走!”
“就因为她是亚比斯的女儿?”
凯瑟王痛快承认:“没错,就因为是亚比斯的女儿,所以坚决不能留在这里。想当初刚回来时,纯粹乱中救急,小娃娃片刻不能等,因此没有时间细做挑选,但凡稍有余地,亚比斯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坚决不会用的。”
迦罗瞠目结舌:“知道是人家乱中救急帮了大忙还说这种话?简直就是过河拆桥,还回头说这座桥当初就不该建,这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凯瑟王一脸坦然,提醒她:“你要知道,王权即神权,处在这样的位置,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拿来解读,也就是传递某种信号懂吗?所以塔妮娅才不能留,这是要明确态度。”
“态度?”
迦罗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拜托,你不会是真打算和亚比斯过不去吧?是他救了我啊。”
割一块烤肉塞进嘴,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为什么……”
“不急,吃完再说行不行,都凉了。”
一大块奶酪馅饼送过来,迦罗哪有心情吃,追问道:“先说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亚比斯?太没道理了!”
凯瑟王真要取笑她的急性子:“不是已经说了吗,不急。反正他在将军府住得好好的,又没人赶他出去,就当是休假嘛,你不觉得这是很值得羡慕的事吗?我倒希望自己能有这个机会呢,安心休假,万事不操心,这才叫幸福懂不懂?”
不懂,迦罗快气死了:“如果是因为他当初留在哈图萨斯,所以现在来清算,可是……狄特马索不是也一样留下吗,为什么他现在都成了元老院议长,独独亚比斯要这么倒霉?”
唉,看来不说清楚这顿饭是别想好好吃。凯瑟王摇摇头说:“这不一样,亚比斯是武将,也就是手中握有军队的人懂吗?所以怎样对他,才有大学问。”
迦罗一愣:“学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凯瑟王不回答,眨眨眼睛笑说:“我先问你,坚称达鲁·赛恩斯没有死,大张旗鼓通令追剿;哈坎苏克一万个该死,但就是不让他死,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迦罗被问住了,挠挠头,这个……和亚比斯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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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底比斯
能顺利离开王宫,萨莉松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下来,对于伊赛亚留给法老的谜题,她分明也被勾起好奇心:“你说,陛下这样安排到底是为什么呀?”
伊赛亚笑嘻嘻不回答,指着远方的尼罗河自说自话起来:“你听说过吗,埃及的土地良田好像是不存在私有概念的,因为每年河水泛滥,都要把划分土地的界标冲掉,年年都重新再划显然不现实,所以埃及所有的土地都归于法老。一切门阀贵族都只能是土地的管理者,可以按照各自划定的利益分享所得,但不会拥有地权。正是这般特质,决定了埃及自古以来就是法老一统天下的中央集权。”
他转过头悠然笑说:“但是赫梯不一样,赫梯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实行的是城邦联盟的分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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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交心,凯瑟王说:“追溯赫梯历史,最早是由各个部族、军事集团联盟才形成帝国,分封制的格局就是由此而来。国王虽是一人在上,但是行使权力要受到贵族议会,也就是元老院的制约。议会成员除了总理各项事务的长老,比如总管税收的、总管粮食畜牧的、总管矿产采集的,总管兵器督造、军队供给的……这些人大概在议会中占据三分之一,是直接面向国王的辅臣。其余成员,则全都是各个联盟的利益代表。凡有重大决议,必须经由议会表决通过才行。三百年来,这种体制积弊日甚,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改变的时候。”
迦罗似懂非懂:“弊端?你指什么?权力有所制约,才能保证不偏离轨道,在我生活的时代,议会制度明明是先进体制的代表啊。”
凯瑟王微微一笑:“你那个时候的议会是什么样我不清楚,但就以眼下而言,元老院的规模已经从立国之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今天的五六十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也就是分封领地已经多达几十个!”
他叹了一口气:“分封领主都是王室宗亲,按照传统,只要身份够格就要分领地。随着世代延绵,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对领地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但是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无限制的扩张领土,到了不够分的那一天该怎么办?而更麻烦的是,领主越多,在元老院占据的议席就会越多。对于需要表决的重大议题,人少,达成一致还比较容易,人越多,则相互间的利益博弈、争论扯皮就会变得越复杂。长此以往,处事效率会越来越低,而每个人都以自身利益为前提,最终作出的决断,也就很难保证是对的。”
凯瑟王叹息道:“就以刚刚过去的这场动乱为例,不用多,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领主肯站出来质疑达鲁·赛恩斯继位的合法性,加上各位长老的份额,就足够让否决票数过半,也就一定不会造成今天这样的结果。可事实呢?除了赫尔什亲王、西塞亲王、哈塞尔亲王这些少数派,连父王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几个王叔们都宁愿作壁上观,美其名曰‘保持中立’。你还能说这样的体制是正确、是先进的吗?”
迦罗听愣了,真的,这样一想,问题的确是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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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笑嘻嘻说:“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赫梯新王一系列的战后举措,恐怕就是针对国内的分封领主,甚至是针对分封制本身,他要准备开刀了。”
萨莉似懂非懂:“那些分封领主……都是王室宗亲,有好几个还是陛下的叔伯呢。”
伊赛亚满眼风凉:“是啊,正因是王族,才能有这样的特权嘛。自古以来,赫梯人落下好战的名声,但好战的根源在哪里?正是这些分封领主成了战争最直接的受益者。没有领地的能因此获得领地;有了领地的也还要为子孙后代,争取日后更广阔的疆界财产。赫梯的王权体制,凡重大决议必须通过元老院,换言之,三百年来,元老院才是热衷开战的真正推手。”
萨莉还是不明白:“可是……这和达鲁·赛恩斯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明明已经死掉的人,说他是潜逃失踪又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
伊赛亚嘿嘿一笑:“既然是追逃,也就意味着什么地方都能去。名正言顺、无可厚非,凯瑟·穆尔希利!他是在借机把自己的亲信触角插入到各处领地懂吗?你想想看,叛国篡逆是何等大罪,谁会希望和达鲁·赛恩斯沾上关系?想划清界限,就一定会配合调查;而就算有人能看透其中玄机……嘿,不配合行吗?那岂非就是在主动给自己揽罪名,他更有理由光明正大动手开刀了。”
伊赛亚越说越感慨:“治国也好,变革也罢,其实这都和战争的道理是一样的。要先有情报,才能谋划具体行动。用一个死人,就能光明正大对各地领主展开调查,让领地内的大小事务、文臣武将,多少虚实底细都在他老兄眼皮下悉数曝光,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有效率的做法了。凯瑟·穆尔西利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来个全地大摸底,掌握一手情报,也就从此牢牢掌握了主动权。等到所有人的底细虚实都被摸清楚了,那些领主……嘿,想不死都难呢。”
萨莉瞠目结舌,天哪,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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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一脸坏笑:“我就是要借这个机会,革除分封制所带来的弊端,要加大王庭对各处领地的控制权,削弱领主实力,某些地方,甚至是直接把一部分领地收回来。而所有这一切的核心,都在兵权!只要对各领地内的驻留军队都获得实际控制权,也就等于达到了目的!现在你明白了吧,为什么要给亚比斯摆态度,因为向各地领主开刀的重点,就在于他们手下的实权派武将!毕竟,分封领主都是王族,要动他们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治下官吏就不一样了,只要想办法通过武将任免实现大换血,对各地军队的实际控制权也就到了我的手里!所以说,亚比斯是一定要倒霉的,这就是一个信号,或者说,是一个风向标。在这场动乱中,亚比斯的作为有目共睹,但就因曾经有过一时软弱,在关键时刻退缩了,结果就弄成这样。对他尚且如此,别人也就更不用想,我就是要用亚比斯摆明态度——这场祸及全地的动乱,期间武将们的所作作为,正是战后清算的第一重点!各地领军大将,说是站错阵营也好、保持中立也罢,或者完全是服从领主命令无可奈何……总而言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是手里掌握着兵权,那就别想逃脱问责!摆出亚比斯,这就是敲山震虎第一步!”
凯瑟王越说越开心,悠然道:“而至于亚比斯继续住在将军府这件事嘛,对外已经有了明确说辞:也就是看在他对于营救阿丽娜这件事还算有点功劳,将功折罪,才勉强保住这份当初由阿丽娜给他争取来的‘福利’,关键在你不在我,嘿,有本事就让他们都来求阿丽娜吧,反正我的态度已经是很明确了。”
迦罗听呆了:“也就是说,你是在利用亚比斯,摆一个局,真正的目标是那些分封领主。可是……这样做不会有问题吗?毕竟一场动乱才刚刚平息,你就不怕再闹出乱子?”
凯瑟王微微一笑:“记住,有些事要做,可能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做不成了。其实对于分封制的弊端,父王早就有心下刀,就是苦于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这场动乱或许最大的贡献,就是提供了这个机遇,你说,我又怎能错过?”
“可是……这毕竟是犯众怒的事啊,谁会容许别人来动自己的蛋糕?谁又会不懂实力派大将有多重要,按照常识推断,各地领主身边统领兵权的,都一定会是他最亲信的臂膀,那些最关键、最重要的职位,哪可能是随便让你想换人就换人呢?这样做……万一……”
凯瑟王摇摇头:“没有万一,只是火候把握的问题,任何事,只要找准了分寸,也就不必担心会生乱。大事需缓办,用渐变,而不是激变。一步一步来,一口一口吃,真的一点都不用着急。对,这就好比用餐,蚕食永远胜于鲸吞,细嚼慢咽,一定比狼吞虎咽更有持久力,也会因此吃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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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莉急切追问:“那你说,坚持不让哈坎苏克死,又是为什么呢?”
伊赛亚立刻大笑起来:“这个还不简单吗,你想想他的身份。哈坎苏克是第一元凶,也就是说,全都是靠他,达鲁·赛恩斯才能顺利篡权。一个硕大的元老院议会机构摆在那里,能让那些分封领主集体静默,乖乖低头的理由是什么?”
萨莉瞪大眼睛:“庞库斯幽灵?”
“没错,一切根源,就在这个密探网的威力。”
伊赛亚提醒她:“所谓的门阀贵族,只要身在高位,谁都难免要有一些不能见光的秘密。哈坎苏克是掌控幽灵的最高长官,换言之,所有这些秘密,都在他的手里!所以说,只要他一天不死,就是一个让人不安的隐患,因为谁都不知道他为保活命,会在什么时候,咬出什么样的人,咬出什么样的事。这就是凯瑟·穆尔西利必须留着他的理由,对那位老兄来说,这些秘密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他只要让哈坎苏克活着,就已经足够达到目的。”
萨莉不明白:“目的?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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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事,凯瑟王没法不发愁:“这场动乱的规模实乃空前,现在虽说是平息下来,但整个国家已经是满目疮痍。要缓过这口气……可真是一点都不容易啊。看看吧,连王子行宫都被抢光了,其他地方就更不必说。最重要的是钱呐,战后重建,什么地方不要钱?别的不说,仅是军队中抚恤伤亡这一项,就足够把国库存底全部掏空。没钱怎么办?你想过吗?”
迦罗被问住了,没错,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哎,缺钱……
她灵机一动:“听伊赛亚说,当初达鲁·赛恩斯收买庞库斯幽灵筹措资金,是收缴铜器等重换金沙,这应该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巨额财富吧。既然进了密探腰包,追缴回来,不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凯瑟王摇头苦笑:“抄缴非法所得,这件事肯定要做。但是啊,所谓的数额可观,那要看以什么标准衡量。这场动乱,各方恶狼一个都没少,就算其它势力一概忽略不计,仅是埃及和亚述就够人受的。两线作战对两强,其规模损耗早已远超国力的承受范围。比起战争疮痍,就算把他们交易的金沙全部追缴回来,也很难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啊。”
迦罗愣住了:“那该怎么办?”
凯瑟王慨然长叹:“是啊,该怎么办。国库要增加进帐,唯一的途径是税收,可眼下有可能加税吗?就以哈尔帕为例,领地百姓早已被搜刮的干干净净,少说也要免税三年,非但不能收还要有所贴补;其它地方的情况也差不多,要尽快恢复农牧生产,都要给出宽松环境与民休息;要尽快恢复商贸繁荣,也要拿出诚意,让商人有利可图……总而言之,进帐非但增加不了,还要给出一大堆的减免优惠。可是另一边呢,战时招兵,多少人都是昨天还在种地牧羊的草头兵,到如今要重新恢复建制、整备军容,一个人就是一份装备一份军饷开销。兵器、铠甲、战车、马匹、以及各项物资配给,随便哪件事都是花钱如流水;还有损毁的工事要重新修筑,打得凄惨的城镇要大兴土木……套用你的字词,这笔亏空算下来,根本是天文数字,用几袋子金沙,能填满吗?”
迦罗听着都要倒吸凉气,天哪,随便想一想都足够愁死人,国王,果然不好当。
凯瑟王咧嘴一笑:“放心,有问题就一定会有办法。毕竟赫梯这么大,除了国库,还有无数的小金库呢。譬如说,几十位分封领主,在我看来,在乱局中抽身事外、明哲保身也没什么不好,战乱期间保全财产不受损失,现在才能有东西往外吐嘛。只要大家都肯吐出来,还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吐出来?”
迦罗瞪大眼睛:“你该不是说……是想让那些领主替你分担吧?拜托,他们要是肯掏腰包还能算是老狐狸?”
凯瑟王笑嘻嘻说:“所以,才需要动一点脑筋;所以,哈坎苏克才不能死,因为他是讨债最有效的法宝哦。”
他一脸惬意指教说:“哈坎苏克活着,就是令人不安的隐患,重点正在于此。在君王治国的各种方法中,恐慌、不安,这些都是非常有用的。门阀贵族,哪个没有一点不能见光的秘密?当初庞库斯幽灵能让那么多人集体静默,乖乖低头的杀手锏是什么?所以说,务必要让这些老狐狸心怀惴惴,时刻担心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会不会在王的眼前曝光,如此一来也就等于牢牢占据了主动权。记住一句话,巧取豪夺同样需要智慧。像募捐出钱这种事,万万不能去求人,而必须是让人来求你,是要让各位宗亲同胞们主动认捐,慷慨解囊,而且是非常积极任劳任怨,呵,出钱出力买平安,是你想不收都不行呀。”
迦罗瞠目结舌,不知过了多久才万分感慨摇头叹息:“天哪!你,真是,太坏啦!我从前怎么没发现?”
他奉送很无辜的眼神:“真的?有么?”
迦罗无语问苍天,想了想又问他:“那……亚比斯怎么办?你不会就让人家一直这么倒霉下去吧?”
凯瑟王一声嗤笑:“亚比斯是我的人,用肯定是要用的,只是不急。等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再用也不迟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想想说:“快的话三四年,慢的话……七八年也应该没问题了。”
这么久?迦罗都要替倒霉老兄着急起来。
“那……能不能把真相先告诉亚比斯,至少也能安心嘛。”
凯瑟王立刻瞪眼:“那怎么行?让他知道,外人看着就不像了。不行!坚决不行!”
迦罗皱眉道:“那亚比斯不是太可怜了?”
他一脸不以为然:“只是休息几年嘛,有什么可怜?告诉你啊,别心软,千万不能说出去懂吗?”
可是……迦罗头大了,不情不愿撇撇嘴:“当初刚回来的时候,多亏人家女儿,才让你的女儿没有饿肚子,现在就这么把人赶走,好没良心的。而且还要我去做恶人?不管啦,要说你去说,反正我是开不了口。”
凯瑟王咯咯大笑,搂过没勇气干坏事的女人:“行,恶人我来做,能安心吃饭了吗?”
&bp;&bp;&bp;&bp;揭开谜底,萨莉感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天呐,陛下真是太厉害了,刚回到哈图萨斯时局面有多乱啊,居然就能顾及到那么远以后的事。”
萨莉一脸幸福搂着亲亲老公,笑嘻嘻说:“这样一比,差距立刻就看出来,呵,海伦布才不可能是我们陛下的对手,埃及以后的日子可要难过喽。”
伊赛亚眨眨眼:“哦?真的?海伦布一时没猜出来,那你觉得……拉美西斯呢?”
萨莉一愣。果然,回到埃及狼的家,浪荡子立刻又抛出这个谜题,拉美西斯听着听着就眯起眼睛,摸着下巴发出一声冷笑:“这个混蛋,还真是阴损到家。”
伊赛亚一直在等,笑嘻嘻问:“哦?为什么?你猜透他的用意了?说说看。”
拉美西斯凑过来反问:“陛下猜到了么?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伊赛亚两手一摊:“他什么都没说。”
拉美西斯笑了:“是么,那我为什么要说?”
伊赛亚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是啊,自古以来为人效命,最忌讳的就是下级比上级更聪明。看来,这家伙走背字也不是白走的,油滑指数也在直线攀升嘛。
而这一边,萨莉已经第一时间控诉起在王宫看到的变态画面。
“把一个大活人涂满蜂蜜吸引蚊虫,真亏你们埃及人想得出来呀。虐待狂,没人性,伟大之王就是这样来塑造伟大错觉的?”
对于这个问题,拉美西斯倒是不以为然,风凉笑说:“你来埃及才有几天?对这里的风土人情、气候地理,敢说了解吗?”
他摇摇头,告诉啥也不懂的外乡客:“这并非是有意虐待奴隶。只能说,法老安康,关系到整个国家,因此采用一些在常人看来比较夸张的方式也就无可厚非。热带蚊虫的杀伤力可不是你们能够想象的。它们可以传播各种致命毒素,埃及历史上,不知多少次大规模的瘟疫都和这些小飞虫有直接关联。我就曾亲眼见过被蚊虫叮咬的人,不幸染上毒素,高热不退,一两天就死了,还有的虽逃过一劫也落下严重后遗症,全身瘫痪动弹不得,与活死人根本没两样。所以说,小看这些蚊虫,当心后果会非常严重哦。”
(注:西尼罗河病毒,通过蚊子叮咬传播,可导致急速死亡,抢救回来后遗症也是全身瘫痪,事实无夸张。)
小夫妻听傻了,萨莉瞪大眼睛,不由自主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肩膀。天哪!不是吧,自从来到埃及,她都不知被叮了多少个大包,这这这……
拉美西斯笑得开心:“所以你们知道了吧,为什么埃及的医术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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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几日,法老接连传召伊赛亚,再度看到活靶子黑奴,小夫妻的感观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出入王宫,与法老谈天说地,伊赛亚虽然是无所不聊,但萨莉能感觉出来,他的确是在把握着某种分寸。因此也就不再横加阻挠,随他去吧,反正也堵不上这家伙的嘴。
见多识广的风尘浪荡子,谈论起天下列强,无论赫梯、亚述、米坦尼、巴比伦还是叙利亚,他的独到见解都能让人耳目一新,法老海伦布因此被勾起无限兴致,几天下来,留他的时间越来越长,共进三餐,美酒更助聊性,浪荡子标准的地痞作风,实在让王宫里的侍从都看到乍舌。敢和伟大之王并肩而坐,张口老兄,闭口老弟,而尊敬的陛下居然丝毫不介意,这家伙……他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真的,海伦布算是彻底上了浪荡子这条贼船,每日聊天兴致越来越浓,也因此不再满足。这一天当暮色降临,萨莉扯着老公要走,海伦布立刻发话:“整天住在别人家里算什么,这样吧,我送你一套宅邸,今后就在底比斯安家,我可以任命你做御前第一谋师,怎么样?”
伊赛亚吓了一跳,不是吧?被法老缠住整天脱不了身,他已经有点想逃嘞。安家?靠,凡听到这个字眼,一定不是好兆头。
“别别,千万别,本游侠的信条,一不当官、二不落户,嘿嘿,这事儿就算了。”
海伦布却认真起来:“我是说真的,你整天游荡市井能得到什么,继续游荡下去,一身才华实在太浪费了。”
伊赛亚耸耸肩:“浪费?我可不觉得,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老兄你这人实在也很不错,所以才不想变成你的手下。”
海伦布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伊赛亚歪头笑问:“你自己说,有哪个手下,能和你做朋友呢?”
海伦布这才愣住了。
伊赛亚报以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笑嘻嘻说:“老兄你如果非想做点什么,那这样好了,等你派人去哈图萨斯的时候,替我带一封家书吧。”
海伦布又是一愣:“家书?给谁?”
伊赛亚指指悍妻:“把人家女儿拐跑,总要报个平安是不?”
于是,搜刮上好莎草纸,小夫妻各写一封信。浪荡子写给凯瑟王,萨莉写给大姐,写好一并交给法老,还千万叮嘱说一定要尽快送达。
海伦布鼻子都快气歪了:“谁说我要派人去哈图萨斯?去干什么?”
伊赛亚一脸笑嘻嘻:“赫梯新王继位,难道老兄你不需要有所表示吗?就算两国交恶,没义务带贺礼,可是国书总是要签的吧——叙利亚停兵谈判,我听说正式国书好像还一直都没签署哦。总而言之,身在其位,就不可能不和哈图萨斯打交道,所以这事,当然也只能拜托你喽。”
出离王宫,当天晚上,小夫妻就威逼利诱非要拉美西斯想办法送他们出城,而听到伊赛亚出逃的理由,拉美西斯都要昏倒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是因为陛下要委以重任连夜落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拉美西斯真是不能理解:“陛下看重你,这是多好的机会,你为什么不肯留下?”
伊赛亚很痛快的告诉他:“或许,这就是我的信仰。”
“信仰什么?”
“自由。”
拉美西斯鼻子一哼不再说话,月上中天时,终于,他还是送小夫妻出了城。
“你来个不辞而别倒是很潇洒哈,反正明天只会有人找我算帐。”
拉美西斯一脸愤愤,说不清怒气从何而来,或许……这就是不舍。
“连夜出逃,你准备去哪?”
“埃及这么大,又不是只有底比斯一座城,当然是哪里好玩就往哪去,譬如说……阿玛纳,难道不应该去看一看吗?”
拉美西斯一声冷哼扭过头,伊赛亚笑得坦然,居然很认真的对他说:“旅行嘛,本就是有聚有散,正如人生境遇,悲欢起伏也自有定时。上次见面,你是威武大将军,如今见面,是文职小书吏,谁知道下次见面,嘿,又会是什么局面呢?有期待才有惊喜,你说是不?”
拉美西斯沉默良久,说不出那种奇怪复杂的感触,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过去:“早知道有这一天,拿着吧,只要在埃及,碰上麻烦会很有用。”
那是一块通行令牌。他特意向法伊兹要来的,宰相大人亲自盖印授权,能保畅行无阻。
朋友心意,伊赛亚欣然收纳。旷野山岗上,静夜中只闻尼罗河的滔滔水声,当小夫妻消失在夜色中再也看不见,拉美西斯才慨然发出一声叹息。
朋友……这个字眼让他久久回味,有缘相聚可遇不可求,试问人生在世,又能有多少机会,遇见精彩的人、值得欣赏的人、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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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哈图萨斯,迦罗正在为平生第一次做没良心的恶人倍感头疼。赶走塔妮娅,大姐等人都因此瞠目结舌。怎会这样?让阿丽娜出面过问亚比斯的事,本以为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谁能想到一晚过后,事情非但没有转机,反而变得更糟糕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迦罗一个头两个大,理由不让说,这该让她怎么解释嘛。送走塔妮娅这一天,她没敢和委屈姑娘见面,思来想去,就叫来奥蕾拉。
“你替我走一趟,把塔妮娅直接送回将军府……”
说着在耳边一番交待:“都记住了?”
奥蕾拉不明所以,却点点头:“嗯,我都记下了。”
迦罗再三叮嘱:“一定要表现得很自然,千万不能说错了。”
奥蕾拉发誓保证:“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说着,美少女一溜烟跑走。
先跑去奥斯坦行宫找到费因斯洛,彼时,他正在为封堵密道的工程严格盯工。见奥蕾拉突然跑来,竟是要拉自己一起去亚比斯家,费因斯洛吓了一跳。
“喂喂喂,不是我不念旧情,是陛下严令不准我们去啊。”
奥蕾拉立刻瞪眼:“还敢说,这么长的时间,口风好严呢。”
说起这事,费因斯洛一百个冤枉:“军令如山懂吗,陛下不让谈论,我能怎么办?其实亚比斯的事,我们在陛下面前已经不知争论了多少次,好话说尽,能想的办法全都想了,可陛下就是避而不谈,谁也搞不懂是为什么。”
“不管啦,反正你今天一定要和我去。”
生拉硬拽,让费因斯洛头皮发麻:“不行啊,我真的不能去,陛下那里……”
奥蕾拉理直气壮:“又不是要你去看亚比斯,你是在给本姑娘作护花使者,今天你是小跟班,懂了吗?”
费因斯洛一愣,若有所悟凑过来打探:“该不会是……阿丽娜?透露一下,什么情况?”
奥蕾拉一脸笑眯眯:“想知道啊?一起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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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当亚比斯听说夫人居然去求狄特马索,甚至让在王宫里的女儿,近水楼台找上阿丽娜,他平生第一次对夫人大发雷霆。
“谁让你去的?这是国家公务懂吗!岂能有你们插嘴的余地!你们简直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就见塔妮娅进了门,扑进母亲怀里失声恸哭。当听说女儿竟是被赶出王宫,正室夫人才慌了神。完了完了,弄巧成拙,这该怎么办啊!
亚比斯气得声音都变了:“什么怎么办?不知分寸,这就是自取其辱!”
“哎呀,大白天好好的,将军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呀。”
随着声音,就看到美少女拉着未来夫婿进了门。
看到奥蕾拉和费因斯洛,亚比斯一下子瞪大眼睛,真的,这还是几个月来头一回有客登门。他连忙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奥蕾拉径直走向哭成泪人的母女俩,笑嘻嘻说:“在阿丽娜身边,塔妮娅是唯一比我年纪小的人呢,第一次有做姐姐的感觉,突然就这么走了,怪舍不得,就来送一程喽。”
擦一把眼泪连声劝慰:“别哭别哭,能回家喂养自己的宝贝儿子,换作别人还求之不得呢,有什么好哭的。”
这一边,同僚日久不见,费因斯洛实在很尴尬,凑到亚比斯身边低声道:“老大,还请你见谅,不是我们不想来,实在是……”
亚比斯连忙打住不让他再说,慨然长叹:“不用说了,我明白,全都明白……”
“哎呀,总听塔尼娅聊起家里的事,难得有机会来,真要好好欣赏一把,嗯……真干净,一眼就看得出来,夫人你一定是个治家能手对不对?”
奥蕾拉啧啧感叹欣赏起整洁屋舍,正室夫人满眼惶恐,小心问道:“奥蕾拉,这个……是阿丽娜让你来的?”
奥蕾拉不接话,自顾自一脸笑嘻嘻,转头看向亚比斯,就实在有些夸张的大声说:“将军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女人持家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还能乱发脾气呢。”
亚比斯正要解释,美少女压根不让他开口,接着大声说:“看看,就拿打理房间来说吧,这么大的屋子,每次清洁,肯定都要先把贵重物品全都搬出去,然后把该收拾的都收拾干净了,才能一件一件再摆回原位,实在是个即繁琐又辛苦的过程呢。”
亚比斯一愣,等等,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
奥蕾拉继续笑说:“所以啊,将军也总该体谅,千万不要着急才好哦。”
亚比斯听着听着就听出了意思,眉头一挑微笑回敬说:“当然,在家里夫人是主,我一贯都是交给夫人,想怎样打理都随心所欲,保证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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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亚比斯的家,费因斯洛一张脸上打满问号:“喂,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我怎么听着你们刚才说话……感觉怪怪的?”
奥蕾拉瞪大眼睛:“不是吧,你也没听明白?我还想问你呢,传话传得莫名其妙,到底什么意思啊?”
费因斯洛更加茫然:“喂,你执意拉我来,不会就是想让我帮忙猜吧?”
奥蕾拉嘟着嘴:“是阿丽娜说,说什么……男人和女人代表的信号是不一样的,加在一起才能传递得更加准确,反正拽上你就对了,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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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巧心安排的登门‘送行’,当传到凯瑟王的耳朵里,他简直都不知该作何表情了。御前大将以小跟班的身份登门,还美其名曰护花使者?哈,尴尬见面,费因斯洛有可能不吭声吗?只要张口就肯定要说几句同情+抱歉吧?女人代表女人,男人代表男人,既然奥蕾拉是代表阿丽娜而来,那费因斯洛代表的是谁?这这这……牙根痒痒,呜呼老天,他真要感叹自古名言一点都没错,想让女人保守秘密,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嘛!而对于那番‘天才创意’的传话,凯瑟王都忍不住咬着后槽牙佩服起来。亚比斯的回答,显然他已经听懂了。看样子在恐怖时期留在王城,这帮家伙分明是都已经练出了默契。主持家务?打扫房间?真亏她想得出来,也真亏亚比斯能听得懂啊。
&bp;&bp;&bp;&bp;埃及·底比斯
当海伦布听说小夫妻不辞而别,实在说不出有多懊恼,第一反应就是把拉美西斯揪来兴师问罪。人住在他的家里,莫名其妙没了影,这算什么?可是当奥拜多领命而去,还没走出宫殿又被叫住了。
“等等,回来。”
海伦布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也说不清心烦意乱到底为什么。几日来,浪荡子那些嘻嘻哈哈又实在锋利如刀的言辞,仿佛不受控制的在脑海中乱窜。关于赫梯,关于穆尔西利斯二世,强敌霸主登临王位,埃及的未来似乎都因此变得命运难测。
……
“卡迭什一战,对凯瑟·穆尔西利是奇耻大辱,叙利亚之仇他是必报的,问题只在时间早晚……”
“赫梯人生性好战,纵观历史上每一段和平时期,都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像凯瑟·穆尔西利这种人,一旦让他做好了准备……那就真的很麻烦啦……”
“问我?有必要吗?是谁让号称不败统帅的家伙平生第一次栽顶?是谁让赫梯几乎沦丧半壁江山?陛下手中明明有最犀利的武器,关于埃及的未来,又何须思虑忧烦……”
……
海伦布就这样一路想着,一颗心乱极了,风尘浪荡子透露的无数内幕秘闻,让他越来越感觉到,当凯瑟·穆尔西利站上舞台,赫梯!这个危险的强邻正因此变得更加危险。他们手中攥着流亡的纳扎比,在可以预见的不远未来,叙利亚争端无可避免。他该怎么办?如果不能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与之抗衡,他迟早会输掉整个叙利亚,甚至是赔上埃及!每当思及于此,海伦布就没法不叹息,拉美西斯!他知道一切核心都在指向拉美西斯!要重建对鹰派臣子的信任,为自己笼络最强有力的左膀右臂,要重塑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为日后争端做好准备……无论从哪个方面衡量,他都不可能绕开拉美西斯这个最让他头疼的难题。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海伦布在内心挣扎中反复权衡整整三天,终于,传令召见拉美西斯。
时隔日久再相见,无论王与臣,都说不清那种复杂的心情。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海伦布转过脸去,背对着他才开始问话。
“这几年,实在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有一件事,我却还始终没有问过你。关于凯瑟·穆尔西利,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
拉美西斯一愣,他没想到法老开门见山,竟是问起这个家伙。
“凯瑟·穆尔西利?我的看法?”
海伦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淡淡的说:“登临宝座,继位为王。穆尔西利斯二世就是今后埃及将要面临的对手,难道不该说一说么?”
拉美西斯一脸茫然,怎么回事?今日相见,从法老的态度里,丝毫感觉不到往日的愤怒与敌意,抛开一切质疑竟来征询他的意见,这……
海伦布终于转过头,略显叹息的问:“这是什么表情?你不是一直都在极力想对我进言吗?说吧,我在听。”
拉美西斯瞪大眼睛,他隐约有些明白了,一颗心也因此翻江倒海,伊赛亚!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难道……是因为他?!
努力调整心情,他面对法老开口作答:“凯瑟·穆尔西利是个很强势的人,他善弄权谋,乐于将任何人摆布于掌心,但却绝对不允许自己受人钳制。在我看来,这种强势,既是他的优点,也同样是有机可乘的弱点。”
海伦布眼神一变:“理由呢?”
拉美西斯冷声道:“他虽然登上王位,面临的问题却一点都不少,赫梯的命门就在于他们实行的是联盟分封制。国王行使权力要受制于元老院,换言之,他会受到国内几十位分封领主的制约。对于像凯瑟·穆尔西利这种强势的人,这是坚决不能容忍的。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这家伙继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国内的分封领主,甚至是分封制本身下刀,他必然会想方设法巩固权势,扩大国王对全地领域的控制权,将元老院归于他的主导之下,才有可能为所欲为!”
海伦布闻之动容:“你的意思是说,穆尔西利斯二世登临王位,会因此在国内掀起一场夺权暗战!”
拉美西斯点点头:“动乱结束,借由战后清算正是铲除异己的最佳时机,而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以我的看法,要重新夺回叙利亚的控制权,大可不必纠结于划界谈判,就接受现实,以退为进。其目的是尽快达成合约,以换取边界开放。只有恢复边贸往来,才好以通商的名义让大批细作重新潜入赫梯!对于那些面临利益威胁的分封领主,适时出手加以利用,就完全能让凯瑟·穆尔西利陷入国内权斗无法自拔!”
海伦布静静听着,整个人陷入沉思,不错,从内部搞乱敌手,无论何时都能称之为上上策。只不过……这番判断是否准确,还需要有充分的事实做依据……
沉思良久,他终于开口问起风尘游侠留下的谜题。
“你认为……这番安排究竟用意何在?”
拉美西斯略显狡猾的一笑:“看样子,那个浪荡子,陛下是没有把他灌醉呀。”
海伦布一愣:“灌醉?”
拉美西斯又是一笑,轻松躲开‘下级比上级更聪明’这个最忌讳的问题,悠然笑说:“醉酒之后,伊赛亚亲口告诉我,这就是凯瑟·穆尔西利最有趣的报复方式,对于憎恨刻骨的仇敌,不是一刀杀了,而是要最大限度从他们身上榨取可利用的价值呀。”
假借伊赛亚之口,拉美西斯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直让海伦布听得瞠目结舌,原来如此!忽然想到风尘浪荡子曾经谈及的‘做王的学问’,如此这般衡量,穆尔西利斯二世!这个赫梯新王的可怕程度岂非已经超乎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海伦布才发出一声慨然长叹,看着他说:“今日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明天朝堂会商叙利亚谈判事宜,你……也一起来吧。”
就这样,王与臣,都开始试着去重新面对。自此后法老经常会召见他,虽没有提及恢复官职,但这般微妙的变化分明已在朝野引起震动。曾经君臣间深刻的裂痕,似乎正在朝着弥合的方向,悄然发生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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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哈图萨斯
静夜无声,还不见一丝光亮,深宫中的人们却已经开始忙碌。再过一个钟点就要天亮了,木法萨带领一队仆从轻手轻脚来到寝宫,手中灯台只照亮帘帐一角。木法萨凑到近前轻声呼唤:“陛下,该起身更衣了。”
呼唤好几声,帘帐里才传来一声不情愿的鼻息,伸出一只手算是回应。真的,每天起床对凯瑟王都是一件说不出有多痛苦的事。软玉温香抱满怀,怀中人还睡得深沉,而他却已经不得不起。
还记得继位后的第一个清晨,按照世代沿袭的传统,司礼官来到床前就朗声诵念‘陛下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惊醒梦中人,迦罗差点吓出心脏病,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就强令改了规矩,一切交给木法萨,大嗓门的司礼官坚决禁止入内。
小心挪开手臂不要吵醒她,围裹内衣,拿起床头佩剑,凯瑟王才哈欠连天走向浴池。起得太早了,每天,他都必须先泡一个冷水澡才能完全的清醒过来。穿戴整齐,用过早餐,当懒洋洋的日头终于照亮天光。开始一日忙碌之前,今天,他特意又折回寝宫,凑到好命睡懒觉的女人身边说:“再睡一会儿就行了,今天要早点起,等下木法萨要过来呢。”
迦罗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随口回应:“木法萨?来干什么?”
他一声嗤笑:“你说干什么?早起就是了,有你忙的。”
睡眼迷朦,他究竟在说什么,根本没有进入大脑运转。两个钟点过后,还是美莎的哭声才把她彻底叫醒,又饿了?一天要吃七八顿,小娃娃食量的递增速度和体重成正比,做妈咪,还真不是一般的辛苦哦。
如今已经六个月的小美莎,活脱脱成了人见人爱的芭比娃娃,继承妈咪的白皙皮肤,粉纷嫩嫩;绿水晶一样的大眼睛,看什么都充满好奇;而一头棕栗色的浓密卷发,和雕塑感十足的娇俏嘴唇则充分继承了阿爸基因。有时间厮混的时候,凯瑟王最大的乐趣就是把宝贝丫头托在手心,逢人便要求证,像吗?眼睛像吗?鼻子像吗?阿爸阿妈,到底像谁多一些?听着小美莎咿咿呀呀,咯咯大笑,为人父母的真实感也在随着时间日渐强烈。难怪曾经有人说,母爱是从怀孕的那一天开始,而父爱则是从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开始,当六个月的小美莎已经可以到处乱爬,笑口常开清晰露出萌发的乳牙,新任爹娘现在最期盼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听到宝贝儿开口叫爸妈。
为了早日圆梦,迦罗每天都在努力。当初为第一个孩子恶补的育儿教材,如今都在美莎身上派上了用场。除了哺乳,还要调配科学膳食;各种启蒙益智的游戏,从四个月大就开始付诸事实。没有现成的益智玩具,她只能凭着记忆找人专门打造,积木、拼图,魔方……五花八门的玩意让乌萨德和亚伦这小哥俩都看花了眼。
大姐等人都因此忍不住感叹:“这么多玩具?哪里玩得过来呀?”
迦罗一本正经普及常识:“小孩子的早期教育是非常重要的,别小看这些玩具,都是开发智力的法宝哦。这是有过科学论证的,如果从四个月就开始进行益智启蒙,将来的聪明程度绝对不一样。”
凯伊瞪大眼睛:“真的?还有这种事?那……亚伦都已经两岁了,现在那个……开发,还来得及吗?”
迦罗咯咯笑:“有什么来不及,三岁以前都属于早期教育。”
三岁以前?大姐立刻着急了:“那……乌萨都已经三岁半了……”
迦罗再度大笑起来:“这只是相对而言,没有那么严重的。而且,告诉你哦,男孩的淘气程度,也是和聪明程度成正比的。你是不是觉得,小乌萨现在还不够淘气?”
大姐立刻闭嘴了,算了吧,要是捣蛋程度再上一个等级,她真是别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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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妈咪凑在一起,围绕着孩子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木法萨到来时,迦罗正抱着女儿努力教说话,看到他就顺手指过去:“那个,叫叔叔。”
木法萨吓了一跳,叫他?没搞错吧?
“阿丽娜,你不能这么教啊,小公主殿下,只有陛下的兄弟们,也就是各位亲王才配称叔叔,这……哪能随便乱叫?”
迦罗咯咯笑起来:“那该叫什么?老伯?你好像还没有那么老吧?”
身旁女官见怪不怪,奥蕾拉取笑说:“这算什么?内廷里的婢女仆从都早被指了一个遍,连我都晋升阿姨了呢。小公主最喜欢吃我做的果泥,吃到开心时,阿丽娜还非要我们的小公主学着说谢谢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木法萨瞠目结舌,过了好久才结结巴巴的说:“阿丽娜,你,真的,不能这么教啊。”
迦罗不明白:“为什么?不是说宫廷里很讲究礼仪吗,这明明就是最基本的礼仪啊。”
宫廷礼仪,好像不是这么讲的吧?
木法萨快昏倒了,连忙纠正视听:“阿丽娜,你听我说,这礼仪嘛,也分对上和对下。在这里,除了对陛下和阿丽娜,还有像赛里斯亲王这样的叔伯辈,小公主殿下将来会说话了,对其他人都只能是直呼姓名,这些长辈称呼是万万不能乱用的呀。”
迦罗又笑起来:“什么对上对上,对美莎来说,这里除了乌萨和亚伦那两个捣蛋鬼,其它所有人都是长辈啊。是不是呀,美莎?”
摇晃着怀中小宝贝,美莎也格外配合的咯咯大笑,对木法萨伸着小手咿咿呀呀,好像真有点要叫叔叔的意思。
大姐笑劝木法萨:“算了,连陛下都早已见怪不怪,你这么执拗,当心要被打入死脑筋、老古板的行列喽。对了,今天怎么有空跑来?凭你这么啰嗦多事的,不在陛下身边时刻紧跟能放心?”
对对对,正事差点忘了,木法萨连忙从跟在身边的仆人手里拿过一个硕大的羊皮卷轴,铺开看着内容就一本正经说起来。
“对陛下来说,封后大典是最重要的事了。从回来以后,筹备事宜就由我一手负责。现在,大典所需的各样礼器、礼服、仪仗、金驾都已打造齐备。我今天来,就是要和阿丽娜说说具体的行程安排,祭司观测天象已选定日期,在此之前,要做的准备还是很多的。阿丽娜要先试装,礼服、王冠,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合适还有时间修改。还有大典过程中的各项仪式,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都列了一份详细说明,还需要阿丽娜务必记清楚。这是典礼当日的行程;这是需要朝拜的各处神庙,以及在神庙中举行祭祀的规范;这是需要会见的列席宾客名单;这是巡游王城必须停留的地点……”
木法萨一路喋喋不休说不停,女官们都因此兴奋不已,册封王后,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按照这样安排,可以想见到大典当日会是何等空前的盛况啊。可是这一边,迦罗分明听傻了。她愣了很久,很久很久,只看到木法萨嘴皮在动,却好像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停!停!等一下!”
木法萨一愣:“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大了!
迦罗眼皮在跳,很小心的问:“你说了半天,是说……什么大典?册封王后?”
木法萨更加茫然,是啊,她……不会连这个都没听明白吧?
迦罗真的不明白,一脸费解的问他:“你……忙了好几个月?为了准备……封后大典?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木法萨又是一愣:“什么问题?”
迦罗一脸荒唐:“你忘了问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哈?!
所有人都愣住了,什么意思啊?
迦罗满眼风凉:“意思就是,我不同意!我才不要做什么见鬼的王后呢!”
&bp;&bp;&bp;&bp;“不同意册封?不做王后?”
当木法萨急匆匆跑来复命,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凯瑟王瞠目结舌,很久很久,试探着问:“她和你开玩笑呢吧?”
木法萨一颗头都大了,哀叹道:“陛下,真的不是玩笑,这点分辨能力我还是有的。阿丽娜说……说让她变成第二个卡玛王后才是天大的笑话。”
凯瑟王啼笑皆非:“这和卡玛王后有什么关系?”
木法萨叹息道:“是啊,我都劝了一个早上了,或许是因为卡玛王后的缘故,让她对这个头衔心存反感,我一再解释,重要的不是头衔,而是由谁来当。女官们也都帮着一起劝,可她就是坚决不同意啊。她居然说……说……”
“说什么?”
“她居然说,沾上王后这个字眼,才是倒霉的开始。”
凯瑟王快昏倒了,老天,什么逻辑呀?要人命的野猫,还真是时时刻刻都不会按理出牌。于是乎,今天日程一概取消,他站起来就折返内庭。
“陛下,等等!”
狄特马索连忙追上来:“埃及来使已蒙召等在殿外,这个……陛下不见了吗?”
凯瑟王牙根痒痒:“改日再说,现在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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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内庭时,迦罗正在给女儿洗澡,边洗边玩,就着澡盆里的洁身皂头吹出一连串大泡泡。小丫头手舞足蹈咯咯乱笑,伸手逮泡泡,谁知忽然就变了方向,咿咿呀呀激动程度立刻升级。
“呀,陛下!”
女官们纷纷行礼,迦罗回过头,才看到当家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明知故问!”
凯瑟王一脸官司,小美莎咿咿呀呀乐得欢,伸手要抱抱,行,应付混一把,随即交给女官。宝贝丫头也暂时靠边站吧,因为现在最需要修理的是孩子妈。
“不当王后?什么意思啊?”
好生气吗?迦罗扁扁嘴:“我还要问你哩,搞什么册封大典,还让木法萨一忙好几个月,什么意思啊?我有说过要做王后吗?”
“这种事还用说吗?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理所当然?为什么?”
“有国王当然就要有王后,你说为什么?”
迦罗想想说:“倒也是……K&p;Q,只不过……没必要扯上我吧?太奇怪了。”
凯瑟王又开始习惯性的磨牙:“又来了!存心气我是不是?你是我的妻子,册封王后,不是你还能是谁?”
迦罗露出一脸惊奇:“等等,我们是夫妻吗?谁说我们是夫妻?”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不是夫妻是什么?”
迦罗很认真的想了想:“如果说关系嘛,我是你女儿的妈,这个叫……对,同居关系。”
凯瑟王快气晕了,迦罗却掰着手指分辨起来:“本来就是这样没错啊。你看,第一,你从来没向我求过婚;第二,也从来没举行过婚礼……”
“册封大典就是婚礼!是天底下最隆重最盛大的婚礼啊!”
迦罗鼻子一哼:“册封?上对下?这怎么能叫婚礼呢?至少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婚姻都是自愿平等的结合,哪可能有谁来册封谁的事?本来是爱人,结果一下子变成了主人,凭什么?你不觉得这样才太奇怪了吗?”
凯瑟王隐约有点明白了,又是3400年的时差在作怪?是说观念里接受不了?他想了想问:“那你觉得……婚礼应该是什么样?”
“当然是先有求婚呐。”
“好啊,那我求婚。嫁给我,准时举行婚礼。”
她立刻瞪眼:“哪有人会这样求婚的?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一脸困惑:“不然应该怎样?”
迦罗咧嘴一笑,忽然也来了兴致,清清嗓子故意很严肃的向地板一指。
“跪下。”
哈?别说凯瑟王傻了眼,连身边的女官、侍卫,木法萨、狄雅歌全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迦罗一本正经的说:“不是想知道应该怎样吗?呐,单膝跪地,像个绅士。”
绅士?凯瑟王发现了,每每听到这个字眼一定不是好兆头。干咳一声,身边人立刻很识趣的哗啦啦退去,算啦,就当是游戏吧,清退旁观者,虽然不太情愿他还是很配合的跪下来。于是,现代女性就笑意昂然示范起标准礼节。
“看到了吧,就是这样,拉着女孩的手吻手背,这叫吻手礼。然后很诚恳的询问,哦,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如果按照严格礼仪的话,女性通常都应该委婉的拒绝三次,这叫淑女的矜持。然后呢,等最终点头,那就是婚礼了,通常都是在教堂由牧师主持。嗯……换成这里大概就是祭司,意思差不多。举行婚礼的时候,牧师要分别询问男女双方:你愿意与XXX结为夫妻吗?是否愿意在有生之年承诺,无论好与坏,无论是否遭遇逆境困苦、贫穷或疾病,都永远相爱,誓言忠诚,直到死亡才能将彼此分开……”
迦罗越说越起劲,悠然向往的笑说:“这叫婚姻誓词,牧师问完就要等待新郎新娘的回答,标准答案呢,就是Ydo我愿意。呐,如果这样问你?你愿意吗?”
“不愿意。”
他回答得格外干脆,毫不犹疑。
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实在万分不理解:“婚礼是多么喜庆的事,干嘛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誓词?又穷又苦还疾病缠身?干嘛?难道这些年的苦头还没吃够?”
席地而坐,他搂过自己的女人,几乎是霸道的断然摇头:“有我在,就不允许你再吃苦头!没有逆境,没有困苦、没有疾病……没有!一切不好的东西统统没有!这才是我的婚姻誓言!听懂了吗?”
迦罗愣住了,心里……却很甜。
他似乎也有些明白了:“也就是说,按照你的礼仪,拒绝原来是一种矜持,要连拒三次才符合游戏规则?所以才不答应册封?”
迦罗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兴起跑题了,连忙更正:“不不不,我说的是现代求婚,不可以套用,和册封王后完全是两回事呀。这个头衔我是坚决不要,认真的!严肃的!和什么游戏规则没关系。”
凯瑟王立刻瞪眼:“为什么?”
她耸耸肩:“因为我不想,不喜欢的东西应该有权利说‘O’对不?”
凯瑟王再三确认她到底是不是开玩笑:“你不愿当王后?为什么?总该有点理由吧。”
迦罗反问:“为什么应该愿意?你能给出理由吗?”
为什么?在他的观念里天经地义的事情,非要给出理由……一时间,凯瑟王竟有些被问懵了,想了半天开口:“这个……还需要理由吗?国王身边就应该站着王后,而你是唯一的人选呐。”
“那如果我不想当呢?”
老天,又绕回来了,他涌上一股想揍人的冲动:“不想的理由是什么?”
迦罗叹了口气:“萨珊王妃曾经告诉我,王后拥有自己的权杖印章,可以独立行使职权参与国事,也就是说,这是关乎权力的分配,而绝非仅仅像你说的,只是一场婚礼那么简单,这一点你承认吗?”
凯瑟王点点头:“没错,这才叫比肩而立,共治国土啊。”
迦罗露出一抹苦笑:“正因关乎权力,这件事才坚决不能答应。难道你自己没有这种感触吗?权力这东西,多少烦恼甚至生死威胁都是因它而生,老实说,这几年我实在已经受够了,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凯瑟王蓦然失笑,笑她的天真:“觉得做王后是一种麻烦?可是……正因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你怎会觉得到今天,自己还有可能逃得开呢?”
他提醒没有觉悟的傻女人:“正如王之所以为王,得到承认并非只靠一脉血缘,而是需要方方面面的锻造和锤炼,胆识、气魄、能力、眼光,还有看待世界的胸怀……是当具备了一系列与之地位相匹配的东西,才能最终成就一个王者。对于王后也是一样啊,你以为是随便一个女人,只要册封加冕,拿到权杖就可以配称王后吗?不,真正的资格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赢来的。能收服百姓人心、能让部下誓死追随、能在危难时站出来守护一方成为所有人的希望……你呀,明明已经做到这一步,还执拗着不肯当王后,是该说你傻还是故意气人呢?你觉得到今天还能有第二个女人配称赫梯的王后吗?”
凯瑟王越说越想笑:“知不知道什么叫名至实归?看看宫门外,那些贵族家眷为何趋之若鹜,赶都赶不走?王后之名,你早已坐定事实,现在欠缺的也不过是个名头而已呀。”
说起这个迦罗更头疼:“还没有名头都已经这样了,真弄成事实今后该怎么活?算我求你好不好,清闲舒服的日子就不能容人多过几天?而且……就算抛开愿不愿意的问题,真的答应下来我也根本做不了啊。我没有能力做王后,是根本胜任不了,听明白了没?”
凯瑟王瞪大眼睛:“你这是自谦吗?自谦的太过份就是虚伪了。一场动乱浩劫才刚刚过去多久?纳扎比能到今天保住活命,回到哈图萨斯三番五次想进宫向阿丽娜当面致谢,摆在眼前的事实,你胜任不了?你是开玩笑还是故意气我?”
迦罗奉送大白眼:“道谢?他那是在向你拍马屁,关我什么事。”
是,就因那副嘴脸实在太讨厌,他才坚决不让那家伙跑来惹人反胃。但是……
凯瑟王又开始火气上涌了:“别偷换概念,这不是重点,而是你……”
迦罗立刻打断他:“我的确就是胜任不了,别用纳扎比说事,别用这场动乱说事,那是非常时期。人在遭遇非常状况时往往会有超常反应,这些都是有实例可寻的。譬如说,发生火灾房倒屋塌的时候,为了逃生,平时连路都走不动的老太婆可能跑出百米纪录,但你不能因此说她是运动健将;还有为救孩子的母亲,可能搬起平时根本抬不动的沉重房梁,但你不能因此就说她是神勇大力士。只能说,这是求生本能,是在非常时刻的瞬间爆发,与平时的正常状态是完全不具备可比性的。”
她不让他开口:“别说我是胡搅蛮缠,这真的不是胡搅蛮缠。无论对谁,在非常时期与正常时期所需要的能力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好像拿到无数勋章的战斗英雄,当他退伍回家也一样可能找不到工作,这就是需求的不同呀。你让我做王后,说什么分享权力,共治赫梯,可是……你想过吗,把这份权力塞给我,其实还不如直接塞给美莎,小娃娃拿着权杖还能当个玩具,但我却根本不知道能拿来做什么呀。”
玩具?!
凯瑟王立刻激动起来,迦罗连忙解释:“是是是,我知道,这样比喻不太恭敬,但……的确很贴切呀。先不要生气,呐,就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你每天在元老院要批复讨论的那些满坑满谷的国事文书,不管什么内容随便拿一份,四时农耕也好、通商畜牧也罢,或者什么人事任免、法规修订……总而言之,无论政治、经济、民生、军事、国防、内政还是外交,信手拈来任何一件需要处理的公务,如果要我批复,或者发布什么政令——做王后独立行使职权就是这个意思对不?你想想,我该怎么批复?怎么行使这份职权?而就算是共治,参与讨论恐怕都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啊。”
凯瑟王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
迦罗满眼叹息:“3400年的时差,这就是问题。我们的成长背景、自幼接受的知识结构是完全不一样的。就像当初离家出走跑去哈尔帕,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用芦苇建造的房屋,从没见过用树皮搓麻编织的衣服,不知道孩童清早捡牛粪是为了烧火,也不知道农人腿上涂抹黑乎乎的松油是为了防止蚂蟥……按照凯伊的评价,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是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啊。还有那时遭遇驱逐,在克尔巴碰上那个卖桐油的商人,我问人家桐油是做什么用的,结果人家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贩卖小孩到城里为奴,在我看来好像很没人性把那么小的孩子往火坑里推,可事实上呢,有信誉的商人却因为这个善行,不知道被多少卖孩子的人家感恩戴德……这就是文化的差异,是认知的差异,这么大的差异你又让我怎么去当这个王后呢?一个国家的历史、社会的构成,气候地理、风土人情……方方面面都有太多事情不了解,而且是连最基本的常识都没有,那还怎能奢谈共治?”
她实在很无奈的看着他:“你想过吗?让我做王后,这等于是给我提出一个要求——如果要做到合格的话,那就是要把你自幼所学到的全部知识,都让我从现在开始从头学起来呀。我的国王陛下,凭你这样的聪明才智都学了二三十年积累下来的东西,嗯……或者叫常识,能给我多少时间融会贯通?也学个二三十年?所以啊,你自己说,这不是强人所难是什么?换成是你敢点头答应吗?”
凯瑟王被问住了,这个……想一想,再想一想,有道理吗,可是……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似是而非。等等,不行不行,他发现自己好像掉进她的逻辑里,头脑都有点被搞乱了。
“不对!你从一开始的立意就不对!什么叫非常时期没有可比性?如果说常识的话,动乱时你也一样没有,可是却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迦罗瞪大眼睛:“那都是你说的呀,是你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凯瑟王真要切齿:“我告诉你?我从没说过让你回哈图萨斯!从没要过亚比斯的军队!更没提到过那个藩王纳扎比!——就是怕你自作主张一个字都未曾涉及过!可你都做了什么?到现在还要把这个黑锅扣在我头上?”
迦罗被噎住了,可是……这不一样啊。
“没什么不一样!这就是帝国需要的王后你懂不懂?!”
凯瑟王快气死了,却也只能耐着性子给她排除顾虑:“没人要求你事事精通。治理国家本就是包罗万象,除非神明转世,否则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方方面面的全才呀。重要的是让对的人去做对的事,把任务分派出去,交给懂的人不就行了。”
迦罗笑了:“分派任务,和你自己懂不懂根本就是两回事呀。就说你自己吧,尊敬的国王陛下能允许自己是因为不懂才把事情推脱出去吗?如果那样的话,又该怎样把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
“现在说的是你不是我!至少我是有常识的对不对?如果你是担心自己欠缺对赫梯的了解,很多事以后慢慢学起来就行了,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
迦罗立刻接招:“那好吧,公平互换,把我从小学习的常识也全部亮出来,一条换一条,看看尊敬的国王陛下学起来会不会是问题。嗯,就从日食月食的原理说起吧,因为在这里也用得着,星际轨道运动周期,我记得从前都已经很明白的讲过了……”
“停!停!打住!你用这些根本没人听得懂的东西来为难我,这不公平。”
“怎么会,在我自幼学习的知识结构里,这就是人人都懂的常识啊。而且,你现在不就是在用我不懂的东西来为难我?这公平吗?”
“别混淆是非,这根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如果要你去当美国总统,你也一样当不了啊。”
“没人要我去当美国总统吧?而且……那是什么东西?”
凯瑟王气到脱力,摆摆手就差举白旗:“别再扯了,别再扯更远了好不好?现在说的是封后问题,如果你非要担心自己做不好……不是还有我吗!什么叫共治?我在你身边还有什么好怕的?不懂的事你可以问我,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啊。”
她眨眨眼:“你告诉我?那……既然你都知道该怎么做了,自己处理不就好了,何必还要转一道手,多麻烦?”
晕!他真是想不昏倒都难了。就这样,从白天争论到晚上,唇枪舌剑不知大战几百回合,偏偏就是争不出满意的结果。可恶啊!这只要人命的野猫,绝对是他命里克星,坚持不肯封后,这该让他怎么办才好?
&bp;&bp;&bp;&bp;册封王后!与一国之王并肩而立,从此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对全天下的女人来说,这都无疑是最奢侈的梦想。从来只有人为争得这份尊荣绞尽脑汁,实在很难想象会有谁说不愿意。狄雅歌跟在王的身边,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匪夷所思的感受。**女人拒绝册封,居然要王磨破嘴皮谆谆劝诱,这已经是千古奇闻。而如今的赫梯之王是谁呀?拥有不败威名的穆尔西利斯二世!从米坦尼一路跟到今天,他亲眼见证的无敌王者,无论战场交锋还是政坛诡诈,对付各色人等游刃有余,可以说是毫不费力就将天下风云玩弄于股掌,这样的男人居然硬是说服不了她!硬是咬牙切齿被气到没了辙!
真的,听这个‘第一家庭’的唇齿交锋,狄雅歌都快听傻了。能把凯瑟王气到脸黑抓狂,还真是不服不行啊。
身旁,实在很了解状况的木法萨叹息道:“从前就是这样啊,阿丽娜如果固执起来,真的是很要命呢。”
*********
磨破嘴皮,该说的说尽,凯瑟王快头疼死了,他甚至抛出最后通牒:“封后大典的消息已经传扬天下,各地城邦领主均已发出邀约,你是想害我丢脸吗?如果不想就自己看着办!”
迦罗反问他:“你爱我吗?”
废话!这个还用说!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做全职妈咪?美莎还那么小呢,从前我家的邻居,小孩子在上学前主妇都不会出去工作的。”
工作?!这和工作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这不仅是逼她去工作,而且还是天底下最非人的一种职业——从政!
坚决不点头的野猫很认真的告诉他:“曾经有一位政治家说过,政治是魔鬼的游戏。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需要一副足够与魔鬼周旋的头脑。至少在我熟悉的概念里,政客,尤其是女政客,要在这种游戏里得心应手,无一不是比男人更精明的老油条。这种工作……很抱歉,我是真的无力胜任呀。”
打死说不通,凯瑟王彻底没辙了。挠头之际,他干脆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木法萨。
“册封大典是由你全权负责对不对?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大典如期举行,该怎么说服她就是你的任务。”
可以想见木法萨的表情,这这这……
“陛下,连你都没办法,你让我……”
凯瑟王立刻打断他:“当初是谁主动请缨揽下这个差事,还信誓旦旦保证一切没问题?”
木法萨瞪大眼睛,拜托!主持册封大典,但没说过包括这一项啊!这这……做王不可以耍无赖的是吧。
耍无赖?凯瑟王干咳一声,很体谅的提醒他:“你还有21天完成任务。”
这下轮到木法萨头大了,天呐,这摆明是强人所难嘛,眼看亲爱的国王陛下这次是打定主意不讲理,他该怎么办?抗辩无效,那……就赶紧想办法吧。
搬救兵!
元老院议长狄特马索是首选第一个。
“阿丽娜!”
花园凉亭里,人还未到近前,阿尔激动的叫声已经先飘过来——自从平定乱局,他就留在狄特马索身边,暂时充当起老大人的助手,帮忙料理诸多繁杂公务。战后忙乱不得脱身,他已经很久没来和大家见过面了。
阿尔笑得开心,忙不迭奉上礼物:“阿丽娜,看,这是我为小公主殿下求的护身符,戴在身上保平安,会有好运哦。”
迦罗闻言失笑,阿尔立刻说:“我知道,小公主殿下的护身符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但是这个不一样。这是我从阿丽娜神殿求来的,是战马石雕的护身符哦。”
从绣制精美的荷包里掏出来,阿尔的护身符,居然是用一小块用雪花石雕刻的战马,就和阿丽娜神殿门前,黄鬃马‘雷’的雕像一模一样。
大姐拿在手里连说好看:“真精致呀,一定费了不少功夫,好看!就数这个护身符最好看,我们的小公主,呵,美莎也有自己的小马驹了。”
一路同来的狄特马索悠然笑说:“这个傻小子,为了雕刻这个护身符不知费了多少心思,连专门打造珠宝的工匠都要被比下去。”
迦罗眨眨眼睛:“老大人今天跑来,是专程来送礼物的?”
狄特马索笑笑说:“阿丽娜应该知道老臣是为何而来吧?册封大典在即,天下城邦的朝贺人群恐怕都已在路上,阿丽娜执意不肯封后,这岂非是给吾王陛下出了一个大难题?”
阿尔立刻激动接口:“就是啊,阿丽娜,帝国王后非你莫属,为什么不同意册封呢?你知道吗,这不仅是给陛下,分明是给全天下的赫梯子民都出了一个大难题啊。”
“这个罪名太大了吧?”
迦罗苦笑叹息:“听起来好像是我非常的不知好歹,是在故意与人为难……”
阿尔连忙摇头:“不不不,阿丽娜,我不是这个意思……”
迦罗摇摇头,风凉笑问:“你们是来做说客的对不对?可是拜托,明明是你们先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我明知胜任不了还不能拒绝,这是不是才有点太不讲理了?”
狄特马索露出惊奇:“阿丽娜为何坚称自己胜任不了呢?一场动乱,事实摆在眼前,继续这般推辞,才实在一点道理都没有啊。”
迦罗叹息到无力,她不打算再回答更多问题,反问他:“老大人最近在忙什么?”
狄特马索一愣:“这……战后诸事庞杂,不知阿丽娜是问哪一件?”
迦罗想了想:“最新的一件吧,你们刚刚来之前是在忙什么?”
狄特马索捋着胡须:“要说来之前正在处理的事嘛,是亚述来使。米坦尼一战,陛下手刃乌巴利特一世,已然使亚述国内陷入乱局。其继位新王尼拉里一世虽是指定继承人,但因第一战将汉马仕之死,打破国内各方势力间的平衡,权斗纷争正乱,可以想见他初登王位的日子是不好过的,所以才急于达成和解,阿淑尔的使节,昨日黄昏才刚刚抵达哈图萨斯……”
迦罗眨眨眼:“阿淑尔?”
阿尔连忙说:“是亚述王城。”
哦。貌似恍然,她随即又问:“在哪?”
狄特马索愣住了,只见她两手一摊,分明是已经给出答案:没常识!这就叫没常识懂不?一个连基本常识都严重欠缺的人,又该怎样胜任一国的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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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费因斯洛!
看得出,光棍汉是硬着头皮来‘诉委屈’:“阿丽娜,这个……你帮我劝劝奥蕾拉了吧,她……她改主意不肯嫁给我了。”
迦罗茫然看向身边美少女:“不嫁了?为什么?”
奥蕾拉一脸大义凛然:“那是当然啊,陛下和阿丽娜都还没有举行婚礼,身为臣下怎么可以先走这一步?我不是不嫁,而是应该等到册封大典之后才行,这本来就是规矩啊。”
费因斯洛龇牙咧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呃……阿丽娜,你也看到了,属下的终身幸福现在全都在你了。”
哈!双簧搭档,搞了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迦罗明白了,欣然接招,眨眨眼笑问美少女:“只是差婚礼?还是……自己说,你们两个……有事实了吗?”
耶?!
两人的脸都在瞬间变成红番茄,奥蕾拉咬着嘴唇不肯回答问题,迦罗因此耸耸肩:“有事实就好办了,反正没耽误什么,婚礼……不着急就不着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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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夏尔穆!
昔日十二勇士之首风风火火跑进内庭,未等落座就急切叫起来:“阿丽娜,你怎么能不答应啊,我还等着加入布赫他们的卫队呢。现在兄弟们都各投归宿,只有我成了闲人一个,我真是多一天都等不下去啦。”
迦罗听不懂:“什么叫各投归宿?你们兄弟怎么了?”
夏尔穆一拍脑袋才猛然想起来:“对对,阿丽娜还不知道呢。自从跟随陛下回到哈图萨斯,我们十二兄弟就各自有了投奔。狄特马索大人说,这场动乱中我们能跟随陛下建功立业才是真正的勇士之路,因此若再回来给他做家臣未免太埋没了,因此大人亲口表态,要我们兄弟自己作出抉择,有愿意回到大人身边的,旧主大门永远敞开;有愿意继续留在军中的,大人则举双手祝福。所以我们兄弟十二人自此分道扬镳,大个子森普和他的胞弟何鲁西、比安特因当初愤然出走,没有看懂大人留守的苦衷,如今心怀愧疚又重回大人身边,其余兄弟则决心留在军中,现在都已经被正式整编入各个军团,而至于我……”
夏尔穆竟涨红一张脸,吞吞吐吐说不下去了。是的,强烈心意驱使,他唯愿留在阿丽娜身边,每日望眼欲穿,等的就是加入卫队的那一天。
卫队?
迦罗更不明白,布赫连忙在旁解释:“正如陛下身边有狄雅歌,阿丽娜一旦正式获得册封,王后身边又岂能没有自己的侍卫配属?虽然也属禁卫军的一支,但无论编制还是履行职责,都是只对王后一人负责,因此也被称为王后卫队。”
王——后——卫——队!
哈,这个字眼终于唤醒记忆,是了,迦罗想起来了,当初被卡玛王后抓来这个世界,那些追得她满街乱窜的士兵,不就是卡玛王后的卫队吗?现在居然轮到自己……天,想一想都觉得浑身冷飕飕!
O!更加坚定的说O!让她变成卡玛第二?下辈子也不可能啦!
第三轮未有寸功,反而变得更没商量,大姐都要揪住鲁莽武夫骂一声笨蛋。而木法萨这一边,头痛欲裂,眼看大典日期无情逼近,各路救兵皆不顶用,他实在都快撞墙了。万般无奈,他甚至将马格休斯都搬出来。
——阿丽娜的母亲是希腊人对不?沾亲带故,有没有用先试试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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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学者马格休斯,自从跟着凯瑟王一起来到哈图萨斯,就得到特许进入王宫的大藏书库,除了收纳重要机密文件的库房,其它文献皆可随意翻阅研读。这实在让书虫学者乐上天,终日埋头大藏书库如获至宝,废寝忘食,连外面的时间在怎样流转都不知道了。
木法萨把他强行拽走时,马格休斯还是一万个不情愿,直到对上迦罗才猛然发现,哇,原来更大的一座宝库是在这里呀!
半个‘老乡’碰面,彼此都充满好奇,迦罗瞪大眼睛:“希腊学者?来自麦锡尼?你是说……你是麦锡尼城邦的学者?天呐,太不可思议了,我居然和一个古希腊学者坐在一起聊天,哈,如果让爸爸知道,他一定会羡慕到抓狂。”
马格休斯的眼睛瞪得比她还大,等等,是他听错了,和一个学者聊天会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这这……一路走来,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不可思议的态度。
“阿丽娜,听说……你的母亲是希腊人?是来自哪个城邦?”
“雅典。”
马格休斯一愣,雅典……有这个城邦吗?
迦罗咯咯一笑,雅典是到公元前8世纪才由爱奥尼西亚人所建,以如今的世代衡量还不存在呢。算了,不必解释,反正妈妈是希腊人就对了。她充满好奇打量马格休斯,笑笑说:“知道吗,我爸爸和你也算同行哦,他是个考古学家,也是学者。”
马格休斯更加惊奇:“真的?呃……什么是考古学家?”
迦罗又是一笑:“就是发掘文物,通过文物遗址去考证历史上的人和事,也算是历史学家的一种吧。我爸爸是定向研究古文字的,通过破译研究那些已经失传的文字体系,追溯各种语系的关系、起源还有发展脉络。具体的我也不懂,总之他也是个学者就对了。”
马格休斯一双眼睛立刻亮了,亲切感直线飚升:“历史学家,这个我懂,在麦锡尼城邦就有很多了不起的历史学家呢。”
迦罗连连点头:“对对,希腊绝对是最伟大学者的出产地,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阿基米德、毕达哥拉斯、塞乐斯……真是太多了。”
一连串的名字马格休斯一个没听过,正要开口问,迦罗摆摆手笑说:“无所谓,反正具体年代我也记不清,或许都还算后来人吧。总而言之呢,我就是觉得能碰上一个学者,实在很荣幸。”
马格休斯瞠目结舌:“阿丽娜,你的意思是说……你认同学者的价值?你不觉得学者是白吃饭的?”
迦罗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学者白吃饭?不是开玩笑吧,他们才是人类最伟大的财富,是开启理性时代、创建最辉煌文明的先驱智者呀。无论哲学、神学、美学、数学、物理、天文……方方面面对后世的影响都是其它文明不能相比的。”
她想了想说:“就以眼前为例,无论埃及、赫梯、巴比伦还是亚述,在数千年后,它们留下的都只剩历史陈迹,一切都残破了,与普通人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也只有像我爸爸那种定向研究的考古学家才会熟悉它。但是希腊不一样,如果要我给一个评价嘛,其它文明留给人们的是历史,但希腊留下的却是生活,是活生生的文明。从思维逻辑到生活方式,在数千年后依然无处不在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这就是学者的威力呀。那些大师们留下的伟大著作,在数千年后已经成了基础必修课,也就是人人都要学习的课程。”
活着的文明……必修课……在数千年后依然在影响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天呐,马格休斯快醉倒了,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听过的,对于学者最令人心醉的评价。
迦罗越说越起劲:“在圣经里,就连上帝都说,我是阿尔法(α),我是欧米伽(Ω),我是始,我是终。α和Ω就是希腊字母开头和末尾的字母呀。”
马格休斯立刻兴致勃勃说起他书写的战记,以及由此探讨起文字体系的变迁。对对,正宗的希腊字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希腊文明是西方文明的基石,而迈锡尼文明则是希腊文明的基石,追根溯源,总之会有关联的嘛。迦罗也来了兴趣,当听说在米坦尼他破解战车的原理,咯咯笑说:“对,好像物理学有这一课,是……啊,是力臂和力矩的关系,还有作用力的方向问题。”
马格休斯瞪大眼睛:“阿丽娜,这个你也知道?”
迦罗笑得更开心:“这都是基础教育的必修课呀。”
马格休斯啧啧称奇:“在麦锡尼城邦的时候,那些竞技选手比赛投矛,就是这样在长度上做文章,但就连他们都未必能说清这其中的原理呢。”
“竞技选手?”
迦罗眼前一亮:“你是说奥林匹克竞赛?”
奥林匹克?这个字眼倒让马格休斯一愣,想了想问:“是说奥林匹斯山吗?那是神话中才有的地名吧?”
迦罗立刻恍然,是是,正宗奥林匹克在现今世代也还没有成型,但意思应该差不多吧。于是二人又兴致盎然谈论起这个对人类文明影响深远的体育盛会。
“赛会起源,原本是制止战争的一种方式,届时会有运动健将手举火炬,奔走于各个城邦传递消息:请暂时终止战争,奥林匹斯山上的盛会就要开始了。在比赛中获胜的人,会戴上橄榄枝缠成的王冠,所以在数千年后的世代,橄榄枝就成了全世界公认和平的象征……”
马格休斯快激动死了:“对对,希腊是有这个传统,阿丽娜,你连这个也知道?”
迦罗眨眨眼睛,继续刺激他的心脏:“这就是希腊文明的威力呀,这种传统延续到数千年后,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受瞩目的三大体育盛会。每四年一届举办时,要在希腊采集火种,然后传递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全世界六十亿人口,如果想找出从没听过希腊,完全不知道奥林匹克为何物的人,那恐怕还真是非常非常的困难呢。”
马格休斯快醉倒了,人生得遇知音,实在如饮醇酒,只不过……世界上最甘醇的美酒,恐怕都不会有如此美妙的滋味呀。
就这样,两人滔滔不绝聊起来如相见恨晚,而身边人却分明听傻了。对于他们兴致盎然谈论的内容,什么流派、体系、美学原理、黄金分割……天哪,根本没有一个字听得懂嘛。
&bp;&bp;&bp;&bp;让他去做说客,结果却变成滔滔不绝的‘学术交流’,直聊到天黑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凯瑟王回到内庭看到这一幕,连鼻子都快气歪了。扭头就走,身后,已经有人毫不客气将该死的学者揪出来。
马格休斯还在兴头上,面对没有好脸色的王,居然还不知死活的激动大叫:“阿丽娜,太不可思议了!她居然知道那么多的流派和学说,很多连我都是第一次听到呢……”
凯瑟王听不下去,咬着后槽牙问他:“还记不记得让你去,是去干什么?”
马格休斯一愣,这才猛然想起此行的使命:“哦,对对,册封王后是吧?你放心,明天,明天我一定探讨这个问题。”
“明天?”
凯瑟王笑得越来越切齿:“还想去?还想接着交流?”
马格休斯瞪大眼睛:“那是当然,呐,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阿丽娜的见识绝对是你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能比,认同学者的价值,甚至推崇到那种地步,知音!这才叫知音啊!”
凯瑟王快气死了,勾勾手指让他凑过来,恶狠狠笑问:“你知道,王宫内苑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需要有谁的允许你才可以走进去吗?还想去?会知音?可是……如果你根本没本事完成任务,那还要你去做什么?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你没可能再走进去的,听懂了吗?如果不能首先完成使命,那就别想再有机会探讨什么该死的流派!”
马格休斯瞠目结舌,立刻跳起来:“别别别,别呀!我发誓,对众神起誓一定完成任务还不行!”
凯瑟王笑得好危险:“你觉得……你能保证说服她?”
嗯……这个……
学者很认真的想了想:“我们可以探讨……交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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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快要头疼致死。夜晚凉风吹拂,他抱着她,一同坐进古树下的秋千凉椅——这也算是迦罗主持下的花园装饰,在粗壮树干吊起秋千,即好玩又实用。
此时,宝贝丫头早已进入梦乡,一起坐进凉椅欣赏夜色,算得上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刻。然而,即便在这般放松的惬意享受中,凯瑟王都免不了长吁短叹。
“你呀,到底该让我怎么办?”
今晚月色好美哦,还有空气好清新,草丛里虫子的鸣叫都让人觉得好浪漫。哎,也就是这里没有人见识过现代社会,都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难得。迦罗实在不想在这般美好的氛围里再浪费口舌,一翻身骑坐到他身上,迷离的眼神,奉送充满勾引的坏笑。身体在摩擦,动一动,再动一动,哈,有反应了。
她笑得好坏:“怎样?继续讨论,还是……”
老天!他回敬咬牙切齿的‘愤慨’,不行!受不了了!一抄手抱起人直奔寝宫。
“明天!明天再继续讨论!别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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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很多很多个明天在逐日累加,笑看天下风云的男人偏偏就是没法令现实改观。七天!还有七天就是封后大典了,这到底应该怎么办!
“不同意册封?到今天都依然没商量?!”
当已然升任亲王的赛里斯风风火火赶回来,面对快头疼致死的王兄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回西疆领地处理战后事宜,将处事效率极尽所能提升到最高,紧赶慢赶就是生怕误了这么重要的时刻,谁知道……
“不会吧,王兄,我收到木法萨的‘求救信’还以为是在开玩笑,怎么会这样?”
凯瑟王真的只剩挠头的份:“我是彻底没辙了,要人命!真是固执得要人命啊。”
王宫内苑,看到赛里斯迎面走来,迦罗露出一分惊奇:“回来了?西疆领地的事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赛里斯笑得风凉,伸手抱过好像洋娃娃一般的小侄女,叹息道:“再不回来都要出人命了,我想不快也不行呀。”
迦罗立刻明白了:“让我猜猜,你也是来做说客的?”
说客?
这个字眼竟让赛里斯咯咯大笑:“看来这段时间,一定有不少人登门做说客,怎样?被人逼着去担当你不愿意担当的角色,滋味一定不好受吧?”
迦罗这才愣住了,赛里斯笑笑说:“不用奇怪,任何人都可以来当说客,但我绝对不可能是其中一分子,因为这种滋味,我是亲身领教过的呀。”
领教?
迦罗又是一愣,赛里斯逗弄着小美莎,嘿,活生生的洋娃娃,实在太可爱了。越玩越上瘾,由衷感叹说:“谁不想轻轻松松过日子呢,守着这样的小宝贝,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这才叫幸福对不对?所以说,那些来做说客的家伙,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迦罗越听越糊涂,赛里斯收起笑容,摇头叹息:“我是亲身领教过滋味的,当骤然闻听王兄阵亡,父王也随即病倒,你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吗?至亲连遭横祸,你却没有时间像普通人那样去伤心哀悼,因为忽然间你就成了所有人最后仅剩的希望,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被推上风口浪尖,纵然无数打击创痛都压在心口,也必须要拿出超越情感的理智,去处理那些你必须面对的问题。”
赛里斯越说越感慨:“赫梯疆土何其广阔,考验难题又是何其多,要担当起这样一个国家……你想过会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吗?帕特里奥当初曾经问过我,为何在权杖更替时会谦让王位,如果再来一次,如果是王兄回来,我会否相争……”
他风凉一笑摇摇头:“王位相争……嘿,事实上呢,你知道吗,当王兄能回来重新担当起一切,我是发自内心松了一口气的。因为这付担子……实在太重了,我曾经说过,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一点不想扛啊。”
迦罗瞪大眼睛,赛里斯的言辞,让她第一次意识到某种问题。
“这付担子……究竟有多难扛?你是说……他的压力很大?”
赛里斯露出一抹苦笑,抱着小美莎风凉叹息:“看看,这么漂亮的小宝贝,如果有时间,谁不想整天厮混在一起,可是王兄能办到吗?从早上睁眼就一路忙到天黑,如果有丁点空闲,他都一定等不及要跑回来守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吧?”
说起这个,迦罗也忍不住叹息起来:“是啊,一场那么大规模的动乱才刚刚过去,收拾烂摊子要忙的事的确太多了。或许……以后就会慢慢好起来,不会永远都这么忙。”
赛里斯又笑了,笑她的天真:“眼前的事情忙完,还会有其它的,难题和麻烦永远都是要多少也有啊。别的不说,仅是一个元老院,对付起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元老院里除了直接辅佐王的长老,其余几十位议员,就代表着几十块分封领主的利益,多少年积弊到今天,那都是一个个已然形成坚固阵营的利益集团。王兄有心革除分封制的弊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他要以一人之力,去和那么多的利益阵营相抗衡啊。嘿,分封领主世代沿袭,他们可以对国家毫无建树,但是论到守护自己的利益,哪个不是老狐狸?斗智斗勇、明枪暗箭,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所以啊,你说这副担子重不重?现在能有王兄替我来扛,我是不是应该松口气呢。”
迦罗听呆了,想了很久才怔怔的问:“那……就没有人能帮他吗?譬如说你,或者像赫尔什亲王那样的……”
赛里斯摇摇头,告诉她:“这就是身在王室的宿命,懂吗?我有自己的领地,赫尔什亲王也一样,也就是说,即使最亲近的人,也终究是要天各一方,是无法陪在身边去时刻帮助他的,这就是为王者的孤独。”
迦罗沉默了,她没想到在上为王,还意味着是要承担这样的苦,没有能够扶助的亲人在身边,想来滋味不好受。
赛里斯看着她,微微一笑说:“如果说能够与王时刻为伴的,那只有王后,我想,这大概就是王兄急于封后的原因吧。”
迦罗再度一愣,王后?
赛里斯又是一笑:“王兄十万火急把我叫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居然是为这个。嘿,只可惜,在这件事上,他的主张我却很难赞同。”
“很难赞同?你是说……你也觉得……”
赛里斯点点头:“我知道,王兄是需要帮手,需要有能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去一同对抗那些严峻的难题和挑战,但是要你来担当这种角色……”
他非常肯定的一票否决:“来之前,我和王兄就有过争论,这几年经历的一切,你已经为赫梯付出太多了,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如果再让你付出更多……不!这对你不公平!”
赛里斯的言辞让迦罗瞪大眼睛,正要开口却被他打断,赛里斯很认真的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坚决和你站在一边的,一定会说服王兄打消这种念头。不在其位不知其苦,要把你推上风口浪尖,我才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他就准备离开,迦罗激动起来:“等等,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做王后……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怎么一点不明白?”
赛里斯抱以最动人的笑容:“不用再想了,你只要记住,这件事我会坚定支持你。”
扬长远去,转过身的时候,迦罗根本没看到那一抹诡计得逞的坏笑。
出离宫门,木法萨似乎已等候多时,看到赛里斯立刻走上来:“殿下,你让我等在这里……”
赛里斯笑得开心,向宫门内指一指悠然指教:“她应该很快就要找你了,记住,见面以后,你一定要这样说……”
果不其然,赛里斯前脚离去,迦罗后脚就派人找上木法萨,见面开口就问:“是不是做王一定需要王后?那……做王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木法萨干咳一声,拼命克制自己保持严肃说:“那是当然,王后是唯一能陪在身边去帮助陛下的人,王后的作用,是其它任何人都无法相比的呀。”
赛里斯一番‘支持’表态,分明已经把迦罗搞乱了,她满眼惶惑的问:“如果说帮助,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可为什么一定要册封王后呢?难道不是王后就帮不了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木法萨摇摇头:“这是不一样的。做陛下背后的女人,和与他一道站在台前,其中的差别实在太大了。王后拥有自己的权杖印章,是与陛下共享权力,有些时候,甚至可以代替陛下独立行使职权。譬如说,当发生战事陛下出征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能在王城做他的分身,监督元老院、掌控各方势力时局,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吗?而这种角色,只有王后才有权担当。如果说权力的分配,国王、王后和元老院,也可看作是一种三位一体。一份权力的构成,就代表着一份决策的分量,所以陛下才需要你啊,阿丽娜!”
“为了摆平元老院?”
木法萨点点头:“元老院六成议员代表的是谁?是那些比老狐狸更加油滑的分封领主!而这些分封领主全都是王室宗亲,有好几个,连陛下都要尊一声长辈。阿丽娜,你可知道这有多麻烦?身份直接决定着话语权,当一些重大议题遭遇分歧和争论的时候,有谁能给陛下提供支持?像我们这样的侍从根本没资格参政,而像鲁邦尼、狄特马索这些参政幕僚,在很多问题上都是根本没有权利开口的,而即便能开口,很多话,也是根本没有权利去说的。这就是王后存在的意义,只有王后,才有资格去和同为王族的家伙相抗衡。”
他说:“在权斗这个角力舞台,王后的存在对陛下至关重要。说一句僭越的话,王后毕竟是女人,因此就算有些不成熟的表现也容易得到谅解。譬如说,当遇到一些问题是由王后出头,即使处理的不得当、过了火,或者言语不留情得罪了谁,那也能为陛下提供一份周旋的余地和空间。即使王后代表的就是陛下的真实意图,但是不是由陛下自己亲口说出来,其中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迦罗隐约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打配合?在很多情形下,只有王后才能去配合他?”
木法萨微微一笑:“没错,就是这个意思。王后,是让王能将背后交给她的女人,站在一起,是互为支柱和依靠。也正因王后对王的意义实在太重要了,当初先王陛下册立卡玛为后,才会让人那么难以接受。因为这不仅是给国家百姓带来一个祸害,就是对先王自己,也意味着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啊。”
*********
赛里斯回来尚不到半日,突如其来的变化实在将凯瑟王震傻了。当午餐时分聚到一起,迦罗竟主动开口说同意!同意册封!同意做王后!甚至还一脸不安,为多日来的执拗连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做王后到底意味着什么?真的一点不明白……现在……还来得及吗?我真的没想让你为难,你……不生我的气吧?”
凯瑟王下巴差点砸脚面,过了很久很久才回过神:“啊?哦……来得及……不生气……嗯……你真的同意?同意册封?”
迦罗叹息着点点头:“其实,我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好……
“不不不,没什么好担心,谁都不是从一开始就会的,慢慢学起来就是了。呵呵……”
一顿午餐吃得他好像做梦一样,晃晃悠悠离开时都觉得头脑晕乎乎。揪来赛里斯他劈头就问:“你怎么办到的?她……这……”
赛里斯两手一摊:“最基本常识,抓住软肋攻其弱,根本没什么难的呀。”
凯瑟王快昏倒了,看着兄弟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赛里斯舒舒服服倒进坐榻享受香甜水果,笑看王兄快要下巴脱臼的表情:“说吧,怎么谢我?”
&bp;&bp;&bp;&bp;封后大典的消息传扬天下,从门阀权贵到普通百姓,数不清的朝贺人群纷纷涌向哈图萨斯。最名贵的礼物、最隆重的敬献,因准备时间充裕,这一次的盛况真要把新王继位的大典都比下去。随着日期临近,敬贺人群越聚越多——实在太多了,以至于王城都无法容纳,后来者只能在城外漫山遍野支起帐篷。到夜晚点亮篝火时,放眼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哈图萨斯骤然扩充了几倍的城池面积。
从权贵到百姓,人们会这样重视并非没有道理。昔日三王子妃·阿丽娜,经历动荡浩劫,她在这个争锋舞台上的分量已经毋庸置疑。因此说,当她接掌权杖成为无可争议的赫梯王后,可以想见会对君王,甚至是对整个国家,产生怎样重大的影响。
战后重回西里西亚任职的阿卡·路易赛德,当此封后盛事,自然也要带着厚礼、带着部下来哈图萨斯亲眼见证这个重要时刻。在他身旁,昔日的海盗头子沙迦利,赫然也穿上了一身华服,只是一只眼睛上戴着黑眼罩,满脸大胡须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是难改邋遢本色。
经逢乱世,沙迦利回忆当初海上遇险,都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慨。他实在是怀着120分的好奇想来看一看。
“大哥,你说合琪娜……她真的要成为王后了吗?想当初被迫流亡,分明连活路都没有了,现在居然成了这么一个大帝国的王后……王后哎!对女人来说,全天下最尊贵的地位莫过于此,嘿,人生祸福,有时还真让人说不清。”
路易赛德只是微笑,是啊,回忆曾经共处的片段,点点滴滴,如今想来怎能让人不感慨。苦难已经过去,一切都好起来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却会有那么一抹淡淡的伤怀?合琪娜……每当唇齿间回味这个名字,都让他难言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滋味,有的时候,他多么希望她永远都是那个和他笑谈大青马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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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近王城,沿途形形色色的车队百姓也越来越多。赶着笨重牛车的独臂少年阿桑,如今俨然已成了个精神挺拔的小伙子。他指指路上整排壮观的车队问:“大哥快看,这已经是遇见的第三批了。真是不得了,一个商队就有三四十辆大车,还有那么多随扈保驾,他们贩运的是什么货物呀?”
少年口中的大哥,自然就是曾经贩卖桐油、以信誉著称的商人赞扎。当闻听封后喜讯,据说即将成为帝国王后的,就是昔日三王子妃·王者的守护神阿丽娜,他立刻放掉手边的生意,无论如何都要赶来王城一看究竟。合琪娜!当初偶遇的落难姑娘,真的会是她吗?
对于阿桑的疑问,赞扎也被勾起好奇,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些壮观车队,就是来自西里西亚,专为王宫供应生鲜海货的商旅。三四十辆大车,真正装载海货的也只有**辆,剩下的则全部装载的是海水。为了让海货保持鲜活,每天都要无数次停下来换水,纵使如此,真等到了王城,还能保住一、两车鲜活就算神明保佑了。也正因代价极其高昂,在哈图萨斯的海鲜市价贵如黄金也就毫不稀奇。
做小本生意的商人听到乍舌,神明老天,如此奢侈的大手笔,平民百姓根本做梦都不敢想,恐怕也只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才吃得起吧?
少年阿桑下巴快落地,过了好久才猛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大哥,他们说……这是专供王宫,是因为阿丽娜喜欢吃海鲜……那……难道就是那个绿眼睛的姐姐?这些都是专门送去给她的?”
赞扎瞠目结舌,对哦,可是……想一想曾经共处的姑娘,嬉笑间那种亲和,还会跑去板车店给大家炖肉吃,怎么想都没法和如此奢侈的生活沾上边呀。
赶快、赶快,加紧赶路吧。听说到时,国王与王后会巡游王城,但愿能有机会看清楚。这个悬念,已经弄得赞扎每天晚上都心痒得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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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王宫内庭
执拗多日不肯点头的结果,迦罗算是结结实实吃到了苦头。时间紧迫,原本可以按部就班安安稳稳完成的事情都集中在最后几天。天呐,要死人了!回忆上学念书,她最刻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废寝忘食过哎,别的不说,仅是需要牢记的各种程序礼仪,就让她整整背了三天。赫梯各路神明的称谓名号都是什么、参拜神庙时张口应该说什么,甚至交接权杖,该伸哪只手、该迈哪条腿,都有各路详尽规定……她这才发现,同意册封,简直就是对记忆力、脑细胞的严峻挑战。
册封大典由赛里斯亲自担任司礼官,这更让迦罗没法不瞪眼,是的,她一早发现自己上当了:“你不是说会坚定支持我吗?”
赛里斯笑得坦然:“当然,我坚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无语!
可惜可叹到了现在她已是骑虎难下,身边人都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忙碌起来,可是迦罗自己,却难以释怀那股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王后这个头衔,就是让她无法去坦然面对。
吉时将到,一身盛装的凯瑟王走进更衣室,看着此刻已隆重妆扮起来的属于他的王后,冰蓝色的瞳仁里满含笑意。是的,在这样的时刻,他笑得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上瘾,忍不住就要在点画脂膏的红唇上轻薄一吻。
“呜……不要,弄花了又要重新画,从天没亮就开始折腾,已经快死人了!”
迦罗抗议起来,这一身礼服让她不堪重负,连呼吸都不太顺畅了,他还要欺负人。凯瑟王笑得好坏:“女人的唇红,本来就是给男人吃的。”
头痛啊,都不知道这年头的化妆术会把她画成什么样子,让人不敢恭维的铜镜啥也看不清,只看到女官们摆弄那些五颜六色的胭脂香膏一个劲的往脸上抹,弄得她满心打鼓,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的恐怖妖怪。
“你认真的说,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很丑?”
凯瑟王一愣,随即咯咯大笑起来,搂过满眼慌张的傻女人在耳边笑说:“平日里素面朝天,妆扮起来反倒没了自信,不怕笑死人?”
“素面朝天至少很自然吧,快说啦,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他努力收起笑容,非常严肃+肯定的说:“你现在的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等在百姓面前站出来的时候,保证是惊艳王城最美丽的王后。能放心了?”
脸上一阵火热,迦罗还是不太敢相信:“真的,你没骗我?”
他不再说话,只以更加迷人的坏笑当作回答。
门外,木法萨前来传报:“陛下,时间就要到了……”
凯瑟王也不回头,招招手让所有人退出去,当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他忽然单膝跪地拉住她的手。迦罗吓了一跳,这……干什么?
他英俊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声音里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说:“吉时将到,你就要成为我的王后,但是请记住,在册封仪式之前,这首先是一场婚礼。我!凯瑟·穆尔西利,将用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迎娶此生唯一所爱,注定相伴一生的爱妻。”
迦罗瞪大眼睛,很久很久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他……
凯瑟王笑着,就像个标准绅士吻上手背,问她:“亲爱的,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之前压在心头的紧张惶惑烟消云散,此时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幸福!是啊,幸福……这是一个多么简单的字眼,又是一份实现起来多么艰难的美梦,当它就这样真实的来到眼前,她愣在那里,竟觉得喉头哽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在催促:“快说,标准答案。”
“Ydo……”
********
封后大典,那一天的哈图萨斯繁花似锦,一切动荡阴霾过后,赫梯子民,终于迎来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王后。
王宫正殿里,她踏上阶梯一步步向他走来。而他伸出手,以心满意足的迷人微笑,迎接他美艳绝伦的新娘。今天的她,真的好美,让他在这般庄严的时刻都忍不住心神荡漾。
大姐抱着美莎站在一旁,洋娃娃一般的小丫头手舞足蹈咯咯乱笑。
赛里斯作为司礼官,朗声颂念礼仪程序。王后权杖——鹿头杖,还有那代表职权的戒指印章,由王亲手相递交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他还格外调皮的在上面顺势一吻。
“吻手礼,没错吧?”
众目睽睽下的亲昵让她羞红一张脸,随后,当国王手持狮头杖,王后手持鹿头杖,手挽着手一同现身王宫最高处的大天台,整座王城瞬即响彻海洋般沸腾的欢呼。每个人都在尽情抒发那份激动和喜悦,军团猛士叫破喉咙,御前大将都在这样的时刻狂欢到忘形,就连出于需要被暂时雪藏的亚比斯,也带着家人站上宅院最高处,翘首以盼努力寻找那一抹倩影。
昔日海盗头子沙迦利跟在路易赛德身边,看到王后现身立刻兴奋得大叫起来:“合琪娜!哈哈!真的是她!”
大呼小叫换来老大狠狠一瞪眼,路易赛德正色提醒他:“乱叫什么,是王后陛下,从现在开始要称呼陛下了,懂吗?”
沙迦利一脸傻笑乱挠头,陛下?嘿嘿,不习惯,还真他娘的非常不习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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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当K&p;Q登上金光璀璨的銮驾马车,敬拜神庙,巡游王城,立刻让百姓街市陷入几近疯狂的沸腾狂潮。围观人群实在太多,商人赞扎几乎是拼上吃奶的力气,再加上少年阿桑在旁帮忙开路,才一点点拥挤着向前靠近。
銮驾经过的街道都有大队士兵拉起人墙维持秩序,赞扎在人头攒动中拼命张望,满心祈求能有机会看清楚。
“大哥,我看到了!绿眼睛的姐姐,真的是她!”
随着少年阿桑的大叫,人群也骤然激动起来,金驾马车走过来了!王与后双双站在车上,微笑面对百姓人潮。赞扎在人群中拼命跳脚,当终于找到人的那一刻,他一下子瞪大眼睛,是她!真的是她!霎那间有波涛在胸膛翻涌。她……好美啊,记忆中的合琪娜,没想到再度相见,竟已变得如此华贵雍容,高高在上如神明般可望不可及……
“喂——!合琪娜!姐姐——!”
少年阿桑挥舞着独臂拼命叫喊,满心希望绿眼睛的姐姐能看到他们,只可惜,围观的人群实在太多了,欢呼叫喊响成一片,任凭他使出浑身力气,车上人也根本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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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驾马车上,面对欢呼忘情的人潮,迦罗早已头皮发麻到快窒息了。手挽着手,感觉到她手心沁满汗水,凯瑟王露出非常了解的坏笑,在耳边低声问:“紧张?”
“说不紧张你信吗?”
老天,脸上的肌肉都快笑僵了,谁能告诉她还要坚持多久?
身边男人坏兮兮的说:“放松,既然做了王后,这种事今后就要慢慢适应起来呀。”
迦罗无力还嘴了,心里不知喊了多少句‘yod’,拜托,这就是传说里的万众瞩目吗?事实证明,这种角色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担当的,她倒是想放松呢,只可惜全身机能就没有哪一处听使唤。是的,她根本没看到人群里的赞扎和独臂少年,而即使看到了,只怕此刻迟钝的大脑也根本反应不出他们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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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王宫大摆豪宴,凯瑟王注意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累了?”
何止是累,一整天下来,迦罗分明已快虚脱。此刻面对无数官员、朝贺来使的敬酒,如果不是有好酒量的女官挡在前面帮忙解围,她真有心立刻跳起来落荒而逃。天呐,难道做王后就是这样吗?数不清的元老、贵族、官员、贵妇,一轮轮来到座前说着肉麻酸词+‘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让她直听到头昏却压根记不住谁是谁。
凯瑟王在耳边悠哉指教:“用不着刻意去记谁是谁,他们每个人,都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记住他的。相信我,这不是问题。”
不是问题……迦罗也发现了,对她来说,凡听到这个字眼也一定不是好兆头。老实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卸妆、宽衣,洗个热水澡,然后蒙头大睡到天亮。
筵席上,最开心的莫过于赛里斯,司礼官的职责履行完毕,无事一身轻就抱着小美莎再也不撒手。他喜欢这个小侄女,打从心眼里喜欢。回西疆领地前还是躺在摇篮里的小婴儿,几个月不见,如今都已经长成活脱脱的可爱洋娃娃了。粉纷嫩嫩、白里透红,一双绿水晶似的大眼睛简直就是妈咪翻版,左顾右盼透着一股机灵劲,无论对谁都是一副迷死人不赔命的大笑脸。
“美莎……”
“咯咯咯……”
“看看这是什么?”
老招数再度出马,摇身一变,赛里斯的手心里就多了一只雪白的猫头鹰幼仔。毛茸茸的小家伙立刻让小娃乐翻天,咿咿呀呀,咯咯乱笑,忙不迭伸手去摸。
“喜欢吗?”
“咯咯咯……”
“那亲一个,亲一个才让摸……”
七个月的小美莎似乎已经能听明白‘亲一个’是什么意思,咯咯乱笑着就在c伸过来的脸颊上抹一把带奶味的口水。
兄弟在这边乐得欢,正牌老爸很快看不过眼了,逮住空闲连忙跑过来抢位。
“来,阿爸抱。”
正牌老爸接手,小美莎居然不干了,哼哼唧唧执拗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叔叔手里的雪白小毛球。哼,可恶!二话不说,连小猫头鹰也一并抢过来。想要这个?阿爸给嘛!
心满意足抱着小毛球,仿佛是要给老爸一个‘大奖赏’,小美莎咧着一副大笑脸,忽然字句清晰蹦出几个词:“阿爸,爸爸……”
耶——?!什么什么?!凯瑟王一下子瞪大眼,等终于反应过来,简直激动到连话都不会说了。摇晃着宝贝丫头拼命让再叫,快快快,好宝贝,再叫。小美莎咯咯乱笑也实在很配合就扯亮嗓门。
“爸爸,爸爸爸爸……咯咯咯……”
凯瑟王这下乐翻了,哈,宝贝丫头会说话了!而且张口第一个就是叫阿爸,好日子!今天果然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听到小娃娃开口说话,迦罗连同女官也全都凑过来。
“不会吧?美莎才七个月,通常小孩子也要到十个月才会说话呀。”
脑海里温习育儿常识,迦罗瞪大眼睛都不知是不是搞错了。可是这一边,宝贝丫头立刻给出印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张口要妈咪:“妈……妈妈……”
亲亲妈咪也尖叫起来,呀!真的会说了!
哈哈,海鲜果然不白吃,血本果然不白费,聪明!这就是聪明呀!亲亲老爸捧着宝贝丫头乐到忘形:“嘿嘿,看到了吧,赫梯第一美公主,我的女儿!哪是寻常小孩子能比的?是不是呀美莎?”
赛里斯也连忙跑过来凑热闹:“来来来,美莎,这个……叫叔叔,叫啊。”
指着自己的鼻子谆谆善诱,小娃娃一脸乐呵呵:“阿爸,爸爸爸爸……”
吓——!去去去!正牌老爸立刻轰苍蝇一般驱逐兄弟,搞什么?他们两兄弟本来就长得很像,在这么关键的认知阶段再让孩子弄错了。
扳过宝贝儿小脸以正视听,看好了,阿爸!这个才是阿爸!
忽然间被打入拒绝往来户,从小丫头骤然开口,凯瑟王就坚决不肯再让他‘染指’,这实在把赛里斯的鼻子都气歪了。
“王兄,你不够意思,过河拆桥,太不够意思了。别忘了今天这个好日子是谁的功劳才能这么圆满,还有那个,怎么说也是我养的猫头鹰吧?”
哼,那又怎样?随便兄弟怎么叫,他只当没听见。
……
荣光的瞬间,宛若童话故事里最标准的Hppyd,眼前的一切满足着人们对‘幸福’这个字眼的全部注解。迦罗看着、笑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从前不知在何处看到过的一句话:Hppyd,是因为还没有到真正的d……
&bp;&bp;&bp;&bp;封后大典结束,前来观礼的百姓人潮渐渐散去。没能和绿眼睛的姐姐打上招呼,让少年阿桑说不出有多懊恼。
“可恶,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大哥,我们以后都见不到绿眼睛的姐姐了。”
其实要说失落,商人赞扎才是最失落的一个,却也只能劝慰少年:“不要再姐姐姐姐的乱叫了,合琪娜现在是王后陛下,一国的王后,那是多么尊贵的人,哪可能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别想那么多了,走吧,我们也该回家了。”
收拾东西,原本他们已打算启程,谁知这日出城时,在城门偶遇的一抹倩影突然让少年阿桑激动起来:“啊?姐姐?!是她?”
也顾不得解释,少年阿桑立刻跳下牛车追上去:“姐姐!等等!”
他一路追赶的正是从城外兵营回来的凯伊。看到兴冲冲跑过来的独臂少年,凯伊一愣,叫她?谁啊?
太过激动的情绪让少年阿桑有些语无伦次:“姐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阿桑,当初是你救了我大哥呀,还给我们那么多白银……哦,是在克尔巴城,你问我合琪娜姐姐的事……”
凯伊打量少年实在很醒目的独臂,啊,是了,她想起来了,是那个曾经帮助过阿丽娜,克尔巴城卖桐油的商人。
“你们也来了?来看封后大典?”
少年阿桑连忙点头:“是啊,可惜当时街上人太多了,拼命叫也不管用,合琪娜姐姐都没看到我们。”
凯伊咯咯笑起来,当时街上人挤人,哪可能看得到呢。
这时,商人赞扎也追上来,看到昔日救命的女官连忙行礼:“姑娘,唉,当时在克尔巴我太害怕了,都还没向姑娘道谢……”
凯伊笑言带过,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少年阿桑憋红一张脸,鼓起勇气小声问:“姐姐,我们这次来……都还没机会与合琪娜姐姐说上话呢,我们……能见见她吗?”
商人赞扎眼神一乱,连忙训斥:“阿桑,乱说什么?那是王后陛下,哪可能……”
凯伊又是一阵笑:“这个呀,你们跟我来,我去问问。”
女官引领,就把商人带向王宫。站在巍峨宫殿大门外,赞扎一颗心快要跳出腔子,神明啊,这不是做梦吗?他他他……竟然有可能走进王宫!
太过紧张的情绪,让赞扎感觉好像等了一个世纪般长久,再见女官出来,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凯伊告诉他:“阿丽娜现在正随陛下处理国事,恐怕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她让我转告你,等到晚餐的时候再来,一起吃饭闲聊才惬意嘛。对了,你们现在住哪里?到时我去接你,连国王陛下也想见见你呢。”
赞扎瞠目结舌。什么?共进晚餐?连……国王都要见?天呐,他这下真要昏倒。这这这……觐见国王,都有什么规矩啊?
凯伊笑劝他不必紧张:“陛下很随和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走吧,让我认认你们的住处,到时好去接你。”
一记重磅炸弹让平凡商人彻底晕到死,连少年阿桑都吓傻了,结结巴巴连忙道歉:“大哥,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啊。”
赞扎压根没心情骂他了,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少废话,赶快准备吧。卸载牛车,重投旅店,洗澡刮脸,尽最大可能把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又让阿桑赶紧去找路上结识的那些贩运海鲜的大商人,不惜血本向人家买来两套能算得上体面的好衣服,并且虚心打探要觐见国王都会有哪些规矩。谁知这一问把人家都问傻了。觐见国王?他在说梦话吗?他们贩运海鲜多少趟,也从没进过王宫,更别说见到王呀。
整整一天,赞扎的心里像揣了十七八只兔子,那份忐忑不安的煎熬快让他喘不上气。身边,少年阿桑分明比他更紧张,不知第几百次的追问:“大哥,真的……我也要去吗?我去了……该说什么?”
赞扎狠狠一瞪眼:“还敢说,都是你惹的好事!现在好了,王后陛下都点到名要见你,你不去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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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典礼过后,从大姐纳岚开始便第一时间改了称呼,张口闭口‘王后陛下’,让迦罗想不叹息都难。数一数,来到这个世代有几年了?从阿丽娜到合琪娜,现在又搞出个‘王后陛下’,她简直怀疑还有没有人记得她本来名字叫什么。
“大姐,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如果非要这么别扭的称呼,那……还是阿丽娜吧,至少还习惯一点。”
坚决不接受‘陛下’之称,最终,大家只能继续将阿丽娜挂在嘴边。
商人赞扎算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对迦罗来说,老朋友见面总比应对一大堆的‘外交场合’舒服多了。晚餐时分,凯伊如约带进人来,迦罗一看差点笑喷,老天,这真是赞扎吗?他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看得出来,这身临时弄来的‘体面’装扮,也让赞扎非常不适应。举手投足显出僵硬,再加之心情紧张,进来恐怕还没看到人在哪,就‘噗嗵’一声跪拜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喂,不要吧,好久不见这该怎么聊天,快起来。”
迦罗连忙招呼赞扎和少年都过来坐,笑问:“这是阿桑吗?长高了呦,快认不出来了。”
少年阿桑脸上一红,却不敢开口。一路走来,宫殿气派先放到一边,仅是沿途所见那些全副武装的禁军阵势已足够把人吓傻了。
赞扎咽着吐沫努力开口:“王……王后陛下……”
“合琪娜。”
迦罗打断他:“还像原来一样,合琪娜,这样多自在。”
赞扎瞪大眼睛:“这怎么行……”
迦罗在叹息:“在克尔巴的时候,真是很抱歉,听凯伊说都害你被抓起来,只是当时被逼到那种地步,我也实在没办法了,赞扎,你不怪我吧?”
啊?赞扎一愣,等反应过来连忙摆手:“不不不,王后陛下怎能这么说……”
“合琪娜!”
“哦,嗯……其实,能帮到合琪娜,我一直都觉得好荣幸。”
迦罗展颜,笑嘻嘻指指他身上实在很别扭的华服,笑问:“坦白啦,这身衣服是从哪弄来的?不是你自己的对不?”
赞扎脸上一红,只能很不好意思的承认。
合琪娜,没想到再度见面,她还是像从前一样亲和,渐渐的,他也开始放松下来,终于能比较顺畅的开口聊天。身边,女官们都在为晚餐忙碌,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来,几乎快要铺满整张地毯,少年阿桑眼珠子瞪圆。他看到海鲜了耶!路上见过的那些在海水里活蹦乱跳的大龙虾,大海蟹,居然真就摆到眼前。
“合琪娜姐姐,我们在路上有见过哦,真的是好大手笔的商队,当时听他们说这些都是给姐姐准备的,我还觉得特别不可思议呢。”
听阿桑兴高采烈形容起运送海鲜的壮观车队,这下轮到迦罗倒吸凉气了,不是吧?知道海鲜在哈图萨斯是稀罕货,但是,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恐怖的大工程啊。
不多时菜品上齐,忽然门外一声高呼,另一位陛下欣然到来。一声通报蓦然打断聊兴,赞扎和少年同时跳起来,国王?天呐!平凡小民几乎是神经质的慌忙叩拜行礼。
凯瑟王慵懒的坐进卧榻,非常习惯的揽过爱妻,在耳边笑问:“正聊得开心呢?这就是那个卖桐油的商人?”
迦罗点点头,取笑说:“赶快,肚子好饿,就等你了。”
凯瑟王让商人重新入座,笑言一起吃。汗!赞扎哪敢动手,一国之王赫然在座,他这回是无论如何放松不下来了,凯伊为他和少年布菜,纵然是珍馐美味,他现在也打死吃不出滋味。
说是闲聊,恐怕轻松的只有一方。凯瑟王问起克尔巴城,他贩卖的桐油本就是盖房子用的,战后重建大兴土木,想必现在的生意一定很好。
“是是是,克尔巴在战乱中打得很凄惨呢,要重新修建房屋的人太多,一趟一趟跑生意,都有些忙不过来。”
于是,凯瑟王又问起关于兴建土木的行情现况,以王的立场,结果让晚餐聊天变得倒更像一场关于战后重建的商情问答。
“如果说天底下最会做生意的嘛,那就当数哈路比人了,现在仗打完了,好多哈路比人都看准南方大片是商机,行走西里西亚港口,从海外大批贩运上等香柏木、石料,羊毛、布匹,他们做生意的眼光呀,绝对是又准又毒。”
“哈路比人?”这个陌生的字眼让迦罗好奇。
赞扎连忙解释:“他们是一群游牧部落,没有自己的土地,是寄居在迦南地的外邦人,就是因为非常会做生意,现在居住的地盘听说好像都是从迦南人手里一寸一寸买来的。”
迦南?迦罗心头一动:“你说的……不会是以色列人吧?”
赞扎一愣:“以色列?啊,对对,哈路比人对本民族的自称,好像就是以色列。”
迦罗瞪大眼睛,是了,她想起来了。哈路比人……没错,就是希伯来人!据说好像是一个字母发音的误传,结果后世就读成了希伯来,也就是今天的犹太人啊。
迦罗这下笑翻了:“哈,如果是他们,再会做生意也不奇怪了。他们这个民族自古就是经商天才,赚尽天下,富可敌国,多少大富豪都是从这些人里诞生的呀。”
凯瑟王一脸惊奇:“你知道?”
迦罗笑说:“犹太人,也就是这里说的哈路比人,他们经商的智慧数千年独树一帜。如果以人均财富而论嘛,哈路比人绝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民族。他们几乎人人都是理财好手,其实大到国家财政,小到个人经商,说白了都是经济账嘛。”
她半开玩笑的说:“如果能有哈路比人给你理财管帐,那就只管坐等财源滚滚,稳赚不赔啦。”
凯瑟王越听越惊奇,还有这种事?哈路比人……虽说对她是一句玩笑话,但这件事,嗯,他算是从此记到心里去。
晚餐聊天,应该算是很惬意的。只可惜,任凭在上之王再随和,平凡小民也终是拘紧。因此晚餐过后,迦罗也就不再强留赞扎,临别时祝他生意兴隆,以后若有机会来哈图萨斯,一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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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好紧张!离开王宫时,赞扎发觉浑身都已被汗湿透了,两条腿软软的,走路都像踩棉花。拍拍心口,他居然见到了国王哎,而且还坐在一起共进晚餐!对他这样的平凡商人来说,如此不可思议的经历,足够成为今后一生最引以为傲的谈资。
牛车重新上路,启程离开哈图萨斯时,赞扎一步三回头,心头默念合琪娜,是的,他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忘记那双如宝石般迷人的绿眼睛。
&bp;&bp;&bp;&bp;封后大典结束,见证了最盼望的时刻,赛里斯也要准备启程了。关于未来,兄长曾和他有过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
“我希望把哈尔帕的领地交给你,那里一面接壤米坦尼,一面接壤巴比伦,地缘优势至关重要。米坦尼那些闹事领主虽然暂时平息。但从长远看,要稳固统治根基,让这片广袤土地真正融入帝国的一部分,米坦尼旧有的贵族势力是肯定不能留的。务必一一拔除,及至重新划分领地权益,对于这种变革,也惟有交给你来监控才能放心。”
凯瑟王这样说着,沉思片刻才谨慎说出后面的话:“但是这样一来,你的精力重点都会放到东线,对于西疆的领地,恐怕就很难再顾及……”
赛里斯明白了,欣然接受这份安排,甚至取笑起他的小心:“王兄,你我说话还需要这样拐弯抹角吗?就当是调换领地,哈尔帕交给我,西疆重新收归王庭,今后,从米坦尼到巴比伦,甚至包括亚述和更远的埃兰,东线的事情有我帮你坐镇,这样你才能集中精力去对付国内的难题啊。割除分封制的弊端,这场变革虽不见刀兵,但绝对比硬碰硬的战争更残酷。”
凯瑟王笑了,还是那句话:知我者,莫如兄弟啊。
他想了想说:“把哈尔帕交给你,还有第二个原因,这种心情你应该明白吧,那里……毕竟是她的半个故乡。”
是,赛里斯当然明白,微微一笑许下诺言:“医治伤痛,王兄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呵护哈尔帕,让它恢复活力生机。那里是她的故乡,今后只要有我在,就不会允许它再经历任何荼害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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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领地交接事了,今天,赛里斯就要启程奔赴哈尔帕。临行前兄弟俩再度坐到一起,他笑问兄弟:“听说,你今天特意跑去阿丽娜神殿许愿祈祷,许了什么愿?能说说吗?”
这样的问话竟让赛里斯显出一丝尴尬:“你真想听?”
“当然。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说出来,或许还能帮忙呢。”
赛里斯笑得难看:“帮忙就算了,只是……说出来……你不能笑我。”
凯瑟王越听越好奇:“说吧,保证不笑。”
“生孩子。”
哈?他的确是努力克制才没笑出来,挠挠头:“是因为美莎吗?看着喜欢,所以也想自己做爸爸了?”
赛里斯自嘲一笑,摇头说:“有这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其实……是因为我自己……”
他不由自主伸出两只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身躯,竟看得有些忘神了。赛里斯喃喃道:“王兄,你没有见过我被整成废人时的样子,所以……或许很难理解。但我自己是忘不了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我!是曾经下过地狱的人!剥夺口舌、割掉声带,所有的关节都砸碎了,挑断筋脉,脊椎也被生生敲折,当然,那是个意外,只是一时间没把握好分寸,因为断掉脊椎全身也就没了知觉,感觉不到疼,难免让乐趣大打折扣……”
赛里斯说着,湛蓝色的瞳仁里浮现出不堪回首的伤痛:“那些变态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故意让老鼠虫蛇在全身的伤口爬满,就让你自己眼睁睁看着它去啃噬血肉,刀割、针刺、火烫、水溺……还有……阉割……”
他闭上眼睛,慨然长叹:“真的,那个时候我但求一死,根本不敢奢望还能再有明天。可是看看现在……”
低头注视自己,他再度露出自嘲一笑:“很完美是不?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过……可是……”
赛里斯似乎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了,叹息道:“或许是太完美了,总让人觉得不真实,甚至有时午夜惊醒,都分不清哪个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好多时候我看着自己,心里就总有一个声音在诘问:为什么?凭什么?是的,这是一个奇迹,试问天下有谁敢在地狱中奢望这种奇迹?为什么是我呢?我又是谁?得到如此完美的第二次人生,理由何在?”
他说:“王兄,不怕你笑我,自从得到这份重生,我的心里就总有一份恐慌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这份奇迹能保持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在哪天就像梦一般突然破灭。所以,就开始渴望孩子,我想要好多好多的孩子,至少,在奇迹破灭前……能留下子嗣……”
凯瑟王明白了,深深感受到兄弟心中无法释怀的恐慌与苦涩,伸手抱上肩头,似乎是想给他支取力量。
“我明白……都明白,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也早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是么?别怕,什么都不用怕。在我看来,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会很珍惜。”
赛里斯笑了,珍惜,当然。
带着兄长的祝福,他就此启程上路。赛里斯知道,哈尔帕,那会是一块他比珍重生命更加珍重的土地,因为那里是她的故乡,更因为……那会是他此后人生寄托思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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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赛亚托人捎代的‘家书’,凯瑟王是在册封大典后才看到。拿着莎草纸写成的书信,他脸上的表情难用笔墨形容。
“这个浪荡子,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呀。”
耳听凯瑟王咬着后槽牙的感慨,矗立在身边的狄雅歌不由得紧张起来。这个混球,居然是由法老特使捎带书信,这是怎么回事?他他他……在埃及干了什么?
凯瑟王转过头,就对上他实在很急切的神情,嗤笑一声,直接将莎草纸丢过去:“自己看吧,还有给你捎带的口信呢。”
狄雅歌接过信,一下子瞪大眼,伊赛亚居然就在信中直言不讳的说,他跑到拉美西斯家里去混吃骗喝,随后便是通篇大赞王宫作客,法老陛下如何有气量,多么值得一交云云。在信的结尾,果然还有给他捎带的口信——
“对了,帮我转告狄雅歌,有些事,他不明白就不明白吧。谁让事实证明,聪明人基本都靠天生的,就算他再不服气,嘿,那也只能羡慕嫉妒恨。”
狄雅歌看得大眼瞪小眼,这家伙……他什么意思啊?
“没看明白?”
茫然摇头,凯瑟王露出风凉坏笑:“至少这句话没说错,和这种家伙斗心眼,你这辈子真的只有羡慕嫉妒恨。”
狄雅歌都被搞晕了:“陛下,这……”
凯瑟王悠然给他充当‘翻译’:“他说了三件事,第一,跑去拉美西斯的家里混吃骗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分明和那家伙搞成一路,是混成朋友了。第二,大赞法老海伦布如何有气量,这又是在说什么?法老的气量直接决定着拉美西斯的未来,他这是在告诉我,有他这个朋友‘热心’帮忙,那头狼,或许很大可能就要翻身了。”
狄雅歌瞠目结舌,这……不是吧?
凯瑟王继续悠然说:“还有第三件,给你带的话是什么意思?还记不记得那些让你很不明白,专门去请教他的问题?”
狄雅歌蓦然一惊:“难道……是关于达鲁·赛恩斯和哈坎苏克……”
“没错,这就是在告诉我,那些不宜外传的内幕,嘿,已经拜他所赐都传到埃及去了。”
狄雅歌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再看看手中信,天哪,这家伙……他是不是疯了?
凯瑟王咬牙一笑:“或许他这会儿,还觉得我应该感谢他的好心提醒吧?写得这么拐弯抹角隐晦含义,是啊,如果直接写出来,恐怕海伦布根本不可能给他传这封信。”
狄雅歌快气死了,但更多的是为那个混球着急,妈的,口没遮拦,做事没分寸,他这辈子还想不想回赫梯。这样想时,他已经下意识连忙为朋友解围。
“陛下,这家伙三教九流到处乱交朋友都成习惯了,几杯酒下肚就口没遮拦乱说话……”
凯瑟王打断他:“爱说话的人,不等于乱说话的人。不管做什么,他做的事,都一定是他想做的事,这一点你同意么?”
狄雅歌被噎住了,凯瑟王鼻子一哼:“也就是说,他是故意这么干的,就是故意想摆我一道。当初让你把那些内幕透露给他,在他看来,是存心想钓他这条鱼,想让他为帝国效力。所以现在,他才故意玩出这一手,这是示威,你懂吗?”
狄雅歌听得心惊肉跳,气急败坏,心里不知骂了多少个混帐王八蛋!挑战君王难道也是件上瘾的事?真把这位赫梯之王惹毛了,他……
“陛下,你……千万别生气,伊赛亚那个人,他就是玩心太重,什么事都喜欢开玩笑,我相信他是绝对没有恶意的,否则也不会把这些事都告诉陛下……呃……我是说……”
凯瑟王为他的紧张感到好笑,却故意板着脸挑战他的神经:“不管怎么说,拜他所赐,事实已经铸成,不该外传的内幕已经传出去了,我能怎么办?也只能调整策略,且不论调整起来有多头疼。嘿,他给我找的麻烦,还真是非常非常的麻烦啊。”
狄雅歌急得直挠头,这……
凯瑟王故意露出一脸好奇:“你怎么了?替他担心?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狄雅歌咬牙切齿,却也只能替该死的浑蛋恳求:“陛下,你千万别生气,伊赛亚他……我相信他真的没有恶意。”
凯瑟王终于破笑,扬一扬手中信说:“是不是恶意都无所谓,知道这是什么?战书!既然有人下了战书,没本事接招?呵,那才是笑话。”
狄雅歌一愣:“陛下,你……不生伊赛亚的气?”
凯瑟王又是一笑,风凉笑说:“要打赌吗?他玩出这一手,非但不会从此躲得远远的,反而很快就会回来,重回哈图萨斯,专程来看看我的反应。”
狄雅歌快昏倒了,看尊敬的国王陛下这种表态,这……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凯瑟王实在很同情的拍上肩膀:“那个浪荡子,他如果改了脾气还叫伊赛亚?可怜可叹,你和这种家伙交上朋友,那就尽管等着这辈子为他着急上火、头疼致死吧。”
另一边,经由埃及使节,大姐也看到了萨莉‘报平安’的信,看到的时候,大姐纳岚的满嘴钢牙都快磨碎了。这个死丫头!居然混成埃及法老的座上宾?!她是不是活腻了?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人,跟着那个混混大流氓,连基本的原则立场都没了!她她她……她还想不想回家!
迦罗闻听咯咯大笑,风尘游侠,我行我素,倒实在很符合现代人的世界观。
她笑劝大姐:“能在埃及王宫大摇大摆的作客,总比被打进监牢砍了脑袋好很多吧,知道疯丫头一切平安,那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大姐咬牙切齿:“这个死丫头,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是是是,如果还敢回来的话。”
笑言带过,从国王到王后,分明都不把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放在心上,凯瑟王甚至还让狄雅歌把书信送去给帕特里奥。
“我答应过,关于埃及,尤其是拉美西斯的消息,会让他知道。”
&bp;&bp;&bp;&bp;帕特里奥·奈亚斯,自从来到哈图萨斯,他就不曾踏入过王宫,一步也没有!事实上,当一切乱象平息,迦罗也从极度虚弱中恢复过来,帕特里奥就开始和那个男人刻意拉开了距离。远离王权,不问政事,更不接受他的任何厚赠或安排。因为他不想被当成一个叛徒!一个因背叛故乡而风光获利的无耻鼠辈!
真的,帕特里奥没法不叹息,愧对埃及的罪人——这个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声音,已经让他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可笑啊,还说什么会有一片属于他的天空,到了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份大礼他是根本要不起!
逃离埃及,安全是安全了,心灵却从此失去归宿。多少个静夜无眠,他的心,甚至比从前更迷乱。凯瑟·穆尔希利,跟着他一路走到今天,被异国之王视作朋友,在异国土地受到尊敬和款待,扪心自问,这真会是一件值得欣慰和骄傲的事吗?他该何以自处?他的立场在何处?继续帮他?他做不到!那么反过来为了埃及去与他相斗?他却分明不是那家伙的对手!说不清心中酸涩,成为赫梯王的朋友……到今天帕特里奥才幡然领悟,原来这才分明是最大的耻辱!
就像一个刺目的标签,这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他!是被王收服的人!从自己答应一路同行出埃及的时刻起,他就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再与王相争!不管嘴上承不承认,他都已然臣服于王者的权威下,就和他的所有臣民一样,是从此再没有资格被列作对手!
对手……这个字眼触动最敏感的神经,现在想来,或许也只有像拉美西斯那样,被他当作头号劲敌、心腹大患,切齿痛恨连做梦都恨不得整死他,或许……才是一种最大的荣耀吧。
想的越多,就越没有支点。站在哈图萨斯热闹街头,帕特里奥如同一只迷途羔羊,难言失落,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关于未来凯瑟王曾经问过他,要不要去侍奉神庙继续当一名祭司。他听说时蓦然失笑,无论是否遭遇伊西斯女神的亲手惩罚,他都永远是一个埃及人啊。尼罗河水养育之恩,此生能够让他虔心侍奉的,也只能是埃及的伟大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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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不可能为赫梯做祭司,只不过出于习惯性的偏好,帕特里奥始终还是对神庙有着一份亲切感。因此在哈图萨斯闲来无事的日子里,他就游逛起诸多神庙,算是参观一回。
城西万神庙林林总总的庙宇有31座之多,从太阳神希米格、月神阿尔玛、海神阿鲁纳、战神雅里、养护神乌伦塞穆、冥神莱尔瓦尼……赫梯人崇敬的神明可以说是包罗万象。对于这种特质,帕特里奥从前就听说过,赫梯因是靠战争起家,广阔疆土都是从外族手中抢来的,因此在宗教信仰方面也是一并接纳,不管哪国哪族的神,拿过来一起敬拜丝毫不在意,几百年下来供奉的神明数不胜数,反倒没有专属于本民族纯正的信仰了。但也正因这般泛神包容的态度,像埃及历史上那种因宗教信仰分歧引发内乱,甚至引发战争,在赫梯根本是不可想象的。
游走于万神庙,亲眼目睹各族神明比邻而居,帕特里奥想不感慨都难。老天,就算买奴隶总还要选一选吧,什么神都拿来一起磕头供奉,也未免太不挑食。
这一天游逛在庙宇群,忽然迎面碰上马格休斯。‘老朋友’见面,帕特里奥还是不改一张冷脸:“你不是整天泡在大藏书库?怎么也有时间出来闲逛,该不会是被轰出来了吧?”
马格休斯听不下去:“本性难移,我就知道从你嘴里永远喷不出好话。”
结伴同行,学者评论起各族信仰、神明的渊源滔滔不绝。走着走着二人来到养护神乌伦塞穆的庙宇,来这里敬拜的百姓大多是为伤病者祈福,以求早日痊愈。
马格休斯眼前一亮:“对了对了,你要是做医生,这里一定不能错过。”
帕特里奥狠狠瞪眼:“谁说我要做医生?那家伙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可从来没答应过!”
马格休斯却不由分说拉他走进去。一进门就听到整间大殿回荡着声嘶力竭的小孩哭声。养护神乌伦塞穆的造像脚前,正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拼命祈祷。她怀里的小孩一看就是得了急病,哇哇哭不停好像都快喘不上气。
刺耳的哭声让帕特里奥眉头拧成疙瘩,忍不住看两眼,那小孩至多两三岁,面黄肌瘦,肚子却胀鼓鼓的,也不知哭了多久嗓子都喊哑了,边哭边揪着妇人乱叫:“阿妈,疼……”
只看一眼帕特里奥已经可以基本确定,是肚子里长了寄生虫嘛。在埃及那种热带地区,由寄生虫引发的疾病太常见了。可是这一边,应对百姓祈祷的神职人员却煞有介事的收过献祭礼物,在神前念念有词,随后转过头告诉妇人,神明已经听到她的祈祷,后面的事就要看神明的安排。也就是说,如果孩子好了,是让他留下好将来侍奉父母;如果没好,那就是被神明选中,是去天上侍奉养护神了。
妇人连连称谢,帕特里奥却连翻白眼,搞什么?明明就是几种草药的事,还故弄玄虚假托什么神明?以为是个人就有资格被神选中的?赫梯人的信仰,果然莫名其妙。
看着他的表情,马格休斯已经猜到**分,凑在耳边笑问他:“你有办法?那为什么不帮帮那孩子?”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关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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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城南平民区
紧邻城墙拐角的一处僻静小院,就是帕特里奥现在的家。土坯陋室,与普通平民的住家别无二致。夜深人静,睡得正香,帕特里奥却突然被一阵响亮的孩童啼哭吵醒。皱眉翻一个身,他本不想理会,谁知哭声却绵绵不绝,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低声咒骂一句,堵住耳朵,偏偏就是堵不住声嘶力竭的哭喊。终于,帕特里奥再也受不了,一翻身坐起来简直要杀人了。谁家的小屁孩啊?还有完没完?可恶,他选这地方当住处,本就是图个清静,左右并没有隔墙邻居,到底哪来的小鬼这么阴魂不散?
气哼哼起身,一开院门他才傻了眼,哭个没完的小屁孩赫然就在门口,正是日间在神庙碰到的那个祈福的妇人,抱着孩子坐在门外。
“喂,坐在这儿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妇人听到开门也吓了一跳,万分抱歉的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只是有一位穿白袍好像很有学问的先生告诉我,说是养护神给他启示,让我夜里到这家门口来继续祈祷,说只要我守在这里,我的孩子就一定能得救。”
穿白袍?!帕特里奥立刻明白了,也因此差点气歪鼻子,马格休斯这个混球,他想干什么?火气上涌,他不耐烦的挥挥手:“那家伙骗你呢,没这回事,赶快走。”
谁知妇人竟像是认定了,拼命摇头:“不行不行,那位先生说了,只要我坚持守在这里,我的孩子就一定能得救,这是养护神的旨意。实在抱歉吵您睡觉,但是为了我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不能走啊。”
说完,妇人就继续开始不住口的祈祷。帕特里奥快气晕了,恨不得揪住马格休斯立刻掐死他,怎么办?赶也赶不走,眼看不搞定哭个没完的小屁孩,他就没法踏实睡觉,也只能气哼哼甩手走人。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大包裹,打开来全是草药,他扔给妇人气哼哼的让她记住用量和用法。
“赶快拿回去,连吃七天,保证什么事都没了。”
妇人瞪大眼睛,显得非常不知所措:“先生,你这是……”
帕特里奥懒得再废话,不耐烦的说:“养护神显灵了好吧,赶快回去熬药,保证你儿子什么事都没有。”
终于打法掉麻烦,帕特里奥重新回屋睡觉,本以为这个小插曲就算过去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解决麻烦的结果,竟是他从此再也甩不掉‘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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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妇人再次登门,捧着一大叠还冒着热气的酥饼,见面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不完的感谢话。
“先生,真是太谢谢你了,吃了先生给的药,我的孩子全好了。神明保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真是太谢谢……”
帕特里奥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妈的,为什么每次来都是吵人睡觉,不知道现在是‘午休时间’吗?
“好了还来干什么?走啦!”
“这是我刚做好的酥饼,是磨了上好的麦子做的,我也没什么再好的东西拿给先生了,这个……就当是谢礼,感谢先生救我孩子。”
靠,当他没见过好东西,为几张破饼啰嗦?帕特里奥一脸受不了往外哄人,妇人却说什么都要他收下,坚持放下面饼才千恩万谢的离开。
啰嗦女人走了,小院重新恢复平静。谁知到午夜时,门外又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打开门他差点昏倒,这次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在门外‘祈祷’。见他出来立刻炸了锅,各自诉说家里需要诊治的病人,有头疼脑热的,有风寒痢疾的,有磕磕碰碰见了外伤的……
“先生,是利奥先生对吧?我们都听说了,在这里祈祷,有先生给药就保证能治好。先生,养护神显灵,也帮帮我们吧。”
帕特里奥快气晕了,马-格-休-斯——!这个混帐王八蛋!他是不是存心找死啊?!围拥祈求的人群没完没了,帕特里奥被缠得头大,结果又是害他三更半夜‘光顾’药铺,妈的,想安心睡个觉也这么难?一个个打法走,谁知‘链条’效应却由此一发而不可收。
药到病除,这位年轻的埃及先生,不知比城里的医生厉害多少倍。还有最最关键的,他给药都从来不要钱哎!因此短短几天时间,利奥先生的大名迅速在市井间传播。跑到门口‘祈祷’的人越来越多,不分白天午夜,破落小院赫然成了最热门的求医地点。
帕特里奥现在打心眼里都在翻涌杀人的冲动!马格休斯!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个白吃饭的学者整这么惨。而偏偏该死这家伙似乎吃定了他打死不会进王宫,因此躲进大藏书库,存心看好戏,坚决不露头。
“行!有本事你在藏书库躲一辈子,只要敢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坐在酒馆喝闷酒,帕特里奥从牙缝里挤出‘誓言’。妈的,为了躲是非,现在居然弄得他连个清静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混蛋千刀万剐。
喝到半晕起身结账,谁是店老板一看他立刻叫起来。
“埃及人?哎呀,你不会就是那位利奥先生吧?这么年轻就这么有本事,真了不起……”
帕特里奥几乎快要养成习惯的翻白眼:“少废话,多少钱?”
老板连连摆手:“不不不,如果是利奥先生,这钱我可不能收,你给大家伙治病都没收过钱是不?这条街上都传开了,以后先生想喝酒就尽管过来,我包请客……”
帕特里奥真是受不了,不要就不要,站起来就走。眼看天色将晚,一脸官司回归小院,谁知入眼就看到居然有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嗯?是他眼花走错门了?当确定这里的确是自己的住处,帕特里奥忍无可忍大叫起来:“喂,干什么呢?”
此时不知有多少人在院子里忙活,看到他立刻有人笑迎出来。
“呀,利奥先生回来啦?也没什么,只是你这院子已经荒废好长时间了,兵荒马乱一直没人住,不修一修怎么行呢。先生别担心,我这几个兄弟修房子,在这条街上都是出名的好手啊……”
帕特里奥瞠目结舌,是,他认出来了,有好几个小伙子就是前几日来求过药的家伙,此刻赫然充当起义务泥瓦匠。干什么?不会是以这种方式来支付诊金吧?
不仅是义务泥瓦匠,还有来挑水、担柴的、扫地的,好几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女人,都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好晾在了院子,还有那个来送过饼的妇人也在厨房里忙碌,此刻灶台都已收拾整洁,炉子上传出晚餐的香气……
“利奥先生是一个人住吧,家里没个女人料理怎么行呢?这是我侄女,以后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事找她就行。”
“还有我,利奥先生如果不做饭,以后到我家来吃也行,就在街对面,不远的……”
拜托!有没有搞错?!想找人干活他买个奴隶不就全齐了?!帕特里奥实在受不了,一股脑把人往外赶,可是大家对他的冷脸似乎一点不介意,居然还取笑说‘发现了,这就是利奥先生的风格,不给好脸色,但绝对是个大好人啊’。
好人?这个字眼让帕特里奥满眼荒唐,他啥时候能和‘好人’扯上关系?
可是,不管他情不情愿,一天翻多少个白眼,还是从此上了‘贼船’,就这么莫名其妙成了哈图萨斯人尽皆知的‘妙手神医’。每日上门的病人越来越多,而支付‘诊金’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除了帮忙干活的,送来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咸鱼、腌菜、妇人手编的草鞋、自家织造的粗麻衣料……而不知是谁听说埃及人爱干净爱洗澡,这一天,居然就有人送来一个新鲜打造的大浴桶……
屋子里的东西越积越多,人来人往,几乎就在很短的时间内,破落小院已变得比集市还热闹。挑水砍柴、洗衣做饭,差不多所有事情都有层出不穷的‘志愿者’主动担纲,让原本破败的陋室,渐渐透出某种能称作‘家’的气息。家?当脑子里迸出这个字眼,帕特里奥机灵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妈的,什么和什么嘛。今天居然就有老太太登门说想给他做媒!做媒哎?好像不娶个媳妇太可怜,都让人看不下去似的。
说起现状,帕特里奥一个头两个大,就在他想掐死学者的决心越来越坚定的时候,马格休斯居然就不知死活的登门了。
“呦,来自埃及的大神医,好忙啊。”
&bp;&bp;&bp;&bp;看到那张该死的希腊脸,帕特里奥一下子窜起来,掐住他的脖子,后槽牙差点咬碎:“妈的,混帐王八蛋,你还敢来?!”
马格休斯快被掐死了,连忙挥舞手里的东西,上好的葡萄酒,还有新鲜出炉的羊羔肉。
“朋友嘛……咳咳……先吃完再死行不?”
帕特里奥气哼哼放开手,抢过葡萄酒自顾自喝起来。马格休斯揉着生疼的脖子,叹息道:“你这家伙真是不知好歹,我明明是在帮你,你倒像见了仇人似的。”
帮?这个字眼再度招出火山爆发,帕特里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自己看看,满屋子破烂货都快让人没地方下脚了!什么咸鱼、腌菜,呐,还有那一大摞都快发霉的干饼、膻味冲天的破羊皮,都不知被虫蛀了多少个窟窿,居然也敢说当礼物送人缝衣服穿……妈的,恶作剧都嫌太夸张了。口袋里随便翻出一块碎银币都不知能买多少,我要这些破烂货干什么?干脆直说,你到底想干嘛?”
马格休斯笑意盎然:“是,没啥值钱的好东西,随便一块碎银币就不知能买多少,可是,却买不来人们对你的祝福。”
帕特里奥这才愣住了。学者悠然欣赏满屋‘馈赠’:“知道吗,这才是我看到的东西,所有这些,都是生活困苦的贫民,送给你的祝福呀,是你用多少钱都不可能买来的。”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一起坐下来喝酒吃肉,叹息道:“你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别扭,明明心理是有感触的,偏要嘴硬,我说,偶尔承认一下自己的真心会死吗?”
帕特里奥再度瞪眼:“承认什么?”
马格休斯反问他:“如果你真不想给人治病,谁又能逼你?明明就是自己愿意的,哼,治病救人又不是丢脸的事,有必要弄得这样偷偷摸摸吗?半夜光临药铺,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敲开门光明正大去买药啊?”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买?你给钱?”
马格休斯回敬大白眼:“是啊,算我倒霉。还好意思找我算帐哩,那些药铺老板失窃报案,要不是我替你赔钱摆平,你现在早就官非缠身了知道不?”
帕特里奥不信:“你?你有这么好心?你哪来的钱?”
马格休斯一挺胸:“我现在是贵族学校的特聘老师,当然有薪酬。”
“说白了还是那家伙给的?”
他听不下去,马格休斯却收起玩笑,很认真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有你的立场,你不肯再帮他,我可以理解。但是,也总要考虑些现实问题吧。你自己说,来到赫梯,却不接受他的一切馈赠或安排,不要土地不要财产,不当祭司不作官,那生计怎么办?你吃什么喝什么,不管怎样也总要考虑一下谋生的问题吧?”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给迦罗充当专职医生,离开奥斯坦行宫时他可是狠狠敲了一笔‘诊金’,虽说也是那家伙付账吧,但终归拿得理直气壮。这个小院就是这样买下来的,至少在这笔钱花光以前,他还没打算考虑这些无聊问题。
马格休斯笑问他:“满屋子没法入眼的破烂货,你是不是觉得那些求医的人很滑稽很无聊?可是……该怎么说呢?或许你没有这种体会,但是我曾经见过很多啊。小病硬扛、大病等死,其实天底下无论在什么地方,对平民百姓来说,看病都是一件何其奢侈的事。能像你这样药到病除,绝无二话,对他们来说,那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呀。所以说,大家表达感激的方式或许千奇百怪,但是那种心情你总应该去试着体会,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帕特里奥不吭声了,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而马格休斯就这么一路碎碎念,用一个学者的眼光,去为他重新解读那些纯朴天真,即使做事有些幼稚却不失可爱的市井小民。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做学者更神圣的职业,那就是做医生了。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只可惜自己没这份本事,如果有的话,嘿,那我也一定要去行医,因为会很有成就感哦,至少,不会总被人动不动骂成白吃饭……”
“呸,你这家伙还挺记仇的。”
嘴上气哼哼,他没说出来的后半句:妈的,给贵族子弟当老师,担了一份宫廷差事,没想到这家伙拍马屁的本事也进步神速嘛。
边喝边聊,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午夜。不管帕特里奥嘴上承不承认,这个与他一路同行走到今天的希腊学者,其实,已经在心中占据了一席能称作朋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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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宫时,马格休斯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都不太灵光了。
凯瑟王笑问他:“搞定了?那家伙终于肯认命当医生?”
马格休斯含混点头,老天,这位阁下不出面,让他一个学者冲到前面当炮灰,再有这种算计人的差事,他打死都不能再点头了。
“看看,我今天差点被他掐死。”
凯瑟王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咯咯大笑,摇头叹息:“认命吧,谁让你碰上这么一个别扭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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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帕特里奥从此踏上行医之路,他开始买进药材,自己制药,还有一些认为必须的医疗器械。而对于接诊对象,一贯眼高于顶的家伙也自有一套行事准则。穷得丁当响的,讨论诊金压根没意义,可如果有高官富户慕名找上门,那就是开天杀价没商量了。还有,能不能让他老兄看顺眼也是重要前提,如果碰上不顺眼的,对不起,一口回绝算客气的,而若碰上不识相的,自恃有耍横的资本,嘿,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这一天,狄雅歌上门时,正碰上院子里传来争执。一个显然是求医者的家伙在气急败坏的叫骂:“你哪里是医生,根本就是个骗子!把我家老爷害这么惨,我要抓你去见官!”
“见官?真见了官你准备怎么说?我怎么害你家老爷了?”
“我家老爷腹泻多日,本是让你去治病的,可现在成了什么样?自从吃了你的药,就没日没夜打嗝放屁,止都止不出,呼出来的口气更奇臭难闻,害得我家老爷都不敢出门了。”
“哦,那你家老爷的腹泻止住没有?”
“这个……止了腹泻也不能弄成这样啊。”
“既然止住了还废什么话?打嗝放屁+口臭,那再说打嗝放屁的事嘛,想解决容易啊,掏钱。”
“你你……你这个骗子!我看你是存心找死!”
三两句,狄雅歌已经大概听明白了,肚子里努力憋笑叹息摇头,哎,不晓得是谁在找死哦。‘砰’的一声,一个管家模样的家伙就从门里飞出来——不是被打出来,而是自己跳出来,摔得凄惨都似乎毫无所觉,居然就在不住手的抽自己耳光,噼哩啪啦,片刻功夫一张脸就肿起半尺高,嘴里还在不停念叨:“我该死,我欠抽,我该死,我欠抽……”
院子里其他来求医的人都看傻了,不是吧?这可是哈图萨斯有名的大商户家的总管老爷,平日里行走集市都让人退避三舍,怎么会……
帕特里奥斜倚门框,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冷笑,懒洋洋的问:“知错了吗?”
“知错了,我该死,我欠抽……”
“学三声狗叫就原谅你。”
“汪汪汪……”
毫不犹豫三声狗叫,让所有人下巴落地。
帕特里奥这才心满意足:“滚。”
倒霉蛋居然真就一路打滚着出了院门……
玩过瘾的家伙抬眼看到狄雅歌,也没什么好脸色,冷飕飕问一句:“你来干嘛?不会也闹腹泻吧?”
狄雅歌和副将麦西姆都是一身布衣便装前来,他不想惊扰太甚,让麦西姆编了些借口清退求医者,这才进门掏出浪荡子的书信。
“陛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答应过关于埃及,尤其是关于拉美西斯的消息会让你知道,看,这不就来履行诺言了。”
看到莎草纸的书信,帕特里奥猛然一震,而当他听过狄雅歌转述王的解说,一颗心都因此狂跳起来。
“伊赛亚?你是说……有他帮忙,拉美西斯有可能被重新启用?”
狄雅歌点点头,按照王的授意,略去关于达鲁·赛恩斯和哈坎苏克的这些内幕,只告诉他:“那个浪荡子,也不知怎么就和拉美西斯混成朋友,有他帮忙当说客,海伦布的态度……似乎已经有所动摇了。”
帕特里奥攥着书信,整个人都因激动而颤抖,拉美西斯!那属于埃及,能与强邻对手相抗衡的家伙,真的要回来了吗?
狄雅歌看着他,试探问道:“如果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随我去王宫,日久不见,陛下一直都是很挂念你的。”
帕特里奥的眼神黯淡下去:“不用了,我……”
狄雅歌试图为他打消顾虑:“埃及使节,陛下自有安排,不会撞上的。”
帕特里奥不吭声,沉默许久才问他:“我可以保留这封信吗?”
当然,如果他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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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雅歌离开后,帕特里奥就一个人喝起闷酒。莎草纸的书信铺在面前,轻轻抚摸,纸张的质感似乎都带出故乡的味道。他想起了母后,想起底比斯雄伟壮丽的宫殿庙宇,还有尼罗河黄昏落日的绚烂红霞——所有那些曾经因习惯而熟视无睹的一切,如今想来,竟无一不在深深刺痛他思乡的心。
伊赛亚……轻声念叨这个名字,帕特里奥无法言说哽咽在心的酸涩,他在帮助埃及吗?在帮助拉美西斯走出他亲手挖造的深渊陷阱?为什么?他有什么理由要帮助一个曾经把他打入监牢的家伙?这……看起来倒更像是在替他赎罪。动摇海伦布,拉美西斯有可能再迎来翻身,心头萦绕字面下隐藏的内容,有一个声音在诘问,这样是不是能让他好过一些?日夜啃噬心灵的负罪感,是否能因此得到些许的舒缓?
“谢谢……”
直到有水珠滴落纸面,帕特里奥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他想隐忍,可是不行,压抑日久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化成泪水肆意喷勃。这是悔恨的泪,是自责的泪,如果一切能重新来过,如果还有第二次机会……埃及的伟大诸神,是否还愿意宽恕他?是否还能重新接纳他这个悖逆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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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伤心时,忽然听到院门开启,他连忙擦掉眼泪,实在很懊恼的向外大声质问:“谁啊?说了今天不见客……”
随着声音,马格休斯已经走进来,立刻注意到他红通通的眼圈。
“咦?你怎么了?”
帕特里奥慌忙收起书信,略显狼狈的扭过头:“关你屁事。”
想了想又问:“你来干嘛?”
马格休斯觉得好笑:“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
左右打量,他有些担心的问:“你刚刚……不会是在哭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帕特里奥不愿再讨论这个问题,鼻子一哼:“你真是学者?怎么越来越像街边包打听的啰嗦老太婆?真有这份闲情,干嘛不去问问阿布那臭小子,说是回去接家里人,一走也有大半年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马格休斯咯咯一笑:“咦,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同伴的嘛,怎么,是不是担心了?”
“随便问问,你不知道就算了。”
马格休斯叹息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幅别扭的德性。张口就是臭小子,自己数一数,你比人家能大几岁?以为自己能好到哪里去?”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这种事是用年龄说话的?要看历练懂不懂?快说,到底有没有消息,别告诉我你一点不担心。”
马格休斯又是一阵咯咯笑:“有,陛下也是因为担心,让人去打探消息,听说是家里出了些变故,不过好在已经解决了,计算行程,应该最迟再有一两日就能回到哈图萨斯。”
&bp;&bp;&bp;&bp;少年阿布
一年多来跟随赫梯之王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让他成熟了很多。当初自己闯下大祸从此逃亡,对于再度归家可能面临的局面,他本就没敢做太乐观的打算。一路上,阿布只是拼命祷告爹娘还有弟弟妹妹能保守平安——只要平安就好,无论受多少苦,今后跟他一道离开就能从此过上好日子。可是,当他终于回到巴士拉尼亚以南记忆中的村落,才发现自己的家,居然早已不复存在!
昔日破落棚屋无迹可寻,仿佛他这一家人根本不曾在这里生活过。怎会这样?少年阿布霎那间慌乱不知所措。阿爸阿妈呢?弟弟妹妹呢?他们去了哪?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过激动的情绪,他几乎下意识就要揪住熟识的村民问个清楚,幸亏跟在身边的摩苏尔部众及时拦住他:“别冲动!你现在是通缉犯,真想打探消息就别乱来!”
由几位大哥出面,乔装讨要食水的过路客商,有一搭无一搭状似闲聊着,才套问出阿布一家的遭遇。
原来,阿布杀了买他做娈童的财主,终究还是家人替他付出了代价。锁拿官兵当日便找上门,没找到正主无以惩凶,结果财主的家人就提出以赔偿代替刑罚。索要的赔偿价码赫然是当初卖身价的数十倍!阿布一家割肉卖血也不可能赔得出来,于是财主一家以抵债之名,强行抓走了阿布11岁的弟弟和9岁的妹妹。抓人那一天,被逼出底线的父亲奋起一搏,当场死在官兵刀口下,而以袭官的罪名,母亲被抓进大牢,现在是死是活根本没人知道!
父亲的尸首,据说还是同村好心的长辈代为下葬。如同所有如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小民一样,埋骨荒野,无迹可寻,以致他如今回来想祭拜阿爸,都根本无处可拜。
跪倒在清冷荒原,少年阿布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怎么可以这样?这让他怎能原谅自己?都是因为他啊,才害惨了全家!
摩苏尔的大哥在身边劝慰:“别哭了,平民百姓,这就是逃不开的命运。即使他们不为这件事遭殃,也迟早会因为别的事厄运临头。逝者已逝,现在重要的是活着的人。”
阿布擦干眼泪,是,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在旷野冷风中,少年对自己立下誓言,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阿妈和弟弟妹妹,还有,为阿爸报仇!
有在敌后做密探经验丰富的大哥们协助,他很快查到弟弟妹妹的下落。当夜,他们潜入那户财主的家。在色鬼大老爷被杀后,继承家业的据说是他的兄弟,一并继承的还有家中无数禁脔,好色本性有过之无不及。
潜伏在屋顶,阿布看到弟弟阿塔和妹妹卓娅了,他们……竟代替自己成了色鬼宣泄的对象!不知经历了多少摧残,一片淫浪鬼叫中,弟弟阿塔赤身**走出房间去给主人端清洗用的水盆。行路姿态之艰难,两条腿都没法并拢,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随着步履蹒跚,赫然从屁股中间嘀嗒淌落鲜血……
泪如泉涌,看着弟弟消瘦的背影,阿布拼命捂着嘴才没有哭出声。而此刻房间里的摧残还在继续,女孩尖利的惨叫恸哭传进耳朵,这声音……
“卓娅?!”
阿布要崩溃了,是硬生生被大哥们摁住才没有冲下去。这群畜牲!他们还是不是人?卓娅……她算到今天还未满11岁啊!这一刻的心碎注定让他此生刻骨铭心,阿布哽咽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大哥,救他们!我要杀了这群畜牲!”
密探大哥们在耳边劝告:“先等等,现在动手立刻会惊动官兵,你还没有找到阿妈不是吗?如果闹出乱子,后面再想行动就困难了。”
不!阿布不接受!他怎么可以再放弟弟妹妹在这里?他们都会被蹂躏致死啊!
大哥们却说:“如果你还想找阿妈,就听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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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阿妈消息的那几天,对阿布来说无疑是度日如年,他没法止住眼泪,更没法原谅自己。复仇的火焰在胸膛里燃烧,他发誓!发誓一定要让那些畜牲血债血偿!
终于,密探大哥传回消息,在相邻不远的村镇找到阿妈,作为抵债,她被官家卖为奴隶,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在极度繁重的劳作和奴隶主的鞭打下奄奄一息。
几位大哥当夜带回阿妈,见面那一刻,眼泪早已哭干的妇人一下子激动起来。
“阿布?!你这个讨债的,你跑到哪里去了呀!你阿爸都没了命!一家都完了,完了!你知不知道啊!”
悲愤、伤心,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太过激动的阿妈叫骂着,扑上来拼命捶打,涕泪横流中却紧紧抱住失散日久的儿子。
“你个讨债鬼,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你是不是想急死阿妈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阿布哭到心碎,是的,他无颜面对母亲,在被自己害惨的家人面前,他除了恸哭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虚弱的母亲在宣泄过后才猛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回来干什么?快跑,他们在到处抓你!”
阿布擦一把眼泪,哽咽道:“阿妈,我是来接你们走的,跟我走,我保证你们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找到阿妈,他终于可以回去带出在摧残中煎熬的弟弟妹妹。几位大哥出手,深夜救人于无声。当阿塔和卓娅在旷野夜色中看到失散的亲人,小兄妹也在霎那间嚎啕大哭。
“阿妈!”
“哥!”
阿塔扑进母亲怀里,而卓娅则紧紧抱住往日最亲近的大哥。
“哥,你去哪了,我好想你,好害怕……”
阿布也紧紧抱住最疼爱的小妹,哽咽:“卓娅,别怕,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激动过后,母亲原本以为就要从此启程,谁知阿布擦掉眼泪,忽然用一种格外凶狠的声音说:“阿妈,先等等,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等候在藏身地,几天以后当阿布和几位大哥回转,手里赫然提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杀害父亲的官兵、好色的财主,还有他身边助纣为虐的帮凶恶奴——凡阿妈和弟弟妹妹提到戮害家人的凶手,一个不少尽皆身首异处!
那个以蹂躏孩童为淫乐的畜牲是阿布亲手结果了他——活生生砍烂下身,他此刻手上衣服上还溅满畜牲的脏血。如此血腥的场面,让平凡农妇吓得尖声惊叫,年幼的弟弟妹妹更害怕得不敢再看。阿布将头颅扔到小兄妹脚前,胸膛起伏大声道:“阿塔,卓娅,睁开眼睛!记住这些仇人丑恶的嘴脸,记住他们的下场报应!记住,什么都不要怕!从今往后,要让恶人怕你!”
掷地有声的喝令,让阿妈瞪大眼睛,她的儿子……这真的是她的儿子吗?失散两年他经历了什么?阿布……那个当初恭顺如羔羊安静走出家门的孩子,他变了!变得如此强悍,炯炯目光中闪烁的,是不容侵犯的骄傲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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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洗冤仇,在旷野最后拜别亡父,阿布就带着家人离开这片噩梦般倍受欺凌的土地。
为了给阿妈和弟弟妹妹治伤,阿布在摩苏尔城停留了很长时间。其间,家人对他居然会结识这些一看就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实在充满惊讶好奇。当平生第一次穿上没有破洞、整洁舒服的衣衫、当第一次吃到香喷喷的面包和烤肉,一家人都觉得像做梦一样。狼吞虎咽,只差连骨头渣子都嚼碎咽到肚里去。阿妈严厉警告孩子们不准弄脏这么好的衣服,而小兄妹舔着油腻腻的手指,仿佛这就是传说里可望不可及,叫做‘幸福’的滋味。
“哥,讲讲你的故事吧,离开家以后,你都经历了什么?”
于是,也算照料弟弟妹妹的一部分,阿布就给他们讲起来这辈子听过的最精彩的枕边故事。王子、学者、将军、勇士,千军万马的壮阔战争,还有斗智斗勇的暗箭交锋。
家人听呆了,天哪,比在村子里听过的神话故事还要精彩。小妹卓娅的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羡慕的光:“哥,这些都是你亲身经历的?你发誓没骗人?”
阿布格外骄傲的点点头:“那当然,等到了哈图萨斯呀,你们就会亲眼看到陛下的军队有多威武。赫梯,就是陛下统治的国家,好大好大,我们走了好久都还没有走完。他麾下的将军勇士,每一个站出来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当然了,陛下是最大的英雄。”
阿塔也听得入神了:“哥,你是说……你被一个国王救了?一直跟在国王的身边?国王哎,那会是多么了不起的人?”
阿布的眼神中流露神往:“陛下是我见过最神勇的人。从那时他给我扔过一把刀,让我宰了老色鬼,我就觉得……对,他是个有魔力的人。”
说到这里他咧嘴一笑,神秘兮兮在耳边透露情报:“陛下笑起来的样子好迷人,又神勇又英俊,他长得好帅好帅,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哦,那位领主姐姐,喜欢陛下喜欢的不得了呢。”
卓娅瞪大眼睛:“真的,那位领主姐姐好漂亮,那……陛下喜欢她吗?”
阿布示意小妹收声:“嘘——!那位领主姐姐是摩苏尔的领袖,和陛下不在一个国家,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这也是领主姐姐最伤心的事,所以,千万不能出去乱说哦,让姐姐听到会挨揍的。”
卓娅立刻乖巧的捂住嘴巴:“嘘——,不说,我知道了。”
有这样精彩的传奇故事,以及由此而来对今后生活的向往,阿塔和卓娅也渐渐走出摧残噩梦的阴影。随着身体痊愈,一家人的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久违的笑容。
当阿妈和弟弟妹妹的健康状况明显好转,感激道别领主红婴,阿布便带着家人越境回归哈尔帕。在这里有别兹兰将军为他妥善安排一切,见面笑言:“臭小子,总算回来了。走了这么久,陛下很为你担心知道吗?已经催人好几次来打探你的消息了。”
阿布心头一热,清秀面庞不知不觉氤氲出一抹绯红。他没想到啊!在他的印象里,陛下心里装得都是千军万马、国家大事,怎可能还会这样挂念他?他现在也恨不得能立刻回到哈图萨斯,看到久违的陛下。看到他的笑容,还有……那份如父亲般的温暖。
父亲……是的,不知从何时起,在小小少年的心目中,他的王子、他的王,已经不仅仅是如信仰般崇拜的英雄偶像,更是一种……父亲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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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顾及阿妈和小兄妹的身体,回归哈图萨斯的路走得并不快。因地势渐近高原,与两河流域截然迥异的气候,家人适应起来一时还不太容易。一路上,阿布都在为弟弟妹妹讲解他在赫梯的见闻,什么是骑马,什么叫急行军,什么是尖刀小队,什么叫战记……那些神勇大将、睿智学者身上,每个人都各自不同的传奇故事,让小兄妹听到入迷。
越过克孜勒大河,这一天,当哈图萨斯雄伟的身影赫然在望,小兄妹不由自主发出忘情尖叫,哇——!这里就是王城吗?一路上经过的城镇,摩苏尔和哈尔帕都已经让人赞叹惊讶,可是和哈图萨斯比一比,忽然就不算什么了。
阿塔瞪大眼睛:“哥,你说陛下就住在这里吗?真是好宏伟哦。”
阿布指向最高处的王宫:“看,那片最漂亮的宫殿,我们的陛下就住在里面。”
卓娅好奇追问:“哥,那我们能看到陛下吗?”
阿妈笑起傻孩子:“王是好尊贵的人,就像神明一样,我们怎么能见到。”
阿布挠挠头抱以傻笑:“这个……也不好说啦,陛下很忙的,不过我可以去问问他,陛下对我很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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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学者早得了消息在这里等他,看到少年一家的马车,马格休斯立刻招手叫起来:“喂,阿布,你总算回来啦。”
“学者先生。”
阿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跳下车向城门跑来。
与学者一同等在这里的还有阿尔,奉陛下之命,来为他一家做好安置。
阿尔好奇打量少年一家,笑说:“快跟我来吧,安家的事都为你打理好了。”
平民区的一处普通院落,虽说是哈图萨斯最常见的平民住宅,土坯房屋也比从前村子里芦苇乱建的棚户不知好上多少倍,一家人看得两眼放光,这里,就是他们今后的家吗?
阿尔一路引领为他们解说,房间里的各样基本生活所需都准备周全,厚实衣物、仓储存粮,虽然不多,但应付今年过冬应该是没问题的。随后又简单为他们介绍了左邻右舍,笑言:“哈图萨斯地处高原,生活习惯方面一定会有很多不同,慢慢适应就好,有什么不明白的事,以后请教邻居就是了。”
阿布一家连连道谢,马格休斯拉起少年说:“快走吧,陛下正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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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大半年,再度走进王宫,少年因激动连心跳都在加快,当终于看到迎面而来王温暖的微笑,阿布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噗嗵’一声拜倒在地已是热泪横流。
“陛下!”
“回来了,阿妈和弟弟妹妹都还好么?”
阿布擦一把眼泪点点头,就说起回家后发生的一切。对于他家中遭遇的变故,凯瑟王虽已在传报书信中了解得差不多,但此刻听他亲口说来,眼泪中饱含的辛酸,还是难免让人唏嘘。生活在最底层的贫苦小民,身为鱼肉、任人宰割,这就是最真实的写照啊。
“别哭了,从此以后哈图萨斯就是你们的家。”
凯瑟王温言拍上肩头,提醒他:“父亲不在了,从今以后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担负养家重任,你要为阿妈和弟弟妹妹撑起这片天,有信心做到么?”
阿布用力点头:“陛下放心吧,我一定会的,一定不让阿妈和弟弟妹妹再受任何苦。”
凯瑟王笑了笑:“有决心固然好,但是具体该怎么做,你想过吗?”
阿布再度点头:“陛下,我早就想好了,我要从军!要像那些了不起的大将军一样,去建功立业,闯出一片天!”
凯瑟王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沉默片刻说出自己的决定:“赚一份军饷养家,这的确是你的责任。只不过,当你作出选择的时候,也就要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听清楚,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见你,直到,你有资格走到我面前的那一天。”
少年阿布一下子瞠目结舌。
&bp;&bp;&bp;&bp;离开王宫,少年阿布整个人就像被霜打了一样。陛下今后都不再见他了?为什么?
慌忙跑去找马格休斯,阿布委屈得快哭出来:“学者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陛下为什么说不再见我了?是不是因为回家耽搁太久,陛下生我气了?”
马格休斯哈哈大笑:“傻小子,哪有这回事,不再见你,就是为了让你走好从军路呀。”
阿布不明白。
马格休斯指教他:“傻小子,你虽然在巴比伦出身低下,但是到了赫梯就已经不一样了。你是跟随陛下一路走来的,换言之,是他身边的亲随。在别人眼里,这就已经足够使你成为拥有特权的人。”
他笑笑说:“但是啊,特权会阻碍人的成长,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事。从给你安家的举措其实就已经摆明态度——你若从军,就是一个最普通的新兵蛋子,凭一介小兵所能领到的军饷,你的家人目前也就只能过上这种生活。这样做,就是在刻意淡化亲随的特殊身份,说今后不再见你,也就是不准备给你任何特权懂吗。你想想看,一介小兵,怎么能随意出入王宫去面见一国之王呢?”
阿布这才愣住了,马格休斯接着说:“还有,说直到你有资格走到他面前的那一天,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那些武勋卓著的大将军,才有资格来到王的面前啊,换言之,这就是对你的期望。”
阿布瞪大眼睛,原来是这样吗?想想陛下曾说他是大将之材,大将军……是说当他也成为了不起的大将军,就可以再见到陛下了?想着想着,胸膛中的热血开始沸腾。
睿智学者一字一句提醒他:“你若想早日出人投地,想为家人赚到比现在更好的生活,那么从今以后,一切都在乎你自己的努力。你要凭过硬的本事闯出一片天,这才是他真实想对你说的话,听懂了吗?”
少年阿布遥望王宫,不知不觉流下滚烫热泪,是,他会记住的!为了早日再见陛下,为了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他人生奋斗最大的动力和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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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到平生第一份牛皮铠甲、头盔和配刀,少年阿布就要从此踏上军旅生涯。安顿好家人,在正式奔赴军营前,他当然还少不了要来拜会现在哈图萨斯最有名的‘神医’。
“利奥先生。”
随着兴奋叫声,少年阿布就进了门。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大半年不见明显又长高了许多。站在一起比一比,身高赫然已直追自己了,帕特里奥忍不住一哼,妈的,还真让人没法再当他是小屁孩了呢。
“回来了?还以为你早死在外面。”
不改刁毒作风,阿布只是嘿嘿傻笑:“利奥先生现在好出名哦,我一回来就听说了。”
今天,他是带着阿妈一起来的,见面就开始热情介绍:“阿妈,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利奥先生,他的医术好厉害哦。当初我中毒差点死掉,多亏利奥先生救了我呢。”
母亲听说连忙不住口的道谢:“难怪啊,这条街上的人都在说,利奥先生是个大好人。”
帕特里奥才不吃这一套,狠狠瞪着少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你到底想干嘛?”
阿布脸上一红,嘻,没想到立刻就被看穿了。
“是我阿妈的腿疼病啦,也是好多年的老毛病了,阿妈从没出过远门,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里的天气不适应,在路上的时候就犯得比从前更厉害,利奥先生,你看……你有没有好办法……”
帕特里奥鼻子一哼,一看妇人走路的姿势,他就知道这小子今天来意不纯!
“臭小子,你倒是会捡便宜?两手空空也敢上门,求人是这么求的。”
阿布狡猾一笑,继续殷勤拍马屁:“学者先生早就告诉我了,满屋子的破烂不知道让先生多头疼。本来嘛,利奥先生是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们拿出来的礼物,怎么可能入先生的眼。”
帕特里奥奉送大白眼,这些家伙,拍马屁的本事全都练出来了哈?只不过嘛,马屁拍得舒服,到底还是很受用的。其实少年口里的腿疼病,就是风湿+关节劳损,虽说这种毛病没啥好办法根治,但用药止疼倒还难不住他。
有‘神医’出手,为母亲缓解病痛不在话下,少年阿布跟前跟后,实在是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将马屁拍上天。
“利奥先生,你一个人每天要应对这么多病人,多辛苦啊。可是我又要去从军,不能留在这里给先生帮忙,嗯……不如让我弟弟阿塔来给先生帮忙吧。好多杂事都可以交给他,阿塔很能干的,又乖又懂事。”
阿布的热情建议,听得帕特里奥头顶飞乌鸦:“好小子,你算计得够精明呀,知道老妈的腿病没法根治,就干脆在自家造出个医生。该学的学到手,以后有病都再不用求人,好方便是吧?”
阿布一阵脸红,嘻嘻,见过大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他的心思还真是一点都瞒不过利奥先生呢。
“利奥先生,你就答应吧,有个人给你帮忙,你也能轻松一点是不?我保证,阿塔一定会是你见过的最能干、最称职的小跟班。”
“呸,你倒是替家里人想得周全,在上做王的家伙不理你了,说,是不是想拉一个靠山,怕他们初来乍到在这里吃亏呀?”
帕特里奥一语点破,少年立刻笑不出了。
阿布眼神黯淡下去,低声道:“利奥先生,不怕你笑我,我……真的是好怕他们再受伤害。阿爸阿妈还有弟弟妹妹,全家都是被我连累,尤其是阿塔和卓娅,他们还那么小,都是因为我才会惨遭蹂躏。那本是应该由我承担的呀,结果却落到他们头上,沾上一辈子洗不掉的羞辱,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他们。”
说到这里,少年阿布的眼睛里闪出泪花:“从今往后,我不能再让家人受任何伤害,可是……我立志从军,为了早日给他们赚到更好的生活,就必须全力以赴,那样一来,恐怕也就没多少时间能留在家里照顾。所以……这种心情利奥先生应该能了解吧,在哈图萨斯我们毕竟是外乡客,举目无亲谁都不认识。现在陛下又不肯再见我了,那么在王宫之外,我最亲近的人就只有学者先生和利奥先生了,所以……我……”
‘砰’的一声,脑袋狠狠挨了一记削,帕特里奥一脸受不了:“行了,家里的事不用操心,还以为是在土财主一手遮天的地盘。唧唧歪歪,烦死人了。”
“利奥先生答应了?谢谢先生。”
就这样,托付老幼,15岁的少年带着万分感激从此安心赴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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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最高处的王宫大殿
自从收到风尘游侠的‘挑战书’,凯瑟王欣然‘应战’第一招即将隆重上演。当一切谈判事宜尘埃落定、签署停战国书后,埃及来使行将离开前的例行酒宴上,他决定狠狠回敬一记回马枪。
作为王后,迦罗自然也要一同赴宴。席间,凯瑟王状似谈笑就问起拉美西斯的现状。悠然笑说遥想当初叙利亚交锋,他是何等风光,怎么莫名其妙就被贬谪成一介文职书吏呢?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那一次他率领五万大军开进叙利亚,兴师问罪纳扎比,听说好像还随军带着‘夫人’呢,结果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居然是他亲手斩杀了同盟大将斯蒙德斯,该不会……法老是因为这个向他问罪吧?毕竟,带女人上战场,怎么想都太夸张,太不可思议,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文章,你们知道吗?”
这样的问话让埃及来使面面相觑,拉美西斯那位曾经惹出无数是非的‘夫人’,在底比斯早已是人尽皆知,伊西斯神庙都是因她被毁呀,相关的各种风言他们自然也听过不少,只不过……
使节们不由自主看向在座的赫梯王后,就听到王搂着爱妻在耳边谈笑:“伊兹密尔城外,你一出面就让拉美西斯停战三日,见面即低头,不敢不听话,我的王后还真是好大魅力呀。”
迦罗瞪大眼睛,她明白了,这家伙……
没错,他就是要捅破这件事,哼,以为动摇了海伦布就能咸鱼翻身?有那么容易吗?身为武将,那头狼分明还没尝过什么叫真正致命的打击!想当初一场抢人突袭,埃及军死伤无数,如果让部下洞悉真相,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拉美西斯一己之私,是为了抢女人才葬送无数鲜血,那会有什么结果?多少年带兵征战,凯瑟王太清楚身为武将,一旦在部下中失信意味着什么。那头狼!拉美西斯!他欺骗了所有人!当亲随惊觉受骗,当部下离心,当所有人都不再信任他、追随他,那么就算法老愿意重新启用,很抱歉,昔日那个一呼百应的大将军,也永远没可能再找回风光!
果然,王阶下听得惊疑不定的埃及使节试探开口:“冒昧问一句,王后陛下……认识拉美西斯吗?”
迦罗快气死了,可恶,居然利用她玩出这一手?心里生气嘴上却笑嘻嘻的问:“拉美西斯?他是谁?说给我听听?好像是很有趣的人呢?”
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凯瑟王瞠目结舌,万没想到迦罗竟会当众给他拆台。
埃及使节越来越糊涂:“伊兹密尔城外停兵谈判,难道……不是王后陛下?”
迦罗咯咯乱笑:“刚说了女人上战场有多荒唐,真让我跑去,只怕赫梯丢不起这份脸面呢?刚刚我们陛下的意思是说,好像当时有人利用阿丽娜的名号,实在太好笑了对不?”
凯瑟王快气死了,背后狠狠捅一把,她却偏偏不理这个茬。
使节更加困惑:“不是王后陛下?这个……王后陛下没去过埃及吗?”
“你开什么玩笑?”
迦罗眨眨眼睛,悠然笑问:“这不会是今天的节目,故意拿我寻开心吧?”
********
借故离席,一到后殿凯瑟王就再也忍不住:“你干什么?明明就是那混蛋做的事,为什么不承认?!”
迦罗分明比他更生气:“我还没问你呢,干嘛利用我玩这种把戏,之前有商量过吗?好有意思吗?”
凯瑟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只要这件事捅破了,传进他那些昔日旧部的耳朵里,拉美西斯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现在好,当众拆台,你……你不会是还想帮着他吧?”
什么帮不帮?迦罗听不下去,男人!好斗本性真是无可救药。
安抚他臭臭的脸色,耐心劝说:“我知道,你们是死对头,他坑害过你,你也不打算放过他。如果是在战场开战,随便怎么打不关我的事,毕竟那还算公平对不?可是现在呢?拉美西斯已经丢了兵权,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继续和他为难还有什么意思?在我从前听过的故事里,这是最典型的打‘死老虎’,多踩几脚过过瘾,心态实在很值得商榷呢。”
说谁啊?谁是死老虎?谁的心态有问题?凯瑟王的脸色越来越臭,迦罗挠挠头,也只能拿出‘怀柔政策’,搂上脖颈奉送大K:“好了,算了吧。反正都是你赢了,何必再纠缠个没完?真把拉美西斯一脚踩到底,对你也未必就是好事呀。”
“什么意思?”
野猫一阵咯咯笑,戳着胸口笑问:“你先说,收到挑战书,你为什么不生伊赛亚的气?是不是他做的事,其实……也并不是你所抗拒的?甚至潜意识里,还有那么一点谢谢他?”
凯瑟王立刻瞪眼:“谢他?当我吃饱了没事做?”
野猫再度笑起他的口是心非:“嘴硬!吃得再饱,又怎比得上精神食粮来得重要?听过一句话吗——高处不胜寒,当人走向巅峰顶点时,甚至会但求一败,因为,没有对手,也会很寂寞呀。”
凯瑟王愣住了,但求一败?
搂着脖子,她在耳边悠然蛊惑:“本来就是这样啊,当你走得越高,能站在身边的人就会越少,当有一天,身边再也找不出一个可以挑战的对手时,想想看,那会是什么感觉?是会很开心、很满足呢,还是……会很寂寞?”
凯瑟王不吭声了,哼,没有对手也会很寂寞,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奇怪的观点。可是……也说不清为什么,心底某根不知名的神经却因此悸动。高处不胜寒……是啊,孤身一人站上顶点的滋味,大概没有人会比为王者体会更深吧。当终于站上巅峰,究竟是会着迷于那上面壮丽的风景,还是意味着要承受无人能够分担的冷酷寒风?
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被说服了,野猫在耳边吹动热气:“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不要再想了,回去吧,大家还都等着你呢。”
回去?回哪去?拦腰抱起野猫,他可没想就这么算了。
眼看他竟直奔更衣室,迦罗瞪大眼睛:“干什么?宴会还没结束呢。”
“那又怎样?你惹到我了。”
“谁惹你了?唔……”
‘砰’的一声房门关合,更衣室赫然成了私密空间,点燃激情的热吻封堵口舌,什么宴会来使统统去他的。可恶,这只要人命的野猫,又是k,又是耳边吹热气,还敢说没惹到他?挑战抗受力,那就要承担后果。
“讨厌,不要啦,会被人听到……”
那又怎样?谁敢说什么?
********
此刻正当值的麦西姆非常识趣的折返宴会厅,传报狄特马索:“议长大人,后面的事,就请你全权主持吧。”
汗!无语!非常的无语到家!
撤岗后麦西姆和老大狄雅歌说起来都忍不住咯咯乱笑:“当时还以为陛下会气到大发雷霆呢,当众拆台哎!这么丢脸的事,嘿……我发现了,一物降一物,绝对至理名言没有错。”
狄雅歌听说也不禁莞尔,是啊,自从册封大典过后,开始拽上阿丽娜一同处理国事,这样的戏码就没间断过。**随时随地,记得有一次是他当值,在议事厅批阅文书,男人随口问女人的意见,结果呢,女人闪烁着一双野猫似的绿眼睛笑嘻嘻反问:“该怎么办?问我?”
“是啊,你觉得怎么办才算最好?”
勾勾手指,想知道?过来听。
靠近凑过来。不行,再近一点……
啪,一记恶作剧得逞的K,女人笑得开心:“听清了吗?”
“没有,再说一遍!”
惨遭‘算计’的男人立刻加倍奉还,后面的事……当然,就不再属于公务范畴……
狄雅歌不得不承认,阿丽娜,这个令凯瑟王深陷沉迷的王后是个聪明的女人,正如她对自己的评价——没常识。秉持这份自我界定,纵使升任王后,她对于国家公务也基本不发表任何意见。她只是陪伴在爱人身边,插科打诨偶尔调剂着氛围,对于这种处事方式,凯瑟王曾努力劝她放弃顾虑,有权不用,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王后的?迦罗却不听,从吃海鲜这一件事她就已经深有感触,原本不过随口一句喜好,结果听赞扎他们说起来,弄到下面竟成劳民伤财兴师动众的大工程。可见啊,高处不胜寒并非只针对王者一人,处在这样的位置,她实在已经没有余地乱说话。
不发表意见,不行使职权,只在男人太富攻击性的时候,才伸手把他拉回来。一物降一物?或许吧,在狄雅歌看来,男人是刀,女人是鞘。无论多么不可一世的强者,都需要一个可以放松休憩的地方。刀鞘之于刀,同样是一种保护,因此不可或缺。只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柄刀鞘,或者尤其对在上为王的人,更是可遇不可求。
&bp;&bp;&bp;&bp;一场封后大典,许多人的生活因此而改变。在迦罗身边,韶华当嫁,美丽的女官们也终于都要走向各自的人生归宿。御前大将迎娶一等女官,K&p;Q共同主婚,这份无人能及的至高荣耀,已足够让婚礼成为另一场大典盛宴。
费因斯洛与奥蕾拉、裘德与凯伊,历经磨难的良人终于双双步入婚姻殿堂。迦罗笑称这叫集体婚礼,也算一种时尚哦。
哈娣族长哈罗斯,因出席封后大典来到哈图萨斯,如今女儿出嫁自然不能缺席。结果,婚礼当日就成了裘德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大半年的时间,两岁的小亚伦跟着阿妈出入军营,一来二来早已认了亲,因此当席间听到小外孙张口闭口叫阿爸,哈罗斯原本还很惊奇,耶?没想到孩子和这个未来‘继父’蛮投缘嘛。
什么?!亲爹?!
当大姐纳岚万分尴尬在父亲耳边道明真相,哈罗斯立刻爆棚!若不是一大堆人齐上阵,K&p;Q纷纷充当和事佬,火爆族长绝对当场就要甩斧子杀人。
“好你个混帐东西!他妈的,瞒这么久!当哈娣族人是好欺负的?”
哈罗斯的暴汉火气一发不可收,大嗓门差点掀翻整座王宫:“哼,要不是怕我女儿做寡妇,老子今天说什么都要活劈了你!”
躲没处躲,逃别想逃,裘德头皮快炸了。老天,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伊赛亚提起阿林娜提永远都是那种表情。是啊,和火爆一族攀上亲戚,绝对是需要勇气的。
同是新郎官的费因斯洛风凉坐看好戏,很无良的在新任娇妻耳边取笑说:“谢天谢地,幸好你没有这么恐怖的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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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哎……”
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好烦人哦。身边女官在婚礼过后都能一个个回家从此安心当主妇,唯有迦罗捞不到这份轻闲好运气。当了王后,就算从此上了贼船,应付各种正式场合,从前就是最让她皱眉头的事,结果现在成了每日生活内容,躲都躲不开。随同凯瑟王一道出入元老院、议事厅,别的不说,仅是他们言语间提到的人名、地名、领主名、官职名,就足够让迦罗到今天还没记全,也就更不要说参与讨论发表意见了。出席议会大部分时间,迦罗唯一的感觉只有气闷无聊,昏昏欲睡眼皮打架。于是干脆让布赫拿来木板木炭,比着台阶下喋喋不休、不知所云的长老大臣们,自娱自乐起来。
Q版卡通,将五官特征夸张到极致,台阶下超级严肃的老家伙形象,就清晰跃然木板。作为王后卫队一份子,夏尔穆站在身后第一个忍不住,被布赫暗地踹一脚才勉强憋回爆笑的冲动。而事实上,布赫自己也憋得快爆掉了,眼看老家伙那张驴脸,被描绘得比正宗驴马还夸张,只能扭头躲开视线,以免当场笑喷。
真的,任谁瞥见木板上的恶作剧,想保持严肃都成了一种极限挑战,凯瑟王只能不停用手抹一把脸平复表情,才勉强克制自己别笑出来。
王座上淅淅索索的异动引来侧目,正在慷慨陈词的老家伙一脸茫然:“陛下,老臣所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凯瑟王连忙摆手:“没没,继续。”
可是气氛实在很不对劲,老家伙越说越心虚,忍不住看看迦罗和她手里的木板,忙着写写画画,还时不时抬头看看他,这……。
“王后陛下,你……”
迦罗也不抬头,随口应道:“哦,谁让我没常识嘛,老大人说的太多我需要记一下,不用停,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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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身边人再也忍不住,看着绘形绘色的Q版议员,不行了,肚子笑疼快喘不上气。方才没看到画像的狄雅歌和木法萨这时也不由当场喷饭,老天,让一贯正统的老家伙看到,不晓得会不会气背过去哦。
凯瑟王擦一把眼泪警告坏女人:“不行,不能再有下次了啊,要是害我没忍住,当场失态好丢脸的。”
“至少能保证不犯困呀,要是睡着了不是更丢脸?”
迦罗不以为然,举着画像认真咨询:“像吗?我从前很少画漫画,现场‘写生’还是第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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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当了王后,就算是让这个宝座从此和‘正统形象’说拜拜。
不仅是朝堂上打法无聊的恶作剧,凯瑟王忽然发现,原来没常识也未必一定是缺点哦,迦罗打法起元老大臣居然也是兵不血刃,而最犀利的杀手锏莫过于‘为什么’磨人**。
没常识嘛,所以不管有什么问题找上她——是想让她来影响君王也好、是想揽一份人情拉王后做靠山也罢,总之,面对臣子贵妇求上门,迦罗最习惯的应对方式就是‘为什么’。
“外邦人通关加税?为什么?”
“陛下,哈路比人唯利是图,如今西里西亚到港的商船,七成都是他们的生意,借战后重建的机会,哈路比人大肆吸纳帝国财富。不对他们额外课以重税,只怕财富外流。”
“哦?那……为什么七成都是他们的生意?”
“哈路比人天生奸猾,无孔不入,偷取财富的本事比老鼠偷粮更甚……”
“偷?如果是小偷,法有明文,按规矩审办不就好了?”
“王后陛下,那些哈路比人滑如泥鳅,最擅长的就是钻律法的空子……”
“哦?说了半天他们没犯法?”
“这个……”
迦罗一脸茫然:“如果是钻空子,赫梯的商人为什么不可以钻?也像他们一样,把生意抢到手不就好了?”
官员义正言辞的说:“那样一来只会带坏行商风气,如果不惩治哈路比人以正街市,只怕今后会贻害无穷。”
迦罗不明白:“行商的风气?那是什么?”
官员说了,却想不到回答一个问题的结果,竟是随后又引出一百个问题。
王后陛下分明是被勾起好奇心,哈路比人经商的秘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能抢到大票生意?带坏风气又是哪来的影响力?他们都做什么生意?噢,对了,现在最紧俏的物资是什么呀?能卖到多少市价?木材?石材?是说通常也都是有钱人才用得起吗?那……贫民用什么?土坯茅草?拜托,这样的房子能保证结实吗?能防水吗?赶上一场大暴雨该怎么办?通常要怎么防水……
一路问下去不知不觉已离题千里,官员说得口干舌燥都快忘了自己今天是来干什么,而就算想起来,想拉回正题,则意味着是有另外一箩筐的为什么等待解答。总而言之,来求事的官员大臣要有充分自觉变身百科全书,滔滔不绝应对各路问题至肺部缺氧,而最终,却几乎没可能从她口中听到一句预期中的回复或承诺。
对于这种装傻充愣的应酬之道,凯瑟王听到各路官员私下里大诉苦水,直笑到肚子疼,哎哟,他怎么从前没发现,整治啰嗦老古董,原来天生的活宝在这里呀。而迦罗说起这事理直气壮,她本来就是什么也不懂呀,怎么?难道还不许先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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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大概还没有任何时候,会像现在这样佩服自己。嘿,英明决断,让迦罗做上王后的位子绝对就是天生活宝,是能默契配合将背后交给她的王之半身。因此对于某些需要回避的问题,也更乐得全权丢给她。就譬如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的祭司人选问题吧,正是最近一段时间热议的焦点——苏尔曼和卡玛王后已双双成为过去,篡位者设立的人选也被问罪拿下,早成一党待审之囚。第一大祭司和金星神殿大神官的职位始终虚悬。各路元老、议员纷纷举荐人选,彼此争得面红耳赤至今没有结果。
对于这种职位成为香饽饽,迦罗起初没法理解。凯瑟王告诉她,作为帝国三大主神,矗立哈图萨斯城市中央的三大神殿,地位非同一般。由王室直接敬奉的庙宇,神殿名下往往都拥有大量的土地良田,控制着数量庞多的佃户人口,各地神庙所拥有的储粮财产加在一起,也足以和国库相媲美了。而位于王城核心的三大神殿,所掌管的财产佃户在其总额中占据的份量少说过半,成为让人流口水的肥肉也就一点不奇怪。
哈,说白了争的不是信仰而是利益。迦罗闻言失笑,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回避这种议题,是啊,战后重建百废待兴,现在方方面面正是急等用钱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把这么一大块财权物权放给别人?两大神殿的敬奉替补人选,怎么说都必须是王的心腹亲随才可以。而在找到理想人选之前,这种职位他是坚决不可能许给旁人轻易上位的。可是啊,从另一方面说,设立祭司敬奉天神又无可厚非,他总不能以国王的身份否定对神明的敬畏吧。而凯瑟王本人已经是敬奉风神马尔杜克的大神官,神殿虽然倒塌,职权并未卸任,名下掌管的庙宇财产也没消失呀,在这种情况下,若是再连阿丽娜女神和金星之神也一并兼收,代劳敬奉,怎样都说不过去。
其实按照王的意思,现摆着一个最合适的人选,自然就是迦罗无疑。有阿丽娜之名,当初又是在金星升起的吉祥日被带到这个世界,那一天更是她的生日,一条条罗列都和金星之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何不干脆来个二路归一,两大神殿的最高职位统统交给王后掌管最合适不过,任谁都挑不出反驳的理由。
“开什么玩笑,那些云蒸雾罩的敬神仪式、程序、咒语,我连记都记不住,怎么履职呀?求你还是饶了我吧,工作压力太大会老得很快哩。”
这种要命的差事迦罗是宁死不肯再点头了。
好吧,退而求其次,苦差不肯接,那……就至少应该接个烫手山芋吧。坏男人终究是没打算放过‘好劳力’的——王后是阿丽娜嘛,守护帝国第一神,祭司人选当然要她确定才合适。事关神明,就算是王也不敢随便做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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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问题,迦罗倒没有再玩‘百科全书’的为什么,而是反过来给‘凡夫俗子’来了一场普及常识的众神问答。
“你说,今年北方少雨干旱,导致粮食欠收,是因为祭司空缺亵渎了对神明的敬奉,阿丽娜和金星之神都是帝国主神,惹怒了主神才会发生这种事?”
主管粮农的长老义正言辞:“是啊王后陛下,不仅北方干旱,还有现在,隆冬已至,都能让人明显感觉到比往年更寒冷,只怕许多缺衣少穿的百姓未必能挨过这个冬天,这就是惹动众神降罚的征兆啊。若再不及早任命祭司,只怕后果难料。老臣举荐的埃萨斯,家族世代敬奉阿丽娜女神,其祖父就曾在先王时代担任过阿丽娜神殿的第一大祭司,老臣认为他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粮农长老话音未落,唱对台戏的家伙立刻站出来,来自卡斯城的领主代表——维斯克议员毫不客气打断他:“祖父有资格担当,不等于孙子也有这个能力。埃萨斯之父不是长子,埃萨斯自己也不是,哼,甚至都不具备长子名分,大人凭什么就敢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要说敬神,论能力论地位出身,明明是卡斯城领主举荐的维萨尔才更有资格担当,他多年敬奉太阳神,阳光厚赐,正是为大地孕育生机的根本……”
粮农长老立刻跳脚:“侍奉太阳神,就应该老老实实继续侍奉,又有什么资格来争第一大祭司的职位?你倒是自己说,他有过敬奉阿丽娜或者金星之神的经验吗?”
老人家情绪激动,胡须乍起,眼看二人就要争执起来,迦罗连忙摆手:“等等,等一下,先不要急着吵架,你们先听听我的行不行?”
台阶下的臣子立刻俯首,迦罗咧嘴一笑:“你们争论个没完,可是敬神毕竟不是你们去敬奉呀,那些真正要履行祭司职责的家伙——举荐人选,到现在是胖是瘦,长什么模样我还没见过,这是不是有点太可笑了?把他们都叫来,究竟谁最合适,见过才知道呀。”
于是,不仅粮农长老举荐的埃萨斯,卡斯城举荐的维萨尔,其余几位也被提名的候选人都聚齐来到王座前。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的竞争人选各站一排,为了各自争取的目标职位,无不是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显露一番敬神的本事。
歪头侧目,凯瑟王分明看到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的狡猾的光,于是,他给自己摆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静等笑看这场好戏。
&bp;&bp;&bp;&bp;按照各自争取的目标职位,竞选人各站一排,迦罗首先对准‘阿丽娜队列’里最前面的一个人——来自卡斯城,方才备受举荐的维萨尔。
“你一直都做祭司?从前敬奉的是谁呀?”
维萨尔恭谨回答:“王后陛下,我在卡斯城,一直是侍奉太阳神希米格的大神官。”
迦罗咧嘴一笑:“哦。那刚好该问问你,去年才发生的日食该怎么解释?”
维萨尔面色一凛:“发生日食一贯是最凶险的不祥之兆,每当发生必有大灾祸。现在帝国上下谁不知道,这一次能够平安过关,全要仰赖陛下荣光,幸得陛下重归,才为赫梯子民重新迎回了阳光。”
啥?迦罗咯咯大笑,想忍都忍不住哎,一脸搞怪看向身边的男人:“这么说,是你把太阳救回来的?太伟大了吧?”
凯瑟王努力克制却还是破笑:“是啊,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伟大。”
维萨尔正色说:“当然是真的,这一次的日食比往日记录在案的任何一次都更厉害,整个太阳都被彻底吞掉,白昼变成黑夜,如果没有陛下及时重归,一场旷古绝今的大灾难肯定是免不了的。”
迦罗努力忍笑,擦一把眼泪继续问:“是这样?那你再说说,从前记录在案的那些次,虽说没有把太阳全都‘吞掉’吧,但怎么说也是‘咬’得残缺不全,后来又都是怎么复原如初的?以前那些时候,又都是靠谁救回来的呀?”
这个……
维萨尔一时语塞,脑子里拼命过滤历史典籍,想一次次都找出能对上号的英雄,一时半刻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想了半天只能说:“王后陛下,这个……过往世代,臣下未曾经历,也不好论断先人是非,所以……”
迦罗懒得听这些废话,打断他接着问:“行了,不说救太阳的英雄,咱们只说那个吃太阳的怪物,你说,天上那个大黑影,吞掉太阳的又是什么?”
维萨尔又被问住了:“这个……应该就是天上的怪物,魔鬼吧。”
“哦?它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你既然是侍奉太阳神的祭司,总不会连太阳的‘天敌’是谁都不知道吧?”
“嗯……这个……”
“哦,对了,还有。你说这次是我们尊敬的国王陛下救了太阳,他是怎么救的呀?要怎样才能让那么一个天上的怪物魔鬼,把已经吃进肚的太阳再吐出来?”
凯瑟王一脸坏笑做帮凶:“是啊,说说,我也挺想知道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本王居然有了这种本事。”
维萨尔一张脸憋到通红。这这……王的态度,已经是亲口否定了救太阳之说,这让他怎么再往下辩解呀?
迦罗接着问:“亲爱的祭司先生,请问,天上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与太阳有关的事你又知道多少?你能不能告诉我,同样是日上正午,为什么夏天投的影子就短?冬天投的影子长?同样一个太阳,为什么清晨黄昏时你可以用眼睛直视,到了中午抬起头,那刺目的光线就让人再也没法盯着它看了?还是同一个太阳,为什么你站在这里会觉得晒晒阳光很舒服,到了沙漠里,毒辣辣的日头就让人一刻也受不了了?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别说是维萨尔,广阔大厅里没有一个人答得出,凯瑟王都听出了意思,满心好奇:“说得是啊,都是同一个太阳,这是什么缘故?对了,你是侍奉太阳神的,正该你来作答。”
维萨尔咽一口吐沫,不知不觉汗已经下来了,这……这个……
迦罗一声十足失望的叹息:“你本是侍奉太阳神出身的,现在看来,却实际上连本职工作都没干好,那又该怎么侍奉阿丽娜?”
P掉一个,她继而转向‘金星队列’,张口就问:“你们说……要侍奉金星之神,那能不能告诉我,这可爱的金星一年中只有那么短短的几天能在夜里看见它。那么,看不到的时候它在哪?而即便就是在能看到的日子里,白天的时候又在哪儿?”
这……这个……
“对,就是你,从前是侍奉月神的对吧,那你告诉我,从新月到满月,那么大的变化是为什么?变成弯弯一抹月牙时,消失的部分是去了哪?还有啊,太阳很亮,月亮也很亮,可为什么那么大一个月亮挂在天空,却不能像日头一样照亮大地呢?”
……
“哦,还有你,一直是侍奉海神阿鲁纳的对吧,刚好让你来回答,新月的时候和满月的时候,海水潮汐为什么会有很大不同?这二者间有没有关系?为什么海平线远远望去会是一条弧线而不是直线?为什么站在海边,海风永远不会止息?”
……
问了一个又一个,迦罗问出的问题就没有一个能让人作答。结果,无论哪个队列,一票候选人非但没有一个能过关,甚至就连从前的‘本职工作’都被打入严重不合格行列。
最终,粮农长老忍无可忍站起来争辩:“王后陛下,这些问题理论起来也都是属于神明的奥密,又哪里是地上的人可以轻易知晓的?王后陛下这样来考试,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迦罗一脸惊奇:“咦?是我记错了吗?不是说……祭司的职责就是要通神知天意?可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出来,那又该怎么通神?怎么和神明对话?”
粮农长老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通神知天意固然不错,但是,祭司毕竟是凡人,他要做的是去努力看懂神明的作为,领会神的旨意,而并非是要洞晓神明所有的奥密,这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吧?”
迦罗欣然点头:“神明的作为?那好吧,就拿个实例来说明问题。就是刚刚你亲口说的,太阳神吝啬阳光,隆冬已至,都能让人明显感觉到比往年更寒冷,只怕许多缺衣少穿的百姓未必能挨过这个冬天,这就是惹动众神降罚的征兆啊,若诸神殿再不及早任命祭司,只怕后果难料……请问,关于神明的作为,这是你的理解?”
粮农长老满眼奇怪:“摆在眼前的事实,没有错啊。”
迦罗咯咯一阵笑,转头问身边亲爱的王:“史书里就看到过不少记载,说起埃及、叙利亚那些常年炎热的地方,经常会有闹虫灾,蝗虫一旦成群遮天蔽日,想想都吓人,赫梯闹过虫灾吗?”
凯瑟王一愣,的确仔细想了想:“没有,从古到今……别的天灾常见,但是虫灾好像还真是没有过。”
“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迦罗咯咯大笑:“就因为这里是高原啊,高原大陆性气候,冬天冷得很。”
她笑看粮农长老,满眼叹息:“你既然是专管粮食耕种的,总该有这种常识吧:要知道,冬天万物休眠,很多害虫的虫卵也都是在地底下过冬的呀,寒冬虽然难挨,可是像冰块一样的大地,足够把大部分虫卵冻死。如果真像你说的,让太阳神在冬天也给足了阳光不吝啬,甚至也变得像热带地区一样都根本没了冬天,原本该冻死的没能解决掉,那再到来年耕种时节,一旦闹起虫灾……请问,你有应对虫灾的经验吗?知道该怎么防?又该怎么灭?如果全都不知道的话,也就是说,一旦虫灾来袭是根本没法控制局面的,你知道,控制不了局面会意味着什么后果吗?”
迦罗越说越起劲,存心吓死他,笑嘻嘻说:“老先生,请问你知道蝗虫的繁殖能力有多强吗?知道它们的扫荡速度有多快吗?知道飞蝗成群是什么样的数量级吗?听清楚了,我告诉你,是几百万!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万甚至上千万只飞成一群。飞过头顶,那阵势足够遮蔽阳光让白天变成黑夜,如果就以吃饭来衡量的话,恐怕还没等你进完一顿餐,飞蝗群已经可以把一眼望不到边的良田吃成荒地,连一片叶子甚至草根都不会留下。偶尔碰上干旱嘛,或许还是欠收,可如果碰上虫灾,那恐怕就是100%要绝收了。所以你说,神明给你这样寒冷的冬天,究竟是降灾呢?还是降恩?”
粮农长老张大嘴巴,实实在在是被吓住也被彻底噎住了,就连最精明的王都是同样瞠目结舌,脱口而出:“不会吧?天冷还有这种好处?”
迦罗咯咯乱笑,似乎还嫌不过瘾,接着又说:“还有啊,你一直都觉得埃及人的医术很发达对不对?可是,为什么发达?想过么?其实这根本都是被逼出来没办法的事呀。热带地区一贯都是可怕疾病和致命病毒的盛产地,说白了都是高温惹得祸,病害太多才要千方百计想办法保命嘛。就说埃及吧,让我想想……从前看到过的,有一种叫……哦,对,西尼罗河病毒,专门通过蚊子叮咬传播,一旦染上身,体温可以在几个小时内飙升到华氏120度,呐,也就是这里的沙漏走上几个来回的时间吧,一条命就干脆利索的没了,而就算万分侥幸救回来,最好的结果是什么?全身瘫痪,从此一辈子躺在床上,没可能再复原的。还有啊,譬如就像作战受伤,在天气炎热的地方,伤口发脓腐坏的速度绝对比天寒的地方快得多,一旦搞成坏血症,那就真是等死没救了。”
凯瑟王的表情无以形容,他愣了好半天,直到再也忍不住爆出哈哈大笑:“难怪呀,所以埃及人才只能拼命研究那些外科手术啊,特效伤药什么,否则随便来场瘟疫、闹个虫灾就足够全国上下死光光了?还有打仗见血的事,真不敢想,若没有这份医术做支持,那岂非今后打起来都不用再狠下刀?随便给他们的兵划个伤口,就足够把一条命赔进去?”
迦罗笑对满堂目瞪口呆的长老、议员和竞选人,苦笑着说:“懂了吧,凡事有不好的一面,也就一定会有好的一面,世间利弊本来就是互相掺杂,其实无论天寒还是天热,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人,也都会有各自的应对生存之道。你们既然生活在这片土地,那就理应尊重它的法则呀。又怎能轻易论断天冷好还是不好?神明是高兴了还是发怒了?本来嘛,大自然就是神明,崇拜它、侍奉它没有什么不对,但如果很多事情在你还不能明白的时候,却自以为是就敢以神明的代言人自居,那……恐怕就是生而为人的愚蠢了。”
于是,一群没有自知之明的蠢货被原样打回,两大主神殿的祭司人选被遥遥无期的搁置下来,神殿一切财权物权依旧牢牢攥在王的手里,暂行‘代管’职责,还让所有人都没法说出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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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议事厅时凯瑟王差点笑背过去:“唉,知人善任,我真是太佩服自己了。本来嘛,你那一肚子刁钻古怪、正常人听不懂的‘常识’,总不能只留着为难我一个人。”
迦罗不爱听了:“什么叫正常人听不懂?你说我不正常?”
一贯自诩学识还算渊博的鲁邦尼被勾起好奇心:“阿丽娜,你提的那一大堆问题,太阳、月亮还有海里的事……真有答案么?还是……纯粹想故意为难为难这些家伙?”
迦罗立刻瞪眼:“当然有答案了,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好不好?”
实在非常了解的王立刻打住,万分好心劝告乳兄弟:“停!停!奉劝你,别自找头疼。”
迦罗不服气,立刻兜售起现代常识,一年四季是怎么来的,太阳的近地点、远地点;月亮的运行轨道周期,什么叫万有引力,怎么改变潮汐,海面怎么蒸发水汽,陆海温度差,有永不停息的空气对流才会有永不停息的海风嘛……
迦罗滔滔不绝都不带打磕,听得身边所有人都觉得眼前阵阵发晕。
“懂了吗?就是这么简单。”
鲁邦尼舔舔嘴唇:“呃……这个,我……大概还算正常人吧,所以……”
&bp;&bp;&bp;&bp;上帝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造一个伴侣来陪伴他。于是他让男人睡着了,抽取一根肋骨做成女人。男人醒来后指着上帝所造的伴侣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我要称她为女人。于是人在成年后要离开父母与妻子结合,因为他们本是一体,所以要归于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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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耳闻后世信仰中流传的故事,凯瑟王如今才发现这说法有多么真实。男人和女人,只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骨中骨,肉中肉,或许才有机会品尝什么叫圆满。尤其对为王者而言,很多时候一个理想的妻子并不等于会是一个理想的王后,而一个理想的王后又未必是能让人怦然心动喜欢的妻子,想要两全其美何其难,能在有生之年找到并携手同行,他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纵然一天24小时守在一起,他还是会觉得时间好像不够用,耳鬓厮磨,二人世界的私密空间总是让人贪恋不够。
夜色已深,王的寝宫正殿还是灯火通明,搂在心口,感受白嫩肌肤从指尖传递的触感,他在笑问:“对了,这么长的时间,有一个问题好像还从来没有问过你。”
迦罗抬起头:“什么问题?”
他笑得有些勉强,不想去揭那些伤疤,只是无法按捺好奇。
“从巴比伦王到我的父王,甚至包括卡玛王后和她不名誉的**,多少恩怨纠葛皆是源于那一场祭礼。传闻里能带来无人能及的强盛,让世间王者都被它迷惑引诱。我想知道……你认为,怎样才能叫无人可及的强盛?让这么多人犯下致命错误,对于他们一心追求的东西,我真的很希望能有一个答案。”
迦罗笑了,安抚他的谨慎和小心,纯粹就事论事回答这一个问题。她认真想了想,开口说:“娱乐。”
他一愣,娱乐?什么意思?
她咧嘴一笑:“仅是我个人的看法,我觉得嘛,当全民都具备一种娱乐精神,或者就可以看作是强盛的标志。”
他无法理解,迦罗解释起来:“以后世为参照,只有自由轻松的氛围环境,才能培养出全民的娱乐精神。无论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恶作剧,没有什么严肃目的,无非是给生活一种调剂,轻松一把。”
她笑笑说:“就譬如总统吧,不太恰当的比喻,基本上也就相当于后世的国王,反正职位是最高的嘛。全民拿总统调侃的政治笑话多到数不清,拿总统当材料的戏剧作品也是满坑满谷,讽刺也好,挖苦也好,想怎么说都无所谓,可以说,政治首脑在很多时候,就是全民乃至全世界的一味娱乐材料。”
她越说越想笑:“对了,有一个非常轰动的新闻,就是总统出访别的国家的时侯,在公开正式场合,一个当地人脱掉鞋子当头砸过来。他躲得不知道有多狼狈,那么倒霉的画面通过电视转播传遍全世界,谁看到都要哈哈大笑。”
凯瑟王难以置信:“不会吧?这么过分哪个国王受得了?那个扔鞋的人还想活吗?”
迦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有什么,权力最大的人,也一定是挨骂最多的人,就算你给人家封了嘴还可以有腹诽呀,这本来就是管不了的事。至于那个扔鞋的人,呵,你知道吗,他之所以会有这么大的愤慨,就是因为他的国家刚刚被打得七零八落,也就是战败国。所以,他在本国人的心目中非但不是犯罪,反而成了英雄。他扔出去的那只鞋都成了抢手货,那个品牌那个样式,精明商人抓住商机大量复制生产,市场售卖一下子就被抢购一空。”
凯瑟王满眼风凉,是,战败国一方这种反应可以理解,但本国人呢?自己的王受到这种羞辱,难道能咽下这口气?
迦罗笑得更坏:“这就是刚刚说的娱乐精神呀。或许你不能理解,但作为本国人的确没有这种愤慨的,反而更热衷于讨论总统当时躲鞋的丑态,编织出来的笑料足够一箩筐,三天都说不完呢?”
他的确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不介意自己的王受人羞辱?”
“听过一句话么:自嘲也是一种风度。如果总统真对这件事特别敏感介意,非要严惩闹事者报复一把才甘心,反而要被人嗤之以鼻,认为太没有风度和幽默感了,支持率都会因此大幅滑坡。”
迦罗耸耸肩:“或许,这就是一种自信吧,因为即使扔来一百只鞋,也不能改变国家强大的事实。”
她说:“只有自信的人,才会给民众提供自由轻松的氛围,因为随便说什么都无所谓,强大就是强大,毋庸置疑。而反过来呢,只有那些对政权根基没有充分信心,也就是对自身统治有太多不放心的因素,才会实行高压强权,让所有人三缄其口,什么放肆的话都不敢说。你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他有些明白了,自信?嗯,这样说倒可以理解。
“你的意思是说,是强大造就了这种自信?那么……又是什么造就了强大,才会对这种羞辱都不放在心上?”
迦罗想了想:“其实……我觉得就是自由和娱乐呀。那是一种根植于文化中的氛围,全民都富于娱乐精神,人们不以工作为目的,而是以享受生活为目的。到了休息日一定要出去旅行放松,每年都会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比赛。譬如说,有斗牛大赛、驯马大赛、剪羊毛大赛,牧羊犬大赛、甚至掰玉米、做乳酪、割草犁地,好多好多事情都可以演化为娱乐性的比赛节目。这并非是有什么权威机构来组织,而完全是民间自发的,无非是一种为生活寻找乐趣的调剂。当然喽,也会有实用的一面,譬如说获胜者会有奖金,获胜的农场主也等于得到了一份口碑品牌的认可,他的生意都会因此变好,所以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趋之若鹜,比赛规模慢慢壮大。”
她说:“其实娱乐就是生活,未必需要多么奢侈的外部条件,在日常劳作中就可以找到无数乐趣。而当全民都具备了这样一种娱乐精神,我觉得,应该就是一种强大的标志吧。”
凯瑟王终于听明白了:“一个为生存疲于奔命的人,是不可能会有心情玩乐的。也就是说,只有生活富足,才会有娱乐的心情。”
迦罗笑嘻嘻补充:“还有安定,也就是安全感,不需要为将来焦虑愁苦,才会有心情享受当下。”
凯瑟王来了兴趣:“如果说强盛的标准,是全民皆备的娱乐精神。但是,这是以富足和安定为前提,这份富足和安定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迦罗居然叹了口气,苦笑着说:“这就涉及到原始积累的问题了,不管是谁,原始积累都从来与美好不沾边呀。就以美国为例吧,在我看来,她能够铸造强大的原始积累条件有两个,一个呢,就是不在本土开战。”
“不在本土开战?你是说,你从前生活的地方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
“立国两百年,只发生过一次内战。也就是说,两百多年的时间里,自身遭遇战乱的时间不超过五年。但是啊,她对外发动的战争却不计其数。”
她风凉一笑:“换言之,原始积累的手段之一,就是做一个自身不受侵略的侵略者。就像你说的,战争从来就没有正义可言,一切都是为了利益。要我说嘛,其实人们对于战争的态度也从来就与正义无关,骨子里最实际的人性都是崇拜力量的。当你的力量足够强大,任何人都无法与你相抗衡的时候,那么你就不再是敌人,而是所有人争相效仿学习的对象。”
迦罗越说越觉得好笑:“你可知道,在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中,能够横扫世界的大帝国,都一定是首先控制海洋的海上霸主。因为如果想让本土不受侵略,这就是必须的条件。你可以驾驶战船千里迢迢去侵犯别人,别人反过来却没有这种能力跨越汪洋,也就自然没法来到你的家门口。海上入侵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见机行事,如果有足够的实力,别人的土地抢到手,从此施行统治自然最好,而如果实力不够,也完全可以单纯的劫掠财富,抢了就走。这样一来,本土没有开战,也就是自身损失降到最低,用劫掠的财富完成原始积累,自然就能创造富足的根基。其实说起来,后世对于征服的定义也和现在不太一样,征服不一定就是要把某一块土地归为己有,事实上,只要从那块土地得到期待中的利益就可以了,也就是殖民地和占领地的区别,而最最本质的征服其实是这里……”
她指指心口:“不妨想想看,当你积累了足够多的财富,并且让全民从中受益,让生活在你治下的公民,甚至连最穷苦的阶层,其物质上的富足程度以及享受到的各种权利都是其他地方不能比拟。无论说话的权利、宗教信仰的权利、迁徙移民的权利,公平竞争获得财富的权力、维护财产不受侵犯公平赋税的权利、以及遇到纠纷获得公正裁决的权利等等等等。当所有这些都成为让其他国家的人羡慕向往的对象,想一想,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人们即便嘴上骂你两句,指责你是劫掠财富的强盗,但其实内心又偏偏充满羡慕和向往。看看人家的日子,怎么就能过得那么好?比我们这里幸福多了;有条件真该移民,唉,可恶啊,为什么我没能生在那个国家?要是我生来就是那里的人该有多好……”
凯瑟王哈哈大笑,他一双眼睛都亮了,是啊,这样的强盛怎能不诱人?
“避免本土开战,称霸海洋,从而千里迢迢去搜刮别人?嗯,这的确太有意思了。”
迦罗接着说:“而反过来呢,数算所有被吞并被统治的殖民地,无一例外都是不具备控制海洋的能力。历史上同样有很多兴盛帝国的毁灭,致命威胁就来自于海上民族的入侵。”
凯瑟王吓了一跳:“你是说,如果忽视对海洋的控制,后果会非常严重?”
迦罗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提醒他:“知道么,你的邻居希腊,就是后世第一个从海上兴起的大帝国哦。”
凯瑟王立刻笑不出了:“希腊?你是说……”
她在叹息:“我的妈妈是希腊人?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也就是说,数千年后希腊依旧存在!而赫梯……
凯瑟王蓦然生出一种背后发凉的战栗,喃喃道:“一直以来,帝国关注的重点都在东线和南线,米塔尼、亚述、巴比伦、埃及……多少战乱纷争都集中在这边,而对于西线的大绿海……正因有海洋阻隔,世世代代都认为那里是不受战争威胁的安全地。这样看来,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或许才是最致命的盲区!!”
沉默良久,他才想起追问:“这刚刚说了一个条件,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迦罗笑了笑:“第二个条件,当然就是人了。打开国门,以开放的姿态吸纳世界各地的移民汇集而来,平等、自由和遍地发家的机会,这些当然都是吸引移民的噱头筹码。至少让人们认为能在这里生活得随性而放肆,才会把这里当成实现梦想的自由大陆。有一个专门字眼就叫做‘美国梦’,因为在很多人的认知观念里,那就是一个可以实现梦想的自由大陆。当全世界的人材源源不断汇集而来,她的强大自然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也就是说呢,做一个不受侵略的侵略者是完成财富积累,吸引移民则是在完成人才储备的积累。还有哦,这里所说的平等,不是结果均等,而是机会平等。就好像阿布那样的男孩,或许对他来说需要的也就是一个被发现的机会。你偶然碰到,认定他是大将之才,从此抱以期望。可是这样偶然的几率一辈子又能碰到几回呢?如果发现人才全凭运气,那是不是有点太困难了。”
凯瑟王欣然点头,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他如今身边最得力的战将也才只是这屈指可数的几个人。
“你是说,要创造可以让人出头的机会?那……你觉得该怎么创造?”
“比赛呀。”
迦罗一笑:“后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比赛,就是因为这是展露才华最公平的舞台。就好像奥林匹克竞赛一样,公开招募选手,什么人都可以参赛,能不能出头,以至于从此改变命运,全在各人的能力。这样一来,你可以得到需要的人才,而对于失败者,只要是在一个公平的舞台上,即使失败也会承认是自己的能力不够,而不会把不平怨愤转嫁到成功者以及你们这些裁决命运的当权者头上。心中没有怨气,则无论贫富贵贱,各个阶层也就自然可以太平相处。”
凯瑟王瞪大眼睛,对对,的确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不仅可以得到大批人才汇集,更能平复社会矛盾,给所有人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也就是希望,那么治下安定,百姓乐生,才不会是一句空话。
兴致越来越浓,正准备继续探讨下去,忽然‘咕噜’一声肚子叫打破聊性。迦罗苦脸皱眉头:“嘴都干了,肚子好饿,先弄点吃的吧。”
行,拍拍手二话不说,赶快赶快,准备夜宵。
于是,已经进入梦乡的御厨被半夜拎起来,已经熄火的炉灶重新点起来,自此后夜宵成了必备品。以至于王宫里的仆从都要调整轮岗时间表。厨房加夜差,只要尊敬的K&p;Q没有入睡,就必须时刻准备着不能熄灶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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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着葡萄酒,奶酪馅饼告慰造反的肚皮,心满意足,馋猫才有继续开聊的兴致:“听好了啊,不是我非要给马格休斯正名,而是学者的价值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
凯瑟王莞尔一笑,风凉笑说:“是,我知道你们是半个同乡,我也承认学者的价值,可是……太重要太重要?还不至于到这种不可或缺的地步吧?”
“怎么不会?”
迦罗笑问他:“人类数千年缔造的文明,最伟大的成就是什么?”
他眉头一挑,嗯,这个听马格休斯说过:“文字?一切文明都是因它才会存在?”
迦罗摇摇头,笑嘻嘻说:“是,有文字承载,文明才得以延续。可是,文字不过是把一切成就记录下来,但创造成就的又是什么呢?”
凯瑟王听出了意思:“你觉得是什么?”
迦罗一笑:“要我说嘛,后世人们最伟大的成就,是社会分工。”
“分工?”
“对,就是分工。人与人聚在一起组成社会,本就是为了各司其职,从而获得更好的生活。分工越细,效率越高。现代社会大工业流水线,就是把分工做到了极致。我所说的学者的价值,其实也就在分类定向,专人做专事的层面。也就是不同的人按照各自不同的专长去分工,从而能让每个人都集中精力去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事。不要以为只有埋在藏书库才叫学者哦,其实学者的概念是非常宽泛的。就好像你所关心的各路神明,风神、海神、太阳神……这些都是什么?说白了都是大自然嘛,祈祷敬奉归根结底,也都是在祈祷风调雨顺,不要有天灾。”
凯瑟王欣然点头:“是啊,谁会想碰上天灾?可真等来了也没办法。”
迦罗一阵咯咯笑:“喂,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神明有神明的作为,人也要有人的作为,如果天灾来了就只能坐地等死,那人的作为又在哪里呢?”
“哦?你有什么办法?每年对付各样天灾也都是特别让人头疼的事。”
迦罗笑说:“既然是灾嘛,自然要想办法规避。可是,想规避天灾,你总要先了解它,无论是旱灾、洪灾、塌方、地震……它的成因,规律,以及后续的次生灾害,只有了解的越多,才越能心中有数。灾害来袭时才能知道该往哪里跑才安全,该怎样做才能保命……其实这也和你最擅长的战争是一样的,凡事总要先获得足够的情报,才能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呀。你想想,观测、研究这些东西,从中找到可以把握的规律,不需要学者?还有应对灾害本身,不是就有那句话:地震中致命的不在地震本身,而是建筑,都是坍塌的房子把人砸死的,而不是真被大地震死的。所以说,要怎样才能建出更加坚固的房屋不是学问?再或者,就像在米坦尼时马格休斯帮你破解亚述战车那样,该怎样造出更完美的战车,怎样让长矛飞得更远,及至怎样指导民生,在一块地里怎样种出更多的粮食,怎样繁育出品种更加优良的马匹牛羊,还有怎样通营经商,就像哈路比人那样赚取更多财富……呵呵,天文学、地理学、建筑学、工程学、灌溉学、育种学,经营学……太多太多了,总而言之呢,方方面面各个领域,如果深入研究下去都会是一门高深的大学问,而精于此道的人,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就是当仁不让的学者权威呀。”
她越说越想笑:“赫梯有三十万军队觉得很强大么?而如果,是有这样分门别类三十万的学者,由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精英为你营建的强大又会是什么样?如果说那是无人能及的强盛,应该一点都不算夸张吧?”
三十万学者营建的强大……
凯瑟王听愣了,舔舔嘴唇,诱人,真是太诱人了,简直恨不得立刻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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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夜宵残局,值夜当差的婢女退出寝殿都不免哈欠连天。困死了,主人不睡,她们也没可能偷懒打个盹。唉,心里叫苦嘴上不敢说,真是搞不懂啊,整天形影不离在一起,怎么还会有说不完的话?难道尊敬的陛下真是天神化身,根本不用睡觉的吗?
&bp;&bp;&bp;&bp;陛下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
亲爱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如果说他现在最痛恨的是什么,大概就是这句话莫属了。困啊。夜里兴奋畅聊的直接后果,就是到了白天睡神来讨债。哈欠连天,眼皮打架,真是需要十二分的毅力,才能让自己别在朝议上睡过去。满心哀叹,还是做女人好啊。打着照顾宝贝丫头的名义,孩子妈可以名正言顺搂着女儿睡懒觉,早起例行朝议压根不出席,只剩苦命男人,连个逃跑偷懒的名头也找不到。
对于王的困倦,几乎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自封后大典以来,内庭中属于王后的寝殿依旧空置,K&p;Q同寝一处,居所不分家,也算历代以来少有的事了。以至于鲁邦尼都风风凉凉在耳边劝诫起来:“陛下,夜晚耕耘也要适度,当心过劳伤身呀。”
凯瑟王奉送大白眼,什么和什么?鼻子一哼,反正他没义务解释。
是是,幕僚们很识趣的转移话题,鲁邦尼递上西蒙与纳肯顿新近传回的通报,凯瑟王详细看过,露出一抹满意微笑。
“告诉他们,可以再放慢些速度,不必着急,要查得更细一些,最底层的官吏也不能放过。别忘了,祸害哈尔帕的土库佐、莫哈朗格之流,从前也不过都是粮草官、收税的底层货色。很多时候锋芒利器,或许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说着,又一一思忖在哪些重点地区,还要再加派人手,把追逃的阵势做得更大,才更便于达到目的。
禁卫军最高长官狄雅歌在王的身边静静聆听,大半年的时间,当初伊赛亚没有回答的两个谜题,他终于渐渐看出端倪。追逃达鲁·赛恩斯,王的触角因此深入到各处领地,各个分封领主的底细情报因此源源不断汇集到王的手掌心,身边亲信是谁、得力将领是谁,官员情报、军马情报,及至领地民生情报、物资出产、财富多少……逮住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有一切都别想逃过王的眼睛。而追逃人马由西蒙、纳肯顿全权统领,无疑又是一计攻心的毒针。他们两人是谁?前禁卫军将领,动乱时期效力伪王,西蒙更是幽灵密探中一级元凶米哈路什的副将,结果当动乱平息战后清算,亚比斯都被丢在一边,赏罚功罪至今不见定论,他们两人却摇身一变皆成御前大将,继续效力新整编的禁卫军不说,带兵追逃更是大权在握。这是攻心啊,看到此景的分封领主,谁的心中能不打鼓?哈坎苏克牢牢攥在王的手上,戴罪之人得重用,换了谁都不免要揣测,这会不会就是新继位的铁腕之王,和庞库斯幽灵一党达成了什么交易?那么,攥在密探手中、当初能够胁迫他们沉默低头的不可见光的秘密,是不是也意味着到了新王的手里?!
是的,讨债!狄雅歌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说哈坎苏克是讨债的法宝。战后重建,何处不是急等用钱?每当朝议说起重建掏钱事宜,分封领主的老狐狸之流自然是没人愿意掏腰包的,每当局面推进困难时,凯瑟王就会时不时的去‘探望’一下哈坎苏克,而事实上,走进牢门他根本就没和那家伙见面,无非是在里面来杯好酒,权当歇歇脚,而到第二天朝议再谈银钱,情况就立刻变得不一样。
正如凯瑟王所说,巧取豪夺也是需要智慧的,只要让哈坎苏克活着,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隐患。让恐慌在人心中蔓延,因为忐忑没底,就难免要四处活动。许多人许多事,一旦动起来,则原本没有暴露出问题,结果反而露出了马脚。于是乎,好多时候,朝议上精明的王只要摆出一幅别有用心的微笑盯着某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立刻能换来主动积极、不收不行的捐钱、捐粮、捐矿产,总之啊,国家重建需要什么捐什么,若是王眉头一皱显得为难,似有拒收之意,反要把人吓出冷汗,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有明天。
当渐渐看明白,狄雅歌真是佩服得没话可说,满心哀叹,老天,难怪当初伊赛亚张口就说他认的这个新主人,玩弄权术已经快成精了。而他夹在这样两颗精明脑袋中间,好像真的快变成不折不扣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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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机会向分封领主开刀,向延续三百年的分封制开刀!随着时间,凯瑟王犀利的手腕初见成效,他首先收回的第一块领地,就是西疆毗邻大绿海的西里西亚港口。五王子洛肯特里蒙召入王城,在与王兄面对面一番彻夜长谈后,就以亲王身份留任元老院,从此后也成为直接辅佐王的幕僚班底一分子,职位:通商大臣。
正所谓没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合适的工作,让洛肯特里掌管天下经商事,无疑正是人尽其用。上任后招募哈路比人的经商英才为王庭效力,就成了洛肯特里的第一个任务。
如此一来,包括原赛里斯的西疆领地在内,西线沿海地区全部收归哈图萨斯直接管辖,对于新总督的人选任命,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凯瑟王决定将意义非凡的大绿海,交给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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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左右,王与臣二人私谈。凯瑟王毫无保留述说起关于守卫本土不遭战祸,称霸海洋的史实意义。海岸门户,一直以来被忽略的后方安全地,已经到了必须正视警觉的时候。
裘德听得瞠目结舌:“希腊?!会成为从海上崛起的大帝国?这是阿丽娜说的?!”
凯瑟王露出一抹苦笑:“她的母亲是希腊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还没想明白其中意味着什么?”
裘德一愣,随即猛然惊醒:“是啊,阿丽娜来自3400年后的世界,也就是说……在那么久远的世代之后,希腊依旧存在!”
他越想越心惊,完全下意识开始回忆儿时在西里西亚的见闻:“没错,飘洋过海通商贩运,的确是希腊的商人来得多,而我们能去希腊的则很少。由此可见,希腊人对于航海,显然比我们更有信心!”
凯瑟王感慨叹息,喃喃道:“希腊是学者的故乡,那里有太多智慧的头脑,仅凭这一点就不容小觑。而我们呢?如今西线沿海又是个什么状况?”
裘德已经充分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沉声道:“乌尔山剿匪时就已经见识得很充分,多少年来西线无战事,无论陆路还是海上,军纪涣散,士兵懈怠成风,真到实战根本不堪一击。还有西里西亚,西岸最大最重要的通商港口,虽然名义上是有水军战船护卫。但根本就是有名无实。水军没有形成完整建制,职责也是模糊不清,听说多少时候,战船甚至会充当渔船出海打鱼。想一想,连当初沙迦利这样一群海盗都多少年拿他们没办法。如果真有强敌从海上入侵,结果不难想象。”
凯瑟王铺开地图,告诉他:“这还仅仅是问题之一,你看,西地海岸线延绵超过一千里,可是像样的沿海城镇,算上西里西亚也不过只有这几处,广大地区散布的都是游散的部落、渔村,这样怎能行呢?必须要增设军港,从阿密达利亚到米蒂利尼全面覆盖,建立海上守卫力量,消除盲区,同时要在外围海岛设立固定岗哨,监控大绿海!另外,还要加紧与希腊的往来联系。只有尽可能多的收集情报,才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总之一句话,海岸门户必须及早防备,不能等威胁来到门前,再被打个措手不及。”
裘德胸膛起伏,有热血在躯体中沸腾。将目光投向汪洋大海,整备陆军,建立水军,千里海岸线的后方门户从此纳入王庭视野。听着王的讲述,这是多么大的宏伟蓝图,又是多么重要而艰巨的使命。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是关乎整个帝国战策布局调整的重大举措,竟然就这样全权交给他……喉咙里好像堵了大石,裘德分明意识到,他的故乡,养育他的母亲,自今而后,他后半生的功业都将和大绿海生死存亡在一起!
就这样,由王任命,萨鲁门特·裘德出任西里西亚总督,率直属军团一万人,远赴西线大绿海,从此开启面向希腊不见刀兵的海岸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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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另一方面,战将守边,内政更是错综复杂。自从归来后,凯瑟王在充分利用哈坎苏克的同时,也在第一时间开始建立属于自己的情报网,这项任务由鲁邦尼领衔负责,狄雅歌则作为副手与其配合。是的,经历惨痛教训的赫梯新王,就是要把情报系统纳入国家运作的一部分,而绝不再仅仅是属于王者一人的秘密。狄雅歌很清楚,其实在王的心目中,最最理想的情报头子就是伊赛亚!八面玲珑,天下通吃,这个位置还有谁能比他更合适呢?因此说,不能把这个自由不羁的浪荡子收归帐下,也是最让凯瑟王愤恨、遗憾又无奈的事。他甚至因此感到有些后悔,遥想当初远征米坦尼,如果早知如此,他换个方式保下拉麦利迦一条活命,是不是很多事也就会变得全然不同?
“对了,那个浪荡子走多久了?按照他的脾气,下了战书没道理不跑回来看好戏呀,这么长时间没消息,派人查一查,不会又碰上什么事了吧?”
想到伊赛亚,这天凯瑟王忽然问起来。
是啊,有庞库斯幽灵一场阴谋的前车之鉴,如果是他又察觉了什么动向而被困在某地就一点不好玩了。狄雅歌自然也很担心,连忙派人行动起来,一番查证,直到某天偶遇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传回来的消息才让所有人集体遭遇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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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伊赛亚到处搅局挑拨是非,的确是准备跑回哈图萨斯来看这位赫梯新王的反应的。只可惜,小夫妻的私奔之旅因为一个意外被彻底打乱。
不知从哪天开始,一贯豪爽的霸王花开始变得古怪,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一个字没说已快哭出来。伊赛亚急得挠头:“萨莉,拜托好老婆,你到底怎么了?看你这些天吃饭都没胃口,是不是有什么事?对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萨莉真快哭了,咬着嘴唇,好久好久才格外心虚的小声问:“还记得你从前说过吗?一个人是流浪,两个人才叫旅行,那……如果变成三个人了呢?”
伊赛亚一愣,三个人?谁啊?
萨莉一脸心虚+窘迫,目光不由自主瞄向小腹:“你说谁会无缘无故吃饭没胃口?”
“啪嗒”一声,下巴落地,浪荡子也完全下意识看向老婆的肚皮,等他终于听明白反应过来,差点就地昏倒。
“萨莉,你不是开玩笑吧?这这……不是都有揣着避孕的香料吗?好几年都平安无事,这这……这个,我是说……不可能吧?”
萨莉立刻激动起来:“揣着又怎样?这块香料还是当初往哈尔帕寻找阿丽娜时换的,期间发生那么多事,战乱生死存亡的,谁还有心情想起这个?你自己算算到现在有多久了?我那天从荷包里拿出来才发现,根本一丁点味道都没了,搞不好早就没效力了嘛。”
伊赛亚真要昏倒了,老天,不是吧?枉费他是天下第一聪明人,思虑周全,上天入地万事难不到,怎么偏偏就是忘了这个茬?!这这……难道这就是传说里的灯下黑?偏偏关乎自己最切身的大事成白痴!
看他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萨莉的眼泪立刻掉下来。是,就知道他没法接受,所以从发现身体不对劲,背着他出去找医生得到确认,挣扎到今天都没敢说啊。
“我知道,你是要自由的人,如果觉得拖累的话,我自己回阿林娜提就是了。有族人帮我把他养大,保证不麻烦你!”
萨莉越说越气苦,擦一把眼泪站起来就要跑。
“喂喂喂,你干嘛?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
伊赛亚吓得龇牙咧嘴,连忙把委屈老婆拉回来。拜托拜托,真跑回阿林娜提是不用麻烦他了,哈罗斯老爹会立刻宰了他!逃得再快也别想逃过火爆一族从此后撒开人手的满天下追杀呀。
一贯以给别人找麻烦为乐的浪荡子,这回算是结结实实吃了报应。抓耳挠腮,伊赛亚晕了好久才算吞下这个震撼消息:他……他他要当爹啦!
还好,他的机灵脑瓜在被震得短路后,又很快开始重新运转,首先衡量目前的状况:看好戏的回程路,还有两天就到哈图萨斯了。不!不行!立刻掉头!
“不能再回哈图萨斯,让你那个火爆大姐知道,还能跑得出来才叫怪事!也不能回阿林娜提,被你那个整天拿斧子砍人为乐的老爹知道,我也一样没好日子过。”
萨莉听得瞪眼:“什么意思啊?还没说这个孩子你想不想要呢?就这里那里不能去。”
伊赛亚一双眼睛瞪得比她还圆:“你什么意思啊?自己的孩子难道还有谁能不想要?”
萨莉愣住了:“你想要?你……真的想要?”
这不是废话么?!
伊赛亚有些受伤了,愁眉苦脸看老婆:“萨莉,你该不是说……你一直都觉得我是那种一听说有孩子就要落跑的人吧?”
萨莉毫不犹豫点头:“是啊,不愿安家的浪荡子,难道还有不跑的?”
伊赛亚快气晕了,萨莉却认真起来:“你真的愿意要他?不觉得是拖累了你的自由?”
“风中子民,以天地为家!论自由,还有比海蒂夫人的歌舞团更自由的吗?难道他们整天走在路上就不用生孩子?真那样的话种族又该怎么延续?!谁说非要安家才能有孩子?谁又说有了孩子就要和自由说永别?!你是真傻还是故意气我啊?!”
伊赛亚气结无语,搂过老婆也实在新鲜+忐忑的摸上小腹:“多久了?为啥不早说?”
萨莉羞红一张脸:“快两个月了吧,其实……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如果真心想要的话,今后有什么打算?”
伊赛亚想也不想脱口而出:“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回瓦休甘尼。老子的家乡大本营,儿子当然也要生在老窝才行。”
萨莉瞪大眼睛:“瓦休甘尼?这么说……你打算落叶归根了?”
流氓头子听不下去:“是回去生儿子,谁说要归根了?老子才多大?天下精彩还没玩够呢。等将来儿子跟着满街跑,一起再上路也不迟嘛。嘿嘿,到那时,要让小小流氓头子见识的新鲜事可多了去了。”
“少来,谁说一定是儿子了?如果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啊,和阿爸亲,将来站成一队,才能一起对抗不讲理的霸王妈。”
“可恶!你说谁不讲理?!还有,老实坦白,一心回瓦休甘尼不会是还惦记着那些花花草草旧情人,想趁老娘不方便的时候出去偷腥打野食吧?”
“放心放心,就算真偷也不可能让你知道啦。”
“还敢说?!信不信立刻宰了你?”
“不信,知道不,霸王老婆要当妈的一大好处,就是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能暂时摆脱暴力阴影。喂喂喂,别动别动,伤着儿子你负责?”
…………
不改阴损口舌,小夫妻打打闹闹向着瓦休甘尼逍遥去也。
&bp;&bp;&bp;&bp;王的辛苦,换来的是战后乱局的迅速平息。有精明强势的穆尔西利斯二世一手统辖,乱如麻的内外国政得以迅速走向正轨。
于是,重新迎来安定太平,下一代的小鬼头也开始集体报到了。连自由不羁的游侠小夫妻都跑回瓦休甘尼迎接生命中的‘第三者’,其他人就更不必说。美少女奥蕾拉婚礼过后迅速晋升准妈妈,凯伊有过无不及,事实上,早在婚礼前就已经是珠胎暗结,只是忌惮火爆老爹手里的斧头,为好不容易得来的夫君着想,瞒天过海,打死不敢对谁说。到裘德授命奔赴西里西亚时,都已经是肚腹圆滚的显怀身孕。大姐纳岚这叫一个愁啊,身边亲信的女官一个个全要回家安胎做妈妈,即萨莉那个疯丫头之后,现在连凯伊也要带着亚伦远走高飞了,这这……阿丽娜的身边又该怎么办?
可惜,还没等她揪住谁数落一顿,自己居然也加入凑热闹的行列。三个月的身孕,呵,谁也别说谁。有气没地方出的大姐,只能对自家男人疯狂发飚。搞什么,凑热闹扎堆也没有这样的吧?就不能把时间错开一点?!有乌萨一个已经够她操心劳神去掉半条命了,现在倒好,是不是嫌她命长,非要累死气死头疼死才甘心啊?!!
布赫有冤没处诉,这这这……什么时候中标也不是他说了算呀。
对于大姐的抓狂跳脚,迦罗难忍咯咯笑:“小孩子扎堆,将来能凑到一起的伙伴也多了,这有什么不好?越多越热闹嘛。”
大姐纳岚叹息到无力:“一个个都被讨债鬼缠上身,女官职责又该怎么办,堂堂帝国王后,身边总不能连个合用的人都没有吧?现在连凯伊也要走了,西里西亚有多远啊,今后再想见面都不容易了。就算我舍得,恐怕乌萨还舍不得亚伦这个小堂弟呢。”
这样一说迦罗才笑不出了,说的也是啊,就怕小孩子受不了,别说小乌萨了,如今快一岁的美莎,都已经和两个小哥哥玩到一堆,整天分不开。说心里话,她真没想到夜晚兴致所致聊起希腊,居然会让凯瑟王当了真,而且兴师动众一刻不能等的行动起来。
“你会不会敏感过度了?其实……希腊现在还处于迈锡尼时代,究竟什么时候能崛起成海上帝国,我……事实上,我记不太清历史纪年的……”
凯瑟王却说:“提早防备,总比做晚了要好吧?要知道,建立海防可不是一朝一夕能见成效的,关乎整个国家的战策布局,那是需要多少年甚至多少代人的不断积累,才有可能铸就规模。所以说,越早动手越好,这绝不是敏感过度。”
迦罗听明白了,作为一国之王,他的眼光所关心的绝不仅仅只是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而是关乎整个国家生息繁衍、子孙后世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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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装完毕,选择一个吉利的好日子,裘德就要率队启程了。分别总是滋味复杂,小亚伦还在阿丽娜的马车上玩得欢,直到阿妈将他抱离小伙伴,年幼的孩子们似乎才猛然意识到什么。
“哇”的一声,美莎第一个洪水开闸,伸着小手又哭又闹:“亚伦哥哥……”
孩子一哭,家长个个受不了,凯瑟王连忙抱过小丫头,好了好了,宝贝儿别哭啦,千哄万哄可惜根本没用,再精明的老爸到了这时候也是抓瞎没咒念。大姐拼命摁着小乌萨连哄带劝,凯伊则不住口的安抚小亚伦,没用,随便怎样就是没用。最终,还是迦罗拿出现代空头支票哄骗术才算止了一个赛一个的哇哇大哭。
“美莎……最喜欢吃大螃蟹对不对,亚伦哥哥就是去给你抓大螃蟹呀,他抓来的才最好吃,比别人抓的都好吃,让不让亚伦哥哥去?不去吃不到哦。”
小丫头第一个收了泪珠子:“大螃蟹……要……”
连忙转移阵地:“亚伦,想不想自己下海抓螃蟹?阿爸阿妈现在就是要带你去海边哦,好蓝好蓝的大海,一眼望不到边,还记得故事里是怎么讲的。到了夜里,会有美人鱼坐在海岛上唱歌。很好听很好听,一边听歌,一边下海抓螃蟹,想不想去?”
小亚伦也立刻止住了,瞪圆一双乌溜大眼:“想,现在就去吗?”
“我也要去。”
一听有这么好玩的事,老大乌萨德也立刻没心情哭了,跳起来恨不得一起上路。
白白阿姨立刻瞪眼:“乌萨,你是哥哥,怎么能和小弟干一样的事?肯定要玩更难的,他办不到,你能办到,这样才算本事对不对,人家也才能服你。”
小乌萨立刻点头:“对对,玩更难的,什么呀?”
白白阿姨露出诡计得逞的微笑:“大螃蟹爬起来才有多慢,抓一只太容易了,你肯定要抓一只跑得更快的才叫本事,想一想,什么比大螃蟹跑得快?”
傻小子立刻很认真的想起来:“嗯……兔子,猫,嗯……还有狗,嗯,还有马……”
“对呀对呀,可是这些海边都没有,只有这里才有呢,你大老远的跑去又该抓什么?”
“那……我就在这里抓,等亚伦回来和他比。”
“对啦,这才叫当大哥的本事嘛。”
呼——!得救了。
所有家长擦一把汗,不能不佩服孩子王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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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儿子搂着‘白白阿姨’厮磨亲热,舍不得撒手,冷君子的眼神满含温柔笑意,同时更多是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拜别主上,离开最亲近的至交同僚,他当然舍不得,无奈重大王命在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临别叩拜,凯瑟王手按头顶,为他送上一个王者的祝福。而当来到王后面前,他一颗心竟变得忐忑,不知道阿丽娜又会送给他什么样的临别寄语。
“小孩子成长的速度是很快的。”
哎?裘德抬起头不由一愣。
迦罗莞尔一笑:“我是说,别当工作狂。不要哪天猛一回神才发现儿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好多事情,一旦错过就没法重来。”
他这才明白,一张脸不自觉的有些发烧:“是,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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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在即,大姐拉着妹妹同样舍不得撒手,谆谆叮嘱路上务必多加仔细,千万不能伤了肚子里的宝宝;叮嘱亚伦要听话,不能让阿妈操心……越到分别时,好像越有说不完的话。凯伊都被弄得有些撑不住了,强忍着眼泪取笑说:“大姐,你这是干嘛,年纪轻轻倒快变成啰嗦老太婆了,好像今后都见不到了似的。等一切安顿下来,想回来看你们还不是随时的?放心,我会带孩子常回来,这个宝贝儿还要阿丽娜给起名呢。”
强颜作笑,拭去离别泪水,大队人马西行远去。当旷野上送别的人们就要消失于视野,裘德回头远望,阿丽娜,在他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最痛也是最美的梦。此刻旷野送别,她靠在王的怀抱,长发衣裙随风而舞,发梢侵扰了阿爸臂弯里的小丫头。‘阿嚏’一个大喷嚏吓了爸妈一大跳。她在笑着,忙给宝贝儿擦鼻涕,一转头发现他在回身张望,微笑挥挥手,仿佛在说来日再见。
此情此景,她笑得是如此幸福,裘德看得有些失神了,那个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挥手告别的微笑,居然,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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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寝宫正殿里火热的声响让不小心听到的人都不免心口‘扑通’乱跳,面红耳赤。也算是做爸妈的一大牺牲吧,总要等宝贝儿进入梦乡,才能享受缠绵的二人世界。欢爱醉人,他在笑着,在粉白脖颈印下狼吻,就是不想停下来。
“身边女官都一个个圆了腰身,我们不努力怎能行?”
是的,对现在的凯瑟王来说,只要再来一个儿子,让王位继承人也有了着落,人生就真是太完美了。
女人咯咯取笑他:“贪心鬼,这种常识总该有吧,听说有些地方的女人就是把延长哺乳期当做一种避孕的手段。呵,谁让你生了个挑嘴丫头,总要等哺乳期结束才有得盼呀。”
男人不爱听了:“怎么是我的错?我小时候可没这么挑嘴。老实坦白,你小时候又是什么样?馋丫头十有**是继承阿妈的恶习没错呢。”
女人舔舔嘴唇,坏笑着不说话了,事实上,她的确是很挑食改都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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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馋嘴丫头就要满一周岁了,小娃娃生命中的第一个生日自然不能怠慢。于是,史上最不称职的王后再度抛出身体不适的借口,躲进内庭一连好几天,国政大事一概不管,闲杂人等一概不见。画图样、找绣娘,甄选各种布料,染色、裁剪,若效果不满意重新返工……就这样修修改改,精益求精。忙了好几天,一个DY的布偶毛绒小狮子宣告完工。
唉,谁让这里买不到毛绒玩具,想自己做出一个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当周身金黄、毛茸茸的小狮子终于成功问世,别说小孩子了,连宫殿里年轻的婢女们都看得两眼放光。
“呀,真漂亮,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狮子呢。”
跚跚学步的小美莎咿咿呀呀扑向迄今所见最漂亮的玩具,阿妈一手抱过小宝贝,一手抱着小狮子,笑嘻嘻帮忙‘认亲’。
“看,她叫美赛。美赛和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美赛是姐姐,美莎是妹妹,有美赛陪着美莎,她会保护你。”
小娃娃瞪大一双水晶莹绿的大眼,抱过几乎和自己一样大的毛绒小狮子,咯咯乱笑,咿呀学语:“美赛是姐姐……”
周岁生日礼物,自此后,小狮子美赛果然成了小美莎形影不离最好最好的伙伴,不管玩什么,都要抱着美赛一起玩,连睡觉也不肯撒手。
“阿妈亲手做的礼物果然受欢迎呢。只不过……这样骗小孩不太合适吧?”
凯瑟王看得好笑,宝贝丫头好像真把布偶玩具当姐姐了。
“谁骗人了?美赛和美莎本来就是姊妹花呀,哪句有说错?”
想起那对儿姊妹花,迦罗就想起了布哈拉的丛林:“好想再去看看它们呢,算一算……有三四年了吧?如果美赛和美莎也做了妈妈,恐怕孩子都该成年了……”
凯瑟王温柔一笑,当然清楚她有多么向往再回布哈拉,只是……
“南方埃及一场恶战,实在打得凄惨。如今虽说战事止息,但很多地方还很乱,善后总需要时间嘛。再等等,等南方局势再安定一些,我陪你一起去。”
迦罗暗自叹息,知道战后初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吻上耳垂,安抚她的失落,笑说:“别着急嘛,以后有的是时间。再说了,馋嘴丫头还没断奶,总不可能丢在这里,而如果带着一起去……丛林凶险野兽出没的,万一有个闪失不是闹着玩。所以说,等到美莎再大一点,更壮实了,到了丛林才有抵抗力别生病嘛,到时候一起重游布哈拉,去找同名的狮子该多有意思?”
她被逗笑了:“一言为定?不准开空头支票。”
“当然,说话算数这还有假?对了,空头支票是什么东西?”
她咯咯一阵笑:“就是没法兑现的许愿,这样说明白了?”
“哦,说了半天就是不信我?”
二指禅袭击痒痒肉,嘻嘻哈哈闹作一团。那个时候,凯瑟王同样也怎么都不会想到,这竟真成了一张空头支票,短暂今生未能兑现的诺言。
&bp;&bp;&bp;&bp;马踏繁花,旷野飞奔。真是久违了如此痛快淋漓的感觉,迦罗咯咯笑着,跑起来就再也收不住马蹄。王后卫队紧随在侧,到现在,布赫才发现从前的黄鬃马‘雷’有多么可爱。让迦罗骑乘极品良驹实在太不明智了,骑术有差,害得大队人马想要追上都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阿丽娜,慢点呀!”
布赫放声大叫,却只换来她回头大笑。
不是迦罗存心作怪,实在是能出来痛快疯一次太不容易了。终于熬到馋丫头断奶,大姐的身子却已将足月,行动不便,没有她跟着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放心。耳边碎碎念,什么如今不比从前啦,王后安全事关重大啦,稍有差池不得了呀……总之就是苦口婆心不希望她出去任性撒野,好像生怕有个意外就回不来了似的。
迦罗被念得一个头两个大,四处寻找支持者,谁知道自家男人居然也这么不给面子。总说稍等等,忙完这件事就陪她一起去,可结果呢,忙完一件,紧随而来还有一百件。战事初定,诸事庞杂,如果想等凯瑟王抽出空来,真是等到花儿也谢了都没可能如愿。
不管了,整天闷在宫殿里都快忘了大自然是个什么样,到这天她终于等不下去,二话不说把馋丫头塞给大姐,坚定出游没商量。
凯瑟王苦笑挠头,事实上,公务繁忙纯粹是借口,最根本的是他总有那么一点不放心。这几年诸多变乱,几次大失血,比起当初她挥拳头揍‘色狼’的精气神,如今的身体状况真是差了好一大截。她的手总是很凉,畏寒怕冷,整个人明显比从前记忆中的样子清瘦许多,任凭如何膳食调养,偏偏就是补不回几斤肉。
“再安心养养嘛,想出去跑马有的是机会,何必急在一时?看你这些天倦怠得很,搞不好是又要生病了,身体才是根本,养好了想玩什么不行呢。”
“就是整天闷在屋子里才要闷出病,出去散心就是最好的疗养方式呀。”
软磨硬泡,她今天打定主意要任性一把。劝说无效,凯瑟王只能叹息让步:“好吧,但是要先让御医看过,医生说没问题才能去。”
行行行,只要能出去玩,一切条件照单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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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上马背就没了分寸,同行身边的王,伸手牵住她的马缰一脸官司:“慢一点,看看自己满头大汗,吹了冷风当心再生病。”
迦罗听得咯咯笑:“说得我好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似的,你自己说,这些年还见过比我命更硬的人吗?没必要整天这样乱担心吧?”
凯瑟王狠狠一瞪眼:“就是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才更要有分寸,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比从前差了多大一截?到现在敢说养回来了?才刚好一点就乱来,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气人呐?”
迦罗瞪大眼睛:“哇,做了王就是不一样,教训人的本事也在直线攀升嘛,再加两撇胡子几道皱纹就成不折不扣的老学究了。”
身后传来大队马蹄声,卫队纷纷赶上来,布赫擦一把大汗气喘吁吁,老天,要死人了。
“阿丽娜,不能这样乱跑呀,忘了大姐千万叮嘱,当心出岔子。”
迦罗两眼翻白:“天呐,真不敢相信,连你也要加入碎嘴唠叨的行列了,可见大姐的污染力……啊,不对,是影响力,果然非同一般。”
“阿丽娜!”
被当众挖苦,布赫架不住脸红,迦罗笑嘻嘻指向眼前葱绿旷野:“还记得么,第一次见到赛里斯就是在这片山坡。那个时候,你们兄弟俩凑成一堆有多可恶呀,好像气死人都不用赔命似的。”
凯瑟王莞尔一笑,风凉回应:“小姐,这句话好像应该是我来问才对吧?如果气死人需要赔命的话,你能数得清自己应该赔几条么?”
“怎么是我?明明是你们先气人的,尤其赛里斯,初次见面就是开口欠揍没商量。”
“哦?有这事么?赛里斯说的明明都是实话呀。”
身旁,狄雅歌好奇相问:“陛下,让阿丽娜这样耿耿于怀……亲王殿下说什么了?”
凯瑟王咯咯一阵笑,风风凉凉悠然开口:“他说……咦?你就是传闻里的阿丽娜?害我日夜兼程慕名而来,原以为在哈图萨斯搅得鸡犬不宁的阿丽娜,怎么说都应该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呀,至少也该是个绝色美人才对,想不到竟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假小子!请问,你真的是女人吗?”
耶?!所有人都露出搞怪表情,夏尔穆咽一口吐沫,小心的问:“阿丽娜,那个时候……你……不会……刚好……真的在泥地里打滚吧?”
迦罗没好气的看过去。
“知道么?”
“知道什么?”
“你比赛里斯更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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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杂国事统统丢在脑后,能出来放松一把,对凯瑟王同样也是难得的享受。初春的原野,放眼所及一片焕发生机的葱绿,跑马撒欢,到日上正午时就在绿油油的草地来一顿惬意野餐。新鲜羊羔架上篝火,阵阵香气弥散开来,等待烤肉下架的时候,玩兴正浓的女人还是闲不住,三言两语又不知不觉的挑衅起来。
“还记得吗,当初赛马你输得有多惨,三场三败,呵,现在想起来都好笑呢,怎样?要不要再比一次?”
“不要。”
凯瑟王额头冒黑线,搞什么?众目睽睽专挑‘历史污点’挑战颜面,太可恶了吧?拦腰一抱将口没遮拦的女人弄下马鞍:“快过来,肚子不饿?还不肯安份些。”
说说笑笑走向树荫下的野餐席,下马时刻,迦罗却忽然感觉肚子里的确有些怪怪的,起初她还以为是错觉,三秒钟过后就再也无法忽视。腹痛,毫无预兆席卷而来,如汹涌大潮迅速将她击倒。
“阿丽娜!!”
夏尔穆第一个发出惊呼,原本手牵着手却突然倒下去,凯瑟王也大吃一惊,转过头不禁勃然变色。迦罗捂着肚子就地栽倒,额头上瞬即冒出豆大汗珠。
所有人顷刻慌了神,凯瑟王抱住人,骤见一股鲜血竟顺着雪白小腿从裙子下流淌出来。迦罗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的坠痛让她发出尖叫。痛……这是怎么了?
卫队中有些年长的士兵已是儿女满堂,有人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糟了,是小产!王后陛下恐怕是小产了!”
流产?!
凯瑟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反应过来已是气急败坏,厉声大喝:“还愣着干什么?回去驾车!传叫御医!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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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乱作一团,意外流产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当迦罗被抬回来时已陷入昏迷,鲜血染红大片衣裙,触目惊心。
凯瑟王的怒气差点掀翻了宫殿:“一群废物!出行之前不是明明都让你们仔细问诊过吗?流产?!居然连王后有了身孕都不知道?你们这群饭桶是干什么吃的?!”
御医们跪满一地,个个面无血色,颤抖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是啊,关乎王室子嗣,对御医来说这是最严重的死罪。
王的怒气一发不可收,如果不是大姐纳岚及时现身,只怕满地御医当场就要被拉出去砍头了。
“陛下,阿丽娜醒过来了。”
凯瑟王气得胸膛起伏,面色阴沉一挥手:“带下去!先行收押,听候处置!”
御医们个个吓瘫,哀哭响成片:“陛下!陛下饶命啊!”
“滚!”
他没心情再和一群饭桶啰嗦,快步走进寝宫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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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尽兴出游,没想到闹出这种意外。当迦罗从昏迷中醒来,虚弱、懊恼、伤心还有更多是自责。凯瑟王在殿外怒气勃发,从这里都能听得见。她当然知道他有多么期盼再迎来一个儿子,也当然能够想象他现在是什么心情。这让他如何受得了?又让她怎有脸去面对他?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对不起……”
当他迎面走来,清晰看到那双冰蓝色瞳仁中浮现的忧虑和悲伤,迦罗哭了。
“别胡思乱想,先把身体养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比起意外流掉的孩子,此刻她的苍白虚弱才最最刺痛凯瑟王的心。紧拥在怀,他为虚弱的妻抹去伤心眼泪,努力压下心中叹息。现在想想,这些天来的倦怠应该都是怀孕的原因吧,却被错当成闷得太久……
蜷缩在他臂弯,迦罗没法止住眼泪:“对不起……要是听你的就没事了。”
“嘘。”
他伸手贴上她的嘴唇,不想再听更多自责:“把身体养好,孩子……以后还会再有的,现在重要的是你,流了那么多血,你可知道有多吓人?”
迦罗咬着嘴唇,低声说:“怎么会这样呢?是不是时间太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抬起头,不知该如何抚慰他的失落和伤心,低声恳求:“迁怒旁人也无用,别责怪医生了好么?这本来也不是他们的错。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小心的,若说医生没尽到职责却实在太冤枉。”
凯瑟王叹了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行,都听你的,从现在开始只管安心养病,我保证不会有人遭殃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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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外导致流产,经过数月调养,从小产的虚弱中恢复过来后,迦罗从此也再不敢去跑马撒欢了。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是她知道的,身为国王他不能没有儿子,如果不能尽早弥补这个缺憾,王位继承人的虚空将会带来很多很多的麻烦和困扰。
如今,大姐纳岚已经顺利生下第二个儿子,奥蕾拉抱着自己新生的爱子重归女官之位。在西里西亚安顿妥当的凯伊,已等不及带着亚伦和已经半岁的小儿子苏饵回来探亲,甚至就连疯丫头萨莉从瓦休甘尼捎信来,游侠小夫妻迎来的生命中的‘第三者’,居然也是个楞头胖小子。大姐纳岚想不感叹都难,天呐,真该找神婆算一卦,哈娣族出来的女儿是走了什么运势,怎的一个个生出来的全是小子?
奥蕾拉笑嘻嘻的说:“阿丽娜,别着急,等你把身体养好了,也一定可以再添一个小王子的,到时候,就让他们都来和小王子做伴呀。”
迦罗莞尔一笑,却不免笑得牵强,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底盘旋,因为,她的确发现自己的健康状况大不如从前了。想想曾经遭遇过的诸多危险,箭伤、毒伤、内伤、外伤……多少次必死灾劫又有哪一次恢复起来会这样吃力?从跑马意外流产到现在又过去多久了?为何还是会觉得如此乏力倦怠,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
花园闲坐,凯伊端着个小碟子来到树荫下,笑说:“阿丽娜,尝尝看,这是我特意从西里西亚带来的,听当地人说是用鱼油熬炼做成的补品,最适合养身。”
深海鱼油?
迦罗失笑,没错没错,这东西如果是原生态纯天然,在几千年后都是价格不菲呢。
拿起一颗尝尝,谁知刚放进嘴里立刻引来一阵反胃,‘哇’的一声当场作呕,连早餐都一并吐出来了。
凯伊吓了一跳,大姐纳岚一边忙替她抚背,一边皱眉责问:“凯伊,这是什么鬼东西?别再把人吃坏了。”
凯伊倍感茫然:“这个……我吃过呀,亚伦也在吃,怎会这样?”
奥蕾拉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阿丽娜,呀!你不会是有了吧?”
有了?
一分钟寂静,等反应过来,大姐激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一叠声招呼两旁仆从:“愣着干什么?快快快……快去叫御医!”
医生来了,一番查证果然被奥蕾拉言中了,时隔数月,迦罗再次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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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片阴霾从头顶散去,喜讯以闪电时速传遍宫廷,迦罗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呵,难怪会这样倦怠乏力,搞了半天是讨债鬼又来报到了。夏尔穆急匆匆赶赴郊外军营报喜,凯瑟王的反应可想而知,他哪还有心情检校军队,以最快速度赶回来已是激动难自制。哈哈,又有了身孕,他苦苦等候的儿子终于要来了!
从确认喜讯的第一时间,迦罗就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大姐甚至都不准她自己走路,非要宫人用銮轿抬回寝宫,然后摁在床上就再也不许她起来。摸一摸手太凉,不行,立刻加几层裘皮毛毯,再多架几个火盆,这边又是孕妇开胃的酸口小食,风风火火忙起来双脚不沾地。
迦罗叹息到无力:“大姐,没必要这样吧?你们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也没见有谁整天躺在床上当病号呀。”
大姐纳岚义正言辞:“这怎么能一样?我们都是自幼从刀剑堆里混出来的,摔摔打打结实得很,换作是你能行吗?本就体弱,正该调养,如今又有了身孕,当然要仔细再仔细,加一万倍的小心。这个是小王子呢,丁点马虎也不行!”
迦罗听不下去:“难道奥蕾拉也是刀剑堆里混出来的?”
美少女立刻声明:“阿丽娜,别小看我,虽然不会用刀剑吧,但从小和坏孩子打架也从来没输过,做过奴隶的人嘛,摔摔打打只会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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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行程全部取消,凯瑟王急匆匆赶回**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别!别动!不准起来!”
摁下不安分卧床的女人,他搂进怀里带着十足新奇+兴奋的摸上小腹,笑说:“美莎出世都没能见证过程,想一想有多遗憾。这下好了,总算有机会亲历一把,说说,什么感觉?能觉出小家伙在动吗?”
迦罗‘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才多久?少说也要四五个月以后才能有胎动呢。”
说谁谁就来,正念着,小美莎就抱着狮子‘姐姐’咯咯乱笑跑进来。
“妈妈……”
一岁零七个月的小丫头,如今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调皮宝宝,爬上大床榻就往阿妈怀里扑。吓——!凯瑟王眼疾手快,一把抱过小丫头:“美莎,来来来,阿爸抱哈,阿妈现在要养身体,不能这样扑的,当心压坏小弟弟。”
美莎瞪着一双莹绿大眼,四处看看显然不明白,小弟弟?在哪呢?
迦罗风凉苦笑:“拜托,万一不是男孩呢?你这样说会让我很有压力。”
凯瑟王在宝贝儿小脸上狠狠香一口,嘿嘿一笑:“生女儿也行呀,漂亮丫头来多少个都没问题,让美莎有个真正的姊妹,也免得整天把布偶狮子当姐姐了。”
说着笑问小丫头:“美莎,想不想有个妹妹呀?让阿妈给你生个小妹妹,以后都可以作伴一起玩。”
小美莎现在已经能搞清姐姐和妹妹的区别,摇摇头举起小狮子:“要姐姐,像美赛一样,阿妈再生个姐姐吧?”
耶?!爸妈都被逗得咯咯大笑,迦罗笑看一脸认真的小丫头,笑嘻嘻说:“美莎,以后就轮到你来做姐姐了,记住啦,姐姐就是孩子王,弟弟妹妹领在身后都要听你的,是不是很威风呀?怎样?想不想做姐姐?”
孩子王?嗯,这个她懂的,就像乌萨哥哥,亚伦哥哥什么都要听他的。
小丫头立刻点头:“想。嗯……在哪呢?”
“呵,比阿爸还心急。”
凯瑟王捏捏宝贝丫头的粉嫩脸蛋,再度忍不住来狠狠香一口。粗剌剌的胡子根儿立刻引来小美女的严重抗议,嗯嗯,不要,就是这个最不舒服。
“弟弟妹妹有胡子吗?有胡子不要。”
凯瑟王笑得肚子疼,整整一个下午厮混在妻儿身边,有了身孕,饮食起居诸事都要仔细再仔细,他因此吩咐木法萨,从现在开始就留于内廷,不用再跟着他四处走了。
迦罗不明白:“木法萨是你的贴身侍官长呀,留在这里干什么?内有大姐,外有布赫,这样还不够?”
凯瑟王也不解释,摆摆手笑说:“我的孩子妈,你现在唯一的任务是休养安胎,其它事一概不用操心,听我的就是。”
&bp;&bp;&bp;&bp;王后有孕,自即日起内廷一切事物由木法萨全权接手。人们因此再次重温在奥斯坦行宫的‘噩梦’。天哪,如果世界上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更啰嗦的家伙,大姐纳岚情愿把儿子输给他。
从内廷起居到卫队职守,无论大小事务全要他点头才能算,一朝被啰嗦大仙骑到头上去,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快炸了。首先第一个,凯伊带回来的什么鱼油补品就被剔除餐桌,木法萨一票否决,说奇怪的东西严禁入口。
“什么叫奇怪的东西?在西里西亚很多人都在吃啊,养身体是最有用的。”
凯伊牙根痒痒,可恶,对上这家伙喋喋不休的啰嗦样,就不由自主掀起拿刀的冲动。
木法萨轻蔑一哼:“你们侍奉宫廷才有几年啊,哪懂这其中的利害。王室子嗣的生命往往比寻常百姓更脆弱,关乎权力继承,你们以为一个王子想要平安出生是件很容易的事吗?首先是保证安全,其次才是调养身体。这也是陛下非要我留守内廷的原因。”
凯伊快气死了:“怎么,难道我带回来的东西还不放心?你什么意思啊?”
木法萨两手一摊:“请问,你在西里西亚才住了几天?正常人吃了没问题不等于孕妇吃了也没问题,你敢对神明起誓是走访了很多很多怀孕的妇人,有事实做依据才得出这种结论吗?哼,没经过充分论证,稀奇古怪的东西当然不能轻易采纳,我说,你总不是想把未来的小王子当成验证效果的试验品吧?”
老天,受不了了,凯伊努力调整呼吸,以免自己被当场气晕过去。因这家伙的介入也在哈图萨斯混不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干脆带着儿子启程折返西里西亚。嘴上说是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宰了他。实际也是急着回去报喜,阿丽娜有了身孕,小王子指日可待,儿女齐全从此后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裘德听说都一定会很高兴呢,到时候一定要跑去神庙感谢诸神护佑。
凯伊走了,就只剩下逃不掉的人们继续忍受折磨。什么东西能吃喝,什么东西谢绝入口,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坚决不准靠近,甚至连迦罗在花园散散步,走哪条路、踩那块砖,走到哪里必须有人牢牢搀扶才能迈台阶都要木法萨一口说了算。
三天下来,别说是脾气火爆的卫队大汉和女官们,就连迦罗都要抓狂了。
“喂,拜托,难道你怀疑我连走路都不会?”
木法萨义正言辞:“阿丽娜,这种事你必须听我的,这是在杜绝一切有可能发生的潜在意外。要百分百保证母子安康,陛下都对我下了死命令,当然不能有半点马虎。”
迦罗快昏倒了,忍无可忍对当家男人提出严正抗议。
“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收回木法萨,我真的用不起。这这……也敏感得太过分了,照此衡量,美莎能平安降生岂非都成了奇迹?”
凯瑟王莞尔一笑,却坚定摇头说:“一点都不过分,而是你对宫廷欠缺了解。”
他笑问啥也不懂的傻女人:“你想过一个问题吗?我的父王,苏毗乌利一世陛下,在位33年,享年67岁,**宠妃无数,却为什么算上阿伊达才一共只有六个儿子?”
迦罗一愣,这个……是啊,以庞大的**规模来衡量,好像的确有点少。
凯瑟王一声叹息:“王室子嗣关乎国家最高权力的继承,想要顺利平安出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自古**争宠争的是什么?权力!一切都是权力在作祟,为了剪除竞争者,将日后威胁扼杀于摇篮,**的女人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所以说,能够平安生下子嗣的宫妃,无一不是聪明人。她们需要绞尽脑汁,千方百计保护自己的孩子不遭暗算。而等到孩子生下来,若是公主还能松口气,而若是王子,嘿,那就意味着最残酷的竞争从此开始了。暗算、威胁无处不在,一双双觊觎的狼眼不是想搞掉孩子,就是干脆连母亲也一并解决。”
他说:“还记得我的长兄吗?迪麦·阿尔努旺达二世,自幼体弱多病,从会吃饭就开始吃药,因而多年来无力担当国事。可是你知道,这体弱多病的根源在哪里?暗算!这就是暗算留下的祸根,长王兄的母亲在临产时被人下毒,当父王发现已晚了一步,长王兄的母亲因此丧命,随后全力施救,虽然是把孩子抢回来了,却从此落了个百病缠身。在最初的几年,如果不是父王尽最大努力保护他,只怕也难逃襁褓夭折的厄运。后来,是又有几个儿子相继出生,而长王兄又实在羸弱,性格也不是争强好胜的人,才渐渐让人们转移了视线。”
迦罗听得乍舌:“天哪,怎会这样?也就是说,是从达鲁·赛恩斯还有你们几个出生以后,长王子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凯瑟王摇摇头,苦笑说:“不是我们,其实……我本来还应该有好几位兄长的,可惜他们都没能顺利长大,要么胎死腹中,要么在分娩时意外夭亡,听父王说过,一连三四个男孩,最大的也没能活过一岁。这些残酷的竞争,从父王还是王储时就已经开始了。等继位以后,册立王后更是最热的议题,为了争宠夺嫡,抓到王后权杖,**女人就没有一个心不黑手不毒的,而也正因为找不出一个象样的,王后人选才始终让父王头疼的要命。眼看**纷争愈演愈烈,宫廷里弥漫的血腥甚至比战场更甚。父王因此越来越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位有能力、有远见同时又具备正直品性的王后来掌控内廷。”
迦罗立刻想到了:“就是你的母亲?西缔王后?”
凯瑟王点点头:“我的母亲是后来者,那时还只是一个刚刚入宫不久,还没有被王召幸过的新人,是她做了一件事,才让父王开始注意到她,并且最终立为王后。”
“她做了什么?”
凯瑟王露出一抹苦笑:“她……保护了达鲁·赛恩斯的母亲。换言之,是因为我的母后,达鲁·赛恩斯才得以顺利出生,长大成人。”
迦罗瞠目结舌:“你是说……如果没有你的母亲,那家伙也早该胎死腹中了?!”
“有点讽刺是么?”
凯瑟王越说越感慨:“达鲁·赛恩斯的愤世不平从何处来?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生母出身低下。她原本不过是广阔内廷里的一个三等婢女,据说是父王在醉酒后跌跌撞撞倒在回廊,她适时扶了一把,结果呢……”
迦罗恍然:“酒后乱性?二王子阁下就是这么来的?”
凯瑟王笑笑说:“没错,酒后乱性,一夜承欢,结果就乱出了达鲁·赛恩斯。这样的事在**里太多见了,因此从王就不可能有任何重视,过后可能连这个女人是谁都想不起来,也就更莫谈保护。你想想,一个地位低下的婢女只因一次偶然有了身孕,那些出身高贵的宫妃能放过她么?如果不是遇上我的母后,凭她想顺利生子,根本就是白日做梦!”
他说:“那时我的母后虽是刚刚入宫的新人,但她是出身分封领主大贵族家的女儿,地位显赫,再加上母后本就是很有见识也很有能力的人,所以有她出手,才保了这个三等婢女免遭灭顶之灾。可是呀……”
凯瑟王的眼中流露悲哀:“即便是母后那样的人,最终也没能逃过无处不在的算计威胁。因为父王很喜欢她,或者说,是因为欣赏这份胸襟和能力而喜欢。她既有王后的权柄,又接连孕育我和赛里斯两个儿子,可以说,**女人所梦想的一切她全都得到了,因此想不成为风口浪尖上被算计的核心对象都很难。你知道么,我的母后是被毒死的。慢性毒药,想要迷惑视听让人们以为她是亡于病故。等到后来事发,虽然父王震怒下严厉彻查惩治了凶手,可是……母后毕竟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凯瑟王越说越感慨,苦笑道:“而父王的子嗣在阿伊达之后再无新增,应该不难理解吧。有卡玛这样的女人一朝握权,嘿,其他宫妃还想再生出儿子才是笑话。”
迦罗听得感慨:“真可怕。我就说嘛,在这个汇集天下纷争的权斗场,怎么可能安居其中称之为家。王后权柄多少时候正是悲剧的开始,当初我不要你还不答应,明明都有过这样的切身之痛,为什么还要逼我呀?”
“好么,在这儿等着我呢。”
凯瑟王闻言失笑,摇摇头,冰蓝色的瞳仁中闪烁不容置疑的锋利:“相信我,母后的悲剧绝无可能再重演!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迦罗风凉一叹,撇撇嘴说:“其实说了半天,一言蔽之就是女人太多惹的祸,反正这里又没有大票的宫妃虎视眈眈的,还有必要这么敏感吗?把木法萨收回去好不好?再被他啰嗦几天,我都不敢保证大姐有没有这份涵养,能压下暴力冲动不砍人呢。”
凯瑟王只是笑,坚决不吐口。事实上,有些事是他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才没有传进内廷的。选妃!这个议题这些年来在元老院就从来没断过,眼看战后乱局初定,缓过一口气来,刺耳的杂音就又开始纠缠不休。从先王时代就担任典礼官的塞纳图斯,动乱时期以死硬派的态度称病不出,不肯效力达鲁·赛恩斯,到如今重回朝堂,俨然一副忠心谏臣的嘴脸就义正言辞再三进言。说什么陛下年过三十而无子令人忧虑,纵然与王后情深,在这件事上也应拿出为王者应有的理智。王位继承人虚空是最严重的不安定隐患,广纳**,让子嗣繁盛同样是为王者不可推卸的责任等等等等……
而塞纳图斯的进言,几乎可以说是一呼百应。自继位以来,那些被他一系列举措搞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分封领主,谁不想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打开一条路?稳固地位、赚取护身符,还有什么比让自己选送的宫妃生下王子更可靠?
嘿,也算是得了迦罗这个史上最不愿意参政的‘懒’王后的便宜吧,每每抓住她不露面的机会场合,选妃议题便如苍蝇绕耳,纠缠不休。
理论起来,他迄今只有一位王后,还没能生出儿子,是这些家伙敢于公然叫嚣唯一的立足点。也正因此,当迦罗传出喜讯,未必会是有些人希望听到的消息。这其中潜在的威胁,其实丝毫不亚于**女人间的倾轧,所以,他才必须万事防备在先,必须将最细心的木法萨放在她身边!
伸手抚摸爱妻如今还很平坦的小腹,凯瑟王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说:“我们的孩子,不允许出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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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由木法萨一手主持,衣食起居方方面面将母子安全维护得滴水不漏。凯瑟王更拣选吉日赴神殿为妻儿祈福。
随着时间推移,迦罗的早孕反应越来越严重,吐得七荤八素,全身酸软疲倦无力。明明是被照顾得不能再周到了,感觉却好像比之前两次怀孕都更加折磨人。
这还是凯瑟王第一次亲眼见识女人害喜,说实话,他真有点被吓到了。吃什么吐什么,平日最喜欢的奶酪披萨闻见味道都会受不了,甚至连偷香打个k……
“唔……你吃洋葱了?”
‘哇’的一声,转过头去再度狂吐不止。
下意识哈一口气,快被雷倒的男人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样也能闻见?搂过快吐虚脱的女人替她抚背,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什么都吃不下去,这怎么行啊?”
已然集体做妈妈的女官咯咯笑劝没经验的男人:“陛下不用紧张,最初几个月都是这样的,等恢复胃口就没问题了,呵,听说害喜越厉害呀,就证明孩子越调皮,将来十有**是个小王子没错呢。”
是这样?凯瑟王闻之展颜,那就好那就好,男孩会捣蛋,将来才会有出息嘛。哈,从这会儿就开始折腾阿妈了,将来准是个让人头疼的捣蛋鬼。
从来没有任何一件事,会让他等待得如此心痒难耐,每天不知要在那腰身肚皮摩挲多少遍,变大了吗?能感觉到小家伙在动了吗?
迦罗取笑他的心急,但是,必须承认,有他在身边,和当初孕育美莎时的感觉真是太不一样了。心里很踏实,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安心养胎等着第二次做妈妈。
********
期盼等待中,一年一度的普鲁利节又到了,作为安纳托利亚平原上最盛大的节日,凯瑟王今年更有理由大肆操办,好好庆贺一番。
“我也要去吗?不去行不行?”
共庆节期值得期待,只是……迦罗现在真的好疲倦,一点精神也没有,只想睡觉。因此听他说要一起在公开场合露面,主持庆典,下意识便想推托。
他在耳边吹动热气,取笑懒妈妈:“王后露面才能接受百姓祝福呀,这也是在给宝贝儿祈福。放心,主持庆典有我呢,你只要露面就行,保证累不着。”
********
一年一度热闹节期,一切本都应该是那么的美好。然而,也不知是不是日久未在公开场合露面有些不适应,亦或是一身盛装不堪重负。总之……当凯瑟王微笑着牵手王后,接受万民祝福。面对哈图萨斯欢涌的人潮,蓦然腹中一阵坠痛,迦罗就地栽倒!
“阿丽娜!”
不知多少人惊呼着围上来,凯瑟王霍然变色。喜庆氛围在顷刻间被打散了,王宫大天台上乱作一团。木法萨急声大叫:“御医,快传御医!”
而当凯瑟王骤然看到顺腿淌落的鲜血,心跳都要骤停。御医来了,然他对这群饭桶实在已没法再付诸信任,一抄手抱起人厉声大喝:“去找帕特里奥!快!”
********
孕期不足三月再度流产,当帕特里奥退出寝宫也只能爱莫能助的对他摇摇头。
神明啊,怎会这样?!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凯瑟王痛悔莫及的心情。他不该让她去的!明明知道她不喜欢那种喧嚣场合,明明她在说很疲乏没精神,如果早知如此……
以手遮面,他很长很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
木法萨在旁叹息哀劝:“陛下不要太自责了,出席庆典也是为了让阿丽娜接受万民祝福,是最大限度为母子祈求福分呀,这种事……的确是谁也想不到的。”
凯瑟王努力压下心口刺痛,抬头问帕特里奥:“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当初孕育美莎时正身陷离乱,吃了那么多苦尚不致如此,这……”
他心头猛然一跳:“对了……会不会是在那时落了什么病根?”
帕特里奥有些挠头,他精通药石可以做医生,但毕竟不是产婆呀。女人身上的事却要他一个才刚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如何说得清?
帕特里奥叹了口气:“从前听母后说过,胎儿是靠母亲的血气滋养才得以生长孕育,我觉得……至少需要做母亲的身体健康才行吧?但是她现在的状况显然不乐观,这两年在哈图萨斯我也诊治了不少病人,都少见像她这般体质虚弱的。”
“那该怎么办?”凯瑟王着急起来。
帕特里奥非常无奈的耸耸肩:“这种体弱症……除了慢慢休养恢复,实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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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醒了,再度流产的噩耗让她没法止住眼泪。凯瑟王紧紧搂住病弱的妻,他不让她开口,竭尽所能抚慰她的悲伤。
“什么也别想,还是那句话:养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的苍白虚弱深深刺痛他的心,几年光阴,遥想初次见面的嬉笑怒骂还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那个时候她是多么健康呀。挥拳头揍人随时就来,新鲜花招层出不穷,下厨房,做披萨,旷野跑马不跑到天黑绝不回来。神采飞扬的精气神,整天都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
凯瑟王一路想着,直想到心口针扎似的痛。这种无可奈何、无从着力的感觉真是糟透了,他真的好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扭转局面,至少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只要能为她换回健康,无论什么事他都可以去做,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在所不惜!
&bp;&bp;&bp;&bp;阴霾再度笼罩王宫,不见了喜庆节期的欢笑,身边亲随无不忧心忡忡。
私下里说起来,布赫实在有些想不通:“阿丽娜的身体怎会变得这么差?想当初在动乱中孕育小公主,恶狼环伺,承载的压力有多大,可也没见造成这样糟糕的后果呀。”
大姐纳岚眉头紧锁,她的担忧无疑更多一层,低声道:“身体不好可以慢慢调养,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相信总能好起来,只是……”
足够的时间?布赫一愣:“什么意思?”
大姐纳岚一声苦叹:“木法萨终日喋喋不休说的是什么?你还没有觉悟吗?宫廷……什么是宫廷,王的婚姻岂是寻常夫妻可以相比?人们又岂能坐视一国之王迟迟没有继承人?我是担心这样下去……时间一长……阿丽娜的处境会变得很不利呀。”
布赫这才一惊,是啊,古老世代,这显然是身为女人无法回避的难关。如果因为身体不好,迟迟不能生下小王子,那……会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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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利节的盛大庆典,王后在众目睽睽下晕倒流产,这件事分明已在朝野引起骚动。紧随而来会是什么样的麻烦和难题,当然没有人会比凯瑟王更清楚。因此,纵然心口刺痛如针扎,他还是拿出一个为王者的理智,在第一时间做出决断。
他告诉帕特里奥:“你现在是哈图萨斯公认最好的医生,自古巫医不分家,因此对于巫术自然也是很擅长的,换言之,即便世人不知道你是曾经埃及地位尊崇的王室祭司,也不会怀疑你对于巫术的发言权。所以,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个证言,关于王后流产,对外,你必须这样说!”
耳边一阵低语,自幼浸润在权斗核心的帕特里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确定这样做合适吗?虽说能为她解一时之围,但时间长了终究不是办法。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实在是一把双刃剑呀,会成为谗言陷害滋生的土壤,一不小心扩大范围,很容易让事态步步升级,越闹越大。”
凯瑟王目光冷峻,沉声道:“其中利害我自然知道。但是不要忘了,谁是裁判!要如何控制事态,不至于酿出波及面巨大的言祸,主动权都在我的手里!但如果不这样做,那就只能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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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哈图萨斯最出名的神医利奥先生,以权威论断对外宣称:“王后昏倒流产,乃是巫蛊作祟!分明是有人恶意行诅咒,才会导致悲剧发生!”
换言之,这是**!而并非是王后本身出了什么问题!即便身体病弱,也完全能归为巫术作祟导致的结果!
凯瑟王的目的就是封堵元老院的嘴,不容许任何人以此为借口再谈选妃。这就叫先发制人,根本不给你开口的机会,倒看看还有谁能再做白日梦!!
果然,论断一出,顷刻震乱哈图萨斯,有人对阿丽娜下了诅咒?谁有这么大胆子?又居心何在?!凯瑟王大发雷霆之怒,以最严厉的命令瞬即展开彻查!是谁干的好事,揪出恶徒绝不轻饶!
整个朝堂因之陷入难以名状的恐慌,这位陛下为了阿丽娜,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呀?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落在王的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可想而知。所以啊,别说是借王后流产热议选妃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实在很难说。
人人自危的局面中,诚如帕特里奥所料,权斗舞台上,要想陷害政敌、铲除异己,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痛失子嗣,王的怒气非比寻常,在这种时候若揭发指认谁是凶手,他不被立刻千刀万剐、碎尸万段才叫怪事!
于是,谗言陷害、密告揭发,无可避免的迅速滋生。你说是我,我说是他,派系权斗因之升级,死咬指证,无不是欲置对方于死地。如果将所有被点名道姓的嫌疑人全部打入监牢,只怕哈图萨斯所有的牢房都不够用了。
为此,以元老院议长狄特马索为首,书记官鲁邦尼、御前大将费因斯洛,甚至禁卫军长官狄雅歌都和王唱起了对台戏,力劝主上冷静行事,即便惩治凶手,也该有充分的证据,经由公正审判方能裁定罪名。盲目拘捕、滥杀无辜,是会酿成言祸的危险举动呀。
心腹幕僚在朝堂争得面红耳赤,由此保住众多身陷‘诅咒门’的家伙免遭杀身之祸。当然,这些都是王与臣私下串好的戏。目的就是要控制事态范围,谨防波及面步步扩大。
以拖延战术,将之拖成悬而难解的棘手案,雷厉风行展开调查,却迟迟不见定论。这样一来,即为王应有的愤怒找到立足根基,又不至于酿出太多言祸血案。凯瑟王以精明的权术手腕牢牢掌握主动权,同时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但是他自己也很清楚,想要一滴血都不流也是不可能的,最终还是要有人因此成为牺牲品,纵然无辜,却注定葬送!
凯瑟王心中苦叹,他知道迦罗断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因此下达严令,这些发生在外面的是非血腥,一个字都不准传入内廷!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是打定主意,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保护至亲,不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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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准备去一趟哈尔帕,卡比拉的风神殿,我相信在那里祈祷才最灵验。”
夜晚私聊,凯瑟王对病弱的妻说出想法。
迦罗心中暗叹:“因为我对么?最让你困扰的难题,总是因为我。听说……赛里斯的长子已经出生了,我却至今不能让你圆梦……”
他立刻打断她,努力制止她胡思乱想:“祈祷是为了你,和其他人没有关系!没有逆境,没有困苦、没有疾病……还记得吗?一切不好的东西统统没有!这是我的婚姻誓言!是一辈子的承诺!”
为了让他安心,迦罗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是啊,心中隐隐的不安在流窜,一生的誓言……谁又知道一生能有多长……
临行前,凯瑟王方方面面做好周密安排,狄雅歌、木法萨这些侍奉宫廷经验丰富的亲随都被留在哈图萨斯,以照应妻女身边不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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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哈尔帕的路,他走得很急,恨不能插翅飞进卡比拉的风神殿,早日为最在乎的人求来安康。
哈尔帕领界,领主赛里斯已等候多时,看到远方地平线终于出现的禁军狮子旗,立刻打马扬鞭迎上去。普鲁利节,王后晕倒流产,王城随即掀动诅咒言祸之灾,这些赛里斯都已经听说了,对于王兄的用意他自然能猜个**不离十,因为换作自己也一定会这么做。
“王兄,她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吗?有多糟糕?”
见面伊始赛里斯就急切追问起来。凯瑟王眉头紧锁:“帕特里奥说,是因为血气太弱才会导致流产,这也是我来的目的。现在,也唯有寄希望于卡比拉的神威,能保佑她早日好起来。”
是,赛里斯知道,正如当初母子身陷狼窝时,王兄在星星池彻夜祈祷,若不是风神殿中得到启示提前出发,或许一切都无可挽回。卡比拉的神威毋庸置疑,如今荒山中的风神殿早已成为全地百姓膜拜的圣殿。自他成为哈尔帕新的领主后,更是不遗余力对周边山谷进行修整,开凿道路,清理山石,埋进山体的神殿如今已有大半能够重见天日。
由一国之王虔诚敬拜,祭祀隆重非同一般。典礼结束后,凯瑟王留于星星池彻夜祈祷。再一次,他站在黄金壁画前,心中涌动难以言说的无助和不安。
“爱,不该成为一种罪过。她为爱所付出的一切,也不该成为纠缠的魔咒。神人卡比拉呀,如果你能够听到我在说话,请你回应我。我的爱……也是你的爱,求你!保佑她!不要再让她经历更多磨难。无论危险、困苦还是疾病,一切不好的东西都请统统远离她……”
不眠不休,彻夜祈祷,整整三天,风神殿里却不曾再给出任何提示。凯瑟王感到心凉了,怎会这样?难道卡比拉的神威也不灵验了吗?
赛里斯一直陪在兄长身边,到这时却不得不劝他:“王兄,你不要太担心了,她是神人卡比拉的女儿,这些年的事实还不够证明吗,天底下不会有比她运气更硬的人了,多少大风大浪必死灾劫都能平安度过,现在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我相信她一定能好起来,天底下任何一个父亲都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孩子不受伤害对不对?她的父亲是谁?有这份神威保佑,还怕有什么关口会过不去?”
他尽量说得轻松,其实自己又何尝不着急。赛里斯知道,迦罗身体状况会变得这么差,定然和几次大失血有直接关系。换言之,是以她的健康为代价,才为他换回第二次人生!但如果……竟因此让她身陷女人无法回避的难题,这让赛里斯情何以堪?
离开神殿前,他向兄长郑重允诺:“王兄,你放心吧,我今后每天都会在星星池为你们祈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凯瑟王拍拍兄弟肩膀,露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容,是啊,但愿神明保佑。
来到哈尔帕城堡,他也带着十足好奇想见一见赛里斯如今已出生三个月的长子。
躺在摇篮里的小娃娃,灵秀可爱,一双湛蓝的大眼睛充分继承阿爸基因。凯瑟王抱在手里取笑说:“只看小东西,就知道你迎娶的一定是个大美人了。”
赛里斯摸摸鼻子,命人请出回避后殿的孩子妈。听介绍,才知道这是他西疆旧部西希家的女儿,也算是早年间的旧情人之一了,经历这些年的变故,到重回西疆领地处理战后问题时,发现她居然还没嫁人,于是就干脆娶回来。
是啊,风流王子招人爱,他们兄弟俩说起来都是旧日欢爱无数,只不过……能等这么多年还没嫁人的……够稀罕。
兄长立刻明白了他选择的理由,逗弄可爱小娃娃,笑问:“孩子取名了吗?叫什么?”
雅莱!赫梯古语里,意思就是重新得来的。
名字映射心情,赛里斯笑说:“王兄你来了正好,再多给这孩子取个姓氏吧,国王的祝福分量不一般哦。”
凯瑟王乐得效劳,抱着小侄子,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你说……把奥斯坦之名送给他怎么样?”
奥斯坦?昔日王子行宫的名字!赛里斯的眼睛立刻亮了,好啊,奥斯坦的意思就是风之子!生在风之城,这样的名字最合适不过。
于是,赛里斯的头生长子,从此正式命名:雅莱·奥斯坦。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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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殿中的祈祷似乎真的很灵验,当凯瑟王回到哈图萨斯,迦罗带着女儿笑迎出门,精神气色比他离开时明显好了很多。明媚阳光下,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感觉好像昔日活力四射的野猫又回来了。
“走那么久,舍得?”
夜晚厮磨,野猫在耳边吹动热气,咯咯笑着,分明是在勾引他。他也笑了,架不住勾引吻上红唇,一翻身滚入火烫激情。是的,他想她,已经习惯了这份亲昵,没有她躺在臂窝,旅途的夜晚都难以入睡。
心中感戴卡比拉的保佑再度降临,就在凯瑟王暗自松一口气的时候,没有察觉那双碧绿色瞳仁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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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很清楚问题的症结在何处,也非常能够想象,当他在哈尔帕看到赛里斯的长子会作何感触。以大姐纳岚为首,身边人似乎达成默契皆对此闭口不谈,连奥蕾拉都不敢再带着儿子进宫串门了,刻意回避的姿态,岂非正印证了敏感?
心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到今天迦罗才发现,王权即神权,究竟意味着什么。当一个凡人被推上和神明一样高的位置,至高无上的代价,原来就是根本不再有个人生活可言。关乎权力,一切都成了政治。因此说,她的身体状况如何,何日能得子,原本仅属于夫妻世界的私生活,在王的光环下,都已经不再是关起门来两人间的事。
当发现自己再一次成为令人困扰的难题,迦罗不知该何以自处。强颜作笑,在他离开的日子努力调养身体,或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如今已经两岁的小美莎,似乎已渐渐能够体察身边发生的喜怒哀乐。当女官长纳岚大姑姑在耳边提醒:“阿妈身体不好,要听阿妈的话……”
聪明小娃娃闪烁着一双灵动水晶大眼,就慷慨奉送自己最心爱的布偶狮子。
“妈妈,让美赛保护你……”
美莎很乖,在妈咪病榻前一点不调皮。女儿的乖巧让迦罗的感触更加复杂,说不清心头五味杂陈,但有一点她是庆幸的,在那段动荡离乱的日子,至少,她保住了美莎。
大姐纳岚难忍叹息,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念叨出来:“如果美莎是男孩该有多好啊,这样一来……你也可以安心的调养身体,很多事都不必再为难。”
不!迦罗不接受这种说法,事实上,她是发自内心感到庆幸的。
“我很庆幸美莎是女孩,至少,可以躲开王子的宿命,不必被推上风口浪尖。”
大姐纳岚愣住了,就听见她发自内心的苦叹低语:“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种心情,我知道他需要一个儿子,我也想为他圆梦,可是……很多时候又暗自希望不要生男孩。一个王子的出生,虽然可以为我们这些成年人解决很多问题,但是对孩子本身,却很难言说是幸或不幸。”
世界上没有父母希望孩子经历自己曾经品尝过的苦楚,然而生在王室,代代王子却都无法逃避因权力而来的宿命。权力啊,当自己也成了王后,走进至高无上虚妄的荣光,迦罗发现自己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痛恨这件东西!
&bp;&bp;&bp;&bp;也或许真是卡比拉在保佑,时隔数月,迦罗再度有了身孕。这一次面对喜讯,人们的反应变得谨慎了许多。方方面面小心维护,凯瑟王甚至将庞杂国事丢在一边,极尽所能陪着她,生怕再有任何差池引来变故。
担心并非空穴来风,随着时间,凯瑟王的忧虑已经盖过了喜悦,因为,迦罗的身体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原本以为已经养回来的精气神,因为怀孕再次成了过去。害喜磨人,什么都吃不下,随着肚腹渐丰,到孕期五个月时,居然还没能恢复胃口,整个人苍白不见血色,冰凉的手暖进怀里,无论怎样都没法捂热。
当凯瑟王第一次有幸清晰感觉到胎动,那种为人父应有的新奇激动,都被一种深沉的恐慌所取代。孕期越长,母体越虚弱,到六个月时她甚至都没了起床的力气。这样下去怎么得了?真到临产能保证平安吗?有些时候,他甚至都因此生出错觉,好像此刻孕育的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而是正在吸光她所有精神血气的夺命幽灵。
他感到害怕了,为此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医生、产婆,一次又一次揪住帕特里奥要他给出论断。
“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险关,能不能平安,多少时候都要凭运气的。”
帕特里奥客观的论断,无疑是给他的恐慌再加一把火。凯瑟王接受不了,运气……看不见摸不着,全凭运气该有多凶险?若真是如此,他宁可不要孩子也不能失去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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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没有人会比迦罗自己更想知道这是怎么了。孕育第一个儿子时,是在水泉另一边为了丰厚报酬日夜赶工;孕育美莎时,更身处离乱,承载的压力足够把人压垮。可都不曾让她像现在这样虚弱疲乏。腰酸背痛,起身坐卧稍稍动作猛一点都会头晕目眩。明明已是盛夏暑热,却阵阵害冷恨不得披裹裘皮,怀孕似乎已变成一种不能承受之重,自己是怎么了?真到足月有可能平安生产吗?这无疑也是迦罗自己最害怕的事,古老世代,没有任何能指望的医疗手段作保障,她真的不知道有没有可能顺利迎来生命中的第二个孩子。
大姐纳岚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点来到床前:“阿丽娜,起来吃一点吧。”
浓汤、海鱼,蜂蜜蛋糕,还有她最爱吃的奶酪饼,无一不是营养丰富。可是迦罗偏偏一点胃口都没有,闻到那股油腻气息就下意识的扭头躲避。
“不想吃,等会儿再说吧。”
大姐纳岚满眼担忧:“都快六个月了,营养不足怎能行呢。阿丽娜,听我的,多少吃一点,你早饭就几乎没动,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呀……”
“有果汁吗,只想喝点果汁。”
大姐纳岚暗自叹息,果汁自然是有,可也总不能整天只靠水果、果汁打发。自怀孕以来,她整个人不见应有的丰盈,反而比从前更清瘦了一圈。
“阿丽娜,好歹吃些正经餐食,这样下去不行的。”
“说的就是,听话,起来吃一点,我陪你好不好?”
大姐正在床前苦劝,凯瑟王已来到身边,抱起苍白虚弱的妻,温柔笑劝:“当妈妈的总要给女儿做表率,你都这样,美莎更有理由挑嘴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呀美莎?”
被阿爸带到床前的小娃娃分明成了杀手锏,聪明小丫头眨眨莹绿大眼,很配合的点头:“嗯,妈妈好好吃饭,美莎才好好吃饭。”
迦罗风凉一叹,唉,精明男人,总有办法知道该怎么让人乖乖就范。榜样当前,纵然没有胃口也只能强迫自己吃下去。
精神萎靡,体力虚弱,看着病弱的妻,凯瑟王纵然心里着急,脸上却不敢带出来。这种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透了,哪怕能找到丁点是他可以做的事也好啊。
夜深了,搂着爱妻,感受那肚腹传来的阵阵胎动,凯瑟王心乱如麻。他从不知道,孕育生命的历程会如此辛苦,也因此第一次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女人看待血腥战争,谈论那些战场上眨眼即逝的脆弱生命,感观会和男人如此不同。古老世代,母亲孕育一个生命,多少时候或许就意味着是以命换命!随着时间,他越来越害怕那足月后将要面临的难关。他的妻,最在乎的人,众神是否会保佑她安然度过最凶险的关口?
********
今夜,迦罗做了恶梦。她再一次看到如梦魇般的神秘老太婆,裹挟邋遢披风,从阴暗中向她迎面走来。自始至终,她无法看清老太婆的面容,只有那沙哑低沉的笑声,穿透灵魂震人心魄。
“血,是媒介!关乎宿命,是逆天行事得以成真的本源!还记得吗,为何再度回归,有些记忆要被抹去?未曾发生过的历史,没有人应该提前看到结果。你自己曾经亲口说过的话都忘了,为何要枉自乱言,做下愚行尤不自知?”
愚行?迦罗不明白,她做了什么?
老太婆伸出枯瘦手指,一字一句的说:“当历史被提前论断,一切都可能面目全非,你已经改变了一个人应有的成王之路,为何还不知收敛?你,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窥探后世,以为对今天的人是一件礼物?岂不知每一个试图做先知的人,都无一例外要为此付出代价!”
迦罗心口狂跳,不该说的话……窥探后世?往日那些有口无心的轻松闲聊蓦然跃上心头,关于天灾、关于海防,关于强盛、关于后世文明的诸多成就……难道说……
老太婆的手,伸向她丰圆的肚腹,用沙哑的声音笑说:“你的生命都是因这份血裔而存在,当血气衰败,也就是你的死期!为何不听警告,终究还是踏上这条不归路?给我吧!如果不想死,就趁着厄运临头前,快快早些给我吧!”
随着老太婆如魔咒般的声音,迦罗忽然看到她抓住一个婴孩,如鹰爪般的手扼住脖颈,婴儿转瞬窒息!
“啊————!!”
********
心思烦乱,正当凯瑟王迷蒙有了些睡意,却忽然被身边异状惊醒。迦罗似乎作了噩梦,挣扎呻吟,转瞬间全身已被汗水湿透。
“醒醒!”
凯瑟王大吃一惊,抱起人用力呼唤,却偏偏叫不醒。睡梦中,迦罗似在承受极大痛苦,蓦然一声尖叫,就见她捂着肚子,整个人颤抖着缩成一团。
一股鲜血顺腿流淌,凯瑟王面色骤变,一颗心瞬即提到嗓子眼,天哪!不!不——!
“来人!!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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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深,王宫内庭因突如其来的变故乱作一团。寝宫里传来的痛苦尖叫,离得很远都能听得见。御医、产婆、女官、仆婢进进出出,帕特里奥也被以最快的速度叫来,却似乎就是无法令现状改观。凯瑟王的恐慌难用笔墨形容,极度焦躁来回踱步,他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怎么办?谁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究竟能做些什么呀?!
“陛下,孩子摸不到胎动了,恐怕……”
当最有经验的产婆颤巍巍前来禀报,立刻引爆雷霆之怒,凯瑟王急得声音都变了:“说什么屁话!保大人!我只要保住王后听清楚没有?!”
孕期不足六月,再度流产,当已经没有呼吸的胎儿被接引出来,分明是个已经见形的男婴。大姐纳岚没法止住眼泪,天哪,怎会这样?!
闻讯匆匆进宫的奥蕾拉,在一片忙乱中授命专心看顾小公主,年幼的孩子分明也被眼前乱象吓到了,哇哇大哭,哭着喊妈妈。
“公主殿下乖乖,美莎不怕,不哭不哭,阿妈没事的,只是生病了需要看医生,医生看过就好了……”
奥蕾拉极尽所能哄劝小娃娃,可惜说的话连自己都不信,哄着哄着也早已是眼泪横流。神明啊,这是怎么了?眼看即将到来的小王子居然就这么没了,谁能受得了?
凯瑟王已经无力言说这一刻的感触,是啊,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了?毫无预兆,怎会在睡梦中就突然厄运临头?
然而,还没来得及痛苦伤心,更大的噩耗再度平地起惊雷。一个婢女忽然冲出帘账,双手满是鲜血,完全乱了方寸惊恐大叫:“不好了,王后陛下见红了!见……见大红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顷刻间骤变,凯瑟王再也顾不得什么妇人生产时故老相传的禁忌,一步冲进帘帐,入目惊心。
大出血!!只有亲眼见过产后大出血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血流如注!这哪里还是流血呀,简直就是江河决堤,是打开了水龙头却没法再关上!就在凯瑟王眼前,泉涌的鲜血顷刻染红大半张床榻,所有人都慌了神,古老世代,这显然是要命的偏偏无能为力最可怕的产科意外。有经验的产婆都快吓瘫了,一旦发生大出血,那是眨眼功夫就能死人的呀!!
大姐纳岚连声催促帕特里奥:“利奥先生,快想想办法,快呀!”
帕特里奥真被难住了,拜托!他不是万能神仙,如果是外伤还好办,这这……妇人产后大出血,这种事他实在连该怎么止血都不知道啊。
眼所能见,陷入昏迷的迦罗,脸色黯然发青,分明已被死亡气息所笼罩。
凯瑟王快疯了,歇斯底里一般向帕特里奥厉声大吼:“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给我做点什么!!!赶快做点什么!!!”
惊慌失措,完全没了主意的时候,忽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进王的耳朵:“冥河一线,生死瞬间,跨过去还是抢回来,何为幸?何为不幸?”
就在此时,职守殿外的禁卫军,忽然传来狄雅歌的厉喝:“什么人?!站住!”
凯瑟王大吃一惊,等等,这声音……
“不准阻拦!请进来!!”
很快,一个裹着邋遢披风的老太婆走进众人视野,她整个面庞隐藏在披风下让人看不真切,佝偻着身形颤巍巍走来,火烛映照中,从内到外透出幽灵般的诡异气息。
帕特里奥瞪大眼睛:“婆婆?”
神秘来客,岂非正是当初伊西斯神庙灾劫过后,曾救他性命的草药婆?!
老太婆来到床前,从怀里摸出一颗好似泥丸子的东西,伸出鹰爪般的枯干瘦手,捏开迦罗的嘴,把泥丸子喂进去。另一手则在肚腹上来回按摩,用沙哑嗓音嘿嘿笑说:“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死者才是幸运的,因为对他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此刻救回来……呵,你会恨我么?”
随着声音,泉涌如注的出血竟奇迹般的止住了,过了半晌,昏迷中的迦罗,竟在垂死边缘发出一声虚弱呻吟。所有人因此长出一口气,大姐纳岚再也无法克制的失声恸哭。老太婆又从怀里掏出三颗猩红药丸交在她手中:“化开饮用,一天一颗,连吃三天。”
“是,多谢老人家,我记住了。”纳岚接过药丸连声道谢。
凯瑟王缓过神来,眼见老太婆转身要走,连忙冲上去阻拦:“等等,老人家……求你,借一步说话。”
老太婆居然很给面子的停住脚步,转过身第一次露出披风遮掩下的面容,一如所有的耄耋老妪,她干瘦黝黑的面孔上密布皱纹,一眼望去都让人怀疑她是活了几百岁。而老太婆的一双眼珠却是一片混沌,灰蒙蒙一片,根本无法分辨颜色。然而,被这样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强势如凯瑟王,竟不由得从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老太婆开口问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问题是……你确定真的想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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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侧殿,屏退闲杂仔细关好门,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如幽灵般神秘的老太婆,凯瑟王有生以来不曾这样心慌过。
“老人家,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数次帮我又是为什么?”
老太婆在笑:“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
凯瑟王只能妥协,惶恐追问:“我的王后,我最爱的妻,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体弱流产,一次比一次来得凶险,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好起来?”
老太婆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的反问:“哦?你确定自己真的不知道?她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个世界?忘了吗?祭品!她是注定要被献为血祭的羔羊!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便是无可更改的宿命,没人救得了她!”
凯瑟王瞠目结舌,不!这不可能!
“那场祭礼早已成为过去!怎会还有祭品之说?”
“成为过去?”
老太婆毫不留情取笑他的天真:“扪心自问,让你如此惶恐,心存不安的理由是什么?其实你很清楚,她已经做了!为你所爱的一切!你的生命,你的国家,你的兄弟、子民,还有儿女……还不懂么?以鲜血为交换,她已经把自己奉为祭品!”
霎那间,凯瑟王仿佛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整个人都因太过震惊化为石像。为他所爱的一切……不!!等反应过来他几近疯狂,一把抓住老太婆,眼泪夺眶而出。
“拿走!!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只要能为她延寿,只要能把她换回来就请你拿走!!她是我的妻子!不是祭品!!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夺走她!包括死神!”
老太婆却说:“晚了。跨越千年时空,违背天理的结合,她的生命都是因这份血裔才会存在。当血气走向衰竭,便已是注定结局!
不!他坚决不接受:“为爱付出的一切岂能是罪责?她做错了什么?这不公平!!”
老太婆又笑了:“我说了,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死者才是幸运的,因为对他们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而只要还没有结束,活着,就要被生活所伤!每个人都是为各自的理由在有限的年月里苦苦挣扎,经历创痛,及至付出各种各样昂贵甚至惨痛的代价。你不懂么?人人都会遭遇不公,这便是最大的公平!”
凯瑟王已经喘不上气,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砰然跪倒痛声哀求:“求你!救救她!任何代价我来付!只要能把她救回来!!”
老太婆叹了口气,嘿嘿笑说:“人呐,为何总要各凭心意去挣扎?除了多受苦楚又能有什么益处?如果你坚持不肯死心……”
随着声音,她探手入怀摸出一样东西,凯瑟王的眼中生出希望之光,然而在看清后转瞬即逝。这不是什么救命的灵药,而是格外刺目又熟悉的……香料?!避孕的香料?!!
“生命,是靠母亲的血肉滋养孕育。她的血气已走向衰败,已经不足以再为你孕育子嗣,是的,你不可能再从她得到第二个孩子!再有一次,必死无疑!”
老太婆把香料塞给他,倍显无情的沙哑笑说:“拿着吧,如果坚持不肯死心……今后大概就不能再离开这东西了。”说完最后一句,老太婆颤巍巍向殿外退去。
“等……等等!!”
看着手中香料,备受打击的凯瑟王,等回过神来连忙追赶,转过门口流苏帘帐却哪里还有老太婆的影子?
********
殿门霍然洞开,看到王猛然冲出来,职守殿外的狄雅歌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他还从未见过凯瑟王如此惊惧的表情。
“那个老太婆……她往哪里走了?”
狄雅歌一脸茫然:“老太婆?她……不是在里面和陛下说话?没看到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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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惊魂,此刻东方已露曙光。
天亮了,凯瑟王的心,却从此跌入最黑暗的绝望深渊。短暂幸福如刹那云烟,在他继位的第三年仲夏,一块香料!一番宁死都不能接受的无情判言,让一切的美好到此终结!
颓然走进寝宫,他如同是被抽空了灵魂。
“陛下……”
众人迎上来,焦虑的眼神分明也是急于等待一个答案。那个老太婆是谁?她说了什么?阿丽娜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是啊,遭受致命打击的王,已无力再说一个字。他看起来非常疲惫,带着极度伤心过后的空洞茫然,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去。
寂静清晨,金色阳光还没能穿透厚重帘帐的阻隔,光线幽暗的寝宫里,昨夜触目惊心的鲜血已被清理安静。凯瑟王坐在床边,看着依旧在昏迷中沉睡、苍白虚弱的妻,听到心头淌血的嘀嗒声。
生死刹那,昨夜他几乎就要失去她!如今虽然侥幸救回来,但那一块香料所宣告的残酷事实,却无疑是把他们两个人都逼入了绝地!该怎么办?身处权力漩涡,对于即将面临的无解的困境,凯瑟王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恐慌、无助和疼痛过。
他哭了。在这个死寂幽暗的清晨,拯救万民的英雄,不惧世间任何强敌的王者,坐在爱妻床边,无声恸哭!
&bp;&bp;&bp;&bp;再一次失去孩子,心理上的创痛甚至远远超过了身体。当迦罗终于从昏迷中醒来,睁开眼便是难以克制的恐慌和恸哭。
“我又看到了那个老太婆,在梦里……是她夺走孩子……她说我不听警告,所以要付出代价……她是谁?为什么她每次出现都是一场恶梦?”
这样的说辞让凯瑟王心房颤抖,看到?!听迦罗哽咽道出梦中所见,他有些明白了,是说如果不早些流掉孩子,到临产就必死无疑对么?!
陪护在身边,他试图用这副胸膛为她驱散恐惧,努力收拾心情,生怕被她察觉紊乱的心跳,他尽量轻松的回应说:“别乱想,只是做了噩梦,梦而已,不用当真的……”
是的,他不可以让她看出来,更不能让她知道背后无法面对的真相。用笑容包容她的眼泪,最艰难的时候,他知道脆弱的妻需要这份依靠,从现在开始,他,已经不再有流泪的权利。
“安心养病,记住一句话就够了: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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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娜,该吃药了。”
大姐纳岚端来药碗,神秘老太婆留下的猩红药丸,融化开来就如同一碗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恶臭。迦罗下意识皱眉掩鼻:“好难闻,这是什么?”
大姐努力表现得自然:“是利奥先生开的药,那天晚上多亏有他才抢回一条命呢。”
帕特里奥?迦罗没少吃他开的药,却从未见过这样不堪忍受的,简直就像一碗腥臭的血。仅是那飘散的味道已经让她难受得想逃。
“什么材料能配出这种药?至少说明白了,否则怎么吃得下去。”
大姐暗自叹息,她当然也不可能喜欢这种诡异的东西,但是有什么办法呢?那个神秘的老太婆,或许已是最后仅剩的希望。
一夜惊魂,险象环生,还记得那日清晨,凯瑟王召集所有当时在场的人下达严令。所有人统一口径:流产险情,把人救回来的是帕特里奥!关于那个神秘老太婆,任何人不准提及、不准谈论,如果有一个字传进王后的耳朵,杀无赦!!那个时候,在上之王所展现出的冷酷几乎让人感到陌生。凯瑟王用锋利语气一再强调:记住,无论是谁!即便是重臣大将,心腹亲随,若敢在这件事上漏了嘴,就休怪他翻脸无情!
虽然不太明白是为什么,但迦罗对梦中所见老太婆的恐惧是显而易见的,大姐纳岚生怕被她看出异常,微笑劝慰说:“阿丽娜,别难为我了,什么材料配的……我又不是医生,治病的学问哪里懂呢,但利奥先生总是信得过的对不对?快喝吧,这是救命的药,不能不吃的。别担心,看,已经备好蜜汁,喝完压几口,一会儿就好了。”
迦罗叹了口气,她不想让人担心,只能勉为其难接过药碗。
“唔……”
一口灌下去,极度腥臭的味道险些让她当场吐出来,大姐连忙端过蜜汁,一口一口的灌压才算勉强缓过来。
仿佛一道辛辣的火流直入肺腑,吃进去的瞬间但觉一股热量从体内升腾,如同跌进地狱之火,燥热难当。而等燥热的劲头过去,日久病弱的身体竟感到一股久违的轻松,如同卸掉几十斤的重担,下地走路不成问题。
迦罗越来越惊疑,这是什么药?太奇怪了。一天一碗连吃三天,三天过后,她的疑惑已经变得越来越重。至少她是有这种医学常识的,产后大出血,即便放在数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也是非常危险的状况,止血异常困难,很多时候为了救命只能用外科手术摘除**。这种最糟糕的状况,一个抢救不慎,几分钟内就可致人死亡。放在古老世代,帕特里奥居然能把她救回来?还有,即便勉强救回一命,她也可以想象自己应该有多么虚弱,可是看看现在,如血水一般的腥臭药丸,吃过三天居然体力充沛,头不晕了、眼不花了,花园里转上一天也不觉得累。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产生错觉,仿佛是已彻底康复,又变回当年精力旺盛的样子。这到底是什么药?帕特里奥是怎么办到的?
满心疑惑,问凯瑟王,分明听出他在搪塞:“怎么?治好了不开心?看看,已经多久脸色没有这样红润过了?医生给人治病,重要的是结果,药到病除才是根本,至于那些配药里的学问,就算帕特里奥肯详细解说,你我这样的外行人也未必能听的懂呀。”
凯瑟王甚至取笑起她的乱操心:“好了,才刚有点起色呢,别想那么多了行不行?思虑太多当心又要闹病的。”
他似乎对此真的不在意,可是……该怎么说呢,迦罗就是直觉的感到有些不对劲。任凭是谁,有多高智商,想要欺骗身边关系最亲密的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太了解他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即便什么也不说,喜怒哀乐间微妙的变化也能感受得如此清晰。
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底扩散,迦罗因此请来帕特里奥,想当面问清楚。
显然,到来时帕特里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前去请人的大姐一再叮嘱:“记住,一定要把谎话编圆了,不能让她找到破绽。”
帕特里奥真不知道自己是招谁惹谁了,很给面子的配合一把,只能说他对那个老太婆也没法不在意。云蒸雾罩说起各种草药名,专挑产于埃及,格外冷僻的药物名称及疗法,再把巫术、幻术一些晦涩难懂的门道掺杂其中,总之是绕晕了算。
迦罗的确被绕晕了,他说的压根没有一句能听懂。只能挑重点问:“好吧,这些专业学问不讨论,我只想知道,发生大出血,在这样古老的世代,你是用什么方法止血的?这实在太厉害了知道吗,在几千年后都未必是一定能救回来的事。”
这个……帕特里奥一阵语塞,余光瞥见大姐等身边人都顷刻紧张起来,生怕一个应对不周露出马脚。帕特里奥鼻子一哼,用惯常冷飕飕的语气说:“我可没这么大的本事,只能说,你的命的确够硬。用红蜘蛛的毒液刺激心脏,你自己缓过一口气来,结果血就不再流了。大概又是天意吧,总之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运气比你更好的人。”
运气?这样的解释说得通,但又总有什么地方让迦罗觉得似是而非。帕特里奥没兴趣在王宫里多呆,大姐等人也跟着插科打诨,勉强混过去,转移话题只求她不要继续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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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迦罗的感触,王的婚姻或许从来就不属于自己,像神明一般至高无上的代价,就是不可能再有个人生活可言,发生在王身边的一切都是政治!
王后再次流产,甚至差点丢了性命。非常一夜发生在内庭的惊心险情,早已在朝野传遍,想不引起震动都难。这一次,凯瑟王显然已被逼入绝地。该怎么办?上次的言祸风波还未平息,被抓的、受审的牵连甚众,如果还想拿诅咒当借口,显然已经不成立。
无解的困局,一次又一次的事实已经证明,是王后本身出了问题!这已经不是靠狡辩否认就可以遮掩的真相。一国之王至今无子,王位继承人的虚空成了一块诱惑力巨大的蛋糕,足够吊起所有人蠢蠢欲动的胃口**。就在迦罗找帕特里奥刨根问底的时候,元老院里,正在上演激烈的争辩。
“王后体弱,至今无力生子,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照此下去,王位继承人何日才能有着落?这是陛下不愿意讨论就可以回避的问题吗?”
典礼官塞纳图斯,如果说凯瑟王现在最恨的是谁,大概就非他莫属了。以忠言直谏自居的老家伙,就像一块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全然不顾在上之王作何感触,揪住继承人的问题步步紧逼。由他牵头,热议选妃提案终日不休,元老院里作为利益代表的近半议员,争相推荐各地分封领主家的女儿,无不希望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在王权继承中争取到最大也是最根本的利益。
凯瑟王的愤懑难用笔墨形容,厉声喝问:“王后逢灾,你们不知祈福劝慰,反而这样落井下石。塞纳图斯,我倒要问问你,我的妻子!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究竟做了什么伤害帝国或者得罪你的事?从王子妃时便视其为毒草,一次又一次试图用选妃将她踢出我的生活?你自己说,一场席卷万民的动乱才过去多久?如果没有她,谁能有幸平安走到今天?!又哪还容你站在这里大谈什么继承人!”
面对王的怒火,塞纳图斯毫不退缩,大声说:“陛下,我承认!从前是我错了,没有看清阿丽娜对于帝国的意义,才会站在错误的立场。经历动乱浩劫,阿丽娜的作为有目共睹,老臣也是发自内心尊敬王后陛下的。如今再提选妃已经和从前不一样,这绝非针对阿丽娜,而纯粹是为了王室子嗣传承的大事!”
传承?凯瑟王怒极而笑:“接掌权杖才有几年?难道我已经是垂暮老人了?对继承人这样着急,莫非你的意思是说我明天就要死?”
塞纳图斯激动起来:“陛下,王子是需要时间长大的呀!陛下如今已年过三十还没有一个儿子出世,这让举朝元老怎能不急?再到权杖更迭时,若继承人虚空,或者即便有了继承者却尚未成年,还没能锻造出足够的能力接掌帝国,那才是最危险的隐患呀!”
塞纳图斯一脸义正言辞,朗声道:“老臣知道陛下与王后夫妻情深,但是关乎王权继承,子嗣远比个人情感来得重要!阿丽娜是老臣见过的最不一般的女人,面临大事决断的气魄可以说不亚于陛下,所以,老臣相信,即便是当面去垂询阿丽娜本人的意见,对于选妃,她应该也是可以谅解的。”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猛然收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塞纳图斯字句清晰的说:“阿丽娜身居王后正位,再多女人入宫,也不可能企及这份尊荣,更不可能威胁到阿丽娜的地位,所以……”
“够了!!”
打断他的是议长狄特马索,站起来厉声大喝:“塞纳图斯,你简直是混账!回家去问问你的妻子,天底下有没有一个女人会愿意和别人分享丈夫?还敢口口声声不是针对王后陛下,这不是针对是什么?来人!把这个混账给我哄出去!”
塞纳图斯瞪大眼睛:“议长大人,元老院本就是公开议事的地方,身为元老我有说话的权利?你凭什么赶我出去?”
狄特马索充耳不闻,只对卫兵大喝:“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哄出去!”
又臭又硬的家伙被毫不留情赶出元老院,直到殿外再也听不到塞纳图斯的叫骂,狄特马索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老混球!真是不知死活!狄特马索分明看出王于沉默中酝酿的杀机,青筋暴起的手臂已然摸上佩剑。他再不出言拦住,这家伙恐怕立刻就要命丧当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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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议会散席,凯瑟王的怒火一发不可收。精明如他,狄特马索的小伎俩又怎能瞒过王的眼睛?他因此将矛头直指不称职的议长。
“该说话时一言不发,该闭嘴时反而跳出来搅局,狄特马索你什么意思?我要你坐上议长的位子,难道就是为了和那些混账站成一队?!”
面对王的怒火,狄特马索一声长叹:“陛下,老臣并非是要和谁站成一队,只是警醒陛下不要因一时激动而犯错。”
他说:“老臣在私底下不止一次和塞纳图斯深聊过,经历这场动乱浩劫,他对阿丽娜的看法的确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极力进言选妃议题也的确没有任何成见在其中,纯粹是出于王室子嗣传承的考虑。若说他是为了私心私利,未免有失公平。”
狄特马索叹息道:“他之所以让陛下这般恼火,该怎么说呢?在我看来应该都是观念在作怪吧。塞纳图斯告诉我,他其实也很不理解陛下为何对选妃这么不可接受。阿丽娜身体不好,由其他女人为子嗣传承效力,岂非也正能为她缓解众望所归的压力?少承些负担才有时间安心养身,这不也是很简单的道理吗?而且,正因有阿丽娜的名分,有位列众神的尊荣,所以即便日后继位的王子不是阿丽娜所出,也根本不可能动摇这份威望和影响力,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凯瑟王不吭声了,他当然知道问题的症结在何处。观念冲突,这话没错!古老世代,至少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一夫多妻是天经地义。只要供养得起,寻常百姓尚且是妻妾成群,更何况一国之王?自他继位以来,偌大**只有一个女主人,这在几百年的帝国传承里大概都是从未有过的奇事。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老家伙,不能理解应该也算情理之中吧。
狄特马索接着说:“就算塞纳图斯再惹人讨厌,厌恶得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但是陛下敢说他的立足点完全没有道理吗?王位继承人的虚空会带来很多致命问题,阿丽娜身体病弱,陛下至今无子,这是硬伤。如果不能尽快扭转局面,恐怕……真的很难办呀。”
在场亲随近臣全都陷入沉默,是啊,古老世代,女人一旦在生育的问题上出了状况,无疑就是最糟糕的致命伤,如果阿丽娜不能顺利生下小王子,眼前困局又如何能解?
最最了解宫廷的木法萨即着急又很困惑:“可是……就算阿丽娜一时身体欠佳,有必要逼得这样紧吗?现在陛下已经够心烦了,除非是瞎子傻子才会看不明白。在这种时候拼命想把女儿塞进宫,以为能得到什么好结果?急在一时,惹怒陛下,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毕竟,想让自家女儿诞下王子,也总要陛下喜欢他们的女儿才行吧?可是就凭他们现在所做所行,陛下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们的美梦又怎可能会如愿?”
狄特马索露出一抹苦笑:“不是他们想着急,而是家中待嫁的女儿等不起呀。自古以来,王室联姻,对于所有门阀大贵族来说,选送女儿入宫,都是最重要的上升通道之一。而自陛下继位以来,矛头直指分封领主,一系列举措已经搞得各地贵族惶恐不安,在这种时候,通过联姻以巩固地位也就变得更加迫在眉睫。选妃的机会可遇不可求,谁家能保证刚好就有适龄待嫁的女儿,并且才貌出众能被寄予厚望?就算有,又能有几个?青春韶华,转瞬即逝,如果真拖延上几年,谁家姑娘能拖得起呀?”
“呵,笑话!”
鲁邦尼发出一声冷笑,淡淡的说:“要我看,这些家伙就是没脑子。退一万步讲吧,若有朝一日为了子嗣传承,陛下真有可能点头纳妃,就凭他们现在的所作所为,真到那时也一定不会从他们的女儿中拣选。哼,有这会儿着急选妃的,还不如去寻访一下有没有好医生、好药方能让阿丽娜早日痊愈,想点聪明的手腕买好陛下,说不定还有可能达成所愿。”
狄特马索欣然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有些话嘛,不便争论于朝堂,需要拿到私底下去说才更能达到效果。不知陛下是否认同老臣的看法?”
凯瑟王能说什么呢?注定无解的困局,背后真相又如何说给众人听?心乱如麻,他真是烦透了,拂袖而去时只有一句话:“今日朝议,一个字都不准传入内庭!”
&bp;&bp;&bp;&bp;夜色已深,她呼吸的热气喷吐在唇边,他的心在狂跳,却僵硬着身体,不敢作出任何回应,甚至……不敢对上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熄灭所有灯火,他试图借助夜色掩护来逃避,可是,对于另一双能穿透夜幕的眼,这显然是徒劳无益。
清晰看到他眼神中的慌乱,她倍感困惑:“你怎么了?不想?”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拦阻女人的吻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你现在需要休养,医生说了,至少也要休养半年……任性乱来,当心又要添病……”
她在笑:“我已经好了,你不是也说要感谢帕特里奥的灵药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坚定摇头:“不行!你不是医生,总要听话……”
搂在怀中,他努力想让困惑的女人早点入睡,却可惜连自己都办不到。
无法言说的真相,同寝而眠变成了一种折磨。他不敢再碰她,却又实在不知道用医生做借口能拖延到几时。该怎么办?他真的祈求有谁能给他一个答案,他,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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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不对劲的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迦罗真的很着急,三日血药,身体状况前所未有的好转似乎又带来一线曙光,她希望能早日为他生下一个儿子的,可是他的反应却让她倍感困惑。真的仅仅是因为医生的叮嘱不敢碰她?不!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似乎更像是一种借口。主动求欢,多少次他分明已经无力再克制,几乎是本能的回应火热唇舌,然而,却在热情爆发的瞬间又硬生生停住。呼吸粗重,他看起来是如此痛苦。
“不……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明明已经好了不是吗?困惑与日俱增,每每躺在心口,耳边能听见他紊乱的心跳。不知已经是第几次,午夜梦回,睁开眼他却不在身边,茫然寻找,走到窗前就蓦见他独坐庭院秋千的身影,如此孤独而落寞,夜幕中,她清晰看见那双冰篮色的眼弥散浓稠的忧虑和悲伤。为什么?如果仅仅因为医生的叮嘱需要等待,为什么会从他的眼中看到这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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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多少次她想和他好好谈一谈,他却总是逃避。故意笑得轻松,散漫回应:“能有什么事?是你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医生没有告诉过你么,思虑忧烦是很不利于养病的呀。”
不,迦罗不接受,她越来越坚定要问出一个答案:“是我在胡思乱想么?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在深夜独坐秋千?又是什么让你这样烦乱?”
他又是一笑:“你说呢?搂着大美人却不能碰,等待是很辛苦的呀,嘿,那些医生,张口就是一年半载,简直没有同情心,都不知道什么叫人道……”
插科打诨开玩笑,总之他就是不肯认真的回答问题。在上为王,他的日程似乎也变得更加忙碌,终日不见人影,甚至到女儿已经入睡,还没有见他回来。为什么?继位第三年,乱局渐平息,诸多大事都正在步入正轨,他却为什么会比动乱刚结束时还要忙得脱不开身?怎么看……都更像是一种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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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有生以来不曾品尝过这种煎熬的滋味,他知道,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就算自诩拥有世间最精明的头脑,就算他可以欺骗所有人,但是,却很难去欺骗她。同在一张床上睡觉的至亲,灵魂合一的另一半,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情绪的变化都不可能瞒过她的眼睛,面对她愈渐猛烈的追问,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打消她的疑虑,该怎么自圆其说。
到这天,他真的再也受不了,在行将窒息的空气中如求救般发出急令:“叫赛里斯回来,要快!”
为王者的寂寞,在这种时候,至亲兄弟或许是他唯一可以寻找的依靠。多日后,当赛里斯快马加鞭赶赴王城,入目就看到兄长眼中化不开的无助和绝望。
“王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兄弟二人独处的空间,凯瑟王以手掩面,未等开口,眼泪已无声滴落。是的,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或许也只能对他一个人说。关于那个神秘老太婆,关于迦罗病弱的症结,一次比一次凶险的流产,还有那块香料所昭示的残酷事实,以及……如今已快要无法面对的煎熬日子。
赛里斯听呆了,随之而来是无法言说的心酸疼痛,天呐,怎会这样?这分明就是被逼入无解的困局。眼泪潸然而落,他连嘴唇都在颤抖:“王兄,你是说……以鲜血为祭,她……已经做了祭品?!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是真的呀!”
凯瑟王当然知道乍闻真相会是什么感触,他却连激动愤怒的力气都没了,低声黯然:“那个老太婆,就像是某种神秘力量的化身,她什么都知道,每次出现都充满诡异,你说……她的话,我怎敢不信?又有什么余地不相信?”
不,赛里斯拒绝接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法止住痛彻心扉的泪水。不……如果早知如此,他宁可把这条命还回去,宁愿立刻赴冥河也好过这一刻对心灵无情的蹂躏与折磨!
“那个老太婆,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作弄人生?什么叫人人都会遭遇不公才是最大的公平?不!这不公平!!无罪者受戮凭什么?这对她太不公平!!”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中满是茫然和疼痛,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重要的是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不知道还能隐瞒多久,赛里斯……帮我,我需要办法呀。”
擦一把眼泪,至亲兄弟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王兄,你别着急,有办法……我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心思飞转,赛里斯实在能够想象王兄现在的日子会有多难过,在一张床上同寝同眠,却因不敢揭示的要命真相而咫尺天涯,这滋味想一想都何其痛苦。许久许久的沉默,他终于艰难开口:“王兄,我觉得……虽然最根本的问题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但是……也不用太为难自己吧?我是说……那块香料……虽然刺目刺心,但是,从前也这样相处过不是吗?我是说……或许对她,也不会是太难接受的事,编个借口,就譬如……对,推给医生,说是医生的叮嘱,短期内不宜再有孕,这样一来……至少可以享受当下,不至于彼此面对都这么艰难……”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凯瑟王连连摇头,顷刻间也难以克制的激动起来:“赛里斯,你怎么不明白。我有美莎,如果注定今生只能有这么一个女儿我认了,我知足!关键的问题不在我,而是她!是她那副总是自作主张的固执脾气!你以为随便编个借口骗过她有这么容易?如果真这么好办的话,现在的日子又岂能这样难过?你敢保证能堵住她的嘴保证不再追根究底?如果非要拼医科常识来扯谎的话,你有多大把握能拼过几千年以后的人?一旦拿出香料她会作何反应,这才是关键!真会是我说没事就当没事,从此安心过日子,其余什么都不想,有可能吗?”
赛里斯被问住了,是啊,迦罗会作何反应,这才是难题。那幅固执的倔脾气啊,一旦拿出香料她会怎样做,才是最让人心中没底的事。深深体味到兄长的苦境,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为他解忧。
又是许久的沉默,赛里斯才开口说:“王兄,你也不要太着急,不如……这样吧,我先去试探一下,看看她会是什么态度,然后才好再做打算。”
凯瑟王眉头紧锁,思忖半天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只是……想骗过她不容易,你说话一定要谨慎,一旦让她察觉端倪,就真的很麻烦了。”
赛里斯拍拍肩膀以示安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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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内庭探望,赛里斯的确非常小心,一字一言,出口前都是仔细斟酌。可是没用的,事实上,从他一露面,迦罗就已经察觉了什么。
“分封领主未蒙诏令不得擅入王城,赛里斯为什么会回来?是你把他叫回来的?为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夜晚碰面,当她迎面问出这样的话,凯瑟王吃了一惊,暗叫该死,这才意识到让赛里斯来探望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失策!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故意说得轻松。
“这是什么表情,赛里斯回来有什么不正常?他和别的领主又不一样,通共只有这么一个亲兄弟,难道不应该时常见见面?再说了,哈尔帕地处位置何等关键,东是米坦尼,南是巴比伦,监控东线各方动向,多少大事都要靠他一手把握,密切联络本来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啊。”
“正常?还需要解释这么多?”
这番说辞非但没有为她打消疑虑,困惑反而越来越深,迦罗无法言说心中那股惶惑与不安:“我从没见过赛里斯说话会这样小心,甚至和美莎玩闹,说小娃娃长高了长胖了,说到开心都只字不提雅莱,为什么?难道他不喜欢自己的儿子?”
凯瑟王快被逼入绝地,只能拼命劝解:“怎么会呢?是你想太多了,赛里斯刚刚还和我说,等雅莱再长大一点,就带他一起来哈图萨斯。怎么会有不喜欢这种事呢?倒是你呀,何时变得这么敏感?见个人说句话都要胡思乱想琢磨半天。”
真的是胡思乱想吗?不!迦罗不接受,赛里斯的出现分明是敲响了某种不祥的警钟,而到第二天发生的一件事,则让她终于百分百确信,不是自己敏感过度!
如今已经快三岁的小美莎,活蹦乱跳,一时一刻也闲不住,照看着女儿在庭院里玩耍,眼看小娃娃追着蝴蝶要扑进玫瑰花丛,迦罗连忙一把抱住。
“美莎,快回来,不可以往花丛里乱跑,看,花茎上好多尖刺,扎到身上很痛哦。”
这样拦阻时,她的手已经被玫瑰花刺扎破了。
看到手指出血,在旁的大姐下意识就要检查伤口,然而,在行将触碰的霎那,她却似乎猛然想起什么,硬生生停住居然不敢碰了,转而连忙命人去找医生。
戛然而止,一瞬间的动作僵硬没有逃过迦罗的眼睛。
“你怎么了?”
大姐一愣,表情立刻变得不自然:“阿丽娜,你……在说什么?”
“你在害怕什么?”
迦罗看看手指上渗出的血珠,再等抬眼,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大姐努力躲开那双碧绿色的眼,却分明不知言何以对。迦罗向她伸出手,大姐竟下意识退身躲避,为了掩盖慌乱,只能回身训斥仆人,怎么搞的?磨磨蹭蹭,医生都死哪去了还不来?
迦罗胸膛起伏,转头再看一旁职守的布赫、夏尔穆……所有人的表情分明都充满慌乱。为什么?是因为知道沾上她的血就逃不过读心术,因为害怕才要如此吗?!为什么?有什么事是她不能知道的?
是的,迦罗已经感觉到了,往日最亲近的身边人,都好像联合起来为她铸造一堵看不见的墙,隔绝真相,只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无以言说溢满胸膛的愤怒和懊恼,把美莎交给女官,她站起来就向外走。
“阿丽娜,你要去哪?”
大姐等人追上来,迎面是她锋利的目光:“怎么?我要去哪?还需要获得谁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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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前庭议事厅里,一场格外懊恼的密谈正在进行。狄雅歌在外镇守,房间里与王相伴的,除了心腹亲随木法萨,就只有赛里斯、狄特马索和鲁邦尼三人。事情到了今天,他迫切需要在朝堂上获得一份支持,因此只能对他们说出真相。略去关于神秘老太婆的内容,他只是言明阿丽娜已经不能再生养的事实。
气氛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心腹幕僚都分明听到一颗心跌落深渊的声音。怎会这样?若阿丽娜已无力再生子,王位继承人该怎么办?王储之位虚空,想要不引起波澜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历世最久的老臣眉头也锁得最深,这实在太难办了,分明就是无解的困局。沉默许久,狄特马索才艰难开口说:“按照帝国传承的法典,若国王无子,日后便只能选择女婿做为继承人,畅行改革的帝国第一王铁列平大帝就曾是以女婿的身份继位,只不过……这种身份的继承人,想要服众往往比正统的王子更困难,即便接掌权杖,也极大可能会引来王室不服,继而发生祸乱纷争。毕竟铁列平大帝只有一个,谁又敢保证后来人也能具备同样的能力?而更糟糕的是,如此一来,也就等于是将公主殿下推上了风口浪尖。”
鲁邦尼点点头:“这话没错,如果将希望全部寄托于唯一的小公主殿下,那么等到日后公主婚嫁,必要引发血雨腥风。而更可怕的事,任何人一旦成为众望所归的唯一,也就意味着想不成为被人算计的对象都难呀。毕竟,若指望公主婚嫁,选择谁来做夫婿实在是旁人无法掌控的事。因此说,与其担当这种不确定的风险,是不是及早扼杀最后一线希望更来得实际?说一句陛下不爱听的话,如果唯一的公主殿下也意外夭折,陛下后继无人,彻底绝了指望,也就等于是将选妃推到了不得不妥协的境地,为子嗣传承广纳**,我想,应该才是各地贵族领主更乐见的事吧?”
凯瑟王勃然发怒:“休想!有我在,任何人都休想伤害我的女儿!”
赛里斯安抚兄长的愤怒,叹息道:“王兄,这话很刺耳,但的确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啊。生在王室意味着什么样的宿命,又岂是不愿听就能逃开的?就说你我吧,最切身的经历还不够说明问题?这些年来,难道父王没有尽最大努力在保护我们?但是结果呢?背后刀有多狠,致命的暗算有多么残酷,就是这句话:世间最怕的,莫过于变成万众瞩目的唯一,有多少人爱你,也就会有多少人恨你;被多少人寄予厚望,也就同样意味着会有多少人想毁灭这份希望。”
凯瑟王激动起来:“那不然该怎样?真就来个广纳**,纯粹为了生儿子找别的女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所以无解!王的苦境,在场每一个人都能感同身受,是啊,纳妃是意味着伤害阿丽娜,拒绝纳妃则意味着是要把唯一的小公主推入权斗风暴的焦点与核心,妻儿都是心头肉,这让他何从选择?!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侍立在旁的木法萨忽然开口:“陛下,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也不知道行不行。”
凯瑟王立刻看过来:“什么办法?快说!”
木法萨看看赛里斯,谨慎开口:“我的意思是……亲王殿下的长子已经出生了不是么?和小公主殿下年龄差不多,按照法典,若陛下无子日后需由女婿继位,如果……这样联姻的话……是不是最让人放心,也最能解决问题?”
凯瑟王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美莎……和雅莱?”
木法萨点点头:“陛下觉得可以吗?”
凯瑟王被问住了,拜托,宝贝丫头还不到三岁,雅莱更是还没断奶,忽然间竟要谈婚论嫁,这……他实在还没想过那么远以后的事。可是,在场幕僚的眼睛却都亮了,鲁邦尼第一个拍手赞同:“对呀,帝国双鹰,亲上加亲,这样一来的确就是最理想的联姻。”
狄特马索也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这样的话,日后夫婿有了保障,也就等于继承人选有了保障,择人的风险都会因此降到最低。”
保障?未等凯瑟王开口,赛里斯已经第一个苦笑摇头:“喂,我说,你们确定不是在开玩笑?以我看纯属是一厢情愿的‘理想’和‘保障’吧?”
鲁邦尼不明白:“有什么不好?雅莱虽是比公主小了点,但毕竟年龄没差太多呀,岁数合适,出身、家室、渊源……一样样数过去,有哪一点不合适?”
赛里斯笑得难看,伸出手指比一比:“就两条,第一,我还希望雅莱能平安长大呢,按照这种方法,一旦宣布出去,那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两个孩子都从此推进风口漩涡呀。还有第二条……”
他看向兄长,苦笑相问:“放在眼前,美莎身边朝夕相处的玩伴就有乌萨德,雅莱却是相隔千里,将来能有多少机会见面很难说,谁敢保证两个孩子日后长大了,就能两情相悦愿意走到一起去呢?美莎会喜欢谁,雅莱又会喜欢谁,这根本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事呀。王兄,你不用问我,只问自己就行了,若等日后美莎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不接受这份指婚该怎么办?你的女儿!也或许是今生唯一的女儿,你有可能逼迫她去接受一份违心的婚姻吗?真那样的话,一生幸福岂非都要因之尽毁?”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是啊,他的考虑的确很有道理。更何况……凯瑟王挠头叹息,他还差更要命的一条没有说呢:雅莱这边先不管,只说美莎,放着妈咪大人就是过不去的关卡,迦罗有多么反对近亲联姻他太清楚了,又怎可能容许自己的女儿嫁给表弟?说出来她不立刻翻脸才叫怪事。
左商右议没有结果,正为难的时候,狄雅歌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句话震乱当场。
“陛下,阿丽娜来了!”
&bp;&bp;&bp;&bp;狄雅歌一声通报,顷刻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怎会突然跑来?来干什么?凯瑟王连忙示意收声,还未容人收拾好心情,狄雅歌还未及退身,迦罗已经走进来。所有人的惊慌异样尽收眼底,她在笑,冷冷的眼神首先看向狄雅歌:“呦,禁卫军长官大人这是怎么了?远远地看见好似见了活鬼,慌慌张张干什么呢?莫非……是我头上长犄角了?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居然变得这么吓人。”
狄雅歌被僵在当场,头皮发麻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凯瑟王站起来走向她,也算是替狄雅歌解围,拉过来笑问:“怎么突然跑来?就放美莎一个人,舍得?”
迦罗笑眯眯反问:“哦?我不可以来么?不是说王后职责就该参政?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我也听听。”
凯瑟王牵强一笑:“有我呢,哪用你来操心?现在病还没好,正该休养……”
“休养太久了或许才是问题。”
她毫不客气打断他,笑盈盈坐下去,分明不打算再离开:“也算是转换心情吧,出来走走未尝不是件好事。对了,你们刚刚在讨论什么?别停呀,继续。”
火药味十足,任谁都能看出她行止间带着怒气的挑衅。狄雅歌第一个狼狈退去,迦罗的矛头瞬即转向赛里斯:“说说呀,千里迢迢从哈尔帕赶来,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急等商议?说不定我也可以帮忙呢。”
这个……赛里斯头脑嗡嗡作响,思维短路一时竟编不出说辞,只能当场扔出烫手山芋:“鲁邦尼,刚刚和你说的事,怎么不吭声了?”
耶?!
倒霉乳兄弟一阵血气上涌,没了主意只能继续‘击鼓传花’:“议长大人,这件事……最好还是听听你的意见吧。”
狄特马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没人可再推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呃……是啊,一时打断,都忘了说到哪了?这个……是这样,陛下授命老臣负责封堵密道的事,到如今马尔杜克大风神殿的废墟都填进去,神殿原址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呃……我是觉得吧,这个……毕竟气候-暴风之神也是帝国敬拜的主神,矗立哈图萨斯的三大神殿缺了一座终归是有些不像样。所以……方才就在商讨是否应该重建风神殿,亲王殿下刚刚还说,是否就该比照哈尔帕那座风神殿的样式重建,毕竟……卡比拉的风神殿是最灵验的,若能在此重建,也算是能稍解阿丽娜的思亲之情。”
赛里斯立刻接口:“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哈尔帕毕竟太远了嘛,去一趟不方便,如果能在这里原样重建,想看星星池都能随时看到,那该有多好?”
哦?迦罗根本不信,笑盈盈反问:“是么?可是……有这个必要么?卡比拉建造的星星池何其奢侈,凭眼下的财力照样重建?能有这份闲钱?”
凯瑟王连连摆手:“钱不是问题,敬拜诸神,重建风神殿本来就是必须的嘛。”
忙于遮掩,在场幕僚真就围绕风神殿的重建问题一本正经商讨起来。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一秒钟也不能多等,狄特马索和鲁邦尼纷纷以此为借口匆忙退去,赛里斯也想找托辞开溜的,起身时却被她一声断喝:“站住!”
迦罗胸膛起伏,周身弥散愤怒,冷冷的说:“不用这么麻烦了,该走的人是我!”
说完头也不回愤然远去。
赛里斯被僵在当场,看看兄长,凯瑟王分明也已是心烦意乱懊丧到了极点。怎么办?该找什么说辞才能把她安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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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追回内庭,他心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积聚日久的困惑、惶恐和深沉的不安都在这一刻勃然爆发。
“为什么?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合伙欺骗就不觉得很辛苦么?你说啊,与我相关对不对?那我为什么没有权利知道真相?!”
迦罗的情绪激动到近乎失控,被身边最亲近的人筑起一道樊篱,明知有问题却偏偏就是得不到答案,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已经压得她快要窒息。她现在宁愿痛快的死,也不愿再这样糊里糊涂被蒙在鼓里。
“帕特里奥不可思议的灵药是从哪来的?赛里斯为什么要赶回来?大姐纳岚为什么不敢碰我?狄雅歌的紧张又该怎么解释?!你最好不要再说这是敏感过度!真相!我只要知道真相!告诉我!”
心头在滴血,他却只能努力安抚她的怒气,抱住近乎失控的女人满目悲伤:“别这样好么?你不相信我么?难道是认为我会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
眼泪横流,迦罗在拼命摇头:“你很清楚这里面根本就不存在信不信任的问题,但你就是有事瞒我,并且是让所有人筑起一道墙!为什么?请问如果反过来是我这样做,你会受得了吗?究竟有什么事情是我不可以知道的?!”
穷尽一生,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把他逼迫得这样狼狈,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知道那些无情的真相,就算是死都不能告诉她!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中弥散深沉的无奈和哀伤,他几乎是在恳求她:“冷静点,病了这么久,你现在身体状况才刚刚有点起色,别再和自己过不去了好么?我只要你安心养病,其余不要再多想。”
“不多想?换作是你能办到?”
迦罗瞪大眼睛,泪水潸然落,她说:“求你,别逼我!”
神明作证,到底是谁在逼迫谁?他实在很懊恼的松开手:“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你还要我说什么?”
好吧,决心隐瞒到底,她也不再废话。‘嗤’的一声,忽然听到这一下声响,凯瑟王才吃了一惊,转过头入眼一柄匕首,未等回神,她已然伸手抓住他!
她……该死!
凯瑟王勃然变色,连忙扔开匕首,抓住她鲜血横流的手,怒火也随即爆棚。
“你干什么!已经说了多少次不准再流血!当我的话是放屁?!你这女人莫非就是存心作死?你就这么想死吗?!”
迦罗充耳不闻,瞪大眼睛,纯粹惊讶于这样的事实:看不到?!她居然……什么也看不到?!怎会这样……这……
……世间没有祭司能预知与自己相关的一切……
……纵是神人卡比拉,也无法看到野心者即将对阿芙罗狄特所行的恶念,看不到与自己相关的命运未来,也因此……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女儿……
“啊————!!”
一声尖叫,迦罗的精神快要崩溃,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立定主意不肯告诉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凭什么这样合起伙来欺瞒我?我的人生,为什么偏偏只有我不可以知道真相?告诉我!!!”
她忽然揪住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哭喊反让凯瑟王愣住了,看不到?是说……即便以鲜血为媒介,她也无法获知与自己相关的一切?当弄清这个事实,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气急败坏的怒火因此平息,好言劝慰,努力想让她平静下来,可是不行。迦罗哭得声音都变了,而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也传来哇哇大哭。
美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父母吵架,小娃娃被吓到了,‘哇’的一声大哭开腔就再也止不住。
该死!居然被女儿撞见,倒霉男人头皮快炸了,只能丢开手,连忙过来抱起小娃娃:“美莎不哭,没事没事啊,阿爸阿妈闹着玩呢……”
把小娃娃抱回房间,连哄带劝擦鼻涕,好不容易让宝贝丫头止了哭声,已经是天色擦黑。
这一天,真够受的。疑心病的女人还没应付妥当,好奇宝宝更是问题一箩筐。阿妈为什么要哭呀,阿妈怎么流血了?什么叫闹着玩?是做游戏吗?什么游戏呀?好吓人……回答完一个问题,紧接着还有一百个,第一次做老爸的男人经验缺缺,他真快有些招架不住了。凯瑟王发自内心的感叹,拜托,应付一场远征开战都没这么累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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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没吃,晚餐分明也是食不下咽。大姐叫来医生为迦罗包扎伤口,她却不准任何人近身,蜷缩在宫殿一隅,当宣泄过后,剩下的就只有心被掏空一般的茫然和无望。凯瑟王来到身边,一声叹息透出五味杂陈。
“别这样,当心再吓到孩子。”
是,当着女儿她不好再失态,就这样麻木的任由他包扎伤口,囫囵混过晚餐。迦罗不再争辩了,因为她已经看清,他立定主意不肯说的事,再怎样追问都是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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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升父母,总有义务在孩子面前强颜作笑,直至将女儿哄着入睡,也就好似拿掉了最后一块润滑剂。共处,从未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般压抑和尴尬,他察看她手上的伤口,更像是在刻意寻找话题。
“还疼么?”
“不疼。”
“不准再做傻事,能答应我么?”
“当然,你是王,谁能不听你的?”
“今天……你来的时候,的确是在商讨重建风神殿的事……”
“无所谓,你们想怎样都好,与我何干?”
…………
他受不了了,扳过她的面孔几乎是切齿的低吼出来:“别这样!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整天疑神疑鬼就不觉得很累么?这些年经历了多少事,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有哪点清楚?难道说走到今天反而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了?”
她木然回应:“为什么张口总要扯出信任不信任?是啊,这就是问题,我有什么理由不信任你呢?还记得么,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恼羞成怒?圆谎失败,面对质疑却无词反驳的时候!”
他的确没词了,也因此倍加懊恼。
她说:“睡吧,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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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今夜注定无人入睡。熄灭灯火的寝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明明搂抱在一起,身体却僵硬着;明明心知肚明谁都没有睡着,却不约而同选择紧闭双眼。或许……只是想逃避那种面对时的艰难和压抑。
静夜中,不知为何,掌心的伤口越来越痛,迦罗的眉头也因此越蹙越深。没有睁眼,一片黑暗中却忽然又看到如梦魇般的老太婆!
依旧裹挟邋遢披风,她好似飘忽的幽灵迎面走来,沙哑笑声回荡耳际,穿击心灵,让人害怕得想逃。
“所谓的真相,你就这么想知道么?不惜自伤追根究底有何益?如果非要坚持不肯罢休……那好吧,就让我来告诉你。”
随着声音,老太婆已走到身边,忽然抓住迦罗的手。她抓得非常用力,满是污垢的肮脏指甲嵌进掌心伤口。迦罗一声痛叫,痛!然而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霎那闪进脑海的事实。她终于看到了!那些朝堂上的争论,王的恼怒和无奈,赛里斯为什么回来,最亲近的身边人又为什么联合起来为她筑就樊篱。流产大出血,生死一夜发生的事情清晰呈现脑海。关乎宿命的无情判言,王在床边无声的恸哭,还有冷酷面容下达的最严厉的禁口令,还有……还有……迦罗瞪大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药!创造奇迹的三颗血药,那是……老太婆的血?!!
“啊————!!!!”
她的精神在霎那间崩溃,如逃避瘟疫一般想挣脱老太婆的手,却无论怎样都甩不开。
诡秘黑暗中,老太婆的笑声充满嘲弄的无情:“血药救命,是你最后仅剩的希望。为何不知珍惜?再多一次自伤,当你举起匕首的那一刻,一切都注定无可挽回。现在,都看清楚了?觉得满足了还是后悔了?岂不知世间多少事,不知道才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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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乱极了,凯瑟王根本不可能睡得着,正自烦乱时,忽然一股浓稠滚热的液体沾湿身体,嗯?什么东西?茫然起身点亮灯火,照近一看他才勃然变色。
血!迦罗左手掌心被匕首割出的原本不算深的伤口,此刻竟如洪水决堤溢出汩汩鲜血,已然沾湿大片床榻。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手腕,流血的手不停颤抖,似在经历难忍剧痛,整个身体因之缩成一团,她却双目紧闭,呻吟着、恸哭着,偏偏仿佛深陷噩梦无法醒来。
看清霎那,凯瑟王几乎停顿了呼吸,根本来不及多想就扑上去,撕扯衣衫试图封堵汩汩冒血的伤口。
“醒醒!快醒醒!”
抱起人拼命呼喊,然而,握住伤口的霎那,一股黑雾笼罩四周,如同掉进诡秘幽暗的神秘空间,下一刻,清晰看见噩梦般的老太婆。她……
凯瑟王瞠目结舌,迦罗就倒在他的怀里,掌心伤口却被老太婆死死攥住,诡秘幽暗的空间中,她的精神已近崩溃,除了尖叫恸哭根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抱人在怀,一幕幕清晰呈现脑海的无情真相,他也因此看得一清二楚!凯瑟王快疯了,拼命想扯开老太婆的手,嘶声厉吼:“放开!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婆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冷笑:“这份血裔的源头从何处来?我是谁?到了今天莫非还没有答案?”
源头?凯瑟王瞪大眼睛,昔日巴比伦贵族,皆因一个不祥的封号被打入深渊。卡比拉!在巴比伦的典故里,是与魔鬼同行的人!
“魔鬼……你……难道你……是魔鬼?!”
老太婆咯咯在笑:“魔鬼是什么?无非也是堕落的天使,只因想把自己摆得和神明一样高,才会为神所不容。什么是魔?什么又是神?人,本来就是神性与魔性的混合体,一如正与邪,善与恶,都是硬币的两面,存在于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自有人以来就无法分割。”
她毫不留情指向迦罗:“就譬如说你吧,总被说成是无辜者受戮,自命是无罪之人受荼毒,你真就敢说自己有这么干净吗?你敢说今生从未作恶?敢说没有亏欠过血债?承认吧,你的手上同样沾满了鲜血,同样有无法洗脱的罪孽,也就同样要接受审判,注定要为此付出昂贵代价!”
“放手!!!”
迦罗已经哭得喘不上气,凯瑟王更快疯狂,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扯开老太婆的手,把爱人抢回到自己怀中。诡异的老太婆在沙哑笑声中远去,最后留在耳边只剩风凉叹息。
“不听警告,血将干涸,到如今再度自伤已注定无法再回头。来吧,审判的日子近了,我会在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口,微笑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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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骤起,席卷寝宫,惊动职守亲随,大姐率先冲进来不禁大惊失色。一团黑雾笼罩床榻,肆虐旋风将房间里的一切吹得七零八落。她分明听到迦罗尖利的哭声,还有王的怒吼。
“陛下?!阿丽娜!!”
众人举着火把纷纷冲进来,当火光照亮整个空间,诡异的黑雾也迅即散尽,当一切复归平静,入目大片血迹沾湿床榻,迦罗已昏死在王的怀中。
&bp;&bp;&bp;&bp;深夜起惊变,赛里斯听到消息火速入宫。长到今天,他还从未见过兄长如此绝望、颓丧而悲伤的样子。呆坐宫殿一隅,如同被掏空了全部精神,他手上身上还沾满大片干涸的血渍,肩头耸动,却分明已哭不出眼泪。
当终于听明白原委,赛里斯难以置信:“她知道了?又是那个老太婆?!王兄,你说她是……”
赛里斯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卡比拉!与魔鬼同行的人!还从未想过这个封号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说……是因承袭了这份血裔,噩梦般的幻影就注定是无法摆脱的魔咒?!
**********
从昏迷中醒来,迦罗开始剧烈呕吐。仿佛是从心灵深处引发的强烈排斥,她整整吐了三天,食水难进,掌心持续不断的流血也是到第三天才勉强止住。三日血药所带来的惊喜如昙花一现,她从此迅速的衰弱下去,所有的鲜活生气都仿佛随着失血一同流走。
再看窗外明艳阳光,迦罗碧绿色的瞳仁中只剩一片无望的茫然,整个身心都被掏空了,虚弱、沉默,她在致命打击中倒下去,终日一句话也不说。凯瑟王陪在身边,心在滴血,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她好起来。
“别这样,相信我好么?有我在,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努力想劝她吃点东西,哪怕说一句话也行,总好过现在这样死寂的消沉。
可是,迦罗能说什么呢,看着他,心口阵阵抽搐的疼。他的挣扎与痛苦、朝堂上激烈的争论,还有亲信幕僚绞尽脑汁却一筹莫展的现状,当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也就没有了立足的根基。再一次,她成了令他困扰的难题;再一次,自己成了一道障碍,令所有人思虑忧烦又束手无策,她该怎么办?该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化解困局?
*********
“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也不想再做什么王后。”
多日沉默后,凯瑟王万没想到迦罗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样。她似乎考虑了很久,低声说:“王宫……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来就没喜欢过,我想搬去奥斯坦行宫,至少……那里还更像一个家,宣告退位,就让我去那里安心养病吧……”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未等听完,凯瑟王已难以克制的激动起来,他就知道!一直以来不敢告诉她,怕的就是这个!
“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永远都是帝国王后!不准胡思乱想听懂了吗?”
她说:“不是胡思乱想,我是认真的。让我走吧,若非舍不得女儿,我会走得更远更彻底,这里已经不是我应该停留的地方……”
“够了!!”
凯瑟王气得胸膛起伏,抓住她几乎是在恳求:“我拜托你!能不能改一改这幅气死人的臭脾气,不要再自作主张行吗?男人是天,还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记到心里去?有这片天就轮不到你自己乱操心!安心养病!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准去!”
拼命拼命努力打消她这种离谱的念头,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是恨不得能封堵她全部的思想:“求你,就算是为了我行吗?不要再整天胡思乱想!更不要再说这种气人话!”
迦罗露出一抹悲凉微笑,不然她该怎样呢?这年头又没有离婚这回事,她还能怎么办?国王无子是不被允许的,那个最无法面对的字眼……选妃……应该已经是别无选择了吧?可是……她说不出口,更不可能有这份定力去承受,除了退出……
“听着,这不是气话,我也没生任何人的气,问题总需要解决……”
“不管怎么解决都用不着你操心!”
“我是在和你商量……”
“这件事没商量!”
凯瑟王坚决不允许她再说,打住!彻底打住!这种屁话他不想再听!
********
“你呀,这又是何苦?明知道王兄是不可能答应这种事的,这样说除了让他更难受,又有什么益处呢?”
闻听迦罗离谱的念头,赛里斯入内庭探望,眉宇间弥漫深沉的隐忧,低声劝慰:“我知道,你所做所行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他,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请体恤他的心情,只有你善待自己,才是对王兄最大的安慰呀。”
彼时,美莎就在身边,迦罗怀抱女儿摩挲着,疼惜还有疼痛全写在脸上。是,她知道,可是啊,他们不仅是夫妻,更是父母,除了自己,还有一份更大的责任不容逃避。
沉默许久,她开口说:“能帮我一个忙么?”
赛里斯一愣:“什么事?一定尽力。”
迦罗略显凄凉的一笑:“我答应过美莎的,要带她去哈尔帕亲眼看看星星池,去看那里的风神和狮子,可是……如今看来,这似乎是不可能了,也只能求你帮忙,算是替我履行诺言吧。”
她笑问女儿:“美莎,让叔叔带你去看星星池,有好漂亮的壁画,想不想去?”
小美莎立刻点头:“想。”
赛里斯抱过小侄女,亲上脸蛋莞尔一笑:“没问题呀,只要王兄舍得。”
迦罗问他何日启程,赛里斯一愣:“何必着急,王兄肯不肯将宝贝女儿交给我还不一定呢,更何况……谁说你自己就去不了了?等养好了身体,今后有的是机会。”
迦罗牵动嘴角,摇头叹息:“用不着再安慰我了,接受现实……没有那么困难的。我只是希望还能有这个时间,能看到美莎回来兴高采烈讲述星星池,能亲耳听到她说是不是喜欢,晚了……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赛里斯一阵心痛:“不准说这种丧气话,谁说没有机会了?我答应你,一定会让美莎玩得高兴,但是你也要善待自己,好好养病,要让美莎回来看到一个精神焕发的漂亮妈妈,能答应我么?”
迦罗牵强一笑,沉默点头。
********
将宝贝丫头带去哈尔帕?凯瑟王听说先是奇怪,随后更是一万个舍不得。小娃娃长到今天还从没离开过父母身边呢,突然间要让别人带走,这……
“美莎,将来阿爸带你去好不好?等阿妈的身体好一点,我们一起去看星星池。”
小娃娃皱着眉头很认真的想了想,嘟着小嘴问:“什么叫‘将来’?是明天吗?”
赛里斯苦笑劝慰:“王兄,既然是她的心愿,难得求我一件事岂能不尽力?美莎交给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现在需要你,这里根本走不开,真等你来履行承诺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呢。就让我带美莎走一趟吧。”
********
赛里斯出发这天,阵仗实在壮观。平日专管照顾美莎的婢女老嬷嬷,一个不少全要跟着一起上路,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外加随队御医和必不可少的各种药材——天气开始变凉了,变天时节最容易生病嘛。不仅如此,御前大将的夫人也被拉过来一道作陪,奥蕾拉是在哈尔帕长大的对不?论到当地风土吃喝自然最了解,有她跟着才好加一道保险,以防小娃娃第一次出远门,好奇嘴馋再吃坏了肚子;喜欢的玩具都带上,离不开乌萨哥哥作玩伴,大姐的儿子也就‘责无旁贷’被一同拐跑……安全方面,凯瑟王又特意拨出禁卫军担当路上守卫,由狄雅歌亲自领队走一趟,精挑细选,成员个顶个都是昔日王子直属军团最可靠的老部下,两千军士一同随行才算勉强放心……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王令一道又一道,叮嘱没完没了,有一个万事不放心的老爸,赛里斯都只剩苦笑的份了。
“王兄,你再不撒手,太阳落山都没法启程呀。”
洋洋洒洒大队人马终于勉为其难的出发了,可说到底放手何其难,宝贝丫头始终被‘扣留’在老爸臂弯里,凯瑟王一路相送,一程接一程,国王銮驾渐行渐远,王城哈图萨斯早已被甩在身后再也看不见……
********
赛里斯一行启程后,翌日,迦罗独自走入王宫地下密室——曾经关押过妈妈的地方,自从搬进王宫,她已经不知来过多少次。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除了曾经触摸过的短句,地牢房间四壁其实刻满了妈妈留下的痕迹。在曾经被关押的几个月里,用指甲刻画留在表面并不是很坚硬的泥砖上,有图画、有文字,涂满了对爱人的思念,以及……对女儿的抱歉。
迦罗已经看过很多次,到今日,感触却又是如此不同。伸手抚摸妈妈留下的抱歉字句,她露出一抹苍凉苦笑,喃喃低语,也不知是说给妈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妈妈,该让我如何评价你呢?以死亡换取重归,或许,你是一个痴心的爱人,但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除了七年没有笑容的记忆,你还给我留下了什么?在那样幼小的年纪、在我还无法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就选择离我而去,或许……我应该恨你才对。”
迦罗抚摸墙壁上年代久远的‘Forv……’,轻声叹息:“是谁创造了这句话:爱情是自私的。或许吧,所以……它注定不会成为生活的全部。妈妈,我们不是同一种人,所以也不会走同样的路。我已经决定了,有生之年,我不会对我的女儿说抱歉,不会说‘妈妈是没有办法,请你原谅’这样的屁话。当爱无法兼顾,如果有一天非要做出取舍,对我……责任第一。”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大姐纳岚举着火把来到身边,为她披裹一件裘皮,温言劝慰:“阿丽娜,地室阴冷,呆久了,恐怕你的身体吃不消。”
迦罗默不作声,转身离去时只留下一句话:“把这里封起来吧,我不会再来了。”
大姐怔仲一愣。
走出地下密室,登上等候在外的銮轿,她命令轿夫:“去奥斯坦行宫,现在就去。”
大姐又是一愣,这……无缘无故,去做什么?
迦罗不做任何解释。
*******
昔日王子旧居,经过战后整修,奥斯坦行宫早已焕然一新。有人每日精心打理,它就像迦罗初次见到时一样漂亮和整洁。
来到王子昔日办公议事的房间,迦罗命人准备写字的东西,然后就一个人独坐房间,铺展羊皮书写起来。她不准任何人打扰,连大姐都不准留在身边,这让一群亲随满心疑惑。大姐纳岚站在门口张望,忽见她摘下戒指往羊皮书盖去。
王后印章?!还还是大姐第一次看到阿丽娜使用它。她在写什么?
正想着,迦罗开口呼唤:“去找狄特马索,让他到这里来见我。”
大姐更加迷惑的去传令,不多时身为议长的老臣闻讯赶到,迦罗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开口说:“今天在这里,我要宣布两件事:第一件,从今天开始,我搬出王宫,自今而后就以这里为家,在这里养病,有生之年不会再回去。”
“什么?”
“阿丽娜!”
老臣与大姐同时发出惊呼,迦罗不为所动,指示大姐:“回去收拾东西吧,日常需用的都搬来,我不会再离开这里。”
大姐纳岚顷刻激动起来,拼命摇头:“阿丽娜,这怎么行?陛下知道吗?而且……陛下此刻不在,有什么事尽可等陛下回来好好商量,你怎么能……”
“还有第二件事,狄特马索!”
迦罗冷声打断大姐的争辩,将羊皮书交给老臣:“带去元老院,当庭宣读,昭告天下。”
看到羊皮书的内容,狄特马索大吃一惊,这……这是……
‘噗嗵’一声,老臣跪倒在地失声惊呼:“阿丽娜!不,王后陛下!这不行啊,万万不行!国王陛下是不会答应的!”
站在老臣身边,大姐纳岚也终于看到羊皮书的内容,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后印章在目,自册封以来第一次动用权柄,她颁布的竟然是……退位诏书?!
“阿丽娜,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
听到大姐惊呼,职守门外的卫队勇士也大吃一惊,布赫、夏尔穆……任谁都会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阿丽娜不肯再做王后了?!自己罢免自己?!开什么玩笑!
迦罗冷对狄特马索:“我心意已决,什么都不必再说,还不快去!”
狄特马索怎能遵令,哀声恳求:“阿丽娜!老臣知道,如今阿丽娜以王后之尊却处境艰难,但是任何难处都可以等国王陛下回来慢慢商量,这样乱来怎能行?阿丽娜退位是何等大事,一旦传扬出去,别说是国王陛下,帝国子民都是不会答应的!”
迦罗抱之冷笑:“什么叫乱来?王后权柄又是做什么用的?第一次使用居然就这么不灵光?你到底去不去?”
狄特马索俯首在地,痛声哀告:“我的王后陛下呀,你让老臣做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件事!今日就算立刻杀了我,这样的诏书也是万万不能带去元老院的!”
迦罗急了:“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着就要往外走,大姐立刻抓住她,‘噗嗵’一声拦路跪倒:“阿丽娜,你不能去!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啊!”
王后卫队呼啦啦跪地一片,以布赫为首,见惯生死的猛士都在顷刻间慌了神,心痛又着急,拦在门口坚决不准她走出房间。
“请阿丽娜不要这样!”
“让开!”
迦罗勃然大怒,忠心亲随却坚决不肯让路。执拗拉扯中,大姐霍然拔刀架上咽喉,流着泪大声说出誓言:“阿丽娜!你是帝国王后!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唯一配得这份尊荣和称谓的人!任何时候,这都是不容更改的事实!今日阿丽娜若执意要去元老院宣告退位,除非是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你……”
闹得不可开交时,趁着迦罗的注意力集中在大姐身上,布赫忙向夏尔穆使眼色。心领神会,夏尔穆连忙退身,狂奔出城去向王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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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一路东行,眼前宽阔大河遥遥在望,不知不觉,舍不得放手的老爸居然已经送到了克孜勒河边。赛里斯除了苦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王兄,你再送下去,干脆直接送到哈尔帕算了。”
奥蕾拉也一同笑劝:“陛下不用太担心了,路上有我照顾小公主殿下呢,保证衣食精心,让小公主殿下白白胖胖,什么事也没有的再给陛下带回来。”
走了两天,凯瑟王也心知走得太远,不能再送下去了。叹息挠头,终于割肉似的把小娃娃交给了兄弟。一再叮嘱:“美莎,路上要听叔叔的话。好好吃饭不能挑食,记住了没有?回来阿爸要检查的,如果变轻了变瘦了,哼哼,当心揍屁股。”
小丫头眨眨莹绿大眼:“什么叫揍屁股呀?”
凯瑟王指指同车玩伴:“呐,就像乌萨哥哥常被阿妈揍那样,啪啪,又响又痛。”
小乌萨德立刻点头:“对呀对呀,千万不能揍屁股,痛死了。”
小丫头吓得捂眼睛:“嗯嗯……美莎不要揍屁股,痛痛。”
赛里斯被逗笑了,抱过小侄女抱打不平:“王兄,没有你这么吓唬小孩的,真揍一个试试?呵,才不信你下得去手。”
凯瑟王随手刮刮小丫头的俏鼻头,有点幸灾乐祸的警告他:“哼,亲身领教一把你就知道了。坏丫头!挑嘴挑食!肯定是继承阿妈的坏毛病没错的,你哪知道想让美莎好好吃顿饭有多难。”
赛里斯风凉笑问:“比对付一场动乱还要难?”
倒霉老爸欣然点头:“是,我宁愿再对付一场动乱,都比对付坏丫头来的轻松。”
赛里斯咯咯大笑:“真有这么累,可以把坏丫头舍给我呀,我帮你扛这个重担。”
“陛下——!!国王陛下————!!”
远方传来的急切呼唤打断轻松谈笑,听到夏尔穆满头大汗火上房的报信,凯瑟王勃然变色:“你说什么?!”
&bp;&bp;&bp;&bp;明白了!精明如凯瑟王,听到夏尔穆的报信顷刻间明白了迦罗为何会提出让赛里斯带女儿去哈尔帕。是啊,她太清楚他会有多么舍不得放手,小娃娃第一次出远门哪可能不来相送呢?一送再送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现在看来,竟然是用女儿做饵来了个调虎离山!
凯瑟王的怒火霎那爆棚,可恶啊!他简直不敢相信,为了自作主张任性胡来,她竟然能玩出这种诡计!!
赛里斯也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说:“王兄,没时间耽搁了,你先回去,美莎交给我随后就到。”
气急败坏,凯瑟王只能将女儿交给兄弟,先行率队火速折返哈图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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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奥斯坦行宫,迦罗也快被身边人的拦阻逼出底线。是的,她知道这种决定一旦出口就成了时间赛跑,她必须赶在他回来之前把退位诏书发出去,让一切坐定事实,无可更改,才有可能达到目的。
诚如凯瑟王曾经亲口所说的那样:王者高高在上,王权即神权。处在这样的位置,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拿来解读,也就是传递某种信号,成为人们判断时局的风向标。国王无子是不被允许的,古老世代的人们又怎能接受一个已经不能再生育的女人独占宫廷?选妃,应该已是众望所归的选择了吧。可是……要她公然说出接受这种事,迦罗做不到,她没有这份承受力更没有这种‘顾全大局’的胸怀。所以,她还能怎么办呢?除了搬走、退位,以默许的方式表明态度,又哪里还有其它更好的选择?是的,她需要明确态度,需要以某种方式昭告世人:关乎王储传承,已经没有障碍!唯有让人们对此有了盼望,对真正的王储继承人燃起希望,才能转移视线,保护女儿摆脱被觊觎的风口浪尖。
面对亲随的激烈拦阻,迦罗自认已经解释的足够清楚,众人偏偏就是不肯让路,她也因此失去了最后一分耐心,勃然大怒。
“到底还让我说多少遍,我不允许美莎卷入这些权斗漩涡!这是我的女儿!既然生她来到这个世间,我就必须保护她不受伤害!都给我让开!听清楚了没有?!”
大姐横刀在颈,坚决不肯让路,哽咽痛声比她更加激动:“阿丽娜,你这样说难道是不相信我们吗?如果说是为了保护小公主殿下,无论国王陛下还是我们,这里在场每一个人都愿意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布赫急迫接口:“没错!阿丽娜,我愿向众神起誓,但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算计威胁靠近小公主身边。誓死守卫,绝不失约……”
“你们?”
迦罗抱之冷笑:“以为凡事都是靠拼命就能解决问题的?若不能令现状改观,谁又能为美莎日后一生的幸福作出保障?”
最终,谁也不能说服谁。迦罗被困在房间,事态陷入僵局,气急败坏恼火发怒可惜怎样都没用。大姐以死相挟,卫队堵在门口,逼得迦罗在情绪近乎失控时,甚至希望风神之威能助她脱身,无奈在病弱难返的今天,这显然也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
一日夜光景虚耗,虚弱加之情绪激动,迦罗几欲昏倒。大姐试图劝她回宫,却被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别碰我!”
布赫连连派人加急传信,站在门外翘首以盼,至次日天亮,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凯瑟王终于回来了,怒气冲冲直奔奥斯坦行宫。
“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凯瑟王有生以来不曾这样愤怒过,不给她任何争辩的余地,一抄手抱起人直接往外走。
“放开!我不回去!”
迦罗拼命挣扎,却哪可能拼过他的力气?激动挣扯中,她忽然摸到他腰间的佩刀,霍然拔出利刃,横刀在颈:“放手!”
突如其来的激烈举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趁着凯瑟王片刻失神,她挣开怀抱,远远退出去,用虚弱但不容质疑的声音说:“我今日宁愿死在这里,也绝不跟你再回王宫!”
霎那吃惊过后,紧随而来是无可名状的怒火爆发,未等迦罗回过神,凯瑟王已一步上前夺刀狠狠抓住她:“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他盛怒之下的力道何等惊人,迦罗露出痛苦的神情,眼前一阵发黑几欲晕厥。他惊觉失手,只能努力压制满腔怒火,规劝她:“跟我回去!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安心养病,听懂了没有!”
她却说:“在王宫里,不可能会有安心可言,即便一死,也会死不瞑目!”
“胡扯!!你说的都是什么屁话?!莫非就是存心想气死我?!”
凯瑟王快要发狂,恨不得杀人以泄愤:“永远都是这样!从来不考虑别人会作何感触!我应该称赞你的聪明吗?为了达成诡计竟然不惜利用美莎?!你怎么做得出来?!”
“你应该很清楚,这样做正是为了美莎!”
迦罗毫不客气的回敬:“‘按赫梯继承法典,若国王无子,再到权杖更迭时便需由女婿继位!这样一来,等于是将唯一的小公主推上风口浪尖。等到日后公主婚嫁,必要引发血雨腥风。而更可怕的是被人算计的风险。毕竟,若指望公主婚嫁,选择谁来做夫婿根本不是旁人能够掌控的事。与其担当这种不确定的风险,是不是及早扼杀最后一线希望更来得实际?如果唯一的公主也意外夭折,让一国之王后继无人,彻底绝了指望,也就等于是将选妃推到了不得不妥协的境地。为子嗣传承广纳妃嫔,应该才是各地贵族领主更乐见的事吧?……’,你们苦心商讨自己说的话还不够清楚?生在这个时代,你们早就能够预见到将来要面对的局面不是吗?那又何需再来质问我?”
迦罗哭了,眼泪霎那如开闸洪水怎样都止不住:“我对大姐说过,我曾经有多么庆幸美莎是女孩,至少可以躲过生为王子重担压身的宿命。可是……如果这样也不行,逃无可逃还是要被推进危险旋涡,很抱歉,我不答应!求你!不要把这副重担扔给美莎!当所有爱憎集于一身,当所有的纷争矛头都指向你,我太清楚这是什么滋味!我已经受够了!所以绝对不能容许我的女儿再去重蹈覆辙!”
凯瑟王不接受,他的情绪比她更加激动,厉声提醒她:“请你搞清楚,美莎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王室宫廷里的肮脏险恶,那些游戏规则我会不比你清楚?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认为我会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儿吗?”
迦罗却说:“是啊,问题就在这里,做一个国王唯一的女儿该何其不幸?到了今天,你保护美莎唯一可行的方式已经只剩下一种,这就是我必须离开的原因!”
她不让他争辩开口,直接问出最尖刻的问题:“好,就算你有能力保护美莎平安长大,但是长大以后呢?到了该谈婚论嫁时又打算如何面对?你怎能知道或者决定,日后谁会是美莎的意中人?她喜欢的可能是一个王室贵族,也可能就是一个平民百姓,他可以是农夫、牧民、奴隶甚至是一个外邦的过客,这种事根本就不是任何人能够提前预测的!请你告诉我,如果美莎最终选择的心上人,却不是一个合适的王位继承人选你该怎么办?是拆散有情人,妄顾女儿一生的幸福;还是成就一对儿小情侣,却妄顾一个国家的未来?真到那时,你又该作何取舍?”
凯瑟王被问住了,是啊,一个喜欢的对象,与一个合适的人选,当这二者无法兼顾时才是最难的困境。作为父亲,他当然会选择女儿,但是作为一个王,却必须选择国家!
疼痛还有疼惜,迦罗知道这样的选择题对他有多么残酷,可是,为父母的责任却不容逃避。她低声恳求:“求你,不要给美莎埋下这种祸根。我只希望我们的女儿可以平安长大,等到日后婚嫁,也可以拥有这份选择的自由!对,自由选择的权利……这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求你……”
“求我什么?你想让我怎么做?!又凭什么认为我可以做得到?!”
难言心口剧痛,痛得他快要喘不上气,凯瑟王受不了,近乎失控的激动反问:“为何不直接说出来?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你……你把我当成了什么?难道是一件物品,一厢情愿就可以随手推开?你怎么可以把这样的难题丢给我?”
“总好过丢给美莎!”
泪水模糊影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只能请你原谅,母亲和妻子,当无法兼顾只能二者选其一,我必须选择女儿。我不能坐看她日后一生的幸福沦为权力角逐的牺牲品!不能让她因为父母留下的难题而葬送获得幸福的权利!所以……答应我吧,离宫、退位,这是最后一件……我必须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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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奥斯坦行宫的,一颗心仿佛被撕成了几瓣,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她的自作主张,她的任性疯狂,终于……他听懂了。也就是说,她是为了给女儿一生的平安幸福清除障碍,而选择放逐了自己!
“啊——————!!!!”
黯然回归王宫,沉默的王在瞬间爆发,如发疯的猛兽砸烂手边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痛到极点的苦闷与悲伤,已经不是任何方式能够宣泄。心口如同压了巨石,无论怎样都喘不上气。一如神秘老太婆的无情话语:活着,就要被生活所伤。是的,他已经被伤得体无完肤,痛不可当。生命中的妻选择离去,他妥协了——关乎女儿的尖锐质问无一言可以反驳,也就到了不得不妥协的绝地。迦罗从此搬离王宫,但是退位,不准!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再接受的底线!她是他的妻子,是帝国王后!这是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休想改变的事实!
极致痛苦中,凯瑟王传召书记官,咬牙恨声一字一句的说:“拟诏书!写:王后病重,招募天下能人神医,不论出身、地位、种族,无论是谁,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治好王后的病,天下财富,任凭予取予求!”
国王诏书当场发出去,自此后,阿丽娜病重的消息传扬四方,凯瑟王也惟有以此当作最后的希望,企盼奇迹来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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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西亚总督府邸,裘德还没有任何一次回家的脚步这样急切!见到刚刚从哈图萨斯回来的妻,他抓住人难掩慌乱:“怎么样?阿丽娜到底病得有多重?”
未等开口,凯伊已是泣不成声:“阿丽娜,她……”
“她怎么了?你快说呀!”
凯伊哽咽说起王城现状,裘德听呆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完全无法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怎会这样?记得临别送行时明明还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短短一两年的时间怎么就能病到这种地步?!”
凯伊擦一把眼泪,告诉他:“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告诉你,女官职责,我现在必须回到阿丽娜身边,还有亚伦和苏珥也要一同带去,阿丽娜希望……孩子们能在身边多聚聚,她说……说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
不不不,不会的!裘德拼命摇头,多么恼恨总督职责他无法擅离职守,因而只能催促凯伊:“你带着孩子明天就走,不,今天就走!只管安心留在哈图萨斯,我会在这里发动全地寻找医生良药,阿丽娜不会有事的,帝国众神都会保佑她,一定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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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丽娜病重的消息一出,不仅是凯伊,萨莉也带着儿子从瓦休甘尼急慌慌的赶回来了,天各一方的姐妹重聚首,却多么希望是因为一件喜事而回来,品尝重逢喜悦。
这还是迦罗第一次见到游侠小夫妻生命中的‘第三者’,才满周岁的奶娃娃,漂亮可爱,也似乎充分继承了老爸特质,阳光笑脸,谁抱都行,一点不认生。
“真漂亮,起名字了吗?叫什么?”
萨莉点点头:“哈兰·拉麦利迦。”
人们听说都在第一时间心领神会,哈兰在米坦尼语中的意思,就是自由,拉麦利迦则是诡诈。继承祖父名号,自由而诡诈,倒的确是游侠浪荡子的作风。
萨莉撇撇嘴忍不住抱怨:“起名字的时候,伊赛亚这家伙别提多霸道了,就用这个,半点没商量。说什么再有第二个小鬼头报到,才让我来起,哼,可恶!”
大姐问她:“那个浪荡子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千里迢迢出远门,也真亏他敢放心呀。”
说到这个,萨莉立刻笑不出了:“他当然是有更重要的任务呀。阿丽娜,别担心,伊赛亚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市井之中才是真正藏龙卧虎。不管什么样的能人异士,别人找不出来,却肯定难不倒他。这家伙已经被我派出去寻找最好的医生和药方了,米坦尼本来就是他的地盘嘛,人脉有多广你也是知道的。不管什么事,有市井之王出马还怕找不出办法?我敢对众神起誓打保票,用不了多久,他肯定就会带着治病法宝来登门的。”
迦罗微微一笑,没有吭声。她的状况还有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呢?善意的谎言,她已经学会不去点破。
这时,奥蕾拉进门传报:“阿丽娜,陛下来了。”
迦罗微微一颤,在病榻上扭开脸,悲伤却不容置疑的说:“关门!不见!”
什么?!
身边女官无不瞠目结舌。
&bp;&bp;&bp;&bp;国王诏书传告四方,兴师动众访医问药,随着女官陆续回归,这样的消息传进迦罗的耳朵只换来一声叹息。他这是做什么?为了女儿又岂能如此?搬来奥斯坦行宫,谁知结果竟是将王宫一同搬了地方,换汤不换药,作为一切当事核心的王,每日陪守身边,现状依旧不见改观。所以,她也只能再下更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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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回归旧居,谁能想到昔日主人竟会遭遇闭门羹。大姐站在寝宫门口拦住去路,说的话让凯瑟王瞠目结舌。
刚强如大姐,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才勉强成句:“阿丽娜不肯再见陛下,她说……陛下一天不肯放手,问题就一天不能解决,那么……她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放手?凯瑟王被激怒了,紧随而来更多是疼痛,他满眼荒唐,咬牙恨声顷刻间真要涌上杀人的冲动:“还要我怎么放手?如果位置互换她有可能做得到吗?给我让开!”
面对王的怒喝,大姐纳岚却不动,痛声回应:“阿丽娜说……她说今日陛下若执意走进这个门,就是在逼她立刻去死,她说到做到!陛下请相信我,阿丽娜在说这话时的样子……她不是说着玩的,否则,我又怎么可能站在这里拦阻陛下?”
不仅是王,身边亲随任谁听了都不知该言何以对。阿丽娜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这让人怎能相信,为了保护女儿,世间……竟有人能对自己狠绝至此!
刚强的霸王花没法止住眼泪,真如利刃一刀一刀戳着心窝子,大姐声音颤抖:“阿丽娜要我提醒陛下,为人父母……请不要忘记最大的职责……就算是为了小公主,所以……还请体谅……一个母亲的心情……”
悲愤到极点的王在庭院里来回踱步,猛一回首,回廊下传来稚嫩娇声:“阿爸……”
小美莎抱着‘狮子姐姐’蹦蹦跳跳跑过来,像往常一样钻进最喜欢的臂弯,却不明白为什么阿爸见到自己会不高兴。
眼泪潸然落,他不想在女儿面前失态,却无论怎样都忍不住。
“美莎乖,进去……陪着阿妈,不能惹阿妈生气,记住了吗?”
小娃娃笑嘻嘻点头,拉着父亲宽厚的大手就要往里带:“阿爸一起去。”
他受不了了,松开手,几乎是仓惶的夺路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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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再走两边,天就要亮了。凯瑟王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屋顶石刻的浮雕,依旧了无睡意。他从没体验过这样漫长的夜,就如同一具湮灭了灵魂的驱壳,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整个世界都被掏空了。身边,不再有入鼻的体香,也不再有爱人互相慰籍的温度。多么荒唐啊,让位?她想把这里让给谁?她以为还有谁能代替她的位置?
一只小手搭上臂弯,阵阵规律鼻息起伏,夹杂一声梦中婴咛。他转过头,为睡相不老实的孩子盖好衾被,小手重新掖回被窝,一声叹息道不尽心头苦涩。现在,这成了他们的相处方式:白天,美莎留在行宫与阿妈做伴,到了晚上才被接回到阿爸身边。这让不谙世事的小娃娃都觉得奇怪,直接了当问出来:“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
他该如何解释?痛彻心扉的时刻,也只能敷衍一句:为了让阿妈安心养病……
还记得闻听迦罗疯狂的举动,赛里斯带着美莎随后赶回来,气急败坏找上门,她茫然回应的声音只有一句话:“你说对了,运气会有用完的时候……现在,我的运气用完了,就是这么回事……”
她已经放弃自己了是么?也不问身边至亲是否接受得了。赛里斯连夜赶回哈尔帕,风神殿彻夜祈祷,更从此遍寻名医,总之务必想尽一切办法,绝不接受她的自暴自弃。
办法……是啊,他多么希望世间所有事都能找到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最可怕的,莫过于无能为力!还记得曾经许下的婚姻誓言:没有困苦、没有疾病……没有,一切不好的东西统统没有!那个时候,他又怎能相信自己竟会做不到……
*******
“阿丽娜,你这又是何苦呀。如果今后连面都见不到……还请体谅陛下的心情。”
对于迦罗选择的方式,身边自诩刚强的霸王花都觉得未免太残酷,太难接受了。
卧于病榻,她露出一抹悲凉苦笑,喃喃低语:“其实……这也不必大惊小怪,世间多少夫妻、情侣,分手并非是因为没有爱,无非都是现实境遇诸多的不得已。为何他是王呢?既生为王,身后无子就是不被允许的。若没有一个王子降生,又怎能为美莎卸去重担,清除日后关乎一生幸福的隐患祸根?”
身边人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凯伊才谨慎开口:“阿丽娜,你不希望小公主背负重担,做妈妈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但是……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有些东西就是与生俱来,是由出身决定的。生在王室的人,又有谁能真的摆脱王室宿命?美莎既然生为公主,有些重担……或者说责任,就是她日后人生必须要学会去面对的。自古以来,公主的婚姻都要牵扯多少利害关联,方方面面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阿丽娜你想过吗,就算真有了王子,小公主日后的婚嫁不用再牵涉王位继承的问题,但也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她想选谁就可以选谁的。就像你的假设:一个平民?农夫、牧人、奴隶或者什么外邦的过客,想迎娶公主?那岂非是在说梦话?一辈又一辈,有哪个公主能随心所欲,逃脱既定的命运法则呢?所以说啊,你这般自苦又何必?这根本不是你一厢情愿就可以改变的事呀。”
她笑了:“或许吧,但至少曾经努力过。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生在世间,谁又能真的随心所欲?只能说……我是尽己所能做了能做的,来为她最大限度保留这份自由的尺度而已。”
迦罗有感而发,叹息自语:“知道么,如果是在数千年后的公民社会,权力不存在继承,也就根本没有这样的问题。为有没有儿子而烦恼,听起来是多么荒唐可笑?可是,既然来到这里……就像这个见鬼的王后,真会有什么尊荣可言?哼,姑且算是有吧,那么……既然承载了时代所赋予的尊荣,也就同样要承受时代所赋予的困境和难题,这很公平,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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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医诏书一石激起千层浪,重赏允诺当前,天下各方的献医献药者接踵而至。敬献的治病法门也是千奇百怪,什么样都有。这又引出一个新的问题,总不能让重病缠身的人再成各种奇怪药方的试验品吧?治不好还在其次,万一治坏了怎么办?因此,凡自荐来为王后治病的人,凯瑟王必要亲自考问把关以分辨良莠,更有帕特里奥帮忙审定各种药方。因诏书而来的自荐者成千上万,工作量可想而知。凯瑟王一切庞杂国事都扔到一边,现在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这一件事上,疲累尚在其次,最最让他懊恼的是希望没见多少,碍眼的苍蝇反倒是蜂拥而至!
“啪”的一声,忍无可忍将文书板摔得粉碎,王的怒火顷刻爆发:“这群混账!他们究竟是来献医献药还是献女儿的?让一个个郡主、公主领着医生跑来哈图萨斯算什么?是真的来给王后治病还是故意存心想气死她?”
凯瑟王的怒火一发不可收,这些该死的领主权贵,居然把这件事都当成了见缝插针的机会,打着献医献药的名号,医生都成了选送女儿的幌子。可恶!自来使团也好、商队也罢……不管因什么理由出远门的队伍,何时听说过让一个个未出嫁的女子来领队的道理?这摆明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呈献的文书里医生治病的本事没说几句,倒是介绍这些女子占了好大篇幅。
“去!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奥斯坦行宫医生可以进门,那些女子一个都不准再放进去!若还有人敢赖在门前纠缠不走,决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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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善瓦第一美人,亚蕾琪·多朵?”
今日登门拜会者,正是来自阿尔善瓦附属国的亚蕾琪·多朵公主,遥想当年大选妃时,她正是唯一不愿同流合污整治阿丽娜的人。多朵公主的美丽不逊当年,微笑回应:“多年不见,想不到阿丽娜还会记得我。”
“若不记得,大姐不会让你进来。”
见面伊始,迦罗便注意到多朵公主格外素净的装扮,一袭黑巾黑裙满是服丧的味道,通身上下竟没有一件首饰。
“怎么了?穿成这样?”
“新丧寡妇,夫君过世未满三年,尚未结束哀悼期。”
多朵公主回答得格外平静,迦罗不免动容:“你已经出嫁了?你丈夫……他……”
多朵公主牵动嘴角:“由父王作主,我嫁给了奥比斯城邦的领主贝里拉,他被控派遣刺客赴瓦休甘尼,行刺当时还是三王子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刺杀未遂,被米坦尼自治领主宣布谋逆大罪,罚没领地及全部财产,家族成年男子立斩,遗族女眷放逐……”
这下,房间里所有人都不免大吃一惊。是,迦罗想起来了,那时为了尽快平息乱局,凯瑟王借题发挥就玩死了米坦尼首屈一指的富豪领主贝里拉,因其领地内拥有储量丰富的锡矿,以天价矿藏划入私产为允诺,买来自治领主波律尼凯的全力效劳。到现在,完成了使命的波律尼凯也早已死于非命,然追究起当年是非纠葛,富豪领主贝里拉的确可以算得上是被冤死的。
“怎会这样?你居然……是嫁给了他?”
迦罗眼中不由自主流露歉疚,殃及无辜,想不到这个美丽又不乏聪慧的公主,竟因此断送一生幸福,这该让她怎么说才好?
尴尬时刻,谁知多朵公主竟笑了:“阿丽娜不必这样紧张,你放心,我不是来寻仇的,对如今的赫梯之王,也并没有憎恨。”
迦罗无法理解:“你不恨?为什么?”
“你应该先问,贝里拉的年纪。”
多朵公主又是一笑:“我嫁给他的那一年,贝里拉52岁,死的时候也还没到53岁,连他的长子都比我大了10岁呢,这样的夫妻,会有爱慕可言吗?没有爱,又哪来的恨?”
迦罗又是一惊:“是你的父王把你嫁给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婚姻?”
“很简单,因为别无选择。”
多朵公主说:“三年前那一场大乱,想必阿丽娜也应该是刻骨铭心吧。战乱四起,以赫梯之强都被逼到生死存亡的边缘,周边附属的小国会是什么境况也就可以想象了。一直以来,阿尔善瓦都是因为有赫梯作靠山,才能在蛮族出没的地方守得平安,那个时候,眼看赫梯陷入内乱泥潭,自顾尚且不暇,兹瓦特纳的蛮族就看准机会打进来了,王城岌岌可危,父王四处求援而不得,最终唯一给出一线希望的,就是奥比斯城邦的贝里拉。他的领地内拥有储量惊人的锡矿,这是锻造兵器不可或缺的重要矿产,一直以来,兹瓦特纳人都因为严重依赖奥比斯城邦的矿石交易不敢得罪贝里拉。所以,他才敢在那种时候断言承诺,只要有他出面,就必能让兹瓦特纳人乖乖退兵。只是啊,贝里拉的援手,不是没有条件的……”
迦罗明白了:“条件就是你?你的父亲……用你做了交易?”
多朵公主美丽的眼睛里浮现一抹悲哀,低声叹息:“阿丽娜,如果你在我们那里生活过就会知道,奥比斯领主贝里拉,贪财好色是非常出名的。他的援手,一张口就要走了国库里一半的存粮和税金,而至于我,既然顶着一个阿尔善瓦第一美人的虚妄头衔,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被他觊觎的目标了。当此国难临头,无论父王还是我,都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
迦罗难言心痛:“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多朵公主自嘲一笑:“我?打算?阿丽娜真会说笑,刚刚不是才说了,贝里拉被判定大罪砍了脑袋,遗族女眷全部要被放逐,我已经算相当幸运了,因为从前……与三王子有过的瓜葛,在处置流放时才格外网开了一面,允许我带着儿子重回故乡,安度余生。理论起来,我是谋逆者的遗族,还有可能打算什么今后呢?就算我有心再嫁,却还有谁敢娶我?”
迦罗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沉默许久才艰难问:“你……还有了儿子?”
多朵公主说:“遗腹子,灭族时还在我的肚子里。”
同为母亲,一如感同身受,迦罗直觉想到战乱时孕育美莎的凶险艰难,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酸楚而疼痛。赫梯之王,他或许成就了很多人,成就了这个国家,但是,却也同时摧毁了另一些人的一生。
“你……真的不恨他?毕竟……他让你的孩子没有了父亲。”
多朵公主清晰看懂她的愧疚与艰难,反而劝慰她:“阿丽娜,你不用这样,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我不恨他,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感激。因为,若没有当年三王子的这个决定,我到今天依旧无法解脱。”
“解脱?”
迦罗有些无法理解,多朵公主格外平静的告诉她:“我是贝里拉的第十三个妻子,而这仅仅是有名分的妾室,如果算上地位低下的民女、奴隶,侍奉贝里拉床第之欢的女人数量过百。这还不包括已经死掉的——据说因为有出轨嫌疑,不管抓没抓到证据,贝里拉有生之年相继处死的女人是27个;贝里拉的家中不用管家,一切财权皆由他亲自掌控,小到日常开销,甚至一个奴仆的吃穿用度标准,都由他亲自制定规矩并严格监督。贝里拉说,夫君是天,所以出嫁后不允许再与娘家通信往来,嫁妆全要交给丈夫管理,一件不准许私留;家中有名分的妻子,每月用度是一克什勒白银,还是要在怀孕以后,有了孩子才真能拿到手……”
多朵公主就这么平静的述说着,迦罗已是瞠目结舌,连身边女官都个个难以置信。每月一克什勒白银?这是领主夫人应该有的待遇吗?换言之,她嫁的这个夫君,就是集好色、多疑、吝啬于一身的极品守财奴!!
迦罗心头更苦,贵为一国公主,阿尔善瓦第一美人,这样的命运岂能让人不唏嘘。
“那现在呢?你过得好不好?”
多朵公主淡然回应:“没有什么好或者不好,既生为公主,这就是宿命,我必须要为我的国家效劳,当需要时,不容逃避。”
正在这时布赫走进来,在大姐耳边嘀咕几句。大姐看看多朵公主,就开口说:“公主殿下远道而来,想必还没有好好休息,说了这半天,阿丽娜也累了,不如……”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迦罗出言打断,略显困惑转过头,大姐连忙解释:“没什么,就是怕你累到。”
“布赫,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瞒不过,布赫看了一眼服丧的公主,只能据实禀报:“是……陛下刚刚传令,各地前来奉医奉药者,除了医生,其余人等一概不准在行宫停留,所以……”
多朵公主格外识趣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我……”
“没关系,你留下吧。”
迦罗立刻明白了这王令的意思,却并不以为意,反而恳求多朵:“和我讲讲公主的生活好么?我想知道,在这里,做公主究竟意味着什么。”
&bp;&bp;&bp;&bp;在这个时代,一个公主的生活真相到底是怎样。每每思及于此,迦罗无以言说心头隐忧。
“生在王室的女孩,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们对自身幸福拥有多少选择的权利?数算所有我认识接触过的公主,无论卡玛王后、她的孪生妹妹迪丽雅王妃,或是曾经的米坦尼长公主——埃及王太后妮弗提提,好像就没有谁的婚姻可以由自己决定……”
多朵公主了然一笑:“美莎也是公主,在为女儿的将来担心对么?阿丽娜,我非常能够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但是……该怎么说呢,没错,这就是宿命。王权即神权,换一种说法,生在王室,就注定是要神性大过人性。在一切风光奢华的外表下,要做人间之神不可能没有代价。而我们是女人,选择权生来即有限,当需要时,甚至要忘记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必须学会献出自己,为了神,还有这片神明厚赐的土地。”
迦罗心头猛然一跳:“献出自己?或者说……是把自己……奉为祭品?”
多朵公主叹息苦笑:“这样说倒也未尝不可,不错,以青春为祭,换取最现实的利益,这就是公主。”
迦罗不吭声了,喉咙酸楚,难过得想哭。就以眼前服丧的公主为例,她算到今年也不过才24岁呀,青春就这样结束了吗?她可曾幸福过?即便是有,也未免太短暂。
多朵公主看懂她的悲伤,温言劝慰:“阿丽娜,你也不必太忧心了,要知道一个公主的未来,还要取决于国力的强弱,和父王的爱。以此衡量,美莎应该算是幸运的吧,因为,她有一位强悍的父亲,并且全心全意深爱着妻子和女儿。我相信,作为父亲,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不幸福。”
迦罗却笑不出来,眼神反而更加黯淡,喃喃低语:“你不明白,有些时候,爱得太深也会成为困扰麻烦的源头。就因为……他是王!一个高高在上的王,或者就像你说的,天生的宿命就要神性大过人性,做人间之神岂能没有代价?可是,当他的某一部分却执拗的想做一个凡人,爱得太深,甚至可以为此不顾一切,这也就成了最致命的弱点和软肋,当需要时,是完全可以被人利用的!”
多朵公主露出些微惊讶的表情,转头凝望,看了很久忽然说:“阿丽娜,你果然聪明。就明白的告诉你吧,我此行哈图萨斯也是肩负使命,我,就是准备来利用你的。”
迦罗一愣,身边女官也纷纷变了颜色,多朵公主直言不讳的问她:“阿丽娜,想过么,为何各地献医献药者,都是未出嫁的贵族女子带队云集哈图萨斯?又为何热衷登门奥斯坦行宫,以致惹恼赫梯之王,传达那种禁令?”
“你想说什么?”
多朵公主露出一抹诡异笑容:“现在一切的核心,当然就是你呀,阿丽娜。一国之王年过三十还没有一个儿子出世,选妃却至今无法成真,王的心意是如此坚决,人们还能怎么办呢?若想希求现状改观,或许唯一可行的途径就是你了——王不接受,但若是阿丽娜接受了会怎样呢?如果能由阿丽娜出面举荐,将顺眼中意的女子送到王的身边,被接纳的可能性应该会大大提升才对吧。”
大姐勃然变色:“公主殿下,请你不要再说了。”
多朵公主毫不客气的回敬:“不爱听也没办法,这就是事实!令整个哈图萨斯百花争艳、躁动不已的根源,皆在于此!”
迦罗心中暗叹,低声问:“那你呢?不会也是为这个理由吧?”
多朵公主低垂眼目:“忘了告诉你,此次送医药登门,我的妹妹也在队伍里,一同来到哈图萨斯。我的使命,就是要为我的妹妹做引路人。”
“你妹妹?”
“露辛达·阿尔加,嫡亲幼妹,今年刚满16岁,她的美貌与聪敏,站出来,也只会比我更抢眼。”
迦罗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苦笑:“真是难为你了,把自己的妹妹送给自己昔日的旧情人?当然,也是灭门的仇敌。无论爱还是恨,好像都没有理由会这样平静吧?你是有多强的心理素质才能接受得如此坦然。”
多朵公主不怒不嗔,平静回应:“阿丽娜,你要明白,这就是一场青春献祭,只为交换国与国最现实的利益,在这其中,我的想法并不重要。”
她问:“想见见露辛达么?”
迦罗闭上眼睛,身边大姐的怒气却再也压不住,厉声警告:“公主殿下,请问这是登门看望病人应有的态度么?还请你不要提这样过分的要求!”
迦罗拦住大姐,抬眼对上多朵公主略显锋利和挑衅的目光,沉默良久忽然说:“没关系,让她来吧。我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比你更抢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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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辛达·阿尔加,16岁的妙龄公主,果然和嫡亲长姐是一脉相承的美丽。她显得相当沉稳,或者说,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安静平和。一路走到迦罗面前,低垂眼目,只看脚前,对初次来访的陌生空间竟没有四处打量的好奇。还有她的衣裙也显得相当素净,除了样子最平常的一副耳环和一个项圈,再没有多余的首饰妆点。
露辛达安安静静来到身边,规规矩矩叩拜行礼,可是当迦罗的披肩滑落,她却第一个发现,伸手为她重新披裹。
迦罗一直在看着,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开口第一句就问:“阿尔善瓦的公主都这样朴素吗?16岁,正是最爱美的年纪呢,你不爱打扮?”
露辛达终于抬起头,优美的声音温婉回应:“阿丽娜也不是爱打扮的人,对吗?更何况,为重病祈祷,本就该卸掉一切奢华,登门探望就更没有理由打扮得让人讨厌了。”
迦罗眉头一挑:“有人告诉过你,那样就会让人讨厌吗?你觉得我会讨厌你?”
露辛达神情黯然,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叹息:“阿丽娜应该也没有理由喜欢我吧?毕竟……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父王的命令,我没有余地不遵从,但是,又真的很不安,阿丽娜会怪我吗?”
“你都已经说了,是父王的命令,那还有什么理由要责怪你呢?”
迦罗向旁让座:“起来吧,我不习惯让人下跪。”
露辛达安静顺从坐到一边,紧紧贴靠着多朵公主,行止间满是依赖的味道。
迦罗随口问起阿尔善瓦的风土人情,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沿途所见想必也一定有不少好玩新鲜的事。露辛达有问必答,通常都很简短,没有通篇阔论,说起各地风土人情,只有陈述而不见一句评论,话语间完全听不出她个人对这些人或事的好恶感观。
迦罗精神实在有些不济,闭目歪在卧榻,听着听着就露出一抹笑容:“和推罗来的公主住在同一个驿馆?那恐怕一定会很热闹吧?”
露辛达低声回应:“也没什么,心静,也就不会再被外物所扰。躲远些不理会,任凭是谁,自己吵累了也就安宁了。”
迦罗听得笑:“阿尔善瓦的公主,个个都是这样聪明吗?教养非同一般呀。”
露辛达显出羞赧:“阿丽娜别笑话我,其实……我从来没见过这些,就算想回嘴,都不知道该怎样吵架呢。”
“说得也是,在家安心做公主,本都是尊贵无比的人,想来不会有人敢这样欺负你。”
露辛达的脸更红,依偎在长姐身边,拉着衣袖羞答答回应:“是呀,家中姊妹就数我最小了,姐姐们都宠着我,哪会碰见这种事呢。也直到这次离开家才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懂呢,出门在外,一切全靠长姐照顾,要是没了姐姐,恐怕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多朵公主微笑回应,拍拍妹妹的头,就转而对迦罗说:“阿丽娜,能让露辛达留在行宫吗?也算是和我作伴,总好过独自留在驿馆受气。”
迦罗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姊妹俩的亲昵,痛快点头:“可以啊,这里房间这么多,想当年几百的候选人都住得下,多一个人还怕挤到谁?”
“阿丽娜!”大姐听得磨牙,下意识想出言拦阻。
迦罗却似心意已决,当即命人去把这位小公主的行囊都从驿馆搬过来。
露辛达瞪大眼睛,显得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就连多朵公主都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一再确认:“阿丽娜,你……真的愿意?”
迦罗回敬苦笑:“谁让我欠你呀,既然是你开了口,还能不答应?”
不容争辩,她只说累了,叫来行宫里最有资历的路娅嬷嬷带着她们自去安顿,姊妹俩退去后,大姐第一个忍不住:“阿丽娜,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真的相处很愉快吗?”
凯伊也是万分不平:“太可恶了!让一个女人穿针引线,去给自己的丈夫送情人?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过分的事吗?阿丽娜,你不会真想随了她们的心意吧?让陛下知道了也足够气死呢,哪可能真的接纳这些人?!”
迦罗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苦笑:“你们认识我多久了?请问,我有这种大度无私到限制极的优秀品质么?”
两姐妹这才一愣,这个……说的是啊,在这种事上,现代女性可是绝对的眼里不揉沙子。
奥蕾拉眉头紧锁:“阿丽娜,那你为什么还让她住进来?说心里话,我可不想看到这种专程来抢位的家伙在眼前晃来晃去。”
脾气最火爆的萨莉痛快接口:“没错啊,要是有人敢来和我抢男人,还恬不知耻跑到眼前,哼,一刀宰了她算客气的。”
“不为她,也总要为已经没了男人和依靠的寡妇想一想吧。人,总要有被需要的价值,日子才能好过一些。你们没有注意到多朵公主的手么?”
身边人皆是一愣,手?她的手怎么了?
迦罗叹息低语:“服丧的寡妇,她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偶一不慎露出来,也必要立刻缩回去。但我还是看到了,她手上的指甲是秃的,摸上妹妹的头以示爱抚,指尖居然会勾起发丝,可见是有很多毛刺,也就是粗糙。”
大姐隐约有些明白了:“阿丽娜的意思是……多朵公主现在的境况,很不好?”
迦罗不答反问:“达鲁·赛恩斯一朝篡位,想那离乱时,鲁邦尼的妻儿是什么境遇?娘家可有人敢伸援手?再到篡位者一朝倒台时,萨珊王妃又是什么境遇?她的娘家父亲应该也还没有入土吧?这几年,却可曾站出来为女儿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数算所有的娘家亲朋,可有一人过问过她的死活?”
和滑头精厮混这些年,萨莉的脑瓜机灵灵第一个反应过来:“我明白了,多朵公主同样是被宣判重罪谋逆者的遗族,所以即便是得到法外开恩、重回故乡,只怕也再难找回昔日公主的尊荣与地位。对于收容她的娘家人,这实在是一个敏感又麻烦的大难题,最安全的做法,恐怕就是要尽可能的拉开距离,但求划清界限,为此形同陌路大概都算是轻的,甚至刻薄寡恩有意苦待她们母子,才能算是对吾王陛下表明态度。”
凯伊因之动容:“那……这次又刻意让她来做引路人,又该作何解释?送到陛下面前来,就不怕敏感惹麻烦了?”
萨莉说:“没错啊,这也是表明态度的一种方式,就是要让陛下看到,多朵公主现在的立场,完全是站在阿尔善瓦一边,行动做事都是在为她的国家而效力,与被处死的贝里拉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是要她亲口表达对陛下的感激之情,才能将谋逆者遗族有可能给阿尔善瓦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奥蕾拉听到皱眉:“天哪,难道就没有人考虑一下多朵公主自己的心情吗?不管怎么说,毕竟是陛下让她成了寡妇,并且恐怕今生都不可能有再嫁的机会了,只要是人,怎么可能会没有丁点怨恨,甚至来表达感激呢?”
迦罗牵动嘴角,低声喃喃:“她并非没有怨恨的,你们想想,既然贝里拉——她的丈夫,是那样一个刻薄寡恩的守财奴,更是个让人提不起胃口的糟老头,丝毫无爱,一身丧服至今,又该作何解释?”
大姐一愣:“说的是啊,如果真是为了表明态度,为了将谋逆者遗族的负面影响减到最低,她以这样的装束来为妹妹做引路人,都实在有点说不通了。”
迦罗继续提醒:“不仅如此,作为此行真正的核心,她的妹妹,露辛达·阿尔加,对姐姐的这身丧服,又该是什么感触和想法?她会喜欢么?和一个敏感又麻烦的篡逆者的遗族如此亲昵的态度,又还说得通么?”
凯伊早就看出来了,冷笑接口:“她这个妹妹,人小鬼大,绝对不简单。看看,刚一登场,温温婉婉,举止言谈无一处不得体,却已经是把同住驿馆的推罗公主狠狠告了一状。”
至此,大姐也完全明白了:“阿丽娜是为了多朵公主才让她们住进来是吗?只怕她这个妹妹,也未必会把过气的长姐放在眼里,所以才必要她看清姐姐的分量,也就是所说的‘价值’,只有这样,多朵公主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迦罗碧绿色的瞳仁里浮现悲伤:“她一生的幸福,皆因我们而葬送,这笔债,你们说该怎么还呢?传令下去,饮食起居,一切皆按照公主规格侍奉,别亏待她,不准任何人为难她,就让多朵公主,在这里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吧。”
&bp;&bp;&bp;&bp;来自阿尔善瓦的姊妹花入住奥斯坦行宫,经由迦罗提点,大姐纳岚也终得看清,多朵公主的手,的确很粗糙,尤其是和妹妹的手放在一起比一比,差别也就更显刺目。安排入住搬行李时,奥蕾拉特别留意,一眼就发现露辛达的化妆盒里放置的香膏,只闻气息便知是相当名贵的配料。她因之在心中抱以冷笑,哼,鬼丫头!演戏却分明不够严谨。试问,如果真是手足情深,一个拥有这种香膏的妹妹,看到姐姐的手粗糙至此,又怎会不拿给长姐用呢?
看清真相,一众亲随也不免带出样子来,遵照阿丽娜的叮嘱,一切尊礼皆仅限于服丧的长姐,而对这个精明过头的妹妹,却显然提不起什么好客的心情。也无非算是给多朵公主一个面子,才勉强保持不冷不淡、纯粹的客套而已。
像露辛达这样聪明的女孩,自然很快察觉众人对待她们姊妹的态度差别,只不过在16岁少女的解读里,这似乎也不难理解。毕竟,长姐已经是寡妇,对阿丽娜也是根本不具备威胁的人,但她不一样,她是明确要来抢位的强有力的竞争者,那么,还能指望谁会给出好脸色呢?以如今的状况衡量,肯让她入住行宫,已经算是哈图萨斯群芳争艳里的独一份了,再要奢求更多恐怕也难。因此,乖巧的少女相当知趣,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有碍眼之嫌,也就尽量不往阿丽娜的跟前凑,只由长姐去说话聊天,泰然处之,不怒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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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迦罗身边,多朵公主也算是第一次看清某种真相:帝国王后沉疴难起,阿丽娜养病的时光非但不清闲,事实上,她恐怕还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忙碌。迦罗终日都在写写画画,只要是在醒着的时间,即便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体力不济,却分明是强撑着精神也不肯停下来。对于她终日涂画的内容,多朵公主完全看不懂。
“阿丽娜,这是什么?”
“常识。”
迦罗看起来真的很累,却极力勉强着自己,笔耕不辍。努力回忆幼年时所接受的那些教育,卫生常识、安全常识、培养生活自理能力的等等常识,还有诸多了解世界必备的课目:数学、文学、历史、地理……是的,她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想教给女儿,却心知已经不可能陪伴她一路长大,所以,也只能是竭尽所能的写下来、画下来,但求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尽量多留下一些。
一个个小孩子最爱听的童话故事,都逐张画成可爱图样,串联在一起就成了可以翻阅的连环画、枕边书,搂着梅莎逐页翻讲,好看又有趣。每到这时,总会引得一群小孩子都围在身边,听到入神。
在迦罗身边,小孩子实在很多,从老大乌萨开始,大姐的次子萨蒂斯、凯伊的儿子亚伦、苏迩、萨莉的儿子哈兰、奥蕾拉的儿子基尔萨特,以及鲁邦尼的夫人西尔维娅也会时常带着龙凤胎的小兄妹图里、露娜来登门探望。小孩子聚成一堆,叽叽喳喳热闹无边,以至于多朵公主都忍不住想劝一句,这样吵闹,不利于养病啊。可是对迦罗来说,或许恰恰相反,这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也只有从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身上,才能感受到那种活着的阳光一般灿烂的气息。
是的,迦罗心知肚明,生的气息正在离她越来越远。任凭身边人绞尽脑汁,尽访天下名医良药,她依旧是在无可逆转的一天比一天更虚弱。现在,她已经再没有力气登上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甚至走进花园散散步、享受一下午后阳光,动作稍猛都会引得眼前一阵发黑,随时随地可能栽倒晕厥。
为此,大姐纳岚都已经快变成‘神婆巫师’,眼看她日渐苍白虚弱,昏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也开始变得层出不穷。有人说,将羊羔血涂抹在门柱上能保平安,立刻照办;有人说,将那种怪模怪样的木偶放在床头能驱散致病邪灵离开身体,立刻摆好没二话;还有人说,用羊肠问卜最灵验,从此就不知有多少头生的羊羔被开膛破腹……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弄得迦罗都快看不下去,真是的,让一个自幼被科学熏陶的的现代人接受这种巫医不分的鬼花活,开玩笑都嫌太夸张。
只不过,到今日自己身临其境,迦罗也才算是有些理解了,为什么那些家有重症病患的亲属,或者遭遇艰难困境的末路人,任凭有多高的学历、多少科学常识奠基,走到最后,每每都特别容易变成求神问卜的迷信狂。是啊,人最怕是到无能为力时,死马且当活马医,其结果便是多么可笑的方法都会有人信。
“大姐,别再浪费这些力气了,有没有用,我自己最清楚。”
今天,迦罗一整天都没能离开病榻,寒冬将至,天气越来越冷,随着抵抗力日渐衰弱,各样的病症也因此加倍袭来。风寒入骨,她发起了高烧,咳喘不断也因此不敢再让孩子们近身,更劝身边女官:“你们也最好离远些,变天时节的重感冒,很容易传染。”
大姐一颗心针扎似的的疼:“阿丽娜,说什么傻话,来,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保证明天就全好了。”
迦罗更加皱眉,缠绵病榻日久,她实在已经受够了那些苦药:“算我求你们,别再让我更难受了好么?出去吧,只想睡一会儿。”
大姐依旧在极力苦劝:“这样高烧,不吃药不行的……”
“出去!”
她烦躁起来,亲随女官也只能无奈退去。
夜深了,一队禁军静悄悄走进行宫,一厢情愿的狠绝誓言再不见面,但事实上,凯瑟王依旧会来。深夜坐到床边,在她睡梦中凝注苍白病容。想伸手,却又怕惊醒她,苦闷的王也只能在心底发出无声的悲叹。傻瓜……该说她是个大傻瓜吗?一心要他放手,可是啊,如果位置倒换她有可能做到吗?坐看今生挚爱独自挣扎在病弱深渊,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不肯吃药,那怎么行?”
悄声退出殿外,王的担忧也在随时间变得越来越沉重,安纳托利亚最难捱的冬天已经来临,对于重病在身的人,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季节。
大姐纳岚摇头低叹:“每日进药比吃饭还多,大概换了谁都会受不了,咳了半夜,这是好不容易才睡安稳,也只能等明天再想办法规劝了。”
正说着,回廊尽头忽然传来狄雅歌的喝问:“什么人?!”
庭院里一阵短暂骚动,夹杂女子惊呼,不多时就见一人被禁军拘押到王的面前,火丛照亮面容,竟是个容貌倾城的艳丽少女,只是已被吓得瑟缩发抖。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多朵公主的幼妹,露辛达·阿尔加。大姐凑到耳边低语,凯瑟王沉了脸色,质问声中透出怒意:“深更半夜不睡觉,你四处乱跑是准备做什么?”
露辛达显然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娇小身躯止不住的颤抖,跪伏在地根本不敢抬头:“陛下恕罪,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在祷告?”
王的目光更冷:“祈祷?深更半夜在寝宫外的后窗下?”
露辛达颤声解释:“陛下不要误会,在阿尔善瓦有这样的风俗,在月光明亮的夜晚,禁食独处,向天祷告……尤其是为病患祈福,最是灵验。”
凯瑟王满目荒唐:“你该不是说,是在为阿丽娜祈福?鬼鬼祟祟,倒成一片好意?”
露辛达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哽咽和委屈,怯生生回应:“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的,因为在这里,像我们这样怀揣目的而来,不可能是受欢迎的人。清晰感受到四处弥漫的敌意,我……真的很害怕,所以,才必须为阿丽娜祈祷。只有阿丽娜平安长在,只有她……会保护我。”
庭院里有那么一刻陷入死寂般的沉默,唯有少女低声的抽泣清晰可闻。王收了怒气,摇头一叹不再与她计较:“起来吧,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莽撞行事,这很危险知道么?行动不轨,仅是职守在此的王后卫队,任何一人皆有权先斩后奏,会没命的。”
露辛达擦着眼泪瑟缩起身:“是,我以后再不敢了。抱歉惊扰陛下,对不起。”
庭院里的不快插曲,凯瑟王不想再惊醒寝宫里难得安睡的妻,一声叹息,率队离去。而闯祸少女逃过一劫,自然也是以最快速度退回到自己房间,再不敢出来。
深夜的行宫恢复寂静,仔细关好房门,一切的眼泪、惊慌和委屈,即从露辛达娇美的面容上迅速退去。同处一室,长姐同样没有入睡,借着灯火修补一件破损的小孩衣衫,根本不用回头,她就好似已经看到妹妹嘴角泛起的微笑,叹息劝一句:“别这样,不要在他的眼前耍花招,这很不明智。”
露辛达一撩秀发,回应更加傲然的甜笑:“姐姐是在嫉妒我吗?”
多朵公主不再吭声。
是的,精明少女已经充分达到了目的,轻轻松松,她已经把自己推到王的面前。只有阿丽娜会保护她!这是什么意思?换一种说法,她是被阿丽娜接纳的人,今日一局,就等于是利用阿丽娜之名,完成了向王举荐的目的!而王的态度,显然也已经认可了这一点不是么,否则,又怎会对一个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人,如此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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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清晨,天光照亮屋室,小梅莎抱着狮子‘姐姐’蹦蹦跳跳跑进来,迦罗在这呼唤中起身,抱紧扑进怀的小宝贝也是再舍不得放开。多日调养,勉强进药,待到风寒热退,才敢再让孩子们近身。是啊,好些日子没见了,不知有多么想得慌,如果不是为了见女儿,她大概真的再没有意志力喝下那些苦药。
“看看,小脸都冻红了,手这么凉,当心感冒。”
妈咪在担心,小美莎却一进来就忍不住的立刻喊热,那些四处摆放的取暖火盆,恨不得全都踢远些。大姐拉开窗帘,随口笑说:“下雪了,这些小东西一看见都兴奋得不得了,要不是说阿妈在喊,怕是都不肯进屋呢。”
迦罗侧望,可不是么,窗外一片银白,依稀都能听到庭院里野小子们打雪仗的嘻哈尖叫。迦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景致,竟有些痴了。这还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雪量虽不是很大,却明显让天气更冷。大姐迅速拿来裘皮披风给她围裹:“阿丽娜,刚好些,别站在这里再吹风了。”
迦罗露出苦笑,名副其实苦得发涩,算一算,她不过才27岁啊,居然连吹吹风都已经让人这样担心。遥想当年,冬天的雪,何尝不是也让她倍感兴奋,享受古老世界未受丝毫污染的纯白世界,每到这时节和三姐妹凑到一处,也是玩得何其疯野啊?
越想心中越苦,甚至难过得想哭,她随口问出来:“还记得那个老太婆留下的问题吗?冥河一线,生死瞬间,跨过去还是抢回来,何为幸,何为不幸?你说……在流产大出血的那天夜里,如果就让我痛快的死掉,是不是会更好?至少,不用再虚耗这些光阴,无论自己还是身边人,也都可以少些烦恼。”
大姐听不下去,毫不客气打断:“阿丽娜,不准再说这种鬼话!你活着才比什么都重要啊,就算不为别人,也该为小公主努力的活!美莎在这里呢,让孩子听去该怎么想。”
迦罗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是啊,女儿还在这里呢,让小娃娃听到这些实在不好。收拾心情,强颜作笑:“美莎,想去打雪仗吗?和乌萨哥哥他们一起去打雪仗好不好?”
小娃娃笑得开心,拉着妈咪就往外走:“妈妈一起去!雪仗,好玩。”
大姐连忙笑劝:“阿妈身体不好,外面太冷了,不能去。美莎,大姑姑带你去找乌萨哥哥好不好,你们就在院子里玩,阿妈坐在这里也能看得见。”
念谁谁就来,正说着,一群野小子也哗啦啦全都进了门,正是老大乌萨带头,进门就喊:“美莎,走啊走啊,去看我们堆的雪人。”
大姐立刻瞪眼:“小声点!说多少次了!疯闹没了边,是不是又皮痒欠揍了!”
已经五岁的乌萨人小鬼大,对付超级凶悍的霸王花阿妈早已渐渐有了招数,一听这话,立刻化身飞贼专利的‘猫步’,蹑手蹑脚,高抬腿、轻点低,极尽夸张嗓门压到最低,纯粹变成了气音,大概只能贴到耳边才听得见:“美莎,要不要看雪人?啊,不对,是雪狮子,我们堆的雪狮子,比美赛威风多了。”
美莎居然也照样学样,压低嗓门:“要!可是……为什么要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阿妈那个脸色,看看,不这样会挨揍。”
屋子里的家长全被咯咯逗笑,大姐努力扳着脸,可惜没成功,狠狠一巴掌削上头:“臭小子,都是跟谁学的呀?”
这时,清晨来问安的多朵公主也进了门,听着一群孩子没大没小的说笑,她也实在觉得好奇:“真有意思,这里对公主殿下,都是直呼其名么?”
大姐微微施礼,随口回应:“阿丽娜身边都是这样的,不喜欢美莎终日总被称殿下。”
迦罗微微一笑,对她的惊奇不以为然:“名字本来就是用来叫的,不然起名字还有什么意义?就像现在,请问,你们还记得我的名字应该叫什么吗?”
多朵公主真的不知道,茫然摇头,看看大姐,霸王花居然也露出难色,脑筋飞转连忙补台:“当然记得,呃……迦罗,没错吧?”
“全名。”
大姐立刻不吭声了,这个……不要存心为难人嘛。多少年前听过,但是……这个这个……后面那个姓氏是什么来着?
“阿丽娜……”
“爱奥丽丝!迦罗·爱奥丽丝!”
迦罗满眼无奈,特意在羊皮手卷上写下这一串字母:“等到有一天真的进了棺材,也拜托能把真正属于我的名字刻在墓碑上,可以么?”
大姐立刻笑不出了:“对天发誓,我一定记住这几个字,只是阿丽娜,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行不行?真的没有人想听啊!”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说话,原本在屋子里嬉闹追打的野小子们一下全都安静下来,看一看,是摆在床头的那个专为祈福的陶俑,一不小心碰落打碎了。闯祸的是亚伦,
小男孩紧张起来:“啊,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萨蒂斯推我……”
闯祸孩子立刻要去收拾碎片,却被大姐抢先一步冲过去,随口喝令:“都别再胡闹了,出去玩!不是要带美莎去看雪狮子么,赶快走!”
是的,从陶俑碎地的那一刻,大姐和多朵公主就双双变了颜色,碎掉的陶俑肚子里,一同摔出来的竟然还有一个黑乎乎的小人偶,模样古怪难看,尖牙龇目,透着十足邪恶可憎的味道。
闯祸孩子带着小公主呼啦啦一股脑开溜,房间里的气氛也因此凝滞下来,多朵公主眉头一皱:“那是……”
大姐连忙打断:“公主殿下别奇怪,这群野小子,在阿丽娜身边没规矩胡闹都成习惯了,唉,越闹越不像话,看来真是该管教管教了。”
这样说时,她的身体遮挡视线,已将小黑偶迅速藏进衣袖,使一个眼色,多朵公主会意,也就闭口不再说了。大姐捡拾陶俑碎片,就打着教训野小子的名义,匆匆退出寝宫。
&bp;&bp;&bp;&bp;从寝宫里出来,一等离开迦罗视线,大姐纳岚的怒火再也无法克制。拿出黑木偶,一群女官亲随无不是勃然大怒。奥蕾拉失声惊呼:“这是专为行诅咒、咒人去死的不祥之物啊!居然一直摆在床头?!难怪阿丽娜病得越来越厉害,肯定和这东西脱不了关系!”
是啊,要不是今日亚伦偶然打碎陶俑,还谁都发现不了呢。凯伊咬牙恨声:“真是太恶毒了!阿丽娜都已经搬离王宫,这样明确态度还不够吗?居然还要行如此恶毒诅咒?以为咒死了阿丽娜,那些做着王妃梦的家伙才能如愿是么?”
布赫冷声喝令副将夏尔穆:“快去!查清这个所谓‘祈福’的陶俑是谁家送来的?该死的混账,揪出来,绝不能轻饶了他!”
萨莉一把夺过黑木偶,顺便塞给夏尔穆说:“还有,立刻把这个交给陛下,哼,揪出元凶,陛下不把他们撕碎了才叫怪事!”
夏尔穆转身即走,却被回廊下传来的另一个声音叫住了:“等等。”
多朵公主来到近前,竟然拿走夏尔穆手中的不祥物,一声叹息,转头对大姐说:“阿丽娜在叫你,快去吧。还有……她要看这个,说……不准你们任何一人吵闹乱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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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凶目厉齿的人偶把玩在手,迦罗的嘴角居然泛起一丝微笑:“做功还不错,蛮有后现代创意风格,摆出来,也算得上是一件艺术品了。”
一群亲随愕然齐聚寝宫,既然已经瞒不过,也就无意再隐藏愤怒。大姐下意识就要把黑木偶夺过来:“阿丽娜,快给我,这种东西不宜沾手,很不祥的。”
迦罗大概是唯一真不在意的人,叹息苦笑:“人要死,不是这些东西就可以咒死的。反过来,命定几时,也不是摆几样所谓‘祈福’的物件就真可以延寿。这件事,算了吧。”
算了?!愤怒的亲随谁能接受,夏尔穆第一个跳起来:“阿丽娜,如此险恶的用心,岂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不把这个背后黑手揪出来正法,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她说:“闹得天翻地覆又有何益?真个吵嚷出去,不知又要生出多少冤狱,算了吧。”
亲随个个不接受,最怒莫过大姐:“阿丽娜,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恶毒算计已经来到枕边,若不严加惩治,只会更加助长这股气焰……”
“我说算了!”
迦罗勃然发怒:“还没听清?还是存心抗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准向外传扬,更不准传进王的耳朵让他知道,够清楚了没有?!真奇怪为什么我的命令永远都是这么不好用,如果真个要死,那也纯粹是被你们气死的!”
这样说时,她已把黑木偶直接扔进火盆烧化成灰。
坚决心意当前,众人无法再争辩,怏怏退去,却显然不可能真的咽下这口气。于是,由大姐明令授意,陶俑碎片终究还是送到王的面前,反正一群亲随已经打定主意,惩治元凶势在必行,真个闹起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守口如瓶铸就壁垒,不让她知道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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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退亲随,寝宫里只剩下多朵公主一个人,她显然也非常的不理解。因为太清楚这位阿丽娜绝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左思右想也没有道理这般忍辱吞声。
“阿丽娜,你是真的不想追究么?真的不在意、不生气,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迦罗低垂眼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有什么好追究的呢?不管是谁干的,心情都可以理解,无非……是希望我早点死。”
多朵公主欣然接口:“是啊,这样的期盼还不够恶毒?你怎么就可以泰然处之?”
迦罗不答反问:“为什么一个人英年早逝会令人扼腕,而一个垂暮老人死去,甚至可以被归为‘喜丧’?死亡的残酷是在于毁灭有价值的东西,可是,当你已经没了价值呢?当你的存在,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负累和障碍,已经再难找出任何积极的意义,换一种说法,也就是所谓‘人生的使命’已经履行完成,换成是你,又当何以自处?”
多朵公主沉默下去,不再吭声,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一个不能再生养的王后,却独占王者之心,对于王位继承人这样关乎根本的要命问题,即无力解决,岂非就是变成了一道障碍?众多利益相关者的态度,想来……也就的确不难理解了吧。
时隔多年,再度相见,她从那双碧绿如猫眼的瞳仁里看到的,是心灰意冷,是已经无法再找到立足点的无望。多朵公主沉默良久,随即竟毫不避讳的直问出来:“告诉我,死亡对你,会是一种解脱吗?”
迦罗笑了,欣然应答:“当然,其实对谁都一样。到了某些时候,活着,是比死亡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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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陶俑送到王的面前,听明白原委,凯瑟王的反应可想而知。拍案大怒时,王的眼中迸射被触到底线的怒火杀机,这群天杀的混帐!谁干的!揪出元凶,他发誓要亲手把这家伙扔进狮子坑!
夏尔穆禀报说:“已经查明,这所谓可以‘趋避邪灵、用以祈福’的陶俑,是来自克尔巴城的辛迪克家族敬献的。”
一旁,鲁邦尼迅速翻阅文书:“是了,这个家族世代侍奉养护神乌伦塞穆,所以应王诏,此行来为阿丽娜送医的祭司队伍,据说都是对医病求安康非常有经验。领队的是克尔巴城主帕加马的女儿。”
凯瑟王咬牙恨声:“帕加马?他忘了是因为谁,才能赶走埃及狼,夺回克尔巴?!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这个恶毒的混帐,看样子是真的活腻了!”
王即刻下令,把这一队祭司连同帕加马的女儿统统押进王宫,他要亲自审问。
然而,面对王的盛怒,鲁邦尼却连忙站出来出言制止:“等等,陛下,还请先听我说一句,再行论罪也不迟!”
“说什么?”
鲁邦尼不答反问:“陛下可还记得,从前阿丽娜念叨过的一个词么?叫做机会率犯罪!”
一言提醒,凯瑟王猛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说……”
鲁班尼沉色点头:“没错!来自克尔巴的祭司队伍,恐怕被人陷害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这种做法实在太直白也太愚蠢,一旦被人发现,岂非就是自找灭顶之灾?”
身边其他后来者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夏尔穆满面茫然:“书记官大人,什么叫机会率犯罪?”
不等鲁邦尼开口,木法萨已经抢着说:“对对,从前在奥斯坦行宫的时候,听阿丽娜讲过一个特别诡异的故事,就是用‘机会率犯罪’这种方式来杀人。故事里说的是一个老妇人,她每天午后都会坐在起居室固定的那张椅子上看书,而老太太养的猫,总喜欢在椅子背后的高大柜橱上窜来窜去,老妇人的孩子希望她早点死好谋夺财产,该怎么办?杀人是犯法的,所以他们决定用不犯法的方式杀人。老妇人根本没注意到,柜橱上何时多了一个座钟……”
狄雅歌都听得一愣:“呃……座钟是什么?”
木法萨嘿嘿一咧嘴:“我也不知道,反正,听阿丽娜讲来……呐,就好像那个铜尊一样,总之是一件很有体积很有份量的摆设。很大很沉重,摆放的位置呢,刚好处于她每天坐进椅子后的头顶正上方。而在座钟的底下,则放了几个圆滚滚的弹珠子,因此这件摆设,虽然看起来很沉重,却其实非常的不稳当。老妇人毫无所觉,依然每天坐在那里看书,家里养的猫也依然每天在柜橱上蹿来蹿去,直到突然有一天,猫撞倒了座钟,砸下来正中老妇人的头,她死了,凶手却只是一件摆设而已……”
鲁邦尼冷笑接口:“有明确意图,并为此创造一切必要条件,虽然不知道它究竟会在何时发生,但其实早已具备了发生的必然性,这就是机会率犯罪。一言概括,就是人为制造的意外。即达到目的,又无可指摘,无人须为此担责,很高明不是么?”
后来者皆听到惊叹,不会吧?这种杀人不偿命的方式,想一想都真是相当诡异,忍不住背后发凉。
鲁邦尼说:“其实现在的状况也基本同理,陛下不妨想一想,阿丽娜身边小孩子那么多,仅是女官的儿子们凑在一起就足够热闹了,此外还有那么多臣下幕僚的家眷探望进出,甚至连路娅嬷嬷的孙儿孙女如今也都是终日玩耍在行宫里,放眼哈图萨斯,这种状况有谁不知道?小孩子成堆,终日打打闹闹到处乱跑,要说打碎件东西的概率,恐怕也真是太高了。也就是说,这藏在陶俑肚子里的诅咒木偶,要露出马脚被人发现,是太容易、风险太大。如果真是来自克尔巴的祭司所为,或者说,是授意于城主,为了给自家女儿入选上位清除障碍,他们为什么不用一件金器、银器或者铜器铸造更牢固安全的祈福俑,而偏偏是一件最容易打碎的陶器呢?”
凯瑟王明白了:“也就是说,是其他竞争者、或者是政敌嫁祸的可能性更大,这样一来,咒死王后,他们是坐享利益者,同时又准备好了替罪羊,可以借刀杀人清除政敌,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鲁邦尼欣然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阿丽娜不愿意声张,其实想一想,我觉得也很好理解。这种恶毒诅咒一旦曝光,王的怒火不难想象,若是真的因此严惩克尔巴城主,会不会闹成大兴冤狱尚且不谈,只说阿丽娜最实际的处境:陛下想一想,觊觎选妃的有多少人,如果一看到用这种方法清除政敌以及候选的竞争者,是如此灵验并且清除的是这般彻底,那么今后,恐怕阿丽娜就真要变成被人争相利用的对象了,这种事,非但禁绝不了,怕会是越来越多啊!”
凯瑟王眼神冰冷,当即做出决断:“那就由明转暗,不声张,只当是从未传出奥斯坦行宫,我根本不知道。就由你负责暗地展开彻查,务必给我揪出那个背后黑手,绝不饶恕!”
鲁邦尼领命而去,自此在张开由他一手组建的新一代密探情报大网,开始了不动声色的对真凶的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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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整座哈图萨斯都沉入梦乡,唯有王者一人,独坐秋千,枕夜难眠。现在对他来说,失眠已经快成一种习惯。彻查真凶,在最初的愤怒过后,留给他更多的是疼痛。凯瑟王知道,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就因为他是王,才会带来这么多的困扰和难题。因爱成祸,他在乎谁,就难免要把谁推进漩涡、祸患缠身,这简直就像是一出最荒唐的人间讽刺剧!望天苦叹,他因此又想起当年父王的一意孤行,那个时候身边人送给他的规劝,敢说没有道理吗?最在乎的,也必须是要忘却的,所以无论心中作何感触,他也要答应选妃,要把自己养得荣光焕发,要告诉世人他其实根本不在乎,竟唯有这样才能算是给最在乎的人提供一份保护——为王的代价,竟是要与最本真的人性背道而驰!不知多少次,遥望夜空,他都会忍不住的开始假设,如果……他们就是一对儿最寻常的夫妻,是否就可以摆脱所有这一切的烦恼?而反过来说,不在其位不知其苦,世间任何一对儿寻常百姓夫妻,是否有谁可以理解高高在上的王者,独站巅峰所品尝的这份滋味?
木法萨抱着厚重裘皮来到身边,忍不住规劝一句:“陛下,天气太冷了,雪夜更不宜这样露天久坐,还是回屋早些安睡吧。”
凯瑟王闻之叹,安睡?他怎么可能安睡得了?揉一揉眉头,在呼出的团团白气中,他忽然说:“去找帕特里奥,现在就来。”
是的,他现在已经充分看清,这些动机不纯的所谓‘蒙召’送医送药者,根本无法寄予希望,所以,也只能是把帕特里奥当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深夜密会,王只要一句话:“你是最好的医生了,告诉我,还有没有办法。”
帕特里奥久久沉默,似乎也是思考酝酿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谨慎更正:“你要知道,这种说法并不恰当。我是祭司,精通药石可以做医生,但并不等于就是最好的医生。正如埃及的医术天下第一,但并不能说,我就是医术天下第一。至少在我的故乡,就绝不敢自称是最好的医生。”
凯瑟王神情一凛,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埃及?你是说……向埃及求援?!”
帕特里奥的神情里带出几分忐忑,老实说,他也拿不准将这位赫梯王的目光引向故土,是否明智,眼下也只能客观阐述事实:“埃及的医术闻名于世,这其中本就涵盖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医生,二是药材,尼罗河厚赐,有许多独特珍稀的入药材料,都是在其他地方根本找不到的。”
凯瑟王显出为难,眉头紧锁:“需要什么药材?你说出来,总有办法解决,譬如就像那些哈路比的商人,走私贩运,应该是可以弄到的吧?”
帕特里奥反问:“药料或许还好解决,但医生呢?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我绝不是埃及最好的医生。经验丰富、医术最高的人,都一定供职于王室宫廷,根本不可能在民间效力,这是常识,你也应该很清楚,难不成,医生也可以走私贩运过来?”
凯瑟王不吭声了,帕特里奥暗自一叹:“我知道,这的确很为难,你一旦开口,也就必然要面临埃及开出的条件,譬如说……”
“譬如说,交出纳扎比!譬如说,归还叙利亚被占失地!”
凯瑟王沉声接口,眉头也因此锁得更深。
帕特里奥离去前诚心忠告:“我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具体要怎么做,你自己权衡吧。”
&bp;&bp;&bp;&bp;向埃及求医!
一夜深思,当凯瑟王在朝议上说出这个决定,立刻引发轩然大波。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叙利亚流亡旧主纳扎比的幕僚。自从动荡战事告捷,纳扎比已经在赫梯铁军抢占来的大片故土上重建王朝,临时王庭设于埃勃拉古城。几年积蓄,现在的流亡政权,正是雄心勃勃要重回卡赫美士,要把整个叙利亚重新抢归手中,赫梯之王却在此时抛出这样一个决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就是葬送一切的晴天霹雳!代表纳扎比,留于哈图萨斯的联络官激言抗辩,真是急得声音都变了。
“不行啊陛下,向埃及求援,就必然要面临海伦布开出的条件,如果他们是要吾王陛下的人头作交换怎么办?陛下是准备给还是不给?事关大局,恳请陛下万万不能乱来啊!”
元老们也是纷纷应合:“是啊,陛下,这可不像邻里间互相帮个忙那么简单。抓住这样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埃及不来个坐地起价大开口才叫怪事,如果他们连叙利亚被占失地都一口气的全想要回去该怎么办?世上任何一族一国,所能踏足的土地皆是用鲜血铺就,那都是帝国将士用多少生命换来的,陛下难道也准备全都还给海伦布吗?”
一片质疑中,凯瑟王冷声开口:“其中利弊,我自然会权衡清楚。你们担心的,无非是埃及借机勒索,但是,海伦布究竟是不是真会开这个口,有一个人,就可以给出七分把握!”
他说:“拉美西斯!不要忘了海伦布的身边,有一个拉美西斯!拜伊赛亚所赐,既然海伦布愿意开始重新信任他,那么事情也就好办了。在埃及,可以说他是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我,所以,只要有他在,这种一时图利的愚蠢行径,就至少有七成把握不会成真。而即便是他的声音没能起效,问题来了,对策也同样可以有的是。为王后求医,同时又不能让国家因此蒙受重大损失,这二者同样都是我的责任。保证不要顾此失彼,并非不可实现,除非,是你们对我没有这个信心!”
没错!这话算是点中核心,在场所有人,甚至包括最亲信的幕僚在内,人们的确就是没有这个信心。王后安康与帝国利益,如果到了不能两全其美时,非要二者选其一,这位在上之王会作何选择,几乎就是没有悬念,答案确凿。
议长狄特马索难掩担忧:“陛下真的想好了吗?眼下时局,向埃及开口求援,也就等于陷入了被动,海伦布会作何反应,实在不是我们可以把握的。”
凯瑟王牵动嘴角,抱以锋利冷笑:“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拒绝请求,不肯施以援手。那除非……是海伦布到今天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做王,或者,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去承担代价,否则,我相信他还不至于愚蠢到这种地步。”
扎纳比的联络官已经再也压不住怒气,激动质问:“那么请问陛下的底牌是什么?又是做好了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打算接受海伦布什么样的条件?即使没有这份埃及的援手,阿丽娜也未必会死,可是陛下此举,却无疑是要立刻害死吾王!莫非陛下为了一己之私,是已经打定主意要背弃吾王吗?”
联络官的说辞立刻激怒凯瑟王,霍然而起,迎头怒喝:“混账!你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对赫梯之王这样说话?!大言不惭动辄‘背弃’?拍着心口问问自己,今时今日,好了伤疤忘了疼,你们有多少人是已经背弃了阿丽娜?!莫非真是记性太差这么快就忘光了,动荡离乱时,是谁拼上性命才把你们这群家伙保下来?!包括你在内,若没有这份舍身庇护,一颗人头是不是三年前就早该被带去了埃及!”
联络官立刻被噎住了,惊惶忐忑,满面为难:“是,阿丽娜救命之恩不敢或忘,但是……眼下时局,若真要以吾王陛下为代价,那……对赫梯也实在半点好处也没有呀。”
凯瑟王努力收敛怒气,面色阴沉掷地有声:“我只能告诉你,会尽力保住纳扎比,这也是唯一能给出的承诺。不管你们是否愿意接受,都不可能更改这份决定!但是,也请你客观提醒纳扎比,如果真的还想保有未来,就最好听我的!”
在王坚决的心意面前,任何质疑都不可能阻挡向埃及求援的决定。于是,由王授命,查找诅咒真凶的隐秘事,暂时交由狄雅歌督办,最可靠的书记官则亲自担纲求医使节,带队从速奔赴底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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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节大队挑选三百骑兵,一路快马不停歇,不几日已是抵达库萨尔边城,联络埃及守边重镇萨鲁城,于是,一封赫梯王的亲笔求援信,也很快在底比斯掀动波澜。
“求医?既然是为求援而来,为何使节队伍竟是骑兵?”
朝堂元老,难免有此疑问,宰相法伊兹说:“赫梯王后阿丽娜病重,早已是传扬的天下皆知,想来,应该是为了节省时间吧。”
穆尔西利斯二世的亲笔信摆到眼前,法老海伦布皱眉陷入沉思。伊尔特·鲁邦尼,他也是久闻其名,这位与赫梯之王一起长大的乳兄弟,说起来,的确可算是凯瑟·穆尔西利身边第一亲信,能由他亲自担纲使节出马,可见是非同一般。不管出于哪方面考虑,对于这样重量级的人物,他都没有道理拒之门外,连见都不见。因此,片刻权衡过后,海伦布作出决定:“告诉他们,三百骑兵队,在边城卸甲,不准携带武器和马匹进入埃及。以此先行试探一下诚意。若没有问题,直接带进底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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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邦尼率领使节大队三百人,卸甲缴械布衣而来。太阳船水路行进神速,不日即抵达埃及王城底比斯。召见赫梯来使这一天,法老海伦布特意将拉美西斯叫来一同在列。这两年,拉美西斯依旧混迹于卡纳克神庙,虽然至今尚未恢复军职,但要对付好战强邻这个新上位的穆尔西利斯二世,他的参政意见对海伦布来说,已经是变得非常重要。所以,也算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吧,海伦布将卡纳克神庙里,仅次于第一大神官费克提的祭司高位送给他,与此相对应的丰厚庙产自然也是少不了,因此时至今日,拉美西斯的处境,政途虽不能说是真正翻身,但至少家中亲眷的个人生活,已经多少恢复一些昔日富贵尊荣。
卫队留于宫门外,鲁邦尼只身入大殿,昂首信步、从容款款,从装束到气度,一切都是恰到好处。既没有张扬跋扈之感,也绝没有半点紧张怯态、折损国威。
一路走到法老王阶前,海伦布侧头看一眼,目光里显然是在讯问。拉美西斯微微点头算是肯定。确认这就是传闻里凯瑟·穆尔西利的书记官本人没错,海伦布才沉声开口说话。
“赫梯一心扶植纳扎比,觊觎叙利亚,立意与埃及为敌。今日遇上难题,却又到这里来厚颜求助,你能给我一个理由么?埃及,有什么理由要给她的敌人提供帮助?”
鲁邦尼微微一笑,欣然回应:“当然是为了阿丽娜。我早就听说,埃及自古相传,法老总被称为‘伟大之王’,但是,我必须要提醒陛下,再伟大的人,都同样需要有人来帮助你,才有可能长保繁盛。”
一言出口,宰相法伊兹第一个皱眉,毫不客气出言提醒:“吾王陛下是阿蒙拉神的儿子,埃及的‘伟大之王’是人间之神,不是伟大的‘人’,还请来使注意措词!”
鲁邦尼闻之莞尔,欣然点头:“当然,侍奉王权,这一点我实在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人间之神会有那么容易么?恐怕当需要时,付出的代价也只会比凡人更大!或者更严谨的说法,‘人间之神’的苦衷,未必是凡人能够理解的,譬如……就像你。”
轻松谈笑,法伊兹已是落了下风,这位穆尔西利斯二世的身边人,甫一亮相已然是不容小觑。海伦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继续诘问:“你还没有回答问题,要埃及给她的敌人提供帮助,理由是什么?”
鲁邦尼痛快回答:“我已经说了,当然是阿丽娜。如果陛下觉得这种回答很奇怪,那只能说,是你还完全没有意识到阿丽娜对于埃及的意义。”
朝堂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这的确非常奇怪,军务大臣赫尔默站起来问:“赫梯人的阿丽娜,与埃及有什么关系?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鲁邦尼非常体谅的点点头:“这样说吧,赫梯人生性好战,是众所周知的,吾王陛下更是长胜之王,一路走来,都是用赫赫战功才铸就今日威名。但是啊,阿丽娜不一样,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发自内心痛恨战争的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士兵为了一道命令而葬送鲜血。所以,如果说吾王陛下是一柄锋利的刀,那么阿丽娜就是刀鞘,只要有她在,许多纷争乃至战争,或许都会因此避免;但如果她不幸亡故了,那么赫梯人这柄最好战锋利的刀,也就等于再没有了刀鞘。这对埃及会意味着什么,说到这里,应该也就不难懂了吧?”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守备官比非图第一个跳起来勃然大怒:“大胆!好猖狂的使节,你这是来求人的态度吗?居然敢威胁到‘伟大之王’的面前,莫非是存心找死?!”
鲁邦尼不怒不惊,抬头只看法老,泰然回应:“怎么是威胁呢?这明明就是最中肯的实话。其实,不管陛下你愿不愿意承认,从吾王陛下起意向埃及求援的那一刻,你其实就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了。”
面对法老勃然变色,他立刻打住,笑说:“不不,先别急,听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张狂的要挟叫嚣,纯粹实话而已。陛下不妨就换位设想一下,假如是陛下你最亲近最在乎的人,沉落重病深渊,一天天衰弱下去,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而这个时候,忽然发现身边有一个人,也或许是唯一有可能提供医治帮助的人,可是,当你向他伸出手,恳切求援,那人却袖手旁观,见死不救,换成是陛下会作何感触呢?本来,如果没有这个人也就算了,病魔夺走至亲,无非只能悲叹神明意志的残酷。可是,当有了这么一个人却见死不救,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当至亲死去,换成陛下,满腔悲愤会指向谁呢?发泄怒火是会指向神明,还是那个见死不救的旁观者?”
海伦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恳切求援?从你走进殿中,出言句句是威胁,这就是赫梯人恳切求援的态度么?”
鲁邦尼微笑施礼,举手对苍天:“我!伊尔特·鲁邦尼,在此愿对众神起誓,从走进殿中,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至少在我的观念里,实话才是最大的诚意,如果陛下不爱听,那我也真是没有办法。”
海伦布压制怒火,直点核心:“诚意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若真是恳切求援,赫梯人至少该拿出实质的态度。交出纳扎比,撤军归还叙利亚被占土地,将本就属于埃及的东西送回来,这应该不算过分吧?”
鲁邦尼摇头叹息:“还是那句话,如果换成陛下,旁观者是以提供援手为要挟,坐地起价,公然勒索,开出你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延耗时间争论扯皮,直至争论到至亲已亡故,真到那时,陛下的满腔悲愤怒火是会指向谁呢?”
海伦布霍然而起:“荒唐!寻常百姓请医看病,尚且需要支付诊金,而你们张口即索要埃及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材,却连丁点代价都不肯付,世间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鲁邦尼锋利回应:“寻常百姓请医看病,可以花钱买,但一个国家的疆土却从来不是可以花钱买来的!数算世间各国各族,自有人以来就从未止息过的纷争,谁不是用鲜血才换来一份生存空间。如果真要以这种方式论价码,喜克索斯人、库什人、努比亚人,是不是也都应该来向埃及索要土地?真个伸出手,即便是用数不清的财富金银来赎买,陛下会答应吗?”
海伦布冷然回应:“很可惜,埃及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有求于喜克索斯人、库什人和努比亚人!”
“今天没有,不等于永远不会有。”
鲁邦尼痛快接口,毫不客气的再度提醒:“还请陛下记住这句话:阿丽娜这柄刀鞘,对埃及同样意义非凡!如果陛下肯施以援手,那是赫梯自此欠下埃及一个大人情,吾王陛下今后无论行动做事,都免不了要放在心里好好掂量一下;但如果陛下执意不肯相助,非要将一件治病救人的道义事,沦为权术层面的利益纷争,那么,吾王陛下会作何反应,就只能是让时间和事实来说话了。真到那时,倒姑且看看我今日所言,是否有一句是不切实际的张狂叫嚣!”
宰相法伊兹也再无法控制怒火,厉声喝问:“如此张狂还敢说不是威胁?哼,赫梯人好战很了不起吗?以为埃及会有谁惧怕战争?论物产富足,论人口繁盛,赫梯根本没有一件能与埃及相比!更何况,你们刚刚经历大乱,早已是国力虚空,想保证士兵不饿肚子恐怕都已经很吃力,居然还敢动辄以战争威胁?牛皮吹上天,可惜都忘了最基本的常识。”
鲁邦尼冷然一笑:“对,还真是差点忘了,埃及自来都有不少细作渗透邻国,那么,想来这些年赫梯发生的事,你们也不可能不了解。所以啊,你以宰相之尊这样说话,才真的是极度欠缺常识,是完全的不负责任!请问,你听过一句话么?决定战争胜负的第一因,从来不是实力,而是你为何而战的目标!若真是因为埃及不肯援手,就坐看阿丽娜病重而死。你可知道,在赫梯这片土地,如果是打出为阿丽娜复仇的大旗,即便是抛开帝国双鹰全都不谈,又会是有多少部族多少猛将多少战士甚至多少百姓,会心甘情愿不惜为之拼命,即便是流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当然了,我!伊尔特·鲁邦尼,也是其中一份子!”
财政大臣索菲图鲁冷哼着接口:“说的再漂亮,开战没有实力,那也纯粹是空谈。哼,就凭你们现在虚空的国力,真个到了战场,大概也只能是见识埃及军的威仪。”
搞清楚他的身份,鲁邦尼哑然失笑:“哦?你就是索菲图鲁?真是可笑啊,一个被家中悍妻骑在头顶、管得死死的男人,不知道竟有什么资格和我探讨威仪?”
一句话,财政大臣‘唰’的一下,一张脸涨到通红,他……他……怎会知道?
鲁邦尼牵动嘴角,冷笑回敬:“不用远提,就以三年前那场大战来说吧,你是财政大臣,一切军饷物资都是由你一手负责,应该是最清楚状况没错吧?理论起来,埃及十万远征军,兵源、军备、粮饷,各样补给源源不断,一切都是那么充足,可是反观伊兹密尔四王子殿下主持局面时又是个什么状况?半路接手、人惫马疲,是名副其实的被动苦战。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不仅如此,更面临哈图萨斯的篡逆者不遗余力的背后插刀,可是结果怎样?承认吧,这就是事实!无论多么艰苦的战争,当所有人都汇集到一个明确的目标下,胜负!从来不是问题!”
他根本不让索菲图鲁开口,步步打压就干脆直接揭了老底:“更何况,真到对战赫梯,拉开全线阵仗时,你这个财政大臣不也一样要出去四处奔波筹集粮饷?完不成使命甚至都不准回归底比斯?可见这埃及的富足,也未必就真像你们宣称的这样乐观吧?哼,东奔西走,可惜啊,还偏偏甩不开霸王老婆,居然去到萨鲁重镇都要带着家眷招摇过市,惹得官兵不满,你敢说没有这回事吗?”
朝堂响彻一片嗡嗡声,索菲图鲁一张脸彻底绿了,是啊,如果连这么多私密的细节全都一清二楚,那么赫梯人的情报功力,岂能让人不背后发凉。而最最让索菲图鲁叫惨的是,带家眷出公差,更出入军事重镇,这百分百是大忌啊!法老根本不知道,现在居然被一个敌国使节当堂捅出来,这这这……岂非要他老命?!
不知不觉,索菲图鲁的冷汗已经是哗啦啦下来了,向王阶上偷瞟一眼,法老的眼神果然已经非常不善,不不不,根本就是怒火中烧啊!怎么办?这已经不是他个人丢脸的问题了,两国交锋,众目睽睽,显而易见这丢掉的完全是埃及的脸面啊!
鲁邦尼挂着一丝淡淡微笑冷然相对,是的,情报战永远走在战争之前,这是永不更改的犀利法则!作为一手组建帝国密探大网的主事者,他实在太清楚情报优劣,所能带给人的心理震慑。所以,按照王的授意,他才故意要把这些事情抖出来,仅凭这份对老底的了解程度,一旦出口,埃及这些在座的满堂权贵,恐怕就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继续探讨战端!
果不其然,有那么一刻,整座大殿陷入死寂,呼吸之声相闻,每个人都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法老的脸色,更是只能用铁青形容。
眼看震慑的目的达到了,狡猾的书记官立刻转为怀柔,鲁邦尼面向王座躬身施礼,用非常诚恳的态度再次声明:“陛下尽管相信,我等授命而来,是真心恳切求援,从来无意冒犯谁。吾王陛下的亲笔信应该已经表达的很清楚,此番求助,无关国事争端利益,更不是赫梯王对埃及王发起的威胁挑战,而纯粹是一个男人为了拯救所爱,在寻找希望!是一个叫做凯瑟·穆尔西利的男人,向另一个叫做耶姆西斯·海伦布的男人,所寻求的帮助。陛下,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么?”
话音出口,立刻遭遇举朝断喝:“大胆!陛下名讳,岂是你可以张口直呼?”
鲁邦尼不为所动,朗声回应:“自古君王,皆要把名字刻进神殿,无非是希望世人永远记住他的名。如果我没有记错,尤其是在埃及,若说对一个人最严厉的惩罚,莫过于是把名字从所有地方抹去。既然如此,还有什么理由这样刻意规避?难道是要人都忘记陛下的名字才叫合适?至少在我们的观念里,名字,才是属于一个人真正的本色。正如吾王,无论他是王子、国王还是一度遭遇背后刀的离散亡灵,凯瑟·穆尔西利,永远都是凯瑟·穆尔西利!那么置换过来,无论陛下是法老、将军,亦或是在人生的任何时期的任何身份,耶姆西斯·海伦布,也理应永远都是海伦布,陛下不觉得这才应该是最大的敬意么?”
鲁邦尼的声音透出十足的诚恳和急切:“所以埃及的‘伟大之王’啊,还请不要辜负一个男人对你送上的敬意,病魔当头,竭尽所能去拯救所爱,这应该是世间任何一个男人都必须要履行的责任。无论他是一个王还是一个奴隶,这都纯粹是生而为人的本性。如果有一天,陛下也遭遇同样困境,那么吾王一定是毫不犹豫同样伸出援助之手。因为,这本就无关国家、地位与利益!在吾王的观念里,男人之间,不论有多少宿怨纠葛,也都理应是用男人的方式去较量!女人和孩子,
从来不该被卷带其中!这是一个男人送给陛下的肺腑之言,他的名字,叫凯瑟·穆尔西利!”
&bp;&bp;&bp;&bp;朝议交锋,初次见面第一阵,无果而终。海伦布在十足阴沉的脸色和气氛中,只命鲁邦尼回驿馆去,等候传召。整个过程,拉美西斯始终一言不发,就做了一次纯粹的旁观者。这是必须的,对于这个还并未有过深交的书记官,他必须看清楚、听清楚,才真的可以具备发言权。
洞观整个过程,在拉美西斯的静默外表下,其实一颗心也已经是翻江倒海。伊尔特·鲁邦尼!他只身进殿、独战朝堂,却始终稳居上风,把一群权贵重臣都打得狼狈不堪,甚至是丑态尽露。而令法老怒火翻腾的症结也正在于此:不是那些讨价还价的条件,因为谈不妥而令人愤怒,而恰恰是最简单但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气势!随便承不承认,赫梯这个重量级来使所展现出的气势,已经是把‘伟大之王’都压进下风,而他是谁呢?不过还仅仅是赫梯王身边的一介幕僚,那么如果换成凯瑟·穆尔西利本人,王对王的争锋,又当如何?
看清一切,拉美西斯没法不叹息,从昔日交锋的猛将,到今日见证的文官幕僚,那个男人笼络身边的干才,实在是想不嫉妒都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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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使节退去后,法老海伦布的怒火一发不可收:“索菲图鲁,你好大胆!埃及的脸面都在今日全被你丢尽了!”
倒霉的财政大臣匍匐在地,冷汗湿透衣衫,到此时也早已吓得连话都不会说:“陛……陛下息怒,臣……臣下冤枉,我没有……没有那些事啊。”
法老更怒:“冤枉?!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反驳?是什么让你舌头打了结。”
索菲图鲁能说什么呢?毫无心理准备竟被狠狠将了一军,他在当时是彻底懵了,哪可能还有本事整理头脑,说出什么反驳之词?
法老气得变色,向外一指厉声大喝:“押下去!打入阿尔托神庙听候处置!”
索菲图鲁一颗心沉落深渊,颤声哭求只差磕破了脑门,一路拼命喊‘饶命’又有什么用呢?无论法老最终判罚是怎样,他的政途生涯,都已经注定到此终结。
处置丢脸蠢货,海伦布转而看向旁坐一隅的拉美西斯,对于他的装聋作哑不吭声,显然也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拉美西斯,你一直都没有说话,到现在还不想说点什么吗?你最好不要告诉我,是真的无话可说。”
拉美西斯站起来走到王阶下,看一圈在座君臣,带着一丝叹息才开了口:“不知陛下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要了解一个人,重要的是听他说了什么,而不是用什么态度去说。如果摆正了这份心情,姑且收起愤怒,那么,其实事情就已经非常简单明白了。”
他说:“不管在座诸位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看法是:伊尔特·鲁邦尼,他说的,的确句句都是实话。”
御前大将欧斯努特第一个跳起来:“拉美西斯,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你是站在谁的立场,竟敢公然替敌人说话。”
拉美西斯一点不生气,欣然反问:“那好吧,就请你来告诉我,赫梯来使今日走进殿中,有哪一句话不算属实?”
欧斯努特被噎住了,思索半天冷声回应:“明明是他们有求于埃及,却丝毫不见诚意,张口闭口尽是以战争武力威胁的态度,这还不够过分吗?”
拉美西斯摇摇头,再度重申:“我已经说了,重要的是先听清他说了什么,而不是用什么态度去说!在你满腔怒火,咽不下这口气的时候,能告诉我么,你又能拿出什么理由和根据,敢说这种威胁不是实话?”
“这……这个……”
欧斯努特被噎住了,拉美西斯几个问题抛出来,法老海伦布的怒火也已渐渐平息,直接问他:“说吧,你的看法是什么?你觉得埃及又该如何应对?”
拉美西斯的眼中,寒光流动:“何谓第一亲信?伊尔特·鲁邦尼令人不能忽视的分量在哪里?就是这个:乳兄弟!他是从降生人世,就与凯瑟·穆尔西利喝一个母亲的奶水一同长大的人,甚至是比赛里斯那个亲兄弟更多两年情谊!所以啊,没有人会比他了解那个男人更透彻更深刻!也正因此,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刺耳,其实都必须承认:凯瑟·穆尔西利,从他决心向埃及求援的时刻起,我们的确就已经没有余地不答应了。否则,那就除非是已经作好充分准备去应对后果,这不是威胁,是实话!”
眼看众臣激动起来,他立刻挥手制止:“不!不要急着争论现在双方谁更加不具备开战的条件,套用方才的一句话:赫梯经历大乱,现在国力虚空,但不等于会永远虚空下去!”
海伦布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如果在这件事上拒绝他,非常的不明智?即便是受制于眼前困境,一时没有清算,也等于是为将来纷争埋下了祸根?”
拉美西斯露出一抹苦笑:“将来?不,对那个男人,如果真是在阿丽娜的事情上,埃及一口拒绝、不肯援手施救,不会等到将来那么遥远的。只要阿丽娜死了,他的复仇泄愤立刻就会全力扑向埃及!真到那个时候,是不计代价、不顾后果!再探讨国力是否能承受根本没意义,他不可能再去权衡思考这些,唯有复仇,是纯粹需要一个迁怒发泄的出口!而一旦演化成真,胜负结果姑且不论,只说不容否认的事实:无论双方对谁,都必然是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
军务大臣赫尔默皱眉问:“你凭什么敢说的这样肯定?理由是什么?”
拉美西斯满目荒唐,完全不过脑子就开始数算:“米坦尼全线远征,他身为全军统帅竟甘冒凶险入敌后突袭,是为了谁?随后掩人耳目、密赴巴比伦,却刚巧碰上王太后一党的阴谋,当时的先王使节埃里塔都是因此才捡回一条命,他去巴比伦干什么?是为了谁?及至苏庇乌利一世,他的父亲不惜动用庞库斯幽灵展开追杀,父子几乎闹到翻脸,又是为了谁?这些年桩桩件件多少事,只要涉及阿丽娜,你自己说,这家伙有哪一次是仔细权衡过各方利弊得失之后才开始行动?包括这一次!主动开口向埃及求援,想过么,这对他自己意味着什么?两国为敌,我们会用什么态度回敬,会置他于怎样的被动,你认为凭凯瑟·穆尔西利的头脑有可能会不清楚吗?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拉美西斯越说越生气,真是发自内心想骂一句白痴。
“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当年叙利亚出征栽顶,对他这个号称‘百人斩’的不败王子,乃是平生未有的奇耻大辱!换一种说法,他心里最恨最芥蒂的死结就在埃及!如果不是为了阿丽娜,你自己说,这样做对他对赫梯,能带来任何积极的好处吗?像他那种人,如果不是被逼得实在没了办法,是宁死都不可能开口向埃及求援的!”
大殿里响彻一片嗡嗡私语声,群臣动容,海伦布也要变了颜色。说的是啊,以这位赫梯王的强势,如果不是用情太深太在乎,要他屈尊低头,向死敌求救,的确是宁死都不可能发生的事。
拉美西斯一字一句提醒所有人:“对那个男人来说,但凡还有一丁点办法,他都断无可能开这个口。这本来就已经是他硬着头皮逼迫自己必须采取的行动,就因为埃及的医术,是他现在所能寄予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如果,在这种时候竟不肯给他,由此引发的后果还需要质疑吗?”
宰相法伊兹眉头紧锁:“可是……就算答应赫梯所求,给他们最好的医生和药材,但是,也没道理就这样凭空轻易的给出去吧?不管怎么说,也总该让他们有所付出,否则要什么就给什么,埃及的国威脸面又何在?”
守备官比非图立刻应合:“没错,要给也不能白给,总该让他们交出纳扎比,还有叙利亚被占失地也全都要回来,没道理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拉美西斯笑了,是名副其实的荒唐嗤笑,叹了口气继续提醒所有人:“伊尔特·鲁邦尼,他的态度,就是在上之王的态度,方才片刻前,他说得还不够清楚么?索要纳扎比和叙利亚被占失地,这两条都是他们不能接受的,如果坚持要以此为交换,看在凯瑟·穆尔西利的眼里那就是借机勒索,是要挟。而偏偏,他这个人,是从来不会接受要挟的!”
比非图不明白:“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上,这不是他想不想接受的问题。”
拉美西斯不以为然摇摇头:“这样说吧,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那就不妨数一数,都有谁曾经要挟过他。第一个,米坦尼的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以阿丽娜做人质,居然寄希望以此逼退赫梯十万远征军;第二个,篡位的二王子达鲁·赛恩斯,同样是以阿丽娜做人质,曾经寄希望以此谈判提出划界而治;而现在,第三个,轮到我们,莫非也是希望用阿丽娜做筹码,从他手里讨回大片的利益?”
御前大将欧斯努特不爱听了,重重一哼:“埃及根本不是马库赛尼和达鲁·赛恩斯那种货色可以相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来听去,竟觉得你更像是凯瑟·穆尔西利的臣下幕僚,处处都在替他说话?”
拉美西斯牵动嘴角,一点不生气,痛快反问:“好,那就不妨换一下位置,请问,如果你是凯瑟·穆尔西利,明知道你求助的对象,肯定会提出这种要求,你打算怎么办?一国之王,总不可能就坐等被人要挟,却一点应对的办法都没有吧?”
欧斯努特被问住了,想……努力的想,却偏偏什么都想不出来。这……除了答应,还能有什么应对的办法。
法老海伦布也被勾起好奇心,问他:“那如果是你呢?准备如何应对?”
拉美西斯抱之冷笑:“还记得那一年,风尘游侠伊赛亚亲口对我说,以他亲眼目睹的事实,凯瑟·穆尔西利这个人,善弄权谋,无论是战场还是权斗场,都实在已经锻炼得快成精了。所以说,一旦将一件本来简单的救人求医事,演化成利益层面的谈判扯皮,那也就等于是推进了他最擅长的游戏里。以他的立场,即要救至亲,又要兼顾帝国利益不受损害,想要做到二者兼顾,办法同样可以有的是,甚至可以说,是太简单了。”
刚刚一条办法都没想出来的欧斯努特,不服气追问:“有的是?太简单?你敢这样说就最好拿出事实来,究竟能有什么办法?”
拉美西斯轻蔑一哼:“这个还不容易吗?譬如说,何妨就一口答应下来?答应交出纳扎比、答应归还叙利亚所有被占失地,不管埃及提出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你,那么反过来,在座诸位还有理由不答应他的所求吗?但是,别忘了!一如战场,退却,可并不等于就是失败。满口答应一让到底的态度,也并不等于就真的可以让我们做赢家。一切的玄妙,就全在他退让以后的事态演绎中了。请问大将军,你想过么?给出承诺其实真的很容易,无非动一动嘴皮,浪费几滴口水,怎样兑现承诺才是重点!那可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
他越说越想笑:“就说这个流亡的纳扎比,他也是个人呐,不是案板上的一条鱼一块肉。当初因为惧怕埃及清算而逃,现在怎么就不能再逃呢?假如说,消息走漏了,或者说,就是赫梯人故意把消息漏出去,让纳扎比害怕,又跑了,失踪了!当然,真失踪假失踪,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但这样一来,就等于一下子翻转局面,主动权全到了凯瑟·穆尔西利手上。冠冕堂皇争论起来,连他们都不知道纳扎比人在哪里,那该怎么办?看,这可不是我不答应你的要求,纯粹是出了意外,而为了尽表诚意,甚至可以承诺一定配合我们尽快把人找到。但是,真能让你找到吗?又要拖到哪一天才能找到?而相比于寻找一个人的简单,撤军归还失地就更是一个庞杂繁琐的过程,真正实施起来需要多少时间?每一处城镇、每一处驻军,只要这家伙愿意,就可以制造出无数的麻烦拖沓日程。譬如诸多的辎重装备该怎么起运呀?清点物资该怎么对帐呀?各样装备总要清点核对好了数目才能打包启程吧?太多太多的细节,尽都可以拿来大玩花样。甚至一个村子里驻扎的小队原本该有几顶帐篷、几口锅灶,没对上数目都成问题,追究起来,不不不,这个我可做不了主,他也做不了主,谁都做不了主,所以必须等待来自王城的命令予以定夺……凡事互相推脱,就拿出耍无赖踢皮球的那一套把戏,随便一件事、一个命令,要在哈图萨斯与叙利亚之间往返一趟,就意味着是多少天时间过去了?说是兑现承诺,但这样交接失地,却到哪一天才能真正交接得完?还有啊,就算是已经交还到我们手里的部分,想安稳拿着,有那么容易么?赫梯军队不方便再出面,但如果是百姓闹起来了怎么办?谁敢保证他们临走临走,不会四处煽风点火,让百姓起来大肆闹事?理论起来,是百姓不希望埃及人回来,尤其是家财富足的,或者混上个小官职位的,当然尽有理由担心害怕。说吧,土地沦丧时,你是怎么为赫梯人为纳扎比卖命效劳?怎么赚到这份财富?怎么混到这份官职?再到变天易主,这可都是跑不了的罪责呀。百姓因此担忧,不乐见埃及人再回来,看,这与我赫梯之王的态度,也同样是没有任何关系呀。”
大殿里陷入一片沉寂,每个人都听到说不出话来了。是啊,按照这种逻辑想下去,可以玩出的花招就真是太多了。
拉美西斯的眼神里透出急切,接着说:“当然,还请千万别忘了让他肯低头的核心在哪里!是一个人的一份病况!在这个拖延搅局的过程中,要打赌吗?另一方面的催促请医却是半点都不能容你拖延的!从他答应兑现承诺的那一天,也必然是要以双方同时履行承诺为前提,是要勒令埃及也必须立刻兑现才可以。请问陛下,到了那时候,是给还是不给?如果给了,赫梯方面更有理由继续拖沓,直拖到医生抵达哈图萨斯,都顺利完成了使命,阿丽娜都已经恢复了健康,到那时他们还有什么好再顾忌的呢?不仅如此,这样求来的援手,那个男人非但不会因此对埃及生出半点感激之心,一旦达成心愿更会立刻调头,撕毁承诺,务必是要把国家损失的利益变本加厉追讨回来,绝不可能真让谁占去半点便宜!而如果陛下不给又如何?你拖沓,我也拖沓,你什么时候兑现完成,我也什么时候才可以兑现诺言,那么,将这家伙逼出底线也就是毋庸置疑了。还有,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时间!诸位不妨都想一想,如果只是寻常病症,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向敌国求医么?还有病得程度,如果不是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真有可能危及生命,这样无奈的最后一步棋,会轻易去走么?赫梯使节为什么是骑兵快马而来?时间!阿丽娜之病重,她到底还会有多少时间,这对埃及同样是一个太重要的问题。退一万步说,真到二者无法兼顾时,就算凯瑟·穆尔西利最终选择至亲为大,甘心置国事利益于不顾,就放弃大片疆土,甚至送上纳扎比的人头,以求从速换取医治。但这种常识总该有吧——时间!要撤军还地,清除干净一方流亡政权的势力残余、我们这一方则要完成驻军布防,真正收回叙利亚近半疆土的管辖权,即便什么花招都不耍,双方诚心顺利推进,这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啊。如果在此期间,他在乎的人已经病死了,那等待埃及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是啊,那会是什么局面?人们听懂了,也因此面面相觑再无一人能跳出来反驳。也就是说,在这种时候提条件,极大可能是最终非但无法如愿,更要直接招致赫梯王的怒火,从此矛头直指埃及!
拉美西斯抬眼看王座,是发自内心要劝一句:“陛下,帮他吧,鲁邦尼的说法并没有错,事关国家疆土,从来不是用这种方式可以索要到手的。要对付凯瑟·穆尔西利那种人,必须关注的是大格局,是要把眼光尽可能放得长远。眼前事实,埃及经历惨败,同样需要时间重整实力和军容,若为一时图利而落入短视的诱惑陷阱,将来极有可能是要为此付出更大代价!至少这是我的看法,对付那个男人,靠的必须是硬碰硬的实力!算一算,他如今正当盛年,今后王座生涯还会有多少年月?即便今天能狠赚一笔,以后呢?未来长远的胜负争锋,该怎样布局、怎样把握大势,又是否已经成熟的考虑过?若还没有思虑周全,就以这种方式给自己埋下隐患祸根,不觉得才是非常愚蠢吗?毕竟,国与国、王与王,霸主间的较量可不是奸商无利不钻的谈生意,而哪怕即便是商人间的生意,投机,都尚且是意味着高风险,一旦失败,后果未必可以承受!陛下,听我一句,关乎那个男人最在意的至亲,借此去投机取利,委实太危险了!事实已经不止一次的证明过,凡在阿丽娜的问题上与他过不去,其后果都不是其他任何事情可以相比,若真为此结了仇、狠狠记上一笔账,那么只要这个男人还活着,他今后漫长的做王生涯都必然是要不计代价,与埃及死战到底!”
&bp;&bp;&bp;&bp;朝堂争辩,拉美西斯的言辞,字字句句震慑人心。因此待到众臣散去后,海伦布又特意将他留下,屏退左右,王与臣,关起门来单独叙话。
必须承认,拉美西斯所提醒的长远大格局,让法老没法不动容。海伦布的心情也因此格外复杂,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他。一声叹息,久久过后才沉重开口:“我知道,还有一些话,是你想说却没敢说出来的,不妨今日就痛快些吧,我在听!”
拉美西斯的眼神微微一变,下意识躲避王的目光:“陛下是指什么?”
海伦布重重一哼:“到了现在还要装糊涂,对赫梯人此行真正的核心,那个阿丽娜,你确定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划过一抹黯然悲伤,轻声一叹:“我已经说了,赫梯来使今日所言,都是实话。她……的确就是刀鞘,也的确,是发自内心痛恨战争,不愿意看到流血的人。所以,有她在,就是套在那个男人身上的约束,可以为埃及重蓄实力……争取时间,我们……没有理由不救她。”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透出哽咽。难言心口针扎的刺痛,所谓国事利益,似乎更像是借口,事实上,自从阿丽娜病重的消息传扬四方,他就再没有一夜能得安眠。只想知道,她到底病得有多重,现在境况怎么样了?远隔千里,其间横亘着两国敌对无法跨越的界限,远望天边不见影,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凌虐心灵的酷刑。
海伦布的眼神里闪过荒唐,毫不客气的质问:“真是奇怪啊,你了解凯瑟·穆尔西利或许还可以理解,对于赫梯人的阿丽娜,为什么竟也敢说得这样肯定呢?你认识她吗?了解她?你怎么会有机会了解她?”
拉美西斯不吭声,闭上眼睛,回应的只有一声透尽悲伤的低叹。
看他这个样子,海伦布的态度稍稍柔软下来,皱眉思索良久,沉吟说:“你想救她,就算纯粹出自国事利益的角度,为了埃及,我也不可能不考虑,只是……免不了还是有些担心呐,即便应赫梯所求,派出最好的医生施以援手,如果还是没能治好该怎么办?如果是尽了全力却无法改善状况,她终究还是病死了,凯瑟·穆尔西利又会作何反应?他会不会依旧把这笔账记在埃及头上?认为是我们派出的医生没有尽力,甚至是不治好却故意治坏,反过头来说是埃及害死了他的阿丽娜,也并非没有可能。总之啊,想要寻衅生事、挑动祸端,找借口还不是非常容易的事吗?”
拉美西斯急切摇头:“不!不会的!我去!由我带队奔赴哈图萨斯,一定不会产生这种误解。”
海伦布重重一哼,明知故问:“哦?这又是为什么?你能给出值得信服的理由么?”
喉咙里翻涌酸楚,拉美西斯已经再难克制:“陛下……求你!我……只想再去看看她。”
海伦布死死盯着他,眼神愤恨如火:“好啊,你终于承认了!”
拉美西斯用沉默当作回答。是的,从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是可以这样的啃噬人心。他想她啊,多想再见一面,哪怕是为此沉落地狱,付出任何代价,他……只想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怒火在烧灼,身为法老,海伦布不知道该如何言说这一刻的心情。盯着他,许久许久,竟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说出属于一个王者的心声:“亚瑟尔提·拉美西斯!知道吗,你实在是我平生所见过的最忤逆的臣子,但同时,也是最出色的。你的罪责足够死上一千次,但同样,你的功绩也是放眼埃及再无一人可以相比。多少时候,灵魂都在激烈交战,我竟实在不知道,究竟是应该杀你,还是重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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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获鲁邦尼报捷信笺,凯瑟王的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他就知道,有那头狼,就必定会是比赫梯使节更有用的说服者!看起来,应该也是仔细权衡之后的结果吧?最终,埃及没有提出任何附加利益条款,据说纯粹是出于‘阿蒙拉神仁慈的感召’,已然痛快派出最好的医生队伍,携带大批珍贵药材,计算日程,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哈图萨斯了。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寒光,哼,领队使节居然是拉美西斯,还真是事事皆如所料,就知道一旦成行,凭他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必是要来亲眼看一看,也算……以解相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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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年,再度出使赫梯,这一次的路,拉美西斯实在走得很急,唯一的念头只想早点看见她!随着一路渐进高原,寒冷的天气也让心情更加沉重,听鲁邦尼交代病况,听同队有经验的医生说起,病重虚弱的人,好像最怕就是这种严酷的季节。据说在求援队伍远来之前,哈图萨斯的医生,已经不敢确定她是否还能熬过这个冬天……
焦急、思念,翻涌的心情催逼,拉美西斯几乎是不肯停下来,快马加鞭,竭尽所能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所谓最好的医生、德高望重,通常也都意味着年纪不小了。岁数一大把的老家伙们,这辈子第一没来过这么冷的地方、第二更没品尝过骑兵急行军的恐怖滋味,被强行扔上马背赶路不停,等到地平线上终于能看见赫梯王城的身影,一个个真是差点先行送上一条小命。
抵达哈图萨斯这一天,鲁邦尼引领,先行赴王宫觐见。拉美西斯的到来,无疑也在赫梯王庭引起震动。像议长迪特马索、狄雅歌这样,多少人皆是久闻其名,难得到今日才算有机会一睹真容,而多少军团战将,昔日争锋,死敌宿怨难解,心情更免不了格外激动复杂。
王宫觐见,满堂重臣权贵几乎就是全员到齐,从拉美西斯昂首进殿,整个空间一下子安静下来。鸦雀无声,呼吸相闻,无数目光齐刷刷锁定这头曾让帝国沦丧半壁江山的危险的狼,有好奇、有惊叹、有愤恨,形形色色的心情,五味杂陈。而他呢,冷面昂首,一双琥珀色的狼眼唯只锁定最高处的王座。
自卡迭什一战,到今天,四五年的光阴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变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依旧是生命中不共戴天最大的死敌,两个男人彼此对望着,目光犀利交锋,皆透散出十足危险的味道。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定格,王冷峻端坐、一言不发;狼傲立大殿,一动不动。随他一同进殿的众多埃及国手,本都是下意识要向王跪拜行礼,见他这样,竟全被僵在当场,已经跪下去的,不知道该不该起来;还没跪下去的,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弄得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竟至尴尬万分。
拉美西斯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锋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上之王,却丝毫没有给他行礼低头的意思,就这样冷冷傲然的站着,同样一言不发。
王不开口,赫梯一方也就无人开口,气氛凝结到冰点,每个人都被这股宿敌无声的锋利对峙压得透不过气来。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闪烁寒光,狄雅歌从侧面看过去,都免不了心口战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王,可见平日耳闻着实不假,数算王者平生功业,这头唯一让他栽顶过的埃及狼,在王心中芥蒂之深,恐怕世间再难找出第二个人,会让他凝结出如此阴沉可怕的脸色。
凯瑟王一直在看着,目不转睛,仿佛是要看透他的灵魂,直击心魄。他不得不承认,拉美西斯!他果然是有资格做劲敌的!多年失意、有志难伸,不想到今日再见,居然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多少现实逆境竟未曾折损半点骄傲。不仅如此,那双眼神里透露的危险,分明就像一头蜷伏爪牙在努力忍耐的狼,于沉默中积蓄能量,是在变得越来越可怕!
或许,一个值得欣赏的对手,是远比一个值得欣赏的朋友更令人刻骨。凯瑟王无意追究那些是否叩拜的无聊礼仪,因为实在也忍不住要佩服这家伙的胆量。今非昔比啊,没了权也没了兵,光杆一人居然也敢这样走到他面前?就不怕也给他烫个烙印,从此扔进荒蛮深山当奴隶去么?这样想时,王的嘴角已经泛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冷的笑意。
而拉美西斯,也终于在这时开了口,冷声质问只有一句话:“她在哪?”
这大概是所有人见过的最沉默但也最令人窒息的觐见,凯瑟王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被拣选而来的埃及医生,经验资历如何,各自都有什么最擅长拿手的本事,有这头狼领队把关,那就什么都不需要再问了。微微一挥手,身边人直接将医生引领向真正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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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坦行宫
大姐纳岚来到身边时,迦罗正在专注绘制一幅九九乘法表,虽说这样的‘基础课’对现在年龄还太稚嫩的孩子尚属晦涩,但也总想先留下来,但求日后能懂吧。搂着女儿,指着那些阿拉伯数字一个个辨识,小美莎咯咯乱笑,大概只是觉得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很好玩,伸着小手乱涂抹,给妈咪捣乱。
大姐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在耳边轻声说:“阿丽娜,又有远道而来的医生登门了,见见吧,这一次,肯定管用的。”
对于这样的说辞,迦罗显然已经是太腻歪了,叹息摇头:“行了,这年头的医术,有用没用我自己最清楚,就拜托你们别再浪费这些力气了好不好?”
大姐连忙说:“不不不,这次不一样,保证是最一流的好医术,肯定会有效果的。”
解释清楚,迦罗才愣住了,至此,她才是第一次听说向埃及求医的事。等到明白的时候,也懊恼万分忍不住的当场发火:“向埃及求医?代价呢?你们是不是疯了!”
大姐努力解释:“阿丽娜,别着急,尽管放心,海伦布这次很明智,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我愿对终神起誓,真的没有,是很痛快的就派来医生大队。毕竟……还请体谅陛下的心情,埃及医术既号称天下第一,当然会让人寄予厚望。现在医生都已经到了门外,就让他们看看吧。”
迦罗听不下去,埃及的医生远道而来,领队使节居然是拉美西斯?!他来干什么?莫非还嫌自己身上的麻烦不够多吗?真等见面,他的一切言辞举动还有什么藏得了?被同行其他人看到,再传进法老海伦布的耳朵里,他还想不想要明天未来?
这样想时,愤怒已然化成一声透尽无奈的悲叹,她断然开口,虚弱却不容置疑:“不见!让他们回去吧。”
大姐着急起来,身边女官也纷纷围上来一同规劝:“阿丽娜,别这样,不能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啊。埃及医术天下第一,此番前来定然都是最好的医生了,让他们看过肯定就能好起来……”
迦罗断然喝止,冷冷重申:“不见!还没听清?让他们全都回去,现在就走!”
焦急争论中,没人注意到小美莎眨着一双莹绿大眼,好似听懂了什么,抱着狮子布偶,静悄悄一溜烟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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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廊跃径,小娃娃一路跑向前殿外庭,路娅嬷嬷眼尖,发现一人乱跑的小公主连忙追上来:“哎呀,公主殿下,慢一点,雪还没褪尽呢,当心滑倒。”
美莎才不管,执拗着挣开手,因为已经发现目标,循着外庭院子里的人声就一路跑出去。彼时,拉美西斯一行正被王后卫队挡在廊外,大姐紧锁眉头重新走出来,拉着布赫在耳边嘀咕:“阿丽娜拒绝埃及医治,她……不肯见呐。”
布赫瞠目:“什么?这……你们再好好劝劝呐,不治总不行……”
大姐叹息到没辙:“阿丽娜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拿定了主意,一时半刻谁能劝得过来?”头疼愁死人,她只能走向拉美西斯说:“阿丽娜不愿借埃及援手,不肯见面,今天怕是说不通了。等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还是先回驿馆去吧,等她回转新意,再行传召。”
这样的回复可不是拉美西斯能接受的:“开什么玩笑?既已是病重到这种程度,拖延一天就是多一天风险?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吗?让路!都给我闪开!”
他下意识就要往里冲,卫队‘哗啦啦’聚拢人墙,顷刻剑拔弩张。夏尔穆挡在最前:“站住!阿丽娜没有发话,岂能放你进去?!”
拉美西斯十足冷蔑重重一哼:“自己睁开眼睛看清楚,你挡住的是谁?这是救命的医生!愚蠢的奴仆,当心就是你们这种‘忠心’才要害死她!”
夏尔穆激动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阿丽娜不肯接受,你们就算进去了又该怎么诊治?治病固然重要,但也总要先把她劝过来才行吧?”
争执时刻,忽然一声稚嫩婴咛,人们才发觉不知何时已凑到腿边的小公主。美莎眨着一双好奇大眼,挤过人堆凑向陌生来客。大姐吓了一跳,真是的,一个没注意,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想拉回小娃娃,孰料美莎竟是不肯,对往日亲近的大姑姑一点不给面子,甩开手,似乎只对眼前蜂蜜斯皮肤的异乡人充满好奇。
拉美西斯也发现了她,像粉团一样可爱的小娃娃,脸蛋白皙到眩目,还有清透水晶一般的莹绿大眼,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灵气十足。一眼望去,活脱脱就是新一代的小野猫。
他蹲下身,凑近脸庞,不知不觉已再度露出招牌式的坏笑:“不用问,你一定就是美莎。”
小娃娃欣然点头,眨着一双灵动大眼,左看看右看看,伸手拨弄他肩膀上实在很陌生但又真是很好看的埃及式的金饰,似乎对他很有好感,张口就问:“埃及?医术第一?”
拉美西斯心思一动,立刻有了主意,用一种专哄小孩的温柔语声微笑说:“当然,埃及有世界上最好的医生和药材,看,他们都已经被我带来了,就是专门来给美莎的妈妈治病的。只要让他们看过,我保证,一个健康又漂亮的妈妈,就能立刻找回来了。美莎愿意带我进去找妈妈么?”
小娃娃痛快点头,笑嘻嘻奉送一个大笑脸,居然就向他伸出手。拉美西斯顺势抱起小野猫,直入庭廊。
职守在此的亲随,真实心意自然也无不希望阿丽娜尽快得医治,一看这情形,大姐一声干咳,众人也就心照不宣、非常配合的让了路。真要理论起来,公主殿下嘛,身份决定的份量在哪里?这个……也是不好违抗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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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伸着小手指引方向,就把一行人直接带进寝宫。转过垂帐,眼看当先一人抱着小娃娃就直接登堂进了门,迦罗也一下子愣住了,他……
大姐紧随而至,尴尬忙解劝:“阿丽娜,这……是小公主殿下坚持带进来的,我们也没办法。”
迦罗闻之皱眉,立刻招呼女儿:“美莎,快下来。”
女官们也连忙上前要接过小公主,不成想美莎竟是个个不给面子,不要!谁都不要!搂着拉美西斯的脖子,竟是格外亲腻,哼哼唧唧坚持不放手,一转脸只向阿妈撒起娇:“妈妈抱。”迦罗暗自一叹,只能起身过来接手任性的小宝贝。
事隔多年,终得重逢,从进殿真实见到人的那一刻,拉美西斯一颗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那滋味……正如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直插心底,搅啊搅,刀刀见血,搅得稀烂。
她的确病得很重,即便自诩已经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拉美西斯还是被真实眼见的虚弱刺痛心扉。想起伊兹密尔城外匆匆一见,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病弱苍白,不复再见昔日活力四射的风采。而如今,她整个人竟比那时更消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甚至嘴唇都难见血色,厚重皮裘披裹在身,都好似难堪其重,迎面走来,摇摇晃晃,裸露白足踏在地毯,却像踏进棉花堆,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随地都可能一头栽倒。她的呼吸很沉,清晰透出不均匀的紊乱,也或许,正是长日卧病的缘故,略显凌乱的发丝在耳边额前肆意飘散着,更倍加凸现出这一刻的潦倒气息。
迦罗故意不看他,走到身边只向女儿伸出手:“美莎,听话,快下来,不可以这样。”
小娃娃满脸笑嘻嘻,这才很配合的任由妈咪接手抱过去。只不过,已经三岁的小宝贝,份量也着实不轻了,久病虚弱,迦罗几乎有些抱不住,而偏偏,美莎到了妈咪怀里,有开始不安分的有了新想法,搂着脖子摇晃撒娇:“嗯嗯,不要抱抱了,要找乌萨哥哥玩。”
迦罗被这一阵摇晃差点站不住,连忙将女儿放到地上,然这一放一起,殊不知就真是糟了糕,猛然再起身,骤然眼前一黑,就地栽倒。
寝宫里一阵惊呼,女官们纷涌上前,却无人能比拉美西斯更快。迦罗几乎就是直接倒进他怀里,拉美西斯一抄手已是将人打横抱起来,勃然变色之际,回身向医生发出怒喝:“还愣着干什么?快!”
于是,随便当事者自己是不是接受,埃及医生的诊治都已是不容拒绝。众多国手齐上阵,一片忙乱中,无人注意到小美莎眨着一双莹绿大眼,露出心满意足的小得意。
&bp;&bp;&bp;&bp;“小东西,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让妈妈昏倒,才不能再拒绝?”
如果,拉美西斯没有注意到小美莎露出的那一抹坏兮兮的窃笑,也真是不会想到这一层。而注意到了,也就没法不惊讶,因此,趁着寝宫里一片忙碌时,他逮到小机灵鬼就在耳边悄声问起来。
美莎一点不心虚,眨着一双无辜大眼反问他:“妈妈会好吗?”
“当然,我来了,再重的病也就全都能好了。”
拉美西斯欣然应答,看着小娃娃一脸认真,没法不笑,伸手刮上翘嘟嘟的鼻头,不知不觉已经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漂亮又实在很狡猾的小东西。算一算,这丫头才不过三岁而已吧?三岁的小孩就能玩出这种高难度的花招?嘿,小小年纪居然已经是颗十足十的机灵豆子,该说是继承了阿妈的聪敏,还是阿爸的诡诈呢?亦或者,是二者兼收?
察觉到新一代小野猫的机灵,再遇麻烦时,他也就更加乐意将目标转向小娃娃。譬如说,就像现在:当迦罗悠悠转醒,入目皆是埃及医生,叹息之余也就只能无可奈何算是默认、接受了现实。而一等顺利达成所愿,转过脸来,可就再没有一人能对他摆出好态度了。
‘闲杂人等’被毫不客气赶出寝宫,亲随女官+卫队,人们心照不宣竖起壁垒,坚决不允许他再有机会靠近阿丽娜。大姐冷声警告:“陛下早有严令,各地前来奉送医药的队伍,除了医生,其余无干的人一概不准在行宫停留。有胆敢违抗者,绝不轻饶!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还是趁早回驿馆去比较安全。”
拉美西斯闻之笑,才懒得搭理这些整天瞪眼乱叫的看门狗,只专心锁定小野猫,坏兮兮笑问:“美莎,我留在这里,才能让妈妈以最快的速度好起来,要不要我留下?”
小娃娃亮了一双眼:“真的?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才是最好的医生呀。我留下,妈妈才能好,要不要?”
美莎立刻点头:“要,留下。”
这下,所有暴脾气的家伙皆被惹恼,声声厉喝迎头劈面。
“住口!恬不知耻!”
“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家伙!”
“哄骗小孩也不觉得脸红?!”
大姐连忙揽过小公主,谨防恶徒染指,第一时间以正视听:“美莎,快过来,记住了,这家伙是个大坏蛋,专门骗小孩的,不能信他!”
偏偏小美莎一点不懂,歪着头实在很困惑的问:“什么叫骗?”
“对呀,什么叫骗?”
拉美西斯冷笑接口,看着一群气愤的家伙分明就像看白痴:“请问,我刚刚说的有哪句话不对么?说不出来,那才真是骗小孩吧?”
布赫第一个忍不住:“还敢说?!你是最好的医生?!说出去不怕笑掉大牙?!”
拉美西斯更加欣然的点头:“没错,你们这群家伙还真是快让人笑掉大牙了。最好不要告诉我,是这几年闭塞宫廷,消息真的不灵通了。拜你们这些背后耍阴招的赫梯人所赐,请问,这几年我是在哪里混日子?如今又是以什么职位、什么身份来到哈图萨斯?祭司!知道在神庙里供职的祭司都是干什么的吗?”
这样一说,人们才愣住了,是啊,古老世代,巫术医术不分家,祭司与医生也基本可以等同是一回事了。就说现在寝宫里这些被拣选来的埃及最好的医生,数算履历,又有哪个不是在神庙里有份效劳?和神职工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一时语塞,大姐硬着头皮回嘴:“那怎么能一样?谁不知道,你做祭司纯粹就是混日子,和真正的神职人员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就算是混日子,也总比你们这些家伙知道得多多了吧?”
拉美西斯倍感荒唐,冷蔑笑问一群戒心太盛的看门狗:“请问,产自埃及的药材你们见过几种?埃及人治疗疾病的方法你们了解多少?就说那屋子里,来自埃及的医生,你们又认识谁呢?最基本的常识,自来能够侍奉宫廷的所谓‘最好的医生’,衡量的标准是什么?事关王室成员的性命安康,医生这种职位,看起来不算显贵,但到了某些关键时刻,却是足以决定王权走向、生死未来的!所以,侍奉宫廷的医生,医术高低永远只能排在第二位,他的立场与派系倾向才是第一位。他是谁的人,真到关键时刻会为谁效力,你们不觉得这才是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事么?”
拉美西斯越笑越冷,质问也越发的不客气:“一心把我拒之门外,倒真要问问你们,对于这些你们愿意留下的医生,又敢说了解多少?他们每个人的出身背景是怎样?与底比斯的各家重臣权贵派系之间,又各自有着什么样的联系?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谁是法老派,谁又属于王室宗亲派?所有这些专属于埃及王室的隐秘,你们究竟掌握多少,继而敢轻易放心?就说纯粹治病层面的医术吧,他采取的手段对不对、用药对不对,乃至用的剂量多少对不对?你们有谁了解?谁能把握对错?这些人是真的全心尽力了,还是背地里接受了谁的授意,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你们敢说自己清楚吗?”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想一想,敢说没道理吗?这背后隐藏的利害关系,又怎能不让人心惊肉跳?只是……
试图争辩,奥蕾拉不甘心的开口:“我们不了解,也自然可以找到了解的人,是远比你懂得更多,哪用你操心!”
拉美西斯笑得冷:“哦?谁啊?何妨请出来让我眼见为实,也好放心。”
美少女被噎住了,这个……是啊,关乎禁忌,总不可能害帕特里奥曝光,跑来和埃及医生凑成一堆吧?
拉美西斯目光冷峻,一字一句提醒所有人:“我现在的身份是祭司,卡纳克神庙几年的光阴也不可能真是白混的。对于这些医术药材,虽不敢说已到精专之列,但最基本的常识也早已是样样不缺。想在我的眼皮底下动手脚,那才是真的没那么容易。所以,我留在这里,才是谨防一切意外,能让她以最快速度好起来的根本!你们倒是自己说啊,这样无可争辩的事实,究竟有哪一点是在骗小孩?”
对于大人们的争论,小美莎似懂非懂,但好像就是对拉美西斯有一种说不清的好感,不顾女官们的阻拦,再度凑过去,拉住他的手说:“留下,妈妈就会好,对吗?”
拉美西斯笑了,很受用小娃娃的亲近,一口保证取笑说:“那当然了。嘿,难怪你是公主,他们都只能做奴仆,果然还是美莎最聪明了。”
这下,大姐都被难住了,怎么办?这头狼,说起来帝国上下谁不切齿?真让他留在奥斯坦行宫,恐怕也只能是由陛下来定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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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听到传报,纵然心知肚明这家伙居心不纯,但又怎能说他的质问疑虑没有道理呢?效力宫廷的医生自来关系重大,这其中暗藏的利害风险,还有谁能比做王的人更清楚?是的,这种风险的确不能不妨,现在帕特里奥既不方便出面,也就只能是由这头狼负责在旁监督,才最能让人放心。顾及这一层,他也就只能认命的顺了这家伙的心思,默认拉美西斯从此留在奥斯坦行宫。只不过,凯瑟王也没法不被惹动火气,这头该死的狼,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让人没法不恨,觊觎所爱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想来染指他的女儿?!美莎也是他能随便乱抱的吗?太可恶了!
切齿之际,王满面阴沉下达严令:“对这个家伙,务必盯紧些,不准他再靠近美莎!”
可是啊,任凭多少亲随信誓旦旦满口听令,却架不住小美莎偏偏就特别喜欢往拉美西斯身边凑。留于行宫,一个没注意,往往就是一大一小排排坐,亲亲热热聊成堆。
“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埃及狼?狼是什么?”
好奇宝宝永远都有问不完的问题,而拉美西斯也非常乐于和小东西亲近说话,作为家中早已是儿女成群的资深级老爸,他和小孩相处的功力,可以说实在有经验多了,在这方面,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再多不甘心,大概都只能甘拜下风。
拉美西斯听得笑,眨眨眼睛‘实话实说’:“狼,很凶猛,也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在所有猎食猛兽中,应该说是最善于运用头脑、最懂策略的一种了。狼在捕杀猎物的时候,不会随便轻易出击,而一旦出击,往往就是必胜。所以在打架的时候,才会有一个专门的字眼,就叫做‘群狼战术’。知道吗,一旦狼群开始展开攻击,即便是号称‘百兽之王’的狮子,通常也未必是对手,只有一溜烟逃跑的份。”
小娃娃似懂非懂,努力转动着一颗小脑袋瓜:“就是说……狼很厉害?”
拉美西斯笑得坏,痛快点头:“那当然了,所以懂了吗?这完全是对我的夸奖,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害怕我。”
美莎看看怀里的狮子布偶,开始郁闷起来:“美赛就是狮子呢,这么说,她也会害怕你了?那就不能再保护我,打不过你也只能一溜烟逃跑?”
拉美西斯咯咯乱笑,实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胡撸一把小娃娃的可爱卷毛,笑得荒唐,却说得真心:“美莎不用怕,也只有你不用怕我,我和美赛是好朋友,不会打它。”
美莎嘟起小嘴,才不相信:“骗人。妈妈教过的,狼和狐狸都是犬科动物,狮子是猫科动物,犬科和猫科永远是天敌,怎么会成好朋友呢。”
这下竟轮到他不懂了,什么犬科猫科,稀奇古怪没听过。不过……也不难理解啊,有那么一个满肚子古怪常识,从不按理出牌的妈妈,教出同样精灵古怪的孩子也就丁点不奇怪吧。
拉美西斯无意再探讨这些古怪问题,略显急切的套问起来:“美莎,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不在王宫?还有你那个阿爸,都没见他来过,他都不来探望吗?”
美莎摇摇头:“阿爸说,是为了让妈妈安心养病。”
拉美西斯更不懂,安心?他不来,阿尔善瓦的公主竟同在一个屋檐下,这会有安心可言?自从迦罗病重,哈图萨斯的选妃热议,他也时有耳闻,可是当真实来到这里,却有越来越多的事情看不懂?那个男人,要说他没有维护妻子,以不惜向埃及求援的态度,这显然不可能。而若说是在全力维护,眼前这些又算什么?一国王后却远离王宫,独自一人搬出来养病,怎么看都是充满放逐的味道。隐约传闻说是她自己的意思,病弱体虚,纠结于王位继承人的问题,以她一贯的作风或许还能理解,但是他呢?身为男人,又为什么竟会允许?允许她的自我放逐,甚至允许分明就是来意不善的公主们在眼前乱晃,这到底算什么?
拉美西斯正要再问,不远处骤然一声惊呼,打断惬意时光。大姐纳岚急奔而来已是气急败坏,真是的,一个没看住,小公主怎么又和那头狼凑到一起去?
“美莎,快过来,阿妈叫你呢。”
大姐抱起小娃娃,向可恶的狼毫不客气狠瞪眼:“陛下严令,还没听清?不准你再靠近小公主,记住没有?除非真是活腻了!”
拉美西斯尚未开口反击,不想小公主竟反而先抱歉起来:“狼先生,你别生气,告诉你哦,大姑姑经常这么凶的,我们都习惯了。”
他咯咯乱笑,欣然点头:“放心,不生气,我才没兴趣搭理这些人。”
美莎摆摆小手:“我先走了,狼先生。”
他抱以更加开心的笑:“嗯,回头见,狮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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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女儿不听话的行径,凯瑟王也实在很生气,因此到晚间将小娃娃圈进怀,忍不住平生第一次对宝贝丫头板起面孔:“美莎,说多少次了,不能和那个人靠近说话,为什么总也记不住啊?”
小娃娃不爱听了,别看美莎年纪小,但在现代派妈咪的教导下,却分明已经有了独立人格。对于不明白的问题,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值得信服的满意答案,可没有轻易接受、乖乖听话的习惯。美莎嘟着小嘴反问:“为什么不能和他说话?狼先生怎么了?”
哈,这种称呼让亲亲老爸没法不瞪眼,下意识拿出吓唬战术:“呐,就因为他是狼啊,既然知道了还不躲远些?狼很凶的,是会吃人的动物,尤其喜欢吃小孩,知道吗?”
美莎不信,笑嘻嘻摇头:“不会,狼先生已经说了,我不用怕他,还有美赛也不用怕。他和我们都是好朋友呢,不会凶的。”
亲亲老爸气结无语,忍不住的大翻白眼,眼看吓唬不住了,只能耐下性子解释:“记住,那个人说的话不能信。他很危险,是阿爸的敌人,接近你纯粹是不怀好意。”
美莎不懂:“什么叫危险?敌人是什么?他不是阿爸请来的客人吗?”
“阿爸请的客人,是那些真正在给阿妈治病的医生,不是他!”
“咦?狼先生不就是最好的医生吗?”
凯瑟王开始磨牙了,严正警告:“那都是他骗你的话,不能信!你见过他亲手给阿妈治病吗?他根本就不是医生,是纯粹的坏蛋,大坏蛋!记住了吗?”
美莎转动眼珠,真的在努力想,越想越奇怪:“狼先生,嗯……是没有给妈妈亲手治过病,可是,那是大姑姑总不让他进屋子呀,不能进去,又该怎么给妈妈治病呢?”
这……要命的丫头,为什么永远的问题一箩筐?这些成年世界的恩怨纠葛,怎么能和一个小娃娃解释得清楚嘛。实在没了辙,他干脆亮出杀手锏:“美莎,你再这样阿爸就真的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你自己选吧,是要阿爸,还是要那头狼?”
小娃娃有限的三年‘人生经历’,还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发愁的问题,皱着眉头好为难,想了半天才问:“嗯……都要行不行?”
“不行!只能选一个!”
太为难了,小娃娃居然开始叹气:“那……还是选阿爸好了。”
哼,这才像话嘛,郁闷老爸的脸色才刚刚回缓过来,不成想要命丫头居然又接着叹息:“可是……狼先生会不高兴的,他生气了怎么办?”
凯瑟王鼻子差点气歪,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幸灾乐祸:“生气就生气,怎么样?阿爸就是喜欢看他生气!不让他生气,阿爸才真的要生气!”
哦,原来是这样。小机灵鬼转转眼珠,立刻有了主意,笑嘻嘻询问:“那……以后再和狼先生说话,我就专门说让他生气的,这样可以吗?”
无语!头疼!倒霉老爸真是快被气晕了,无以言说那股压不住的愤恨启齿,那头狼!那头该死天杀的埃及狼!真奇怪他是给女儿灌了什么迷汤,为什么凡是他的至亲,都躲不过要被他抢?!他他他……拉美西斯!他到底算老几啊?!
&bp;&bp;&bp;&bp;相隔千里,苦日思念,当真实来到身边,拉美西斯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迎来丝毫轻松,迦罗病情之重,让他无以言说心中疼痛,回想当年的嬉笑怒骂,都似乎已经变成一种可望却再不可及的幸福。
埃及最好的医生出马,众多国手齐力诊治,方方面面,现在的她,需要医治的实在很多了。她需要补品,以努力提神、维持体力;需要医治风寒、止咳退烧;需要开胃的配方,因为食欲越来越差,一日三餐即便硬着头皮,能吃下去的也是日渐减少;她甚至需要安眠的药,因为夜里总也睡不好……陪护在身边,心痛之余,拉美西斯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短短几年光阴,她怎么就会病成了这样?
“赫梯……这该死的天气!如果能在温暖的地方,一定会好很多……”
当他随口念叨出来,只换来迦罗一声苦笑,喃喃回应:“我的运气用完了,这是必须承受的宿命,与天气无关。”
这样的说辞让他受不了,迦罗却不容再争辩。凭心而论,对于拉美西斯的到来,她实在无法安心面对,默认身边人的敌意驱赶,她也是在皆尽所能避而不见,因为真的不想给他再招惹更多麻烦了。可是,偏偏他啊,一意孤行,总是会想尽办法闯到面前,拒不接受她的回避。遣退所有医生出门去,肃清耳目,她难掩焦虑的质问起来:“你为什么要来?还嫌身上的麻烦不够多吗?让这些人看到会怎么想?就不怕传进法老的耳朵,你非要彻底毁了自己才甘心?”
拉美西斯笑了,是名副其实的悲凉苦笑,忽然想起裘德当年的说辞,是啊,有错吗?她总是为每个人思虑周全,可是自己呢?她自己的立身处境又当如何?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迦罗倍感荒唐:“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知不知道同样有多少人需要你?别的不说,就说你的家人,你一人受难,是要把她们所有人都拖进地狱!你想过吗?真的敢说不在乎?!”
拉美西斯扭过脸去,不想被她看出失态,沉默许久,实言相告:“陛下早就知道了。说起来,还是那年伊赛亚帮了大忙,放心吧,陛下不会再因此向我问罪的。”
迦罗略感安心,却并未因此而轻松,长声一叹,发自肺腑要劝一句:“但是,也请你不要再给自己找更多麻烦了好么?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会觉得很舒服么?男人间的死结,凭你从前对他做的那些事,他现在会用什么态度来回敬你,我想一想都会害怕。所以,还是回去吧,越早离开越好,能答应我么?”
拉美西斯无意争论那些男人间的是非,握住她冰凉的手,只要她记住:“不,我从来不认为这是‘麻烦’,恰恰相反,遵从心声,不管现实境况有多么不允许,都要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或许……才是最需要勇气。能有缘相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也永远都不可能后悔。是你,能答应我么?安心养病,我只想亲眼看见你好起来。”
迦罗抽开手,扭头躲避他殷切的目光:“看不到怎么办?”
他坚定摇头:“不会的!是赫梯人糟糕的医术耽误了你,现在一切都有了最好的,所以,什么都不需要再担心。”
迦罗不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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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敌意四布,奥斯坦行宫上下严防死守,但几天下来,拉美西斯已然是彻底摸清了这里的地形。凭他战场多年锻造的身手,要避开卫队耳目,在夜色中接近寝宫并非难事。他只想知道,她为什么总难安眠,时常会在半夜传来惊动,隐隐可闻女官们的悲伤抽泣。
这天夜里,穿廊越径,小心靠近窗下,正听到她好似梦中惊醒的恐慌呼唤。寝宫里的火光随即亮起来,女官闻声匆匆入室,大姐纳岚紧紧抱住她,却还是无法让她停止战栗。
“阿丽娜,又做噩梦了吗?没事的……我们都在这里,没事的……”
她在哭,那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脆弱恐慌:“这不是梦!噩梦不可能每天都是一样的,可是,它就是这样纠缠,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摆脱。又是那道门……我又看到那道门了,还有那个老太婆,她总是那样对我微笑着,伸手指着告诉我说……那就是死门!每天都在接近,越来越近了,就像她说的,会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口,微笑等着我……”
大姐强忍眼泪,声音里却还是透足哽咽:“不,阿丽娜,那就是梦,不能当真的。没有这回事,相信我好吗?”
迦罗哭得更凶,夜夜纠缠,她没法不害怕,颤声询问:“大姐,你说……我会下地狱么?在地狱里等着我的,又会是什么?”
大姐拼命摇头:“哪有这回事?你是我们的阿丽娜,天上众神都会保佑你……”
她不相信:“不……我知道的,我自己最清楚,那个老太婆……她没有说错,我的手上,同样沾满了鲜血,我……何尝不是杀了那么多的人?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那些面孔,就那么清晰的在眼前晃。我看到了达鲁·赛恩斯,看到他那些一同喂了鬣狗的家奴;看到在克尔巴被我亲手烧死的黑衣人;看到那个斗狮舞班的班主莫里,黑壮汉猛克,小丑阿纳和马夫博尔特,看到赛利斯葬送在沙漠的三百卫队和那个死得最惨的向导、看到康兹小镇劫色送命的官差;海菲尔德医院一场风灾,那些被无辜葬送的殉难者、被砸成肉泥的婴儿、被撕成碎片的丹尼尔·李维斯……还有,死在枪口下,一个个喂了子弹的人;因我殒命的海盗、因我丧国的斯蒙德斯,多少叙利亚人……还有埋骨山林骑兵团的血,对,还有……狄克……那么多……居然有那么多!他们就在梦里,每张面孔都是那么清晰,都在等着……向我讨债……”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是的,任凭白天多少伪饰,都无法抵御夜晚的恐慌,宛如飘荡在午夜半空的幽灵,多少面孔多少血债,都在等着让她偿还。
“别说了!阿丽娜,求你……别说了!”
女官们早已听不下去了,凯伊与萨莉都同大姐一样,在哽咽苦劝:“阿丽娜,那都不是你的错!别人不管,只说狄克,我们都可以作保发誓,狄克是绝对不可能向你讨债的。无非都是梦魇,是被噩梦吓倒了,别再多想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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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窗下,当拉美西斯真的听清了,也就真的愣住了。夜夜噩梦缠身,这才是症结所在吗?无以言说喉咙翻涌的酸涩疼痛,他不明白,为什么?令她惧怕的无数亡灵,只说葬送斯蒙德斯和叙利亚无数鲜血,追究起来又到底应该算在谁的头上?以此衡量,世间一切活在权斗场上的人,又有哪个不是双手沾满鲜血,若皆要这般清算,岂非个个都早该是噩梦缠身?为什么……只有她?命运之神偏是要对她如此严苛,折磨心灵甚至无一夜可得安眠?她口中的老太婆是谁?什么叫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口等着她?
听得越多,拉美西斯的困惑反而更多,而深夜中再起的惊动,无疑是让他的困惑继续加码。终日不见探望身影的王,竟于深夜到来。听说又做了噩梦,王的担忧也在与日俱增。这可怎么好?夜夜噩梦纠缠,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驱不散的魔咒,别说是虚弱重病,就是一个强壮的健康人,又岂能禁得起这般折腾?
知道她没有入睡,凯瑟王也就无法再入寝宫,在廊下听得众人禀报,眉头紧锁,却是实打实的一筹莫展。
“埃及人的医术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点了安神的薰香,吃了那么多安眠的药,竟一点改善都没有?”
“当然!再高明的医术,又怎能抵上心里的苦?”
不知何时,拉美西斯竟已兴师问罪来到面前,凯瑟王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身边卫队更厉声怒喝:“大胆!深夜私闯宫禁,莫非存心找死?!”
拉美西斯充耳不闻,更锋利的目光只是锁定宿敌,分明是打定主意要个答案:“为什么?你要放她一个人在这里孤独养病?为什么大白天不见人影,却要在夜里这样鬼鬼祟祟?既然是至高无上一国之王,在自己统辖的土地上,理由何在?你在害怕什么?在躲避什么?是怕让谁看见?!你如果真的关心她,为什么不走进去,用一个男人正常的方式去关心?为什么半夜惊醒,安抚恐慌只能是身边奴仆?为什么?!你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凯瑟王被激怒了,那是被触动最疼的伤口,悲伤愤恨与死仇宿怨的交相混杂,他几乎是完全本能的拔刀相向,今日不见血,怕是都无法了结。
可是,在利刃出鞘的刹那,却被木法萨死死摁住了,忠心近侍向身后寝宫使个眼色,努力劝解:“陛下,冷静一点,不能在这里!就算是为了阿丽娜!”
是啊,死敌碰面,若在这里闹起来,不闹到天翻地覆才叫怪事。因此,纵然对这头狼同样切齿,大姐也只能一道开劝:“陛下,还是早点回去吧。若美莎半夜醒了,找不到陛下在身边,会哭闹的。”
凯瑟王努力收敛,在行将爆发的边缘,硬生生将满腔怒火压下去。是,正因他是至高无上一国之王,专属于‘人间之神’的苦楚,又岂能指望是局外人可以明白?心情糟透了,他没兴趣再和这头该死的狼纠缠,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懂个屁!”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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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无眠,寝宫外近在廊下的冲突,迦罗又怎可能听不见。因此到次日,她不无忧心的恳求拉美西斯:“别再挑战他了好吗?我还希望你能够平安回家。”
一颗心太疼了,他不想让她担心,但却几乎无力控制自己:“我只是……不明白。”
她说:“等到有一天,你也坐上这种位置,就自然会懂了。”
拉美西斯更加疑惑:“我?你真的相信存在这种可能?”
迦罗沉默了,是的,太多惨痛教训,她实在已经不敢乱说话。沉默良久,只能告诉他:“还是那句话,同样有多少人需要你,是有太多人在关心着你,或许……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殷切。所以,答应我好么,珍重自己,不要辜负这份厚望。”
拉美西斯听不懂:“我不知道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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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没有回答,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天,一个人的出现打破平静。清晨,天光才刚刚爬上地平线,整座行宫还没有完全转醒,埃及医生们居住的院落里却骤起惊呼,此起彼伏,久久不绝,声音里透散的惊恐宛如见到活鬼一般。拉美西斯冲出房间也一下子愣住了,一个同样蜂蜜色皮肤的埃及青年站在院中,他……
帕特里奥·奈亚斯?!
那个多年不知所踪,幽灵般的尼弗提提之子?!
拉美西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许久许久才吞下这个惊人事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
帕特里奥对一切惊诧无动于衷,定睛只看他,字句清晰回答说:“我是专程来见你的。”
拉美西斯迅速反应过来,眼神也骤然变得危险。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奥斯坦行宫守备森严,他能站在这里岂非就已经非常说明问题?
“你投靠了赫梯人?!”
帕特里奥深吸一口气,是的,这对他而言的确太需要勇气,听闻他们到来,踌躇犹豫多日,也是到今天才下定决心。他说:“不必急着愤怒,若想要我性命,动刀,我不可能是你的对手。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今天既然敢来,就是已经作好了准备,要把这条命交给你,只是在那之前,还有些话必须要对你说。能给我这个机会么?姑且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拉美西斯再度愣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帕特里奥竟让他感觉陌生,他的声音是如此平静,面容是如此坦然,仔细探寻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眼睛,却再也找不到昔日记忆中的狠毒阴戾,取而代之的,是如水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一个叛徒!为什么竟敢如此坦荡?他不明白,也就因此无法拒绝的要听他自己说一说。
点头默认,帕特里奥松了一口气,向外作出邀请姿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吧,我请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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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整座城市正在慢慢转醒,帕特里奥引路,就把他引向平民市井。沿途街道,时常能碰到人迎面热情打招呼,张口闭口‘利奥先生’,随口闲聊几句,就免不了要向他身边同行的‘朋友’夸赞,利奥先生可是个大好人呐……
拉美西斯没法不惊诧,看起来,这家伙竟似在百姓中间拥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好人?怎能想象这种字眼会和帕特里奥联系在一起?走进一家酒铺,老板显然也非常熟识,帕特里奥开口便说:“故友远道而来,想借你的酒铺说说话,趁着还没有开张做生意,图个清静。所以,等下也先不要放人进来,可以么?”
老板哈哈一笑,老朋友难得见面嘛,哪有什么不行的,没问题!保证清静,想聊多久都可以。满口答应着,更搬出最好的藏酒,就让他们喝个痛快。
帕特里奥随口说了声‘多谢’,转过脸来,就迎上拉美西斯匪夷所思到极点的表情,是啊,这家伙居然会向平民小老百姓说谢谢?开玩笑都未免太夸张了吧?
帕特里奥以为他多心了,略显歉意的解释:“不必误会,我的住处是比酒铺还热闹,人来人往,从早到晚都没有清静的时候。来这里,无非是为方便说话。”
至此,拉美西斯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他,脱口便问:“是什么改变了你?”
帕特里奥倒酒一让:“坐吧,我今天见你,就是为了把一切都告诉你,再无保留。”
于是在这个清晨,在一间粗陋酒铺,昔日对立阵营水火不容的政敌,竟然举杯共邀坐到了一起。帕特里奥沉重开口,就从在底比斯策划毒杀法老失败说起,他如何与凯瑟·穆尔西利相遇,如何共同合作才给他下了致命符咒……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个重残毁容的残废,我的生活已经再没有希望可言,所以,心中充满憎恨,唯一的念头只想复仇,想把你们统统送进地狱。但是,那个救我一命的神秘老太婆,送给我的心药,说唯有遇到第一个向我伸出友善之手的人,才有可能摆脱丑陋,重获新生……”
帕特里奥慨然一叹:“我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凯瑟·穆尔西利。是他,才让我重新找回今天这副完好的模样。”
拉美西斯越听越诧异,神秘老太婆?这个听迦罗提起过,她是谁?如此奇特的‘心药’,实在匪夷所思,他问:“所以,你才和那个男人走成一路?”
帕特里奥实话实说:“在当时那种境地,我没法拒绝他。但与其说是走成一路,倒不如说,是与他同行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才终于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后悔!”
一一说起巴比伦策动、摩苏尔退敌,及至米坦尼对抗亚述,一战定乾坤……
拉美西斯听着,几乎捏碎了酒杯:“出现在赛利斯身边的神秘埃及人,真的是你?”
帕特里奥黯然点头:“是我。”
回想那时,刺杀四王子屡屡失利,听闻就是有一个神秘的埃及人出现在他身边,清缴黑手,威力非常。但是,那时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是他啊!以他的立场,多少宿怨旧债,怎么可能会和凯瑟·穆尔西利走到一起去?更莫谈保护赛利斯。最不可能的事竟然都会成真,拉美西斯也因此再也无法控制愤怒:“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帕特里奥何尝不刺心,痛苦的闭上眼睛,实言相告:“我当然知道,所以……才无法摆脱心灵的拷问和挣扎。说什么王子,纠结于是否被承认。可是,当我第一次去亲眼见证什么是战争,才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那么多埃及人的鲜血啊,注定是我此生都偿还不了的深创巨债。我挣扎过、动摇过,发自内心,我真的不想去保赛里斯!可是啊,当我把背后真相都告诉他,听闻兄长还活着,那家伙竟一心赶我快走奔赴米坦尼,当他不惜向我下跪,那么轻松的说出‘只要王兄能回来,赫梯可以没有我赛里斯’,我……再要我杀他,也同样办不到。我不想承认,但是……那才是王子!是为了守护疆土、为了一切心中所爱,宁愿舍弃自己,那样的人,才真的配称一国王子!”
拉美西斯的怒火平息下去,他听懂了,取而代之是一声叹息:“这些年,虽然能得平安,被异族之王当成朋友,但你的日子,想必也不好过吧?”
帕特里奥哭了,哽咽难言:“当然。这些年,我没有一天能过得安心。只有真的来到这里才会明白,被异族之王当作朋友,岂非才是最大的耻辱?我没有立场,找不到心灵归宿在何处,更不可能说服自己再继续帮他。我……不想被当成叛徒啊!但是……却没法否认,是已经犯下了那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责。给自己寻找理由,说什么为百姓效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是给埃及的百姓倾尽所有!日日思念,我做梦都想再回家乡啊,想再见尼罗河,还有那些宏伟的神庙,哪怕……能再看一眼都是好的。我知道,你们恨我,有充分的理由来恨我,我不求被原谅,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机会去赎罪!所以,能答应我吗?等你们离开时,带我一起走吧!重回底比斯,我愿意去为你证言,打消海伦布的疑虑,就让一切都重新好起来!”
拉美西斯陷入长久的沉默。
&bp;&bp;&bp;&bp;“真是不敢相信,到今天,我居然会和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
彻底听过昔日宿敌的心声,拉美西斯陷入长久沉默,再等开口,只能抱一声满是自嘲的调侃。他尽量说得轻松,实则是为掩盖翻涌的心情。因为,他同样有不愿承认的东西,是让人无法容忍的切齿的不甘。是,他相信帕特里奥没有撒谎,但也正因相信这一刻的真诚才没法不动容。要如此彻底的改变一个人,凯瑟·穆尔希利!他凭什么竟可以有如此大的威力?连昔日活在权杖阴影下,比毒蛇更毒更危险的家伙都能收归已用,那么,他还有什么事情会办不到?什么人会收服不了?这实在太可怕了,想一想,怎能让人背后不发凉?
“是你建议他,向埃及求援?”
“是。”
“为什么?你就不怕将他的目光引向埃及,万一不能顺利如愿,结果极有可能是给家乡招引祸端?”
帕特里奥痛快点头:“我当然怕,也是犹豫了很久,拿不准这样做是否妥当。但是……该怎么说呢,却又觉得必须这样做,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因为,阿丽娜,现在这个赫梯王后,她活着,对埃及很重要。”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哦?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帕特里奥牵动嘴角,反问他:“当年,伊赛亚去你家里做客了,对么?”
他痛快点头:“对,看来你们都知道了。”
帕特里奥接口说:“但是,你或许还不知道,伊赛亚在离开底比斯之前,给赫梯王写了一封信,是由埃及使节带过来的。”
他说起那封信的内容,以及嘻嘻哈哈字面下所隐藏的真实意图,拉美西斯才因之变色。
帕特里奥说:“懂了吗?法老的气量直接决定着你的未来,他这就是已经明白的告诉了凯瑟·穆尔希利,你这颗赫梯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在他的帮忙下,极有可能就要翻身了。那么,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凭那个男人的作风,他岂能容许你顺利翻身?可是,为什么那时的埃及使节,却并未能带回什么对你不利的消息,再给你招致更多麻烦呢?”
拉美西斯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
他痛快点头:“阿丽娜!在这里,对你心怀负疚的,不是只有我一个!她活着,就会帮你,不会坐看你被打进深渊!而帮你,保你,就是在保埃及的明天!那么你说,我又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救她,让她尽可能活得长久些呢?”
拉美西斯愣住了,说不清的奇怪感觉,更多还是荒唐:“那些由你亲手写下的‘神谕’,或者说,是纯粹的诬陷栽赃,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也是真的相信吧?”
“我宁愿相信!”
帕特里奥的眼中闪动寒光,一字一句提醒他:“还不懂么?其实无论对谁,最恨的人,往往也是他最在意、心怀惧怕的人!凯瑟·穆尔希利最恨的是谁?你!你的存在,才是封杀他的最佳利器!知道吗,如果有可能,我是恨不得立刻就能变成现实!”
拉美西斯心头猛然一震,几乎是本能的出言制止:“你这个家伙,危险的潜质还是一点都没变!这种话是可以乱说的吗?如果传进陛下的耳朵里,你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帕特里奥冷然一笑:“是啊,那就全要看海伦布的气量了。其实,就算他不爱听也没办法,要对抗凯瑟·穆尔希利,他的确就是不行的!最客观的事实,海伦布已经老了,不论曾经有多少风光,人一旦上了年纪,就都难免变得越来越保守!说得好听叫万事思虑周全,说的难听,分明就是已经失去了主动出击的锐气和勇气!论胆识气魄,或者做王的学问,他与现在的赫梯王,根本差了好几个量级!埃及掌握在他的手上,才真是让人没法放心!”
说到现状,他也就变得越发殷切,几乎是在恳求拉美西斯:“答应我好么?让我和你们一起走,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回底比斯为你证言澄清,埃及的未来,不能毁在我的手上!”
“不必了。”
拉美西斯一口回绝,老实说,以前的帕特里奥形象根深蒂固,他早已经习惯了,突然间180度大变身,要一下子接受这家伙的肺腑诚意,对他还真是有点困难。拉美西斯没有开玩笑或者赌气的意思,纯粹实话实说:“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底比斯,恐怕也不是你想回就能回的……”
眼看帕特里奥激动起来,他连忙打住,不让他开口:“在埃及,你现在是什么名声,自己最清楚,所以才务求要和我们一起走,因为如果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话,恐怕别想指望法老会见你,一在底比斯露面,极大可能就是要被抓起来立刻正法了,对么?但是,即便你是和我一起回去,毫无铺垫和准备,会引起什么反应,陛下会送给你什么态度,这也都是说不准的。所以,这次不行!我的承诺,是可以给你这个机会。等这次回去以后,先行向陛下禀明一切,探一探态度,获得几分把握才算妥当。”
“可是……”
他打断他的急切,直接点醒事实:“你想对家乡赎罪,但是啊,该怎么赎?总要活着才能做点什么,真正谈及为这片土地效力吧?可如果一回去就送了小命,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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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奥与拉美西斯的会面,凯瑟王自然知道。眼看着昔日宿敌竟释然所有恩怨,帕特里奥也从此堂而皇之加入埃及医生问诊之列,众多亲随无不心存疑虑。毕竟,这家伙了解太多赫梯的事情,多少王权内幕皆曾参与其中,如果他决心重投故乡,那对他们可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但是,偏偏唯有王,对此并没有太多介意敏感,反倒是对帕特里奥更多了几分欣赏,因为深知道以他的身份和这些年的经历,要走出这一步,实在是需要勇气的。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即生为尼罗河的子民,这就注定是不可能洗脱的本色。他若真心做了叛徒,恐怕才真会为人所不齿吧?随他去吧,这本来就是勉强不了的事。”
凯瑟王现在只关心一点:拉美西斯带来埃及最好的医生和药材,现在又有帕特里奥能公然走出来,强力加盟,这种强强联手对迦罗治病是非常有好处的,所以,他没理由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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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过去,事情却没有人们想象的那样乐观。一转眼,埃及医生们已经在奥斯坦行宫全力效劳一个多月了,用尽所有办法和珍贵的好药材,偏偏就是不能让现状改观。迦罗非但没能好起来,反而更加的衰弱下去。太多的苦药,几乎吃坏肠胃,经常引得剧烈呕吐,无论药物还是食物都难于在胃中停留;反复的高烧也再难退去,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已经是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拉美西斯快急死了,反复质问医生几近失态。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一点作用都没有?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当他扯着衣襟,坚持要帕特里奥给出一个答复,听到的只有一声叹息。时至今日,眼看一切努力皆无效果,帕特里奥隐约已经有些明白了,故而说起流产大失血那非常一夜发生的事。
“到现在,也就是**个月的光景,越来越糟糕,百般医治皆不见效,我觉得……或许就和那个老太婆有关系!她每次出现都充满神秘诡异,更与阿丽娜有着千丝万缕的玄妙关系,恐怕……这不是寻常人力可以对抗的事。”
拉美西斯更着急:“那个老太婆到底是谁?什么叫没法对抗?”
帕特里奥奉送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这个……恐怕你只能去问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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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最后一搏的挣扎徒劳无功,迦罗虚弱在床,分明也耗尽了最后一分耐心。这一天午后,她把拉美西斯叫到床边,只有他一个人,身边亲随都一个不留全部清退,关起门来,只因有些话,必须和他单独说清楚。
“你想知道的,我全都告诉你,然后,就回家去吧,不要再多留一天!能答应我吗?”
拉美西斯不肯应答,只转而说:“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才能寻求解决的办法。”
迦罗暗自叹息,就说起关于自己的一切,两代人的命运因果,从血裔而来无法摆脱的魔咒以及命中注定必须完成的使命,再无保留。
“我是祭品,正如头生的羔羊,或许生来就是为了献祭。到现在,我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听清一切,也疼碎了一颗心,拉美西斯扭过脸去躲避她虚弱的容颜,生怕眼泪一不小心就会滑落。嘴唇颤抖,他想说什么,偏偏哽咽的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
迦罗低声恳求:“走吧,事实如此,挣扎无益。这不是病,这就是宿命!命定几时,不是你……或者任何人可以改变。那道死门……越来越近了,我已经是站在通往结束的大门口,可以清晰看见那门上篆刻的面目狰狞的死神……在向我微笑,在伸出他的手……”
“别说了!求你……”
拉美西斯肩头颤动,他听不下去了,自诩沙场闯荡、见多生死不畏,却受不起这一刻的心碎。努力克制自己,他不想再给她平添更多悲伤,转望床边,竖立的木板上还摆着多日尚未完成的画作,但勾勒的雏形已然清晰可辨画的正是小美莎。
他说:“我喜欢美莎,从没见过这样聪明的小鬼头。让我看到这幅画完成好吗?”
是的,如果一切注定无可挽回,那么……能多陪她几天也是好的。
迦罗伸手握住他,嘴角泛起悲凉惨笑,只能低沉说一声‘抱歉’。
“恐怕还是要让你失望了,不画了……再也不画了……”
她的手,冷得就像冰块,每一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的颤抖,拉美西斯反手紧紧攥住,却不能暖过分毫,更无法阻止颤栗。
她说:“走吧,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中去,这里不是你应该停留的地方。就让我……能亲眼看到你平安离开,可以么?”
他欲争辩,她却不要再听更多:“求你!我不想……不希望被你看到最后时刻那种糟糕的样子。姑且,就算是为我再圆最后一个心愿吧,回家去!明天就走!”
嘴唇颤动,拉美西斯没法再说一个字,迎上她殷切的眼神,完全是本能的探身靠近过来,呼吸的热气喷涂到脸上,她说:“不!”
他说:“就算是……告别。”
迦罗不再吭声,他吻上额头,还有那双刻骨铭心翠绿的眼,最后留恋的触感,让隐忍到极限的泪水终于滑落,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紧紧抱住她,埋首乱发,无声恸哭。
迦罗闭上眼睛,就用一种格外平静的声音在耳边道别:“再见,拉美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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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走了!他怎愿相信会是以这种方式黯然收场?临别这一天,再赴王宫面对面,拉美西斯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消隐了锋芒,有的只是疼痛和无法言说的悲伤。踏上分外沉默黯然的归程路,身边每一个人都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伤心落魄,有人想问什么,却在靠近的时刻戛然愣神。最强势的鹰派臣子,战场锋刀!拉美西斯,他居然哭了!哈图萨斯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他不曾再回头看过一眼,只是沉默的恸哭着,今生的眼泪都洒尽苍冷高原。
埃及最好的医生离去,带走了最后一线希望之光,凯瑟王一颗心因此沉入绝望深渊。安纳托利亚最难捱的冬天都已渐渐过去,一天天的转暖,指日可待是春回大地,可是,属于她的春天在哪里呢?究竟还有谁,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噩梦成真?
有生以来,他不曾感觉这样疲惫过,病魔肆虐摧残至亲,又何尝不是将他折磨得心力交瘁。到今天,任何人都已经不敢再奢谈希望,那注定到来的结局,分明已是不容逃避。只是,谁又忍心能开这个口?去谈论最实际却也是最残忍的问题?
“陛下,阿丽娜的身后事,着手筹备,不能再拖延了……”
最难开口的问题,大概也只有鲁邦尼敢于问出来,可以想见王的反应,这简直就是一根钢针扎进最痛的伤口,凯瑟王的怒火在一瞬间爆棚,当场翻脸都恨不得宰了他。
“混账!你说什么屁话?谁需要准备身后事?!难不成连你也想咒她去死?”
鲁邦尼也激动起来,丝毫不为所动厉声反问:“谁会想咒阿丽娜去死?但事实摆在眼前,这是不想讨论就可以回避的问题吗?陛下,醒醒吧!心情是一回事,现实则是另外一回事!陛下继位至今不过三年,还根本都没有着手修建陵墓,真到那一天,是准备让阿丽娜往何处安息?王后入葬为国丧,方方面面需要筹备的事情何其多,不提早准备能行吗?如果到了时候却连金棺都尚未及打造,那还像话吗?”
凯瑟王沉默了,掩面垂头,却挡不住滚烫的泪水从指缝流淌。
鲁邦尼痛声一叹,搂上肩头,就像兄弟一般恳言相劝:“陛下,你现在的心情,没有谁会不明白,那份伤心疼痛,我们也绝不会比陛下少分毫。但是,正因如此,才必须要赶快着手行动,这是属于阿丽娜最后的荣耀,我希望能把一切做到最好,不要再有任何缺憾。”
身边,木法萨也终于艰难开口:“陛下,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愿对众神起誓,一定竭尽所能、全力以赴,奉送属于阿丽娜最后的荣耀,必不会有半点潦草。”
凯瑟王还能说什么呢?毕竟,这的的确确是不容回避最现实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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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独坐庭院秋千,仰望夜空,他不知道该怎样舒缓这一刻的疼痛,连身后事……竟都已提上日程,他该怎么办?无望的祈祷,他多么希望啊,这暗沉的夜、绝望的深渊,漫天众神能给他投下一束光亮,哪怕……能指引一个方向也好……
这样想时,深夜竟真的起了骚动,清晰听到仆婢惊呼,正来自寝宫方向,声声都在呼唤小公主。美莎?怎么了?!凯瑟王吃了一惊,立刻寻声飞奔而去,冲进寝宫,迎面就见小娃娃揉着惺忪睡眼,正迷迷糊糊往外走,而在她的另一只手里,赫然握着一支锋利箭头,宫仆惊呼亦由此而来,多少人试图拿开利器,小美莎居然不肯放手,更不肯回屋去,被拦阻惹得急了,‘哇’一声开腔大哭。
凯瑟王一步上前抱起女儿:“美莎乖,不哭不哭,阿爸在呢。这是怎么了?这东西……哪来的?”
四望询问,守护小公主的婢女嬷嬷们却无人能说出所以然,只是见小娃娃醒了,爬起来就往外走,还以为是要起夜,谁知凑近一看就见手里握着这么个东西,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凯瑟王努力安抚宝贝儿,抱进臂弯耐心询问:“美莎,把这个给阿爸好不好?这是凶器,很锋利、很危险,会割破手。”
小娃娃止了哭声,却坚定摇头:“不行,没有这个,美莎会不认识我的。”
身边人皆是一愣,这……什么意思?
凯瑟王同样奇怪:“美莎,告诉阿爸,这东西是哪来的?”
小美莎说:“是个老婆婆,她说在森林里有和美莎同名的狮子……”
凯瑟王大吃一惊,霎那间宛如一道霹雷打进心坎,老太婆?!难道……该不会……女儿也能看到?!莫名的恐慌席卷心头,那个老太婆简直就像挥之不去的魔咒,如果连女儿都要被纠缠上身……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急迫追问:“美莎,来,和阿爸仔细说说,是那个老婆婆给你这个箭头吗?”
小美莎欣然点头:“嗯,婆婆问我想不想去森林里找那只也叫美莎的狮子,我说想,婆婆就给我这个了,她说……生命之子交换的信物,有这个,美莎会认出我是谁,会和我做朋友……”
生命之子?!凯瑟王再度吃惊,看着箭头,没错,他想起来了,为他交换生命的头生长子,连接父子的信物岂非就是这样一个铁制箭头?!突然间,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寻找同名的狮子?!布哈拉森林?!
&bp;&bp;&bp;&bp;生命之火将息,将死之人的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多朵公主一直在看着,相比于与身边人的焦虑悲伤,作为当事核心的阿丽娜则显得太过沉静。那是一种仿佛就是安心等待结束的、近乎麻木的沉默,让人看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天清晨,多朵公主来到寝宫,算是每日的例行问安。彼时,亲随女官们皆不在身边:大姐像往常一样去王宫接美莎了,其他人则都在为早膳忙碌。一时寂静的宫室里,多朵公主走进来就看到迦罗就着摆放床前的一个火盆,正在烧东西。燃烧物冒出的黑烟实在呛人,婢女们不得不大开窗户,摇起蒲扇向外驱散烟雾。多朵公主一时不防都忍不住呛出几声咳嗽,也就更莫说重病难起的人,可是迦罗偏偏不管这些,剧烈咳嗽却不肯停手,一件又一件,不停的烧。
“阿丽娜,你在做什么?”
没有回应,多朵公主来到近前更大吃一惊,她此刻亲手烧的,赫然正是那些辛辛苦苦描绘出来,准备留给梅莎的常识功课。数不清的羊皮卷堆满床头,多少时日的成果,怎么突然竟要付之一炬?多朵公主摁住她,眼神难掩惊异:“快停手,你到底在做什么?”
迦罗却说:“你别管。”
寝宫里冒出的浓呛烟雾,很快惊动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女官们,凯伊、萨莉和奥蕾拉风火而至,看到此景皆是大吃一惊。
“天呐,快停手!”
女官们扑向火盆,如抢救珍宝一般抢出尚未燃尽的羊皮手卷,手忙脚乱扑灭火星。
萨莉第一个忍不住:“阿丽娜,你这是做什么呀?辛辛苦苦积攒下来,不是都要留给美莎的吗?”
迦罗眼神如灰,一声叹息喃喃低语:“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明白了。我真蠢,怎么居然这样蠢?美莎生活在这里,她需要认识阿拉伯数字吗?需要学习乘法表吗?不……她根本不需要这些,留下非但无益,只怕……更是一种祸害……”
身边人都不明白,多朵公主艰难开口:“你怎能这样说?这些东西,都是妈妈留给女儿的……美莎怎么会不需要呢?”
迦罗黯然接口:“妈妈留给女儿的什么?为何不敢说出来?纪念?”
多朵公主不吭声了。
她说:“所以,才必须烧掉,我不能留下这种祸害。”
女官们听不下去了:“阿丽娜,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倒成祸害的东西?”
迦罗牵动嘴角:“我曾经品尝过失去的滋味,在水泉另一边的世界,失去我的儿子……再也难见所爱……我知道那滋味有多么的残酷,所以,不能再留给我爱的人了。纪念……所谓留下纪念,又是准备纪念什么呢?让一个人活在记忆中该多么残忍?那岂非才是最可悲也最可怕的事?不!已经过去的……就不该再追念,我不能留下这些东西再去折磨所爱!不要纪念!与过去做出了结,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往前走!他们的人生还都那么长啊,总需要新的开始,去寻找到新的幸福,我只要他们……都能好好的、幸福的活下去,不对么?”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陷入死寂,听懂了,心也就撕碎了。多朵公主转过脸去偷偷拭泪,亲近的女官更是拒不接受,凯伊陡然激动起来,哭着质问:“没错,阿丽娜,你真的好蠢!就算放开陛下不谈,只说美莎。请问,这个世界上会有孩子会忘记自己的生身之母吗?我们姐妹的母亲,她是在狄克降生时死于难产,你算一算是已经离去了多少年?可是我们会忘记她吗?即生为至亲,这本来就是永远都不可能忘记的!你有没有想过,等到有一天美莎长大了,如果……真的再也找不到妈妈,如果她来问我:妈妈不爱我吗?那怎会什么东西都没给我留下?你要我们怎么回答?!”
锋利的质问直戳心底,她无法再回应了,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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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正殿里,大姐纳岚到来时即发现气氛不同往常。年幼的孩子坐在父亲臂弯,竟也被一同带至前堂议事厅。彼时蒙召在座的还有狄特马索和鲁邦尼,凯瑟王正与二人细细交待着什么,听清言辞,大姐暗吃一惊,陛下要出行?布哈拉森林?
说起昨夜寝殿发生的一幕,明白了原委,大姐纳岚更加惊疑不定,但眼神却已不知不觉变得热切起来。是这样么?那么……在布哈拉森林里会找到什么?这会不会就是一线指引,真能找出最后的希望?这样想时,大姐郑重开口:“陛下尽管放心启程,阿丽娜身边,一切有我。”
凯瑟王转而看向怀里的小娃娃,再一次重复确认起来:“美莎,来,再说一遍,如果阿妈问起阿爸去哪了,晚上为什么要和阿妈住到一起去了,该怎么回答呀?”
美莎摆弄着布偶狮子,嘟囔回应:“阿爸去森林里给我找同名的狮子。”
“那……如果阿妈又问,怎么会知道森林里有同名的狮子呀,该怎么回答?”
小娃娃头也不抬,随口回应:“听阿爸讲故事,说起来了,就很想看。”
凯瑟王满意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对,一定要这样说,没有老婆婆,也没有那个箭头,万一让阿妈知道了,会病得更重。”
小美莎显得很不高兴,皱眉嘟囔:“保证不说行不行?可是,我也想去呀,去森林里找同名的狮子,为什么不能带我去?老婆婆明明是邀请我去的。”
大姐连忙接过手,陪笑同劝:“美莎,看看,刚说完又忘了,不能提老婆婆的。那片森林在很远的地方,要走很多天才能到呢。要是你也和阿爸一起走了,让阿妈很多天都看不到你,那也会病得更重呀。美莎总不希望让妈妈病更重对不对?”
大姐一颗心七上八下,感同身受王的恐慌,是啊,那个幽灵一样的老太婆,对阿丽娜简直就是不堪忍受的魔咒,如果让她知道连自己的女儿,小小年纪竟也被缠上身,恐怕就真是存心要命了。
连哄带劝,美莎才很不情愿的接受了:“好吧,我陪妈妈,不要病更重。那……阿爸要去多少天才回来?我想看同名的狮子呢。”
凯瑟王笑颜承诺:“当然是尽快回来,保证不让美莎等太久,好么?但是,和阿爸之间的约定也要好好保守,能答应么?”
美莎伸出小手一脸认真:“拉钩,保证不说,阿爸也要保证找回同名的狮子。”
强颜一笑,他很配合的伸出手指,拉钩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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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小公主折返奥斯坦行宫,对于今后该怎么做,大姐纳岚已是心中有数。回到迦罗身边,她主动代劳先行说起去布哈拉森林找狮子的事由,甚至取笑起小娃娃的好奇心太盛,一听说就片刻等不了了,才逼得老爸不得不走这一趟。调侃玩笑,大姐努力表现得轻松,最主要的还是担心娃娃年幼,一不小心说露底就糟了。
迦罗并没有再多问一句,到了现在,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追探什么。是的,一切都无所谓了,对她来说,把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当作是最后一天来过,这已经不再是一句警世箴言,而分明成了最现实的写照。缠绵病榻,虚耗光阴,每一天闭上眼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醒来,每时每刻都可能是结束,所以,她现在唯一的心情,只要每天睁开眼还能看到女儿,能陪年幼的孩子再多共度一天,就已经是最满足的事。
“美莎,今后要和妈妈一起住了,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想听哪一个?”
嘻,最喜欢听妈妈讲故事了,比阿爸讲的有意思。小娃娃不能出行的郁闷很快一扫而空,翻出最喜欢的木版‘连环画’,指着点名:“听这个,天鹅的故事。”
“嗯,是丑小鸭……”
妈咪轻声细语指着一幅幅图画讲述起来,这个故事美莎已经听过很多遍,但她最喜欢的永远是结尾这一句。
“其实,外面的世界要怎样看待它,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她生在一颗天鹅的蛋里,这就是改变不了的本色。哪怕是曾经拼命努力的想变成一只鸭子,想融入这个群体获得接纳,但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本来就不是一只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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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一线希望指引,国王卫队当日即出发,除了狄雅歌所率的禁卫军,同行的还有当年参与过寻找阿丽娜的王子旧部士兵。都是曾经走过布哈拉森林的路,亲眼见证过狮子美莎的人,以便能准确找到狮群所在的位置。
拯救所爱急迫的心情,国王卫队快马加鞭昼夜不停,不几日已是走进黝黑的原始丛林。凯瑟王清楚记得,当年那对儿狮子姐妹现身的地方,栖息地是在一道溪水旁边。努力辨认方向,无数人撒开大网四处寻找,然而很多天过去,却偏偏连一头狮子的影子也没见到。凯瑟王无可名状的焦躁起来,可恶!怎会这样?那个神秘老太婆既然把他引到这里,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王焦急的心情谁都明白,却可惜都是同样的一筹莫展,狄雅歌眉头紧锁,眼看多日无果,不得不说出心里话:“陛下,这样找恐怕不是办法。野兽本性总是会避人的,若是一个人落单或许还会遭遇,但这样大队人马惊动,哪可能会有一只敢露头呢?”
同行的旧部士兵也说:“是啊,陛下,想当年是有阿丽娜在队,否则的话,野地里的狮子恐怕也不可能在大队人马面前钻出来。如今阿丽娜不在,谁又能有本事召唤狮子来到眼前呢?”
凯瑟王满心懊恼,隐忍到极限的怒火骤然爆发,策马冲向密林深处放声大喝:“出来!既然引我来到这里,耽搁这些时日又算什么意思?!我不管你是谁!是天神还是魔鬼,不管你想干什么,给我站出来明明白白说清楚!再这样藏头露尾,纠缠戏弄我的至亲,给我听好:我!凯瑟·穆尔西利!无论生时死后,就算追进地狱都发誓不饶你!”
怒喝追讨中,密林深处终于传来回应。
“好一颗充满憎恨的心!只可惜,你的恨,一如你的爱,都会是一记致命的毒药,可叹生而为人的愚蠢,非要事到临头,否则永远都不会明白。”
凯瑟王神情一凛,循声望去,就见裹着邋遢披风的熟悉的老妪身影,正从幽暗的丛林深处,迎面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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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坦行宫
搬来与妈妈同住,对小美莎竟成了一种不堪忍受的‘烤验’。寒冬已经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更暖,可是重病的人畏寒怕冷,寝宫里铺的盖的层层皆是厚重裘皮,烧旺的一盆盆炭火将整个房间都映成桔色,对于无病无灾精力旺盛的小娃娃,这实在太热了。被子盖不住,觉也睡不着,小娃娃叫热连天,迦罗满心歉疚之余,只能赶快给孩子搬了睡觉的地方。
住进行宫的日子,小美莎的心情并不好,自出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领略这种翘首以盼等到烦躁的感觉。每天都会很多次的爬上行宫最高处的瞭望台,伸长了脖子努力寻找,阿爸什么时候才回来?真能找回同名的狮子吗?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小美莎的耐心都快用完了,一天比一天郁闷,乌萨德领着一群闹将来到身边,围着雪白妹妹团团转,任凭使尽招数偏偏逗不出一个笑模样。说带她一同去掏鸟窝,小美莎对那些往日觉得好玩的捣蛋游戏居然都失了兴趣。不去!鸟窝里又没有叫做美莎的狮子。
郁闷到极点,小美莎看着脚下城市,还有远方望不到尽头的原野,皱着眉头嘟囔起来:“要有信物美莎才会认识我呢,可是,她会认识阿爸吗?”
乌萨听不懂:“信物?什么信物?”
“好了,乱问什么?整天都没有安静的时候。”
看顾在一旁的大姐连忙打断,向着小公主做一个噤声的手势摇摇头,嘘,不能再说了哦。
是,和阿爸的约定,没有忘。小美莎不再吭声,撅着嘴很郁闷的一个人走开。
今夜,依旧无眠。对迦罗来说,夜晚总是显得格外漫长。睡不着,而即便是勉强睡去,也是逃不开的梦魇。静静长夜,身边人都已进了梦乡,一切都安静极了,然而,在极致静谧中,迦罗却听到了什么声音。起初,她还以为是错觉,仔细倾听就皱起了眉头。奇怪,怎么回事?
挣扎想起身,立刻惊醒躺在枕边的大姐——太多的担心忧虑,这些日子,大姐早已养成习惯与她同睡,尤其深夜寸步不敢离。
“阿丽娜,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大姐一醒来就习惯的紧张,迦罗摇摇头:“我怎么听见美莎在说话?你听到了么?”
美莎?
大姐一愣,莫说这个时候小娃娃早就睡沉了,就算还醒着也是在隔壁卧房,远远隔着过道门廊,就算说话也不是在这里听见呀。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可除了寝宫内外宫仆们沉睡的鼻息,哪里有半点声音呢?
“是错觉吧,没人说话呀。”
不,她的确听到了,不仅是有呢喃低语,而且……好像还夹杂着抽泣的哭声。迦罗坚持要去孩子床前看一看,大姐陪护着一同起来,欲叫醒身边仆人却被她拦住。
“不用了,你陪我去看一看,没必要再惊动更多人。”
于是,大姐扶着她走向美莎的房间。卧病太久,迦罗已经很多日子不曾走出过寝宫了,穿越过道门廊,实在不算远的距离竟走得格外吃力,摇摇晃晃,夹杂沉重紊乱的虚弱喘息,若没有大姐用力抱扶着,或许随时都会软倒下去。
进门时,在此专门看顾小公主的嬷嬷婢女们,也都歪歪斜斜全都睡死过去,转过流苏帐,随着距离拉近,大姐才暗吃一惊,到这时她才听清,本应早已睡熟的孩子竟真的在说话,而且还夹杂着委屈的哭声。
“为什么看不到了?不是我不想去呀……”
此刻,美莎坐在床帐里,咽咽噎噎还在擦眼泪。看到此景,迦罗惊疑不定:“美莎,你在和谁说话?”
听到妈妈的声音,小美莎转过头,脸蛋上还挂着大颗泪珠子,伸出小手指向不远处的窗台,可是,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老婆婆……咦……”
一转眼,孩子发现片刻前还在说话的身影居然不见了,也分外惊奇起来:“老婆婆,刚刚还在那里的,她来找我……”
她说谁?
迦罗的脸上在一瞬间没了血色,极度的恐慌,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美莎,不要吓唬妈妈,你说……谁来找你?”
孩子完全不懂妈妈的恐慌,纯粹实话实说:“一个老婆婆,她来告诉我,没有机会了。她说,金星就要升起,错过这一次不能去森林,今后都再也见不到美莎。”
大姐一颗心掉进冰窟,直觉浮现的声音只有两个字:完了!
仿佛身体中全部的氧气都被抽走,行将窒息。迦罗呼吸急促,碧绿的瞳仁都因这无以复加的彻骨的恐惧而放大。大姐勃然变色:“阿丽娜!”
没有回应,她什么也听不到了,骤然眼前一片漆黑,迦罗就地栽倒。
&bp;&bp;&bp;&bp;承袭血裔,也同时承袭的无法摆脱的魔咒,再一次缠上至亲。对迦罗来说,所有的噩梦加在一起都不如今夜来得更致命,耳边清晰传来妈妈旧日最熟悉的叮嘱:亲爱的宝贝,愿你今生不要流血……
噩梦中,她放声恸哭,卑微跪对苍天,恳求满天众神,到底有谁能明白说一句,这无尽的噩梦,到底还要延绵多少代才能终结?无情的命运,请放过她的女儿吧!
“美莎……美莎……”
噩梦难醒,极度恐慌的呼唤中,耳边传来大姐回应:“阿丽娜,没事的。美莎没事,一切都好……”
好?怎么可能会好?宿命再次开启,今后未来漫长的人生,等待美莎的又会是什么?
“不要流血……答应我,不要让美莎流血……她不可以流血……”
“放心吧,对众神立下的誓言今生不变,有我们在这里,就不会让美莎受到丁点伤害。她不会流血的,一世安康,会有很多人为她守护。”
亲随女官围在床前,大姐努力忍着眼泪柔声劝慰:“阿丽娜,醒醒,你只是做了噩梦,睁开眼睛就什么事都没了。”
迦罗稍稍平静了些,听话的睁开眼睛,却不想……反而跌入更致命的深渊。入目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怎么回事?天还没亮吗?自从巴别塔底治愈双眼,迦罗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验过如此绝对的黑暗,她慌乱起来,甚至分不清是否还依旧沉在梦中未醒。
睁眼那一刻,身边女官无不大吃一惊,两行鲜血竟顺着她的眼角‘唰’的流出来,奥蕾拉发出尖叫,连忙用手帕去擦,天哪,这是怎么了?
迦罗原本碧绿如翡翠的瞳仁,赫然已是一片混沌!流血的双目带出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简直就像……就像……记忆复苏,三姐妹猛然想起来,没错!突袭瓦休甘尼烈火之夜,一如当年刚刚受伤时一样!大姐纳岚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怎会这样?卡比拉缔造的奇迹……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
清晰听到身边人的惊恐尖叫,手帕擦在脸上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当明白这已经不是在梦中,迦罗的精神在一瞬间崩溃,无尽的黑暗催化恐慌,她再也无法自制的放声恸哭。
“大姐,凯伊、萨莉,奥蕾拉!你们在哪?为什么我看不见?”
迎上她四处乱抓的手,大姐紧紧抱住人也已泣不成声:“阿丽娜,别怕。我们都在!都在这里陪着你,不会有事的。”
眼泪混杂着鲜血,如洪水开闸再也收不住,迦罗全部的脆弱恐惧都在这一刻爆发,宛如行将溺毙的人用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用上了全部最后的力气,声嘶力竭:“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是的,世界上没有不怕死的人,只有不怕死的时候。她现在不想死啊!有太多舍不得的人、舍不得的爱,有太多的牵挂放不下。她还想看着女儿平安长大,想亲眼看到美莎也遇见自己的幸福,风光出嫁的那一天……
恸哭弥漫殿宇,垂死的呼救撕碎一颗心,女官们再也受不了,大姐语不成声向天发誓:“阿丽娜,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今生的眼泪都要流尽,大姐冲出门外,也宛如一个行将溺毙的人,抓住布赫也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的希望:“快……快去找陛下!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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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哈拉密林深处,终于再见神秘老太婆,凯瑟王努力压下满腔怨愤怒火,只问最关心的问题:“老人家,说心里话,你曾数次帮我,我本无意冒犯你!但我就是不明白,你既然肯帮我,却又为何一再纠缠我的至亲?你可知道,你带给我妻子是怎样的恐慌?而现在,居然又找上我的女儿,为什么?理由何在?!以狮子之名引我来到这里,是你想对我说什么,还是做什么?不妨今日就痛快些,面对面,心对心,就把一切都说清楚!”
老太婆笑了,冷漠的声音锋利反问:“你?这是对美莎发出的邀约,与你何干?”
凯瑟王满目荒唐:“那是我的女儿!她今年才只有三岁!你找上一个稚龄的孩子又算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一个三岁小孩孤身跋涉跑进丛林赴约才叫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婆蹲在一处树根下,自顾自的挖掘入药根茎,对王的怒火不理会不回答,只是带着惯有的沙哑冷笑自说自话,徐徐念出来:“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如今的世代,名字是一种祝福,无关姓氏传承,那么,又为何非要带上你的姓氏呢?岂不知,美莎·马尔蒂纳特,本已很好了,非要加上你的烙印,就难免是一种负累……”
凯瑟王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老太婆抬起头,用一种格外同情的口吻在诘问:“其实不明白的人正是我呀,你真爱你的女儿吗?那为什么总不让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凯瑟王更加不解,压制焦躁心情,只问重点:“为什么你要引诱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寻找同名的狮子?”
老太婆痛快回答:“我已经说了,这是对美莎的邀约,从头到尾都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够了!别再和我说这种屁话!”
凯瑟王忍无可忍勃然爆发:“就算是魔鬼对人间的戏弄也该有个限度!现在!远在哈图萨斯,我的至爱正挣扎在垂死边缘,她就快不行了!如果不是为了这最后一线指引,谁又会跑进荒山丛林耽误时间?你通晓万事难道会看不明白这份心情?那又何必再继续打哑谜装糊涂?我只想要一个答案!告诉我,到底还有没有办法?我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挽救我的妻子!美莎的妈妈!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妈妈,你听懂了吗?!”
老太婆冷声回应,语气充满讥讽:“哦?多么荒唐,请问还有什么事情是我没有说清楚的呢?跨越时空,违背天理结合的产物,如若顺应常理,她本就是一个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人!正宛如两条延伸向远方的平行线,那本不该出现的交汇,或许也仅仅是一种欺骗了眼睛的错觉。无非是凭借一份从神魔而来承载着魔力的血脉,生命才得以存在。而当把自己奉为祭品,完成血祭,生命之河也就到了干涸的死期!踏上这条路,没有办法再回头!”
随着老太婆冷峻的语声,凯瑟王一颗心沉落深渊,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照亮丛林夜空,人们寻着光亮看过去,惊奇瞠目。
两颗碧绿圆润的珠子从暗沉夜空缓缓飘落,发出夜明珠一般耀眼的翠绿光芒,一如飘荡夜空的幽灵,无人发现它是从哪里冒出来,就这样飘飘忽忽直落进老太婆的掌心。然后,人们就听到了诡异老妪第一次发出叹息,喃喃低语:“时候已经到了吗?晚了……到现在,一切都晚了……”
一种格外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滋生,他颤声诘问:“这是什么?”
老太婆将两颗珠子塞进他手里,抬头直望星空说:“看,金星就要升起,这才是对你的邀约。从何时开始,从何时结束,血裔注定的宿命已无可更改,如果还想见最后一面,就没有时间再耽搁……”
不!他拒绝接受,看着手里宛若猫眼的翠绿明珠拼命摇头,嘶声恳求:“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这是什么?是不是可以救她?告诉我!”
老太婆却说:“还没听清?跨越时空违背天理的结合,她本就是一个按照常理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人,当结束时,一切都将化作尘烟飘散,再无痕迹可寻。这个,无非是你不肯放手的执念!只因你到今时今日依旧坚持不肯死心才会凝聚出来。好吧,如果你非要这么固执,就姑且拿去当作宝贝吧,记得到终了时塞一颗进嘴,便可让她的身体保留到与你同行之日……”
眼泪无声滴落,凯瑟王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而就在这时,暗夜的丛林骤然从远方传来焦急呼唤,声声‘陛下’声嘶力竭。狄雅歌迅速分辨出来:“是布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布赫统领王后卫队,若非事出非常,怎么可能抛却职责追到这里来?凯瑟王连指尖都在颤抖,不敢想象布赫送来的会是什么消息。绝望席卷心头,这份血裔的魔咒实在已让人不堪重负,在越来越近的焦急呼唤中,一转眼发现老太婆意欲离去,他猛然想起什么,堪堪及时一把抓住。
“不,等等!美莎……那我的女儿呢?同样承袭血脉,美莎的未来又会是怎样?告诉我!”
老太婆似乎非常无奈的苦笑摇头:“美莎?在乱世中孕育,在坟墓里出生……嘿,算了算了,还是算了吧,这个世界上,所谓的预言实在已经害了不少人,还是不要再说更多的好。”
随着最后一道语音消失,他骤然掌心落空,老太婆已然消失无踪。
“陛下!”
丛丛火把光芒迅速汇聚过来,布赫率领的报信队伍与之汇合。可是,作为当事核心的王,他却始终背对着,甚至没有勇气转过头去看上一眼。
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那份无法面对的恐慌,狄雅歌只能代劳问出最害怕的问题:“怎么了?难道是阿丽娜……”
布赫声音沉重,说起行宫里发生的一切,黑豹子一样的男人几乎语不成声:“阿丽娜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陛下,快回去吧,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巴别塔底医治的魔力从此消失,眼睛……她的眼睛!凯瑟王低头看向手中碧绿明珠,再仰望星空,仿佛那里已经隐隐闪烁金星的魅影。从何时开始……从何时结束……耳边回荡无情论断,他英俊的面庞没了血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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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坦行宫
一切都沉入了黑暗,从那日睁开眼之后,迦罗就再也吃不进任何东西,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尽头,身体是比精神先一步停止了运转。大姐领着美莎来到床边,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娃娃,爬上床榻,依偎到身边,一双大眼哭得红肿。
“妈妈,对不起……”
她努力摇头,受不了孩子带着浓重鼻音的道歉:“没事的美莎,妈妈没事,你也没有做错什么……”哄着宝贝在怀里睡去,孩子均匀的呼吸喷吐在脸上,让人酸楚得想哭。
“大姐……”
低声呼唤,大姐纳岚凑到身边,抓住她四处探寻的手:“我在。”
牵手寻找,轻轻放到孩子头上。垂死之人在今天,把最放不下的牵挂托付给她。
“我知道……我没有时间了,不可能再陪着美莎长大。今天,就算是把她交给你。能答应我吗?好好看顾美莎,一切……都只能拜托你……”
大姐以手捂面,努力克制哭声,哽咽点头:“阿丽娜,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美莎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也要像亲生女儿一样……管教她!”
她低声接口,等待的神情里满是殷切。托孤!刚强如大姐,也几乎要被击垮了,是的,她明白那份做母亲的心情,哭着点头,给出今生不变的承诺:“你放心,从今后……美莎就是我的命!我会尽一生之力去看顾她、管教她,我保证……我们的小公主,一定会长成不让你失望的好孩子。”
迦罗放心了,由衷说一声谢谢。
谢谢!她来到这世上遇见的每一个人;谢谢!她得到的每一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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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近了,死神已经微笑着伸出手,却不知有谁能坦然接受。就在布赫报信离开的那一天,还有一批信使也离开王城各奔四方。鲁邦尼写给赛里斯,凯伊写给裘德,这是一早的约定,若真到无可挽回的那一天,总要见上最后一面。
又是一年水季来临,金星即将从东方升起,星空下,不知有多少奔驰在路上的人,心急似火烧。
快马加鞭,凯瑟王再不肯停下来,等到终于赶回王城已是深夜。
奥斯坦行宫门外停满车驾,以狄特马索为首,元老院众臣都一个不少聚集在此;赛里斯到了,此行特意带上雅莱,因为她一直都希望看上一眼;亚比斯来了,随便眼下是不是无职平民,他显然已经管不了那么多;还有各自投军的十二勇士,哪怕是擅自脱岗受罚,也必要齐聚登门,大块头的森普都已哭到说不出话……宫苑内外一片哀戚之音,看到这般阵仗,直让凯瑟王心惊肉跳,甚至没有勇气问出一个字。
帕特里奥走到身边,低声说:“去陪陪她吧,过不了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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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了今夜?什么叫过不了今夜?推开寝宫大门,他已是红了一双眼。
宫室里一片暗沉,任凭点燃多少灯火,都好似照不亮这令人窒息的空间。病榻上的人形容枯瘦,分明已笼罩进死荫的气息,女官们围在床边,此刻也只能用手帕沾着清水,点润干裂嘴唇,却没有一滴再能喂进去。
看到王终于回来,大姐纳岚擦着眼泪低声禀报:“从前天开始,就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任凭说什么也听不见没反应了,只是……一直在呼唤陛下……”
泪水无声淌落,他不是没有失去过至亲,却从来没有任何一次,会面对起来如此艰难。他不明白,神明的意志为何要如此残酷。这是他的妻,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已然成为身体乃至生命的一部分!她明明还这么年轻啊,明明还应该有漫长的岁月,与他一同携手度过。茫然走向垂死挚爱,时隔日久,他终于再一次把她抱进怀中,这一次,再也不舍得放开。
怀中人渐渐有了反应,已是弥留之际,或许正是这熟悉的体温才唤醒意识,是啊,多么熟悉的触感,还有他身上弥散的气息,已经是刻进灵魂,永远不会忘记。
迦罗睁开眼了,艰难启动嘴唇:“是你么……”
他抱得更紧:“是我!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努力伸出手,想去寻找记忆中的面庞。她的王子,今生最刻骨的爱!多想再看他一眼啊,哪怕……能多一眼也好。
握住手,引领上面颊,触手所及却都是眼泪。
她在发抖,嗫嚅的声音说好冷,他收紧臂膀,努力用全部的体温去包裹。昔日红唇已干裂,他吻着,只有流淌而过的泪水在润泽。再也不见了猫眼般翠绿的双眸,亲眼目睹那一片混沌,凯瑟王心痛如刀割。一切都像是回到了瓦休甘尼的烈火之夜,那个时候,他何尝不是这样抱着她,生怕最在乎的人,不知何时就会被死神带走最后一口呼吸。
“别怕,有我陪着你,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过的……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驾着黄金马车,陪你一起去……”
爱人的热度驱散恐惧,是,她不再害怕了,靠在这副胸膛,终于在今夜找到安心。目盲黑暗中,死门近在眼前,已经为她敞开,在这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口,终于,她可以坦然面对。
“你在哭吗?别哭……不用哭的,一如妈妈留下的文字: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到了今天,这原来同样是我的结语,是我最想说的话……我不后悔……只要无悔,就不必流泪。”
最后的呢喃,字字钻心,他用全部身心抱紧生命中的妻,只能拼命努力克制着,不让她听到哭声。无悔……是的,今生无悔,却万不该这样短暂!
“不准说这种话!你亲口许下的誓言,你也说过的,再也不走了,是要和我一同老去!”
是,她记得,要留下来安心做他的妻子,要为他生儿育女,要和他一同老去……再一次沉沉闭上眼睛,她只能最后低声说一句:“对不起……”
沉入黑盲,纷乱的记忆都在穿梭,天可作证,她有多么希望能与他携手同行,是彼此依靠走完这一生。一如回归后那样详尽看过的史料,偏偏都不能带回这个世界。她一直都在奇怪,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呢?为什么就不可以做一回先知,尽心所愿的去帮他?她的王子!她的英雄!历史长河中注定有他抹不去的闪亮一笔,多么想亲口告诉他啊,他究竟是谁!他有多么的了不起!飞梭的记忆滑进时光轨道,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刻,啊,终于想起来了!穆尔希利斯二世……在位三十年,赫梯文明,走向最辉煌的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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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门外,木法萨第一个察觉,指向东方夜空:“快看,金星升起来了……”
熨贴在面颊上的手,无声滑落,他本来还在追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可是,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音。在那个瞬间,好像一半的生命从身体中坍塌,凯瑟王瞪大眼睛,很久很久,才发出震天悲吼。
“医生——!!”
门外候命的御医们潮水涌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慌乱查看,战战兢兢的医生也只能齐刷刷扑到在地:“陛下,王后陛下……已经与神同行!”
无情的宣告,让多少人在一瞬间崩溃,他拒绝接受,拼命摇晃怀中人,拼命祈求她睁开眼睛。求求你,醒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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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城外,从最遥远的大绿海赶来,裘德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城墙遥遥在望,浩瀚夜空却骤然响彻钟鸣。一同跟随身边,阿卡·路易赛德不明所以:“什么声音?”
裘德乍然收缰,正因知道才勃然变色,他不愿相信,宁肯是耳朵欺骗了自己的幻觉,那是……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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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何时开始,从何时结束。奥斯坦行宫成了最后的安息之地,风中之子,也注定是要随风而去。马格休斯亲历目睹这一切,文博学者后来在手卷中写道:那一夜,大地吹掠狂风,短暂的生命与神同行,化作东方闪亮星辰,哈图萨斯的夜空下,响彻王的哀哭。
&bp;&bp;&bp;&bp;金星闪耀东方,本是一年中最吉祥的日子,却成了赫梯子民最悲伤的一天。王城哈图萨斯,天空依旧晴朗,日光之下的人心却笼罩阴霾。
阿丽娜之死成了另一场沉痛大典,各地头领、亲贵大将,还有多少布衣百姓纷纷汇聚王城,哈罗斯来了;西塞亲王来了;哈赛尔亲王来了;赫尔什亲王也来了,已经出嫁的安卓美妲坚持要和祖父同来相送这最后一程;别兹兰带同老臣遗孤闻悲送葬……
坐镇各方的大将都抛却职责共赴国丧,对此,还曾有好事者暗自担忧,私下里嘀咕起来,万一有谁看准这种机会,趁虚犯境该怎么办?
“机会?”
听到这种话,鲁邦尼抱以锋利冷笑:“如果谁有胆量在这种时候动心思,那最好呀。陛下之痛,正愁没地方发泄呢,谁想在此时撞枪口,岂非求之不得?”
的确,任凭是谁,若在此时惹动赫梯之怒,那除非是做好了灭国灭族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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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深处,逝去的人盛装入金棺,每一片衣角都是由王亲手摆正,双手抱握鹿头杖,象征权柄的戒指印章一同入葬。凯瑟王仔细梳理着每一个细节,此时此刻,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披戴属于王后的华美盛装,宛如册封大典那一天的样子。是的,每当她妆扮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忆及婚礼的喧嚣与幸福,还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她的执拗与忐忑,像个固执的孩子让他抓狂挠头哭笑不得,而至终于等来这一天,他像个绅士单膝跪地,拉着她的手述说婚姻誓言:吉时将到,你就要成为我的王后,但是请记住,在册封仪式之前,这首先是一场婚礼。我!凯瑟·穆尔西利,将用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礼,迎娶此生唯一所爱,注定相伴一生的爱妻……
相伴一生,那时谁又会想到一生原来可以是这样短暂。还清楚记得暴风雨夜的重逢,他问:再也不走了?她说:除非我死……
记忆如滚滚大潮,在灵魂深处翻涌燃烧。此时的凯瑟·穆尔希利,不再是强悍治世的王者,而只是一个永失我爱的男人,倒在金棺旁,肩头耸动,那是无法隐忍的离别恸哭。到今天,一切都成了回忆,那句话真是没说错啊:一个人死去,痛苦都是留给活着的人!八年一梦,成就生命中最美也是最痛的回忆。忆及当初,他竟不知道是否真该相信宿命,她留在身边,最初的理由岂非就是为了他能送她走?原来……到最后,终究还是要他亲手相送……
老太婆留下的碧绿明珠,或者是盖棺之前最后一件要安置的东西。
……塞一颗进嘴,便能让她的身体保留到与你同行之时……
凭心而论,他并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照做。绿珠含入口的瞬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忽然就有清水一样的东西以极快速度溢满金棺,瞬即凝固。一切都发生在须臾眨眼,凯瑟王着实吓了一大跳,同在身边多少人纷起惊呼,等反应过来再看棺中人,竟宛如是被封进了冰块。容颜清晰在目,却已是阻隔于两个世界,再不可及。
触手一片冰凉,用力捶打竟硬如铁石。凯瑟王瞠目结舌,这是什么东西?霎那间,诡异的封隔就像一把大锤狠狠敲击他的心,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真切意识到,今生的爱妻,她是真的死了!被封进另一个世界,从此后,他再也不可能触摸到她!
不——!
这样的事实令他疯狂,用尽所有力气拼命捶打,直至砸破了指节个个见血,身边人不得不齐力拉劝。狄雅歌心中苦叹,他同样是品尝过这种滋味的人,所以非常能够体谅这份心情。冰冷隔绝当前,只能痛声提醒:“陛下节哀,若真的敲碎,恐怕……也会伤及阿丽娜的遗体。”
惊怒化作绝望,凯瑟王倒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能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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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棺封盖,40天祝祷,永失我爱的男人,宛如被掏空了灵魂。40天,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当年幼的孩子哭闹着要妈妈,一再追问妈妈去了哪?他好像只剩下一具空壳,就像个旁观者似的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妈妈累了,她需要休息,所以……睡着了。等你睡着的时候,就会看见她……”
孩子不明白:“睡着了要怎么看?妈妈究竟在哪里?”
他说:“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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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王继位尚未及修墓葬,所以,便选择在地位最崇高的阿丽娜神殿,由木法萨一手主持,于殿宇深处修建起一座墓室。四壁彩绘描画生平,这里,就将是帝国王后永远的安息之所。一如木法萨的承诺,这是属于阿丽娜最后的荣耀,即便是工期紧促,也是把一切做到了最好。而大姐纳岚更遵从当日誓言,是合着泪水,亲手将迦罗·爱奥丽丝之名刻进神殿。
入葬这一天,哈图萨斯内外铺满人群,鲁邦尼走到身边说:“陛下,该启程了。”
凯瑟王听到了,却又好像没听到。一切国丧事宜,皆由鲁邦尼一手主持,实在是他已经没有这份心力,再让理智超越情感,去思考更多。
同样失去这份心力的,还有赛里斯,还有裘德,还有阿卡·路易赛德,还有夏尔穆……所有无法接受残酷事实的人,又有哪个不是沉落在悲伤之河,空白了头脑、窒息了呼吸,是被一同带走了灵魂。
从王宫抬进阿丽娜神殿,不算远的路上,送葬人群围绕得水泄不通,鲜花谷穗铺满街道。当金棺进入视野,哈图萨斯的日光之下,响彻哭声震天。
赛里斯一直在看着,看着自己完好的身躯,就宛如是剥夺了她生命的罪魁,是啊,他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以鲜血为祭,以命换命!如果没有这一切,她的人生,本不该如此短暂!
金棺在日光下反射光芒,刺目刺心。王宫正门前,当完成最后的祝祷仪式,行将起棺时,终于,他再也受不了,压抑日久的刻骨之情都在一瞬间爆发。
“走开!”
赛里斯忽然一步上前扯开了抬棺奴仆,取而代之扛起担木。见此情景,裘德也冲上去,紧随而至,费因斯洛、亚比斯、阿卡·路易赛德、布赫、夏尔穆、哈罗斯、别兹兰,甚至包括鲁邦尼和木法萨也纷纷加入……无数人蜂拥抬棺,原本的奴仆皆被驱赶。
“起——!”
一声响亮断喝,阿丽娜的金棺,就在赫梯帝国最有权势的亲贵大将们的肩头,被抬向神殿安息之所。直到多年之后人们谈论起来,那一天肃穆而壮观的景象都依旧震颤人心。放眼历国,数算历代上下多少王后,人们真的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个女人再拥有这般死后哀荣。那是心甘情愿的效劳,是发自肺腑的致敬,更是痛彻心扉的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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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埋没送葬人海,帕特里奥也一直在看着。同样生于王室,这却也是他见过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国葬典礼。对比当年图坦卡门的葬礼,恐怕都要相形见绌。阿丽娜之死所带来的震动和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哭泣人海中,帕特里奥大概是唯一没有表露悲伤的人,写在眉宇,只有深沉的不安与忐忑。身边,马格休斯注意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刀没了刀鞘,就必要伤人!现在的问题是,谁会成为宣泄的目标……”
马格休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追问下去,骤然迎上那双琥珀色眼眸中闪烁的锋光。或者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帕特里奥下定了决心,掷地有声向朋友宣告:“说再见!我已经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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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当所有人还沉浸在深痛巨创中时,帕特里奥的辞行,就成了第一个刺激神经的事件。凡是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无不为之心惊,直觉第一反应,就是绝对不能放他走。
辞行时的气氛,大概只能用举众哗然来形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意外和不安,论起他对阿丽娜有多少医治之恩,大姐纳岚都实在忍不住劝一句:“利奥先生,你这是何必,这里明明有那么多的百姓需要你。”
帕特里奥却说:“埃及的百姓,会更需要我。”
鲁邦尼眉头紧皱:“你的心意固然可以理解,但怎敢保证海伦布就会接受呢?他们会如何对待你,你想过吗?多少宿怨难解,若是一踏上埃及的土地就遭遇杀身之祸,岂非太不值得。”
帕特里奥笑了,坦然相对:“纵是一死,我也宁愿死在家乡。”
各方疑虑中,只有王一言不发,他既没有皱眉也不觉得意外,淡漠神情不见喜怒。因为很清楚,这是由他的立场决定的。尼罗河的儿子,他的血脉在那里,所以无论走到多远,也终有一天要回归本色,今日既然开口,就必然已是下定了决心。
目光对峙,彼此都充满锋利考量的味道,许久沉默后,王冷冷的声音只有一句话:“我必须提醒你,若决心重返埃及,从今后,你我就是敌人。”
这样的说辞,只换来帕特里奥心满意足的微笑,他居然奉上深深一礼,是发自肺腑的心声告诉他:“能与你为敌,是我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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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尼罗河畔,阿丽娜的死讯传至底比斯,同样刺激着埃及朝野的神经。自从拉美西斯率队黯然回归,纵然已是意料中,却没想到会这样快。听闻死讯,拉美西斯把自己关在家中,宛如与世隔绝。手中玄铁剑,一如初见时那般锋利闪亮,他看着,就如同看着再也找不回来的野猫。宿命无情,当真的听清了,一颗心也就随之而死。到今天,他无以言说那种刻骨的疼痛与怨愤,是逼得人想发疯,却又偏偏不知道该对谁发泄,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如果……是死于其它任何理由,能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去复仇,应该都会比现在好太多吧?
两个男人,不共戴天的死敌,却是用灵魂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所以,当帕特里奥乍然回归,拉美西斯或许是朝野上下唯一不觉得意外的人。是啊,痛失所爱,那个男人,恐怕现在也一定非常想寻找一个发泄的目标吧?
早在医生大队回来时,就已经带回帕特里奥的消息。昔日不被承认的王子,尼弗提提留下的祸根,当他骤然再现消息,居然是投靠了赫梯人,以法老为首,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愤怒。可是,由拉美西斯出面,从中游说斡旋,法老海伦布的愤怒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你相信他?希望接纳他回来?”
转述在哈图萨斯的见闻,拉美西斯格外谨慎的并没有提及书写神谕那些与自己相关的事。一则,以他高傲的心性,根本不屑于依靠帕特里奥的证言来谋求翻身;二则,也是最重要的关键,神谕内容关乎未来王统继承,对世间任何一个做王的人,恐怕都是最敏感的问题,所以,也根本不是他身为臣下可以随便开口去置喙的。
隐去这些,拉美西斯只是恳言劝告主上:“人都是会变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陛下就不想亲耳听一听么?”
当时,海伦布并没有吭声,但这番游说还是起到了效果,法老取消了多年来通行全地的格杀令。所以在帕特里奥真正回归时,遭遇缉拿,却万幸逃过了露面即死的厄运。
听到边境萨鲁城缉拿帕特里奥的消息,底比斯压倒性的声音是一片愤怒追讨。
“这个无耻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
“杀了他!尼弗提提之子,本就早该下地狱!”
……
群情激愤中,法老海伦布陷入沉默。他不是傻瓜,又怎会看不明白,昔日不被承认的阴毒王子,帕特里奥在人们的印象里就是一条毒蛇,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骤然回归,埃及会用什么态度来回敬他。而现在,他既然敢回,就显然是把生死都抛在一边了。
“你怎么看?”
法老只问拉美西斯,而他想也不想脱口即说:“杀了他,就不可能再得到陛下最想要的消息;从今后,也就等于少了一个最强有力的臂膀,来帮助陛下对抗凯瑟·穆尔西利。”
“臂膀?”
这种说辞,实在让同属鹰派的宰相法伊兹都难于接受:“他为什么回来,真正的动机恐怕还不一定呢。想一想,这些年他一直都跟在赫梯王的身边,正如你的亲眼见闻,这家伙在哈图萨斯分明已是被接纳认可的朋友了,更准确的说法,是成了凯瑟·穆尔西利的亲信!赫梯的王权内幕他了解多少?又参与了多少?若真心想回来给我们做臂膀,恐怕赫梯人都不可能答应吧?而他现在居然能平安走过边境,这还不是大问题吗?凯瑟·穆尔西利怎能容许他重投故乡?说不定……倒是派他来做奸细,可能还更加说得通!”
拉美西斯对这种顾虑嗤之以鼻:“奸细?帕特里奥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名声,他自己不清楚?赫梯人不清楚?一个根本不可能指望被接纳的人,甚至是所有人都像防备毒蛇一样警醒防范,即便他真想做奸细又该怎么做?若真派奸细,随便换谁都应该比他更靠谱吧?”
法伊兹被噎住了,眉头紧锁:“可是……赫梯人为什么能放他回来?要说这里面没有问题,我坚决不相信。”
拉美西斯叹息接口:“所以,才更应该听他自己说一说,而不是急于下结论,不对么?”
&bp;&bp;&bp;&bp;时隔多年,终于再回故乡,帕特里奥从不知道,原来归乡的感觉可以是这样激动。即便是镣铐在身,重罪缉拿,一颗心却已被激动填满。由法老授命押解直入底比斯,船行水路,入目再见尼罗河,他完全是无法克制的趴在船舷痛饮家乡水,好甜呐!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甘冽的滋味,放眼两岸风光,那壮阔的黑泥平原,多少宏伟神殿,让一贯冷峻高傲的旧日王子激动到恸哭。那一刻,帕特里奥哭得就像一个孩子,夜夜萦绕梦中最熟悉的风景,能再看到一眼,他即便是立刻死了,也再没有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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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王宫大殿,传召帕特里奥这一天,满朝权贵全员到齐,人们无不是怀着疑惑不解的心要来看一看,这个投敌的无耻叛徒,他怎么还有胆量再回来。
王宫大殿里,面对满堂怒容,帕特里奥目光所及,却是那张纯金打造的法老座椅。曾经,他生命全部的意义就在这张宝座,可是到今天再见,从心底涌上的却只有一声叹息。王座上的海伦布老了,比起他记忆中的模样实在又老了很多,看来,真正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滋味,恐怕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吧。他这样想着,一时愣神,孰料竟立刻引来怒声讨伐。宰相法伊兹大声质问:“陛下面前为什么不行礼?跪下!”
帕特里奥回过神,不禁哑然失笑,他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面对法老,无非实话实说:“无意冒犯,但我很想说一句,凯瑟·穆尔希利从不会纠结这些无聊的问题,若想让一个人甘心低头,也从来不是用这种方式。”
制止臣下激愤,海伦布并没有生气,他也在仔细审视这个曾经不共戴天的政敌。必须承认,时隔多年,他的确是变了,再也不是那个眼含戾气、锋芒外露的少年,他变得沉稳,并且自信,无怪拉美西斯都会相信他,那双清澈坦然的眼睛,的确不可能属于一个叛徒。审视良久,海伦布才用平静的声音开口问话:“为什么回来?”
帕特里奥痛快承认:“我曾经愧对埃及,所以才更要赎罪。”
海伦布又问:“既然知道是重罪之身,你不怕么?”
他说:“怕,当然怕。正因我怕极了,才必须回来!”
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有些听不懂,朝堂响彻一片窃窃私语声,海伦布也是眉头紧锁:“怕极了却要回来?什么意思?”
帕特里奥不相信他真的听不懂:“因为赫梯人的阿丽娜死了,你不明白这对埃及意味着什么吗?曾经,我之所以竭尽全力要救她,就是清楚的知道她不能死。因为她或者是唯一可以拦阻那个男人好战本性的刀鞘!一旦刀没了刀鞘,就必要伤人。如今的赫梯之王,他的悲痛欲绝,正因我看得清楚才倍感恐慌。那股积郁满心的悲愤之火,必然要寻找宣泄的出口!我真的怕呀,害怕我的故乡,会成为他锁定的对象!”
所有人都被这般说辞震动心灵,海伦布的脸色变了,但显然不能接受:“派遣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药材,对赫梯王后之病,我们已是尽心竭力。理论起来,也是他欠了一份大人情,又岂有道理反过来再把埃及当作宣泄目标?”
帕特里奥露出冷笑:“人情?那也全要看结果!想一想,若换成是你在乎的至亲,治好了,自然会感谢医生,可若无用又当如何?人终究未能保住,伤心都来不及,谁还会想着去感谢医生尽心竭力?最简单的人情道理,随便换谁,还能对医生说出一句谢谢么?”
海伦布被结结实实的问住了,帕特里奥毫不客气的提醒他:“永远都不要忘了,对现在的赫梯王,当年叙利亚栽顶是他最芥蒂的心头刺,此仇必报!即便顾念这份人情,一时没有借口,但以后呢?以他的心态,若征战其它地方,或者是为了利益,但对埃及,是雪耻!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么?”
他的说辞再度引来哗然,殿堂一片嗡嗡作响,每个人的脸色都因之而变。是啊,这样想来,埃及将要面对的局面的确不容乐观。
海伦布努力压制翻涌的心情,沉声相问:“你回来,是想为故乡效力?可是,若真抱着这种目的,凯瑟·穆尔希利又怎可能容你回归?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么?”
帕特里奥笑了:“是啊,这就是他的气量,或者也可说是自信,正是这位赫梯之王最厉害、也是最让我佩服的地方。他这个人,从来不在乎强敌挑战,甚至多一个敌人,反倒会成为令他兴奋的源头,若说理由,这或许就是吧。而反过来呢,至于敢不敢接受,那就是你的气量问题了。”
海伦布的面色阴沉下来,这种说辞实在很刺耳,他不爱听了:“气量?还是诡计?若说这其中没有赫梯人的诡计,恐怕难以取信于人。”
帕特里奥并不觉得意外,眼神里流露的更多是失望:“拉美西斯带队回来,想必很多事也都已经据实回禀,你已经知道了。这样说吧,凯瑟·穆尔希利,当初他又是出于什么理由才会接纳我?甚至敢于付诸绝对信任,敢送到他的至亲兄弟身边,竟让我去保护赛里斯,你又能想得通吗?”
话一出口,一下子引爆火药桶,群臣讨伐都放开了喉咙,曾经替换拉美西斯的大将欧斯努特最激动,厉声喝骂:“你还敢说?背叛故土,竟去为死敌效力,当年远征之战,你可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是害死了多少帝国将士!”
帕特里奥不为所动,一双眼目直勾勾瞪着法老王,硬声反问:“是,我承认!我曾经犯下太多不可饶恕的罪责,该由我来承担的绝不推委。但是,我也必须要问一句:害死多少帝国将士,究其根源又在何处?即是死敌,赫梯之王又凭什么敢让我效力?而反观这里呢,埃及之王却为什么竟连自己的臂膀重臣都不敢再任用?当年远征之败,最难辞其咎的人,真的是我吗?”
海伦布的神情因之而变,整座大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再没有人敢吭声了,这样的指责分明直指法老,又岂是臣下能再开口说一字。
大殿陷入死寂,偏坐一隅,拉美西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的听着,今天就是想做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眼神已是锋利如刀。这家伙真的是变了,如何敢想象当年只会躲在母后羽翼下玩弄阴毒诡计的小王子,有一天,竟也会拥有这样的气魄和胆量?但也正因这种改变太令人震撼,拉美西斯的心情才更要被搅成一锅粥,他真的很想知道,凯瑟·穆尔希利!那家伙究竟是拥有多大能量,才能如此深刻的去影响一个人?
帕特里奥冷对埃及王,不亢不卑,掷地有声:“不必急着愤怒,你要我死,不过举手之劳,但是有些话,我必须单独和你说清楚,这也是我回来最重要的理由,你想听么?”
单独密谈?让这个毒蛇一样的家伙和法老单独同处一室?听到这话,亲卫队长奥拜多都下意识的出声阻止:“陛下,不可!当心有诈!”
帕特里奥听到了,张开双臂,如示威一般发出邀请:“不放心?那就尽管来搜,看看我是藏了毒药,还是藏了匕首。”
海伦布看懂了那眼神里的骄傲,制止部下多虑,一挥手,命人去掉他身上的镣铐,起身共邀入内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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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起门来的单独会谈,海伦布的脸上写满疑惑:“你想说什么?”
帕特里奥不答反问:“你先说,到了今天迟迟不肯恢复拉美西斯的军权又是为什么?理由何在?”
海伦布面色一变,却拒绝回答。
帕特里奥笑了:“不想说么?那我替你来说,莫不就是因为,那一年在卡纳克神庙所得的一封神谕?不祥论断,胆战心惊,生怕应验成真才不得不防。”
他遂将当年‘神谕’的内容娓娓道来,一字不差,海伦布一张脸在瞬间没了血色,看着他宛如看着恐怖妖魔,他怎会知道?他……
帕特里奥说:“不必奇怪,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当年,那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阴谋,这些内容正是由我亲手写成,而目的,就是要借你的手,除掉拉美西斯,够清楚了么?让你弃绝心腹的理由,无非就是一纸诬蔑,现在,已经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海伦布难以置信,一时羞怒交加:“是你?!”
他坦然承认:“没错,就是我,今日亲口证言把一切澄清,我就是想告诉你,重新启用拉美西斯已是刻不容缓,否则,你就是在自断臂膀,是要赔上埃及的未来!”
海伦布又是一惊,他显然不能理解:“你亲口承认,是为了拉美西斯?为什么?若论冤仇,你们母子都是直接毁于他手,刻骨之恨才说得通,又有什么理由要帮他?”
帕特里奥说:“很简单,因为埃及需要他。至于我,再多冤仇,那都是私仇,而当我看清了真正恨他的是谁,我也就再没有理由去恨他。你的敌人最想毁灭的人,才正应是你全力重用保护的人,是这个道理么?”
海伦布因之动容:“敌人最想毁灭的?你是说……”
帕特里奥冷声一笑,继续爆给他更不敢相信的真相:“就说当年那一纸神谕,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事情是我干的,但主意并不是我出的。诚然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复仇,但方式实在是直来直去简单多了,无非是想毒死你,但为何竟会功亏一篑?是谁提醒你没有吃进致命的毒药,结果,反倒是利用了这件事,生生制造出让你感谢神明护佑的祭祀,从而成就了他的诡计!”
将当年谋划之事细细说来,海伦布才真是惊呆了:“凯瑟·穆尔希利?你说……他曾经身在底比斯?!他在这里?!”
帕特里奥可不想给拉美西斯再招惹更多麻烦,所以,对此早已准备了完美说辞,他告诉法老:“卡迭什之战遭遇暗算,是一个卖草药的老太婆救了他,就像当年救我一样。他亲口告诉我,那个时候,他的确伤得极重,是命悬一线差点就完蛋了。而等他好不容易伤愈再重返人间时,哈图萨斯已经变天,篡逆者已然得逞,一个死人重新露面又岂能指望再得到承认呢?那个时候他若回去,恐怕除了和他的兄弟一样失踪,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所以,他才只能化身幽灵,在外面四处搞鬼。是要先解决所有外敌,才能为自己争取到时间和空间,再回过头去收拾内乱。”
帕特里奥的声音带出一抹风凉,不无讽刺的笑对法老:“我就是在底比斯才遇见了他,怎样,是不是必须要承认,他的法子实在高明多了。让你亲手断臂膀!按照他的原话:只要拉美西斯被撤换回来,只要这一个事实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再做更多,后续事态全凭你们自行演绎,就足以毁掉埃及十万远征军!”
将当年王子的论断一一说给他听,法老海伦布只能用面无血色来形容了,他不敢相信,凯瑟·穆尔希利!现在的赫梯之王!他竟然能以一介无名无份的幽灵之身,根本不用出面,就已经是把整个埃及玩弄于股掌,耍得团团转。
&bp;&bp;&bp;&bp;密室会谈,帕特里奥述说着,眼神里也已弥散如火的愤怒:“只要撤回拉美西斯,底比斯的派系权斗就会直线升级,然后,权斗之争也会迅速蔓延到前线。今天用你的人、明天用他的人,武将们为争功、争夺军中决策权,彼此间就要打得热闹,方略朝令夕改,战术一盘散沙,高层将领一旦失和成内斗,再想打胜仗根本就是白日做梦……看看,他的眼光有多毒啊,预言又是有多准!而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你一件一件亲手变成现实!这就是凯瑟·穆尔希利!是你现在要面对的竞争敌手!你说,我又怎么可能不害怕?即使素未谋面,他也足够把你从里到外看个透!还记得那时我认真问过他,拉美西斯还有可能翻身吗?我希望他能给出一个客观论断。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不知道,这全看法老心中的天平如何掂量,在于他的气量和眼光。海伦布继位时间尚短,对他的作风为人,我还没有太多了解。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人,在关乎战局的大事上能如此轻易上当,已经多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适应法老的位置,还没有学会该如何做王。或许,这就是非王室正统出身的弊端吧……”
帕特里奥越说越怒,毫不客气质问法老:“他说错了吗?如果扎在你心头的刺,就是那一纸神谕,退一万步说,即便成真又怎样?就是那句话:国家利益和王权利益,某些时候并非统一,当二者发生冲突时该作何选择,才是问题的关键!你视拉美西斯为威胁,但究其根源,他是威胁到这个国家,还是纯粹威胁了你的利益?那时在伊兹密尔的战场,我亲眼见证的事实,你可知道,在赫梯军中,以赛里斯为首,人们关心的话题核心都只有一个:拉美西斯究竟为什么被调走,当此战局已对埃及万般不利,他有没有可能再被派回来?他若回来,又当如何应对?你能想象我听到这些的感受吗?醒醒吧!承认吧!这才是你手中最犀利的武器,弃之不用,只为一已安心,到最后需要付出惨痛代价的就是埃及!”
帕特里奥爆出的无数真相,实在把海伦布一颗心都彻底震翻了个,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了。一则震惊于揭开真相的残酷,二则更要震惊于拉美西斯的影响力。忽然忆及那一年,风尘游侠伊赛亚,萍水相逢,甚至是被拉美西斯亲手关进大牢的家伙,却会反过头来和他混成朋友,会不遗余力的为他开脱罪责说好话。到今天,甚至连曾经不共戴天的宿敌也要为他游说,甚至是抛却了生死,只为拉美西斯翻身证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要帮他?为什么,连敌国上下看重的都是他?在这其中,他这个法老呢?王者之尊又是被摆在了哪里?
看海伦布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许久不吭声,帕特里奥显得急躁起来:“好,如果你还不肯正视自己犯了大错,我再说一件事,就足够清楚。”
海伦布闻之一惊,什么,还有?!
他说:“当年,风尘游侠伊赛亚曾游历到此,你帮他捎带过书信对么?”
海伦布一愣:“伊赛亚?他怎么了?”
帕特里奥继续问:“那封书信的内容,你亲眼看过吗?”
海伦布更奇怪,茫然点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说什么。
帕特里奥满目荒唐:“神明啊,我一直都奇怪你为什么竟会给他传那封信,既然亲眼看过就更说不过去,难不成……是你根本就没看懂他到底写了什么?”
海伦布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那封信的内容,无非是说他到拉美西斯家里做客,还大赞了一番法老如何有气量云云,并未见什么不妥的内容啊。
“那封信怎么了?”
帕特里奥将字面下的意思给他翻译出来,海伦布才结结实实又吓了一跳。
“你的气量直接关系着拉美西斯的未来,他这就等于是明白的告诉了赫梯王,有他这个朋友帮忙,拉美西斯或许就要翻身了!可笑啊,你居然一点都没看懂,而凯瑟·穆尔希利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就是他身边亲随亲口为我解读!一封信传递危险信号,若非那时还有一个不好战的女人从中阻拦,若再让他玩出什么花招,你手中这张最犀利的王牌,或许就真的要被你亲手毁掉了!”
这下,海伦布真要晕到死,惊怒交加,气急败坏:“这个伊赛亚,他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在帮谁?”
帕特里奥闻之冷笑:“你觉得他是在胡闹么?不,伊赛亚这个人可太聪明了,确切的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正如国与国之间的势力对比需要制衡,人与人之间也是一样,他玩的,正是两大死敌之间的制衡术!或许,就是因为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上,往往越是强者才越需要制约,对这种人来说,劲敌也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若有一天,竟没了能够与之抗衡的强敌,到了一家独大、能为所欲为的时候,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所以,他才会帮拉美西斯,所以,也才会同时向赫梯之王发起挑战。他就是要让凯瑟·穆尔希利看清楚,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能给他找麻烦、能与他相抗衡的,就是这个道理,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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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法老海伦布彻夜难眠,一番密谈,几乎是把他的整个世界全部扰乱,现在除了拉美西斯,帕特里奥·奈亚斯无疑又成了一个摆在他面前的棘手难题。灵魂激烈交战,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若不信,多少铁一般的事实却又无从辩驳;若相信,今后又该如何摆放他的位置?若真的接纳这个昔日臭名卓著的狠毒王子,他即便今天无害,谁又敢保证在他站稳脚跟后,不会重新再变成一颗危险的毒药呢?
心情迷乱到极点,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把烈酒当作朋友。海伦布已经多少年不曾这样醉酒过,醉雾迷蒙中,他居然梦到了现今已成亡灵的女子。赫梯人的阿丽娜,拉美西斯的妻子合琪娜,不管什么身份,令他刻骨铭心的,都是当年在大殿锋利对峙的景象。当时也是重病缠身的女人,虚弱奄奄,卧于王阶之下,眼神里却分明充满俯视的味道。海伦布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冰冷的声音,还有比声音更加冰冷的质问:“伟大的埃及之王,你究竟为何发怒?你在质疑什么呢?质疑你曾经最信赖的臣子吗?你可知道这有多么愚蠢,从你生出猜忌之心的那刻起,就等于是在告诉世人,你怀疑的,其实是你自己!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权威,怀疑驾驭臣下的能力!当你把一个凡人武将列做敌手,你,也就不再是神的化身!想想吧,你何曾见过神会在人的面前,丧失自信?”
………
海伦布猛然惊醒,一颗心都因梦境中回荡的声音跳得发慌,大口喘息如惊魂未定,却又宛如醍醐灌顶,是啊,他究竟在烦乱什么呢?无论拉美西斯还是这个帕特里奥,即便真的是威胁是毒药,真正的关键也是他——担当伟大之名的埃及王,是否有能力去驾驭这些人!这就像一柄双刃剑,再锋利的刀、再致命的毒药,究竟是伤及自身,还是能拿在手里为己所用,一切都在王的手段和能力!如果以此衡量,那个赫梯王显然是做到了,而现在轮到自己,若他是连接纳的胆量都没有,岂非就等于……是在王对王的争锋中,又败了一回?!
想通此节,忽然间好像卸掉心头重担,海伦布露出锋利冷笑,喃喃低语:“凯瑟·穆尔希利,你果然够刁毒,或者,就是认定了我根本不会接纳昔日政敌,才会容帕特利奥平安回归是么?可惜这一次,你终于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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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宫再见帕特里奥,法老海伦布的眉头已不再紧锁,开口就问他:“离开这么多年,你想念你的母后么?想不想见见她?”
这下,轮到帕特里奥吃惊了,是啊,曾经在他生命中最亲最近的就是母后,一别多年又怎会不想见呢?他只是不敢抱持这种奢望,甚至……不敢确定母亲是否还活着。
“我……可以么?”
海伦布转身招手:“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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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内庭,属于王太后的宫殿依旧辉煌,只是宫殿里的人都已寥落,一路走来,在此服侍的奴仆,仅观数量已不足昔日十分之一,且几乎个个都是老弱之流。帕特里奥心潮翻涌,想一想也不难理解啊,即便当权者没有下令苛待,却还有谁愿意再服侍一个被幽禁的王太后呢?稍有些本事野心的,都一定千方百计寻到其它好去处,去服侍别的主人了吧。
所过之处,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走进最深处时,才听到隐隐呢喃。
“这不是真的……是幻觉……都是幻觉……不是真的……”
海伦布告诉他:“当年伊西斯神庙的风灾,你从此失踪,王太后的心智却受到致命刺激,谁都不认识了,从此疯傻,这多年来反反复复念叨的,就只有这句话。”
转过帘帐,帕特里奥的眼泪‘唰’的掉落,他终于又看到了母后,却几乎快认不出来。
尼弗提提王太后!在埃及语中,‘尼弗提提’的意思就是来自远方的美人。时隔多年,到今日再见,他的生身之母,已再也不复昔日的美丽。她也老了,瘦弱枯干,满头蓬乱长发都已花白,那双美目中的精明荡然无存。进入暮年的王太后,蜷缩在地,就像世间所有罹患失心疯的病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是低头摆弄衣角纱线,抽出一根,念叨一句:这不是真的。再扯一根:嗯,都是幻觉……亚麻布的裙摆已经被抽掉了一大截,乱如麻的纱线散落满身,一如现今迷乱的心智。
“母后……”
帕特里奥受不了了,扑向母亲,眼泪如洪水开闸。多少午夜梦回,神明作证他有多么想念母亲啊,可是当终于能够再得重逢,现实的残酷却足以击垮心灵。
“母后,你看看我!是我啊!你的儿子回来了……”
日思夜想的至亲,却在他声嘶力竭的呼唤中连眼皮也没有抬。她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是沉浸在封闭的世界里,专心抽着纱线。帕特里奥无以言说这一刻的疼痛,用力抱住母亲,今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天流尽。
法老海伦布沉默旁观一隅,许久之后才开腔说:“既然回来了,你的母亲,今后可以交给你来照顾。但你还要首先回答我一句话,你,是否愿意对神明起誓,从今后,是全心全意为我效力。”
“不是为你!”
帕特里奥抬起头,擦去悲伤眼泪,回敬给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冽,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有生之年,我愿为埃及,倾尽所有!”
&bp;&bp;&bp;&bp;哈图萨斯
阿丽娜之死宛如散不去的阴云,没有人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出悲伤。帝国王后,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永远的离开,再无法抱持任何希冀。奥斯坦行宫里,一切都归为静寂,大姐纳岚茫然整理遗物,理着理着,眼泪就不受控制的再度成河。是啊,记忆的伤痕又何尝只是留给王一个人。这些年的朝夕与共,共同经历的生死荣辱,当一切都再也找不回来,才变得格外残忍。大姐哽咽的声音语不成句:“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去向美莎解释,为什么她再也不能见到妈妈。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替她去死啊……”
布赫抱着伤心欲绝的妻,想劝慰,却根本无从劝起,目光落于那一幅幅的木板素描,那都是送给他们的全家福啊,一家又一家,各自留下幸福瞬间。却为什么,她成就了那么多人,偏偏就是不能成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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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军营,裘德再一次把自己封进了兵器库,自从葬礼归来,他就不曾再说过一句话。磨箭,不停的磨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许宣泄苦闷。永远都忘不了,离开哈图萨斯时她挥手送别的微笑,那个时候怎能相信,这居然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
凯伊陪在身边,只是默默的看着,她知道,一步之迟,未能见到阿丽娜最后一面,注定要成他今生最难释怀的痛。随着时间,凯伊的眼中忧虑已大过疼痛,想起他曾经诉说过的,幼年时那个老太婆的预言,难道……这个令她深爱的男人,今后余生真要全部埋进痛苦吗?
终于,还是费因斯洛看不下去了,到这一天不得不出面阻止。
“我知道你心里苦,现在没有谁的心里是不痛的,但是……拜托看清楚,这是我的军营,该怎样保养兵器不需要你操心。你现在是西里西亚的总督,是时候该回去了!还有多少必须担负的使命在等着你,不能在这里继续耽搁消沉。”
裘德充耳不闻,就宛如一具湮灭了灵魂的驱壳,对身外一切无动于衷。
费因斯洛因之切齿,夺过他手中箭镞愤恨扔掉,毫不客气扯住人向外走。
裘德终于有了反应,一拳打开他的拉扯,勃然爆发:“你什么意思?这是你的军营?!所以我在这里连停留都不许,做了国王军的御前大将就学会翻脸不认人了?怎么,是怕我夺你的权柄吗?”
费因斯洛被激怒了,发疯一般将他扯到帐外,伸手指向带着孩子一直在此悲伤守望的凯伊,厉声怒喝:“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屁话?现在翻脸不认人的到底是谁?睁开眼睛看清楚,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需要疗伤!你知道她们在这里已经不眠不休陪了你多少天吗?只顾自己埋头龟缩,你到底还算不算是个男人?这是你的妻子,是你的孩子!他们同样需要你!可是你呢,自从来到哈图萨斯,你有关心问过他们一句吗?阿丽娜之死谁不伤心?可是不要忘了,你的妻子!她才是一直陪在阿丽娜身边,亲眼见证这个残酷过程的人,你有没有问过她心里痛不痛?有没有安慰过她哪怕一句话?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如果阿丽娜还在,这会是她希望看到的样子吗?”
挚友愤怒的指责,就像一柄大锤狠狠敲击他的心,裘德受不了了,抬头正视属于他的妻子,多少时日的担忧守望,凯伊清瘦了许多,一双美目里满布血丝,看一眼,都是让人心疼的憔悴。
“阿爸……”
亚伦和苏珥扑向父亲,声音里透着瑟缩。年幼的孩子们何曾经历过这些悲伤变故,这些日子,他们显然都被吓坏了。
抱住孩子,裘德所有的苦闷都在这一刻被引爆,眼泪如洪水开闸,肩头耸动,是止不住的沉闷恸哭。凯伊走过来了,他伸手用力揽抱进怀,只能在耳边颤声说一句:“对不起……”
凯伊在摇头,合着泪水闭上眼睛。是的,或许人在脆弱时,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拥抱,她什么都不想说,只要他肯回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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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赛里斯是第一个选择离开的人。到今天,此处已成伤心地,他几乎就是想逃离,回望记忆中最熟悉的阿丽娜神殿,因如今埋葬其中的人,竟是再多看一眼都会受不了。
对于这样匆忙离开,很多人都不能接受,鲁邦尼痛声恳求:“何必急着走,陛下现在的样子……他需要你啊,或者也只有殿下才能劝慰……”
“劝慰?”
赛里斯毫不客气打断,眼神里满是悲愤:“你想让我怎么劝?劝告王兄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所以该忘的都要忘掉,只为让生者都尽快振作起来,甚至是抱着雅莱到眼前晃,看吧,这才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为了子嗣传承,也总要让一切重回正轨,广纳**,让别的女人来填位已是无可回避,身为一国之王,唯有甘心接受现实才能让所有人松一口气?”
赛里斯越说越激动:“这就是你想要的劝慰吗?那为什么不自己去说?你凭什么认为把这种角色扔给我是理所应当的?你们当我是什么?又当王兄是什么?在这种时候,莫非只因是王,竟至连伤心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可以有,现在的样子就是错的,是不被允许的,是这个意思吗?”
鲁邦尼被噎住了,在如此激烈的质问中他也算看明白,赛里斯……他的疼痛恐怕是比王更甚,如果现在能有地方发泄一场大概才是求之不得吧。对于阿丽娜之死,他非但无法去劝慰谁,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样正视面对。
赛里斯走了,最后留下的声音穿击心灵:“知道吗?即便是身在地狱遭受酷刑时,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我的心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吗。如果有,那么他也是可憎的存在!我真的好恨呐,憎恨他的残酷与不公!如果有可能对神明宣战,我相信,我会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鲁邦尼听得心惊肉跳,也因此愈发不安。刻骨的悲伤化成恨,这恐怕……不独是赛里斯的心声吧?随着时间,不安正在变得越来越强烈,没了主意的时候,人们都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伊赛亚,如果他能在这里该有多好啊,最聪明的家伙,或者也只有他,才能在这种时候为人们指点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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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普鲁利节,街头巷尾却难见节日应有的欢笑。伊赛亚是随同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一同来到哈图萨斯。狄雅歌、鲁邦尼闻讯纷纷赶往歌舞艺人的篷车居所,对于他的姗姗来迟,困惑不解,却也难掩兴奋。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啊,这几年死哪去了?给你写信都不肯来哈图萨斯,什么意思?”
一见面,狄雅歌已是忍不住的磨牙切齿,于他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一别数年,嘴上骂得凶,无非都是想念。
伊赛亚还是人们记忆中的老样子,一脸阳光笑容,标准浪荡子作风油盐不浸,耸耸肩膀脱口便说:“很简单啊,因为我不想来。王权这东西,不管抓在谁的手里……嘿嘿,都还是离得远一点比较明智。”
而在他身边,霸王花悍妻更要瞪眼:“狡辩!你还敢说,拖拖拉拉磨蹭到现在才来,连阿丽娜的葬礼都不见人影,你到底算什么意思啊?”
伊赛亚满脸不以为然:“小姐,请问出席葬礼有什么意义?人已经死了,哭得再凶能重新活过来吗?”
萨莉就是不答应,分明也是满腔的怨愤无从发泄,就把自家男人当了出气筒:“那之前呢?阿丽娜病了那么久,你却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喂,不是你派给我的任务吗?如果本游侠访遍各地找来的医生都没办法,那我即便来了又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
鲁邦尼目光闪动,沉声开口:“你不喜欢接近王权,所以这些年都不肯再来哈图萨斯,但是现在却来了,为什么?”
伊赛亚笑得难看,随手一指说:“儿子在这里,不来接?岂非请等着孩子妈回去就要活吃了我?”
呸!知情莫如身边妻,萨莉才不信,冷飕飕当即反问:“真的?你不是一直都认为,生儿子就应该生得像牲畜一样,最好一落地就会蹦会跳有自理能力,不用教就知道该怎样自己找食吃,一岁就会喝酒,两岁就会赌博,三岁就能给你干坏事当帮凶了,为儿子专程跑一趟?骗鬼啊!”
毫不留情当场拆穿,衰老公开始眼皮乱跳,鲁邦尼不理会这些插科打诨,直切主题:“说吧,你究竟为何而来。”
伊赛亚挠挠头:“其实……也很简单呐,因为我觉得,现在是必须要来了。”
狄雅歌听出了意思:“在阿丽娜亡故之后却成了必须?你是怎么想的?”
伊赛亚不答反问:“帕特里奥为什么急着离开?他在害怕什么?让你们这样忧心忡忡,都不惜屈尊降贵一股脑跑来歌舞艺人的帐篷又是为什么?”
鲁邦尼问:“你是为陛下而来,你也认为现状很值得担忧对么?”
伊赛亚眉头一挑:“要说他现在的样子不糟糕,恐怕都不会有人信吧。”
狄雅歌低声叹息:“是啊,这个打击太致命了,陛下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失去半身一样。自从葬礼结束,就是烈酒代替了饮食,几乎快成酗酒,到了夜里则根本睡不着,总是在深夜走进阿丽娜神殿的墓室,守望金棺,一坐就是一个通宵。”
萨莉忧心接口:“再这样下去,就算铁人也要垮掉呀,可是这一次……却连赛里斯亲王都没法再劝慰什么了……”
伊赛亚听着,露出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开口说:“如果只是一个男人在悼念亡妻,就算从此一蹶不振又有什么了不起,那也纯粹就是他一个人的事而已。但是现在,问题的关键却显然不在这里,对么?”
鲁邦尼欣然点头:“果然还是你最精明,汉迪拉一族的事,想必是听说了吧?”
伊赛亚撇撇嘴:“若非听说,也不至于这么着急赶过来了。对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说到这个,亲信幕僚就忍不住都要抱一声叹息,狄雅歌眉头紧锁:“当初阿丽娜病中,在床头发现诅咒木偶,彻查真凶,就是由我们两个负责。”
伊赛亚知道,悠然接口:“嗯,新一代的庞库斯幽灵密探,就是你们负责组建,这种事当然也肯定要交给你们。”
鲁邦尼说:“就在葬礼前后,真凶也算是查清了。诅咒木偶藏在由克尔巴城主敬献的祈福陶俑肚子里,实际上却是阿兹望城邦的门阀大贵族汉迪拉所为,他也是希望选送女儿以博取攀王亲上位的家伙,所以才意欲嫁祸,以清除来自克尔巴的政敌竞争者。但是,正因我知道事关阿丽娜,会有多么挑动陛下的神经,才会查了这么久,务求证据确凿,直至敢对神明起誓绝没有冤枉他,才向陛下禀报复命。”
狄雅歌一声叹息:“说实话,我本以为陛下会因之暴怒,谁料到居然会是那种木然的反应,他只是听,一句话都没问,是连眼皮都没抬,就冷冷淡淡给出一个字眼:灭族!”
鲁邦尼面色沉重:“这种反应,实在比暴怒更令人害怕。王令一下,汉迪拉一族全部诛杀。亲戚连枝、妇孺老幼、甚至府第中服侍的奴仆都是一个没放过!那是把一整个家族连根拔起,足有上千人啊,就这么一夜成为历史!”
鲁邦尼越说越担忧:“我是陪伴陛下时间最久的人,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和他在一起,却还从没见过他会如此狠绝。说心里话,这件事虽由我一手负责,但眼见汉迪拉一族尽灭,着实心中难安。诅咒阿丽娜,真凶固然该死,但对此并不知情的族人却实在无辜。”
萨莉神色黯然,也是至今才倍感懊悔:“现在想起来,那时阿丽娜严令不准外传声张,我们还咽不下这口气。若早知如此……如果阿丽娜还在,她是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的。”
伊赛亚静静听着,眼神在沉默中变得锋利:“可惜,她已经不在了,所以现在就是一个敏感的关口,也是我必须走这一趟的理由。”
他说:“不要忘了,我和你们的区别:我是经历过暴君统治的人。正如当年的米坦尼摄政太子马库赛尼,你们要知道,包括他在内,举凡这世上的暴君,其实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是暴君的,走向残暴,往往都会有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人们的脸色因之而变,萨莉坚决不能接受:“你什么意思啊?你担心我们的陛下……也会变成暴君?”
伊赛亚锋利反问:“他不会么?汉迪拉灭族还不够说明问题?这分明就已经是露出了征兆!不管他们是不是有罪,连妇孺尽灭,在之前可曾有过先例?而他一句话就可以成真,为什么?在这其中,阿兹望领主呢?既然是他治下的门阀大贵族,身为领主却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如果我的消息没错,这位领主大人与汉迪拉一家也是关系很近的,可以说汉迪拉是他利益阵营中重要的组成部分。灭除汉迪拉,一个庞大家族眨眼成灰,对阿兹望领主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还用说?而他为什么竟不能阻止?眼看从未有过的血案就在自己的营盘里发生,为什么竟会这样无能为力?”
萨莉不服气:“事关阿丽娜,他有几个胆子去袒护求情?这件事早已惹怒克尔巴领主,阿兹望的老东西敢维护一句,克尔巴领主都不可能放过他。”
伊赛亚因之冷笑:“是啊,这就是凯瑟·穆尔希利最擅长的制衡游戏,让各领主之间彼此成制约,他才能坐定最大的受益者。算一算,自他继位,到现在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你还没看明白,这几年他的所作所为,其实就已经是锻造出根基。准确的说,是成为独裁暴君的条件都已经具备了!就说米坦尼这块版图吧,这几年在瓦休甘尼,你也是亲眼见证,拔除贝利拉、清算波律尼凯,而随着这个自治藩王之死,他的关系党也被尽数清缴。由赛里斯坐镇哈尔帕协助监控,原来米坦尼的旧势力贵族已经是被清算得差不多了,及至重新划分领地利益,像哈塞尔亲王之子这样的,都成了从中获益的新领主。通过大批扶植新贵,这位穆尔希里斯二世国王陛下是大大巩固了自己的权势,将米坦尼这块版图越来越牢固的抓在手中。而在另一方面呢,借由战后清算,打击保守派的分封领主更是成效显著,挖财富、控军马,几年下来多少宗亲领主都算是被他挖穷了也搞怕了,以致在元老院说话都没了底气。让整个元老院都渐渐归于王的主导之下正是他的目的,因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不会受制于人,才可以去做一切想做的事。也就是说,这几年的积淀,就是在向着独权独大、他可以按照心意为所欲为的方向迈进!所以到今天,才可能一句话就要了汉迪拉全族的命!”
伊赛亚毫不客气质问:“当一个人手中的权力占到了绝对的支配地位,可以使他的个人意志轻易的变成国家意志,你们想过这有多么危险吗?是,这一次或者还可算有罪者死,但是下一次呢?你们怎敢保证就不会轮到真正无罪无辜的人?这个世界上不管是谁,只要获得了绝对权柄,也就获得了随心所欲的能力。他可以成为英主,也一样可以成为暴君!一切都在他个人的喜怒之间,杀伐决断,多少人的生死命运就取决于他的一句话,这才是最要命也是最危险的局面!”
鲁邦尼听得心惊肉跳:“所以你才认为,今后走向何方,现在就是最敏感的关口,这极有可能成为一个转折点?!那你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
狄雅歌也是满眼焦急:“是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劝醒陛下,让他重新振作也重新清醒,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
伊赛亚哑然失笑,摇头说:“你错了,我这次来,根本没打算见他,而纯粹是来见你们。”
这下,连鲁邦尼都露出惊讶:“你不打算见陛下?为什么?”
伊赛亚反问:“你认为我见了又能怎样?能劝什么?你不妨自己说,现在的状况,任凭是谁劝什么是他能听进去的呢?”
鲁邦尼被问住了,伊赛亚说:“真正该有所作为的从来不是我,而正是你们,因为你们才是这份王权的参与者。今后赫梯王权该走向何方,也只能是由你们去影响和改变。”
狄雅歌开始发愁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陛下好起来,你至少也该帮忙出出主意啊。”
伊赛亚耸耸肩头,脱口便说:“应该庆幸吧,至少阿丽娜还留下一个女儿。”
萨莉瞪大眼睛:“你是说……美莎?可是公主还那么小,能指望一个小娃娃做什么?”
不用伊赛亚回答,鲁邦尼已经听懂了,他的眼神因之而变:“公主年幼,当然不能指望小娃娃去做什么,但是,却应该以此时时提醒陛下,不管任何事,就算纯粹为了美莎,也应该认真思考究竟该怎么做才算是对的,是这个意思么?”
伊赛亚低声叹息:“如果说,阿丽娜之死是让他的心死了一半,那么至少还有一半,就是美莎。有这个女儿,就还算是有希望可以劝他清醒,去做一个理智的父亲。否则的话,如果不能把握方向,一旦让憎恨蒙蔽心灵走向暴虐,凭他的能量,只会比马库赛尼更可怕千百倍。”
&bp;&bp;&bp;&bp;王宫内庭,寝殿深处,年幼的孩子已经睡沉了。凯瑟王在女儿脸上轻轻一吻,疼痛重新爬上眉头。幼儿懵懂,还根本无法理解死亡的含义,小美莎只要是在醒着的时候就会追问,妈妈去了哪,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可惜永远无法得到满意的答案。
每天都要编造各样的说辞去搪塞,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撒谎的本事也是这样低劣,孩子的每一句追问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心里,见血不见泪。是的,自从葬礼结束,他就不曾再掉过眼泪了,尤其是在女儿面前更不会表露悲伤,他只能用微笑去伪装,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谎言,若不如此,一旦把孩子的眼泪招引出来,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一天,都只有到孩子入睡后,他才能卸去伪装。再一次起身出宫,于深夜走向阿丽娜神殿,随侍在旁的狄雅歌都实在担忧要劝一句:“陛下,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凯瑟王挥手制止,没兴趣听这种屁话。他不是不想睡,但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总会看到金色的阳光铺满殿堂,而她就在那里,咯咯笑着、迎着灿烂光芒戏谑奔跑,就像一只调皮的野猫,明明近在咫尺,却任凭他怎样用力追逐、伸长手臂,偏偏就是抓不到……梦境里的色彩永远都是那么绚烂,她一如初见时的模样,健康、美丽、周身散发着活力四射的光彩,而等睁开眼,才是一片暗沉令人窒息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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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深处的墓室,金棺静放中央,环顾四周,浮雕彩绘铺满墙壁。从她走进他的世界,短暂八年所经历的一切尽表其中。火把映照,他触手摩挲,难言心头滋味翻涌。
这一幅是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在风神殿为阵亡将士举行的国礼,她乍然闯入其中,那个时候她有多么害怕啊,就像一只惊惶失措的小猫找不到回家路;还有这幅,就是在这里,举行仪式授予阿丽娜之名时的景象,想当初,他不过纯粹是想为她保命随口捻来的说辞,殊料冥冥中居然应验成真。阿丽娜,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她的确守护了这个国家、守护了王者,是用自己的生命才给了所有人第二次机会……
凯瑟王就这么一幅一幅的看着,浮雕群实在刻画得精美,五色流彩在火光映照中更显华丽。是的,这座墓室足够用奢华来形容,而论起当日建造,就不能不说阿伊达的自荐而来。本就有这方面偏好的么弟,谁能想到他竟会在这件事上尽显长材,所有浮雕图样皆出自他手,赋予其中的灵性精美,即便是最资深的画匠也要自叹弗如。凯瑟王茫然环望,这美轮美奂的空间,居然仅用四十天而建成,在人工劳作超级原始的年月,这样的速度和成果又何尝不是一个奇迹。而他知道,这份奇迹的缔造者同样是她。
追溯起来,还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是他继位后第二年的金星祭典,也是迦罗唯一主持过的一次典礼,而就是那一次,足够让所有当事者铭记一生。
作为史上最爱偷懒的王后,对主持祭典这种苦差,她当然不愿意接受。只是战后初定,自家做王的男人已经是多少事忙到脱不开身,而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的大祭司之位又一直虚悬,既然担着阿丽娜之名,祭司苦差打死不肯接,那就至少应该分担一次庆典的‘苦差’才行。那一次,他也实在软硬兼施有耍赖之嫌,才把这份差事硬塞给不爱履职的女人,无非是希望以此起个头,一来二去就让她干脆认命担了两大神殿的祭司之位才好。
可是啊,这种差事交给迦罗,却真快要难为死她。这里祭祀敬神的那些仪式、规矩、咒语她根本一窍不通,要临时恶补哪有那么容易?任凭木法萨充当导师授课,只差磨破嘴皮言尽其详讲了多少遍,想要记住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于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活路,智商本就不差的女人开始动脑筋了。当然了,为了颜面也不好承认自己是脑细胞不够用,所以呢,转脸一变就拿出十足王后的派头,开始皱眉挑剔:“就是这样?每年都是这些程序,年年如此?”
木法萨不明白:“祭典……当然都是这样了。”
迦罗对此嗤之以鼻:“年年都是千篇一律,你自己都不会觉得腻吗?一点新鲜东西都没有,多没意思。”
木法萨更晕:“那……阿丽娜觉得应该怎样?”
呵,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非要把差事塞给她,那就对不起只能按照她的规矩玩。
迦罗皱眉思索:“说起来吧,这种庆典……按照我的理解也就相当于大Prty,既然要办Prty,总应该有个主题才对。就好像有化妆舞会呀,有睡衣派对、单身派对什么的,金星祭典也应该每年都有一个特别的主题才行吧?”
真心实话,木法萨基本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基于了解,心里油然而生是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眼皮开始跳了:“阿丽娜,那……你想怎么举办?”
迦罗两手一摊:“这个嘛,暂时还没想好,反正是不能再按照从前的老套路就对了,所以啊,这些什么典章礼仪规范的趁早收回去,今年肯定用不上,就是这个意思,听懂了么?”
推掉烫手山芋,可是一连几日她却始终没有想出明确的好点子,毕竟啊,从前舞会Prty虽也参加过不少,却还从没有过担当主办者的经验,真要轮到自己来办,才悲哀的发现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没了主意的时候,身边女官都在劝慰,奥蕾拉笑说:“阿丽娜,想不出来就暂时别想了,不如说点好玩的事。你知道吗,金星祭典将近,好多艺人也都汇聚到哈图萨斯,我在那天就看到过一个小丑杂耍班子,滑稽表演别提多有趣了,足够笑得人肚子疼。不如让他们来这里演一演,全当转换一下心情怎么样?”
迦罗对此不置可否,无所谓啊,看演出娱乐,也算生活中必不可少的调剂,她随口笑言:“做王后就是不一样啊,专场演出,还从来没享受过,莫非这就是传说里的特权?”
可惜,奥蕾拉在热情推荐时却忘了一件事,对她们或许只是娱乐调剂,但是对杂耍班子的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本是街头小团体,突然间要进王宫给王后陛下演出?!毫无心理准备,接获传召时班主险些吓瘫。战战兢兢踏进巍峨宫殿,杂耍班子的成员个个惊得浑身汗毛乍起,冷汗湿透脊背,这种状态还能演出平时的正常效果才叫笑话。
错漏百出,传闻里的滑稽表演,在王宫里演来就真是一丁点笑果都没有了。奥蕾拉满眼失望,低声嘟囔:“搞什么呀,早知这样,还不如换身衣服到街上去看呢。”
听到女官抱怨,杂耍艺人们快吓死了,跪地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哆嗦乱颤,都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可能活着走出去。
演出失败,丁点不搞笑,看在迦罗眼中就不仅是失望那么简单了,准确的说,是堵心。滑稽表演的台柱是一个侏儒,一切所谓的搞笑,其实也都是围绕着怎么去戏耍他而已。而那完全区别于现代社会的滑稽演出,就是纯粹十足的戏弄,准确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在这个团体中他好像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只可笑的猴子。
迦罗终于开口,让他们都起来:“放松,不用这么紧张,没关系的。”
班主惊魂未定,半信半疑稍稍抬头:“王后陛下……不怪罪?”
大姐一笑代劳重复:“已经说了,没关系的。快起来吧,阿丽娜不喜欢让人下跪。”
杂耍艺人暗松一口气,迦罗招招手,让那个侏儒来到近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侏儒男也是吓得不敢抬头,颤巍巍回应:“大家……都叫我肉团。”
“不,我是问你的名字,先生,你不可能一生下来就叫肉团,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吧?”
侏儒男露出惊讶,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生?王后陛下这是在称呼他?片刻愣神,他的表情因此发生某种变化,低声回应:“记得幼年时,家里人叫我菲勒。”
在阿卡德语系中,‘菲勒’的意思就是多余。迦罗听得摇头,接着问:“菲勒先生,这么说你有家里人,呃……是他们吗?”
侏儒菲勒摇摇头:“我是被家里人卖给班主的,已经很多年了。”
“哦?那你今年多大了?”
侏儒菲勒更奇怪,努力想,他竟从不知道自己是多大,因为从来没有数算过。茫然摇头,班主诚惶诚恐代劳回答:“王后陛下,这家伙我买来有23年了,当初买的时候,他的家里人说他大概也有**岁,所以……算一算,应该是三十岁往上了。”
迦罗对此匪夷所思:“大概?**岁?一个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年龄?甚至家里人也不清楚自家孩子是多大?这怎么可能?”
身边女官闻之笑,大姐超级了解又开始给她普及常识:“阿丽娜,这有什么大惊小怪,如果谁家生出这样的怪胎,避讳都来不及,谁还会给这种孩子上心数算年龄?能养到**岁已算不易,卖给杂耍团给他一条活路,就更要算是他捡的好运了。”
迦罗更晕,因为真是听不懂了:“避讳?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又什么叫养到**岁已算不易?卖到这种地方给人当猴耍还能算好运?”
“当然了,阿丽娜你要知道,说起这身有残疾么,也分两种,如果是后天因伤致残,就像军团里的多少士兵,还比较容易接受。可如果是先天残疾,那就是实打实的怪胎了。这种孩子都是受到神明诅咒的,一定是他的父母做了坏事才遭受惩罚,所以,一旦碰上这种霉运,家里人都格外避讳,有狠心些的都干脆掐死算了,对外根本不敢声张。而就算没有那么狠心的,这种孩子也是万万见不得人,等长大了,也总要对外编造谎言,宣称是后天受了伤才致残,境况还能好一些。”
大姐说得理所当然,迦罗的眼皮却开始乱跳了,满目荒唐却也因之恍然:“难怪呀,来到这里好几年,走在街上都少见残疾人,原来都是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的?可是……你们真的这么认为吗?这种孩子都是受到诅咒?卖给人当猴子耍还能算好运?”
奥蕾拉痛快点头:“当然了,如果不是受到诅咒,怎么可能一生下来就是这种怪模样?可见啊,是父母作孽太多了才会惹怒神明,这是惩罚。”
这下,迦罗彻底沦为无语,如果连自己身边这些头脑还算精明的人,都对这种论调深信不疑,那么可见是时代通行的判定眼光,根深蒂固。天生残疾,在这里几乎就是没有生存的余地。心头一丝发苦,她看着侏儒菲勒有感而发:“可是,不管是不是天生怪胎,他也始终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猴子啊。只要是人就有尊严,有没有人亲口问过他,被人当猴耍的感觉是怎样?菲勒先生,你会喜欢每天演出时的那种感觉吗?”
侏儒菲勒瞠目结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时间久了,一切都成了习惯,以致他自己也根本不可能去想这些。
迦罗说:“知道吗菲勒先生,看到你,让我想起了雨果笔下的笑面人。呃……雨果是一个作家,他写过一个故事,名字叫做《笑面人》。就是在后世的宫廷里流行着一种贵族取乐的变态游戏,他们为了自己的癖好,可以去人为的制造怪胎小丑。比如说,把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放进木桶里养着,他永远都不能从木桶里出来,然后随着身体渐渐长大,久而久之,他就长成了木桶的形状。根据贵族们的喜好需要,这种小孩放进方形的盒子里就长成方形,放进圆型的桶子里就长成圆型。等到成型以后再放出来,就成了模样特别滑稽的小丑。而至于这个故事的主角笑面人呢,他本来是一个王子,生下来的时候是拥有像天使一般美丽的容貌,可是因为王位之争,有人为了成就他的哥哥,就必须去掉这个弟弟,所以,他被卖给了制造小丑的杂耍团,为了日后不被人认出来,专门指定就是要改造他这张脸。专职匠人在他的脸上开刀,把嘴角一直豁开到耳根,眼角也刨开成滑稽搞笑的形状,他的鼻梁被故意敲折,这样等长大后就是一幅鼻孔朝天的可笑的塌鼻子。等到手术完成后,他就从此拥有了一张小丑的滑稽笑脸,不管他做什么表情,脸上始终都是滑稽笑样。即便是他难过的时候、悲伤的时候,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依旧是捧腹哈哈大笑。因为这张被制造出来的脸,是他越悲伤越难过,脸上的表情就会越滑稽越可笑。”
故事里锥心的滋味让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大姐啧啧乍舌:“还有这么可怜的王子?”
迦罗却说:“重点不在王子,不管是谁,变成供人取乐的玩物都是一样可怜。忘了吗,卡比拉也曾经是啊,每天住在兽笼,吃血淋淋的生肉,而他每天要做的就是钻火圈、走高索,和狮子母亲一起供人取乐。那个时候,谁又会把他当人看待,以至于巴比伦王一句:孩子,过来,就从此驯服了他的心,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叫他孩子。”
她平静说着,女官们才因之变色,是啊,神人卡比拉,阿丽娜的生身之父,岂非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羞辱?奥蕾拉慌乱起来,该死的,一时兴起提议竟忘了这个。
“阿丽娜,对不起,我……”
迦罗不以为意,一双眼睛反而放了光,因为,让她头疼的难题,忽然在这一刻有了灵感,是明确想到了,并且打定主意要变成现实。
身边女官都不明白,阿丽娜怎么忽然变得眉飞色舞,只听她说:“不不不,奥蕾拉,这件事我要谢你,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功夫,金星祭典的主题我有了,不如就来一场……残障人士和天生怪胎的盛宴!”
哈?女官个个瞠目,表情无以形容,大姐纳岚都怀疑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可是迦罗压根不管这些,立定主意,当场就对侏儒菲勒发出正式邀请。
“菲勒先生,听好了,金星祭典那一天,阿丽娜神殿和金星神殿都会敞开大门,备下最丰盛的宴席,我现在就正式邀请你,在那一天前来赴宴。”
侏儒菲勒听傻了,脑筋断电,好像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王……王后陛下,你……在说什么?要我……去哪里?”
迦罗再度重申:“金星典礼那一天,到阿丽娜神殿来,我请你赴宴。”
“赴……赴宴?”
侏儒菲勒还是一脸懵懂,迦罗瞪大眼睛:“对呀,赴宴,宴席!你总该知道宴席是什么意思吧?就是请你来吃好吃的,丰盛大餐!甩开腮帮美美吃一顿,吃到肚圆,只是谨记不要把自己撑坏了才好哦。”
对菲勒来说,天上掉馅饼的形容都不够准确,他是彻底被震傻了,不敢相信一再确认:“王后陛下,你是说真的吗?请我……吃大餐?”
迦罗笑嘻嘻点头:“对呀,这场盛宴只请残障人士,听懂了吗?也就是说,你们这群人里,也只有你才有资格赴宴。到时候一定要来哦,所有你想吃的,没吃过的,全都会有,怎样?敬候光临,不见不散。”
&bp;&bp;&bp;&bp;那一年的金星祭典,乍然闻听迦罗的疯狂主意,首先第一个,凯瑟王就快昏倒了。
“主神殿都变身宴会厅,邀请所有的残废来赴宴,甩开肚皮狠狠吃一顿?!”
他一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疯了吧?”
迦罗格外坦然:“怎么会,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有创意的主题吗?”
他又开始习惯性的磨牙:“请问,你知道哈图萨斯有多少残废吗?拜托看清楚,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乱才刚刚结束,仅是因为打仗致残的士兵就不是小数目。就算抛开各自回归家乡的都不管,仅是家在这里的,哈图萨斯的伤残士兵最保守估算也总要有三四千人!再加上那些先天残疾的怪胎,躲着不敢见人,都从没统计过到底会有多少,全凑来弄不好人数上万都是有可能的。宴请上万人?还是……最丰盛的豪宴?你算过这是一笔多大的花销吗?”
始作俑者咯咯乱笑:“你急什么,又没说要你出钱。”
凑到耳边嘀嘀咕咕,他的表情就更没法形容了,眼皮乱跳,不服不行:“还敢说我坏?你才真是坏到家了行不行,不怕多少人都要被你气死啊?”
迦罗笑得更开心:“不怕,因为在你身边,我已经非常习惯当一根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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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出钱的豪宴,锁定的就是各家贵族届时都会敬献的祭祀品。木法萨啰里八嗦的典礼授课也不算白讲的,既然坏女人听说了这个常识,自然要记到心里去。据说水的季节来临,金星祭典正是一年中面向神明最重要也是最盛大的祭祀。牛羊谷物美酒面包,要祈求丰产,代表丰产的各样东西就是件件少不了。别的不说,仅是牛羊,每家权贵门第里敬献的都往往是动辄几十上百只的数目。按照木法萨传授的往年惯例,到了庆典后的盛宴,这些还不都是要自行消化?美其名曰分发百姓,共庆大典,但实际真能捞到吃进肚的也依旧是围绕权贵有关系的人,比如犒赏亲信部下,分赠亲朋好友,或者军队中有官阶的将领之流。按照迦罗的看法,这些人平日生活就根本不缺这些,又能指望谁会格外感恩这一餐呢?与其这样,还不如送给更需要、也因此更会感恩的人。所以,她对自己的坏点子丝毫不心虚,并且格外奸诈的并没急着公布,而是等到各家元老重臣贵族们的敬献清单都呈报上来以后,奉送东西的多少已经容不得他们再变卦,才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今年的‘创意’。
一时间,整个哈图萨斯炸了锅,百姓市民奔走相告,所有的残废,无论后天还是先天,不管是因为什么致残,瞎眼的、瘸腿的,天生智障的;不分年龄,不问出身,即便是最低贱的奴隶,身有伤残者,在那一天主人都不可以拦阻。及至哪怕是偶经过路外邦客,或者因犯罪而受刑变残的囚徒都可出牢,共同包括进此列,总之一句话:只要不是健全人,就是拥有了金星祭典赴盛宴的资格!
对于身处底层最贫苦的百姓,尤其是比之更垫底的残障人,生活之苦自是苦中苦,因此这顿大餐,诱惑力实在不亚于凭空挖到一座宝藏,是太值得期待。
可是另一边呢?不出王所料,多少贵族官员都只差气歪了鼻子,自己奉献的祭品竟然成了给残废准备的大餐,被凭空剥夺一顿口腹之欲还算小,关键是在多少人的观念里,这百分百是不能容忍的对神圣祭典的戏弄。于是,元老院里也炸了锅,多少议员臣子严正抗议,认为这分明就是对神的亵渎。对此,凯瑟王只剩挠头的份。满心感叹自己这个极品女人啊,永远不会按理出牌,实在连他都心中没底,不知道今年的庆典到底会被搞成什么样。最终,也只能搬出阿丽娜的名头来压制非议,阿丽娜的意思就肯定是神明的意思,统统闭嘴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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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金星祭典这一天,阵仗着实壮观。闻风而来的赴宴残疾者,人数究竟有没有上万真是无法统计,只是放眼所及,何止两大神殿变身宴会场,整个贵族核心区的大街小巷都快被形形色色的残废铺满了。包括王在内,大概还从没有谁见过如此多的残废汇集一堂的奇景,以致自诩精明的国王陛下都开始怵头,出动禁军在沿街维持秩序,真怕闹出什么乱子来。
按照迦罗的玩法,原本隆重的祭典却根本没有任何可称庄重的环节,只有最简单不过的一句开场白:神明厚赐万物,本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填饱肚子,来吧,宴会开始。
一时间,整个贵族核心区炊烟四起,包括王宫的御厨房,所有能起火做饭的地方都成了这场豪宴的后厨,所有富贵人家能调用的奴仆,也都成了伺候宴会宾客的侍者。放眼大街小巷,更有多少整只牛羊架上篝火,就把街道变成露天烧烤狂欢地。那一天的哈图萨斯,即便是鼻子最不灵光的人,都能闻见贵族核心区弥漫的美食飘香。
对此,元老院议长狄特马索都是一脸无奈苦笑。说起来,宴会筹备的诸多细节,要让多少本就快气歪鼻子的重臣贵族大开自家厨房、奉献奴仆效力,阿丽娜的命令真是险些摧残死他——能有今日盛景,元老院议长也算功不可没啊。
而在所有赴宴者中,迦罗又特别分出一类,就是被举世认为受到诅咒最不详的先天怪胎。这些人都被专门集中到阿丽娜神殿,宴请的餐食最丰盛,更有抽调的大批王宫里的仆人,端盘布餐,一对一的照应。对于从一生下来就被神明所弃的‘怪胎’,这顿美餐绝对是他们活到今天不曾享受过的滋味。侏儒菲勒就在其中,直至真实到来前,他还始终都不敢确信这到底是不是做梦。和所有人一样,终日充当玩物的小丑快吃疯了,满嘴流油,消化神速,根本顾不得抬头,更别提说话。
不堪入目的奇景,也算是让凯瑟王刻骨铭心见识了什么叫橡皮肚子无底洞,如狼似虎。越看越无语,他实在忍不住在耳边嘀咕:“你玩得真够奇葩呀,这哪是请人吃饭?根本是一群狼!哼,看着吧,等结束以后,打扫垃圾清场都会是个大工程。”
迦罗咯咯乱笑,半点不心虚:“那又怎样,反正又不用我动手干活。”
身边,女官们只剩龇牙咧嘴的份,即便是奥蕾拉这个奴隶出身的人都实在有些受不了。即是残废怪胎,模样当然都不敢恭维,有一张脸畸形像妖怪的;有身上烂疤长肉瘤的;有手脚残缺变形的,更有呆傻失态都不会控制大小便的……都是平日不敢见光的怪物,形容邋遢、又脏又臭、身上爬满虱虫的不在少数,实在看一眼都要鸡皮疙瘩掉满地,头皮发麻。
“阿丽娜,你为什么要宴请这些人啊?恶心死了。”
自从迦罗立定主意,这便是所有人都在追问的话,可惜她却偏要卖关子,笑而不答。
直到所有宾客都吃饱了喝足了,几乎是瘫在地上快不会动了,侏儒菲勒都困惑问出:“王后陛下,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迦罗抿嘴一笑,才骤然切入主题。
来到殿前广场,所有冷眼旁观的愤愤权贵们也汇集一堂,在所有人面前,帝国王后才郑重说出她想说的话——今日一局,她就是要扭转荒谬论断,要为这些人正名。
“在这里,大家都认为天生怪胎是受到神明诅咒,或者是他的父母做了坏事,是遭受神的惩罚才会生出这种孩子,对么?”
凯瑟王满目茫然:“有什么不对?”
“当然不对,太可笑了。曲解神的意思,当心才是做了坏事尤不自知呀。”
迦罗说着,就在面前摆出一篮苹果,十足考问的语气笑问:“来,如果是你想吃苹果,要从这一篮子里面选一个,你会怎么选?”
他更奇怪,选苹果?随眼一扫,就捡出个头最大、颜色最红、模样最讨喜最饱满的一个。
迦罗拿过来咯咯一阵笑,一口咬下去,嚼着笑说:“没错,就是这样对不对?谁看到这一篮子苹果勾引食欲,都一定会先选最好的那颗吃进嘴,而一定不会选样子又小又难看的,嗯,真甜。”
这样说着,她就把咬了一口的苹果举到侏儒菲勒面前:“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所谓天生怪胎,不过就是被神明咬了一口的苹果。看,它现在已经变得残缺不全了,可是究其理由呢,却根本不是诅咒,更不是厌憎,恰恰相反,正因你是最被神明喜欢悦纳的那一个,才会首先被看中,因为实在太喜欢了,爱不释手,才会像这样忍不住一口咬下去。”
侏儒菲勒听呆了,瞪大眼睛,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胸膛里燃烧。他们……都是被神明咬了一口的苹果?这幅天生的怪模样,竟是因为特别厚爱?!
“王后陛下,这是真的吗?我们生成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受到诅咒。”
迦罗痛快点头,说得一本正经:“当然是真的。你们才是最被祝福的一群人,今天既然是金星祭典,当然要按照神的意思行事,所以才会请你们来赴宴呀。因为这些敬献给神明的祭祀品,也只有你们,才最有资格来代替神明享用。”
这种说词,实在让多少权贵难以接受,狄特马索都忍不住要问一句:“可是阿丽娜,这个……说得通吗?以我看来,应该没有谁会希望自己生来是这种怪模样吧?”
侏儒菲勒也低声嗫嚅:“是啊,王后陛下,如果这是特别的祝福,为什么偏偏会选我呢?我……其实,恐怕只有神明最知道,我有多么想变成一个正常人。”
迦罗毫不迟疑的回答:“因为,神的美意本是如此。”
她说:“听过一句话吗:苦难,其实都是披上了伪装的祝福。你生来就在苦难中,被笑为怪胎,在人群中成了异类,是要面对太多正常人根本不会遭遇的排挤和非难。讥笑、羞辱、轻蔑、厌憎,这些都早已成了你生活中的一部分,是拼命想摆脱都不可能逃得开,对么?”
听到这些,侏儒菲勒的眼中弥漫水雾,不仅是他,所有被讥为怪胎的人,都是被说到了心里去,黯然点头。
迦罗继续诘问:“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能在这么多的讥笑、羞辱、轻蔑中,有勇气活到今天?菲勒先生,就说你吧,卖给杂耍团23年,每天都要在大庭广众下表演那些毫无自尊的滑稽戏码,可是如果调换位置,就让你那个班主来做这根台柱,你认为他能接受吗?极尽戏弄之能事,丑态百出,譬如什么一下子扒开腰裙露出屁股来……就让他去做你每天都在做的这些,你觉得他能受得了吗?”
侏儒菲勒愣住了,这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想过。
迦罗耸耸肩:“别人不好论断,但如果是我的话,大概宁可一头撞死,也绝对做不了这种供人取乐的小丑。看到了吗,这才是关键:正因你们生来承受的痛苦比正常人多了太多,所以,在同样的不堪困境面前,往往首先倒下去的恰是四体健全的正常人,而不是你们!对你们来说,这些都早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反过头来嘲笑那些经不起的人:什么呀,才遇到这么一点事就受不了了,也未免太脆弱,承受力太不敢恭维了。呃……当然了,所谓宁死不受屈辱,固然也是一种风骨。但是换一个角度看呢,当遭遇难关,他也就成了第一个倒下去的人。譬如说,就像前任元老院议长费纳迪斯,拒不承认篡位者,宁可自杀以殉国。一死了之就算是保有尊严和骄傲了吗?到今天回头再看,他的死究竟有多大意义?他能因此改变什么?影响什么?事实证明没了他,世界还不是依旧在如常运转?”
迦罗笑对侏儒:“就是这样,其实无论对谁,生到世间所遭受的一切屈辱,很多时候接受远比拒绝更需要勇气。这就是神明送给你的祝福:对于苦难的承受能力!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或灾难,你是能受得住的人,你能熬过去,那么,你就赢了!明白吗?你们能在那么多的讥笑、羞辱和痛苦中坚持走到今天,有勇气活着,就已经是赢过了太多人。”
身边亲随个个瞠目,连鲁邦尼这样自命博学的人都实在有些理解不了:“活着……就算是有勇气?这有什么意义好论输赢的呢?”
“没有吗?可还记得赛里斯曾经有多么激烈求死?”
一句话噎住所有人,却也因之恍然,是啊,看看这些形形色色的怪胎,或者只有置换到自己身上,真相才昭然若揭。若是轮到自己也变成这付不堪入目的模样,就像当年赛里斯遭遇的一切,那和跌进地狱有什么区别?别说是出来见人了,想继续坚持活下去,大概都真的是非常需要勇气吧?
迦罗不以为然摇头嗤笑:“还记得爸爸曾说过,世间很多事,或者在当时都觉得很难熬,可是真等熬过去了,时过境迁再回头看,往往滋味就会变得截然不同。想一想,如果那时就让赛里斯如愿,那么该算他输了呢?还是赢了?”
手拉着手,十指交握在用力,这番说辞实在让王心中的滋味都开始翻涌了。是啊,回想昔年沦落为奴时,在阿玛纳开凿石料的荒山中,他又何尝不是多少次游走在结束的边缘?不堪忍受这份羞辱,满心盘旋的念头还不如一死求个痛快……
迦罗笑对侏儒:“菲勒先生,看到了吗?凭此一点,世上多少堪称强悍杰出的英雄,其实都已经是输给了你们。人活一世,多少时候它就像一个闯关游戏,关键,就看各人是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了。如果说,你的路是能比别人走得更长、走得更久,一道又一道的难关放倒了无数人却没能放倒你,你闯过去了,当然就是赢家。这才是祝福的真谛,神明正是用这种方式,在为你熬炼锻造一颗比正常人都更加强大的心,并且,也恰恰正是这些外在的缺陷,或者才是向世人彰显神迹的根本。”
她随手一指身边卫队里的威武壮汉,把布赫与夏尔穆双双交出来现身说法:“你看,就好比他们当个例子吧,如果是他把他打倒,人们也只会说:布赫大人啊,果然还是你比较厉害些。可如果换成你呢?如果是你打倒了这么一个大块头,那人们会是什么反应啊?跑不了个个都要惊呼:哇,神了,真是奇迹……对吧?”
嗯,还会同时讥笑这大块头是不是几天没吃饭,才这么不堪一击……夏尔穆满脸黑线,搞什么,众目睽睽单挑他出来说事,很丢脸哎!要是真能被这么一个侏儒撂倒,他也就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心里郁闷嘀咕,只不过,阿丽娜的意思人们已经听懂了。
她在笑问:“菲勒先生,你自己不觉得吗?正是有一颗被太多痛苦熬炼出来的心,才能支持着你一路走到今天。而这付**,也正是用来书写神的美意最好的手卷,他就是要看着你用这幅样子走下去——去缔造或许连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迹。”
闻所未闻的解说,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侏儒菲勒抬起头,热泪如潮涌:“王后陛下,你真的相信吗?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创造奇迹?”
迦罗掷地有声:“当然!我相信!因为我见过!我见过又聋又哑又盲的人,可以说是完全隔绝了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却写出了震撼人心的诗篇;我见过失聪的音乐家,去用牙齿感知乐器音符的震动,竟谱写出流传后世的伟大乐章;我更见过全身瘫痪,可以归为最羸弱的‘废人’,他全身上下只有两根手指可以活动,却指导人们去认识广阔宇宙的奥秘,某种意义上说,是成为了全人类的导师。是的,这些都是真实存在,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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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金星祭典,没有神秘的咒语、没有繁冗的仪式,却俘获了千万百姓的心灵。有阿丽娜亲口正名,多少往日被视为耻辱诅咒的人家,宛如卸去最窒息的枷锁,不敢见人的‘怪胎’们有生之年终于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走进阳光下。
从此后,矗立哈图萨斯地位最崇高的主神殿成了敞开大门的庇护所,废除往日一切禁令,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有需要的人走进来。饥饿的得饱腹,流离失所的得栖身。在普通百姓的心中,神明的意义第一次开始变得真实。也正因神殿里终日都有太多蒙恩者聚集,当阿丽娜病危,要动工修造墓室,多少人是心甘情愿就加入进来成义工,不眠不休、夜以继日,是太多人的合力,才有了奢华墓室四十天建成的奇迹。
&bp;&bp;&bp;&bp;一转眼,阿丽娜辞世已过半年,眼看一国之王依旧沉浸在丧妻之痛,不见转好迹象,始终在努力隐忍的元老们又开始坐不住了。专门负责典礼仪制的赛纳图斯找上议长,眼神里难掩忧心忡忡:“议长大人,你总该想想办法,再这样拖延下去不行啊。王后病故,广阔内庭成虚空,一个女人都没有,王室子嗣传承该怎么办?陛下继位四年,至今没有继承人,这是要出乱子的。”
必须承认,这也是现如今狄特马索最头疼的问题。阿丽娜走了,让王正视现实,重新回归应有的生活轨迹,已经是不容回避。可是啊,有什么办法才能让陛下走出悲痛?这种话又该让谁去说?以如今的现状衡量,这是名副其实的伤口撒盐,是哪里痛往哪里戳刀啊。
眉头紧锁,狄特马索只能警告同僚:“我心里知道,你都是为大局考虑,都是一番好意。但我必须奉劝你,之前闹选妃,陛下已经够记恨你了,这种时候最好还是避一避吧,万万不能再跑去开这个口,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陛下会有什么反应,会做出什么事来。”
赛纳图斯当然清楚在王面前自己有多么不受欢迎,可是……
“不好说,也总不能始终拖延着不提不说吧?陛下正当壮年,未来还有多长的路要走下去?他终究是要接纳新人,要有新的开始的。”
狄特马索叹了口气:“这个道理谁都明白,恐怕陛下自己也明白,这样吧,你让我想想办法。”
于是,臣子们的私下商议串联,狄特马索就拽上了鲁邦尼,在这一天,一同向王谨慎进言。鲁邦尼首先开口:“陛下,可还记得阿丽娜执意搬离王宫的理由?她最后的心愿莫过于美莎,是不希望小公主背负重担。事情到了今天,是否也到了该为阿丽娜了却心愿的时候?”
狄特马索连忙接口:“是啊,我们都知道陛下心中有多痛,可是……斯人已逝,终究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就算是为了小公主殿下,重开选妃议题,接纳新人充实宫廷,已是不能不做的事了。”
一如所料,这种话题是让王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凯瑟王勃然大怒:“狄特马索,是我记错了吗?当初她在必死神判中救下来的家伙到底是谁?还有你!能保住妻儿性命,离乱时救她们逃离狼窝的又是谁?这才离去多久,就连你们都这样等不及了吗?”
鲁邦尼大声回应:“我等承受的阿丽娜之恩从来不敢或忘,但正因如此,最难出口的话才要由我们来说。陛下,正视现实吧,这是王室里谁也逃不开的宿命,没有王子,让王储之位长久虚空,就是在为今后埋下动荡祸根!这是陛下不愿讨论就可以回避的问题吗?”
凯瑟王面色铁青,却是被结结实实的问住了。狄特马索一声长叹,恳言相劝:“就算全都是为了小公主,陛下也必须要担当起这份责任了。看看眼前现状,公主殿下还那么小,陛下就算再疼爱,但多少国务缠身,也不可能终日陪护在身边。内庭里照顾孩子,也终究是要靠女人的。”
凯瑟王满目荒唐,也更加愤怒:“现状怎么了?日常起居都有女官照料,又有什么不妥?按照你的意思,接纳新人竟是为了照顾美莎?是要给美莎找继母吗?荒唐!更是混账!你认为有哪个女人能有资格,竟来给我的女儿做继母?!”
元老席上,赛纳图斯终于忍不住还是加入力劝阵营,激动大声说:“陛下,阿丽娜身边的女官个个皆已婚嫁,女官是不可能为贡献王子效力的!不管再怎样受到尊崇,在内庭**里她们也终究是仆,而不是主!陛下的家里,现在需要的是新的女主人啊,这怎么能够混为一谈?”
女主人?!这个字眼更要彻底激怒于王,他的声音比刀锋更冷:“我的家里,女主人只有一个,永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拥有这种资格!”
如此决绝的表态令人心惊,人们都慌了:“陛下……”
“滚!”他没有兴趣再多听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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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凯瑟王喝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仿佛是存心想把自己灌醉。
狄雅歌职守身边,王忽然开口问他:“你告诉我,阿丽娜是怎么死的?”
这样问时,他已是醉意朦胧,狄雅歌不明白:“阿丽娜?不是病故吗?”
“不……”
王在摇头,他说:“我的妻子,就是被这些人……逼死的!”
这样说时,王的眼神里迸射凶狠杀机,忽然抄过佩剑,向门外一指说:“去!赛纳图斯!他不是一直都想进言吗?叫他来!现在就来!”
看到王这个样子,狄雅歌骤然心口一阵狂跳。
“陛下,你醉了。”
“我清醒得很!还不快去!”
副将麦西姆终是去传令,狄雅歌的心里却越来越慌,王已经拔出利剑,在火光映照下仔细端详,那冷酷的眼神,分明就是杀人的前兆!怎么办?赛纳图斯若今夜走进来,只怕没可能再活着出去。
耳边回荡伊赛亚毫不留情的质问:汉迪拉灭族,这一次或者还可算有罪者死,但下一次呢?你们怎敢保证就不会轮到真正无罪无辜的人?
狄雅歌头脑纷乱,一颗心越跳越慌,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心底盘旋,不!他不能让这种论断成真!终于,他这个禁卫军最高长官再也忍不了,随便编了个借口匆忙退身出去,一路向外狂奔就撞上了蒙召而来的赛纳图斯。
狄雅歌一把拦住,冷声喝令:“回去!**内廷,外臣不准在深夜侵扰!”
赛纳图斯一愣,显然搞不清状况:“这……不是陛下……”
他说:“陛下醉了,还不快走!”
喝退赛纳图斯,副将麦西姆一眼就看出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狄雅歌努力平复心情,他知道,从假传王令这一刻,自己就算犯下了死罪。但是,他现在必须勒令自己横下这条心!不想拉生死过命的兄弟下水,所以他勒令麦西姆也赶快退身:“回家去!明早陛下酒醒之前,不准再露面!”
麦西姆听得心惊:“到底出了什么事?”
“别问了,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这样的说辞却只能让麦西姆更着急,正因是生死过命的兄弟,若搞不清楚,他又怎可能糊里糊涂一走了之?
“大哥,不管有什么事,你我一起承担。你若不说清楚,今天打死我也不走!”
再三追问不肯罢休,狄雅歌没辙了,只能告诉他:“陛下已经立定杀机,若放他进去,赛纳图斯今夜就是有来无回!”
麦西姆明白了,假传王令,这是要被送上断头台的死罪啊!
搞清楚原委,过命的兄弟也当即下定决心:“我说了,不管什么事,你我一起承担。是我去传令叫人的,如果我不回来,随便你编造什么托辞有可能蒙混得过去吗?”
狄雅歌摇头一叹,想了想说:“那好吧,既然如此……你现在立刻去找一趟鲁邦尼,务必把他叫来,或者今晚还可能遮掩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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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传召赛纳图斯,来的竟是鲁邦尼,凯瑟王见之皱眉:“你怎么来了?”
鲁邦尼一眼就看到王手中的利剑,不动声色淡淡回应:“赛纳图斯是专管典礼仪制的,陛下坚持不肯接纳新人,老家伙实在着急,所以,就找我去他家中商议,想寻求解决之道,不知不觉就聊到深夜。忽然接到陛下传召,我听着奇怪,深夜召见总是必有非同寻常事,所以,就干脆由我来看一看,若真有什么急事,我来了,或者还能更有用,陛下觉得是么?”
凯瑟王冷眼斜睨,显然是满肚子窝的火气无从发泄:“你?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那老东西走成一路,深更半夜还泡在他的家里?”
鲁邦尼目光毫不躲闪,清晰回应:“我不是和什么人走成一路,而只是和必须面对的事情走成一路,若故意逃避恐怕才是真的愧对职责。”
凯瑟王没兴趣再和他废话斗嘴,挥挥手,轰苍蝇似的赶人走。
鲁邦尼欣然起身,依旧是用往日冷飕飕的态度说:“也是,这么重的酒气,看来陛下是醉了,还是早点安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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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酒醒,凯瑟王头痛欲裂,该死的,想必昨晚真是喝太多了。揉着眉头起身,召唤木法萨,迎面却看到他格外慌乱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
木法萨向外一指:“陛下还是出去看看吧。”
寝殿外,狄雅歌及副将麦西姆,双双卸去铠甲衣袍,赤膊上身跪拜在门廊,看样子已是跪了不少时候。凯瑟王一头雾水:“这是干什么?”
狄雅歌抢着开口:“这件事与麦西姆无关,是他坚持陪我一同在此请罪,但实际上都是我一人的主意,所以,还请陛下准许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担当。”
他彻底听糊涂了:“到底怎么了?起来说。”
狄雅歌却不肯起身,深吸一口气,咬牙说出昨晚一切原委。王终于明白了,眼神也因此变得危险:“是你?我就奇怪么,鲁邦尼怎么会深更半夜跑到赛纳图斯的家里去。该佩服你的胆量么?你可知道假传王令是什么样的罪名?”
麦西姆慌乱求情:“还请陛下宽恕,论起来,大哥与赛纳图斯也并无私交,纯粹都是为了陛下,才甘愿赌上自己。”
凯瑟王定睛打量自己身边这位近臣中的近臣,直看到木法萨都感觉浑身发毛快要窒息,才沉声开口:“能让鲁邦尼都来配合你,看来你还真是不简单呢,我现在只想知道,是谁给了你这种胆量。”
狄雅歌说:“当然是陛下!我清楚记得当年陛下要我执掌禁卫军时,亲口对我说,辅佐王的幕僚,只知衷心那叫走狗,贡献头脑才是最大也是最根本的职责,是要用集体的智慧与判断,将一个人犯错的风险降到最低!昨夜拦阻,就是不希望等陛下酒醒后才追悔莫及。”
凯瑟王锋利质问:“追悔莫及?只是传召赛纳图斯,怎么就会谈及后悔?”
“陛下传召时已经是立定杀机不对吗?”
“就算杀了他,你还想替他喊冤?”
在王越来越冷冽的质问中,狄雅歌横下一条心,抬起头大声说:“再次提议选妃,明明是议长大人、鲁邦尼与他三人同时进言,陛下却为什么会单单锁定赛纳图斯?枉顾律法,没有罪名却乱杀重臣,岂非就真成了泄私愤?一旦坐定事实,等到陛下酒醒后,又该怎么堵住臣下非议,又怎么可能不后悔?陛下,还记得你亲口说过吗?在上为王,首先第一条就是没有余地犯错的!”
目光对峙中,王的神情渐渐柔软下来,又是许久沉默过后,拍拍他的肩膀说:“起来吧,让部下看到像什么样子。”
如蒙大赦,麦西姆暗自长长松一口气,知道这一篇算是侥幸翻过去了。然而,狄雅歌的心情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一场冒险,他也算是真实看清,没错,这只能归为侥幸。正如朋友的锋利论断,绝对权力的可怕,就在于一切杀伐决断,多少人的生死命运,就在王的好恶喜怒一念之间。今天是放了他,但若不放又如何?即便真的按律处死,谁又能说什么?
忧心与日俱增,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把鲁邦尼当作商议对象,可是鲁邦尼何尝又不愁呢:“你也看到了,再次将选妃推到面前,劝告陛下,是连阿丽娜的遗愿都搬出来了。老实说,如果这样都不管用,我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狄雅歌叹息喃喃:“劝言陛下,大概也只有阿丽娜才能办到。”
鲁邦尼无奈点头:“是啊,只有阿丽娜,可惜人已经不在了,你却到哪里再去找第二份这样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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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狄雅歌彻夜难眠,或者正因他拥有伊赛亚这个朋友,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深受影响。伊赛亚的洞见世事,就在于他是对世间王权都始终保持着一份警惕。无论是敌对的还是友好的,在他眼中都没有什么区别,王权就是王权,本质也都是一样危险。现在,他的王正走在最敏感最危险的关口,王的心中充满了因丧妻之痛而无处宣泄的怒火,稍有不慎,这股烈焰就可能烧到任何人的身上!所以帕特里奥才要急着离开,所以风尘游侠才要发出警告!而他呢?作为这份权力的参与者,他又该怎么办?为什么这一次伊赛亚竟不肯出面,而把一切问题都丢给了他们?
狄雅歌越想心越乱,迷蒙时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今晚,他梦到了布哈拉森林,看到缓缓飘落璀璨碧绿的明珠,老太婆沙哑的嗓音在梦境中回荡:记得到终了时塞一颗进嘴,便可让她的身体保留到与你同行之日……
狄雅歌猛然惊醒,心口跳得发慌,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仿若醍醐灌顶,隐约中,他好像忽然理解了朋友的说辞,近臣中的近臣,多少王权内幕隐秘事,也只有他才会见证,所以,恐怕也只有他,才可能知道应该去做些什么!
暗夜深沉,狄雅歌的额头已冒出冷汗,他整个人都因心底盘旋的危险的念头而陷入狂乱,喃喃自问:“狄雅歌……艾立克……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bp;&bp;&bp;&bp;阿丽娜神殿深处,狄雅歌带同十几个部下踏进墓室。凭心而论,如果有可能,如此疯狂的举动他实在不希望牵连任何人。无奈这实非他一人的体力可以办到,所以,才不得不把这班弟兄扯进来。今天与他同来的人,包括麦西姆在内,都是当日一同落难的亲卫队子弟兵,也是交情最深最值得信赖的同伴。
“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疯了?”
即便是最亲厚的弟兄,也实在忍不住要认定他疯了。狄雅歌无力再解释更多,只能向弟兄们保证:“若问罪临头,我拼死也会一人承担所有罪责,但是现在,我只求你们相信我这一次,能不能把陛下劝回来,或者成败就在此一举!”
麦西姆咬牙横心:“那好吧,还是那句话,不管什么事,你我兄弟一起担!”
工具撬上金棺,众人合力,狄雅歌鼓足底气一声大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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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听到守墓人急惶惶的禀报,凯瑟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棺?!狄雅歌带同一群部下竟然撬开了王后金棺!太爆炸的新闻一时不知震乱多少人,王的怒火在一瞬间爆棚。已入葬者又被撬开棺木,即便放在寻常百姓家,这也是对亡者莫大的亵渎。他怎么敢?!
怒不可遏直奔阿丽娜神殿,听到消息的大姐等人也是快疯了,一同匆匆前往,难以置信。
王冲进来时,鲁邦尼、狄特马索皆已到,多少人拥进墓室,场面却是出奇的安静,也因此充满诡异。此刻沉重棺盖赫然已被推开半阙,大姐发出惊呼,天哪,他们在干什么?
凯瑟王大概穷尽今生都不可能再有比这一刻更愤怒的时候了。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是疯了还是存心作死?!”
面对王的冲天怒火,狄雅歌却是平静如水,招手说:“陛下,还请你自己过来看。”
凯瑟王满目惊疑,这才察觉周围气氛的诡异,看着金棺,竟是由衷的感到胆怯。入葬已过半年,此刻棺木中的景象,他实在没有勇气面对。然而狄雅歌却在催促:“陛下,请相信我,这会是你希望看到的。”
满是迟疑缓缓靠近,看清那一刻,他才真的惊呆了。如冰块一般的封印阻隔下,逝去的人竟一如生时模样,遗体完好无损,封存在其中就像是睡着了。一切怒火消散,乍然再见最想念的容颜,他几乎无力控制自己,颤巍巍伸手轻抚,眼泪大颗滴落。
看到王的反应,大姐和布赫也鼓着勇气凑上去。啊——!失声惊呼,忠实旧部一时间激动到无法自控,大姐转望狄雅歌,眼神里写满震惊和困惑:“你……你是料到会这样吗?”
狄雅歌点点头:“是。”
“你怎么会知道?”
他说:“还记得那时去布哈拉森林寻找同名的狮子,那个神秘老太婆交给陛下两颗绿珠,她说,到终了时塞一颗进嘴,就可以让阿丽娜的身体保留到与王同行之日。当时,我也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直至联想到入葬时的情景,这冰块一样的阻隔到底是什么东西?既然是神秘老太婆的叮嘱,应该不会没有意义吧?所以,才想冒死赌这一回……”
狄雅歌没有说出来的话,让阿丽娜保留肉身,或者就是为了现在!既然王的执拗谁劝都没用,那就让阿丽娜自己来劝!
凯瑟王终于抬起头了,看向他的眼神格外复杂:“如果你赌错了呢?”
“亵渎逝者,我甘愿领死。”
狄雅歌答得痛快,整理心情,他问大姐:“我记得那时听你们说过,阿丽娜在病中时,曾要烧掉本是给小公主留下的诸多手卷。你还记得她这样做时的理由么?”
大姐怎会不记得,凝望棺中人,悲伤转述:“想付之一炬,是阿丽娜说她忽然想通了,是惊觉自己的愚蠢。她说不要留念,所有这些非但无用,反而成了折磨至亲的祸根。如果让一个人活在记忆中该有多么可怕?所以,不要留念,只要忘却。忘记已经过去的,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往前走,她只要……她最在乎的至亲,都能寻找到新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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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散人众,墓室重归寂静,王只留下狄雅歌一人单独问话。
“一次又一次,我应该佩服你的胆量么?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你这样做?”
狄雅歌低声一叹,由衷坦言:“这与胆量无关,如果非要寻找理由,或者……只能说我是经历过这种滋味的人。还记得吗?痛丧妻儿,我曾经失去一切,也许我唯一一点比陛下幸运的,就是可以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去复仇。爱妻被害之夫、爱子被杀之父,那个时候我的心中何尝不是充满了憎恨。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不仅是我,还有这十几个亲卫队的兄弟,个个都是一样背负深仇,是不报此仇誓不罢休。可是,当终于在狮子坑里再见达鲁·赛恩斯,面对他那种超乎想象的凄惨死相,陛下知道当时我们是什么感触吗?我们所有人,都是愣了很长时间没能说出一句话,真个走到如愿以偿这一天,才发现竟谁也说不出一句痛快,丝毫没有解脱的轻松,有的,居然只是一声叹息。”
他看向自己的王:“陛下,这是我一直都想对你说的话,我知道陛下现在心中充满了想要宣泄的悲愤之火,可是,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没用的。即便是找更多人更多目标去泄愤,其实也都并不能让自己变得好过。能够修复一切的只有时间,还有就是……你愿不愿意去修复它!只要愿意,那么已经过去的,即便是再疼的伤疤也终有一天会愈合。”
凯瑟王陷入沉默,凝望棺中人,很久不曾抬头。
狄雅歌目光闪动,毫不留情抛出他今日此举最核心的所在:“陛下,看懂了吗?阿丽娜得以保留遗体,这其实就是摆在你面前的选择:重开的金棺该怎么办?是贪恋于此,因这张最想念的容颜而永远埋进头,都不舍得再封盖;还是以此为契,就与逝去的一切做个了结,是从此抬起头,继续向前走?现在,棺木封还是不封,一切都在陛下的决定。”
王的眼中流露一抹荒唐:“你的选择题,还真是够残酷。”
狄雅歌笑了:“据说,这也是阿丽娜的评语:活着,本就比死亡更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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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又到用餐时间,王宫内庭里,也就又到了大姐纳岚最头疼的时刻。
“美莎乖,不好好吃饭长不好身体的,来,先把这一口吃了……”
不吃!就是不吃!美莎扭着小脸拒不配合,因为,她真的非常不开心。
“又是一天了,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到底是哪里?还要多久才回来?”
大姐快头疼死了,每天不停的追问磨得人身心俱疲。心痛,却不敢在孩子面前表露,也只能绞尽脑汁敷衍:“当然是很远的地方,都快走到天边了,所以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呢。美莎听话,你不好好吃饭,等妈妈回来的时候她也要生气的。看,你再不吃,都要被他们两个抢光了……”
同席在侧,大姐的儿子乌萨德领着弟弟萨蒂斯都是一脸问号:“美莎,你整天吃这么少,肚子都不会饿呀?难怪女孩都没有力气打架,这可不行,会受欺负的。”
“哼,你们本来就都在欺负我,你们都有妈妈,我却见不到了……”
随着时间,安抚小美莎变得越来越困难,大姐纳岚四处追着小娃娃,磨破嘴皮无可奈何,凯瑟王从外面走进来,迎面逮个正着,抱进怀里就故意扳起面孔:“美莎,又不听话了,不好好吃饭是不是?”
小娃娃嘴巴撅得冲天高,鼻子一哼,竟是对老爸也不给面子:“我不要吃。”
凯瑟王心中一叹,想了想,仿佛下定了决定。他说:“那……带你去见妈妈好不好?”
咦?美莎一张小脸瞬即阴转晴:“妈妈回来了吗?在哪里?”
老爸说:“吃完饭就去。”
这下再不用谁费口舌,美莎从老爸怀里溜下来,一阵风似的跑回餐席,抓起面包就开始用最快速度咽进肚。
“慢点吃,当心噎到……”
大姐在旁照应,抬头看向王,眼神里充满困惑。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带小公主去见阿丽娜?孩子能受得了吗?他看懂了疑问,却无意作答,凝望女儿满是急切的狼吞虎咽,心中叹息。是啊,或者到了必须的时候,谁都要学会面对现实,哪怕……是还尚年幼的孩子也不例外。
晚餐之后,他一如承诺带着女儿来到神殿,在时隔半年多后,终于让美莎如愿以偿。
“妈妈……妈妈——!”
终于又见到妈妈熟悉的脸,小娃娃‘哇’的一声开腔大哭,叫了好久却没有任何回应,美莎挂着泪珠子抽泣不解:“妈妈怎么摸不到?为什么不理我?”
他说:“妈妈睡着了,是从此长眠。”
“什么叫长眠?”
“就是再也不会醒过来,因为,她的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
第一次,决定对女儿坦诚相告,其实他的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孩子会有什么反应,能不能受得了。
小美莎的确哭得伤心,但更多是不明白:“另一个世界在哪里?我能去吗?”
他苦涩一笑:“有一天,我们都会去的,到那时便可以团聚。”
孩子着急起来:“是哪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生命结束的时候。”
他直言告诉孩子:“美莎,妈妈死了,她不会再睁开眼睛,是从此安息。懂了吗,她不可能再回来看你,所以,再怎么等待盼望都是没用的。”
孩子隐约听懂了,也因此更加伤心起来:“妈妈不要我了?”
他用力摇头,声音更添苦涩:“傻瓜,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波,也担负了太多责任,所以,才会那么快的……耗尽生命。不是妈妈想离开你,而是神明的意志太残酷,不允许再把她留给我们……”
“什么叫神明的意志?”
抱着女儿来到壁刻浮雕前,把一幅幅图画指给她看。或者,真的是成年人不该小看孩子的智商和接受能力,小美莎居然慢慢平静下来,完全沉浸到父亲的讲述中,听得入迷。
时间在静夜中慢慢流淌,直至看到最后一幅,他指着画中星辰说:“看,金星升起的吉祥日,妈妈就是在这一天到来,然后,又在这一天离去。神明曾经把她赐给我们,而现在又收回去了。她的灵魂已经飞上诸天,与神同行。”
美莎露出一丝困惑,回头转望金棺:“灵魂是什么?妈妈不是明明躺在这里吗?”
于是,他带着孩子走向神殿最高处,指向满天灿烂星辰:“看到了吗?那就是灵魂,历代多少君王,他们的灵魂飞上高天,就化成漫天繁星。他们一生所履行的责任都在这片土地,所以等到重回诸神之列,也要像这样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是用祝福点亮夜空,为了让我们这些继任者,都能在先辈指引的光亮下,继续好好的走下去。”
美莎眨着大眼凝望星空,她努力在寻找:“妈妈也在那里吗?是哪一颗?”
他露出一抹含情微笑,低声回应:“等到星辰斗转,到了金星升起的季节,你就会看到她。妈妈……就是天边那颗最闪亮、最美丽的星星。”
美莎又在问:“什么叫责任?”
他说:“责任……就是你必须要做的事。”
“阿爸的责任是什么?”
“这个么……当然就是保护美莎呀,还有保护这个国家所有的人。”
小娃娃眼珠转动:“那美莎的责任是什么?”
他哑然失笑,在宝贝额头轻轻一吻,心头却划过难言的苦涩。是啊,年幼的孩子又该承当什么呢?神明作证,他唯愿女儿这一生都能活得轻松快乐,是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
孩子还在追问:“阿爸说呀,我的责任是什么?”
整理心情,他微笑回应:“美莎的责任……当然就是好好吃饭,快快长大。不可以再让纳岚大姑姑那么头疼了,知不知道?”
美莎嘟起小嘴:“谁让大姑姑总是骗我,大人们都以为小孩是傻瓜,我才没有乌萨哥哥那么笨呢。”
“是是是,美莎最聪明了,那现在阿爸都告诉你了,以后能乖了么?”
“嗯,我可以考虑一下,不算答应哦。”
……
满天星光下,父女间最亲昵的对话,或者真有多少灵魂都在倾听。夜深了,就在父亲的臂弯里,孩子沉沉睡去。他低头凝望,一时竟有些出神了。应该庆幸吧,他至少还有美莎。他的宝贝,他的天使,细细端详,她生得是有多么可爱漂亮啊。此刻睡着的样子,真就像一个名副其实睡脸甜甜的小天使。让人越看越爱,溢满心灵都是疼惜。在这样的时刻,漫天星光作证,是的,为了这个比他生命还要爱重的宝贝,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去做;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
仰望星空,王终于在今夜做出决定。
离开神殿时,他对跟从身边的狄雅歌轻声吐露字眼:“封棺!”
&bp;&bp;&bp;&bp;世间至高无上是王;至尊至贵是王;品尝绝对孤独,同样是王!或许,也只有王者一人自己最知道,在那至高绝顶上,究竟是会感叹独享风景的壮丽,还是意味着要承受无人可以分担的凛冽寒风。
曾经,他以为自己可以逃脱王室既定的法则,可以活出不一样的人生,可惜终究还是错了。也许曾经拥有过,唯可叹一切都如指缝间滑过的流沙,是越想攥紧反而越不能如愿。
记得在他还是王子的时候,有过多少不甘心不如意?父王压在头顶,一旦遭遇分歧,就成了最棘手的难题。扪心自问,那个时候他何尝没有切齿过、希冀过——但愿自己,能早日变成今天的样子!如果他能是王,至高无上,也就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不用让所爱遭遇逼迫,是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来威胁属于他的幸福!可是啊,到今天一切都变作了现实,他努力追逐的幸福却已转瞬成风,是再也不可能重新找回来。
不知多少次,他想起父王昔日教导,很多话,大概也只有真当轮到自己时才会明白。父王说:为王者的觉悟,同样包括你不愿承受的那部分,是不容拒绝,没可能逃避。到今天才幡然领悟,原来不愿承受的部分,就是他已经不可能再按照一个凡人的方式去生活,而只能!必须!活成神!
正如神庙里的石雕造像,神永远都是威严的、令人敬畏的,也同样都是冷冰冰的。登上王位也就登上了神坛,在接受万众膜拜的同时,又何尝不是要从此献出自己,活给万众?再也没有了属于自己的心灵私地,再没了追逐所谓个人幸福的权利,围绕在王身边的一切都是权术、是政治!
曾经拒不肯做让贪婪枝蔓纠缠的大树,一路挣扎到今天,他却还是抗争不过命运法则的游戏。一个个女人开始陆续走进宫廷,从此成了服侍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的后·宫。而她们都是谁呢?各方权贵、多少利益集团,其实他选的根本就不是女人,而是家族,是势力!担当一国之王,要将整个国家这盘大棋牢牢操控在手,这些女子也不过都是利益博弈中的一颗颗棋子罢了,然而,最大的那颗棋子,却恰恰正是他自己!
想一想,世间只要是王,总都会有很多女人,坐拥美色遍享太多艳福,他们很幸运吗?他们又何其不幸!在王的床第间,一切都与感情无关了,男欢女爱也统统不过是权斗披挂的另一层外衣,是服务于政局需要的手段。如果说,女人们是为权势而来,是用身体在赚取未来,男人又何尝不是?如果说这是出卖,那么女人还只是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人,男人呢?回想起来,即便是在迦罗出现之前,他也一直都在抗拒纳妃,或者就是因为一想到背后这些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就免不了要从心里感觉恶心!
到今天,他终是被逼到不得不屈从认命,也因此冒出这样的念头:死神夺走至亲,让她以如此短暂的一生匆匆离去,会不会就是满天神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你!穆尔西利斯二世!你要做王,就不能再做一个被感情驱使的凡人了。这是在用最刻骨的锋刀给他剔出属于人性的那部分,抹煞弱点,是勒令必须回归理性!在这方最私密的天地里,也同样要从此铺展开应有的精明谋算、戴起冷静甚至是冷酷的面具,因为,这才是利益舞台上所需要的模样!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王权即神权,原来成王之路,就是在远离人间!
是的,他已经没有余地再做一个‘人’了,没有脆弱,没有疲惫,习惯孤独,也学会了不再奢望。他再也不会去思考‘我想要的幸福在哪里’这种不切实际的问题,王的生命是从此全部交付给了这片土地。或许这就是宿命吧,所有的谋算又目的何在?不就是为了担当起这份被交付的使命,守卫一方,庇护万生,是为这片土地医治伤痛,让它重焕生机,准确的说,他就是要充当起神的角色,去满足万众子民对生活的渴求、向往与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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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又到收获季节,阿尔捧着大摞账目来到王的面前,微笑禀报说:“陛下,这是‘试验区’今年的粮食和牛羊产出,请王过目。”
听到阿尔报出的总数,他一时惊诧,半信半疑:“你说……多少?”
阿尔微笑重复,将一块块粘土板摊开到眼前:“陛下没有听错,若不相信,所有详细帐目都在这里,陛下可以自己查阅。”
他这才瞠目,不会吧?‘试验区’的面积并不算大,按照协定,所有产出上缴量平均也只有五成左右,和其它面积更大且收获全部上缴的田区牧场相比,怎可能打成平手?而如果按照单位产出来计算,那是单位收获量至少翻了三倍啊!
阿尔笑容灿烂:“阿丽娜创造的奇迹,不是向来如此吗?陛下请看,详细记录都在这里,保证丁点没错的。”
他一挥手推开:“看这些枯燥无聊的东西干什么?走!到实地转转去。”
这绝对算得上是繁冗政务中的一抹亮色,无意大动干戈,王只命狄雅歌带了几十个侍卫随从,就干脆来一次布衣出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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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来,就是在那一年大宴残障人的金星庆典后,他惊奇的发现,自己这位一惯最偷懒的王后,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勤奋起来。遍览相关文档,还把粮农长老和阿丽娜神殿负责庙产耕牧的祭司统统招来问东问西,夜里睡意全无,躺在床上还在又写又画。
“怎么?终于肯认命尽职了?”
发现她关注的内容都是主神殿名下的土地耕牧情况,那个时候他还觉得格外松口气,以为懒女人是终于开窍,要把两大神殿的大祭司之位都统统担下来了。可谁知道……纯粹风马牛不相及。
古老世代,神殿名下都控制着数量庞多的土地人口,也就是庙产。所以一顿盛宴过后,迦罗就把主意打到了这里:“想要人创造奇迹,总要有一个舞台才可以。你想想,这么多人,填饱肚子也只是这一餐而已,现在吃完了又该怎么办呢?各回各家,该饿肚子的还是一样要继续饿肚子,治标不治本嘛。所以呀,与其让你心疼肉疼的请人吃饭,还不如反过来,让他们请你吃饭。”
眨眨眼,再眨眨眼,自诩精明的王是压根没听懂哎:“什么意思?”
迦罗指着这些日子收集恶补的资料,笑说:“呐,我是阿丽娜对不对,那不如就用阿丽娜神殿名下的庙产做舞台试一试。你看,这些田区呀牧场呀,都是属于神殿的产业,在其中劳作的人呢,大部分是奴隶,少部分是佃户,所以每年收获所得也根本谈不上抽不抽税,而是要全部上缴,除了一部分拿来供应这些劳力的日常吃喝所必需,剩下的就都与干活的人根本没关系了。”
一路细说,他大概明白了,眼珠子也就瞪圆了:“不再用奴隶,而用那些残废怪胎?让他们去种地牧羊充当劳动力?你不是开玩笑吧,都是一群废人,能指望他们干什么呀?”
迦罗戳着鼻子笑骂:“注意你的措辞,这种字眼是百分百的歧视哦,放在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当心人家是要控告你的。残障人士怎么了?谁说就不能创造奇迹,不能干出了不起的大事来?看看这里,他们之所以都在社会最底层,地位低下为什么?依我看一个最关键的理由就是这个呀:价值决定地位。而你从来没有给他们提供过发挥价值的机会,才会在各自的家门里都成了倍受欺辱让人看不起的存在,是被当作白吃饭的废物,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能指望谁会给出好脸色呢?”
她越说越想笑:“一个人如果想要活得有尊严,首先最重要的肯定就是经济能力吧,有了这份能力,自然就能挺直腰杆,连说话都变得有底气,我现在要提供的就是这个呀。你自己想想,你们现在用的那些奴隶,肯定个个都是健全人吧?既然四体健全,解放出来去干点别的什么不可以呢?反正这年头是地广人稀,最缺的都是人力,压根不存在失业这种问题,那何乐不为?你算算这笔账,让那么多残障人有了工作,从此不再是被取笑的白吃饭,套用现代字眼就是减轻社会负担呐;而另一方面呢,又解放出那么多健全人,是你又凭白获得一大批好劳力,可以在别的地方创造更多价值呀。这是超级划算的买卖,肯定绝对不吃亏。”
他满目荒唐,啼笑皆非:“不吃亏?超级划算?知道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压根不成立的缺陷在哪儿吗?既然是残废,能干活么?他们要是真有这个本事,还有可能沦为白吃饭的负担么?”
迦罗拒不接受:“看,这就是完全没有依据的武断了。要知道,上帝给人关上一道门,也总会同时打开另一扇窗。你又知道残疾人的本事有多厉害呢。比如说,目盲的人,他的听力就会变得特别灵敏;而聋人呢,抗眩晕的能力就会特别强;还有很多没了手臂的人,居然可以用脚穿衣做饭甚至绣花,是做到许多健全人都不可能完成的事。这就是神明祝福的奇迹,是真实存在的。而你不用,白白浪费,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她瞥撇嘴:“至于要说缺陷,这才是我要问你的呢。你们世世代代沿袭的这一套耕牧方式,最致命的缺陷又在哪?呵,用奴隶好省钱是吧,又听话,又能随心所欲用得狠,别说什么回报,给一口吃的保证别饿死就行了。可是拜托啊,你让一个人这样去干活,干出来又能是什么结果?谁会愿意整天苦哈哈的给你去当白劳力?致命缺陷:根本没有动力嘛!”
于是,精明女人拿出这些时日辛苦所得的方案:就在阿丽娜神殿的庙产土地上,开辟出一片‘试验区’。当然了,也算充分考虑到这些人身体上的硬伤,所以每块田里所需的劳工数量也相应布置得多一些。然后呢,就是该怎么分配利益所得的问题了。利益共享三步走,第一步:扣除每年农具农资和日常吃喝开销之流所有的投入,净利收获六四开,一块地里的劳工,所有人平分这四成所得;第二步:如果劳工们能有本事自行解决吃喝日常开销的问题,不需要主人再供养,五五开;第三步:而如果,是连农具、种子、耕牛牲畜这些投入也都可以自行解决,什么都不再要土地主人来负担了,那就是四六开,主人拿四,劳工平分六成所得……
她笑嘻嘻特别强调,这些比例可不是信口捻来哦,辛苦用功为什么?恶补常识,当然是方方面面收集情报,经过一大堆繁复计算的结果。
而除了现有的耕牧区,在神殿名下的土地范围内,其实开垦成田地的远非全部,还有大量的荒山旷野无人问津——正因人力匮乏嘛,所以根本难于顾及。所以呢,这就又是一片充满机会的舞台。如果劳工们能有本事自己去开垦荒地,创造出更多的良田,那么谁的成果当然就归谁所有!虽然名义上还是神殿的土地,但也只抽三成所得,就和通行全地的三成税没有区别了。而在此之下,再细分诸多更具体的条款,比如说,垦荒总是需要时间才能见成效嘛,所以可分成几年期,最初的时候可以提供帮助和支持,甚至是免缴所得,等到见了成效再谈利益瓜分也不迟,而等到收获渐多,甚至可以是在三成税之下继续减免,两成、一成都可以列上日程……
一路听着,最大地主当家王,他已经快背过气去了,不服不行,死女人!也未免大方得太夸张了吧?
“一成?还活不活了?你干脆把神殿名下的庙产都白送给这些残废算了。”
迦罗咯咯乱笑:“呐,考考你,如果你今年收获了十袋麦谷,三成税,是得多少?”
“三袋。”
“那如果是收获了二十袋麦谷,两成税,你得多少?”
“四袋。”
“那请问亲爱精明的国王陛下,你实际得到的究竟是变多了呢?还是变少了?”
嗯?
他一时愣神,女人戳着鼻子取笑:“不要以为你让别人拿多了,就一定是自己拿少了。人的创造能力!这是个变量,可从来就不是定量。呵,数学不好,当心才要吃大亏哦。”
不不不……不对!
无语男人用力摇头,可恶,胡搅蛮缠,一不小心就要被缠进去。
“你这个算法不对,拿十袋和二十袋比?这种说法要成立,那除非是总量翻倍啊!”
“哦?你怎么知道不会翻倍?”
现代女性拿出十足教授的派头说:“信不信由你,这都是有充分科学论证的。知道吗,据说如果一个人,是非常积极有兴趣的去做一件自己特别想做的事,和迫于无奈、硬着头皮被驱赶着去做,其间的效率可以相差十三倍!”
他根本不信:“别说什么十三倍,让一群残废,干出翻倍的结果又该怎么干?有任何实际可行的依据吗?”
女人却说:“你只需要给出一个舞台,置于究竟该怎么干那是他们的事,何需你操心?”
他更晕:“不操心?就坐等翻倍的结果?说梦话呢?”
女人咯咯乱笑:“怎么是梦话,这个就叫……生存的智慧,不容小看,要打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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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布划下的‘试验区’就在哈图萨斯郊外的广阔山野。自从阿丽娜过世后,曾经的忠心侍从阿尔坚持要侍奉阿丽娜神殿,所以,这些由残障人充当劳力的田区牧场,便是由他一手负责。
布衣出巡,一行人策马而来,遥望一直延伸到远方望不到尽头的金色田野,凯瑟王没法不惊讶,才不过两三年而已,居然整片整片的原野都被改写了地貌。
“这些……全部都是新开垦出来的?”
阿尔微笑回应:“没错,现在陛下放眼所及,都是这两年垦荒的成果,开辟的新田总数,累积已经超过四百块地了。”
四百块?!随行的狄雅歌都因此脱口惊呼:“那是比试验区里原有的田块数量还要多了,难怪会有这么丰厚的产出。”
行走在日光之下,放眼所及,金灿灿的麦田色彩无尽,纵使收割过后,依然能看到无数人在田地里忙碌:捡拾遗穗、保养肥田,为来年新一轮的播种做好准备。
阿尔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真是不敢相信,都是一群肢体不全、在过往观念里等同于废物的人,居然可以爆发出这样惊人的能量。陛下知道吗,每块田里的劳工,都会自行组合达到最理想的方式。就像阿丽娜说的,瞎眼的人果真听力特别灵,所以他们都会自请去巡视守夜,而且保证是整夜不睡时刻警醒,一旦发现有人偷盗、破坏或者是野兽来了,发出警报便是多少人蜂拥而至捍卫麦田;还有很多因伤致残,缺臂断腿的,谁能想到这份伤居然也成大财富,一到变天时节就开始作痛,所以一个个竟都成了预报特别准的天气晴雨表,以至风雨来临前都可以早做防备,将田地里的损失降到最低。而那些上了年纪或者行动特别困难的又在干什么?负责筛检收获,从中挑选出最饱满的谷粒,留作来年播撒的种子,是一颗一颗保证选出最优质的,由此一年年形成良性循环,让收成越来越多,越来越好。要说起那份耐性和细心,恐怕真是正常人望尘莫及。”
凯瑟王闻之莞尔:“是啊,最需要耐性的磨人差事,若换做行动自如的健全人恐怕还真要命,别的不说,仅是要整天坐着不动地方就足够堪称折磨了。”
阿尔兴致盎然继续爆料:“对了,陛下还记得那时阿丽娜格外厚待的侏儒小矮人吗?”
“侏儒?怎么了?”
阿尔咯咯大笑:“再等来年收割的时候,陛下一定要亲自来看,太有意思了。大概谁也想不到吧,那种小矮人,居然成了收割大队里的奇葩。就因为他们个子矮,根本不用弯腰就是手到擒来,结果割麦子的速度居然比人高马大的正常人还要快很多。放眼一望,都见不到人在哪里,就看到一行行的麦子‘自己’倒下去了。”
人们讶然失笑,不会吧,小矮人还能有这样好处?
王伸手一指,笑问狄雅歌:“你发现问题了么?”
他痛快点头:“嗯,好像每块田里的劳力数目,都比正常状况少很多啊。”
阿尔说:“没错,在这片试验区里,劳工总数每年都在增加,但平均到每块田里的劳力却在逐年减少,所以才有越来越多的人能腾出手去开辟新田。”
王摇头苦笑:“利益驱动,果然永远都是最厉害的,一块田里的劳力数目减少,也就是瓜分所得的人在减少,那么平均到每个人头上的获利就是在直线增加呀。就算为了这个,大概人人也都会想放设法以一人之力担当更多,才好减少瓜分利益的同伴数目。”
麦西姆也看出了问题:“好像……这里也不全都是残废吧,之后增加的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
阿尔笑说:“当然都是来自神殿。从那年开始,主神殿敞开大门为有需要的人担当庇护,每日求取食宿救济的百姓虽多,却是来去如流水,少有人是从此赖下就不走的。毕竟谁都明白,靠这种施舍一时救急却难救穷,所以一听说这片好去处,当然是要积极参与进来,以求为自己赚到一份最实在的未来。”
凯瑟王微笑点头,是,他知道,就是从那年金星祭典的豪宴过后,因为有了这些新奇花招,往日哈图萨斯街头随处可见的乞丐流浪汉,都在极短时间内被‘消灭’殆尽了。而到今天,求助于神殿庇护的百姓,已经基本看不到王城本地住民的身影,大多都是从各地慕名而来的他乡落魄人。
一手负责试验区,这也正是阿尔现在想说的话:“陛下可知道,在试验区之外那些土地上耕作的奴隶佃户,无份参与只得旁观,这两年早已是眼馋心痒得不行了,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也是越聚越多。试验区的容量毕竟有限,渴望分享这枚甜果的人却实在太多,我听说,赛里斯亲王都已经效仿此举在哈尔帕全地推行,陛下是不是也该考虑扩大范围了?”
王悠然回应:“所以,才要来实地好好看清楚呀。”
一路走来,的确所有人都是越看越感慨。在这里,没有监工的皮鞭,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偷懒怠工;而正因都是身有残疾,才个个开动脑筋去尽力弥补这份不足。他们看到了有人直接将劳作工具捆绑到自己的断臂上,结果竟比常人拿在手里用得更娴熟;看到有断腿的给自己做起假肢,甚至还有人做了带小轮的木板车充当腿脚;有年幼的,上捉飞鸟下捕虫害田鼠;有四肢皆废的,用一张嘴巴也能操纵着独创的特定工具,帮忙运送农具,忙活不休……总而言之,为了竭尽所能提高产出,并且保护每一颗收获所得,是太多人动足了脑筋,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辅助用具都因之应运而生。
到今天,再回想当日玩笑打赌,他不得不承认,最大的智慧宝库在民间,为了生存,这份能量着实不容小觑!
&bp;&bp;&bp;&bp;国王出巡,布衣检视丰收,一行人马矗立田埂边,忽然有随从发现,不知何时一群小孩竟围到近前,鬼鬼祟祟,带着一股见到陌生人特有的瑟缩,却偏偏就是不肯走开。
嗯?怎么了?
凯瑟王闻声转头,一群小孩不说话不吭声,只伸手指向他们的马蹄下。
阿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哑然失笑:“陛下,他们是瞄上这些马粪了,要捡去做肥料。”
看一看,可不是么,几十个人就是几十匹马,停留半晌,地面已经落下不少粪蛋蛋。
麦西姆脱口乍舌:“不会吧,连这个都盯上?”
这下,任凭是谁都要莞尔大笑,王痛快一挥手,行行行,所有人转移阵地,别再让一群孩子瞪眼干着急了。
亲眼见证,不服不行,狄雅歌啧啧感叹:“凭这种劲头,田产不翻倍才叫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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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人们还在继续见识更多堪称不服不行的奇景。譬如说,有四体健全的妇人,到田间给歇工的男人送吃喝——是烧伤严重毁容,模样看一眼都让人头皮发麻的极品丑男啊,却对妇人颐指气使,嫌她送的饭食不可口,态度粗鲁至极,而妇人呢,竟是唯唯诺诺赔笑脸,一句不敢还嘴。
走过去随口问问,这是什么状况呀,男人一脸骄傲:“那是,没有我,哪来这么一大片麦子地?一家七八口现在都要指望我才能过上好日子呢,她敢不伺候我。”
王努力忍笑:“那也不用这么凶吧,欺负女人可不像话。”
男人立刻不爱听了:“这还算欺负?你们见过一家子从前是怎么欺负我的吗?就这个泼妇,欺负老子受伤,嘴巴恶,心更恶,哼,这才叫神明显灵,也有你们后悔的一天!”
这下,包括王在内,人们都只剩一脸哭笑不得,唉,价值决定地位,看来也果然是亘古真理没有错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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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田区深处,走着走着竟忽然听到婴儿啼哭,凯瑟王露出诧异:“不会吧?难不成还有婴孩在田里干活?”
阿尔也觉得奇怪,循着哭声找过去,就发现田间一处麦垛旁,一个侏儒抱着个小婴孩,正在努力哄劝。余光扫见大队人马靠近,侏儒抬起头,片刻愣神,随即发出惊呼。
“王……国王陛下?!”
凯瑟王露出惊讶,没错,他也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小丑,侏儒菲勒么?
菲勒慌忙冲到马前,又惊又喜又是紧张,只是抱着孩子,一时想叩拜却实在有些困难。
王挥挥马鞭,示意他不必如此,随口问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菲勒连忙介绍:“是我的女儿,菲娅。”
哈?这下,人人表情各异,尽显古怪,上下打量他实在比这孩子都大不了太多的小身板,这样……也能娶到老婆生孩子吗?
“陛下别误会,这孩子是被人丢弃的,我偶然捡到,就干脆收养做了女儿。”
哦,是这样。凯瑟王觉得有趣:“你养她?有这个能力?”
菲勒信誓旦旦:“是,一点问题也没有。还要多谢陛下厚恩,才让我有这个能力。”
怀里的娃娃一直在哭闹,王问这是怎么了?
菲勒说就是饿了,忽然心念一动,开口即问:“对了,陛下想去我的家里歇歇脚吗?”
凯瑟王更好奇:“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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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就近照应田地,原本无人问津的荒山旷野,也随之应运而生新的农庄。几十户的聚集地盖起连片土坯房,菲勒的家就在其中。尚未进院门,一条大黄狗首先汪汪狂吠着冲出来,他连忙一脚踢开,严正喝令不准乱叫。
“陛下别生气,是我养的狗,看门用的,还从来没见过生人……”
惶恐解释,王却听出了意思:“家里有资财,才需要养狗看门户,可见你这日子应该是过得不错呢。”
菲勒的家是三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做仓库,还有一间牲口棚。棚里除了耕牛,还拴着一只母羊,为尽快止息哭声,菲勒迅速跑进去用随身皮囊接出一袋羊奶,再回到摇篮边喂孩子吃饱,他做起这些驾轻就熟,一看就是有经验了。
欣然应邀而来,凯瑟王四下打量,越看越有趣。
“这孩子你养多久了?”
“捡来有半年多了。”
“只有你一个人照应?”
“是。”
王有些不理解:“说起来,田地里的劳作也堪称辛苦,能养自己已是不易,还要养个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菲勒连连摇头:“陛下,说心里话,是自从有了菲娅,我才真的感觉自己是有了一个家。自从捡到这孩子,一切都不一样了,菲娅就是我的天使,为她辛苦才更有干劲。”
凯瑟王指指牲畜栏里的母羊:“专门给这孩子准备的?”
“是,用一车麦子从牧羊人手里换来的。”
王神情莞尔,低头看看这个实在矮小的父亲,‘菲勒’的意思是‘多余’,而‘菲娅’的意思却是‘不能缺’,看来为人父的心情是尽在其中了。这样想时,他忽然问出略显残酷的问题:“这孩子有缺陷么?”
“没有,是个健康的小姑娘,大概是生下来养不起才会丢掉她。”
“既然如此,等她将来长大了,万一接受不了你这个模样怪异的养父该怎么办?你就不担心有一天她会嫌弃你?”
菲勒挠挠头,只是清淡一笑:“嫌不嫌的……反正这对我都是很正常的事了,没什么好奇怪,只要菲娅能过得好就行了。”
王轻扬起嘴角,于是随手摘下一颗宝石戒指送给他:“那好吧,初次见面,就算是送给你女儿的见面礼。不过……等她长大以后你必须告诉她,是因为有你这个父亲,国王才会送给她这件礼物,明白了么?”
菲勒捧着宝石戒指受宠若惊,王的意思,他正因听懂了才涌上想哭的冲动。
“多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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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欣赏,人们注意到他堪称殷实的仓库,大半间屋子堆满粮袋,伸手捞一把看看,都是已经脱壳磨好的麦粉了。这么多的储量,他即便什么都不干也足够吃上两三年,而若拿去交换财富,怕也是足够再添几间新房。
凯瑟王看得意兴盎然,一转头,发现仓库另一边还有不少大麻袋,却是捆扎在一架木板车上,车前悬着套辕,联想外面那头耕牛,套上牲口想必就能出门了。
他随口问:“这些又是准备拿去换什么?”
菲勒却说:“不为换什么,是准备送到神殿去。”
王闻之一愣:“今年该上缴的,不是都已经收完了么?”
菲勒的神情流露一丝复杂,低声说:“不一样,这些……都是我要奉上的敬献感恩。”
昔年的小丑沉入记忆,声音里带出无尽柔情:“当日王后陛下为我赎买自由身,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要说从前……真的,即便是在最荒诞的梦里,我也从来没有梦见过,有一天,我居然可以拥有自己的产业。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有了属于自己的家?有了女儿?并且……是有这份能力可以照顾她,到今天都还是会常常感觉像做梦一样!陛下可知道这对我有多么重要吗?不不不……我指的不是这些丰足厚赐,而是王后陛下!阿丽娜!永远都忘不了,她居然称我先生!她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并且还代表神明来告诉我、让我相信,我可以活成一个人!”
颤声诉说,菲勒的眼泪已如泉涌:“所以陛下啊,我怎么可能不去感恩?哪怕是没有好收成,哪怕我自己饿肚子,每年送进阿丽娜神殿,这份敬献都是万万不能少的。”
阿尔在旁微笑点头:“是这样的陛下,让神殿成为敞开大门的庇护所,谁能料想非但没有因此加重多少负担支出,反而成了一种良性循环。仅是此项来自敬谢者的感恩回馈,就足够供养那些新的需求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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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卫队停留在外,几十人马很快引来住民围观。虽说是布衣出行,但在寻常百姓眼中,这也依旧是难得一见的大阵容。高头战马油光毛亮,卫队士兵纵便脱去铠甲却不可能不佩刀。不说别的,一眼望去,仅是个个跨马横刀的威猛气势,还有军中早已养成习惯的整齐队列,就足够标示着不同寻常。于是,人们很快听说竟是国王驾临!一传十,十传百,村落里转瞬炸了锅。
忽然外面嘈杂起来,院子里的人正奇怪,就见狄雅歌走进来一脸哭笑不得禀报说:“村子里的人听说陛下驾临,一下子热闹开了,连田里的人都闻风往这里涌,赶都赶不散。”
真是的,布衣出行为什么?凯瑟王一听就要皱眉头:“谁让你们大嘴巴了?”
狄雅歌满是无奈指向不远处的土坯院墙,风凉提醒:“陛下,就算我再不会带兵,也不至于连这种最基本的军纪守则都做不到吧?要怪也只能怪诸位自己的大嗓门。这里可不是王宫,看看,总共巴掌大的地方,站在院子里咳嗽一声,隔壁四邻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看到那些家伙从隔壁窜出去,才一下子叫嚷开呀。”
这下,王也只剩满脸黑线了,阿尔在旁乱笑:“既然传开了,看来陛下是躲不过了。想想也是啊,寻常百姓,能亲眼一睹王的风采,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任谁听说了能不脚下生风的赶紧跑过来呢。”
心知躲不过去,还能怎样?于是,王露面的那一刻,围拥人群一下子沸腾了。尖叫哗然,俯首叩拜,多少人激动到分不清大笑还是在大哭,狄雅歌喝令卫队严守隔开激动人群,生怕场面失控再闹出乱子来。
同村邻里再看小侏儒,神情里都满是惊诧艳羡,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有多大脸面,居然能让堂堂一国之王走进他的家里去。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菲勒都被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弄得超级不好意思,一张脸涨到通红,挠头傻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在这里的,都是试验区里得蒙厚赐的百姓,多少人也都和菲勒一样,是在品尝着自己从前做梦都不敢想望的奇迹,因此,每个人都在激动叩拜述说着感恩,任凭王连声命令起来说话都没了作用。热翻天的场面,侏儒菲勒抬头望,却清晰看出王是被弄得有些头疼了,他忽然灵机一动,爬上墙头放开喉咙:“喂——!各位,光靠一张嘴巴说谢谢多没意思呀,依我看,还不如干点实在的。大家还都记得当年,王后陛下是怎么请我们吃大餐吗?今天不如就反过来,也让我们请国王陛下一顿丰盛宴席怎么样?”
嗯?这个提议让随王伴驾的一行人都倍感意外,可是另一边却分明产生一呼百应的效果。对对对,尊贵如王大驾光临,没有一点表示怎能行呢?于是,几乎就在眨眼间,围拥人群一哄而散,脚下生风各回各家都开始忙着搬东西。
“你干什么?”
看菲勒跳下墙头,凯瑟王大眼瞪小眼,始作俑者却一脸理所当然:“没错啊,陛下既然来了,怎能不尝尝我家的新麦?所以陛下千万不能走,总要让您的臣民尽一份心意才好。”
王闻之一愣,他清晰看出菲勒在说到‘我家的新麦’这个字眼时,神情里所流露的由衷自豪,所以……好吧,这顿宴席虽来得突然,但他欣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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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宴请最尊贵的王,于百姓而言,足够成为毕生值得称道的无上荣耀。家家户户都分明拿出了自己最好的一切,杀鸡宰羊,新麦面粉烘烤喷香。菲勒首当其冲忙得不亦乐乎,没用多少时间,新出炉的热腾腾的烤面包就端到了王的面前。嗯,果然是新麦,闻着味道就知道很香啊,撕开一角,凯瑟王有滋有味细细品嚼,一挥手,让身边人也都来尝尝,于是,卫队几十人都一同加入了这场虽不算精致却也实在热闹的盛宴。
阿尔心中感慨,半开玩笑的说:“还记得听陛下念叨过,阿丽娜曾说有一天,是要让他们反过来请陛下吃饭,没想到居然真就应验了。”
谁知王却对此不以为然,带着一丝自嘲摇头更正:“不对。你要知道,从古到今一直都是百姓在请我们吃饭,只不过现在,是可以宴请得更加丰盛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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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了田区再看山林牧场,这一转居然就走过了很多天。王的兴致越走越高,刻意不惊动各地官员,就彻底来了一回随遇而安的作客之旅。住了牧羊人的帐篷,见识了牛羊遍地,有训猎人奉上雄鹰为王猎鹿,更有采林伐石的山民放开祝酒歌喉……
在这片试验区包含的范围内,粮食、牛羊、木石、香料、奶与蜜……方方面面的出产之丰都是同样的出人意料,足够推翻过往既定的常识。不仅如此,这里还有一件最独特的出产,或许是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就是快乐!劳作带给人的是快乐而非愁苦,即便同样都是繁重累人的,却可以在一张张面孔上清晰勾画出一种叫做希望的光芒,闪烁在日光之下的汗水,都盛满对生活充满期待的设想和谋划,这才是一路走来最冲击心灵的事实。
是的,这和用皮鞭驱赶着一群奴隶终日苦劳太不一样,是太大的反差,天壤之别。谁敢相信只是短短两三年的光景,一切都变得那么不一样,阿尔随口而叹:“多希望阿丽娜能亲眼看到啊……”
当初铺展开这份蓝图的人已不在,竟是无缘得见繁盛的美景。感慨和遗憾的心情,凯瑟王同样难言有多深。这一路走来所见,总会让他想起每逢重大祭典都要诵念的祝祷词:诸神庇护,愿牛羊肥壮,粮食溢出谷仓……念了多少年,却偏偏是唯一一次没念过这些的金星祭典,才真的是让祝愿成真。
一片试验区,成就了所有人此生见证过的最真实的奇迹,这不是任何魔法或咒语可以缔造,也就无怪往日因循守旧的元老们都要从此变了风向。多少人惊呼认定,这除非是由神来亲手作为啊,否则谁又能办到?于是,在阿丽娜已经永远离去的今天,人们才仿佛骤然惊觉这个名份代表的意思。阿丽娜——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是真实降世的说法开始流散,随之而来则是各样百态尽出,忆及往昔种种,有人痛悔战兢,有人感叹王的英明,看来他们的王果然是被神选中,所以一直以来才只有王最明白神的旨意……
对此种种,作为当事核心的王只抱以嗤鼻冷笑,这算什么?生时受尽逐戮逼迫,每每总被视为毒草,却在死后登上神坛。如果说这是一种讽刺,竟不知到底讽刺了谁!
&bp;&bp;&bp;&bp;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或许注定要成同时代里最闪亮的一方之主。在他继位的第五年,王城哈图萨斯举办了第一次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在赫梯语中,塔里亚斯的意思就是英勇的人,因此也被惯称为‘英勇人大会’。
只要是男人,谁不想做英雄?尤其在尚武时代,武力强弱或者就是决定国家命运的根本,所以在王的天平上,选拔勇士,整军强兵,甚至是比耕牧丰产更重要的事。
诚如昔日笑言,为什么后世会有那么多的比赛?给所有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竞技就是最公平的舞台。摆平方方面面的困难阻力,经过漫长的准备筹划,一直盘绕在王心中的盛会蓝图也终得铺展。塔里亚斯大会没有门槛,谁都可以参加,不论出身、不问种族,即便是沦丧自由的奴隶,也同样可以来到这个舞台谋求翻身。设立丰厚奖赏,无论财富、土地还是官职,都足够成为诱惑力巨大的蛋糕,让千千万万的人都因此爆发不可思议的能量与潜力。比弓箭、比战车,拼准头、拼速度,拼攻击效率、拼凶悍勇猛……大会设立的各个单元,造就了另一场让人血脉沸腾的狂欢盛宴。
这样的竞赛刺激远胜任何节日或豪宴,从军中将士到万众平民都仿佛被一朝释放热情,是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全地狂欢。即便是自知实力不行没有参加进来的,蜂拥围观也是满山人海陷入狂热。叫好、鼓劲、加油,甚至是拍上资财堵输赢。放眼望尽热翻天的竞赛地,任谁都要被点燃激情,以致现场职责所在,负责维持秩序的多少禁军都难以自持,即便站在原地也是个个伸长了脑袋,一颗心分明长了草。
“上啊!”
“抄腋下!”
“哎呀,笨蛋……”
咬牙切齿的躁动此起彼伏,任凭狄雅歌怎样瞪眼呵斥竟没了作用,真心实话,部下也是个个好冤枉,不是不想听话,实在他这个……忍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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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第一次的塔里亚斯大会上,昔日巴比伦的贫苦佃户之子,决心投军的少年阿布,成了人气最高最耀眼的新星。到今天,19岁的少年已然长成英俊挺拔的健壮小伙,并且是以全部的热情和能量投入进这个太期待的舞台。徒手搏击、盾刀对战、长矛投枪、赛马骑射,他是一人连夺四大头魁,出尽风光。
观赛席上,凯瑟王笑问身边人:“感觉如何?”
彼时,亚比斯已然恢复官职重得授任,跟在王的身边却只剩一脸苦笑,是发自内心要说一句:“岁月不饶人啊,看到这些家伙,才真觉得自己是成老东西了。”
费因斯洛也是忍不住的风凉笑:“是啊,看这个架势,恐怕连裘德第一神射手的名号也保不了多久了,早晚要被别人摘了去。”
王哈哈大笑,对这种过气之叹不以为然:“觉得自己老了?可是任凭后起新辈再厉害,到了老家伙面前还是一样要恭恭敬敬,为什么?有些东西也同样只有时间才能给,那就是经验。到了真实战场,没有老马带路一样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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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技场上的初生牛犊们爆发着无限能量与激情,但同时也难免飞扬着鲜血。忽然看到有人倒进飞驰的战车马蹄,一条命眨眼功夫就交代进去,王见之皱眉:“赛规禁令是怎么说的?传下去,那个车夫赢了也不能授奖。若是来自军中,还要按军纪严惩。”
王设立大会是为选拔人才,可不是贵族取乐的角斗游戏,因此不伤人命是基础前提。只不过嘛,身边老将都忍不住要提醒一句,亚比斯苦笑说:“陛下,禁令归禁令,我相信谁也不是故意违反。但要说男人么,逞凶好斗也算天性,而这些参赛者又大多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真到拼红了眼什么都忘了,取消授奖,但也没必要严惩吧?”
王不接受:“怎么不用?军中第一信条是什么莫非连你都忘了?若是来自百姓,不懂还有情可原,但若是来自军中的参赛者还不该严惩?”
这样一提点,人们才算恍然。是了,军中第一信条:无论何时,不可丢弃同胞。这车夫惹恼陛下的根源不在于他求胜心切,而是为了胜利竟至同伴遇险也不停车,见死不救。这样的人,即便胜出又怎能堪用?
惩治因求胜而忘形者,但客观实话,即便是王也必须承认,赛的都是刀兵对战所需的技能,说穿了就都是杀人技,因此在这种时代的竞技赛场,想要完全不见血也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而也正是源于这样的客观事实,少年阿布的突出才更显耀眼。连战连胜,一人标夺四大头魁,连赛多日他居然是毫发无伤,偶一沾染的血迹也无非都是来对战竞争者。
看热血少年在赛场尽展风光,王的眼中满是笑意,当年跟着他从巴比伦走出来的孩子真是长大了,寄予的无限厚望也终在今日成真,这小子,果然没有看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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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程进入最后一天,各个单项胜出者都已尘埃落定,塔里亚斯大会最压轴也是最危险的赛项拉开大幕:猎熊!为挑战胆量与猛兽搏斗,因着阿丽娜的缘故,一概不准再用狮子,所以赛会压轴大戏皆改为使用黑熊。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熊的体格不仅是比狮子更巨大,一旦被激怒所爆发的杀伤力,也是远比一头雄狮更恐怖。
猎熊大戏,无疑是一场极限挑战。在层层严防的圈禁场地里,放进被捕获来的公熊,已经是饿了多日且被彻底激怒了,公熊发出的阵阵咆哮都足够震人心颤。按照游戏规则,这项最危险的赛事,是由各个单项的胜出者来挑战,同时,那些遗憾败北的家伙也可以借此来翻身,如果有胆量参与并且获胜了,那么最终得到的奖赏只会是比单项胜出更丰厚。猎熊是由五人组一队,求合力共赢。如果说,其他赛项拼的还是技能,那么这个压轴大戏,考验的就绝对没那么简单了,这分明是需要胆识、力量和智慧的多方结合,更重要的还有领导协作的才能!准确的说,之前单项如果还是在选拔战士,那么猎熊就是在选拔军官!
王设立此项,当然不是以人命嗜血为目的,所以一切皆采用自愿原则,有胆量就踏进来,没胆就退出。而如果说,是搏到半途发现不行了想落跑,在圈禁场地周边也会有必要措施,保证败阵者可以争取到时间顺利脱逃。
猎熊压轴大赛,围观人海挤得水泄不通,虽说是自愿原则,但是在这么多人关注下,如果参赛者是连踏进去的胆量都没有,那恐怕也足够要被笑话死,甚至连之前单项胜出的荣誉也要被一同抵消了。荣誉!对男人来说,某些时候真是比生命还重要,所以,可以不要命,却不能丢了脸。
因此说,明知危险,却最终无人弃权退出,赌上一口气也总要挑战一回极限。一队队的参赛者鼓足勇气踏进猎熊场,但是啊,豪言壮志是一回事,真要放倒这么一头仅体重就足够抵上十个人的愤怒黑熊,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陷入狂怒的猛兽,一巴掌拍飞一个人,简直比拍苍蝇还简单,而等飞出去的伤者再落地也就基本成了血肉模糊——熊爪一扫就是大片皮肉没了影,威力仅是看着已堪称胆战心惊。而在另一方面,斗志更是个要命的东西,能坚持多久,全在各人意志强弱。五人一队协同作战,往往只要有一个人大喊出不行了,其他同伴也就会在转瞬间被瓦解斗志,以至战况急转直下,是再没有能力谋翻身。最终,连战两场,狂怒黑熊都是被职守赛场周围高处的弓弩手和投枪手,乱投齐射解决掉。而场中的挑战者呢?溃逃的溃逃,吓瘫的吓瘫,竟是无人能够胜出。
猎熊之可怕,清晰摆在日光下,以致狄雅歌都忍不住在耳边嘀咕:“陛下,这个难题是不是出大了?老实说,即便换成我们这班兄弟下场,能有几分胜算都实在不好说啊。”
凯瑟王笑而不答,斜倚着身子以手托腮,只是定睛看场中。难题出大了吗?或许吧。也许是!也许就不是!他最期待的,实则是接下来这第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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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拿下最危险的敌人,首先第一点,当然是要集结最值得信赖的同伴!由王亲身传授,阿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巴兹、穆勒、比托斯、谢尔德,都是他从军这几年结下的死党至交,彼此足够了解,也早已具备了足够默契,所以,也就成了组队猎熊最理想的人选。而要拿下敌人的第二点要素,当然就是找准命门。在阿布看来,黑熊的武器无非是爪子和利齿,更准确的说,是两个前爪和一张嘴,所以只要几人分工盯紧这三点,也就足够保证不受伤。
就要进场了,再一次重申强调,阿布要每一个同伴都牢记任务。比托斯最强壮,所以负责黑熊最有气力的右爪;而论体力能排到第二的穆勒负责左爪,谢尔德与其配合;几人中要属巴兹最机灵,所以他的任务一方面是配合比托斯控制黑熊右半身,同时也要关注其他人,随时接应。
“你们几人只要能控制住黑熊的手爪,也就算赢了一大半,那张嘴巴就交给我,到时候一切听我号令。”
纵是交心同伴,要面对如此危险的挑战,还是不免心存疑虑,巴兹问他:“你确定这样能行吗?只控制爪子嘴巴都不攻击要害?那放倒黑熊又该交给谁?”
阿布提醒同伴:“只有首先保全自己,才能去做真正想做的事。还记得吗?当年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进大牢,这是陛下亲口教给我的道理啊。我们的王,他是谁?他传授的门道会有错吗?”
说起这个,巴兹第一个笑了。是啊,论起来,他们之间的渊源岂非就是从牢狱开始?若没有这家伙当初倒大霉,自己现在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呢。
“行!就冲这个,兄弟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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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的渊源起自三年前,那一年的阿布还是刚刚从军不久十足的新兵蛋子。正如马格休斯所说,王刻意要抹去他身上亲随的色彩,所以除了总领整个军团的御前大将,下面的人,根本没有谁知道这个巴比伦少年的来历。新兵、异族,再加上他又实在生得俊美,几条罗列,阿布到了军营,不遭遇欺生才是笑话。
军营是男人的天下,也正因在这里常年难见女人,所以同性间的狎戏·猥·亵甚至强·奸·来泻火也就变得很常见。虽说这种勾当,放进哪里的军队都是律法不容,见不得光,但是历代以来长期存在又的确是事实,可以说,这是历史上各**队都难于根除的污点顽疾。
一个来自异族的新兵,又偏偏生相俊美,阿布的境遇也就不难想象了。最初的时候,好几次他都差点是清誉难保,幸亏是在上司里面遇见了一个人,才算没有沦入最糟糕的羞辱。这个人,就是曾经的十二勇士之一萨鲁耶德。动乱结束后正式编入国王军,阿布所在的这一整个步兵营,就是萨鲁耶德负责统领。他自然认识少年,却未曾点破,只是从此暗地里提供一份庇护,才算让俊美少年松了一口气。从此后,阿布也算发起狠来,练拳脚、练刀箭,日夜苦练不休,无非是想尽快练出自保的本事,不要再受羞辱欺负。
对萨鲁耶德,阿布自是心存感激,却没想到这个印象里不可能会欺负他的长官,居然有一天也变了,准确的说,是派给他最难接受的差事——去伺候人!还是伺候这个步兵营里出名不得人心的坏家伙,尼巴卡!据说这家伙出身很高,是贵族子弟,因此虽然同样是年龄不大的新兵蛋子,却一到军营就是队长,专横跋扈的作风,充分彰显贵族子弟的目中无人。
贵族子弟从军,自来是比普通人地位高得多,日常起居都会有专门拨派的小兵伺候。阿布后来结交的穆勒、比托斯和谢尔德,就都是曾经活在这家伙·淫·威下的人,而现在居然要轮到自己,他的反应可想而知,激言抗争,结果非但无用反而惹怒长官。萨鲁耶德放下脸,废什么话?军令大过天,知道抗命不遵是什么罪名吗?
于是,阿布就这样被推上了不情不愿更不堪忍受的仆人生活。哼,贵族子弟!这个尼巴卡说是从军,但每天呆在军营的时间却非常有限。晚上他是要回家去住的,而每天早起,更还要先去贵族学校听半天授课,到了下午才会晃悠到营地来。不出几天,阿布已经是窝了满肚子火,跟在这家伙身边要随叫随到,他因此彻底没了自由,都再没时间练拳脚练刀箭。
贵族学校里,授课老师之一就是马格休斯,第一次见面时,阿布简直像看到了救星,趁人不注意拽住不撒手:“学者先生,你帮我说说话求求情吧,让我干什么都好,只是别再伺候那头猪了,我真的受不了……”
马格休斯被他逗得咯咯笑:“阿布,怎么说话呢?他现在是你的主人,当心挨揍。”
阿布鼻子一哼,满眼轻蔑:“挨揍?哼,那也要他打得过我才行。那家伙就是头猪,哪里有错?每天吃得比猪还多,行动起来比猪还蠢,而且是比猪还贪!我亲眼看到的,在他家里要陪他睡觉的女孩就有五六个!这样走到街上还到处调·戏·姑娘,让我伺候他?啊——!学者先生,救救我吧,真的要疯了。”
念秧磨唧,马格休斯却偏偏不接话,只说:“不是你一心想从军吗?军人听令行事是天理,哪可能你喜欢的就做,不喜欢的就不做呢?”
求情没用,阿布不堪忍受的生活还在继续,于是这一天,就真的惹出事来。尼巴卡!他伺候的那头猪,其实反过来看他也是一样不顺眼的。想一想也是啊,在一个像猪似的肥男旁边摆上这样一个俊美的仆人,换了谁能心里舒服?当尼巴卡发现,家里的侍妾,一双眼睛都有意无意总往俊美少年身上瞟,贵族子弟的火气也就再也压不住了。
就在阿布面前,这一天尼巴卡揪住侍妾女孩就是往死里打,边打边骂:让你吃里爬外,让你不守本分,整天抛媚眼是给谁看?!
那一天,真真是少年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对女孩下手这么狠,眨眼工夫,哭叫不止的女孩就是满脸见了血。于是,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掀开不讲理的猪。
“你干什么?哪有这样打人的?太过份了!”
火上浇油,尼巴卡跳起来勃然大怒:“好小子,你们果然有一腿,通·奸·通到本大人的家里来,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下,少年被激怒了:“嘴巴放干净点,你胡说八道什么?”
“哼,冤枉你了吗?没有私情你凭什么护着她?你们这对狗男女,今天算是曝了光,来人,立刻给我拿了,送他们去见官!”
阿布一张脸都气绿了,平白扣给他这样难听的罪名,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压制的火气终于爆发。他冲上去将尼巴卡掀翻在地,痛下狠拳招招都是往死里打的架势。从军时近一年,16岁的少年已练得结实,猪猡肥男哪可能是他的对手,眨眼功夫已是被打得鬼哭狼嚎。这下惊动贵族家中人,眼看儿子蒙难,主人还能受得了?一声令下,多少仆人冲上来就制住了行凶者,随即扭送进大牢,罪名一:偷·情·通·奸;罪名二:谋害主人!随便哪一条,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bp;&bp;&bp;&bp;一夕之间入囹圄,少年阿布委屈、愤怒,但在冲天火气消散后,剩下的就是害怕了。他还从来没有坐过牢,看看这里,阴暗又潮湿的地牢,空气里都弥散着腐朽发霉的味道,铺在地上的茅草早已朽烂,昏暗光线中,隐约可见角落里好像还窝着一个人。任凭各样虫鼠四处爬,那人却蒙着斗篷睡得香甜,一声一声打出响亮的呼噜来。
落难成囚犯,当马格休斯闻讯而来,气急败坏的喝骂更让少年胆战心惊。
“我的傻小子,谁让你冒冒失失出这个头了?在那种时候跳出去,不就等于跳进别人给你挖好的陷阱吗?”
陷阱?!
他这才愣住了:“学者先生,我不明白……”
马格休斯戳着脑袋咬牙切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自己明明都说了那是一头猪,一头猪会喜欢一个比自己漂亮的美少年跟在身边做仆人吗?恐怕人家也是早看你不顺眼了,才故意要演这一出,就是要现在这种结果呀。你可知道,仆人通·奸·到主人床上是什么罪名?那是要断根让你变太监的!还有袭击主人就更不得了,你说是打架,人家一口咬定是谋杀未遂,那就是跑不了的死罪啊!”
未经世事的少年,这才真的吓傻了,万没想到自己一时冲动,竟是如此严重的后果。
“学生先生,那现在该怎么办?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错啊!”
马格休斯只差磨碎牙根:“你和我说这些有用吗?证据呢?你怎能证明你是清白的?”
“我……”
无言以对,阿布一颗心沉落深渊。学者走后,他蜷缩进牢房一角,整个身心都被恐惧包围,是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想到等待自己的可怕后果,就再也忍不住的哭出来。
哭声终于惊动了牢里的同伴,他掀开斗篷,懒洋洋打个哈欠,原来也是个年龄不大的干瘦少年。只听他慢悠悠开口:“通·奸?还袭击主人?你犯的事够大啊,看来是死定了。”
阿布擦去眼泪,愤然抬头:“我没有!根本就是栽赃,是那些混蛋故意要害我!”
干瘦少年却说:“可是,你已经进来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阿布被噎住了,干瘦少年凑到近前上下打量,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板牙:“嘿嘿,你果然长得很漂亮嘛,要是变成太监多可惜。怎样,想跑吗?”
跑?
阿布一愣,随即扭开脸:“你说什么屁话,谁能跑得出去?”
干瘦少年却说:“如果你想跑的话,我可以帮你。”
这样说时,他从乱草似的头发里一摸,手里就多了一根细铜丝,凑到牢门口抠抠弄弄,不消片刻,粗大的栓门锁居然应声而开。干瘦少年转头发出诱惑:“怎样?跑吧,告诉你,这种犯人我见多了,凭你的罪名肯定活不了,用不着再抱幻想。”
阿布瞪大眼睛,一颗心开始狂跳,跑……跑出去岂非也要从此成逃犯?那他的雄心壮志怎么办?陛下对他的期望该怎么办?还有阿妈和弟弟妹妹,一家上下靠他支撑,这一跑今后又该怎么办?心乱如麻,过了好半天,他仿佛才回过神来:“真奇怪,有这个本事,你自己为什么不跑?谁又知道你是打得什么鬼主意?”
干瘦少年哈哈大笑,指着鼻子说:“别搞错了,我和你可不一样,我不是被关进来的,纯粹是自己想进来的,我又为什么要跑?”
阿布一时以为听错了:“想进来?我还从没听说有人会自己主动想坐牢的。”
干瘦少年耸耸肩:“很奇怪吗?那你一定是没有流浪过,没有经历过我这样的生活。”
他说:“我是孤儿,从一生下来就不知道爸妈是谁,只是从一个人,被卖给另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是连你的买主都遭遇战祸一家上下死光光了,你侥幸存活,也就剩了到处流浪。知道吗,这是我的秘诀,一到天开始变冷的时候,就会故意犯点事让人把我抓进来。当然了,这个尺寸拿捏很重要,罪名不能太重,要不然被砍手砍脚就糟了。只是混进来有个地方住,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冬天会被冻死,还能有人伺候着白吃白喝,多好,我干嘛要往外逃啊?”
阿布听愣了,心里划过一丝酸痛,仔细打量他却还是不能理解:“你又不缺手不缺脚的,想办法找点活儿干不行么?何苦要到这种地方来寻借宿?”
干瘦少年站起来了,一把掀掉身上的披风:“喂,你自己看看,就我这个样子,想卖苦力有人要吗?记得十岁那年我还真是努力卖过,可惜他妈的连奴隶商人都不要。”
阿布再也不吭声了,他真的好瘦小啊,根根肋骨清晰可辨,也因此足可见孤身流浪的日子,是勉强挣命活得有多苦。沉默许久,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干瘦少年咧开一嘴黄板牙:“巴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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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阿布犯事的消息传进王的耳朵,凯瑟王也就真要磨牙切齿+挠头了。
“这个愣小子,他到底有没有脑子?怎么什么都不明白啊?”
马格休斯快急死了:“陛下,你现在骂他也没用啊,还是快想想办法吧。”
王随口问:“萨鲁耶德呢?都是他的手下,不该由他出面料理?”
马格休斯说:“他当然是一听说也坐不住了,可是……那个尼巴卡的父亲,是在万神庙有供职的祭司,祭司的地位自来都很高,论出身萨鲁耶德都不比上,这个……恐怕不顶用啊。”
“这样的人也配当祭司?不怕气死神明?”凯瑟王听得有气,想了想却说:“就让萨鲁耶德去料理,本来就是他职份内的事,他不管谁管?”
马格休斯开始头疼了:“可是……陛下啊,不是你严令不准透露阿布的来历出身,既然这个渊源不能说,又该让萨鲁耶德怎么料理?他已经是找过尼巴卡的父亲好几次,无奈眼看儿子被打得惨,半条命险些都没了,现在就是揪住阿布不依不饶,非要治死他才行,萨鲁耶德都快气死了,没了办法才要来找陛下……”
王立刻瞪眼:“什么都找我,那还要你们干什么?去去去,自己想办法去。”
马格休斯的汗已经下来了:“陛下,你真不管啊?那阿布怎么办?”
王鼻子一哼,冷冷说:“就让他在牢里呆着吧,也好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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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已经是阿布被下进监牢的第七天了,看不到希望,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时间在怎样流转。一颗心都被绝望包围,自己能走出去吗?想到阿妈弟弟妹妹,心中吟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他本该全力保护的至亲,对不起……他的陛下!是的,泪水难断,最让他难过的或者就是王,曾经给过他父亲般温暖的陛下,那是他的英雄,是他的梦想!万般努力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早一天得偿所愿,可以再走到王的面前去?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看他整天哭得伤心,同牢的巴兹不以为然,坐牢早已坐出经验的家伙才是真的察觉某种不寻常:“真奇怪,这么多天了,居然没有人来审讯你?”
阿布不明白:“审讯什么?本来就都是栽赃给我的罪名,是诬蔑,还有什么好审的?”
巴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有意思,该说你太天真吗?你见过有哪个进牢房的犯人是不用受刑讯的?你看看我……”
他再一次揭开衣服,露出后背上已经结痂的鞭痕:“微不足道的小罪名尚且要结结实实吃一顿鞭子,可是你进来多少天了?到现在挨过一鞭子吗?这还不够奇怪?”
阿布愣住了,想一想,有道理吗?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巴兹转动眼珠:“嗯……按照我的经验,要不然,就是在给你酝酿非同一般的大难,要不然,恐怕就是非同一般的大喜。总之是肯定一定的有问题。”
就在这天深夜,牢友预言成真,一道火光亮黑暗空间,阿布迷蒙抬头,就看到裹着厚重披风的高大身影站在牢门前。褪去掩面披风,绝望少年一下子瞪大眼睛。
“陛下?陛下——!!”
王啊!他日思夜想的王居然到这里来了,当确信这不是做梦,阿布在瞬间恸哭失声,抓着牢门木栅激动难自控。
“陛下,我是冤枉的!是他们诬蔑我……”
少年恸哭开口,不想却被王冷冷打断:“这么多天了,还没想清楚?”
阿布一下子止了哭声,想清楚?他应该想清楚什么?定睛打量,他才发现王的神情,竟是他从没见过的冷峻,而那双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他现在非常生气。
这是怎么了?陛下该不会也相信那些诬蔑,是认为他有罪吧?阿布慌乱起来,急忙解释:“陛下你听我说,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从没做过那些龌龊肮脏事,那一天纯粹是看他们欺负人太过分,实在看不过眼了才想出头,他们是故意陷害……”
“哦?别人陷害你,你就伸着脖子让人害?”
凯瑟王冷声打断,根本不想听这些辩白,蹲到面前,他定睛审视少年一双眼。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帮的,帮成了么?”
阿布顿时语噎。
王在摇头,叹息的声音里满是失望:“想做的事没做成,还把自己赔进去,并且是赔得如此彻底,可以让人直接、痛快、干脆的治死你。这样,你还敢说自己没有错?”
阿布瞪大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的愚蠢,也终于明白王究竟是在为什么生气了。
“陛下,我……”
王没兴趣再听了,离去前最后留给他一句话:“记住,不首先学会保护自己,就不要再奢谈任何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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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乍然到访的神秘客,也实在让牢房一角的巴兹目瞪口呆:“你……刚刚在叫什么?陛下?!”
第二天,阿布就出狱了,是马格休斯亲自来接他,笑说:“尼巴卡家里已经撤诉了,不准备再告你,可你毕竟打伤了人,所以达成协议,认命赔一笔补偿金就是了。”
顺利过险关,少年正要松一口气,忽然听到补偿金的数目却又转瞬面如死灰,什么?50克什勒白银?他就是倾家荡产也不可能赔得出来呀!
“学者先生……”
马格休斯当即打断,没好气的奉送大白眼,就从衣袍下摸出鼓囊囊的银袋偷偷塞给他。阿布瞪大眼睛,一时激动得想哭:“这……难道是陛下……”
“当然是你的上司,萨鲁耶德大人!”
马格休斯闪烁着眼神痛快接口:“要不是你有一位好长官,替你前后奔走,哪可能让你有这种好运?”
阿布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低声回应:“是,回去定要好好谢过大人。”
直至走到僻静无人处,分别之前,马格休斯才要对他说一句实话,仔细叮嘱说:“记住,回去以后,也万万不要提及你和陛下的关系,能有此一幸,都是因为萨鲁耶德,是他保你能赔偿了事,才让尼巴卡一家同意作罢。”
阿布记住了,却也有些不明白:“不知道陛下这层渊源,尼巴卡那家伙会这么容易放过我吗?我记得……好像论出身地位,萨鲁耶德大人也是惹不起他家的,所以那家伙才能在军中横行无忌。”
马格休斯戳着脑门取笑:“傻小子,还没听明白?萨鲁耶德保你有这个能力,可以赔偿了事!什么意思啊?你一个没家底一穷二白的新兵蛋子,凭什么可以赔出50克什勒白银?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如果话点到这里他们家还听不懂,也就真成了白痴傻瓜。”
哦……就是背后有人喽。阿布终于听懂了,也因此难免郁闷,陛下刻意抹掉他曾经跟随身边的特殊来历为什么?不就是希望他能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可谁知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要用特权说话。
马格休斯对此不以为然,笑说:“傻小子,这有什么好郁闷的。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人是能仅凭自己而成事,刻意抹掉特权,也只是不希望你借此倚仗坐享其成,却并不等于是要放任你一人自生自灭,而什么保护都没有啊。”
渊博学者微笑考问他:“就说尼巴卡这件事吧,为什么要你跟从这样的主人去服侍他,到今天你想清楚了吗?”
阿布闻之一愣,为什么?
马格休斯摇头苦笑:“自己说,你是什么出身?在军中又是什么地位?如果不跟在一个贵族子弟身边,你有可能进到贵族学校,也去每天听那些授课吗?”
阿布瞠目结舌,是这样吗?原来……竟是这样吗?
马格休斯说:“那些授课都是什么?学习文字,认识天空、星辰还有你生活的这片大地,讲述各国历史,以及多少经典战役。你若真想成大将,这都是不能缺少的重要知识啊!陛下的苦心安排,可惜你自己竟然都不明白。”
学者的话,一时让少年如醍醐灌顶,他是真的发自内心要骂自己一句笨蛋了。而再等回归军营,长官萨鲁耶德这里,分明还有更多的猛料等着他。
看得出,萨鲁耶德也真是被他气得够呛,磨牙切齿是忍不住的要劈头骂:“你个楞头傻小子,记住教训吧,再有第二次,当心可没人再救你!”
阿布诚心叩拜:“是,我知错了,多谢大人庇护之恩。”
谁知萨鲁耶德却说:“庇护?你以为能碰上一个有渊源、认识你、可以护着你的长官纯粹是巧合吗?别天真了,老实告诉你,我本是在战车营效力的,是一道王令才调任来了这片步兵营,就是从你小子投军之后!”
什么?!阿布猛然抬头,瞠目结舌,难道说……
萨鲁耶德越说越生气:“让你伺候尼巴卡怎么了?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货色?关键恰恰就在这里,陛下明令,就是要选一个这样的,才能好好磨磨你!你自己说,有哪一柄刀剑,是不磨可以变锋利的?不管再怎样,这还算是同胞呢,不是敌人!你如果连一个不喜欢的自己人都没本事搞定,反而是让人家轻轻松松就搞掉了你,那真到对敌还敢作想吗?凭这样还指望成大将吗?”
少年阿布终于明白了,投军之路,尼巴卡,原来就是摆给他的第一个考验!是啊,如果连这样一个猪头都搞不定,还凭什么再谈其他?眼泪潸然落,恍然大悟这一刻,他简直激动到恸哭,原来……即使不见面,他的王也一直都在关注着他,并且是一手为他引路、为他守护,也就难怪当自己乱来闯祸,陛下会那么生气……
匍匐在地,少年向长官行出最诚挚的大礼:“大人,我真的知错了,愿对神明保证,绝不会再干这种蠢事。”
萨鲁耶德满意点头,告诉他:“听好了,现在回来,你的职责依旧没有变。尼巴卡让你揍得起不来床,登门赔罪,并且伺候他疗伤起居就是你要干的事,能不能让被惹毛的主人再重新接纳你,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阿布痛快点头:“大人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心念转动,他忽然又开口说:“对了大人,还有一件事,不知大人能否应允帮忙。”
述说巴兹其人,萨鲁耶德听出了意思:“你希望他也来从军?按照你的形容,瘦得像干柴,他会是从军当兵的料吗?”
阿布露出笑容,信誓旦旦保证:“巴兹非常聪明,而且正因多年流浪,论生存经验,实在比我有历练多了。纵然瘦小,也只是经常挨饿的缘故,到军中衣食饱足,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变得壮实,成为一个得力的好士兵。而且……我是觉得,巴兹那么机灵,与其让他去当贼偷开自己人的锁,还不如是去开敌人的锁,大人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萨鲁耶德闻之笑,欣然点头:“那好吧,这个贼偷新兵,我要了。”
&bp;&bp;&bp;&bp;塔里亚斯大会,压轴大戏猎熊场,开场第三阵,阿布带领同伴走入其中。
就要踏进最危险的阵地,场边围观人海中,大概也只有至亲的心情格外沉重,弟弟阿塔和妹妹卓娅都是一样的恐慌忐忑,一颗心都在拼命祈祷,唯愿至亲平安才好,而至于他们的母亲甚至都没有勇气到现场来。
“哥——!”
乍然看到长兄带队入场,15岁的小妹卓娅第一个发出尖叫,她真的好害怕呀,这么恐怖的野兽,哥哥能应付得了吗?
压轴大赛开场第三阵。第三队人走进来,第三只饥饿又愤怒的公熊也早在场中等候猎物。野兽可不懂什么规矩,因此根本不存在什么出场亮相的时间,一踏进来就是生死对决!
纵然分工明确,计划周详,但是真等对上一头巨人般的公熊,人们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比托斯与穆勒,分别负责左右爪的人,算得上眼急手快,抛出钩索缠住熊爪,然而未等同伴帮忙拽住锁链,愤怒野兽一声冲天咆哮,挥舞着臂膀已然将二人带飞冲天。控制?要凭人的力气去控制一头狂怒黑熊,实在太天真太不自量力了。
局面在迅速失控,野兽已经张开血盆大口,阿布一声大喝迎面冲上去,抛出自己手中的钩索,堪堪及时缠住熊嘴。这下,黑熊更要发狂,大爪子迅速探过来,阿布若不松手,恐怕就要难逃血溅当场。
情势危急,他放声大喝:“刺掌——!!”
巴兹与托尔德闻令迅速挥起长矛刺向熊掌。猎熊所用的矛,是一种双头矛,无论哪一头皆可刺击。比托斯与穆勒始终拼命牵扯熊爪锁链,鲜血飞扬,刺矛穿透熊爪,公熊因剧痛瞬即变得更加疯狂,却因嘴巴被锁链缠住而无法再发怒吼。阿布拼劲全力牵扯锁链,在巨兽疯狂挣扎中,见他猛一低头,猎手随即再发喝令:“眼睛——!!”
最灵活的巴兹迅疾飞镖出手,另一边的托尔德也同时拔刀刺向熊眼,愤怒巨兽一下子变成熊瞎子,这下再也受不了,宛如垂死前的挣扎,以震动大地的威力疯狂甩头,阿布整个人都被甩飞上半空,牵扯着锁链在空中划过大弧,低头望去赫然正对巨兽脊背,他努力调整身形,放声高呼:“巴兹——!!”
同伴巴兹心有灵犀,猛然抽出熊掌中的刺矛,使足力气向他投过去。
接住刺矛,借助下落之势,领队猎手一声冲天大喝,锋利长矛直插巨兽穿心过。
“好——!!”
凯瑟王霍然而起,第一个大声喝彩。
致命一击洞穿心口,巨人般的黑熊倒下去了,整个赛场爆发震天欢呼。
真正搏击猛兽的家伙们,是好半天才堪堪回神,大口喘息,面面相觑,当断电的头脑重新恢复贯通,得胜猎手才陷入无可名状的癫狂。赢了!他们居然赢了!哈哈,最危险的压轴赛,竟成第一队胜利者!
纵观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迅捷有效,是凭借无以伦比的分工效率,在非常短的时间内一战定生死,以致在王身边的老将们都忍不住脱口惊呼:“这小子,真不得了。”
漫天人海陷入狂热,猎熊获胜的勇士一下子成了英雄,围观的至亲个个激动到痛哭,小妹卓娅尖叫着冲进赛场,实在等不及要拥抱她了不起的哥哥。是的,被彻底点燃的狂热,不知多少人呼啦啦冲进围场,围绕着巨兽尸身,猎熊五人组被无数只手托举上半空。
压轴大戏,猎熊胜出,也就意味着是稳摘塔里亚斯大会的最高荣誉:由国王亲自颁奖,为勇士披戴花环,并且赐赠金刀!
看到王笑如春风迎面走来,猎熊勇士慌忙撇开人群,齐刷刷俯首叩拜。抬头望,阿布再也无法控制热泪泉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终于收获这份资格,可以走到王的面前。
“陛下……”
“好样的。”
凯瑟王也的确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命众人起身,就送上了一如巴比伦初见时的颂赞。阿布拼命摇头,哽咽在心,不,他知道,都是他的王啊,像父亲一样在一路守护着他,是王一手为他引路、为他成全,才有可能走到今天的模样。
由王亲手颁奖,为五人一一披戴花环,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夺目光彩,巴兹笑得一张嘴巴合不上,眼睛里也真要湿出泪来,回忆过往,他又何曾敢相信,有一天,像他这样的孤儿居然也可以做英雄?!
轮到阿布,首当其冲的领队者由王亲手赠金刀。凯瑟王一双冰蓝色的瞳仁里满含笑意,平心而论,这一天,他又何尝不是等了太久。几年不见,当初的小男孩已然长成健壮的男子汉,站在一起看一看,居然已经和他一样高了,嘿,还真是没法再当成愣小子。王的喜爱尽在不言中,颁奖时忍不住就要顺便狠狠胡撸一把。赛会胜出,摘夺最高荣誉,这样一来,他就是可以越级晋封成将官了。
手捧金刀,阿布止不住的嘿嘿傻笑,而王心思转动,忽然又有了主意,开口说:“以后就是军官了,再叫阿布听着未免有些不像样,既然已经是男子汉了,总该有个响亮的名号才可以。嗯……不如,今天就送给你一个名字:亚布·伊德斯,怎么样?”
由王赐姓祝福,同样是可遇不可求的荣誉,赛场人海再度为之哗然,尤其身边至亲更是激动到不知怎样才好。阿布满目惊喜,一时难以置信,亚布·伊德斯,送给他?在赫梯语中,‘伊德斯’的意思就是金刀战士!
“谢陛下!”
而王还在继续宣布更多不可思议的封赏,一时起意,他却分明立定了主意,于是就在第一次塔里亚斯大会的颁奖现场朗声宣布:“今后你的名字叫作亚布·伊德斯,而等立下战功,真成御前大将,那么你麾下的军团也就叫做‘伊德斯军团’!以此开例,今后无论是谁,若能在塔里亚斯大会摘夺最高荣誉,并且从此效力军中成大将,那么他的军团,都会用他的名字来命名!”
这个封赏才实在真是不得了,老将们都是个个瞠目。自古以来,军队都是属于王者的军队,建立战功,所向披靡,宣扬的也是王者的名号,却有哪个战将敢想象,可以把自己的名字烙刻其中。对军人而言,这样的荣誉,就和侏儒面对自己的产业时的感触一模一样,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啊。
看老将神情各异,王立刻明白了,随口笑问:“怎么?心里不平衡了,觉得对你们不公平,因为从前都没这种规矩,所以立下多少战功岂非都成浪费,捞不到多可恨?”
费因斯洛眼皮乱跳:“陛下,我可没这么说。”
“敢说没这么想?”
王笑得坏,对此并不以为意,当即提点:“这还想不明白?你们已经是御前大将了,也就是命名权已经到手了,回去就改,还用再啰嗦多说么?”
费因斯洛这才真是傻眼了:“陛……陛下,你说真的?”
王满眼风凉:“你如果不想要,那就算了。”
“不不不……我没有,我是说……谢陛下。”
这下,老将也是个个陷入狂喜,费因斯洛舌头打结,慌忙澄清,生怕王再收回。本来嘛,金银封赏都是小,对军人而言,这种荣誉才比什么都重要啊。
王没好气的奉送大白眼,懒得再理他。是啊,要摆平老将和新人的关系,杜绝有可能出现的利益争端,本来也是王必须要去平衡把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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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塔里亚斯大会成了新人辈出的舞台,至高无上的荣誉刺激,是让穆尔西利斯二世治下的铁骑军,拥有了越来越多实力凶悍的战将。除了老将军团外,后起之秀如雨后春笋:伊德斯军团、埃利诺军团、巴萨军团、鲁纳斯军团……新生的悍将越来越多,是多到让一个个敌人都为之瞠目,胆战心惊。也正因此,穆尔希利斯二世的武勋威名,是比他做王子时变得更加可怕。收服北方蛮族,让帝国势力向北直达黑海;建立水军,联通希腊,与迈锡尼人、米诺斯人达成同盟,西控大绿海;向南更是直逼红海,攻陷卡赫美士,将叙利亚尽收囊中,给埃及这个古老帝国都带去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向东制衡亚述、联络埃兰,一举覆灭巴比伦……为了心中那片曾经只能归为梦想的蓝图,有生之年他一刻不曾停下过脚步。对外打击劲敌扩张势力,对内养护耕牧、打通各地商路、重修法典,大规模废除酷刑和私刑,最终还保留下来的死刑只有三种:通敌、篡逆和强·奸。对此,元老院里曾有过激烈争辩,人们不明白,连犯了杀人罪都可免死,而代之以经济赔偿的方式,只要与受害遗族达成协约,负责为其供养终老就可替代刑牢,却为什么强·奸竟是死罪?王的理由是:杀人罪,人已经死了,就算把凶手正法,也无非是再多杀一个人而已,受害者的遗族又能因此得到什么呢?与其这样,还不如选择更实惠的方式,毕竟,活着的人该怎样继续活下去,才比什么都重要。而至于强·奸当然就不能如此了,如果玷污了女人也可以出钱了事,那帝国女子和妓女还有什么区别?所以,杀人罪可酌情免死,强·奸不行!而对大规模废除酷刑私刑,王的理由更充分:战场上制造的残废已经够多了,难道还要继续再造更多?把一个健全人弄成残废,从此折损劳动力,即便是对处罚他的主人,又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吗?因此,在王的一手主持下,重修的赫梯法典,成就了古老世代里最宽容的典章。治下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动辄小罪获重刑;数量繁多的奴隶,也再没有卖倒死契终身制之说,无论因什么原因沦落成奴,都是最多七年可赎身;而在这其中,王对女人的保护更可说是前所未有,如果生活不如意,她们甚至可以提出离婚,并且保证获得财产的分配权(真实的《赫梯法典》的确如此,非杜撰)。也正因在这片土地,万众百姓是可以得到太多从前做梦不敢想的权利和自由,才促成了一个个蛮族的归顺和大批人口内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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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次,当他遥望这片治下的土地,都总会想起她。生命中再也找不回来的爱,直到一步一步走过岁月,他好像才幡然领悟当初那场祭典的真谛。曾经传闻里可以带来无人能及的强盛,到今天他必须承认,原来,她终究还是为这片土地完成了献祭!穿越数千年时空的相遇,是在漫漫历史长河中,为他撕开了一道缝隙。得以窥探后世,多少从她而来的新奇灵感,正在慢慢改变着这片土地。曾经耳鬓厮磨的笑语,或者有些事,在古老世代还根本不可能去实现,但只要存在可能的,最终都是通过他的手,在一件一件变成现实。
无人能及的强盛……每当这个声音在心中回响,献出一生的王,都不知道该言何滋味。在他治世的三十年里,赫梯文明的确走向了巅峰,至谢世时,穆尔西利斯二世留给后世子孙的,是一个疆土广阔、人口繁盛,并且富足程度足够令埃及艳羡的大帝国。可是啊,隐藏在这份强盛背后足可堪称残酷的代价,却恐怕只有王者一人在独自品尝。
回望这一生,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或者可算作是成功的、辉煌的,但是那个叫做凯瑟·穆尔希利的男人呢?他的一生又该如何评价?漫长岁月,越走越寂寞,今生最在乎的人,都是一个个死在他的怀里!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打击,每一次来临,都是足够摧毁他的心灵酷刑。
站在至高巅峰,垂老的王迎着寒风在低声颂念:“我的妻子、我的女儿、我的兄弟……还有我的劲敌!为什么你们都要先离我而去?你们可知道,死者有多么幸运,而留给生者的,却是多少不幸?若在天际,你们是否在聆听,我的心有多么痛苦,又是多么孤独……”
(第三部上部结)
&bp;&bp;&bp;&bp;阿丽娜谢世,奥斯坦行宫里,来自阿尔善瓦的公主姊妹花也就再没有了继续停留的余地。率队回归,作为此行的核心,幼妹露辛达·阿尔加没有丝毫沮丧,反而是比从前更多了企盼和自信。她知道,王后死了,这就是光明未来的开始。赫梯王唯一的女人从此成历史,那么不管王的心意如何,是要悲痛多久,选纳新人都已成定局。而只要王敞开**之门,她就是最有胜算的人选,因为,她可是唯一曾被阿丽娜认可接纳、住进奥斯坦行宫的美貌公主呀。
进入阿尔善瓦疆界,同行姊妹即分道扬镳——有罪者的遗族当然是不可能再有资格入王城的,他们只能居住在特定的圈禁地,是完全无法再融入社会主流的特殊群体。分别时,露辛达奉送笑颜如花:“长姐这些日子也算够享受了,等到来日联姻再赴哈图萨斯,别忘了还要继续做好这个引路人呀。”
多朵公主用沉默当作回答。一回到并不欢迎自己的家乡,一切体面也就随风而散。重新换回粗陋衣衫,阿丽娜赠送的多少礼物都随幼妹回了王城,再与她无关。多朵公主对此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心知肚明,这对她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现在急迫的心情,她只想快快见到年幼的儿子。
“以沙利!”
回归流放圈禁地,多朵公主扑进家门就哭了。这一走就是四五个月,才三岁半的小男孩扑进怀里哇哇大哭,再不肯撒手。
“阿妈……”
抱住儿子,她上下打量又心疼又愤怒。日久不见,孩子比她离开时明显瘦了很多,腮帮都凹陷下去,简直像猴子一样,一双眼睛里闪烁着恐惧和瑟缩。或者更准确的形容,是像难民,满身肮脏不堪入目,乱糟糟的头发都成虱子窝,此刻孩子止不住的上下乱挠,以致身上脸上都布满了血道子。
“阿妈,好痒……”
多朵公主气到变色,怒目瞪向负责这片村落的女管事:“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不是说好了要好好照顾以沙利吗?”
女管事面不改色:“没照顾,他能活到现在?不是还没饿死吗?”
气到浑身发抖又怎样?这就是连诛遗族的命运,一朝成罪人,还是背负谋逆恶名的不赦重罪,她还能指望什么?多朵公主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沉默流淌。恨……是的,她怎可能不恨?无关贝里拉之死,那个所谓的丈夫对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恨只恨……王室里的势利凉薄,当初为救国难,是生身之父亲手舍弃了她!而到一朝变天,为向赫梯王尽表立场和态度,又是她的血脉至亲,以如此无情的方式来亲手荼害她,是要用她们母子的痛苦,来换取王室的安泰放心。或者只有神明最知道,她的心中充满了多少怒火和憎恨,恨命运诡谲,最恨是害了她的儿子,幼子无辜,他做错了什么?却要一生下来就活在苦难中?!
“以沙利,别哭了,有阿妈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欺负你……”
擦干眼泪,多朵公主重新站起来,就开始做着一切该做的事,给孩子洗澡换衣捡虱虫,起火做饭弄出一口至少还算热乎的饱腹食。是的,任凭多少艰辛和屈辱,她已经学会了不再抱怨,只是竭尽所能,用自己单薄的臂膀也要为儿子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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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多后,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果真重开选妃大门,满心欢喜的候选幼妹再一次来传叫这个引路人。对此,多朵公主眼皮不抬,她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这一次再要她躬身效劳,可就不打算再客气了。怀抱幼子,多朵公主直截了当说出条件:“要我去可以,但必须是带以沙利一起去,我不会再让我的儿子离开我。”
这样的要求显然是幼妹难以接受的,露辛达的态度变得不客气:“亚雷琪·多朵,你不要不知好歹,这也是你目前唯一还具备的一点价值了。如果不为这个,你以为父王还会留你们母子到今天?这孽子是谁?贝利拉遗留的祸患本就是大忌,带着他去哈图萨斯?若是让赫梯王看到,你是想给家乡招引灾祸吗?”
多朵公主无动于衷,冷笑回应:“你们有什么灾祸,与我何干?”
露辛达气得俏脸变色:“混账!给家乡招引灾祸,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当心真的惹来祸端,你才是要第一个死!”
多朵公主清淡笑语:“活得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死,我早就习惯了,无所谓。”
“你……”
露辛达快气死了,偏又无可奈何,谁让这个引路人是非她不可呢。
多朵公主再次申明立场:“要我去,就必须是带孩子一起去!并且是要保证我的儿子在此行中受到最好的照顾,否则,就别怪我不合作!接不接受,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最终,迫于现实需要,露辛达纵然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答应了她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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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启程奔赴哈图萨斯,到此时,多朵公主也听说了赫梯王后的葬礼盛况。规模空前的国葬大典,由国王亲手入殓,亲王重臣抬棺,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能赚得这样的死后哀荣。可是在她品来……哼,死后哀荣,葬礼办得再大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该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是任凭再多不甘心都不可能重新找回来。想到那个曾经在她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王子,如今的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原来……也会轮到你去品尝这种滋味吗?最在乎的,往往也注定是得不到的,或许……这就是宿命!
二度走进哈图萨斯,任凭是谁都能一眼看出,这一次的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有王明确的选妃诏书,各地鲜艳的花朵们再不需要寻找借口遮遮掩掩,是可以光明正大走进日光下争奇斗艳。一时间,哈图萨斯简直成了美女汇集的宝库,走在街头,随处可见吸引眼球的惊艳美景,即便是鼻子最不灵光的家伙,都能闻见香粉香膏四处飘散的醉人香。
选定吉日,王宫办起酒宴,宴请所有闻讯而来的候选人。于是,毫无意外的,这场酒宴也就自然成了群芳比拼高下的第一阵交锋舞台。来自各家领主、权贵、门阀的小姐们,无不是挖空心思妆点自己,以求在王的面前博得最出彩的亮相。
对于这场酒宴,来自阿尔善瓦的姊妹花同样精心。只不过奇怪的是,这一次连多朵公主都脱去了一身丧服,殊料雄心勃勃的幼妹露辛达竟然穿起黑巾黑裙,通身上下连一件首饰都不戴,一眼望去满是服丧的味道。对此,引路长姐没发表任何意见,多朵公主必须承认,她这个幼妹的确太聪明了。看看,姹紫嫣红汇集一堂,在这百花缤纷的斗艳场,她一身素净黑裙反倒立刻显出醒目来。何须再多妆点呢?这样才是让人一眼就发现她的存在,是想不关注都难。
果不其然,王宫夜宴,赫梯王一露面,就立刻扫见了露辛达,并且是直接被这一身黑裙吸引过来了,上下打量,实在奇怪的询问:“为什么穿成这样?”
露辛达显得瑟缩,行礼叩拜不敢抬头,怯生生回应:“王后新丧,理应哀悼。”
一句话,不仅是要说进王的心坎,更等于是给在场所有花枝招展的美女们,都狠狠扇了一耳光。王歪头打量,这下看出了意思,问她:“你是谁家的女儿?从哪来?”
露辛达轻咬嘴唇,显出一种未嫁女儿特有的羞涩,目光仿佛求助似的扫向身边长姐,于是,多朵公主也就格外称职的担当起引路人的角色,代劳回应:“陛下忘了吗?这是我的幼妹露辛达·阿尔加,年方17岁,在奥斯坦行宫时,陛下是见过的。”
经此提点,凯瑟王才算想起来,哦,就是那个……曾在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说是在为阿丽娜祈祷的丫头片子。记忆复苏,他也就没法不笑了,挥手示意:“起来吧,你们远道而来,今天酒宴是为待客接风,何必弄得这样沉重?17岁,正是最爱美的年纪呢,理应打扮得漂亮些才好。”
露辛达行礼起身,直至王转身离去,美丽的嘴角,才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笑。
多朵公主冷眼旁观,一切尽收眼底,因此实在带着几分挑衅的笑问:“青春是女子最大的财富,看看这是多好的年纪啊,又是多美的容貌。陛下觉得如何?现在,我的妹妹才是阿尔善瓦举国公认的第一美人。”
凯瑟王看看她,眼睛里带出一丝深邃笑意,转身入王座,招招手,让她一同来到身边。多朵公主本想拒绝,却拗不过王的催促。踏上阶梯,坐到近前,她却显得很不自在。低垂眼目,摆弄衣角,故意不看他,实则……是生怕自己多看上一眼就会露出异常。还记得上一次到来,王一心全在爱妻病况,对她们姊妹形同路人,纵然入住奥斯坦行宫,却几乎就是没有机会谋面的,也就更莫谈说上一句话。因而此刻,这样近的距离才是让人从心底深处感到不安,多朵公主躲闪的目光满是逃避。
“陛下……这恐怕不合适吧?我是说……我不应该坐在这里。”
凯瑟王充耳不闻,只是侧头定睛打量,仿佛越看越有趣,很久不曾将目光移开。
她越发局促:“陛下……”
“合不合适,都是由我说了算,你怕什么?”
他一笑打断,随口说:“不过……你这样的确有些不合适,即是宴饮,总要尽兴吃喝,这样干坐着又算怎么回事?”
多朵公主连忙端起酒樽,为王满杯:“陛下请。”
王根本不看酒杯,只看她,忽然点向核心话题:“没错,你我才是有渊源的人。所以我很奇怪,一次又一次,竟是由你来为你的妹妹充当引路人,你是怎么想的?”
多朵公主被点到痛处,躲开目光淡淡回应:“我的想法重要吗?以陛下这样的聪明睿智,难道会看不明白?曾与逆族贝里拉存在的瓜葛,我的父王是有多么担心这会让陛下对阿尔善瓦心存芥蒂,所以,才要竭尽所能的想办法去补救。我们是公主,我们的用处就是这样,不对么?”
他清晰听出这言辞中的怨恨,忽然拉过她的手,手心手背仔细端详。实在够粗糙啊,如果仅看这双手,恐怕没有人敢相信是属于一个公主。凯瑟王的心中因此有些不是滋味了,叹声相问:“这些年,过得不好?”
多朵公主抽回手藏进衣袖,低声反问:“好与不好,与陛下相关么?”
“你恨我?”
“不,我只恨命运弄人。”
“命运?你认为什么是命运?”
“就是这样啊,你最在乎的,也注定是得不到的。即便得到过,也转瞬就会失去。即便是你被带走一颗心,放不下也忘不了,可是命运对人的嘲弄就是这样无情,它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你:没有可能!无论你有多么想念,也只能是埋进记忆,是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多朵公主说着,泪水已经是在眼眶里打转,因此慌忙看向别处遮掩不堪。
王探身过来,目光变得深沉:“这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多朵公主十足自嘲一笑:“有什么区别吗?反正无论是谁,都是一样没可能再回到从前的,看看这些娇艳的鲜花,盛开得都是多么美丽?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就是露辛达这个年纪呢,也都是曾经一样的盛放过,只可惜,早开的花儿也早凋谢,相比之下,或许还是做男人会比较幸福吧?青春的短暂残酷统统都是留给女人,而男人只要有这个地位实力,就永远可以去采摘最新鲜娇艳的那一朵。”
凯瑟王眉头一挑:“嗯,听出来了,你是在讽刺我。”
多朵公主拒不承认:“开玩笑,我怎么会有胆量讽刺陛下呢?我只是有些好奇,这么多的鲜花,不知陛下是看中了哪一朵。”
他笑了,更加挑衅的反问:“那你认为,会是哪一朵?”
多朵公主一声笑叹,带着十足揶揄实话实说:“那就要看陛下是用什么眼光去选了,如果是用阿丽娜来做标准的话,那恐怕就只剩失望,一朵也选不出,所以,我相信陛下不会这样自寻烦恼,对么?”
凯瑟王再也忍不住,是真要被她逗笑了,目光闪动故意问:“自寻烦恼?你为什么敢说得这样肯定?”
多朵公主牵动嘴角:“有错么?不看别的,只要看阿丽娜是从哪里来的也就够清楚了,隔绝3400年的时空,她曾经见识过的世界,完全不是生活在这里的我们可以想象。这就是完全无法类比的根本前提呀,如果陛下是要用阿丽娜的标准来衡量眼前这些女子,不觉得才是真的很不公平吗?毕竟,即便是神明也没理由要求,生活在这个世代的女子能变成第二个阿丽娜。”
王欣然点头:“嗯,有道理,这算是在为你的妹妹游说么?”
多朵公主痛快承认:“当然,如果露辛达不能入选,我回去很难交差。”
“那可不一定。”
多朵公主一愣:“不一定?陛下指什么?”
毫无预兆,王忽然伸手,几乎是霸道的扳过她的头,就乍然侵袭上那片红唇。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多朵公主头脑‘嗡’的一下即成空白,然后,就听见王喷吐着热气的声音在耳边说:“你可以选择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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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宫廷侍卫职守,王阶之上的空间,非招无法靠近,因此纵然露辛达努力伸长了耳朵,也听不见长姐是在和王说什么。毫无心理准备,突然看到王竟吻上长姐,随即更直接打横抱起来就走向后殿。‘唰’的一下,整个酒宴现场都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露辛达更是瞪大眼睛,百分之一千难以置信,这……什么状况?!
精明小妹这下再也坐不住,完全本能的追上去,要揪住姐姐一问究竟。冲向王阶,立刻遭遇侍卫喝令拦阻,木法萨转头看见她,皱眉提醒:“公主殿下还请注意礼仪。”
到现在,露辛达也根本顾不得再动什么脑筋了,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这是怎么回事?陛下要带长姐去哪里?长姐……她……她是篡逆者的遗族,是有罪之身啊!”
啧啧啧,这样就原形毕露了?木法萨肚里好笑,实在要带出一丝幸灾乐祸的风凉提醒:“无论陛下还是阿丽娜,能让他们接纳的来自阿尔善瓦的公主,始终都是你的长姐不对么?而至于有没有罪,是不是篡逆者的遗族,抱歉,那是要由陛下来判定的,你说了不算。”
&bp;&bp;&bp;&bp;忽然竟被抱向内庭,这完全出乎预料的热情也将多朵公主吓慌了,等到再被放下时,已经是在某个房间的床榻上,如此近的距离,肌肤相触,简直让她不知该何以自处。
“陛下,你在做什么?”
“你不想?”
“想什么?”
“留下来。”
凯瑟王说得轻松又是那么理所当然:“篡逆者的遗族,无人再敢续娶是么?既然如此……好吧,那就由我来娶。”
多朵公主满目荒唐,第一反应他如果不是疯了,就是纯粹故意的恶作剧:“阿尔善瓦的候选人是露辛达!”
他却说:“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的父亲是想求个放心,他的目的岂非也一样达到了?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多朵公主开始感到愤怒,她不能容忍这种戏弄,因此格外刺耳的提醒尊王:“我是贝里拉的遗族!是被你亲口宣判行刺大罪送上断头台的罪人的妻子,这样也不介意吗?我竟不知道陛下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挑食!”
轻抚她愤怒的脸庞,王发出低沉叹息,竟是由衷的要对她说一句实话:“当年用贝里拉开刀,完全是出于局势需要,那个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也被牵连其中。是,你有充分的理由恨我,但请相信,这不是戏弄,没有任何恶意在其中,我是真心希望能偿还你一个未来,所以,到我身边来吧,从今后没有任何人可以再欺负你。”
多朵公主这才愣住了,定睛望着这张英俊的、曾经夜夜入梦折磨着她的情人的脸。他曾经摘走她的心,然后就从此走出她的生活。这多年来,听闻着他的传奇,还有怎样不顾一切的疯狂爱着另一个女人,谁又能体会她的心情?谁又想过来抚慰她失落又疼痛的心?往事历历幕幕,都在这一刻回到眼前,想起青春少年时,他出现在阿尔善瓦曾有过的爱恋欢好,可是当起身离去却又那样决绝的送来净身药汁,那个时候她就算知道了,男人的眼中是怎样看待女人,这份欢好于他只是生活的调剂,而任凭女人从此沉沦,却根本不可能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任何位置。他要了她,却又不要她,多少年了,她早已心死,根本没想过还能找回什么,更莫谈未来明天。心潮翻涌,多朵公主美丽的眼睛里渐渐弥漫水雾,她受不了了,扭过脸去咬牙恨声:“陛下是在可怜我吗?”
凯瑟王扳过她的脸,就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低沉:“谁都有过最好的年纪,更准确的说法,谁都有过少年轻狂。年少时,总有很多东西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会轻易错过,无非是因为根本没有看清过真相而已。亚蕾琪,你是个兼具美貌和聪颖的好女人,或者唯一的遗憾,就是有些生不逢时。”
眼泪潸然落,在这番言词中,多朵公主坚硬的线条融化了,也分明是被融化了一颗心,她的声音开始变得胆怯:“那……露辛达怎么办?难道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
王笑了,是摇头苦笑忍都忍不住:“你那个妹妹,是聪明过头了,所以,还是留给别人吧,本王恐怕消受不起。”
可是……多朵公主依旧充满疑虑和不安:“我有一个儿子。”
他风凉点头:“嗯,你有一个儿子,我有一个女儿,说起来也算公平。”
她满是惊讶瞪大眼,一时不敢确信:“他是贝里拉的儿子。”
他却说:“接过来,今后就是我的儿子。”
这下,多朵公主真要瞠目结舌了,可以吗?她真的可以吗?也能让儿子不再受苦,可以迎来一个光明的未来?
“陛下,你……真的不介意?”
他耸肩一笑,半开玩笑的说:“选妃为什么?赫梯现在缺的不就是王子吗?接过来,继子一样是王子,有什么不对?”
眼泪哗啦再也止不住,多朵公主一时又惊又喜又哭又笑:“你……你不准骗我!”
他笑得更坏:“我甩过你,可从来没有骗过你,这一点总该承认吧?”
飞来之喜当头落,做母亲的便是一刻也等不了了:“以沙利是和我一起来的,能把他现在就接过来吗?我是怕……酒宴这一闹,露辛达回去就要拿孩子出气了。”
“她不敢。”
王说得肯定,只是看她一脸不相信的急切,又苦笑补充:“会有人去办,能放心了吗?”
王的语声温柔,揽在怀里抚慰着,就像是在哄劝一个受伤的孩子。或者人在脆弱时,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句安慰,一个拥抱。靠在这副胸膛,自诩已经看淡世事的女人终于被彻底引爆了脆弱,她忽然用上所有力气紧紧抱住这副伟岸身躯,埋首其中放声恸哭,再也不肯放开。多少年了,她还从没有机会这样肆意的恸哭过,一朝宣泄,就仿佛是要把这多年来积压的委屈、疼痛、怨恨和痛苦全部释放出来。一时间,哭声弥漫殿堂,经历太多辛酸的女人简直哭到喘不上气,王的华袍都彻底沦为鼻涕纸,于是,他干脆认命的脱下来慷慨奉送。
“为已经过去的哭一哭,以后就不许再哭了,记住没有?我不会让你再哭,看看,一张脸都成了花猫。”
多朵公主努力擦拭眼泪,低声嗫嚅:“很丑吧?为什么是我?我是说……明明有那么多更艳丽的鲜花,而我……天晓得还能保留几分当年的风采。”
他笑了,捧过她的脸:“女人的容貌,最有资格评价的是男人。你应该知道,阿尔善瓦第一美人的称号,从未易主。”
随着声音,他以惯有的强势姿态侵占上红唇。是的,他已经疼痛了太久,也寂寞了太久,的确需要一个女人来慰籍。如果大开后·宫之门,是非选不可,那么他当然宁愿选择自己喜欢的,毕竟这张容颜,也是曾经让他那样的……怦然心动。
或许只有神明最知道,她的寂寞、她的痛苦,也只可能比男人更痛更深也更加渴望着慰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结果,竟得重温记忆中的火热,今晚酒宴,多朵公主滴酒未沾,却分明已沉醉。她就像一个渴爱太久的沙漠旅人,投入全部身心,在用力汲取着这副伟岸身躯所能给予的温暖和安心。忘情时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宛如梦呓:“我的王,请告诉我……这不是做梦……”
靠在王滚烫的胸膛,她一早注意到他身上比记忆中更多了许多的伤痕,后背的烫痕,还有最触目的当属心口箭疤。是的,匆匆一晃多少年,无论他还是她,都同样经历了太多。轻轻摩挲心口伤,她的声音温柔含笑:“你变了。”
他低声回应:“哦?变在哪里?”
女人的手指戳在心口,她说:“就在这里,没有了那时的锋利,是变得宽容。我现在甚至相信,它是可以包容下整个世界,所以,才会有我们母子的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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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法萨授命去驿馆接孩子时,尚未进门就听到落选少女的喝骂和幼儿的惊恐啼哭。露辛达·阿尔加,一直以来自诩聪明过人的美少女分明在今晚被气疯了。这样的结果百分百是她做梦也没想过的,怎会这样?这个引路人,到头来竟然是一手占了她的位置,夺走原本应该属于她的明天。
“亚蕾琪·多朵,想不到你竟是这样恶毒,原来从一开始就根本没安好心!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让父王一刀杀了你!你这个阴险毒妇!卑鄙!无耻!我发誓不饶你!”
露辛达一路叫骂,已然是砸烂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以沙利缩在墙脚,显然是被吓坏了,除了哇哇大哭,一动不敢动。
看着他,露辛达更要火冒三丈:“孽子!你们母子都没有一个好东西!来人!把这个孽子给我扔出去,狠狠的打!直接打死算!”
仆人尚未及动手,木法萨已经带人走进来,寒着一张脸大声喝止:“放肆!是谁给了你们胆量,竟敢打赫梯王子?”
一言震人心,所有人都‘唰’的一下安静下来,露辛达难以置信瞪大一双眼,他说什么?
木法萨冷冷重申王令:“阿尔善瓦长公主亚蕾琪·多朵,蒙召入选,自即日起,由陛下封赐大王妃头衔,继子以沙利随母一同入王宫!”
他冷看自作聪明的小丫头:“听懂了么?以沙利已由陛下认作王子,从今天起!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我赫梯帝国尊贵无比的王子殿下了!敢对王子无礼,那么按照帝国法典便是藐视主上,法当重责!念在你们是初犯,还不赶快叩头赔罪,或可免死!”
露辛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看瘦猴一样的小男孩,开玩笑吧,这个孽子……竟成了王子?威言当头,房间里的一众阿尔善瓦仆婢都吓得噗噗嗵嗵跪倒一片,木法萨蔑声提醒:“公主殿下,你刚刚竟敢威胁要打死王子殿下,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责么?怎么?公主殿下还不准备叩头赔罪?”
有生之年,露辛达何曾受过这般折辱?要她给这个小屁孩磕头谢罪?这简直就像是一个最荒唐的笑话。总算,聪明少女反应快,一时震惊过后立刻清醒过来:“开玩笑!你不过也就是一介奴仆,又什么资格命令一国公主。”
木法萨微微一笑:“当然,我可没有这个胆量,只是在转述陛下的命令而已。来时陛下就有明言交代,如果有谁敢对我赫梯的王子有任何不敬冒犯之举,认错赔罪便好,如若不然,就按律法办!公主殿下你要知道,就在刚才,你竟想要了王子殿下的命,按照帝国律法,这可是要被立刻处决的死罪呀。”
露辛达快疯了,她真的没办法接受:“为什么?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不会的,陛下根本没理由这样对我!亚蕾琪·多朵,一定是她,一切都是她在搞鬼对不对?”
木法萨一声嗤笑,实在有些受不了的摇头叹息:“自以为聪明的小公主,你以为我王陛下是什么人?你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以为有什么能骗过陛下的眼睛?没错,依我看,你的长姐的确比你聪明多了,她最聪明的地方,就是从来不在陛下和阿丽娜面前耍花招。哼,陛下为什么要这样?你到现在还想不通么?你为了自己的目的,竟敢一次又一次利用阿丽娜之名,仅凭此一点,就足够让陛下厌极了你!而你,恐怕更想不到吧,其实从你第一次露面,第一次走进奥斯坦行宫,阿丽娜就已经是一眼看透了你!之所以没有点破,无非都是看在你的长姐。今天的结果,一切本就是必然,姑且……就算是给你上一课吧。还请公主殿下从此记住,若是敢把我赫梯帝国的王与王后都当了傻瓜,那最后倒霉的,只能是你自己。”
最终,威言重罪当头,露辛达纵然羞怒难当,却还是不得不屈从低头,竟然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叩头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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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晚上,以沙利以王子之名被领进王宫。从生下来就活在恐惧中的孩子,胆小瑟缩已经成了习惯,被陌生人带进陌生的地方,当终于看到一张熟悉面孔,孩子扑过去就再也不肯撒手:“阿妈……”
多朵公主温柔劝慰:“以沙利,别怕。来,见过国王陛下,从今后,你就要和阿妈一起生活在这里了。”
以沙利实在胆小,对陌生环境陌生人,是从本能里感到害怕,多朵公主劝慰了好半天,才撞着胆子从阿妈身后露出半个头。
亲眼看到传闻里贝里拉的遗腹子,凯瑟王也的确很不是滋味。若数算年纪,这孩子是和美莎同岁呀,生日前后差不出一个月,却没想到会这样瘦小。简直瘦得像个小猴,比一比身高,一眼望去他都可以断定,至少是比美莎矮了大半头,可见是长期营养不良才会导致的结果。由此,也就不难想象她们母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心头划过一抹苦涩,他必须承认,幼子无辜,那些权斗场上的纷争,实在不该由女人和孩子来承担代价。王心中歉疚,态度也就更加温存,招招手说:“别怕,过来。”
孩子不敢,是在母亲的极力鼓舞劝说下,才勉强迈开脚步。走到近前,眼前人的高大让他没法不害怕,凯瑟王拉进怀里,清晰感觉到小男孩全身都在发抖。他感到不解,抬头问:“怎么会这样怕人?”
多朵公主低声叹息:“陛下去过那些有罪者遗族的流放地吗?生下来就是在可怕的环境里,身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像凶神恶煞,非打即骂,又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听得叹息,低头看向男孩,尽量让声音轻柔和缓:“你叫以沙利,对吧?”
孩子没有吭声,只是轻轻点头。
他说:“不用怕。以后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打你骂你,而是要尊崇你、服侍你,因为你是王子。从今后,你就是赫梯王子,我就是你的父亲,明白了么?”
父亲?孩子显然不懂什么是王子,但是‘父亲’这个字眼他却时常听到,而在他的概念里,这显然不会预兆着好事。于是,以沙利居然被吓哭了,哭着看妈妈,哭着拼命摇头:“父亲是坏蛋、是罪犯,我不要。”
“以沙利,不准胡说!”
多朵公主连忙呵斥,哄劝宽慰孩子:“那是从前,今后不一样了,明白吗?现在,是国王陛下要做你的父亲,王是一个国家里最尊贵的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所以,他会保护你,不再让你挨打受欺负。”
生长在苦难中的孩子,不再挨打受欺负,就实在是太具备诱惑力的说辞,以沙利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不再发抖,看着眼前高大身影,恐惧慢慢消散,或许是那笑容里的温存让人安心,孩子终于怯生生开口:“国王陛下?”
他却在摇头,欣然更正:“叫父王。”
“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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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穆尔希利斯二世的后·宫里,有了第一个宫妃,还有了第一个王子。对此,主持选妃的费纳图斯都彻底沦为无语,要说这位陛下不按理出牌的作风啊
,是不是也该算习惯了?不服不行,又开始头疼,元老院里哗然的声音又开始嗡嗡作响。没有王室血统的孩子怎么可以做王子?不仅如此,更是重罪者的遗孤,若养大了再让他手握权柄,当心是要成不折不扣的身边狼呀。唧唧喳喳,语重心长,这个不行,那个不妥,老家伙磨破嘴皮,王却只是冷眼斜睨,直等到所有能念的词都念完了,整个殿堂都安静下去,才没好气的开口。
“我有说过,让以沙利来做王储继承人吗?”
一句话,老家伙被齐刷刷的噎住了。
王继续冷飕飕的诘问:“伊赛亚的父亲拉麦利迦是死在谁手上?为什么他走到身边你们不担心,现在却要担心一个三岁小孩?即便日后长大了,要不要手握权柄,那也先要看他是长成了什么样的人,是否可堪大用。这是由谁说了算?莫非,你们是在担心我连这种最基本的辨人的眼光都没有?”
元老院彻底没词,这件事抛开一边,实则是多少代表各地领主的议员在为自己选送的候选人担心:“呃……那其她人,不知陛下是准备做何选择?总不会……是只要这一个,其他人都不作数了吧?”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就知道!任凭是谁,最关心的都永远是自己的切身利益!
既然开了选妃之门,一切就都是要从实际需要来说话了,他当然不可能只选这一个。正如继位后与各方势力的周旋,他一贯奉行的都是‘扶植一批、稳固一批、打击一批’的原则。在选妃的问题上当然也不例外。
曾经属于赛里斯的西疆领地,自从收回后设立行省,就以原领地都城萨比斯命名。萨比斯行省所在,自古就是连通希腊诸城邦的锡路要冲。贩运重要的锡料矿产,商贸往来至关重要。所以,当年分封领地时才会是由赛里斯去主持把守。现在,新任萨比斯总督,算得上是由王一手扶植起来的新贵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女儿入选也就毋庸置疑;此外,在原米坦尼这一方,哈赛尔亲王之子索玛尔,也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清算原米坦尼势力,重新划分疆土权益,索马尔就是其中具备重要分量的新贵领主之一,要稳定两河流域这方征服地,他们这个家族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倚仗,于是,索玛尔的幼妹,也就是哈赛尔亲王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儿,也从此走进王的内宫;再说昔日六王子阿伊达所在的分封领地托利亚城——正是源于他曾经被揭开过的身世,在此若无重臣压阵,只怕难免被人轻视,领地治理肯定要出问题。于是,托里亚城最是老成稳妥的领地宰相齐克里,他的孙女也成了王入选名单上的一个;然后,便是几个重量级的王室宗亲,比说连凯瑟王都要称一声叔父的、先王的弟弟们,这些老牌门阀都是属于需要稳固关系的典型代表,时不时给些安抚示好,能和平共处,最好谁也不惹谁才叫明智,所以,来自卡斯城、米斯特城和鲁兹瓦纳城的郡主们也纷纷入列……
出于各方考虑需要,林林总总,最终选进王宫**人。权斗场上的纷争博弈,也就从此延伸进了王的后院。眼看着广阔内廷开始变得热闹,凯瑟王自己遥望,都忍不住要抱一声十足自嘲的冷笑。他的妻,还清晰记得她有多么不喜欢这里,尤其是这片被称作**的地方,她说很难想象在这个汇集天下纷争的权斗场,有谁能安居其中称之为家。有错吗?可不就是这样!举凡这世间的君王,其实根本就是没有自己的家!
&bp;&bp;&bp;&bp;如果说,在这片围绕身边无分内外的权斗场中,他还算拥有一丝幸运,那就是美莎。幸好是还有这么一个女儿,才算是为他保留下一小块可以称之为‘家’的天地。可是啊,随着一个个新人陆续到来,要怎样安抚女儿也接受这种变化,并且与之和平共处,就成了凯瑟王现在最头疼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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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天开始,美莎就发现了,广阔内廷里,人们好像一下子全都忙起来,往日那些无人问津的宫室房间开始一个个布置妆点,就连自己身边的大姑姑,也是整日发号施令忙不停,似乎有很多事需要处理。这是怎么了?
孩子们凑到一处嘀嘀咕咕,美莎揪住乌萨哥哥不撒手:“大姑姑都在忙什么呀?怎么问她都不肯和我说?”
乌萨德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别问我,阿妈会揍死我的。”
美莎立刻抓住重点:“你知道对不对?告诉我,发誓保密,不说出去还不行?”
调皮捣蛋的男孩也的确忍不住,四下张望,做贼心虚:“那你发誓啊,绝对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我有偷听到阿爸阿妈在屋里说话,他们都不让我听哩,好像是什么……选妃。”
美莎不明白:“选妃是什么?”
乌萨德也是不懂:“听他们嘀咕,好像……就是要有很多女人住进来,都是要服侍国王陛下的。”
美莎更糊涂:“服侍阿爸?可是……这里的仆人不是已经很多了吗?”
乌萨德连连摇头:“不一样,她们可不是仆人,都是要来做主人的,是国王的女人。”
美莎眨着茫然大眼:“什么叫国王的女人?”
其实,调皮小子也根本没概念,皱着眉头用力想:“应该……就是和你妈妈一样吧?对,就像阿丽娜,是要和国王陛下住在一起的。”
嗯?这下,小美莎终于听懂了,也因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和妈妈一样?那是要给我找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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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小孩,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轻易接受由陌生人来替代母亲的位置。小美莎当然也不例外,她拒绝相信,直到这天午后,老爸说是要送她一件礼物,就抱着走向了那座属于王后的宫殿。自卡玛王后成为过去,这里已经空置多年,而到今天,从内到外重置一新的宫殿,就是阿爸送给她的‘礼物’。
“美莎,看看,喜欢么?从今后,这就是你的宫殿了。”
当听说今后她要住进这里,美莎的脸上一点笑模样也没有,回头望望花园另一边与此正对的国王寝宫,开口即问:“为什么要换地方住?阿爸也搬过来吗?”
凯瑟王努力笑得自然:“阿爸……当然不能搬过来了,以后,这就是美莎的宫殿,是属于你一个人的。”
孩子不愿意:“我一个人?这么说,阿爸不要我了。”
他立刻澄清:“这叫什么话,阿爸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为什么我不能住在原来的地方,和阿爸一起睡?”
看得出,做王的老爸实在尴尬,努力寻找理由:“因为……美莎是大姑娘了,所以不能再和阿爸睡一张床了,大姑娘么,就应该有自己的宫殿呀。”
哼,美莎终于听懂了,一张小脸‘唰’的罩寒冰:“是要为新妈妈让出地方对吗?我不能住,就是因为国王的女人都要住进来了!”
‘嗡’的一声,倒霉老爸开始头皮发麻:“胡说,谁告诉你的。”
美莎更生气:“阿爸不是在选妃吗?不是要有很多很多女人住进来,要做国王的女人?那不就是和妈妈一样,从今以后要和阿爸住一起了?哼,我才不要新妈妈!”
凯瑟王这辈子大概没这样尴尬过,女儿当前,一张脸都开始充血发红,连声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没有什么新妈妈……”
孩子压根不信:“没有吗?阿爸没有找新妈妈?不会有很多人都住进来做国王的女人?”
“不不不,美莎,这个不一样,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怎么不一样?那国王的女人是什么?和妈妈有什么不一样?”
神明老天,这种话题该怎么和一个小娃娃解释清楚呢?
“呃……这个……是会有很多人住进来,但是……她们不是来给美莎做妈妈的……”
孩子更生气:“只是来服侍阿爸?所以都要和阿爸住在一起,所以我才不能继续住那里了对不对?那不就是不要我了?”
小美莎越说越委屈,郁闷老爸则是越来越挠头:“没没没……阿爸向神明保证没有这回事,怎么可能不要美莎?”
“那为什么不能一起住了?”
“这个……”
“哼,阿爸不要,我就去和妈妈住!”
“嗯?美莎……”
慌了神的老爸哪里叫得住,小娃娃不听不理,头也不回跑走,竟是要去奥斯坦行宫。大姐等人跟着一同连声哄劝也是拉不住,惹得急了,孩子干脆使出杀手锏,开腔大哭。眼看没了办法,大姐纳岚也只能向王递个眼色,算了,先依着走一趟吧,等劝通了再说。
女儿的激烈反应,真真是让凯瑟王挠头抓瞎切齿又没辙。唉,国事轻松,家事难缠,果然一点都没错。这……这该让他怎么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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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现在才算发现,原来小孩太聪明了也是麻烦呐,小美莎自来就是‘十万个为什么’,这一点可算是充分继承了阿妈的基因传统,一旦碰上她想不通的问题,对付起来,任凭是谁都不可能轻松。
和阿爸赌气,美莎一路跑去奥斯坦行宫。除了大姐,卫队一群人跟在身边也是个个没了主意。布赫心中雪亮,不用问,肯定是自家儿子那个小混球给透出去的。急于补台,他也要跟着一起哄:“美莎,是不是乌萨和你胡说八道了?你别听他乱讲,真的没有什么新妈妈……”
美莎根本不信:“那为什么这些天大家都在忙?不是会有很多很多女人住进来吗?都要来服侍阿爸做主人?”
布赫努力开动脑筋:“呃……这个……美莎,你要知道,你的阿爸是国王,国王陛下当然都是会有很多很多女人。”
美莎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是国王呀。”
“国王就需要和很多很多女人一起住吗?那从前为什么没有?”
“呃……因为从前有阿丽娜,这个不一样嘛。”
“妈妈不在了就要找别人,那不就是新妈妈?”
布赫快被绕晕了,一颗脑袋也开始发麻:“呃……美莎你要知道,这个……妈妈肯定都是一个,但是爸爸……在一个家庭里,他的孩子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妈妈,以后,你也会有很多弟弟妹妹,他们和你不是一个妈妈,但都是一个爸爸,这在很多人的家里都很常见。”
美莎不信:“那乌萨哥哥和萨蒂斯呢?你为什么没有给他们找不同的妈妈?”
黑豹子男人开始眼皮乱跳,嗯,这真是个好问题。
大姐纳岚叹息连连,挥挥手,干脆让一群大男人都退出去,哄劝小孩,或许还是要女人出马才可以。
“美莎,你这样会让阿爸伤心的。”
小娃娃趴在床上,只是专心抚弄狮子布偶,嘟着嘴巴不吭声。
大姐满眼疼惜,想了想忽然问她:“美莎,是不是想妈妈了?”
小娃娃的泪珠子立刻滚下来,闷声点头。
大姐笑问:“可是美莎你想一想,你会想妈妈,阿爸就不会想吗?你想妈妈的时候,还有大姑姑、有这么多人在身边陪着你,能和你说话、解闷,不再伤心。可是阿爸想阿丽娜的时候,谁又能去安慰他,能让他不再伤心呢?”
美莎这才抬起头,大姑姑还在问:“还有啊,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是不是也很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养病,为什么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了?”
孩子立刻点头,因为时至今日依旧不明白:“为什么?”
大姐低声叹息:“美莎,有些事,你现在还太小,还根本没法理解。但是大姑姑只要你记住一句话:无论爸爸还是妈妈,他们都是非常爱你的,他们做的每一件事,也都是为了保护你,而不是为他们自己,明白吗?”
美莎似懂非懂:“大姑姑是说,阿爸要有很多很多女人,也是为了我?”
大姐痛快点头:“当然了,其实妈妈走了,最伤心的就是陛下。只是呀,他不会像你这样哭出来,不会让你看到这份难过。所以呀,美莎是不是也该学着去体贴阿爸?你知道吗?其实,陛下的妈妈,也是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他了,还有赛里斯叔叔,记得吗?他在失去妈妈的时候,也实在比你大不了几岁。还有大姑姑呀、布赫他们也一样,我们也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妈,所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失去妈妈的小孩也要学着坚强,要学会不再轻易哭鼻子,当然了,也不能动辄闹脾气,因为,这只会让还留在你身边的亲人都更伤心呀。”
牵着大姑姑的手,闹脾气的娃娃终于从房间里怏怏的出来了。彼时,挠头老爸已经是追过来等在门外,招手抱进怀里,就听见孩子不情不愿的说:“那好吧,如果阿爸不和我一起睡,而是和女人一起睡会更开心的话,我就让位好了。”
童言无忌,险些将凯瑟王噎一个跟头,身边随从个个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一时只差憋到爆。乖乖,任谁赶上这样一个活宝丫头,恐怕日子都不会好过。
头皮快炸了,尴尬老爸面红耳赤连连澄清:“美莎,你是公主。公主长成大姑娘,就是要有自己的宫殿的。换地方住也只有这一个原因,没有其它了,记住了吗?”
美莎鼻子一哼:“随便吧,反正做小孩就是倒霉,总说撒谎是坏孩子,可是大人们自己却都在不停的撒谎。”
凯瑟王一脸哭笑不得,唉,该说小娃娃是太聪明了么?可就是聪明丫头才不好对付呀。非常明智不搭腔,只要肯接受现实,就算神明保佑。
自此后,小美莎入住王**殿,布赫统领的卫队也开始职守于此——阿丽娜离去,王后卫队的编制之所以始终保留,就是要成为专职守护小公主的存在。如今,多少新人即将到来,正因知道今后内廷里的环境将不再单纯,所以凯瑟王才要作好一切安排,以维护女儿安居其中,不受滋扰和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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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妃喧嚣,王宫内廷里着实忙乱了一阵子,直至所有新人都一一安排妥善,这一天,木法萨进门来报:“陛下,马格休斯率队回来了,已在觐见厅等候。”
希腊学者效力王庭,精明的赫梯王当然不会让他闲着,只在贵族学校里轻松做个老师?那也太便宜他了。马格休斯肩负的使命,就是从此成了连通希腊诸城邦的纽带使者。因着迦罗透露的诸多惊人信息,这个隔海邻居,如今在王心中的份量甚至超过了东线南线那些老牌宿敌。而要对付一个潜在敌人,当然首先是要了解它,看清其真相,才可能谈及对抗或者防范。所以,这两年由希腊学者充当桥梁,赫梯王与希腊诸城邦的沟通往来是变得前所未有的频密起来。两三年的时间,马格休斯来来去去已是走了好几趟,迈锡尼、米诺斯、克里特岛……曾经落魄的远游学者,如今摇身一变,无论在大绿海的哪一边都成了备受重视的存在。一方面,他为赫梯王带来了更多的学者,是方方面面新奇知识和人才潮水涌进;另一方面,也是为希腊诸城邦的国王带去开辟商路的契机,是能由此打开通向东方大陆帝国更广阔的欢迎之门。几年下来,在赫梯与希腊诸城邦之间,关系变得越来越近,合作同盟的态势初见雏型。这一次马格休斯带队回归,与之同行的就是迈锡尼王特派的使节,而此行目的,则是来商谈联姻!
会见使节之前,凯瑟王自然要先找马格休斯探清底细:“联姻?迈锡尼王要把他的小女儿嫁给我?”
马格休斯笑得尴尬,实话实说:“陛下……其实这一趟,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可能……是之前述说赫梯王的英雄业绩,说得太多了吧,又恰逢此次陛下广发诏书大选妃,由往来的商人带去信息,迈锡尼王居然也听说了,所以,就忽然提出要把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嫁给陛下,以求联姻,缔结稳固同盟。”
嗯,缔结同盟,这他倒是没意见。凯瑟王听出了意思,带着几分好奇探寻:“他那个小女儿……你亲眼见过么?如果是个丑八怪就未免太倒胃口了。”
马格休斯咯咯乱笑:“陛下尽管放心,迈锡尼王这个最钟爱的小女儿,名叫爱洛尼斯,今年16岁,迈锡尼王特意要我眼见,以炫耀女儿的美貌。要知道,在希腊诸城邦,自来都有选美的传统,每当选美盛事,姑娘们就站在海边隔岸不远的一块礁石上,由全体市民投票表决谁最美。据说这位小公主就是在选美中胜出过的,我亲眼见到,的确是出众的美丽。”
王这下放心了,想一想不禁莞尔:“选美?这个倒有意思,多少男人可以一饱眼福啊。”
于是,会见迈锡尼使节,对于联姻请求,他应允的干脆痛快,并且当场发话:“回去告诉你们的王,为了表示对此次联姻的重视与诚意,届时,我会亲到西里西亚港口,迎接公主入赫梯。”
此言一出,险些震翻了迈锡尼来使,从这里到西里西亚,那是千里亲迎啊!这放在任何国家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时间,使节激动得简直连话都不会说了,而凯瑟王则笑眯眯提醒:“本王对迈锡尼公主的期待,已经表述得够清楚了吧?所以回去也一定记得告诉你们的王,公主盛嫁,也千万不能折损了气派和威仪才好,届时西里西亚的百姓,可都要恭候着一睹公主的风采呢。”
使节连连点头:“这个当然。公主出嫁,能得这样的尊崇荣耀,吾王陛下也一定会感到无上的光彩呀。”
凯瑟王欣然点头:“那好,联姻婚事就算说定了。等你们回去的时候,一并带回本王的礼物,就算是向公主先行表达期待之情的一点小意思。”
随后,他仿佛没过脑子就念出礼单,其丰厚程度更让使节惊喜连连快要找不着北。
在王身边,马格休斯也快要下巴落地了,待到使节美颠颠的退去后,他是一刻忍不住的问起来:“陛下,你……没事吧?这这这……也大方得太夸张了,还要亲去西里西亚迎接?迈锡尼的公主真会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凯瑟王没好气的奉送大白眼:“我愿意,要你管?”
&bp;&bp;&bp;&bp;遥远的底格里斯河畔,亚述王城·阿淑尔的王宫深处,自乌巴利特一世死后,继位新王尼拉里一世,几乎就没有展开过眉头。凯瑟·穆尔西利的回归、赫梯这个高原霸主的重新崛起,几年来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自从侵吞米坦尼一场惨败,父王和顶梁柱的大将双双毙命,他们的日子就实在变得不好过了。继位新王,要摆平国内权斗纷争已足够让他焦头烂额,而当年米坦尼一败更是难翻身!几年来,赫梯人在那片土地根基越扎越稳,由此彻底封锁了亚述向西连通的商贸往来之路,而在其中,尤以上等木材、马匹和矿产交易,也就是能制造武器战车,用于战备的物资贸易封锁最为严厉。无论北方的蛮族还是南方的埃兰或者巴比伦,每一个他试图结盟,以求突破现状的努力,都无一例外遭遇来自赫梯的无情打压。由哈尔帕领主赛里斯——这个赫梯王的亲弟弟、赫梯双鹰之一监视坐镇,每一个有可能与亚述结盟的部族皆被他们先行下手,或威逼或利诱,该倒向谁,聪明人最好看清楚。总之一句话,明目张胆的意图,就是要全面挤压亚述的生存空间,是要勒住咽喉,把他们踩在脚下!
每当思及于此,尼拉里一世都要从心底深处感到不安,他很清楚,赫梯人!他们同样是一个多么好战的民族!广阔疆土都是由战争而来,每一次短暂的和平,都无非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现在,他们还只是经历大乱,需要休整,而若时间再长,重新开启战端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事。而要说亚述人,纵然也是凶猛从不畏战的民族,但现在最要命的是,如今的穆尔希利斯二世,当年一战灭父王!就连汉马仕那样号称阿淑尔第一猛者英雄的悍将,居然也被他一击毙命!那是彻底击溃了人心的致命打击啊!以致现在的亚述军中,士兵一提起这个赫梯王,都会从心里感到害怕,是认定自己赢不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果一个敌人,他的名字竟成魔咒,是让人一听到便斗志全失,再到战场结果还用问吗?日后一旦与赫梯人再起战端,他又该怎么打?!
在幽暗宫殿里来回踱步,尼拉里是越来越肯定,现在这步棋,他已经是必须要走了。
流苏帐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妙龄少女走进来,甜甜的声音开口笑问:“哥哥,你找我?”
尼拉里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张开怀抱迎上去:“梅蒂,我亲爱的梅蒂小妹,现在哥哥期盼的就是你啊。”
叫做梅蒂的少女笑得更甜,脸上泛起一抹羞红:“这么晚了,哥哥是有什么要紧事?”
尼拉里痛快点头:“当然,再没有一件事会比这件更要紧了。”
他说:“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近日他广发诏书全地大选妃,不知你听说了吗?”
少女不明白:“怎么了?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尼拉里说:“你不懂吗,这是个机会!不久前,我派出使节赴哈图萨斯表达希望与他联姻,今天,使节已经带回消息,穆尔希利斯二世痛快应允了我们的请求,梅蒂,那就是你!我要你嫁给赫梯王,为帝国的未来担负起这份重要使命。”
少女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勃然变色已是怒不可遏:“哥哥,是我听错了吗?你要我嫁给赫梯人?!那个穆尔西利斯二世是谁?他亲手杀了我们的父王!是杀父仇敌!而你……竟要我嫁给杀父的仇人?如果那样,还不如直接让我去死!”
尼拉里努力制止小妹的激动:“梅蒂,你要明白,正是为了有一天可以复仇,才必须要这样做啊!赫梯王城与我们遥远相隔,纵然结下血仇,无论你我却都还没见过这个仇人是什么样子。你只有先了解你的敌人,才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打入赫梯人的权力核心,这就是太重要的一步棋!在哈图萨斯,必须要有能和我们随时通贯消息的人!梅蒂,你是公主,也是最美丽、最能被寄予厚望的一个公主,这么重要的使命,我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少女的眼中流下热泪,她难以置信,翻涌心头都是无以言表的疼痛与切齿,美丽的公主一字一句提醒眼前人:“哥哥!我多少年来最亲最爱的哥哥!你可还记得,一直以来,承诺要娶我的人是你!我一直在渴慕期盼的,也是你的婚礼和爱护!可是现在,你居然要亲手把我送给你的仇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尼拉里却说:“还记得父王的教诲吗?生在王室,我们的使命就是守护帝国,当需要时,每个人也都要做好准备牺牲自己!”
“但现在你要牺牲的人是我!”
少女激动难自制,泪流成河:“我一生的幸福就要这样被葬送吗?你要我怎样去和敌人同床共枕?只要想一想那情景,我都没有兴趣再多活一天!”
尼拉里努力安抚:“梅蒂,我亲爱的梅蒂,请你相信,哥哥也是不得已,无论你走到哪里,我的心都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不要任性,不要执拗,就算是为了给父王报仇,为国家雪耻,你也必须要去!”
少女感到绝望了:“心在一起?又有什么用?还有机会再见面吗?我这一生还能再喝到底格里斯甘甜的河水吗?为父王报仇?为国家雪耻?所以就要用我的屈辱去做代价?好,很好!做女儿的本份,做公主的义务,你这样说是让我不能拒绝,但是请你记住,梅蒂·哈兰甘亚的心已经死了!为了成就哥哥,我一生的幸福是被你亲手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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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到了今天,少女梅蒂才发现这个‘尊贵’的身份忽然变得多么悲哀。以国家之名,说穿了还不就是为了男人的利益,却要让女人首先做出牺牲?!
送亲队伍就要出发了,或者是哥哥出于歉疚的补偿,也或者是要在赫梯人面前彰显帝国的体面和威仪,梅蒂公主的仪仗可谓尽展奢华。妆戴起最美的模样,携带着最丰厚的嫁妆,可是这对她有任何意义吗?在梅蒂眼中,这分明就是买断了她一生的价码!这些冷冰冰的黄金和珠宝,简直就像绑在身上的沉河巨石,是要把她带进深渊,从此沉落地狱!
浩荡仪仗启程出发,阿淑尔城正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远,梅蒂一路回望,哭声难断,她知道,17年来生长的故乡就要从此永别,现在踏上的就是一条通往黑暗的不归路!随驾在车辇旁边,一个中年模样的女官低声劝慰:“公主殿下别哭了,当心哭坏了眼睛。”
梅蒂勃然发怒,声音里带出无尽怨恨:“不哭?!我还应该笑吗?!”
女官周身微微一颤,垂目俯首,再不敢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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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亲队伍自不比行军,巍峨仪仗走起来的速度实在不可能会有多快,因此,从阿淑尔奔赴遥远的哈图萨斯,这一路居然就走过了近三个月的时间。
抵达这一天,由元老院议长狄特马索率队迎接,一路送至王宫大门,在此恭候的则是大王妃多朵。代表内廷迎新贵,多朵王妃笑容温婉,举止间充分彰显王室风范。
可是,这样的迎接阵容,却让梅蒂公主面罩寒霜,少女扬起高傲的头,毫不客气开口问:“你们的王在哪里?两国联姻,不该由他来亲自迎接吗?”
狄特马索解释说:“陛下国务繁忙,恰逢有事出巡,此刻并不在王城。但是公主殿下尽管放心,入住后·宫,一切事宜大王妃皆已安排妥当……”
不等说完,梅蒂公主已是眼神含怒。要嫁给仇敌,于她已经足够屈辱,现在居然又是让他的妃子来迎接自己?这算什么意思?两国联姻的公主,自来就和蒙召选妃不是一个概念,现在居然让这么一个没有份量的宫妃来安排自己?他们把堂堂亚述帝国当成了什么?
梅蒂拒不接受,美丽的脖颈扬得更高,分毫不给情面的冷声追问:“你们的王到底去哪里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亚述公主的傲气,开始让在场官员感到不满,多朵王妃清晰看出那眼神里对自己的轻蔑。初见即交锋,无论是出于国家的体面,还是维护自身尊严,她都没有理由再客气。多朵王妃笑容不改,轻轻柔柔的说:“好吧,既然公主这样好奇,我就不妨告诉你。求上门来国与国的联姻,并非只有亚述一家,迈锡尼王也把他最钟爱的女儿嫁给了我王陛下。为迎接迈锡尼公主,陛下亲赴西里西亚港口,千里迎亲!所以,恐怕一时半刻真的回不来。”
什么?!
这样的事实,简直是把少女梅蒂的脸面一脚踩进了泥土,一时间,亚述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喝令随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狄特马索慌忙拦阻:“公主殿下准备去哪里?”
梅蒂气冲头顶,咬牙恨声:“赫梯人!你们太过份了!亚述王室不会接受这种羞辱,我宁可停留旷野,也坚决不容你们来随意轻慢!给我听好了,梅蒂·哈兰甘亚公主已经做出决定:除非是让你们的王来亲自迎接,并且赔罪道歉,否则,我绝不会踏进哈图萨斯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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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里西亚
国王亲临,无疑成了全地盛事。裘德率部迎接,昔日属于五王子洛肯特里的宫殿,就成了为王备好的行宫落脚地。到来伊始,凯伊领着儿子亚伦和苏珥已在宫殿中等候多时,见面笑问:“陛下怎么没有把美莎也带来,亚伦还一直念叨着要和小妹妹玩呢。”
凯瑟王闻之即苦笑:“是,临走时也拼命闹着想一起来呢,要来找亚伦哥哥,可是这一趟毕竟是为迎亲,让孩子看到不合适呀。要是和迈锡尼的公主撞在一起,天晓得会闹成什么样,我是真怕应付不了,没法收拾啊。”
凯伊咯咯乱笑:“这有什么,把美莎交给我,保证不和迈锡尼公主碰到一起不就行了?”
凯瑟王冷眼斜睨:“你能管得住?我才不信!这丫头,人小鬼大,才几年的功夫,都真快让人应付不了了。”这样说着,他忽然想起来:“对了,让你们准备的东西……”
凯伊连忙笑说:“陛下交代的谁敢怠慢,早就准备好了,就等陛下定夺,看满不满意。”
一挥手,便有仆人奉上礼盒,打开来,是一条精美嵌金的黑珍珠项链。王拿进手中仔细端详,嗯,看得出来是非常用心了。说起来,他是偶然发现,就是亚伦当礼物送给小美莎的一颗黑珍珠,竟让她特别喜爱,时不时要拿在手里把玩,后来串成项链,就挂上了从来不离手的狮子布偶做妆点。小女孩还会一本正经的问‘美赛姐姐’:好看吗?喜欢吗?那时他看着好笑,却也起了这个心,于是交代给海边的家伙,务必要办出一件像样的来。
古老世代,因捞获量非常有限,珍珠已是异常名贵,而在这其中,黑珍珠更是极品中的极品,难得一见。看一看,这条项链是在黄金底面上嵌坠了足有二十多颗黑珍珠,颗颗饱满浑圆,色泽温润。不难想象,仅是要收集到这么多品相一流的珠子,就必要花费大量心血,是百分百的造价不菲。再看项链所嵌的黄金,也是雕刻异常精美。翻过来背面还刻有一句众神诗篇里的赞美诗: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在赫梯神话里,阿丽娜也同样被称为大地母亲、丰裕之神,所以,这便是以海神阿鲁纳之名,送给阿丽娜的礼物。
凯瑟王看得满意,心里的滋味也变得复杂起来,想到已逝去的爱人,短暂八年,纵是王后尊荣,名贵器物样样不缺,但他却还从未亲手送给过她一件特别的礼物。到如今,遗憾再无法弥补,也只能是在孩子身上尽量找回一些吧。
笑纳礼物,他半开玩笑的说:“不错,有了这个就放心了。等回去以后,再和我闹脾气都好交待了。”
闲言叙过,在迈锡尼公主真正到来之前,一国之王是要抓紧时间先办正经事。
建立海防,这同样是一片太大的蓝图,而正因这里多少世代以来都是一片空白,许多事都是要一点一点从头做起,所以,需要的关注和扶持也就必然更多。
凯瑟王之所以要提出千里迎亲到此地,这才是心中真正关心最重要的目的。检校军容,察看各地的船坞、军镇兴建。而正因是有一国之王的亲手布划,投注太多目光,几年时间,西里西亚的面貌已经是变得全然不同。这里的百姓,再也不用终日活在盘剥与迫害中;也再没有了乌尔山那样造反的‘英雄’;有昔日王子麾下大将亲自坐镇,军中腐弊一扫而空;就连当年的海盗头子沙迦利,一朝成了水军统领,被赋予重任,也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干劲和能量,是恨不得投入全部生命热情在其中。路易赛德陪王一道检视各地,要论敬服,即便不看王,只看裘德这位坐镇总督,能被王列作亲信重臣的家伙,论能力,也是要让他甘拜下风,是诚心服气做手下。
几天下来,王的确看得满意,但也因此更要对海防蓝图寄予急迫厚望。
“让你们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么?”
裘德说:“陛下放心,所有的工匠船工都已集合待命,一切都准备好了。”
王再次叮嘱:“秘密行事,绝对不准走漏风声!若是让他们察觉端倪,醒过味来可就麻烦了。”
部下严正作保:“所有工匠皆得密令,该准备的**汤也全都备好了,保证把这些人严严实实蒙进鼓里。”
凯瑟王微笑点头,带着十足调侃的味道说:“记住了,这可是本王做出慷慨牺牲才给你们赚到的机会,好好把握,万一错过了好东西,才当心不饶你。”
几天时间,该看的都看得差不多了,这日就见沙迦利匆忙来报:“陛下,海上哨站已经望见迈锡尼公主的船队,应该最迟不出一日就能到港了。”
凯瑟王微笑一挥手:“走吧,该去迎接迈锡尼王送给我们的大礼了。”
&bp;&bp;&bp;&bp;跨海联姻,站在港口岸边,已经遥遥可望迈锡尼公主的船队从地平线驶来。有一国之王亲自远迎,这场联姻的阵仗的确太盛大了。远远望去,公主船队,船只数量不下几十艘。居中主船极尽奢华壮观,相比之下,四周开道护卫的战船,则都变得好像独木舟一样不值一提。可是随着距离拉近,人们却清晰可见每艘战船都足有百十只船桨在齐力滑动,也就是说,每艘船上至少都有百十人!以此观之,那艘主船的体量也就更令人乍舌,即便是沙迦利这样的老牌海盗,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船。而正因船太大,吃水太深,行到近海,西里西亚现有的港口居然都没法再堪用,壮丽主船竟是无法进港,只能停留在外海处,公主爱洛尼斯及其随从,是要换乘随行船只才得以驶进港口。
陪伴在王身边,沙迦利都快下巴落地了:“乖乖,这还是船吗?简直就是海上怪兽!那些希腊人是怎么造出来的?”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中满是笑意,他就知道,千里亲迎,给出如此超乎想象的礼遇,迈锡尼一方也就肯定不会示弱了。初次见面,排场和威仪就是脸面,任凭是谁,不把看家的宝贝都拿出来才叫怪事。
公主登岸,他走上前伸手笑迎。可是,年仅16岁的小公主显然是第一次出远门,难免显出紧张局促,遥望岸头陌生人群,她唯一认识的熟面孔只有马格休斯。
牵线学者也算机灵,一见公主身形迟疑,连忙上前热情介绍说:“公主殿下,在你面前的,就是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陛下了。”
小公主这才撞着胆子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登岸来到王的身边。手握着手,凯瑟王能清晰感觉到她的紧张,微微一笑说:“别怕,到了这里,也就是到家了。从今后赫梯就是你的家,我保证不会让公主伤心失望的。”
爱洛尼斯的面庞开始发烧,嗯,这位陛下,倒果然是如传闻里的一样,温柔可亲。
羞涩女儿始终盖着面纱,低头不说话,王因之笑问:“爱洛尼斯?对吧?公主远道而来,亲眼见证了这份热切期待,那么,是不是也该让我们见识一下,迈锡尼王最钟爱的小女儿,能在选美中胜出的容貌风采呀。”
爱洛尼斯微微蹲身行礼,低声回应:“在迈锡尼,出嫁女子的面纱,应由丈夫亲手揭开。”
哦,是这样。王恍然大笑,连忙伸手,就让迈锡尼女儿的美貌尽情展示在阳光下。
16岁的公主的确堪称美艳,棕榈色的长发、棕榈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充分带着希腊雕塑特有的美感,还有健康肤色更透散出阳光海岸赐予的味道。凯瑟王欣赏得蛮有滋味,心中暗自嘀咕,嗯,看来这笔‘牺牲’,他赔得还不算冤。
爱洛尼斯抬眼相望,初嫁女儿,第一次面对自己的丈夫,那双冰蓝色瞳仁的闪亮,已足够让少女心头悸动。爱洛尼斯忐忑的心跳因此变得更快,初次见面,她已经是被这张英俊的面孔吸引住,暗想马格休斯先生和往来使节都果然没说错,这位国王的英武身姿,也算是不枉她远嫁异乡。
客观事实,王的笑容就是太具杀伤力的**汤,跟在公主身边的婢女们都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少人对个眼色,都咬着嘴唇露出含情甜笑,心照不宣的腹中评价,这位赫梯王好帅呀,公主殿下看来真是嫁对了人。手牵着手将少女带向金驾马车,他说:“走吧,西里西亚的百姓,已经等不及要一睹公主的风采了。”
那一天的西里西亚街头,国王金驾所过之处,都成了百姓狂欢的海洋。不知多少人在高呼着陛下,还有尊贵的公主爱洛尼斯,市民抛洒的鲜花简直能将马车埋没。真心实话,即便是在自己家乡,爱洛尼斯也从未见识过如此盛情的场面,一时间受宠若惊,实在笑得合不拢嘴。不仅是她,随驾同行的多少仆婢卫兵,也无一例外个个满面荣光,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谁都不敢想象迈锡尼的公主会在这里如此受欢迎,看来是迈锡尼王的容威,威名远扬啊。
在一片让人找不着北的至尊厚待中,或者,也只有真相知情者个个肚中暗笑,没错啊,这就是充分备足不折不扣的迷汤,不然的话,西里西亚的百姓,谁又知道她一个远道而来的小丫头是谁?
来到行宫,早有总督夫人亲为料理,为迈锡尼公主安顿落脚。凯瑟王直至这时才松开她的手,笑说:“远道而来,也一定累了,先好好安顿休息一下。等到了晚上大开盛宴,再好好接风。”
爱洛尼斯满面羞红,与王暂别,由凯伊引领着去更衣歇脚,打量这位总督夫人,她忍不住的问出来:“赫梯王……他对人都是这样好吗?”
凯伊痛快点头:“当然了,我们的陛下,对女人一贯都是最体贴温柔的。”
爱洛尼斯的好奇心立刻钻出来:“在迈锡尼时,我就听马格休斯先生讲述过,赫梯王有多么爱他的妻子,做过好多不可思议的事,赫梯王后……是叫阿丽娜对吗?”
凯伊微笑回应:“是啊,可惜已经过世了,我从前就是阿丽娜的近身女官呢。”
爱洛尼斯瞪大眼睛:“真的?阿丽娜是什么样子,能让一个国王这样爱她,那会是有多漂亮?”
凯伊一时竟被问住了:“这个……只能说,阿丽娜很特别,没办法用漂不漂亮来衡量。”
爱洛尼斯不明白:“女子不看容貌,那又该用什么衡量?”
这下,凯伊是真说不清了,很快发现这小公主似乎很是天真烂漫,并无城府。因此随口敷衍:“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还是先歇息一下,以后有的是时间呢,自可以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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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凯伊安顿迈锡尼公主的时间里,裘德一方也算是忙开了,传达王的命令,说是惊叹于公主的美貌,感戴迈锡尼王联姻的至诚,因此,所有公主的随行人员,都被邀请加入晚上的豪宴,甚至包括最低阶的船工和奴隶也在此列,是一个不少,名副其实要宴请所有人。
这下,迈锡尼一行数千人众为之哗然,同受宴请,对他们这些做奴仆做士兵的,也百分百是不敢想的好事啊。于是,赫梯王盛情当前,所有人一股脑呼啦啦全部下了船。
沙迦利带人来到停留外海的主船边,传达王的邀请,船上人惊喜之余却又显出几分迟疑,一个显然是船长的家伙说:“可是……船上也总要留人看守,如果都下去了……”
沙迦利立时打断,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好看守的?这么大的船,你是怕它沉了,还是怕它跑了?要是不放心,行,我派几个人替你看守不就全解决了?难得陛下这样高兴,说起来,你们也都是跟着公主才沾上光,这么丰盛的豪宴,要是错过了多可惜。”
想想也是,于是人们痛快应邀,壮丽主船也很快清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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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接风酒宴盛大开场,在裘德的严密安排下,所有迈锡尼随从,都是派了陪酒的家伙一对一紧迫盯人,保证让个个埋进美酒丰食晕头转向,一个也别想走脱。然后这一边,真正的行动才于夜色下悄然展开。
一艘小艇靠向停留外海的壮观主船,登船几人褪去披风,正是裘德、费因斯洛、路易赛德、狄雅歌和木法萨,陪伴着王一起到来,已经在此‘代劳看守’的沙迦利迎上前,就开始向王介绍这艘大船不可思议的各个部件和造船结构。
“真是不得了,我细细看了,这支船队一共48艘,和那些人随口聊天才知道,仅是用于不同功能的船种就有七类,有速度快专门用于开道的、有容量大,专门用于乘载护卫士兵的;有方便随时登靠主船、供人上下服务的;还有跟在后方是可以捕捞百磅以上大型鱼种的,以供这位小公主在路上随时可有海鲜享用。据说这艘主船,是迈锡尼王的专驾,在他们那里也只此一艘!这一次纯粹是为公主壮声威才舍得拿出来……”
一路参观游走,王的眼中光芒闪亮,没错,迈锡尼联姻,这才是他最感兴趣的大礼!公主盛嫁,在一切仪仗体面的噱头下,这只船队送来的,分明就是希腊人最高造船技艺的集合大样本!想要征服海洋,做一个自身不受侵略的侵略者,那么这就是必不可少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王一路看一路吩咐:“让那些工匠抓紧时间,务必尽快一一复制出图样来。”
最擅长工兵的家伙早已看得心痒难耐,费因斯洛忍不住插口:“不仅是图样,赶在他们离港前,必须先制出小模型,这样如果有什么地方不对,还能比照修改,只要有了准确模型在手,再等他们走人也就无碍了。”
王欣然点头:“所以此行才要专门带上你。那个小公主,我自然会想办法拖延,在这里多盘亘一些时日,这段时间,你就要帮着裘德一起尽快搞定,一旦错过,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部下俯首领命,费因斯洛笑说:“陛下尽管放一百个心,好久没尝过这种手瘾了,一干起来恐怕就连饭都不想吃、觉都不想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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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的秘密谋划,是连马格休斯都被结结实实蒙在鼓里。毕竟,他也是迈锡尼的子民,与故乡往来频繁,若是一不小心透散出去,那就实在不好了。
不谙政事的学者只看到,王对迈锡尼公主的悦纳,实在超乎想象。来自家乡的公主能受到这般尊崇,说心里话,马格休斯也是乐得美,不胜荣光呀。
“是因为阿丽娜的母亲是希腊人,所以才会这样爱屋及乌吗?”
这一天,他纯粹开玩笑的随口调侃,凯瑟王才不接话,更加风凉的调侃回敬:“嗯,我现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娶不到老婆了,看看,连公主随行的女仆都是这样美,如果迈锡尼的姑娘个个如此的话……没错,谁能看上你啊。”
马格休斯闹个大红脸,而在一边听到这话的爱洛尼斯及其女仆则是个个忍俊不禁。几天时间,这位赫梯王的英俊、风趣还有体贴,已是让迈锡尼一行人人折服。知道小公主初来乍到,难免因为陌生而紧张,所以他就像个十足的绅士,压根无意直点‘主题’,而只是陪着她四处游玩,聊天解闷。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观光游览、赏玩百戏,花样层出不穷。而王不仅只是厚待公主一人,所有陪同前来的迈锡尼随从也是个个蒙恩不浅。接风酒宴上王就发了话:“他们陪你远行一路也是辛苦,在家乡时要当苦差,难得出来么,也理应放松放松。西里西亚好吃的好玩的多不盛数,有这个机会,正应让总督尽一尽心意,也让你的手下人都尽兴撒欢高兴几天,怎么样?”
王的盛情当前,爱洛尼斯抿嘴甜笑之际根本不会多想其他,痛快点头,除了一些近身侍奉的仆婢走不开,其余随从皆放大假,想怎么乐就怎么乐去。本来嘛,能放假,有谁会愿意当苦差?于是,裘德精心准备的**汤就从此彻底灌足,一时间,数千船工随从就在西里西亚乐开了花,有总督派出的大批陪同充当‘导游’尽寻欢,美食好酒还有女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真心实话,这些随行而来的家伙,也实在还没有谁品尝过这般滋润,因此,也就自然而然的是人人乐在其中难自拔。停留港口的船只再无人关心,醉生梦死乐翻天时,根本无人发觉甚至想到,那些船只会成为赫梯人忙碌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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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里西亚一晃多日,有王日日作陪,无微不至。爱洛尼斯最初的陌生紧张已经荡然无存,活泼天性也随之渐渐展露无余。16岁的少女,也正是最爱玩的年纪,于是,一国之王就一路陪她玩到疯。他会在旷野教她骑马,一时害怕,王就格外体贴的共乘一骑,将她牢牢围护在怀中。有生之年,爱洛尼斯还不曾这样快乐过,她的王,会从天亮一直陪伴她到天黑,并且特别有兴趣听她讲述家乡种种。
“迈锡尼城邦,真的有这种选美传统?”
“当然是真的,我们希腊城邦,最欣赏就是人体之美,所以到选美时,出众的姑娘都是裸·体站在海石,沐浴着初升阳光,就像海洋女神狄俄涅一样美丽。”
凯瑟王闻之乍舌:“裸·体?迈锡尼的女孩都不介意被人看光?”
爱洛尼斯丝毫不以为意,笑嘻嘻痛快点头:“对呀,这有什么?身体本来就是那么美,又何须遮遮掩掩?穿这些衣裙,也只是为了给身体增加美感而已。就好像……对,陛下实在应该亲眼见识一下迈锡尼女孩的泼辣,如果街头碰面,谁和谁发生争执,就像这样……”
她忽然就拔掉了别在衣裙肩膀上的别针,那别针就像一柄锋利的锥子,爱洛尼斯拿在手里摆出迈锡尼女孩打架的姿势:“看到没有,就是这样,谁要是不识相,真刺死人都是常有的呢。”
她说得兴奋,拔掉肩头别针,前后片的裙子哗的随之散落,清晰露出浑圆饱满的乳·房,而见面时那样害羞的小公主居然面不改色,果真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堪。
凯瑟王一声干咳,百分百是要佩服这股子豪放作风,赶紧帮她把衣裙别回去,不服不行尴尬笑问:“迈锡尼的女孩都这么厉害?那……你也和别人打过架吗?”
爱洛尼斯露出骄傲:“我是公主,而且是父王最爱的女儿,谁敢和我打架?”
凯瑟王笑而不语,最爱?真的吗?即便是爱,恐怕最爱的也不是她,否则的话,又怎可能为了结盟通商之流的利益事,而让最爱的女儿从此远嫁,是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身边?如果置换一下位置,是有人要为了所谓的利益,来交换美莎……凯瑟王越想越摇头,不管是谁,不管是为什么理由,想换走他的女儿,那都是白日做梦!
心里冷笑着,他嘴上却问:“我知道,女儿远嫁,心里的滋味一定是会些有不好受的,会想家吗?”
爱洛尼斯的神情一下子黯淡下去:“当然会想啊,临行的时候,阿妈抱着我哭得好伤心,她最担心是我会过不好、不幸福。”
王继续笑问:“那现在呢?你觉得能不能幸福?”
爱洛尼斯的脸上再度爬满红晕,咬着嘴唇羞涩点头。
于是,忽然就听他说:“既然这样,你可以写信告诉你的母亲啊,好让她从此放心。”
爱洛尼斯眼睛一亮:“写信?可以吗?我可以给父王和阿妈写信?”
王痛快点头:“这是理所应当的,你可以随时和家里通信,如果是太想念了,也可以随时回去看望他们。”
爱洛尼斯张大嘴巴,实在愣了好半天:“看望?陛下,你是说……我还可以时常回家?”
王满是宠腻的轻抚少女秀发,微笑点头:“当然是真的。知道吗,我也有一个女儿,所以非常能想象做父亲的心情。如果是我的女儿要嫁去遥远的地方,永远见不到了该有多难受,所以,能时常回家聚一聚,当然再好不过。只是么……”
爱洛尼斯立刻着急起来:“只是什么?”
王露出担忧:“只是……你的家不一样,中间是隔着大绿海。这个我就时常耳闻,远洋出海风险很大,很多渔民都是十条船出去,往往能平安回来的只有四五条。回家探望本是好意,可万一碰上了风浪出危险,那不就糟了?”
爱洛尼斯立刻笑起来:“那些平民百姓的小渔船怎么能和我们的比呀,陛下,这一点你根本不用担心。只看马格休斯先生就知道了,这两年他来来往往,坐的都是我们迈锡尼王室的船,有哪一次出过危险?迈锡尼有最好的造船技术,还有经验最丰富的船工,大绿海的脾气都能尽在掌握,根本不用担心这种事。”
他露出满脸惊奇,轻易掩藏掉眼神里的奸诈,点头笑说:“要是这样的话,给你传送家书啊,或者回去探望,保险起见还是坐迈锡尼的船最好了。”
爱洛尼斯笑嘻嘻点头:“嗯,我也觉得,那不如这样好了,等到船队回程的时候,我就让他们带回书信,一则报平安,二则呢,也顺便说明,就留下几条最好的船,连船工也拣选一批留在西里西亚,今后就专门用来给我做信使。”
王痛快点头:“好啊,这样一来,今后行走海面,也就能让人放心了。”
耳鬓厮磨,越聊越近,双双倚在床榻,不知不觉已是夜深,却还分明亦犹未尽。
爱洛尼斯一颗心都沉浸在甜蜜的幸福里,低声笑问:“陛下,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凯瑟王语声温柔,笑得别有深意:“因为……你值得。”
夜深了,他准备起身告辞,爱洛尼斯却不打算再放人,拽住衣角,略显忐忑的声音里透着不舍:“陛下……不想留下来吗?”
凯瑟王笑了,曾经风流万人迷,他玩起这些情调实在要算轻车熟路,顺势就搂上少女腰肢,在耳边喷吐热气:“怕你会紧张。老实告诉我,害怕么?”
爱洛尼斯咬着嘴唇,轻轻摇头。如果说,初来时会有一丝害怕,但是现在,有的都是期待:“一点都不,我的心在期盼着,陛下能成为我的丈夫……”
既然如此,何乐不从命?于是在这个晚上,来自迈锡尼的小公主爱洛尼斯,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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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盘亘,把迈锡尼一行都哄得晕头转向,直至部下传来消息,知道该干的都一切搞定。凯瑟王才又赴港口,亲送华丽船队带着述说不尽的颂赞与感激离港远去。由爱洛尼斯一手拣选,最终留在西里西亚港口的船只足有十几条,并且配套留下的也都是最有经验的老练船工。对此意外之喜,知情部下们不便明言,但是‘佩服之情’已全写在了眼神里,唉,要说这位陛下做起‘少女杀手’的本事,那才真是名副其实的堪称老练啊。
使命圆满达成,凯瑟王也是等不及的要踏上回家路了。
“走吧,带你回家,该去见识哈图萨斯的美景了。”
&bp;&bp;&bp;&bp;一朝踏上回程路,凯瑟王就开始变得归心似箭,算一算,这一趟远行,是足有三四个月没见到宝贝丫头了。自女儿出生就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和情人之间的思念不一样,那是骨肉相连更深的血脉牵挂。这几个月,最挑嘴的丫头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生病?有没有闹脾气?一路想下去,不放心就变得越来越多。正因挂念的心情急迫,他也就更加同情这些为了各种理由而被联姻远嫁的公主。如果有朝一日是要美莎也这般远走,从此再难相见,他实在稍稍设想一下都会觉得非常受不了。
一路同行,爱洛尼斯不明白,陛下怎么变得这样着急?马格休斯在旁解释:“陛下是想女儿了。要说起那个小公主呀,就是陛下的心头肉,是比他的命还重要呢,一天不见都会受不了,更何况是头一次分开这么长时间。”
爱洛尼斯满眼惊讶,心头泛起涟漪。她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国王会爱女如命,即便换作是最疼爱自己的父王,多日不见也是常事,因为王总有很多更重要的大事要做,别说公主了,即便是王子,每每也总要蒙召才得觐见。
马格休斯知道这很难解释,也就干脆不要再多嘴,只提醒她:“公主殿下一定记住,在王的后·宫,这个女儿就是禁区。若能和平相处是最好,如若不然,保险起见还是躲远些,否则的话,如果谁敢让美莎受了委屈,当心陛下才要立刻翻脸。”
爱洛尼斯吓了一跳:“有这么严重?那个小公主很难相处吗?”
马格休斯一脸苦笑:“这个要怎么说呢,其实想一想也不难理解,随便是谁家的小孩,没了妈妈,看到有别的女人要和自己的爸爸生活在一起,都肯定会有些难接受的。”
哦,这样说爱洛尼斯倒还算明白了,好吧,躲远些就躲远些,反正她也没有兴趣去给陌生小孩做继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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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迎亲大队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归程东进,千里之遥,渐渐就从气候宜人的地中海边,走上了安纳托利亚高原。此时季节已入寒冬,高原地势真应了凛冽寒风扫,是越走越冷,越吹越寒,从很多天前,来自温润海边的小公主就再没有勇气打开马车车窗。裹紧狐裘激灵灵,天哪,哈图萨斯还有多远,这里的天气也太冷了。
凯瑟王看出爱洛尼斯的不适应,体贴照顾之余,更详尽提醒诸多她们可能从前根本没有的常识。
“记着,烧炭火盆上要时时压一个水瓮,这样不仅是随时都有热水喝,还能让马车和帐篷里都蒸腾出水气,这对女孩子尤其重要。要不然,像这样干烤,用不了几天你的漂亮嘴唇和脸蛋就全要干裂了。”
入夜扎营安歇时,王一边说着,已经是在为她搓手搓脚忙驱寒:“暖和些了没有?”
爱洛尼斯咬着嘴唇轻轻点头,笑容说不出是有多甜蜜,一双莲足都被王捂进怀里,那种幸福到心里去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陛下,你真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呢?知道吗,就连我的父王,还有关系最亲的哥哥,都没有这样体贴照顾过我呢。”
凯瑟王刮着鼻子取笑:“傻丫头,你是从今嫁给我,照顾你当然就是我的义务了。初来陌生地方,要是因为不适应再冻坏了生病了,那岂非都成我的罪责,你的父王知道了也会怪我的。”
“不会。”
爱洛尼斯搂上王的臂膀,甜甜开心笑:“如果父王知道了,他是给我选了这么理想的一个好丈夫,能让我过得这样开心,那恐怕不知会骄傲成什么样呢,因为这证明了他太有眼光,还有阿妈也一定更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从此后对赫梯的感觉都要从心里是觉得像亲人一样了。再等今后看见赫梯来的商人或者百姓,我相信父王对待他们都会和对别人不一样。”
凯瑟王微笑不语,眼神里闪动的光芒或许只有他自己最懂。一切不多说,只是照顾着天真烂漫的小公主,更加周到。
于是再等次日上路,爱洛尼斯也就更加舍不得松手了,撒娇央求:“陛下,你也坐到马车里来吧,这么冷的天还要骑马在外面走,多辛苦啊。看看,这些铠甲都冰手呢,穿这种东西不是都要更冷了。”
凯瑟王闻之失笑,行走在外,骑马披战甲早已成习惯常态,他低头看看在皮袍外披挂的亮金铠甲,算是对外行丫头作个解释:“外面是金属,但里面垫着好几层软皮革呢,就是专为冬天用的,不冷,放心。”
爱洛尼斯还在厮磨:“还是坐马车吧,让自己舒服一点不好吗,就算是陪陪我……”
王被磨得啼笑皆非,随手向周遭那些部下、大队人马指一指:“看看,什么叫男人啊,要是敢那么娇气,岂非都要被笑话死了。你问问他们,谁好意思钻进马车抱着火盆赶路?要舒服不要脸面,会有愿意的吗?”
这下,王的卫队铁骑军都要人人摇头窃笑了,马格休斯连忙劝告公主,没错,这位赫梯王他还不了解吗?脸面比天大,要他在部下面前丢脸,那才是打死都不可能的。
哦,是这样……意识到自己好像提了任性的要求,爱洛尼斯才怏怏作罢,但心里的滋味反而更甜,因为这种拒绝,分明就是男人应有的气魄。再上路后,少女隔着车窗,以手托腮痴痴凝望傻笑,一双眼睛都是再也离不开她的王。没错,她的丈夫,是不畏严寒好有气魄的英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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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幸福回程,终于算是看见了王城哈图萨斯,负责城防的纳肯顿与狄特马索纷纷率众迎接,行近城门,王一眼就看到远方旷野上支起的连片大帐。
“那是什么?”
狄特马索在旁冷哼:“是从亚述来的公主梅蒂·哈兰甘亚,一个多月前抵达。但是听说陛下去西里西亚迎接迈锡尼公主了,认为她是受到了轻慢侮辱,动了大怒,因此拒不进城。坚称要陛下亲自去迎接,并且还要赔理道歉才行,傲气得很呢。”
凯瑟王哑然失笑,这么回事,竟是两方撞车碰在一起了。
马车里,爱洛尼斯本就一直在竖着耳朵倾听,忽闻这种说词,小公主不禁微微变色,忙从马车里探出头:“亚述的公主也来联姻?她也要嫁给陛下吗?”
凯瑟王一脸哭笑不得:“是啊,看起来这位公主的脾气倒是不小。因为去接你了,结果就闪了她,听听,要赔礼认罪啊!”
如果是迦罗碰到这种事,恐怕当场立时就要和花心男翻脸了。然而,诚如多朵公主曾经所言,生活在这个世代的女子,观念和作风都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对她们来说,君王多妻再正常不过,因此也就根本不会有现代女性的激烈反应。在爱洛尼斯看来,一个王如果是有很多国家都要和他联姻,那完全是一种实力的佐证,可见他是有多么重要,任何人都不敢轻视,才会让诸多邻邦竞相如此。所以,爱洛尼斯脸上流露的完全是骄傲,一个具备如此实力的王,千里相迎却只为她,别的公主哪有这种脸面,哼,活该气死她!心中甜美,真性情的少女就直接说出来:“陛下别理她,有本事,就让她在帐篷里住上一辈子好了。”
狄特马索在旁请示:“对这个亚述公主,不知陛下准备怎样处置?”
凯瑟王现在是一心只想见女儿,实在没心思到了城门口又节外生枝,打马扬鞭就直接进了城:“明天再说吧,今天顾不上。”
见王果然没理会,爱洛尼斯一下子美进了心里去。她实在能想象对一个公主,这样的折辱意味着什么,如果初来乍到就遭受这般冷遇,今后的日子也注定不可能好过。哼,稍有些自尊心的,都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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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述大帐,大队人马从远方经过当然也早看得清楚,中年女官辛纳塔走进来禀报:“公主殿下,已经打探清楚,是赫梯王的队伍回来了,却没有往这里来,直接进城去了。”
梅蒂·哈兰甘亚!心高气傲的亚述公主,一个多月来,她的忍耐已经被逼到极限,听到这种话更要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赫梯人!杀父仇敌果然不是好东西!折辱至此,看来,不管是为了国家的颜面,还是为自己的尊严,她都必须要做出决定了。这样想时,少女梅蒂已从怀里慢慢抽出匕首,咬牙恨声,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别人听。
“既然如此,好!我再给他三天!三天后若还不见登门赔罪,那么……我也就只能有负哥哥重托了,唯有一死,方能抹平这份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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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出巡三四月,此时王宫大门处已站满热盼迎接的人群,大姐领着美莎也来了,站在最前,笑呵呵一拍小娃娃:“看,阿爸回来了,快去。”
好久不见,美莎也实在想阿爸了,远远的看到影子已经等不及,只是对于四岁小孩的身量,王宫大门前那些高高的台阶走起来真费劲,小娃娃一步一步蹒跚往下挪,见此情景,更心急的老爸跳下马背连忙迎上去,一抄手已经牢牢抱进怀。
“美莎,想阿爸了没有?”
“想……”
日久不见,小丫头搂着老爸脖子也是忍不住的要撒娇,厮腻缠磨,首先便要抗议这一身冷冰冰、硬邦邦的铠甲,敲打着连连催促:“脱掉脱掉快脱掉,好不舒服。”
他被逗得乱笑不止,在宝贝小脸上狠狠亲一口,嗯,又闻到这股奶娃娃的甜香,可真快想死他。一朝女儿在怀,揪心老爸就开始心疼了,看看,小脸都冻红了,天寒地冻这是等了多久?再不啰嗦赶快往殿中去,同归的迈锡尼公主都只交给大王妃多朵全权代劳安置。
见了女儿,王的眼中就再没了别人,归来队伍中,爱洛尼斯的确看得惊讶,传闻里的爱女如命果真没错呢。看那小娃娃一身皮肤白得就像冬天里的雪,一双莹绿大眼宛如野猫,由此联想生母,或许过世的王后阿丽娜,模样真的很特别?只是……当这对儿父女凑到一处比照,就实在显得有些不协调了,肤色相差甚远,爱洛尼斯左看右看,竟看不出有太多相似之处。
由多朵王妃一路引领入后·宫,心无城府的少女,当她这样想时,也就完全下意识的脱口说出来:“那个就是陛下的女儿吗?怎么看着……都和陛下不太像?”
多朵王妃闻之变色,连忙呵斥示警:“请公主慎言!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
爱洛尼斯吓了一跳,连忙澄清:“你想哪去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多朵公主暗自摇头,奇怪这迈锡尼来的公主怎会如此口无遮拦。职责所在,她必须提醒:“还请谨记,这种有辱陛下名誉的话是万万不能乱讲的。你只是没有见过阿丽娜,美莎的生母。小公主的样子也只是更像母亲多一些罢了。”
爱洛尼斯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好吧,我记住了,姐姐你倒是个很严肃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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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宫殿里,凯瑟王抱着孩子一进来就直接凑到火盆边,搓着小脸小手心疼问:“冷不冷啊?暖合过来没有?”
小娃娃压根不以为然,反而喊热,蹬掉皮靴跳上床,就开始脱毛领子的厚皮袍,哎,这些外出时穿的衣服又厚又重,严重影响灵活性,美莎着实不喜欢。
这一边,做王的老爸也一应所求,迅速卸掉那些铠甲外装,凑到榻上与女儿厮腻一处,就要好好弥补这么长时间的想念了。
“这段时间乖不乖呀?让我看看,是变轻了还是变重了……”
托进手里掂量,谁知美莎却是腮帮鼓鼓、拒不配合。没错,见面一时激动过后,小娃娃憋了好几个月的火气就一下子全冒出来了:“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去海边呀。”
啧啧啧,就知道会有这一出,走前没闹完,回来接着闹。于是,老爸故意板起脸:“还和阿爸闹脾气是不是?再闹礼物不给你了!”
嗯?小娃娃立刻阴转晴:“什么礼物?在哪里?”
看看,一听礼物就变了,他故意逗起坏丫头,两手一摊,是啊,在哪里?自己找。
美莎着急起来,揪着老爸在身上到处乱翻,就差掀开袍襟直接露底了,他被着急丫头逗得咯咯笑,行行行,不闹了,再闹都要成非礼了。擦一把眼泪拿出黑珍珠项链。
“看看,喜欢么?”
哇,这么多的黑珍珠,美莎一双眼睛放了光,拿进手里左看右看,很快发现项链背后一句赞美诗: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好奇娃娃指着文字一个一个念过去,纵然磕磕绊绊反应慢,却居然一个不少全都念出来了。这下,轮到做老爸的瞠目结舌了,不会吧?这丫头……什么时候已经认识这么多字了?
大姐在旁笑解,都知道美莎是‘十万个为什么’,整天问不完的问题让人疲于应付,可是换一种说法,岂非也就是好奇心、求知欲特别强?不说别的,仅是每天在宫殿里四处探宝似的疯玩,连开销记账的泥板也拿来乱看,看什么问什么,无形中积攒下来,认识的文字就已经着实不少了。
凯瑟王听乐了,满心感叹从小砸血本吃海鲜果然值回票价,小小年纪,还没有正式开始授课呢,若是将来好好教起来还得了?骄傲老爸乐得合不上嘴,在粉嫩小脸用力亲一口,不愧是他的女儿,聪明!
而聪明丫头还在继续施展着‘十万个为什么’缠人**,眨着无辜大眼又开始摧残。
“海浪是什么?”
“海浪么……就是水,风一吹,打起水花……”
“水花又是什么?”
解释半天差强人意,小美莎不干了,揪着老爸不依不饶:“说不清楚就带我去看嘛,我要去海边!去找亚伦哥哥!”
狡猾老爸避重就轻:“想亚伦哥哥?容易啊,立刻就叫他们来好不好?”
切,大人都不会听重点的?小美莎严重不满意:“是我要去海边!还从来没见过大海什么样呢,亚伦哥哥都说海里好玩极了,什么漂亮东西都有。”
躲不过,他只能连声保证:“下次!下次阿爸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下次是什么时候?”
“反正……就是肯定有机会嘛。”
连哄带劝赔不是,凑到一处就是笑闹无忌。真的,大概也只有和女儿在一起时,他才能褪去王的外壳,是真正的放松下来。他享受这样的时光,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就像生命里得到的一份宝贵恩赐,是随着时间越发爱不释手。
*********
一直厮混到天黑,把好奇宝宝哄进了梦乡,他起身悄然离开,才重新变回一国之王。
回至寝宫,凯瑟王叫来亚雷琪·多朵,至此方才细细问起亚述公主的事。
多朵王妃到来即请罪:“没能安排好亚述公主,有负所托,还请陛下责罚。”
他不以为然一挥手,叫她来又不是为了问罪的,拉到身边皱眉问:“去西里西亚迎迈锡尼公主,和她说这些干什么?”
多朵摇头一叹:“也并非有意要说,只是那位亚述公主从到来伊始就格外傲气,迪特马索大人他们都倍感不满,我看这位公主敌意甚重,恐怕……对陛下也不会有尊敬可言。”
王一声嗤笑:“她是乌巴利特的女儿,杀父之仇,很正常。”
这样说,多朵就更不明白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和这样敌对的公主联姻?
他无意回答,只告诉她:“我明天去接她,这边该准备的,你还是要准备好。起居安置不能让她感觉受到亏待,还有,中午备好一顿宴席,算我给她赔礼。”
多朵听得惊讶,却不再多问。
王继续问:“爱洛尼斯那边都安顿好了?”
“是,一切妥当,陛下放心。”
多朵应着,眉宇间却显出一丝疑虑,犹豫良久开口说:“只是……这位迈锡尼公主,怎么感觉有些莽撞冒失呢,口没遮拦,什么都敢乱讲。”
他闻之一愣:“她说什么了?”
多朵摇摇头,她无意给谁扎针告状,纯粹实话实说:“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凭这位公主的性子,恐怕日后难免惹祸。”
他不以为然耸肩一笑:“你不了解,我也是这一趟才收获不少奇闻,据说迈锡尼的女孩就是作风豪放,连当众脱·光光都无所谓,反而会觉得炫耀身材是一种骄傲。”
啊?当众脱·光……无所谓?!这下,多朵也要瞠目结舌:“还有这样的?”
王哈哈乱笑,劝她不必多虑:“要说爱洛尼斯,16岁,就是个小女孩,性格蛮活泼的,也没什么心机,所以今后呢,只要不是犯什么大忌,就没必要拿那些啰里八嗦的宫廷规矩管着她。让她自由些才能开心。”
多朵应着,心里却有些不是味了,都是女人,谁又会乐见竞争者接踵而来?纵然努力隐忍,她的笑容还是显出牵强:“陛下对这位迈锡尼公主,看来真的是很不一样呢。”
他清晰听出话里酸酸的味道,莞尔失笑,伸手捏住下巴,扳过吃醋女人躲向别处的脸。
“亚雷琪,你要知道,她们每一个人来到这里,都是因为具备相应的价值,但你不是,所以你是大王妃,明白了么?”
多朵何等聪明,一句话,王的意思她已经听懂了,也因此脸颊要泛出羞涩红晕。是啊,后·宫里每个女人的到来,都是出于君王治世最现实的需要,但她不是,在她的身上根本不具备这种价值!纵然同样是以公主之名来到这里,但在王的棋盘上,家乡小邦阿尔善瓦着实只能归为无足轻重!所以,她的到来和别人不一样,或者是唯一没有掺杂利益权衡的选择!众多宫妃又唯独给她冠以大王妃之号,在其后可没有二三四五排序之说!王这样做,显然就是要保护她曾是罪人遗族的身份,更还有一个罪人之子,是要让她在众多出身高贵的女子中也能受到尊重,而不被轻视欺辱。
这份情意,听懂了,心也就化了。多朵一张脸越来越红,简直无法正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王的眼中则满含戏谑,似乎存心要让她更窘迫,笑问:“进来说了这么半天,最重要的一句话你却压根没有提,这算什么意思?”
多朵一愣:“什么话?”
他笑得更坏:“想我么?”
‘唰’的一下,满面桃花,羞涩女人咬着嘴唇轻轻点头:“天天都想。”
再等抬头,女人的目光里已满是期待:“那……陛下……今晚……要我留下来么?”
男人直接推倒了女人:“你说呢?”
&bp;&bp;&bp;&bp;哈图萨斯城外大帐,中年女官辛纳塔慌慌张张冲进来,声音里带着十足兴奋:“殿下!公主殿下!赫梯王来了!眼看就到!”
梅蒂眼皮不抬,冷冷喝令:“晨起勿扰!本公主梳洗更衣未完呢,让他等着吧,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放进来!”
辛纳塔的兴奋笑容一下子僵住,看看这位主人早已是通身上下妆扮得整齐,这……
“公主殿下……”
梅蒂‘唰’的抬眼,目光如刀:“还没听清?”
“是。”
辛纳塔再不敢多嘴,唯唯诺诺正要退去,孰料这位主人又冷峻补充:“记住,所有车马不准入我营盘!让他们统统步行走进来,并且就站在帐外等!不准送火!不准加衣!你们谁若胆敢对赫梯王有半分示好,当心就是找死了!”
中年女官微微一颤,知道这不是玩笑话,答应得更加诚恐。
*******
什么?
凯瑟王一行来到亚述公主支起的连片大帐,走到近前竟被守在最外围的看门奴仆拦住去路,说是公主命令,所有车马一概不准入内,要他们统统下马步行进入。
王没表态,随行卫队已是人人变色了,狄雅歌勃然怒喝:“混账!你们以为这是在谁的土地上?”
凯瑟王闻之皱眉:“大清早,哪来这么大的火气?你这种大嗓门,当心再把娇滴滴的公主吓坏了。”他居然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反训斥部下,一挥手痛快配合:“下马。”
部下个个瞠目,木法萨第一个受不了:“陛下!”
凯瑟王没好气的看过去:“你也要飙大嗓门是不是?”
王令当前,纵然部下们一百个难接受,也只得下马乖乖就范。
一路步行走向公主大帐,不想到了帐外又遭拦阻,一整排侍女挡在门前,为首一个中年女官模样的说:“公主殿下更衣梳妆未完,不得打扰,还请在外面等候。”
这下,赫梯一方真是人人要冒火了。看看日头,什么时候了?若真是这个时间还没起,这公主是猪啊?谁能看不明白,这纯粹就是故意拿腔拿调,是要做给他们看的!
嗯,既然明白,还需要废话再理论什么呢?凯瑟王痛快点头,等!甚至还格外有兴致的调侃取笑:“美人梳妆能在帐外等,也算是一种生活情趣嘛。”
可谁知这一等,居然就变成了遥遥无期,眼看日头已渐渐升上正午,大帐内居然一点动静不闻。寒冬时节,站在露天旷野‘尽享’寒风,而且一站就是两三个钟点,严酷滋味着实不敢领教。看这些亚述仆从,纵然也是冻得个个瑟缩发抖,却偏偏都像木头似的,谁也不动不吭声。一国之王当前,居然都无人说让进一旁的帐篷去等,或者送个火盆过来烤烤暖也行。
亚述一方冷漠又倨傲的态度,实在让王的部下都忍无可忍,狄雅歌、木法萨不知多少次恨不得冲进去,偏偏被王一手拦住。堂堂赫梯之主,在自己治下的土地受这份冻、忍这口气也就罢了,回过头来皱眉呵斥部下,居然是责问一个个大男人,怎么都没长眼睛。
“你们都瞎了,没看见这些姑娘人人冻得发抖,这种事还用教?哼,难怪一群光棍,到现在娶不到老婆!”
王一声令下,居然是让他们把身上的狐裘外套脱下来,给那一排站岗的侍女披过去。
啊?!
部下傻眼,一排侍女更傻眼,眼看裘皮上身,个个呆若木鸡,而王还在格外体贴的询问那位中年女官:“阿淑尔城没有这么冷吧?初来乍到,当心生病。”
辛纳塔瞠目结舌,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先王陛下是死在他手中,一直以来,在亚述人的形容里,这个赫梯王简直就是形同魔鬼,却谁能想到……
披着王亲手加身的狐裘,辛纳塔好半天才回过神:“呃……我……再去看看,公主殿下梳妆完了没有。”说着匆匆跑进帐内。
过不多时再回转,女官已是松了口气的模样连忙让出门口:“公主殿下有请陛下入帐。”
********
走进大帐,人们总算见到了这位连摆下马威的倨傲公主。梅蒂一身亚述盛装,金绣衣裙缀满流苏,披裹头巾又戴珠宝额冠,脸上则蒙着用圆形金片串成的华丽面饰,迎面一眼望去,通身难见寸肤,唯一能欣赏到的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
凯瑟王上下打量,嘴角含笑品得蛮有滋味,见识了迈锡尼公主衣着打扮的豪放不羁,这却又是另一种风情,嗯,有意思。
梅蒂公主居中而坐,见到赫梯王——她传闻里的丈夫走进来,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似乎让他罚站似的戳在面前就是理所当然。
倨傲公主不开口,凯瑟王也不在意,毫不见外直接走向帐中火盆,还随手招呼部下都一起过来烤烤火,嘿,冻了两三个钟点,要说不冷肯定是骗人的嘛。
梅蒂冷眼旁观,用不着介绍,一眼看服饰即能分清哪个是王。她上下打量,杀父仇敌!凯瑟·穆尔西利!就是他?心中充满憎恨,少女看过去自然也是处处可憎不顺眼,以亚述男人都爱蓄长密胡须的审美标准,眼前人的模样简直让她不堪忍受。开玩笑吧,连胡子都没有,这样也算男人?心中冷蔑,梅蒂开口分外不客气:“你就是赫梯王?莫非赫梯男人都是这样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木法萨第一个瞪眼:“喂,你说什么呢?”
“你说什么呢?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一言出口,反遭王皱眉训斥,转过脸来,凯瑟王倒是蛮有兴趣追根究底,莞尔笑问:“没有男子气概?公主指什么?”
梅蒂一声冷笑:“赫梯的男人,原来是连胡须都长不出来么?”
赫梯一方人人大怒,可恶,不长胡子那是阉·人!这种存心恶意的羞辱,恐怕是男人都会受不了,谁知偏偏是王耸肩乱笑,摸一摸下巴,十足欣然连点头:“是是是,这个我知道,亚述的男人都是以大胡子为美,还要烫成细卷在上面撒金粉什么的。可是在这里么,的确没有这个传统,所以,还请见谅。再说了,我有一个女儿,不知道你小时候有没有这种体会呀,做父亲的一亲上脸蛋,孩子就说扎得慌、不喜欢,所以呢,就干脆不留了。”
提到父亲,梅蒂面色骤变,可恶!这是在存心羞辱她么?杀父之仇,而她却要屈尊忍辱嫁给仇敌?!
“当然,我不会忘了是你亲手杀了我的父王!”
发现她多心了,凯瑟王连忙澄清,真心实话没想提这个:“哎呀,你想哪去了,就事论事,这不是在说胡须的问题么?”
他迎面走近,向公主伸出手,梅蒂周身一紧,宛如遭遇猛兽的本能反应,骤然拔出腰间匕首。
“大胆!”
卫队见之变色,以狄雅歌为首人人拔刀。凯瑟王一百个受不了的皱眉瞪眼:“干什么?都给我退下!”
可是……这公主的敌意是如此清晰摆在眼前,绝非善主。眼见部下迟疑,凯瑟王无奈叹息:“这还看不明白?拔餐刀,当然是饿了。”他转头笑对亚述公主:“走吧,王宫里已经备好宴席,就算是为这一个多月的怠慢,我诚心赔罪。”
梅蒂这才愣住了,抬眼望那张和善笑容,乌黑大眼中满是困惑。要说为这段时间的轻慢羞辱,她回敬报复得也实在够狠,恐怕世间没有哪个王能受得了,所以,她被搞糊涂了,是真的没法理解,竟脱口问出:“你这个人……都不会生气吗?”
凯瑟王笑容不改:“世间最亲是父女,我能想象你的心里是装了多少恨,要说那些冤仇是非,其实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你的错,而现在却要你来承担代价,换了谁,恐怕都很难接受。所以,不管你想怎么做都是应该的,我又有什么立场生气?”
梅蒂瞠目结舌,在她的既定印象里,这个杀父仇敌当然就是不折不扣的魔鬼,可是现在……他的模样不像魔鬼,作风更不像,以致梅蒂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仿佛根本没有脾气和善到限制级的家伙,真是那个亲手杀了她父王的人吗?
看少女愣神,凯瑟王还在催促:“快走吧,再磨蹭午宴都要凉了。就算不为你自己,姑且算是为你这些手下人,你也该慷慨大度一下是不是?住在旷野,衣食住行都不方便,我看到很多人的手上都生满冻疮了,继续赌气还不是你们自己受罪?呐,就连你这帐里也根本没暖和到哪里去嘛,这么冷的天,万一再冻坏了可怎么好?”
这位赫梯之王,出乎意料的体贴和善,实在让一旁的亚述随从都人人侧目,以致看公主半天不吭声,女官长辛纳塔忍不住的小声呼唤:“殿下……”
梅蒂堪堪回神,眼神里的复杂难以言述,看着那只手,终于还是慢慢握上去。
*********
由王亲迎,总算找回体面,撤去大帐,拔营入王城。而等看清全貌,凯瑟王也才算明白,为什么他们搭起的帐篷会有这么一大片,亚述公主自然也是代表着国家脸面,因此陪嫁队伍着实堪称壮观,仆婢随从,仅是跟随主人要从此一同长留赫梯的,就是足足三百人。
来到王宫内廷,精心备下的丰盛午宴,是专为款待她一人。凯瑟王笑请入座,梅蒂至此才摘去金片面饰,露出真容。17岁的少女,她是亚述王室里公认最美丽的公主,因此纵然仇敌当前,面色冷峻,但那出众的容貌还是足可令百花失色。
凯瑟王歪头欣赏,这张脸显然是比眼前豪餐更诱人,他带着十足戏谑的坏笑随口调侃:“嗯,越美的鲜花越扎人,看来至理名言果然没有错。梅蒂·哈兰甘亚,原来你的容貌,是比你的名字更加动人。”
梅蒂始终不改冷脸:“还请陛下自重,我不习惯和人开这种玩笑。”
他凑到近前,笑得更坏:“怎么是玩笑?公主没有听出,这完全是由衷的赞美吗?”
梅蒂回敬的眼神更冷:“我不需要赫梯人的赞美!”
面对这样一个恶语相向的冷冰砣,木法萨在旁看着都要倒足胃口,难为一顿餐席,凯瑟王竟能悠然自得吃得自在,甚至真的满上美酒,举杯到冷美人面前,敬酒赔罪。而他不仅是厚待公主一人,连那三百随从,王也是入宫即发话,给这些倒霉作陪、一个多月来一起在旷野受冻的家伙,暖加衣、送热酒,更传叫医生治冻伤,即便是粗使最低阶的奴隶都不例外。待到餐席过后,又是王亲自引路陪送着梅蒂来到为她准备的居所宫室,内外布置,一眼即可看出足够精心。
“怎样,还满意么?既然嫁入赫梯,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所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用不着拘束见外。”
梅蒂四下打量,纵然以她分外挑剔的眼光,也实在说不出有什么不好来。只是……她转过头,的确不见外的开始提要求:“我们亚述人,信奉的是伊修塔尔女神,我希望可以继续保留我的信仰。”
凯瑟王耸肩大笑:“这有什么,公主不知道么?金星之神伊修塔尔,也是我们敬拜的主神之一啊,方才来时不知可有看到,位于王宫东面的那座神殿,就是供奉伊修塔尔的金星神殿,日后想做礼拜,随时可以去。”
梅蒂微微一愣:“主神殿?是由王室供奉的?”
“是啊,怎么了?”
“由王室供奉的主神殿可以让女子进入?”
凯瑟王这才明白她是困惑在何处,笑笑说:“当然,有什么不可以?”
梅蒂不再多问,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复,目光转向别处,轻咬嘴唇,内心纠结分明是在思索,最难启齿的问题该怎么开口。可是不等她说,一看这模样,精明男人就已经明白了。他摸摸鼻子笑得坏,是诚心诚意要让忐忑小姑娘相信:“你放心,不管任何事,在你可以接受之前,都保证不会有人勉强你,好么?”
梅蒂暗自松了口气,看看他,嘴上又问:“那如果永远都接受不了呢?”
男人笑了,闪动着目光轻柔反问:“这个世界上,谁又能知道永远有多远?”
********
忙碌一天都围着这个亚述公主打转,偏偏一个客居的臭丫头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一天下来,王身边的随从都分明憋了一肚子的火,直至终于离开内廷,木法萨第一个忍不住要发作起来:“陛下,干嘛要对他们这样客气?可恶,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也不看看……哎呀!”
没等叫嚣完,凯瑟王已经狠狠一巴掌拍过去,磨牙瞪眼:“你懂个屁!”
好痛!木法萨捂着脑壳一下子懵了:“陛下……”
王‘唰’的放脸,瞪着一群部下没好气:“看看这一天,有一个是带着脑子来做事吗?没完没了当众唱反调,存心给我拆台是不是?哼,都给我记住了,今后谁要是再敢动不动玩挑衅敌对的给我坏事,别以为整治你们会手软!”
惹恼了王,吃一鼻子灰,满心郁闷之际,包括狄雅歌在内都实在不明白,于是还专门求教上公认‘最有脑子’的鲁邦尼,结果呢,却只换来他风凉凉的大白眼:“你们该不会觉得,陛下是会怕这么一个小丫头吧?”
当然不可能了,所以才奇怪。
木法萨好奇追问:“那是为什么?”
鲁邦尼没好气的一声嗤笑:“你要是能想明白,你不就有本事做王了?”
他不服气:“你明白了?你觉得为什么?”
鲁邦尼的白眼更风凉:“我要是能明白,我不也就有本事做王了?”
&bp;&bp;&bp;&bp;赫梯王!刻骨仇敌,杀父凶手!梅蒂从未怀疑过心中对他的憎恨是有多么浓烈,可是,自从第一次真正见面,她发现自己竟被搞糊涂了,并且这份看不懂的困惑,还在随着时间越变越深。一如王的承诺,虽入住**,她的‘丈夫’却从未要求她去履行宫妃应尽的‘义务’,方方面面没有强求事,反而是给她实在有些难以置信的空间,可以随心所欲。
“我可以自由与家乡通信?”
“当然,家乡亲人,谁不会挂念,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生活在后·宫内廷,大王妃多朵就成了解答疑问的全权代表,多朵王妃笑容温柔:“公主尽可放心,与亲人通信往来是常情,自不用担心会有什么谁来审查验看的事,这本就是女儿家的隐·私,若有谁胆敢冒犯尊贵女儿,干涉其中甚至偷看,陛下才是第一个不会允许的。”
这种保证,只换来梅蒂更冷蔑的眼神,不管不问不偷看不把关,就任由她与故土声息相通、信笺往来?哼,她若真信了这种鬼话,才是不折不扣的傻瓜!
敌对少女对此不感冒,只是继续询问:“我还可以随意出门上街?想去哪里都行?”
多朵王妃哑然失笑:“王的宫殿又不是囚牢,怎么会有不能出去的道理呢?公主本就是自由身,想去什么地方又会不行?”
梅蒂抱之冷笑:“哦?真的么?想去哨卡军营逛逛也可以?想去见识赫梯人的银库、粮库、兵器库一探究竟也没有问题?”
多朵公主笑容不改,慢悠悠回复:“嗯,公主初来,想必是还不知道,等到天气转暖之后,由陛下主持筹划的第一次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就要在哈图萨斯拉开大幕了。为选拔勇士,设立各种赛项,而比赛场地就大多是在军营驻地中呢。到时候观赛看热闹,连平民百姓都可以随意进入,公主之尊还用担心有什么问题?而至于那些库房重地嘛,呵,只要公主知道都在什么地方,想去还怕谁拦得住?反正……这个,我是不知道的。”
梅蒂嘴上强硬,但实际上,心里已经被搅成了一锅粥。这是怎么回事?杀父之仇,两国敌对,她的敌意是如此昭然,赫梯王又怎么可能会信任她?没错,这份不可思议的信任,反而是让她不敢轻信,哼,要说这其中没有诡计,除非骗鬼!
因此,来到赫梯王宫,梅蒂始终不曾与家乡通信,反而是尼拉里一世在妹妹走后坐不住等不了,派来使者问候平安。
“公主殿下远嫁哈图萨斯,抵达后也总该写封信报平安才是,几个月不闻消息,以致陛下都实在担心,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意外呢。”
尼拉里派来的使者,自然也是梅蒂熟识的家乡旧部,放心可靠不需怀疑,但她也因此更加困惑。这个赫梯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怎么就会容许亚述使者被直接带进内廷,轻易的与她见面呢?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说一些‘一切安好,请哥哥放心’之流无关痛痒的闲话,就准备打发人走了。
使者面露迟疑,四下看看,按捺不住急切低声询问:“公主殿下……就没有什么信笺或口讯,要臣下带回去吗?”
在敌人地头,梅蒂实在担心隔墙有耳,因此纵然有满肚子话想说,最终吐出口的却只有一句冷淡回复:“暂时没有。”
亚述使者怏怏而归,梅蒂的心情也开始变得莫名烦躁,因为她越来越看不懂,更因为懊恼的发现,随着时间,身边这些奴仆居然在悄悄改变风向。
从赠狐裘、治冻伤开始,这位赫梯王的体贴亲和,就让来自亚述的奴仆惊诧不已。在亚述,自来都是严刑峻法治国,做奴仆的遭遇刑罚致死致残,可说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因此,这样的主人对他们来说根本是不可想象的。自从来到赫梯王宫,他们的日子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滋润起来,从女官长到最低下的粗使奴隶,不仅人人领到的薪饷都是从前在亚述不能比,更会有固定的休息日,若有谁生病了,还会有人请医治病……可以说,吃穿用度方方面面,在这里的生活,都是让来自亚述的奴仆们宛如走进梦中。
所以到这一天,终于有憋不住的家伙嘀咕念叨出来:“在这里当差做事的人也太幸福了,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体贴的王,能跟着公主嫁到这里来,也算是走了大运……”
不难想象这种话传进梅蒂的耳朵里是什么反应了,走运?!屈尊忍辱嫁给杀父仇敌,居然有人敢说走运?!于是,那个说错话的女奴立刻被押到盛怒主人面前,梅蒂冲上去就是狠狠几耳光:“好一个混账东西,你竟敢存心诅咒我?”
犯错女奴早已吓慌了,全身发抖磕头如捣蒜:“殿下恕罪,我错了,真的知错了……”
梅蒂根本没兴趣再听,向外一指当即喝令:“押下去,把她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犯错女奴一张脸吓得没了血色,痛哭流涕连声求饶:“公主殿下饶命,奴婢真的知错了,殿下饶命啊……”
可是被惹毛的公主充耳不闻,根本没兴趣再多说一个字,没错,何须再多说呢?自来主人出口的成命就不可能再更改。
任凭女奴如何嘶声哭求告饶,还是被两旁随从连拖带拽的押出去。惊恐哭声响彻庭院,结果,就引来了负责在内廷里主事的大王妃。
多朵王妃及时拦下割舌严刑,找上亚述公主满脸不解:“这是怎么了?犯了什么错竟要如此重罚?”
梅蒂不便解释,也根本没兴趣解释,冷冷一哼以惯有的倨傲反问:“我处置自己的奴仆,与你有什么相干?”
多朵王妃眉头一皱:“宫中的条文规矩,我记得应该都已经详尽告知了吧?那公主又为什么要明知故犯?”
梅蒂根本不吃这一套:“你们的规矩,与我何干?这是我的奴仆!”
多朵王妃实在要露出一抹冷笑,毫不客气提醒她:“这里是赫梯王宫,你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要遵从赫梯的规矩!无论是这些奴仆,还是公主自己,都无从例外!”
“你……”
高傲少女气到变色,却偏偏是被噎住了,要说起她们传授的那些规矩,梅蒂才真是要满目荒唐、嗤之以鼻。在这里,所有奴仆甚至包括最低贱的奴隶,居然都不准体罚。若是做错了事,一次训诫、二次罚薪,而犯到第三次,既然不堪用就干脆逐出去了事。总而言之,就是没有体罚受刑这回事。据说这是从已故王后阿丽娜而来的传统,说是侵犯人权,所以不容许存在。真心实话,梅蒂第一次听说时都以为是笑话。开玩笑吧?如果做奴仆的都不会吃鞭子,那主人的威仪又何在?这样治下岂非都要反了天?
而现在,多朵王妃就是要以事实告诉她,这不是玩笑!而就是不容触犯的铁律!
“要受如此重罚,倒请公主自己说一说,她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梅蒂面色铁青,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存心故意要和她过不去了,态度也就因此更不客气:“哼,可笑!这是我的私事,凭什么要和你说?”
多朵的声音更冷:“哦?既然说不出来,那就莫怪我必须要管了。否则的话,若在陛下宫中,平白无故造出一个从此不能再说话的哑巴,那恐怕陛下知道了,都要找我问责。”
她当即喝令手下拽起那个犯错女奴:“带走!”
“你敢!”
梅蒂勃然大怒,有生之年她还从未被人如此锋芒对峙的挑衅过,而多朵忽然回敬给她甜美一笑:“真有意思,这恰恰是我要对你说的话。陛下授命,在这内廷后·宫主事,一切是由我!大王妃说了算!奉劝你,才是应该及早摆正自己的位置!”
犯错女奴终究还是被带走了,这是梅蒂第一次深切感受到身处在别人地头的孤立势弱,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偏偏无可奈何。
*********
到了晚上,凯瑟王回来就听说了这件事,于是,满脸苦笑走进梅蒂的宫室。
“多大的事啊,就闹成这样?看看,到现在一张脸还是铁青的,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梅蒂分明还在气头上,见王进来只是冷冷一哼,拒不理会。
他更觉好笑,坐到身边故意逗她:“这是干什么?听过一句话么,爱生气的女人很容易老的,就算是为了这张靓丽容颜,是不是也该消消气?”
“消气?”
王调侃戏谑的态度只会让少女更怒:“还说什么随心所欲,我却连处置一个自己手下奴隶的资格都没有,还要被人横加指责、无理干涉,赫梯的王宫里就是这样欺负人吗?”
他欣然点头:“没错,谁都不该欺负人,奴隶也是人。”
梅蒂一愣,愤怒的大眼瞪得更圆,什么意思?这是在指责她吗?
凯瑟王莞尔一笑,完全是用一种哄孩子的态度劝解她:“我相信,你要处罚手下,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是在做之前,是不是也该好好先算清一笔账?如果你很奇怪,为什么我的王宫里会有不准体罚刑责这种规矩,就是因为曾经有人给我算过这笔最实在的经济账啊。你不妨自己想一想,你要用这些奴隶是为什么?肯定是要让他们为你干活、为你效劳对不对?这就好比商人做生意,你每天提供吃喝养着他们,这是你的投入,也就是成本;而他们出工出力为你干活,这就是回报。通常来说,总要回报大于投入,你才是赚的对吧?可是,如果一犯错就要受鞭笞、割舌头或者砍手砍脚,罚得那样重,实际最吃亏的根本是你呀。因为既然没有一刀杀了,不让他死,那就肯定是要容他养伤,而在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呢,他是没法再像平时那样为你尽职效劳的,因此也可说是完全无用的空白期。而你呢,既然不准备让他死,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就肯定还是要继续提供吃喝白养着他们,这是什么?本来你用这个奴隶,可以一年用上360天,但是一养伤,十天半月扣掉了,再受刑责,又不知多少天扣掉了,一来二去,本来是全年劳力,结果实际只给你干了半年的工,而你呢,却是一天不少掏了360天的吃喝口粮做成本,这不是亏本生意吗?纯粹从最实际的功用来讲,也是非常不划算的呀。”
梅蒂愣住了,如此奇特的理论,她还真真是第一次听说。想一想……有道理吗?
凯瑟王还在笑说:“不仅如此,你更吃亏的还在后面呢。奴隶也是人,什么意思?就算是养一条狗,它尚且能分辨出谁对它好谁对它不好,那就更莫说是人了?动辄小错受重罚,日后即便回来继续为你干活效力,哪怕是嘴上不吭声,但心里能不恨你吗?我的傻丫头,你要知道,在这种事上阻拦你,其实恰恰是为了你,正因是你的手下,处置起来才更要慎重。”
他随手向房间内外四处侍立的仆婢指一指:“自己看看,这些人都是谁啊?她们都是在你身边、是距离你最近的人,如果动不动为了一些本不重要的理由,就轻易随便的埋下一颗颗怨恨的种子,那么最终要受其害的,也肯定是你自己!”
梅蒂听呆了,冲天的火气消弭,看着笑容和善的王,一时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而他的言辞是如此中肯,是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凯瑟王越说越想笑,指着鼻子取笑她:“我一早看出来了,你的手下人都非常怕你,而这种惧怕,肯定不会是没有理由的。原来就有过不少耳闻呐,严刑峻法,在亚述非常普遍,尤其对战俘和奴隶,几乎到了滥用的程度,对么?”
梅蒂不想回答,却也相当于默认。王哈哈一笑,两手一摊:“看,这就是问题。其实说心里话,我一直都奇怪亚述人为什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搞不懂:让治下子民都心存惧怕,是终日活在恐惧中,这究竟是在维护统治呢,还是在亲手给自己的统治挖坟掘墓?”
这下,17岁的少女是真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凯瑟王摇头一笑反问她:“就是这个意思啊,如果,你都不把你手下的奴仆当人看,那么又凭什么指望他们会尽心尽力为你付诸忠诚?”
梅蒂不接受:“谁不把她们当人看了?不当人看又能当什么?”
王却说:“如果你是真心把她们也当作一个人,就肯定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态了。设想一下,你受了轻慢,尚且要倍感愤怒,而要割掉一个人的舌头,怎么竟想不到她会因此心存怨恨呢?而如果你能想到这种恨,那么,也就肯定不会如此轻易的下令严刑了吧?再想一下,你嫁到这么远的异国他乡,心里会很难受,那么她们呢?她们所有人,岂非也是个个和你一样,是一样的远离家乡,这一生都再难回故土,她们心里难不难受?你想过吗?问过吗?谁也不是飞鸟,可以从天上掉下来,也不是庄稼,可以从土里长出来。都是一样的人生父母养,也就是一样都有割舍不下的亲人呐。而现在,陪你一道远嫁,她们也就是从此个个难见至亲了,心里的滋味是怎样,你体谅过吗?”
凯瑟王问一句,梅蒂就愣一下,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根本无法再回应片语。环目四望,在这番言辞中,宫室内外的仆婢,分明已是人人眼中含泪。
王随手叫过她身边的中年女官辛纳塔,就问她:“说一说,在亚述,你还有亲人吗?都是谁,境况怎么样?”
辛纳塔的眼泪已经滑落下来,声音哽咽:“奴婢是自幼服侍宫廷,家里人……只有一个弟弟,弟弟的家里则还有我两个侄子和一个侄女。奴婢家境贫苦,即没有自己的土地,也没有牲畜牛羊,多年来,弟弟一家也只能是靠我的贴补,勉强度日,这一走……也不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到最后,辛纳塔几乎说不下去,哽咽难成声。
凯瑟王温言笑对年轻的公主:“看到了吗?其实她们每个人心里的苦,都未必会比你少,而能不能看到,那就是你的问题。”
梅蒂不想承认,但辛纳塔心酸的眼泪,的确是深深触动了她,所以她不明白,看着眼前这位赫梯王,乌黑大眼中是越来越深的困惑:“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凯瑟王微微一笑:“不该说么?你惩治奴仆,是为了维护做主人的威仪。但是究竟该用什么方法去维护,这才是问题。要知道,让一个人爱你,远比让她惧怕你更会死心塌地,这样说你同意么?所以,还是想办法让她们爱你吧。因为这三百人,就是你现在身边仅剩的至亲呐。”
“至亲?!”梅蒂瞠目结舌,这个字眼让她倍感惊讶。
王微笑反问:“不对么?如果你因为杀父之仇,是发自内心痛恨着赫梯人,那么到了这里,你唯一可以不恨的也就是他们了。这三百人是谁?她们可都是和你同根同源的家乡人,陪你一道远赴异土,从此是要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不是至亲又是什么?如果这样去想一想,对自己的同乡至亲,你还会忍心再下重手么?”
&bp;&bp;&bp;&bp;那天晚上,少女梅蒂彻夜难眠,她发现自己的心被搅乱了。自从真实接触到这个赫梯王,几乎时时事事都在挑战着她的既定常识和认知。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他怎会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把自己手下所有人都给说哭了呢?她不想承认,却又无法去否认,是啊,没有人会愿意活在恐惧中,却没有人不希望活在温暖厚爱里,至亲……心底萦绕这个字眼,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滋味,的确,她还从来没想过,如今跟随身边这三百随从,居然……就已经是她仅剩的故乡至亲!
心思迷乱,在梅蒂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发出长长叹息,终于对身边女官开口说:“让盖娅回来吧,告诉她,我不会再惩罚她。”
盖娅就是那个险些被割了舌头的女奴,辛纳塔痛快领命,神情中已露欣喜:“是,奴婢这就派人去传令。”
而看着这份自然流露的欣喜,梅蒂更觉心中不是滋味。现在想一想,已过中年的辛纳塔,自己都是由她一手带大,而这么多年,她竟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弟弟,还有那么一家人在依靠她过活。从来没问过这些,是因为从来就没想过,不是吗?
“辛纳塔,告诉我,你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女官的神色立刻黯然下去:“既然是家人,谁又能不想?”
梅蒂抬起头,心思回转,忽然有了主意:“那么,如果我把你们的家人全都接来,你会高兴吗?”
辛纳塔一下子瞪大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殿下,你……是说真的?”
梅蒂轻轻点头,是啊,赫梯王的点拨,她纵然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实在没法不在意。让一个人爱你,远比让他惧怕你更会死心塌地……那么,她又该用什么办法,能让这些已经怕了她很多年的奴仆,都开始爱她呢?
正是源于这样的心思,她才会生出这种主意,梅蒂神情幽怨低声说:“当然是真的,可叹这么多年,我竟从来没有体谅过你们的苦境。现在既然想到了又怎能不做?嫁到这里,若我一人不得再见至亲也就算了,能让你们都和家人团聚,又何尝不是一种安慰。”
当辛纳塔确认这位主上不是开玩笑,一贯沉静的女官都在霎那间欣喜若狂,匍匐在地行出最隆重的大礼:“公主殿下厚恩,奴婢永生难忘,如果……能把他们都接来,我……我即便是为殿下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
梅蒂看着这份狂喜激动,心中滋味更觉苦涩,竟是带出一抹悲凉低声问:“为什么你会这样高兴?这里是敌人的土地啊,你怎会希望你所有的家人都被接到这里来生活呢?”
辛纳塔一时愣住了,欲言又止,分明显出顾虑,不敢随便乱开口。
梅蒂一声叹息:“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我保证不会生气的。”
辛纳塔犹豫良久,终于壮着胆子道出真心话:“请殿下恕罪,我是觉得……如果能把他们都接来,应该……会比在家乡过得好。”
“为什么?”
“因为……呃……因为……”
辛纳塔被问得胆颤,实在不敢继续往下说了,于是,梅蒂带着十足苦笑替她接下去:“因为,这里有一位仁慈的王,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辛纳塔不敢吭声,看着主上的脸色,终于还是轻轻点头。
梅蒂没有生气,她只是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一个亲手杀了她父亲的人,居然可以被归为仁慈?!而这个字眼,居然是由她亲口说出来,那种奇怪又刺心的感觉,她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沉默良久,她一声叹息向外挥挥手:“那就去吧。这三百随从,一个不少,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各自住在什么地方,一一问明了,列出详单,我就给哥哥致信,把他们全都接来。”
辛纳塔一双眼睛放了光,恐怕这一生,还从没有任何一次领命会如此激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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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暖、春回大地,少女梅蒂的心,也在随着时间慢慢融化。来到赫梯,她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保持坚硬和冰冷了,心中的迷乱挣扎正在随着时间越来越不可收拾。
这个赫梯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曾经,因为不留胡须而讥讽的没有男子气概,到今天赫然成了对自己的讥讽!更准确的说,是她在慢慢看清,到底什么样才算是真正的男子气概!一直以来,梅蒂就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直至那日王亲口述说,她才算是抓住重点:没错!他的手下都根本不怕他,但是对王的忠心却毋庸置疑。也就是说,这个赫梯王的臣民部下,没有人是因为惧怕才奉上忠诚!她不止一次见到那个专门负责照看他女儿的女官长,对‘失职’老爸数落教训,什么‘小孩子需要管教,不能一味溺爱,否则阿丽娜又何必专门嘱托给我?’,要不然就是‘哪有这样做父亲的,都被骑到头上去了还敢笑,陛下说你呢,听到没有?你就笑吧,真惯坏了早晚会有哭的时候……’那种十足管家婆的嘴脸,竟敢指着一国之王的鼻子喋喋不休,如果是不知道的人,谁敢相信这是仆人在对主人说话?可是,他偏偏就是把最疼爱的女儿交给这种嚣张女官,再放心不过。而说到疼爱女儿,梅蒂就更难不被触动,真的,她还从没见过会这样爱孩子的父亲,或者更进一步,是根本没见过这种男人!来到赫梯王宫,梅蒂听闻最多的,恐怕就是关于那位已故去的王后·阿丽娜。人去屋却未空,可以说,她依旧是牢牢占据着王后的统治地位,也牢牢占据着王者心。任凭新来的宫妃有多少自由,国王寝宫门前那棵树下的秋千椅,却是谁都不准碰。那是专属于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每当闲暇,时常会看到王怀抱最心爱的孩子,坐在秋千父女厮磨。那种时刻的温存,恐怕任何一个女子看到都会为之心口悸动。还有多少静夜深沉,她也会看到王孤独的身影遥遥远坐秋千,仰望星空,显得是那样寂寞和伤感。
来的时间久了,梅蒂纵然另类不合群,却已是听闻了太多这位赫梯王与已故王后之间的传奇。实在不是她有意想听,而纯粹是阿丽娜,这位王后留下的影子太深刻了,是遍布宫中每个角落,无处不在。时常都会听到那些宫仆,在背地里嘀咕看不顺眼的某个新主人,有的会说:那个谁谁谁,凭她也想和大王妃一争高低?她知道大王妃是谁吗?别看是寡居再嫁,还带过来一个儿子,人家才是真正见过阿丽娜、有过交情的人,她能比得了?还有的会说:那个谁谁谁,看看那副嚣张的样子,这样就敢说自己有多受宠了?哼,她见过当初陛下和阿丽娜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么?还有的会说:那个谁,就她规矩大,阿丽娜都从来不会让人下跪的,她算老几?更有的会很不忿的抱怨:可恶!阿丽娜都说过我侍弄的这片花圃最好看了,偏她说这说那乱挑眼,有没有眼光啊?还是压根眼睛长歪了……
总而言之,对这里的所有人,一切言行举止、坐卧起居,已故王后就成了一个无法跨越的参照系。这并非是谁在刻意为之,而完全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以至人们不知不觉就已经是在用这种眼光衡量比较一切。
这的确太不可思议了,梅蒂还从没见过有哪个死去的女人,在身后依旧具备如此夸张的影响力。而究其根源、探寻种种,那些曾经发生过的生死离合,也就让人再难保持平静。真的听清了,心也就更乱了。梅蒂不敢相信,世间原来竟会有如此炽热浓烈的爱,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在用他们的生命书写着传奇,是为了所爱可以不惜付出一切!试问,世间有哪个女孩不想一生得爱如此?那简直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梦想,可以让人愿意不顾一切去追逐。到今天,女人已去,可是任凭多少新人接踵而至,在一切热闹风光的外表下,却都根本不能抵消男人对亡妻的思念。据说,这早已成了王的习惯,他常常会在深夜离宫,去阿丽娜神殿的墓室守望,往往一去就是坐上一整夜……
见闻得越多,梅蒂的心就越乱,是在无可救药的迅速沉落,无论她怎样拼命的想用理智约束、用仇恨提醒都根本没有用。再看赫梯王,心疼正在渐渐大过仇恨,是啊,这样的男人怎会让人不心疼,是忍不住的就想去好好爱他,为他抚平最痛的伤口。可是呢?转眼一看,他又是谁?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他偏偏又不是一个活在伤痛中的可怜家伙,而分明是令人仰望的世间王者,是每个人自觉不自觉的,都会想去寻求他的臂膀作依靠,是在满心渴望着,能活在他的庇护中!
还记得随王一道去见识传闻里第一次拉开大幕的塔里亚斯武士盛会,那种激沸热血的狂欢场面,让梅蒂刻骨铭心。那个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一个对谁都是那么好脾气的人,可从来不等于他会是弱者。恰恰相反,或者正因是真正的强者,才会具备这般无以伦比的宽容。
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她是第一次见到以不伤人命为前提的决斗比赛;第一次见到为了胜利却没救自己同伴居然会成重罪,受到严厉责罚;第一次见到角斗士一般挑战猛兽,居然还会有人提供救命防护……太多的第一次,让梅蒂瞠目结舌,她不可能不被触动,这个赫梯王,原来活在他治下的人,无论对谁的体恤都是一样不可思议。
梅蒂由此想起为敬拜伊修塔尔,第一次走进王宫东侧那座金星神殿时的情景。由王室供奉的主神殿,当她第一次听说可以让女子自由进入,已经觉得不可思议,而当真的到来才真是惊呆了。何止是女性啊,这里竟是随便谁都可以走进来。神殿内外流民铺满地,这里分明是成了避难所。无论形容有多么落拓,它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衣食求宿,一应所求,更甚者是在提供着希望。多少原本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居然都可以到神殿名下的土地去耕牧,是可以指望得到一片最实在的未来!那个时候,跟在她身边的随从,多少人居然都开始黯然垂泪,她清晰听到有人说:“如果那时我的阿爸阿妈也能有这么一个地方得庇护,哪怕只是得到一顿饱餐,他们或许就不会饿死了……”
诚然,梅蒂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个又一个冲击心灵的现实了。同样是在塔里亚斯武士大会,为猎熊勇士颁授最高荣誉,她第一次见到居然会有一国之王,不需卫队清道,就敢那样随便的走进鱼龙混杂的拥挤人潮,他不怕吗?就不怕突然窜出刺客,会有人图谋不轨?而事实证明,他真的不怕,也真的就是没有那种事发生!
塔里亚斯大会,摘夺最高荣誉的猎熊勇士,成了风光无限的英雄。被万众簇拥着荣归家门,街道所过处都成一片狂欢激沸的海洋。那种欢腾快乐的场面,是梅蒂在阿淑尔城从来没有见过的。而在这其中,王!他们的王!就是万众臣民名副其实的灵魂!每一个人都在高呼着陛下,每个人的眼中都放射着光芒,更不知有多少雄心勃勃的壮志未酬者,又开始企盼着下一次盛会,期盼着同样得到这份最渴慕的至高荣耀——从王的手里接获金刀!
在那种时刻,即便是她站在敌对的角度,用充满成见的眼光去衡量,也完全无法怀疑这些人对王的仰慕和忠心是有多么至诚。
巴比伦人、迈锡尼人,贼偷、佃户、奴隶、残废甚至是她这个满含敌意而来的仇人之女!赫梯王,原来他是张开双臂在接纳着四方,不问出身、不问种族,简直就像冬日里高悬在天空的太阳,无论是谁只要走到他的身边来,都会一样沐浴到在这冷酷世间最渴望的温暖阳光!
一切的困惑迷茫烟消云散,梅蒂·哈兰甘亚终于看懂了。原来,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当一颗王者心是可以包容下整个世界,那么,他也就注定会得到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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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少女梅蒂一双目光,已经越来越难从王的身上移开。住在王宫里的每一天,都让她的心比前一天更加躁动。在意越来越浓,有时候甚至会感觉出现幻听,咦?刚刚是外面有人在高呼:陛下回宫了吗?心中疑惑,一双脚就好像不受大脑控制的跑出去,发现没有才尽是失望。梅蒂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但是……却又分明是在渴望着,她想看到他!竟是时时刻刻都在盼望能看见王的身影。
啊,在那里!
遥遥远望,内廷里那一片专属于王的练武场,此刻,两道身影正在激烈对战。刀对刀、硬碰硬,如果是不知情的人望去,只怕难免胆战心惊!太凶猛了!那完全是形同战场、势同仇敌,无论谁对谁,都是下手尽全力、分毫不留情!
现在,梅蒂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已经是偷偷的开始主动四处探新闻,所以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那个与王对战的就是他的亲弟弟——哈尔帕领主赛里斯!
日光之下,对战兄弟二人皆赤膊上身,无论兄长还是弟弟,善武好战的男人都是周身不见一丝赘肉,饱满而坚实的肌肉线条,上面铺展的汗水反射光芒,那是一种十足勇猛的、专属于男人的力量之美。梅蒂远远望去已看得痴了。是啊,她怎能不承认,他的王,是有多么的英俊,又是多么英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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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练武场中,激烈对战暂时告结,凯瑟王长出一口气。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过了,要说身边这些部下,任凭再凶再猛,却难免人人心中存顾忌,每到对战不敢对王用全力,也只有是等这个兄弟来了,他才算有机会尽兴痛快一回。
大汗淋漓,拼上全力,赛里斯也着实累得够呛。大口喘气之余,难免要投来看怪物的眼光,可恶!多少年的‘传统’永远是哥赢,而他居然到今天还是依旧翻不了身。擦着汗坐到一处,他是百分之一千满脸风凉、不服不行:“可以啊王兄,难为你这个国王日理万机,同时还要肩负重任,殷勤喂饱那么多女人,居然还有时间练身手呀?居然身子骨……嘿嘿,到今天还堪用,传授一下,有什么秘诀?”
阴损风凉坏,惨遭调戏的哥恶狠狠的瞪过去:“你小子存心找揍是不是?”
赛里斯嘿嘿乱笑,很识趣的不再挑战男人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了,收敛玩笑,他也是真有正经话要说,凑到近前问出满心疑惑:“王兄,要说这些女人么,各有用处,我也明白。所以不管谁家女儿,来就来了,只是那个亚述公主……我真的想不通哎,你怎么就会答应亚述联姻?”
凯瑟王故作惊奇,耸肩一笑:“这有什么不可以吗?”
赛里斯痛快点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但问题是……有任何意义吗?亚述人天性凶残,有多么嗜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种好战野心是融进血液里的,和这种民族根本就不可能指望和平相处,而只能是强力打击,就看谁能压过谁。”
凯瑟王欣然点头:“嗯,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赛里斯瞪圆一双眼:“你既然明白干什么还要娶一个亚述公主啊?呐,联姻,是尼拉里一世提出来的对不对?他什么目的啊?表面顺服,背后藏刀,无非是在拼命寻求突破想翻身。把他的妹妹送到这里,不就等于是开辟了一条线,是直接从阿淑尔伸到了哈图萨斯,是要扎进我们的心脏地带吗?这亚述公主是谁?乌巴利特一世的女儿!和你是杀父之仇!她怎么可能不恨你,不和她的哥哥一条心?让她进王宫……请问,你是真的考虑好了才这么做吗?就不担心是把一条毒蛇引进了后院?我可听说了,那个小丫头是又倨傲又刻毒,随便揪住个身边随从都能轻易下狠手,那对别人还用想?凶残作风根本都是一脉相承!放在这里,谁知道她能干出什么事来?别忘了美莎还住在这里呢,就算是为了你的女儿,是不是也该慎重一点呀。”
凯瑟王一路听一路笑,是不以为然,懒洋洋笑得漫不经心:“就算真是毒蛇,捏住七寸不就好了,这个简单。”
“简单?”
赛里斯的眼睛瞪得更远,不过也真是太了解,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背后文章肯定不简单,因此立刻被掀起好奇心:“透露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坏老哥一声干咳,居然是立定主意卖关子,半字不肯露,只告诉他:“等着吧,你只要静看结果就好,现在多说才是真的没意义。”
&bp;&bp;&bp;&bp;练武场,兄弟俩嘀嘀咕咕正聊得热络,不想说谁谁就来,小美莎抱着狮子布偶一溜烟扑进来:“叔叔……”
迎上雪白洋娃娃,赛里斯笑容灿烂:“都长这么高了,让我掂一掂,这是又重了多少?”
美莎搂住脖子不撒手,一见面就是直击主题:“叔叔,带我去看星星池。”
自从当年一句承诺,却至今没能兑现,这就成了小娃娃每见到叔父第一件最关心的问题:“什么时候走啊,带我回去好不好?我要去看狮子壁画,去星星池。”
赛里斯咯咯乱笑,余光扫过,已经看到那位老爸开始头疼脸发绿了。可不是么,其实每次来,他都是千方百计想把洋娃娃拐走,无奈是这位老爸打出一万种理由,扣住丫头就是不放人。这个不行、那个不妥,好像如果不是他亲自带着去,交给别人就是风险重重、都没法保证安全似的。眼看小娃娃又开始缠磨,赛里斯心里笑得坏,因为这一次,他分明是抓住了最过硬的理由,可以死死堵住那个啰嗦老爸的嘴。于是,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肆无忌惮的极力诱惑起来。
“想去?叔叔带你走啊,你说什么时候走,那就什么时候出发。告诉你啊,现在的星星池可比从前更漂亮,满山补栽的树苗都长大了,对,尤其是这个季节,那就是满山五颜六色百花香,树上摘果子,眼前飞蝴蝶,又好看又好玩,保证你去了就再也不想回来。”
美莎一双眼睛都放了光:“现在就走吗?”
停!停!打住!
凯瑟王狠眼瞪兄弟,没法不磨牙,可恶小子,就是存心和他对着干?
一把抢过女儿,他开始努力把已经被拐飞的心思拼命往回里拽:“美莎,你不是想和亚伦哥哥玩吗?阿爸很守信对不对?已经给你叫来了,他们刚来你就要走,这算什么?”
美莎痛快回应:“没关系,亚伦哥哥、乌萨哥哥、萨蒂斯、苏珥还有以沙利都说要去,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一起走。”
郁闷老爸头顶冒青烟,连声保证:“你放心,星星池,阿爸肯定带你去,它在那里跑不了的。就等忙过这一阵子,过几天,以后有的是机会,好不好?”
美莎开始用眼神示威了,腮帮鼓鼓,分明对这种承诺已经严重不感冒。哼!永远的过几天!永远的以后!真不知道这个‘以后’到底是什么东西,太让人讨厌了。
“我现在就要去!去看星星池!采花、摘果子、逮蝴蝶!”
嘿嘿,这就对了,赛里斯直接伸手又来抢,格外好心提醒万事都可以归为‘简单’的王:“王兄,这一次你可没道理再拦了啊,呐,是你自己搞进来一条毒蛇,并且呢,至少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搞定,再让美莎住在这里,你敢放心我还不敢呢。既然是让我静看结果嘛,好,没问题,那就趁早干脆躲远些,慢慢、好好、仔细的看。等你什么时候真把一切搞定了,可以确认危险解除,再踏踏实实把孩子接回来才像话,是这个道理吧?”
嗯?凯瑟王一下子被噎住了,好小子,在这里等着他呢?
“你捣什么乱呐,我做事自己心里有数,用得着你操心?”
“怎么不用操心,敢问国务繁忙的陛下,你一天能有多少时间呆在内宫里?又有多少时间不在?真等出事再想后悔就晚了,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哈?为了他?大言不惭也该有个限度吧,以为谁不知道,这小子根本就是存心故意的一门心思要把美莎拐走,才好捞进他的手里痛快乐几天。
兄弟俩的眼睛都开始越瞪越圆,赛里斯没好气的提醒:“喂,别忘了当初是她亲口拜托我,要带美莎去星星池的,总共就求过我这么一件事,却到现在还没兑现,像话吗?”
凯瑟王压根不买账:“你少来!那次纯粹是为耍诈,怎么能算数啊?”
赛里斯毫不示弱:“怎么不算数,是不是她亲口拜托我的呀?你敢说不是?”
越争脸越红,听得不耐烦,小美莎就直接自己选了,拽拽叔叔衣角,连声催促:“什么时候走呀?今天出发吗?”
“随时随地,走啊。”
赛里斯乐得美,再不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老爸,抱起小侄女直接扬长去也,临走还不忘坏到家的回头叮嘱:“王兄,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哈,慢慢搞,不用急。”
喂,他还没答应呢!
只可惜,这一次他是注定拦不住了,所有人众口一词,一致认同赛里斯的‘担忧’太有道理,以致大姐纳岚都坚称,嗯,借这个机会出去走一走也好……
可恶,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不安好心的兄弟存心挑衅似的极力鼓动,一群孩子的心分明个个全飞了,即便是最胆小的以沙利都像变了个人,再要说一个不行,恐怕都要集体和他造反。
拦不住,还能怎么办?走吧!于是,一如上一次出行,这个那个,一连串的安排就开始没完没了,狄雅歌带队跟着去、奥蕾拉陪着一起去……只不过赛里斯这次学乖了,嗯,谁跟着都行,独独这个万事不放心的老爸谢绝送行,再让他来个一送几天不撒手,谁受得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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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群孩子钻进马车,未等启程已经是叽叽喳喳兴奋得不得了,凯瑟王凑到车窗边才一开口:“美莎……”
“阿爸再见。”
坏丫头回应得干脆利落快,好像生怕再有变卦又被扣回去,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啰嗦老爸看也没看,伸长小手就拍上跟在一边的赛里斯的座下马:“叔叔走啊,驾!驾!”
一群捣蛋男孩也觉得好玩,纷纷伸出手来照样学样:“驾、驾,冲啊。”
而带头的捣蛋王乌萨德,更是窜到马车的车夫身边,代劳挥马鞭,驾!一鞭子下去险些吓惊了拉车的马。
“你个小混球,干什么呢?给我老实坐回去!”
一群家长个个头顶冒青烟,大姐横眉立目骂得凶,可恶啊!越大越不省心,这能怪她不温柔吗?即便有心做个好脾气的妈,现实状况也根本不允许嘛。
多朵王妃看着儿子一同被拐得转性有疯野倾向,一颗心也是放不下的忐忑打鼓:“以沙利,出门一定要听话,不可以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嗯!用力点头,以沙利舔着嘴唇,一早学会抓重点:不能听阿妈的,必须听老大的,这是男人出来混的万事根本。于是凑到乌萨身边连声保证:“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往哪跑,我就往哪跑。”
“以沙利!”
多朵快昏倒了,凯瑟王同样是越来越没底:“你确定……你有本事把这群魔星平安带到哈尔帕?”
赛里斯笑得难看:“不管怎么带,那都是我的问题了,不劳操心,不必远送,只管安心料理你的后院吧,再见。”
浩荡人马启程远去,打出生还从没离开过身边的宝贝丫头终究是被拐走了。凯瑟王磨牙切齿满脸黑线,可恶!借题发挥!他的后院怎么了?在那些亚述随从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为什么?打蛇打七寸,七寸明明都已经捏进手,还怕有什么问题呀?
没错,他的刁毒眼光一早锁定,那三百随从,就是亚述公主身上的七寸!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即便她真是毒蛇,想布划什么阴谋或者传递什么消息,谁去做?会是她亲手干吗?还不都是要靠身边这些手下去负责执行。即便所谓的杀父之仇,那也只是针对公主一人,身边这三百人却是人人无此仇!所以说,想拿下这些人会很困难吗?而只要这些随从都变了风向,是从此人心入他手,那么即便这个公主有心想干点什么,她又还能怎么干?这本来、就是、真的非常简单的事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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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内庭里,小娃娃一走,王后卫队全都跟着走,诺大的王后·宫殿都一下子空了,一时难适应,他心里不免也是空落落。每天再回自己‘后院’,没了去处可贪悠闲,那……就干脆集中精力料理那些该料理的吧。
这段日子,亚述公主身上的悄然变化,凯瑟王自然都是尽收眼底。他就知道,这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想到赛里斯的评判他没法不笑,女人心,即便真是海底针,但只要找对了磁石,还怕不能捞进手么?可笑连兄弟那样精明的人,怎么都会一口咬定这小丫头就会永远和哥哥一条心呢?收归女人心,他自信满满,而这完全无关什么所谓的‘个人魅力’,纯粹是出于一条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依据:赫梯王与亚述王!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哥哥,身份之差足以分胜负!只要稍稍有些头脑的女人,都一定会知道该怎么选。所以,他不操心、不过问,一切静观其变,因为很清楚出结果的日子,就要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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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为身边这三百随从索要亲属团聚,派去的信使回归,拿到哥哥回信,尚未拆封梅蒂已是倍感欣慰,泥简外壳上的封印完好无损,听信使讲述来去路上种种,竟果然是来去自由,没有遭到赫梯一方的任何盘查验看。原来她的王,竟是真的敢于这样信任她?
心头划过甜甜的滋味,而身边以辛纳塔为首,人们兴奋期待的心情分明都已经等不及了:“公主殿下,快拆开看看,陛下怎么说?”
拆开封壳,看到哥哥的回信内容,梅蒂的笑容才一下子僵住。在信中,尼拉里一世对她提出这种要求显然根本没法理解,为这种无聊事往来通信,真正的大事却一字未提?这实在让哥哥非常不满,所以在信中警告她,不要再干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为了父王的仇恨,使命为大!再等来信,他希望看到想看的内容!
梅蒂万分懊恼将泥简丢在一边,可恶!这算什么态度啊,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给她办,却只会要她做这做那。真心实话,在向哥哥提出所求时,梅蒂根本不觉得这会有什么问题。那些随从的亲属,无非都是身份地下的平民或者奴隶,对高贵的王室来说,接过来完全不过举手之劳,怎么现在竟会是这种结果呢?
身边仆婢的笑容也全都僵住了,是啊,公主殿下亲自开口,怎知陛下非但没有理会,反而是把这个妹妹训斥一顿,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当身边人出于急切这样问时,梅蒂却只是生着闷气不吭声,她当然知道哥哥真正关心的大事是什么。他要的是赫梯人的情报!是要她在这心脏地带里充当报信人!赫梯王身边的亲信是什么情况,在他们权力核心里错综复杂的派系关系是怎样?最近有什么动向,目前的精力重点是放在哪里?尤其最重要的,就是他们独有的秘宝:铁器!如果能把炼铁术、关键工艺这些最有价值的东西搞到手才是最好不过!
梅蒂越想越生气,真想问一问哥哥在要她担负这种使命时,有没有想过这对她意味着什么?莫说以她一个后·宫人的身份,有多少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情报,而即便知道了,这样的信件传递出去,又是什么样的风险?可是……再转念一想,她也知道,她的国家需要她这样做,既然来到这里,总之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梅蒂左思右想,越想心越烦,或者……她真的应该先写些什么,然后,哥哥应该就不会再这样生气了吧?这样想时,她便命辛纳塔准备泥板,思忖良久,让女官执笔,就首先写起自己这段时间在赫梯的见闻。
点名道姓,写赫梯王现在后·宫的女人都是谁,各自有着什么样的家族背景,代表着什么样的利益集团;再写常在王身边的亲信又个个是怎样,各有什么偏好习惯特点;再写塔里亚斯武士大会,这是赫梯王在以赛会的形式选拔精兵,赛场多在兵营驻地,出入军营便曾看到他们的战车,居然也在模仿亚述战车的模样,在轮轴中央装起短矛,还有骑兵的鞍马装备也着实有很多新奇……
一路写下去,负责执笔的辛纳塔就满目心惊,不得不停笔抬头了:“公主殿下,你……确定要把这样的信件传出去吗?万一被赫梯王知晓,殿下想过后果吗?”
梅蒂满面愁容:“那不然我该怎么办?这是我肩负的使命。”
写这种密信,房间里自是左右无人,辛纳塔却还是不放心的四处看看,压低声音:“公主殿下,你想听奴婢对你说一句真心话么?”
梅蒂闻声转头:“你说。”
是的,即便纯粹为了自己,辛纳塔也必须要说,因为她们所有人的生死命运都是系于这位主上,如果她做了糊涂事,那便是她们所有人统统逃不掉要跟着一起遭殃了。
辛纳塔声音严肃:“公主殿下,奴婢固然身份卑微,但毕竟比你年长,阅历要多。所以,我必须提醒你,若为你的哥哥而活,那就是在自寻死路!请公主殿下务必看清,女子出嫁,你今后一生的幸福是维系于丈夫,而不是你的哥哥!如果你为了兄长去做这种事,一旦被人发现,需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是你!也同样不是你的哥哥!”
梅蒂心头一紧,眉宇间现出难色,是的,她的心从很久以前就已经陷入两难的挣扎,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对:“可是……这样的丈夫,我可以去指望吗?如果我真心把赫梯王当作丈夫,那岂非……就是背叛了我的国家?父王天际在望恐怕都不会宽恕我。”
辛纳塔苦声力劝:“先王死于战场,战争本来就是男人的责任,却又凭什么要让你一个女孩子肩负使命去报仇呢?如果说,是你自己看中了一个赫梯人,爱上他甚至和他私奔跑了,那或者可以叫做背叛,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吗?本不是你愿意嫁给仇敌,而是你的哥哥,不顾你的意愿亲手把你送给了他。即便先王天际在望,他应该责怪的也不是你呀!都是他们在为你作出决定,给你选择了一个丈夫,让你身在这里,心却必须留在家乡,这算什么道理呢?与自己的丈夫同床异梦,有人体谅过你的心情吗?公主殿下,容我说一句犯忌僭越的话,你的哥哥,他这样做其实就已经是根本不顾你的死活——要你和一个国王同床异梦,甚至是明确无误的要给他背后插刀,那岂非就是在找死?!所以殿下,还请务必听我一句,你不能再用你的幸福做赌注了!”
梅蒂哭了,这番话分明是说进了她的心里去,她哭着反问:“幸福?我沦落至此,还有任何余地再奢谈幸福吗?”
辛纳塔却说:“殿下何必还要自欺欺人,你的心难道没有给出答案吗?我们看得清楚,我相信殿下自己更清楚,赫梯王!这样的丈夫是可遇不可求,如果肯放下仇恨,那么你就会是幸福的!殿下,你知道吗,我甚至相信或许这就是天意!不管是歪打误撞也好,还是冥冥中神明自有安排,你现在分明就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呀!是远比你从前期待的更好一万倍!”
梅蒂接受不了,一下子激动起来:“一万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这简直是对我哥哥的侮辱!”
辛纳塔冷静提醒:“侮辱吗?还是事实?赫梯王,从来没有背弃过他深爱的女人!”
可是,她的哥哥却亲手背弃了她!
心头酸楚,梅蒂再无言以对,许久过后,突然站起来把已经写好的泥简揉作一团,她深吸一口气,命令亲信女官:“刚才那些东西,我没说过,你也没写过!重来!再给哥哥写信,不管怎样,先把你们的亲属都接过来再说!”
辛纳塔长长松了一口气,欣喜回应:“是!”
于是,第二封、第三封,梅蒂接连致信,不成想事情反而变得越来越糟,她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这样一件原本无足轻重的小事,居然成了过不去的关口。来来往往的信件反复扯皮,争论不休,时间一晃就是已拖过一年,三百随从望眼欲穿渴盼的亲人难见踪影,直到这一天,她再接哥哥回信,看到内容一时直如五雷轰顶,什么?!
&bp;&bp;&bp;&bp;阿淑尔城,与哈图萨斯遥远的距离,即便信使快马加鞭,一趟书信往来也总要两三个月的时间,因此,来来往往的信件反复,在近一年的时光里,分明已将尼拉里一世的怒火拱上顶峰。
从第一封信件开始,梅蒂的要求就是让他匪夷所思,突然提出要把那些仆从的亲属全部接走?并且还附上了详尽的各家各户的名单。不看别的,仅看这张清单,密密麻麻、洋洋洒洒,就足可见是下了功夫。尼拉里一百个想不通,这些随从的亲属,无非都是平民小户甚至是奴隶,凭白无故要把这些人接走是什么意思?一头雾水莫名其妙,他也就根本没兴趣理会这种无聊事,回信斥责警告,提醒这个妹妹,最好还是把精力用在真正重要的大事上。
那个时候,尼拉里也满心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并未在意。可谁知道,再收妹妹第二封来信,依旧是大事半句未提,甚至连那位赫梯王有什么生活习惯、性情如何都没给他描述过一个字,满篇内容居然还是在继续坚持索要那些随从的亲属。
这下,尼拉里就没法不琢磨了,这个梅蒂,她想干什么?为这么一件事反复坚持,应该不会没有理由吧?于是再回信,他就是想问明白妹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要这些人目的何在?然后,再等梅蒂第三封信到,居然和前一封根本没两样,关于理由还是那一句:就是想为手下人做这么一件事,为让他们人人能得亲属团聚,过得心安!
可恶!这算什么意思啊?即便是未出嫁时,这多年来也没见她会如此在意过手下奴仆,到了赫梯居然为这么一件事再三坚持,要说没有古怪,尼拉里坚决不信!反复思量想不通,孰料竟是年官议长的一句话让他悚然而惊。
“陛下应该知晓这种常识吧,若是有高层官员或重臣大将投靠了敌人,想叛逃之前,往往都会先行转移安置好家中亲属,以免遭遇牵连受祸患。如果公主在反复坚持这么一件事,那恐怕……十有**是那边有变了!”
这怎么可能?!初闻时尼拉里大吃一惊,他坚决没法接受。梅蒂!他的梅蒂!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自从母亲逢灾病逝,在这严酷的宫廷里就是他们兄妹互相扶持、互相做着依靠,彼此都是最可信赖的人,梅蒂根本不可能再把第二个人看得比他这个哥哥更重要。正因清楚这份爱有多么不可动摇,梅蒂又是同样以多么不可动摇的心情痛恨着杀父仇敌,他才会是让这个妹妹去往赫梯。他知道女人为了爱情是可以不顾一切的,是百分百确信他的梅蒂永远不会背叛她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所以,眼前这种异动是让尼拉里再也坐不住,回复的信件言辞也变得激烈,就质问这个妹妹是不是忘记了她对哥哥的爱!
爱?这种质问才真真是要激怒女人,梅蒂的回信就以更加激烈的口吻反问他:那么哥哥对妹妹的爱又在哪里?连这样一件小事都不肯为我做,又算是什么意思?在信中,梅蒂依旧还在继续坚持索要随从亲属,并且分明已经不耐烦的催促他:不要再啰嗦!
这种态度,是让尼拉里再想不信议长的推断都难了,梅蒂!他原本寄予厚望的妹妹,难道真是对他起了异心?!如果这般衡量,那么这些随从的亲属就是断断不能放的了!抓在手里,就至少还是人质!于是,在这封信后,尼拉里的确用上了那张清单,连夜把那些人从各地抓到眼前,下入监牢,严密看管。然后,他给梅蒂的回信也再没有半分客气,就明白告诉她,这些人都已经统统入囚牢,所以不如干脆痛快说吧,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不难想象,梅蒂看到这种结果是何等大怒,她也被彻底惹翻了,因为实在想不通,哥哥抓着这么一群本无足轻重的人死死不放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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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信来信往,兄妹俩的火气都是越拱越盛。眨眼一晃,近一年的时光过去,到这一天梅蒂再接信件,看到内容一时只觉五雷轰顶。她没法相信,直如天旋地转,她的哥哥!亚述王!竟然把所有这些随从的亲属,统统全部处决了!
霎那间,噩耗如惊雷,梅蒂所在的宫室内外响彻哭声震天。神明啊,怎么会是这样?原本一张寻亲清单,到头来竟成索命清单!不知多少人险些哭晕过去,梅蒂也是难以承受的痛心欲死。数算起来,谁的亲属没有二三四五个?三百随从,那就是上千条人命眨眼成冤魂呐。
辛纳塔的悲愤已无可名状,大声提醒她的主人:“殿下,你看清了吗?这就是你的哥哥!对自己的治下子民,无罪无辜竟狠绝至此!这样的王,你凭什么还要为他牺牲效劳?他根本就不配做王啊!”
亚述公主这方骤起惊变,自然也惊动了凯瑟王,匆匆赶来,梅蒂一头扑进怀里已是放声恸哭。是啊,这该让她怎么接受?原本纯粹一番好意,是想为部下做一件她自认为可以做到的事,怎知到头来竟是成罪人?
听明白原委,王也不免唏嘘,用力抱住伤心少女,就用这副胸膛承接她所有的眼泪。
“既然事已至此,再伤心也没用了,你也不要太自责,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梅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我的错?可是……如果不是我……若早知如此,从一开始就不要提这种要求,也不至于是把他们所有人的亲属一个不剩统统害死了呀。”
辛纳塔擦一把眼泪,忽然咬牙恨声:“公主殿下,你的确不需要太自责,即便是这种结果,我们所有人对殿下的感激也是不会改变。要怪,就怪你是有一个狠心的哥哥吧!他的狠毒暴虐,就是从来不会把我们这些小民当人看,所以挥下屠刀才会和宰杀一只牛羊牲畜没有区别!”
三百随从,人人悲愤填膺都和辛纳塔如初一辙,一时间在赫梯王宫里,诅咒残忍的亚述王尼拉里一世,骂声震天。
凯瑟王一由众人尽情发泄,哄劝伤心少女,好像忽然有了主意,开口说:“别哭了,死者已去,也只能是尽可能的给些补偿。不如这样好了,我记得你说过,亚述人都是信奉伊修塔尔女神的对吧?现在哈图萨斯的主神殿,大神官的职位一直空缺,那不如明天就举行仪式,我把金星神殿的大神官职位封给你,授予伊修塔尔的神权名份。然后,便由你来主持,为这些枉死冤魂好好办一场亡灵祭。而你们这三百人,姑且算是为亡亲领一份抚恤吧,每人五块金币,就从内廷开销里面拨划出来,这样你觉得可以么?”
这下,不仅是梅蒂一下子愣神忘了哭泣,三百随从也个个惊讶,更要从心里往外的感激涕零。辛纳塔再度恸哭失声,对赫梯之王行出最隆重大礼,悲声朗朗宣告:“奴婢辛纳塔在此誓言,今后余生全力侍奉赫梯我主我王,从此后,再不认亚述是故乡!”
梅蒂心头颤痛,终于肯承认了,自己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抗拒、多疑和执拗是有多么愚蠢。原来,她的王是真心如此信任她!神权名份!生在王室她实在太有这种常识,神权!某些时候甚至可以高于王权!若不是真对信赖的人,这种赐赠是根本不可想象的。真后悔啊,为什么要浪费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要这样傻?清晰摆在眼前,神明伊修塔尔,分明是给了她一个最好的丈夫!
“陛下,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凯瑟王笑容温柔,托着少女下巴,要把他想说的话,从这双眼睛印刻进她的心灵。
“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有什么不应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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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天晚上,少女梅蒂给狠绝的哥哥写出最后一封信,同样是辛纳塔执笔,所有的怒火和悲愤尽在其中。
“我愚蠢可憎的哥哥,我竟从来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蠢货!你的所作所为,是亲手把你治下臣民的心,如此轻易就推给了赫梯王!请你听清楚:随我同嫁三百人,从此后,再没有一人会认亚述是故乡!在这其中,当然包括我自己!所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再称你为哥哥!你既是我王的敌人,从此后,便也是我的仇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竟会如此惧怕他。没错,你的确是有充分理由害怕的,因为我所看到的事实,他才是这个世间真正的强者!而你,永远都没有半点可能去战胜他!不过,我还是应该感谢你,感谢你亲手为我选择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从今后,梅蒂·哈兰甘亚的心,将完完全全属于她的丈夫,而再与亚述无干!我更加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现在的梅蒂·哈兰甘亚,是发自内心以生为亚述的公主而倍感羞耻,却因是赫梯王的女人,倍感欣慰和自豪!”
信件次日一早就发出去,就在梅蒂即将成为金星神殿最高祭司的授名仪式之前。
自从出嫁离开阿淑尔城,至今已是一年有余,少女梅蒂第一次脱去亚述服饰而穿戴起赫梯衣裙,不仅如此,她更是倍觉厌憎的将所有从故乡带来的亚述衣饰统统付之一炬,那是彻底的恩断义绝,永远不可能再回头!
授名仪式这一天,少女梅蒂第一次以赫梯女儿的装扮来到王的面前,凯瑟王含情欣赏,笑如春风,是能直接吹到人的心里去,他说:“很美。”
从此后,梅蒂·哈兰甘亚成了卡玛王后的继任者,担当伊修塔尔女神的神权化身,执掌金星神殿,开始尽心尽力为仰慕的尊王效力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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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隆重亡灵祭,梅蒂的生活从此翻开新的篇章,她是如此开心的走到王的面前,是满怀着期待献上自己。
“陛下说过,我是你的女人,但现在……还不算名副其实。”
凯瑟王笑了,带着十足戏谑调侃她:“能接受了?”
梅蒂嘴角含笑,痛快承认:“当然。因为我的心,已经无法再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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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晚上,18岁的少女第一次走进王的寝宫,卧榻间醉人的缠绵,梅蒂蜷缩在这副滚烫的胸膛里,再也不舍得离开。
凯瑟王凝望少女满足的幸福笑容,将她游散的秀发掖进鬓角,忽然问她:“还会恨我吗?毕竟,是我杀了你的父亲。”
梅蒂的神情微微一僵,显然,这是她心里一块永远的伤疤,她不想提。
可是她的王却在叹息:“关于你的父亲乌巴利特一世,这么长的时间我没有提过,但是……该怎么说呢,不提,是因为我没法对你说抱歉。要论你父亲那个人,仅是我隐约的听闻,他就是一个在位二十多年时间里,能将亚述带上强兵之路、中兴振国的君王,这真的很厉害,也非常值得尊敬,如果换一种情境,或者我都会很有兴趣去接近他,会欣赏他,甚至是崇拜他。但是,当年米坦尼之乱,无论双方对谁,都不可能存在做朋友的余地了。你要知道,战争,就是你死我活!在这其中从来无关个人情感好恶。我是王,就必须守护属于我的土地和臣民,不容外族侵犯。对你无法说抱歉,就是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该做的事还是必须要做。明白了么,我和你的父亲没有私仇,这也根本不是私仇,完全是由各自不同的立场决定的。”
梅蒂心中叹息,闭上眼睛低声回应:“陛下,不必再说了,我明白……”
可是,王却要她睁开眼睛,要她看着自己,深刻牢记:“不,梅蒂,你不明白!你不是一直很奇怪么,为什么我要这样对你?似乎这完全不合逻辑。知道么,爱洛尼斯也问过同样的话,甚至大王妃也问过。所以,我现在不如就干脆告诉你,就是因为在我的观念里,女人和孩子,从来就不该被卷入战争!那些权斗场上的纷争从来与你们无关,多少时候,却首先是要你们这些公主来承担代价,这实在很不公平。所以,知道吗,在我看来,所有你们这些不管是为了任何理由被远嫁异国的公主,都真的很让人心疼。联姻!从此远离家乡,再也难见同胞亲人,只为换取最现实的利益!没错,这是世代以来国与国之间通行的准则,但是在我这里不允许!我请你记住,赫梯的公主绝不远嫁!这不仅是因为我有一个女儿,不只是为了美莎一人,将来我还会有很多女儿的,但不管是谁,我都绝不允许她们被当作筹码和礼物送给异国之王!或者推之及广,生在赫梯的女子,就是要生来尊贵!就是要比其他任何国家的女人都活得更体面!哪怕她只是一个贫民的女儿、一个奴隶的孩子,那也一样要活得高人一等,是把其他国家的人统统比下去。每一个在我治下的人,我都要他们的人生不受摆布、尊严不受侵犯、幸福更不能被牺牲!男人可以得到机会建功立业,为自己博取明天;女人则有权去遵从心意,选择她自己喜欢的丈夫,寻找自己想要的幸福!”
王的言词,简直是把梅蒂一颗心彻底震翻了个,瞪大眼睛,热泪潸然落,那是被触动灵魂深处的哽咽颤抖,是她在此前从来不敢想象的、一个王能对女人给出的承诺。是啊,有王如此,生在赫梯的女儿又该是何等幸福?在这一刻最真实的心声,她竟是万分遗憾,为什么自己竟不能是赫梯的公主。
“陛下……”
凯瑟王为她擦去眼泪,送上温柔亲吻:“和你说这些,我就是希望你能够彻底放下那些包袱,不要再纠结本不与你相干的纷争和仇恨。男人征战四方、守护家园,说穿了不就是为了能让家园里的女人和孩子,都活得平安快乐吗?那么,你能不能让自己快乐起来?老实说,我可不希望再看见这样动辄流眼泪的委屈相了。”
梅蒂破涕为笑,这怎么是委屈呢?分明是被幸福包裹的开心的泪水,紧紧抱住属于她的丈夫,没错,这个肩膀带给她的,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和溢满身心的幸福。
“陛下放心,今后,我保证不会再哭了。”
&bp;&bp;&bp;&bp;床头蜜语,算是打开了最后一道心结。王为少女擦去眼泪,露出满意笑容,仿若随口问出:“嗯,这就对了。那么,能和我说说你的父王么?想当年,他能把哈塞尔亲王都打得那么狼狈,我其实真的很难不去佩服他。”
梅蒂的眼中再没有疼痛悲伤,完全是洋溢着幸福的笑颜打开话匣:“父王嘛,的确很厉害,威信很高,所以号称‘阿淑尔第一猛者英雄’的大将汉马仕,才会那样忠心侍奉他。其实陛下你知道吗,尼拉里一世这个继承人,并不是父王最满意的儿子,无非因为他是长子,才占据了继承人的位子。父王最倚重的其实是三王子哈利加,他的确要比尼拉里厉害多了,只是与汉马仕不合,所以得不到他的支持而已……”
凯瑟王听得笑,不得不调侃一句:“哦?难不成排行老三的王子都是最厉害的?”
梅蒂咯咯笑,却说:“算了吧,陛下是没见过,那个三王子哈利加可不能和你比呢,他长得实在好凶恶,作风更凶恶,我最不喜欢他了。”
王悠然接口:“很凶恶?那自己承认,是不喜欢,还是纯粹因为害怕?该不会是怕得都不敢接近他吧?”
梅蒂立刻被逗笑了,痛快点头:“什么都瞒不过陛下,没错,我的确好怕他,那个家伙太凶了,不过换一个字眼嘛,就是作战很勇猛,在军队里的威信倒是很高,颅山诗篇就是他写的,记录的就是他自己最得意的那次战役。”
“颅山诗篇?”
“嗯,我记得看过两句:我把敌人的头颅堆成高山,用他们的头盖骨做成酒器,笑纳他们的恐惧、满饮他们的鲜血……听说那一次战役,哈利加的确就是把所有敌人的头颅全部砍下来,堆在一起就成了山。陛下你要知道,这种诗篇在亚述的文库里,都是对事实的记录,相当于记史,丝毫没有夸张的成分在其中。我记得……对,是有数字的,大概有两万颗人头堆在一起,所以才叫颅山诗篇。”
啊?!这下,同样是见惯血腥杀戮的赫梯王,都不得不瞠目结舌要倒吸凉气了。他实在没法想象,两万颗人头堆在一起会是什么情景。
“这么多人……都杀了?带回去做战俘奴隶,他至少也是劳动力啊。”
梅蒂说:“陛下不能理解吧,可是在亚述,军中将领就是用这种方式建立威名的。”
他摇头感慨:“老天,这么可怕的王子,那……尼拉里会不会怕他?”
梅蒂一声冷哼:“怕呀,怎么不怕?只不过一直以来,尼拉里都是有第一大将汉马仕的全力支持,所以当年汉马仕一死,才真真是一大片利益阵营塌了顶梁柱,他初登王位的日子才会那么难过。千辛万苦,能把年官议长的位子争取到自己人手中已实属不易了,即便是到了现在,哈利加对他也依旧是个严重威胁。”
凯瑟王欣然点头:“年官议长……这个听说过,好像在亚述,元老院议长的位子都是每年轮选,所以才会有这种称呼。可是,既然每年都在轮选,那还有什么争不争取之说呢?反正只要是元老院里的成员,早晚都能轮到嘛。”
梅蒂闻之失笑:“这个陛下就不懂了吧?每年轮选,可不等于就真的是可以论到每个人头上呀。举个例子吧,如果议员是十个人,六个人结成一派,其余四个则是另外一派,这就等于是决定了各自的选票数目呀。占多数的六个人完全可以结成一气,让轮选永远是在他们这六个人当中去轮换,约定好了,今年选你,明年选他,反正就是永远都不可能轮到另外那一派的四个人,他们也就永远抓不到实权。”
哦,他这才恍然,搞了半天亚述人的轮选制是这么玩……
“既然如此,干嘛还要设立这么麻烦的规矩?每年都要选,不说别的,仅为拉选票保实权,就足够让人费尽心思了,那这些议员……还有精力去干国务正经事么?”
梅蒂撇撇嘴,带着十足鄙夷的说:“没错啊,所以元老院里的那些家伙才最让人看不起,可是又没法回避,因为这种传统,是从最早的先王时代流传下来的,据说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即便麻烦,真想改掉可也绝对不容易呢。”
凯瑟王心中冷笑,七百多年?再往前数七百多年,亚述人还都处于零散的氏族部落时代,那个时候定下的规矩到今天不改,当然是要反受其累。不过……也不难想象啊,当初设立这种规矩的初衷,应该都是为了保证公平,只可惜,人心的**是没有止境的,在**催生下,即便是看似再公平的方式,也都一样可以从中诞生出不公平。
“那现在当选的年官议长……是尼拉里的人?他们的实权能算牢靠吗?反对派的威胁大不大?”
梅蒂痛快点头:“当然不牢靠了,所以每年都争得辛苦,要说现在的年官议长迦什亚利,他眼下最关注最想做的,就是把反对派阵营里那两个重要将领争取过来,他们原本都是三王子哈利加的人,但因受过错待,心有不满,所以迦什亚利才认为是个机会……”
……
寝宫里的‘闲聊’,不知不觉聊到深夜,直至少女打着哈欠露出倦容,凯瑟王才算暂时作罢,温柔笑说:“看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等下我也让人传话下去,到天亮早起,在你宫室周围那些做日常洒扫的,都暂时放一放,保你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不让他们吵到你。”
梅蒂笑容甜腻:“谢谢陛下……”
宫妃不可能在王的身边安睡,这是规矩,因此梅蒂痛快起身,披上衣裙告辞离去。
在她身后,遥望少女长发披散的背影,还有回眸时甜甜的幸福微笑,凯瑟王在回应温存笑容时,心中浮现的却只有一个字眼:卑鄙!
他竟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是如此卑鄙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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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世界上真会有永不泄漏的秘密,那就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否则的话,只要告诉了第一个人,就一定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然后,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身做王,他常常会听到部下感叹,说王的心思让人看不懂。这话实在一点都没错,有些事,他就是不能容许有人看懂!因为一旦看穿就不灵了,非但不灵更要反受其害!所以,即便是对最亲的兄弟,许多话他也是不能透露半句分毫。
亚述一局,就是凯瑟王要永远一个人埋进心里的秘密!
其实,梅蒂的每一封信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尼拉里的每一封回信也无一例外都要先过审验这一关,一切都是由王的密探在操纵!
庞库斯幽灵!密探之所以是国家建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就是因为无论谁来做王都一样需要有人在这种不能见光的战场去效力。由鲁邦尼负责一手组建,幽灵中不乏各种人才,因此,伪造的亚述王印章,他是早已备进手中。然后,每一次信使从阿淑尔归来,在到达哈图萨斯前一天的晚上,就是密探出手的时间。
趁着信使落宿睡熟,吹散迷香更让他彻底睡死、不可能在半夜醒来,密探就会拿走信件。而每到这时,他总会在军营滞留几日,让宫中人都以为王在军中检视操练,而根本无人知晓,实则他是秘密出行来‘迎会’信使。隐匿行踪,只有鲁邦尼一人相伴,通常就停留在信使落宿驿站的附近。待到密探偷来信函,拆开泥简封壳看内容,阅过之后则由他亲手操作,用备好的一模一样的新封壳重新固封,加盖亚述王的封印样章,就着火盆用最快速度让泥壳蒸干水份,变回它应有的坚硬模样,再由密探物归原地……到次日天亮,信使醒来,神不知鬼不觉,信件直达亚述公主手中,言之凿凿,是绝没有遭遇任何验看。
以这种方式,他一直在严密追踪整个事情的发展动向,每封信都只是看,唯独在最后一封是真正动了手脚,因为他已经可以认定,兄妹俩的怒火都已被拱上顶峰,也就到了可以定局的时候!
其实,尼拉里回信的原文是:再继续纠缠,信不信我把这些人全部处决……
利用楔形文字的语法排列结构,他只是稍作改动,刮去泥板上的几个字符,再压一小块新泥,重新改换几个新字,待到烘干后一眼望去不见破绽,就赫然变成了:再继续纠缠没用了,我已经把这些人全部处决!
没错,在亚述三百人闻听噩耗悲声震天时,其实远在家乡的亲人还活着!但是,悲愤的公主写出再不回头的决裂信,然后,是这封真正定局的信到了尼拉里手中,公开宣称叛变,才彻底气疯了亚述王,对那些扣押亲属也才真的一怒杀之以泄愤,是从此真的坐定事实!
前后顺序的微妙之差,一手造成了现在的结果。凯瑟王很清楚,若非如此,尼拉里是不会轻易杀掉那些人的,反而越是怀疑有异心才越更要抓牢,因为这是人质!若真的处决也就等于再没了筹码,除非是蠢货,否则谁都不会这么干。所以,这件事才必须是由他提供‘助力’方可成真!而在这其中,即便是负责安排密探行事的鲁邦尼,也根本不知道此番行动的真正目的。亚述为敌,王信不过亚述人本就在情理中,因此鲁邦尼的认知也只能是到此为止,因为他也根本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封信的内容。
洞观整个事件,真正了解全貌的只有王者一人!追究起来,好好一个亚述公主,为什么竟会起意为部下索要亲属?一切的源头,岂非都是他在一手引诱?而恐怕,也只有他的心里最清楚,这种结果完全是必然,实在没有一件事会让人感觉意外!
凯瑟王心知肚明,那三百随从的亲属,是根本不可能真被要过来的!恰恰相反,这种事不提还好,一旦提上日程,才是真要把他们推向死期!原本,那些人无非都是平民小户,根本不在亚述王的视线中。但是啊,当把这作为一件要紧事郑重提出来,味道也就立刻不一样了。要知道,梅蒂的这一举动,完全是由他一手促成,换言之,这种做法完全就不是尼拉里熟悉的妹妹应该有的作风!所以,尼拉里当然不会理解,也当然肯定就要起疑。嘿,一个王的心态,还有谁能比他更了解?做王的家伙一旦起了疑心,那就必然会是眼前这种结果了。可是呢,真要追究起来,这与他何干?完全是天真的公主自己动了心思、自己付诸行动,然后,也只能是自己承担后果。悲怨再多,却无一人能怨怪到赫梯王的头上来,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泰然接受一切赞美,坐定最大赢家!
如此刁毒的用心,实则自己想一想都会倍觉不齿,他又怎么可以说出去?怎么可以让人看穿?若真被那些亚述人洞晓真相,就实在连他都想不出人们会是个什么表情了。够毒吗?够狠吗?够虚伪吗?随便怎样说吧,反正重要的是实现目的!
一如赛里斯的质问,明明是两国敌对,并且明知这种敌人不可能变友好,为什么还要接受亚述联姻?哼,尼拉里的心思他怎会看不清?亚述王一心想对付劲敌,可惜却是对这个敌人了解太少,所以才会急于想把妹妹安插到他的心脏来是吗?而痛快接受,正因他看清了这真是笔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的好生意!最客观的事实,亚述王的这份急切,其实又何尝不是他的急切?反过来看一看,对亚述这个作风凶残的敌人,其实他们的了解又能有多少?真要谈及日后对抗,那么能插入亚述王权心脏的探密通道,于他也就同样是太需要必不可少!所以说,这个小公主,其实就是一把最理想的开门锁,关键就看谁的本事大,最终能让她倒向谁了!
一场不能见光的阴谋,葬送上千条人命,皆由他一手导演策划!人们在悲愤震天时,恨的都是亚述王,却又有谁能知道甚至想到,背后真正的元凶到底是谁?他置身局外,貌似不过问、不操心、甚至不知情,就轻轻松松兵不血刃,让原本最亲的兄妹翻脸成敌;让三百随从今后再无一人肯认亚述是故乡;并且还是让这番决裂如此的彻底,以至夹在中间的少女在做出选择时,都再不可能存在半分摇摆迟疑,是完全没了再回望故乡、心存牵挂的余地。看看吧,这是多么漂亮的一场胜仗,能让一个女人甘心投入仇敌的怀抱而丝毫无悔,甚至充满幸福,是不是连他自己都要佩服自己?!
一如床上‘随口闲聊’,到今天,他顺利拿下了这柄开门锁!今后只要是梅蒂知道的事,也就都成了他知道的事,那些深藏在亚述心脏地带、错综复杂的政坛内幕、派系关系,从此就算尽数曝光在眼前!
一场联姻,各怀目的,最终,亚述王尼拉里一败涂地,赔上了最亲的妹妹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他呢?只是迎娶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甚至不需要派出一个间谍密探,就已经是把亚述王权里的多少内幕尽收眼底!说穿了,就是用上千条人命做了赌注,让他圆满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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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深夜独坐秋千,到今天真的赢了,为什么一颗心反而变得惶惑。夜望星空,再一次打了‘胜仗’的男人无法言说充斥心灵的滋味究竟是怎样。上千条人命啊,个个葬送得堪称无辜。所以,他真的不知道,满天神明在望,在众神眼中这到底能算是成就,还是罪孽?
忽然想起迦罗从前曾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说的就是一种有魔力的面具。即便是一个普通人戴上它,也会在瞬间变得大能通天,做到许多自己从前根本不敢想的事。因为面具的魔力,人的性情都会因之改变:原本善良的会变得冷酷;原本谦虚的会变得傲慢、原本通情达理的也会变得独断专行……凡是戴上面具的人都在被它悄悄改变着,可偏偏自己毫无所觉,完全是沉迷于那份力量,是从此深深迷恋上它成了瘾,再也不愿意摘下来。可孰料,当这面具真的戴久了,它就会从此融进血肉、长在脸上,真到察觉不妙再想摘掉时,才发现即便用尽各种办法,却已经根本摘不下来了……
还记得那时听来,他只是一笑置之,故事嘛,无非都是调剂生活的闲话而已。可谁知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种面具竟是真实存在的——现在,岂非就正明白无误的戴在他这张脸上?当这个念头从心底弥散,他完全下意识的摸上面颊,喃喃自嘲的声音满是苦涩:“穆尔希利斯二世!你这张做王的面具……看来是要越长越深、嵌进血肉,再也摘不掉了……”
&bp;&bp;&bp;&bp;在拿下亚述公主的过程时间里,很多事情也都在同时发生。首先第一个,就是小美莎被拐去哈尔帕,几乎要成一去不归。凯瑟王真快气死了,三天一封信通报近况,这群家伙分明是一路走一路玩,真正走到哈尔帕居然就用掉两三个月的时间!
一群贪玩小屁孩,一朝如出笼的飞鸟就再也收不住。难得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以致途径破陋村庄,看到用芦苇搭建的房子也必要停下来‘欣赏’好半天,叽叽喳喳,个个堪称胆大包天,只有没玩过的,绝对没有不敢玩的。一封接一封的通报信,简直就是在故意挑战做老爸的神经。
“下河?有一个会游泳的吗?万一溺水谁负责?”
“还跑进山洞探险?万一迷路出不来了怎么办呐?”
“可恶!不就是去看风神殿吗?怎么东绕西绕到处乱走?全地游览啊?”
“开什么玩笑?!还敢说我弄了毒蛇进后院?那种草甸子里才真是到处是毒蛇行不行?仔细察看过吗就敢放孩子往里跑,万一真被咬一口还得了?”
几乎每一次接到通报信,凯瑟王都要磨牙切齿,一万个后悔不该交给这个可恶兄弟。据说是听闻阿丽娜的女儿到来,哈尔帕全地因此炸了锅,没错,小美莎那种样貌,一站出来可不就是翻版小野猫?于是呢,队伍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拦,这个说在我们村子住一晚吧,那个说到我们部落来尝鲜吧。结果就是走到哪吃到哪,走到哪玩到哪,而当走到距离阿林娜提领界不足十里的阿尔迈尼斯河谷时,更是被闻讯而来的哈罗斯老爹硬拐去铁器大本营,还理直气壮的说,当年就是在这里没能拐走阿丽娜,现在怎么说也要拐一回女儿才算像话嘛。于是呢,乌萨德一群闹将跟着外公就顺便回了一趟老家。到了铸剑大本营,一群野小子真真算是到了天堂,居然竟敢领着娇嫩嫩的小公主,什么熔炉剑窑到处乱逛。以致揪心老爸看到信件里的简短形容都足够提心吊胆,这些混帐家伙,疯了吧?刀剑样样是凶器,那是小孩玩的地方吗?万一再被割到划到受伤见血怎么办呐?
就这样,疯玩之旅东绕西绕,行进速度异常缓慢,收获却是难以置信的超级丰。据说小美莎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礼物都收到了,一张嘴更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特产’都尝过了,有些东西是连他这个老爸都闻所未闻。而赛里斯居然还敢在信中火上浇油的质疑,谁说美莎挑嘴难伺候了?明明就是顿顿吃得香,根本不用愁嘛。
“这小子是不是活腻了,拿孩子当试验品啊?什么东西都敢乱吃?吃坏了找谁去?”
看王被气得心律不齐,值守在旁的麦西姆都是一脸无奈苦笑,好心劝一句:“陛下不用太担心了,有那么多人跟着呢,若真有什么不妥,大姐纳岚都肯定第一个要吭声,既然没意见,就肯定是没问题啊。”
“没问题?”
凯瑟王一双眼睛瞪得更圆:“按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哈尔帕?又哪辈子才能回来啊?去!给这小子回信,他要再敢这么干就干脆别玩了,现在立刻就马上给我回来!”
行行行,麦西姆领命回复去信,结果可恶兄弟的确不再挑战他的神经,再来通报就变成异常简短,干脆什么都不写了,最短的时候甚至只有一句话:没事、很好、放心。
凯瑟王险些气晕了:“好小子!你存心故意是不是?行,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接连王令就一份又一份拍过去,今天命令要他整合演习练兵;明天又是全地税收状况整理上报;后天则是追缴米坦尼旧势力残部的情况,要他联络哈塞尔亲王等各方领主交换军务……总而言之,就是要让赛里斯一下子忙得四脚朝天,哼,看你还能有时间四处闲逛玩起来没完没了?
可谁知道,小美莎在手,可恶兄弟分明就成了棋高一着,烫手山芋一概不接,再来一封信赫然竟是代劳传话:你女儿说了,要是不让叔叔有时间陪她好好玩痛快,就再也不回去,不要这个阿爸了……
凯瑟王气到没辙,越发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一早当初就是不该交给这小子!
一封接一封的书信催着早去早回,催到急眼他真就差马上带队追过去了,赛里斯才算是缴械投降,终于肯把女儿还给他。一趟超级撒欢的疯玩之旅,到真正回来时,是已经足足玩过去了大半年!
半年不见,宝贝丫头拐进手,咬牙切齿的老爸简直想摁在腿上揍屁股了:“都玩疯了吧?还回不回来?你就不想阿爸?”
“嘻嘻,想……”
小丫头笑得坏,随口敷衍毫无诚意,一见面就开始叽叽喳喳述说这一路见闻的有多少好玩事了,星星池有多漂亮,还有满山的鲜花多好看,每天都可以扎新的花环和花篮,对,她都会编花篮了呢……丫头片子完全还处在一种意犹未尽的亢奋中,半点看不出有思念老爸的意思,不等念完居然又开始说:“可是阿爸,我还没有去过海边呢。”
不会吧?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又开始惦记更远的地方?!
老爸磨牙切齿:“欠揍啊?是不是真的玩疯了!”
美莎立刻不服气,瞬即叛变投敌,钻进赛里斯的怀里再也不出来:“哼,叔叔比阿爸好,都会陪我到处玩,就是阿爸最讨厌了,非要这么早回来,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成呢?托勒斯山里的大瀑布还没见着,还有沼泽地里的野鸭湖,本来都要看大片野鸭子迁徙呢……”
喂,不是吧?足足半年了,还……早?!
看小丫头一脸委屈抱怨不停,磨牙老爸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转移目标炮轰上兄弟:“都是你干的好事对吧?我就奇怪了,你好歹也是一方领主,怎么会有这么多闲功夫到处乱逛?都不用干正经事吗?”
赛里斯笑得格外坦然:“野外办公!有事让他们随时找我嘛,能耽误什么?嘿嘿,只要亲爱的国王陛下别总没事找事的凭空加码就行。”
围在身边,其实不仅是美莎,一群孩子都是个个叽叽喳喳,一张嘴巴严重没有把门的,说自己见了什么、玩了什么,最夸张是亚伦一嗓子嚷出来:“对了,走到好多地方都看到山坡上的野鹿呀、还有马还有羊羔,会两个两个摞在一起,屁股贴屁股。”
美莎立刻兴奋接口:“对对,我也看见了,叔叔还不让我看,捂眼睛,非要扒开指缝偷看才行……”
‘嗡’的一下血冲头顶,凯瑟王只差磨碎牙根:“你……有没有分寸呐,怎么能让一群小孩看这些……”
赛里斯两手一摊,分外无辜:“这怎么能怪我呢?我管得了人,能管得了野兽?那阵子本来就是交·配季节。”
“什么叫交·配呀?”
天真小孩还在继续追问,只差把一群家长个个窘死,偏是亚伦自诩见多识广,当场大嗓门的喊出来:“我知道!就是阿爸阿妈也会这样摞在一起,不穿衣服的……”
哎呀——!
一道同来,凯伊一张脸瞬间喷了火,狠狠削脑壳:“小混球!胡说八道什么呢?”
亚伦满脸无辜:“谁胡说了,我明明就有看到过……”
“哎呀,你还敢说!!!!”
天哪!什么时候居然被偷看到?这下凯伊真是恨不得钻地缝了。
一群闹将回来了,王宫里也就真是热闹了,口没遮拦吵翻天,逼得家长们都快无地自容想揍死小混球。凯瑟王更是千辛万苦才算勉强打消了美莎迫不及待又要再赴海边的疯野玩心。擦一把满头大汗,老天,可真快要他半条命,满心感叹莫非这‘野猫基因’也能一脉相承?怎么就喜欢到处乱跑,一玩难收心?
到赛里斯带着一群孩子回来时,亚述公主已经是金星神殿的大神官,听到这种结果,他的确是太惊讶了,百分百是轮到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百随从,尼拉里一世……把他们留在家乡的亲属全杀了?为什么?这不是一手逼人要决绝叛变吗?”
凯瑟王耸肩一笑:“是啊,谁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
“连你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我能管到亚述人的地盘去?”
赛里斯满面狐疑,他明显不信,只是见老兄无意多说,知道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了。左思右想不对劲,如果说,这件事根本和他没关系……不像!可如果说有关系,他却实在想不出,是啊,有什么办法,居然能让他管到亚述人的地盘去,是可以左右尼拉里一世,让他亲手杀掉这些人,由此直接导致逼反了妹妹,是从此坚定不移倒向赫梯?
想不通缘由,但他们因此成了最实惠的得利者却是不争的事实,亚述公主从此死心塌地效力这一方,亚述王权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内幕关系,一应尽收眼底。谁和谁是一派,谁和谁是死敌,如果想对付谁,可以从谁下手……多少情报源源滚滚而来,分明是让赛里斯坐镇哈尔帕监控恶狼、鲁邦尼再派遣密探去定点布局都更加顺风顺水。当结果真的摆到面前,没错,赛里斯实在太惊讶了,如此巨大的获利,他已经基本可以肯定,就是这位王兄的杰作无疑,所以,才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迎娶亚述公主,难道……是一早就想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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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赛里斯倍感惊讶时,凯瑟王分明也在迎来属于他的惊讶。陪护小公主,狄雅歌带队回归,就蛮有兴致的说起一件事:“陛下,有件事你听了一定感兴趣,还记得埃利诺吗?当年伊尔坦邦尼唯一留存的遗孙。”
他闻之一愣,经过提点很快想起来:“就是那个……被全家灭口的老臣伊尔坦邦尼?对,他好像是留下一个孙子。”
狄雅歌笑说:“时间过得真快,当年的小男孩,几年不见居然也是男子汉了。陛下知道吗,这次回去哈尔帕我刚巧碰到他。想当年平乱告捷后,埃利诺也决定投军,最初是在别兹兰麾下,后来为清除米坦尼旧势力,几方领地重新整军,结果他不知怎么就被编到了索玛尔手下的军团里,跟随领主一起去了领地都城奥比斯。这几年一直驻扎在那里,这次是为交换军务,他授命带队来到哈尔帕才碰巧遇上了,居然已经是个中队长了呢。”
凯瑟王略显茫然,嗯,索玛尔就是哈赛尔亲王之子,是平乱后为稳固米坦尼一方土地,重点扶持的新贵之一,清除旧势力残余、监督亚述责任重大,所以才会把原来属于富豪领主贝利拉的那片因富含锡矿而富得流油的宝地封给他,领地都城就在奥比斯。只是,他听来听去,这么一个少年从军的履历很平常啊,没听出有什么特别。
“嗯,埃利诺,他怎么了?”
狄雅歌笑吟吟提说重点:“陛下不奇怪吗,他今年19岁,和亚布·伊德斯是一样大啊,又在军中效力,更是贵族出身,规模那样盛大的塔里亚斯大会,他却为什么没来参加?以致陛下现在听到他的名字都这样陌生呢?”
王眉头一皱:“他没来参加?是啊,为什么?”
狄雅歌说:“我这次碰到他,才知道原来是正赶上有任务被派出去了,要追讨一伙逃进哈卡尔深山区的旧势力残部,以致错过时间没能赴会。据说当时,就因为塔里亚斯大会日期将近,好多军中将士,尤其越有实力的,越想躲过这次出任务,都是憋着劲头想赶来哈图萨斯赴会夺魁呢。结果,军中推来推去踢皮球,请假的请假、称病的称病,有的甚至一听到风声就干脆提前脚底抹油,说是已经上路出发往哈图萨斯去了……总而言之呢,不讨好的任务谁都不愿去。其实说起来,那原本根本不是派给埃利诺这一队人的,但眼见人人都不想去,结果他就自告奋勇站出来了,带着一班兄弟进山追逃。”
啊?!凯瑟王瞠目结舌,对呀,这倒真真是给他提了个醒,开办塔里亚斯大会本是为了选拔人才,目的是强军!但如果因此是与军中真正该履行的职责发生时间冲撞时,竟至闹到正经出任务都没人愿意去了,那也真是很麻烦呐!嗯,这的确是他必须要顾及的问题!
他因此听出了意思:“埃利诺?!你说这小子……是自告奋勇替别人去的?”
狄雅歌笑呵呵点头:“是啊,我听了也觉得奇怪,就问他是怎么想的,错过如此良机,不觉得可惜吗?结果陛下你猜,他怎么回答我?这小子居然一幅理所当然的模样对我说:追逃灭敌这是玩真的,是职责;参加赛会那却都是玩假的,赢得再多也只是个荣誉。你说倒该算哪个大?塔里亚斯大会么,王令都说了今后是要长远办下去的,即便错过这次,以后也肯定还有机会。可是追讨敌人就不一样了,万一放过时机,还能不能有第二次机会灭掉他,恐怕连神明都不敢保证吧?”
凯瑟王听得惊奇:“他亲口这么说的?”
狄雅歌痛快点头:“是啊,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反过来奇怪为什么我竟会有此一问。”
行!有种!王当即向外一指:“就凭这一句话,去!立刻把这小子给我找来!就由你带队走一趟奥比斯,记着啊,这道王令是要一路走一路宣扬,各地所遇军营驻地,就以过路歇脚为名,能不放过的都不放过。要做到最大声势,然后到了奥比斯,也一定是要在军中当众宣布、郑重宣布,是要他到哈图萨斯来同样授奖,赐赠金刀!”
狄雅歌微笑领命:“我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感兴趣。对,这样一来,做出个样子,以后就不用再担心还有人会因此逃任务了。”
转身离去时,不想凯瑟王又叫住他,心思转动分明有了更好的主意:“对了,顺便把我那匹‘黑鬃’也带上,还要把专为逢大典时用的那一套最华丽的鞍甲全都披戴齐全,另外,再带一件我的战袍披风,到了奥比斯,就在军中、当众、给这小子披金袍、上战马!让他骑着‘黑鬃’来哈图萨斯!”
这下,才轮到狄雅歌瞠目结舌了,好半天才念叨出一句:“老天,要是伊尔坦邦尼冥河在望,都不知道会不会乐得重新活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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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坐骑,自然是一等一的名种神驹,高头战马牵出来,仅是体格已比普通战马大出许多,站进日光下,通体油亮黑鬃毛反射光芒、亮如黑缎。神驹已是眩目,还有每逢仪式大典时专用的鞍甲更是华丽无比。那种场合看重的本就是仪仗,因此战马披挂也必是华丽到无上顶级,连缰绳扣都是黄金铸造,那百分百是独一无二仅属于王者一人的华贵尊荣。
按照王令,狄雅歌率队一路奔赴奥比斯,也分明是拿出了最华丽的阵仗。禁军队列阵容一切皆按照王驾出巡的模样,开路仪仗、金旗飘展,所过之处大张旗鼓的宣扬,一时间着实让处处军营震了天。神明啊,这么大的阵容,远赴千里是为去迎接一个中队长?而理由,只是因为他为了出任务而没能参加塔里亚斯大会?就因为看重职责,胜于看重个人荣耀,自告奋勇担了别人都不愿意去的差事,所以一国之王就补给他无与伦比的至高荣耀?!
王的坐骑宝马威武非常,牵入万军丛中,仅是那一身金灿灿的披挂鞍甲已足够晃瞎一双眼。如此阵容一路高调来到奥比斯城邦,就真真是要连领主索玛尔也被惊动了,瞠目结舌、多少人的下巴齐落地是半点不夸张。索玛尔简直难以置信,自己军中完全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中队长,居然会有这么大脸面!
领主高官的反应尚且如此,真到军中迎上埃利诺,万千军士的反应就更不用说了,埃利诺的一班兄弟个个围趸欢呼,而当初拼命躲任务的家伙,则无不是痛心疾首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可恶啊,真去塔里亚斯大会,实力不够也未能夺魁,到如今看来真真是太得不偿失,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是自己痛快去呢……
而作为当事人的埃利诺,才是最被震傻了的一个,这……什么状况?!
狄雅歌在万军之前为他披上金丝战袍,然后闪身一让,笑迎上马:“战袍为你加身,禁军为你开路,这是陛下奖赏的荣耀,请上马。”
埃利诺瞠目结舌,低头看看,拜托,这是国王的战袍哎,上面金丝绣织的图案都是王者专属,好不容易回过神,他拼命摇头已如拨浪鼓:“不不不,这个不行,我怎么能披这个?”
19岁的小伙子真快昏倒了,狄雅歌却坚称王令如此,不容推辞!宝马神驹眩目闪亮,埃利诺已经完全晕头转向:“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我干什么了?”
狄雅歌微微一笑:“这还不明白,你的运气来了,快上马,别磨蹭了,陛下还在哈图萨斯等着你呢。”
披着王的战袍、骑着王的宝马,一路归程,所过之处简直比来时更热闹,无论军士百姓,人人争相要一睹真容,这家伙是什么人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脸面?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埃利诺完全就是一路涨着烧开锅的大红脸被‘羞’到了哈图萨斯。老天,头皮要炸了!少年满心嘀咕最真实的感触只有一个:事实证明,这种万众瞩目的差事的确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在嘉奖他,还是存心寒碜他。乖乖神明,哈图萨斯还有几天才到?再继续下去他真心忍不住想要撒腿开溜啦!!
&bp;&bp;&bp;&bp;终于来到哈图萨斯,埃利诺分明已经被‘摧残’掉半条命,王宫觐见,他完全是挂出一张苦脸,开口即问:“陛下,这个……什么状况啊?”
凯瑟王露出惊奇:“你自己不知道?”
埃利诺看起来都快哭了,指指狄雅歌:“是,禁军长官大人都说清楚了,可是,我是说……有这个必要吗?一路上都感觉自己好像变成猴子一样,走到哪里都被围观,这个太太……太恐怖了吧?”
凯瑟王哈哈大笑:“怎么?放给别人求都求不到,你还不习惯?”
埃利诺的脸更苦:“能习惯吗?我又不是王?”
真正的王努力忍笑,发现这小子倒是够直白,到了王宫也不见拘束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张口没顾忌。他上下打量,心里不自觉的已经是在用亚布做比较。同岁年轻人,这个老臣遗孤没有巴比伦少年的俊美,却不输健壮,一眼望去倒也算是块好兵料。
撇去闲话,王开口问重点:“听说你是出任务,带队进山追逃,所以错过塔里亚斯大会。说说,任务执行得怎么样,结果如何?”
埃利诺挠挠头,完全没有军人复命时应有的严肃,好像非常随意的就念出来:“当然是完工才能收队啊。追的是原来米坦尼-托鲁斯城邦的领主伊坦库尼的卫队残部,一共316人,毙了273个,伤了37个被俘。我们这边一个中队120人,伤了16个,还损失了42匹马……”
一路念下去,王的眼中露出惊奇:“等等,没人阵亡?”
埃利诺似乎觉得很可笑:“追这么一群残兵败将,再死人还像话么?”
王听出了意思:“你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做的?仔细说说。”
“就是……尽量能不打就不打呗。那些家伙跑进山里,好像就是生怕断了水源,所以总是宿在山流水边,追了几天我就发现了,他们完全是在顺着山里的那条河往里跑。于是呢,就干脆分成两股,一股绕到上游去,找个合适地方建了个木泥坝,反正也不用多精细,只要能一时拦住水就行;另外一股人,我就带着他们替这些家伙‘探路’,看看要是换了我的话,会再选哪里过夜才觉得最合适安全。这样从上游反着找下去,果然就逮了个正着。那些人只会看屁股后面有没有追兵,根本没想到已经是进了包围圈,所以一点防备也没有。到了夜里我们悄悄接近,就在外围林子里撒好桐油,然后一发信号,两边同时一起动:这边撤坝放水,那边点火烧山,肯定是跑不掉了:他们被圈起来的地方,一边是河一边是火。往河边跑呢,下来的是洪水;躲洪水呢,这边都是火墙,乱成一团还用谁去打?零星跑出一些,不也就是收拾残局了么。其实……必须澄清一下,伤的那16个,也纯粹是自己不小心发生意外,有的是滑进水里撞石头了,有的是一不留神也让火给撩到了,要说马匹损失得多,主要还是没经验,忘了这个茬,火一点,马惊了到处乱跑,根本拢不住……”
凯瑟王越听越有趣,冰蓝色的瞳仁放了光。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是块大材?可是……他歪头想想又不对:“等等,桐油?你们去追逃,随身还带着桐油?难不成是一开始就想着用火攻?”
埃利诺嘿嘿一笑:“既然是进山嘛,山里能用的东西不就是那些?要么放火烧、要么砍木头,要么挖陷阱,反正……想尽量不用自己打,当然就要多利用这些能用的,所以……各样工具的确是带了不少,什么锤子、镐头、麻绳、渔网的,还有猎人用的那种下夹子的玩意,能想到的全带齐了。”
凯瑟王再也难忍的哈哈大笑:“我的天,你们这是行军还是去山里落户啊?谁见过有带这些东西去追敌的?”
埃利诺笑得难看:“见没见过,管用就好嘛。”
这下,王对他的兴趣越发浓厚,忽然站起来说:“开眼了,第一次听说有不愿意自己动手的兵,你是不敢打呢?还是纯粹不想打?走,试试你的身手去。”
走到觐见厅外的大广场,摇身一变这里就成练武场,王脱去外袍,拔出佩剑:“来吧,看看你这手底下的本事到底有多少。”
埃利诺瞪大眼睛,比武?看狄雅歌递上佩剑,他一时显得迟疑:“陛下,你来真的?”
凯瑟王眉头一挑:“难道还是假的?怎么了,怕了?”
他笑得难看:“不是怕,只是……这个……与王对战,万一伤了陛下怎么办?”
一言出口,所有在场的人都要荒唐大笑了,麦西姆张口笑骂:“好小子,你的口气也太大了,有本事先试一回再说吧。”
埃利诺挠挠头:“那……我真来了啊,是来真的!不放水的!”
这下,凯瑟王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把他归为不知天高地厚,欣然接受挑衅:“行!你要是敢放水,当心我才真的不饶你。”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入场比武,与王对战,埃利诺果真用上了全力,半点不手软。一时间,‘叮叮当当’刀来剑往,人们才终于不笑了。难怪这小子夸海口,实力果真不弱呢。
激烈对战,王眼中的欣赏越来越浓,不说别的,这家伙是全然没有心存顾忌那一说,敢十足十的用上全力,凭此一点就足够让他对胃口了。对战持续的时间不短,他更多时间是在摸底测试,直至确信是对他的手下实力彻底看清了,身经百战的王才骤然出杀招。
一剑封喉,直逼要害,埃利诺大吃一惊。到身形停顿时,看一看,王的剑尖直指咽喉,再多进半分就真要没命了,而至于及时停在这半分,赫然是王的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肩膀,才让他及时顿住身形。
一场测试,凯瑟王实在很满意,撒开剑笑说:“行,还算你身手不错。”
狄雅歌在旁取笑:“记着,以后别再轻易说大话了,凭实战经验你也根本没戏唱么,想赢陛下还嫩得很。”
谁知埃利诺居然不服气,摸着惊魂脖子,嘴上却说:“那可不一定。这只是战了一场而已,要是连战个十场二十场,输赢就未必好说了。不看别的,陛下,你今年多大?我多大?纯拼体力,这也是客观事实么。”
凯瑟王歪着脑袋难忍笑:“好小子,你嘴巴够嚣张啊。”
埃利诺不接受:“这怎么是嚣张,纯粹事实嘛。”
嗯,这倒的确是实话,随便是谁,体能爆发力最好的时候都在十**岁,而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年纪了。王心里点头,嘴上却必须要压服这种气焰,笑眯眯反问:“战个十场二十场?可是,如果你第一场就直接把小命陪进去了,后面还比个屁啊。”
呃……也对哈。
埃利诺被噎住了,但是王对他的喜爱已然是由衷喜欢到了心里去,因此兴致越来越浓,似乎还觉得不过瘾,他忽然开口说:“要说这一对一比武么,论经验,好像的确对你不太公平,那不如这样好了,我给你找个最公平的对手怎么样?”
这样说时,他就转头吩咐:“去,把亚布·伊德斯叫来。”
伊德斯的意思就是金刀战士,一听这个名字,埃利诺立刻来了精神:“亚布·伊德斯?我听过,就是这次塔里亚斯大会摘到最高荣誉的家伙?还由陛下赐姓祝福。”
凯瑟王欣然点头:“就是他。说起来,你们两个同岁,论从军履历经验么,也差不多,这样比试,应该是最公平的吧?”
谁知埃利诺却说:“其实不用比我也知道,他肯定赢不了我。”
凯瑟王满目荒唐,是指着鼻子没法不笑骂了:“好小子,你是真嚣张啊!”
埃利诺却一脸冤枉:“陛下,我真不是嚣张,如果不信,等下你就自己看吧。”
行!凯瑟王从现在开始,已经是满目期待。
过不多时,新任国王军第三军团骑兵队队长亚布·伊德斯蒙召而来,看到这个挑战者,巴比伦的美少年也显然早被激起不服之心。埃利诺?就是他!披着王的战袍、跨着王的宝马,禁军开路千里迎,这么大的阵仗,实在让他们这些塔里亚斯大会的获胜者都感觉不平衡了。忽然蒙招说要来会会这个小子,亚布分明是迫不及待一路狂奔而来。
对上不顺眼的家伙,他当即下战书:“好,你有多大本事尽管使出来,倒看看是不是能对得起陛下的战袍和宝马。”
两个同岁年轻人再下比武场,如此热闹的好戏已然是招引不少人围观,木法萨、鲁邦尼,西蒙,甚至狄特马索都纷纷赶来看热闹。嗯,昔日至交老臣的遗孙,实在非常值得期待呀。而内廷里,布赫与大姐纳岚也闻讯凑过来,没错,一见面大姐就想起来,当初在哈尔帕,阿丽娜亲手迎回的老臣遗孤小男孩,可不就是他么?没想到几年不见,居然已经是这么一个健壮小伙子了。
看着青春少年意气风发,最怕老的女人最是感叹,大姐纳岚不自觉的摸上面颊:“哎,看看他们,我们是不是都已经老了呀。”
布赫在旁轻笑:“乱讲。美人老了也一样是老美人。”
大姐立刻瞪眼:“喂,你就是说我老了对不对。”
“没没没,不不……不敢。”
场外观众嘀嘀咕咕,场中新生代的年轻人则斗得实在凶狠,盾刀对战,‘乒乒乓乓’不知乱战多少回合。论力量、论爆发力、论反应速度,过不多时已能清晰看出是巴比伦的美少年明显占上风。确切的说,亚布分明是憋足了一口气,立意要杀一杀这家伙的威风!埃利诺越打越狼狈,到处躲闪几乎快没地方逃,直至终于受不了扛不住了,连声大喊大叫:“不不不……不行了,停!停!住手!”
对战平息,埃利诺蹲在地上大口喘粗气,亚布满意收刀,鼻子一哼得意笑:“才这点本事,还轻易认输,连最起码的气魄都没有,丢不丢人啊?”
埃利诺龇牙咧嘴猛喘气,瘫在地上好像已经根本没余力还嘴了。美少年找回平衡心情格外好,看他这副衰样,于是扔掉盾牌,分外大度的走到近前想拉他一把站起来。可不料想,就在近身之时骤然起惊变。埃利诺抓住他伸来的手,毫无预兆暴起发难,手上一拽脚下同时一扫,整个身形也随之爆发,亚布完全没防备,一下子向前扑到,就不偏不倚被他扛到肩膀,下一刻已然如断了线的风筝被远远的扔出去。他差点摔晕了,而狡诈对手坚决不打算再让他有机会站起来,扑身紧随而至,手中利剑已然死死抵住咽喉,这才一脸坏笑开口问:“白痴,我有说认输了吗?怎样?谁赢了?”
亚布·伊德斯!俊美少年气得血冲头顶:“混蛋,你耍诈!”
咽不下窝囊气,他纵然躺倒在地也必要竭力反抗,试图扳回一局,伸手抓向埃利诺的脚踝,可惜他早有防备,另一手的盾牌砰然戳脚前,幸亏亚布撤手还算及时,不然这一下猛砸就要直接切手腕了。
埃利诺笑得坏:“什么叫对手啊?对手是不是敌人呐?敌人说话你也信?我喊停你就停?你又没有放倒我,更没收缴武器。切,要不要出招是我的事,但有没有防备那就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不防备怪谁啊?再动?还敢动?信不信真切你!”
亚布一张脸都气绿了:“这样不算,有本事再来!”
埃利诺才不接受,笑嘻嘻反问:“凭什么不算?战场上看的只有结果。看到没有,现在没有挣扎余地的是你可不是我。真放进战场,你现在一条小命相当于已经赔进去了,一场分胜负,你命都没了,还再来个屁。”
场外围观者表情各异,凯瑟王真是努力抹了好几把脸,才努力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妈的,这小子现学现卖的本事倒真是够快。嘿,别看嚣张,居然还真有本事说到做到?
他招招手,算是给亚布解围。把乌眼鸡似的死对头招到面前,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凯瑟王忽然笑问身边人:“你们说……要是他也来参加塔里亚斯大会,让他俩赛会碰面,那最终获胜的会是谁啊?”
不等众人开口,埃利诺已经第一个抢着说:“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了。”
亚布立刻瞪眼:“开玩笑!有本事你真来参加比一比!”
埃利诺却说:“用得着吗?你们五个人才拿下一头熊,要是换了我,一个人轻松搞定,就要一张弓、两枝箭、一根长矛,足够了。”
“吹吧你!说大话都拜托有点常识!”
“怎么是大话,明明就是事实好不好?”
可恶!第一次遭遇这种挑衅,亚布百分之一千咽不下这口气:“行,有本事你就说,你怎么样才能一个人拿下一头熊?”
埃利诺两手一摊:“这个还不简单吗,进场之前先把它射瞎了,都看不见我在哪了,再踏进去,举着长矛在要害地方捅几下,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亚布险些气晕了:“哪有你这么干的?”
“怎么不行了?”
“规则根本就不是这么定的!”
“切,怎么定的全看你怎么理解,愿意怎么玩。你一根筋愿意那么想,凭什么要求别人也都要和你一样死脑筋啊?重要的是选择对的武器,然后结果是放倒了不就好了?”
“喂,你这家伙是不是天生就喜欢耍诈?”
“什么叫耍诈?明明挖个陷阱能拿下一头熊,偏要冲上去拼蛮力,那不是白痴?”
“喂,你说谁是白痴?塔里亚斯大会的猎熊规则,那是陛下定的!”
“所以啊,说你死脑筋有错吗?规则原文是怎么写的?以为有谁没看过:猎熊由五人组一队,武器自选。有说是必须踏进场地才能开打吗?我站在场外怎么就不能开打了?既然武器是自选,喂,我才真的很奇怪哎,为什么你们居然没人用弓箭,不然用投枪也行啊,能远程解决何必近身拼命?”
“弓箭投枪那都是布置在场外的防护!进场的人也用这些,那还有什么意义呀?”
“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请问陛下,你有明确说过,一定要进场才能开打,选手就不准用弓箭和投枪吗?”
两个同龄的对头争得面红耳赤,嗓门越飚越高,直让围观的资深前辈们都个个忍俊不禁,耸肩乱笑了。忽然间成了争论裁判,凯瑟王却拒绝回答狡猾小子的问题,只是转头笑对狄雅歌:“你发现了没有?觉没觉得很眼熟啊?要说这小子……第一次进王宫觐见,居然也不觉得紧张害怕,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这个嚣张又奸诈的模样……像谁啊?”
“嗯,我也觉得。”
狄雅歌严重同意,记忆复苏立刻想起来:“可不是么,他认识伊赛亚!想当年伊尔坦邦尼一家蒙难,就他这么一个逃出来,就是跟着伊赛亚一道流亡摩苏尔呢。”
没错,眼前的埃利诺,活脱脱就是带着那个风尘游侠、流氓头子的影子!
凯瑟王因而笑问:“你认识伊赛亚?和他有来往?”
埃利诺痛快点头:“有啊,跟着领主都会常去瓦休甘尼,他也时不时会到我们那里去转一转。”
“这些年……你和他走得很近?”
埃利诺再度点头。
凯瑟王更有兴趣:“你怎么就会和他走得近?想当年你认识他的时候,应该还只是个小屁孩呢,一个小孩为什么想要和他那种人结交?”
埃利诺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因为他是地头蛇啊,而且还是最大的那一个!我们驻扎的是什么地方?要在原来米坦尼的地界里面混,不和这种人结交怎能混得开呀?”
王哈哈大笑,一时笑得眼泪横流:“嗯,听这说话的用词,就足可见是深受荼毒了。看来那家伙对你的影响不小么。”
他想了想,好像有点明白了,继续笑问:“这样说来,你宁可自告奋勇去出任务,而放弃塔里亚斯大会出头的良机,做这种选择莫非也是受他影响?有市井第一的浪荡子充当导师,才会对这些名利看得很淡是么?”
埃利诺挠挠头,笑得难看:“这个不是。谁不想混出头啊,要是真不看重也就干脆不当兵了。只不过是我觉得吧,这就好比二选一的游戏。追敌,那是玩真的;参赛,那是玩假的,可是如果两个都想玩怎么办?要我选,肯定是先玩真的,然后再回过头来玩假的,反正那个假的又跑不了。可如果不这么选,是先去玩假的,等再想回过头来玩真的时候,那敌人不可能会有规则圈着,就等你来玩吧?一转眼,人家早就跑了,你想玩也玩不成了。”
凯瑟王貌似恍然:“哦,搞了半天你的逻辑是这样?”
一旁,大姐也来了兴趣,插口问一句:“对了,既然你和伊赛亚有交情,那应该也认识萨莉吧。”
埃利诺痛快点头:“知道,瓦休甘尼公认第一悍妇。”
一言出口,大姐瞠目结舌,旁人则是哄堂大笑,凯瑟王笑到肚皮抽筋。想一想可不是么,那个市井浪荡子,在瓦休甘尼就是第一吃得开,可以自信满满搞定所有人,偏偏就是搞不定凶悍霸王妻,当然要稳坐第一头衔。
被笑成这样,大姐实在很受伤,平生第一次这样谦虚的问起自家男人:“我们姐妹……真的很凶吗?”
布赫眼皮乱跳,诚心诚意说一句实话:“恐怕也只有裘德,能算稍稍幸运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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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场觐见,昔年的老臣遗孤可算是让人大开眼界,或者准确的说,是要刮目相看了。狄雅歌歪头打量,难免有些想不通:“你这小子,要说当年……我怎么没看出你的脑袋也有这么灵光呢?”
提起这个,埃利诺就笑不出了,一声叹息,实话实说:“没错啊,因为那个时候就是很笨,是太笨了。就说我一家遭的劫难,虽说是被人害了,可是如果反过来想一想,为什么伊赛亚可以看懂那些阴谋,别人却难逃死得凄惨?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时候他气急败坏骂我爷爷办了蠢事好糊涂,往哈图萨斯送信,怎么能让家仆和骑兵走成一路,以致才招来灭门之祸。当时听着很难受,是完全接受不了。还记得后来,阿丽娜来接我们回家,在边境碰面的时候,那个摩苏尔的女领主忽然说他们都变了节,是和我的灭门仇敌走成一路了。我当时真被搞晕了,好多事情不明白,反应当然也肯定很激烈了,非要问清楚才行。结果,就被阿丽娜狠狠骂一顿。她就是用伊赛亚来说话呀,问我承不承认他比我聪明,说如果一个比你聪明的人都能接受的事,你不接受,那你不就是笨蛋傻子吗?这样一说……嗯,我觉得有道理哎,印象深刻。所以才下决心必须要换个活法才行,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笨下去了。”
狄雅歌满眼风凉:“所以,你就拿这家伙当了参照范本?”
埃利诺痛快点头:“对呀,只要看着他就保证能活明白,我现在就看得明明白白的,男人想长命,首先第一条就是绝对不能随便、轻易、娶老婆!犯在女人手里太恐怖了!”
哈——!满场再度哄堂大笑,而这话居然换来亚布的严重同意。嗯,没错,犯什么都不能犯在女人手里!自从大会胜出,他的生活就算沦入‘苦海’,本就生相俊美,又一下子成了英雄,结果自然必然肯定就成了万千少女钟情的偶像,以致他现在连回家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要不然引来四邻蜂拥围堵,花痴上门,他就真是别想活了。哼,以为万人迷是好做的?谁苦谁知道!
这个饱得滑头精真传的小子,凯瑟王已经是喜欢到心里去,坚决不准备再放手了,笑到抽筋,痛快拍板:“行,既然这样,你就干脆别回去了,免得再让瓦休甘尼第一悍妇给你吓着。今后就留在哈图萨斯,加入国王军,至于职位么……我看你对付人的确很灵光,但是对付马却好像不怎么样,带队出任务,人不过才伤16个,马匹能损失四五十,那还是趁早只让你管人好了。也进第三军团,亚布·伊德斯是骑兵队长,你就做步兵队长,三个步兵营从此交给你,怎么样?”
啊?埃利诺一愣,居然连连摇头:“留下?那不行啊,我还有一班兄弟在奥比斯呢,要说进山追敌,也都是他们和我一起去,所以好多人也一样错过了参加塔里亚斯大会,现在好处都让我一个人得了,这算怎么回事啊?别人不吭声,我那几个死党也肯定要揍死我了。”
凯瑟王努力忍笑:“怕挨揍?那你想个办法,不要挨揍不就行了。”
他闻之一愣:“什么办法?”
王一副看白痴的表情看过去:“问我?才觉得你还算聪明,怎么现在又成了一根筋?你自己没有嘴巴吗,叫他们来呀!”
埃利诺这才顷刻大喜:“真的?我手下一个中队呢,都能带过来?”
“三个步兵营现在是你的,该怎么编制进去,你自己安排。”
凯瑟王欣然应允,然后便是笑看这两个同龄年轻人:“记着啊,从今后,你们两个就是共事同僚了,该怎么相处,也自己看着办吧。”
埃利诺回答得格外痛快:“哦,这个我没问题,反正倒霉吃亏也只能是他。”
亚布立刻瞪眼:“喂,混蛋小子,我忍你很久了!”
埃利诺笑得更坏:“对呀,你没本事赢,当然只能忍。”
“你……”
亚布只差磨碎牙根:“好小子,你等着,哼,但愿你不要落进我们那班兄弟手里,要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埃利诺压根不吃这一套:“耶?这应该是我劝你才对,千万别落在我们那班兄弟手里,要不然,当心你连哭都哭不出来。”
血气方刚,也都是一样的好胜争强,看两个同龄人算是从此杠上了,实在连迪特马索都要苦笑着问一句:“陛下,你看看这样子,何必非要把他俩编在一个军团里呢?这不是明摆着要成死对头嘛。”
凯瑟王不以为然,悠然笑说:“真存了坏心,也就不会公然叫嚷出来了。男人么,自来不打不成交,没有对头哪来的热闹?这个年纪正应是过得最热闹的时候呢,由他们去。”
一贯最务实的鲁邦尼却不敢苟同:“可是陛下,万一热闹大了呢?真成死敌处处作对,再把军营给搞乱了怎么办?”
王哈哈乱笑,摇头指教:“你们要知道,尤其在军中,往往越是能惹祸的,才越是可以成大事的,是那种到了关键时刻可堪大用的人。这样的越多越好,我不怕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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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众臣散去,乐了一天的王,一转脸才忽然吩咐狄雅歌:“记着啊,赶快把那一条给我补进去。”
狄雅歌一时愣神,显然没听明白。
王没好气的送白眼:“猎熊必须进场才能开练,不准使用弓箭和投枪,这回给我详详细细认真写清楚了!”
狄雅歌恍然,随即耸肩乱笑。唉,不服不行,有浪荡子的真传,就难免即便是这位尊王也要头疼了,分明就是已经让奸小子抓了空。
&bp;&bp;&bp;&bp;对于一个王,或许国事永远会比家事来得轻松。埃利诺那句话实在没说错:男人想长命,首先第一条就是绝对不能随便轻易娶老婆……对此感触最深的,岂非正是世间至高无上、也注定女人最多的王?
“陛下你偏心,我来了你都没有专门为我设宴,安排住处也是交给别人,凭什么那个傲慢的梅蒂·哈栏甘亚却这样对她?她比我漂亮吗?她配吗?”
来到哈图萨斯第二天,迈锡尼的公主爱洛尼斯就开始不高兴,她的王居然去亲迎那个傲慢的亚述公主,接进王宫更特设午宴,只为款待她一人,连安排住处、照料冻伤的仆人这些琐碎事也亲自过问,这让爱洛尼斯的心里怎能平衡?想想在西里西亚时有多开心,怎么一回来就好像全变了呢?
“陛下这算什么意思啊?在西里西亚天天都会陪着我,可是一回来就把我扔在一边了,早知这样,我宁肯永远都不要来哈图萨斯。”爱洛尼斯一张俏脸挂满委屈,16岁的少女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凯瑟王笑看小丫头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温言哄劝:“说什么傻话呢,是,哈图萨斯的确比不了西里西亚,能出去走一走,对我那也是难得的放松休息呀,可是一回来还能有这个闲情?什么叫王城?出去是躲闲散心,回来就是做王担苦差呀,多少事缠上身想跑都跑不掉。你觉得在西里西亚开心是么?没错,我也觉得,谁不喜欢偷懒休假?但即便有心永远不回来……可能吗?要是感觉这样很委屈的话,行,那干脆我也不做这个王了,一起搬去海边,就从此做渔民怎么样,反正有你的船,不用担心出海回不来……”
爱洛尼斯‘噗哧’一声被逗笑了,一张俏脸迅速阴转晴,贪恋在王的怀里如撒娇小猫:“陛下,你胡说什么呀,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哄着迈锡尼的小姑娘,姑且算是补偿,他说:“要是真觉得一时难适应呢,这样好了,也给你补一顿宴席怎么样?明天中午,专门请你。”
爱洛尼斯一双眼睛立刻放光:“真的?陛下说了要算话。”
这些对他不过是小事,当然算话,何须计较。
“什么时候骗过你?赶快,最喜欢吃什么都列出来,现在就让他们去开始准备。”
“嗯,好。谢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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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风流王子,今日更是重权在握的一国君王,一直以来,在他的眼里哄女人都是件容易事,三言两语轻松搞定不成问题。但是啊,当很多女人凑到一处,事情恐怕就未必还有那么简单了。
一夫多妻的世界里,女人争宠争的是什么?抛开一切最现实的利益,说穿了无非都是一种感觉,是要时刻确认‘我是最受宠的那一个’才行。有了这种感觉,就能过得惬意、得意、滋润、舒心;反之呢,没有就肯定必然是窝心、委屈、郁闷、不平,总而言之是咽不下这口气。所以,围绕着一个丈夫,当个个女人都要获得排第一O.1的感觉时,问题也就必然发生了。
或者真是同时嫁到的缘故,爱洛尼斯最讨厌的就是那个亚述公主。可恶!就是因为她,从回到王城第二天,就让陛下分出那么多精力在她的身上,以至于是一回来就对自己冷落了许多,这让爱洛尼斯怎能不记恨呢?不仅如此,来自不同邦国,衣装打扮各个方面的审美差异,还有亚述公主实在目中无人的冷傲作风,都是让她处处看不顺眼,是极致的讨厌无以复加。所以,两个同时嫁到的联姻公主,迅速成了死对头,不管什么事,只要事关到那个亚述公主,爱洛尼斯就必要分庭抗礼争出个高下。
这一天,当忽然听说梅蒂·哈兰甘亚提出请求,要把手下随从的亲属都接来,而王就一口答应了。爱洛尼斯的小脾气立刻窜出来,哼,这个亚述女,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到现在还是处女一个,陛下连碰都没碰过她,居然也好意思开口求这要那?
心中不忿,迈锡尼的公主当然不甘屈于人后,所以也立刻针锋相对开了口:“陛下你看看,跟我一道来的仆人也有这么多呢,她们也是一样难回家乡了,那是不是应该把他们的亲属也接来,这样才公平嘛。”
行,这有什么不行的?男人大度,要公平就给,痛快点头不打磕,明言有多少接多少,保证对他们所有人都敞开欢迎大门,不仅如此,更连这些亲属到来后怎样安置都一一给出了优厚承诺。爱洛尼斯一下子乐到心里去,嘻嘻,陛下果然还是最宠她,这些可都没听说许给那个亚述公主呢,心里高兴,立刻美滋滋去给父王写信了。
凯瑟王对此只抱一声嗤笑。没错,他何乐不为,因为很清楚,如果是爱洛尼斯要接人的话,那是肯定能接来的。一个是友邦,一个是敌国,所以同样的事情,在她们两家之间就必然会造成完全不同的结果。若迈锡尼仆从的亲属都被接来得团聚,那对亚述一方肯定更要刺激神经,是盼望得更加殷切辛苦了。那么,当真正结局来临时,也就必然会更致命,让他赢得更彻底。
果不其然,没用多久,迈锡尼公主的仆从们就是家家尽得欢聚,不仅如此,慷慨的赫梯王更厚赐土地和房舍,让所有来客都能在哈图萨斯圆满安家。那种欢天喜地的情景一时热闹宫廷,而所有这些,当然只有王一人知道,完全都是做给亚述一方看的。到迈锡尼家家尽得厚待时,亚述三百随从却还在苦苦守望,诱人范例当前,谁看了能不心痒不着急?
王以惯有的精明周旋在这些后·宫女子之间,只可惜,即便是他也没想到,原本这么一件对他来说手到擒来很简单的事,竟会成了一发不可收。自从迈锡尼公主开例起了头,居然所有人都开始争相效仿起来。就是那句话:陛下不可以偏心嘛。凭什么她有我没有?凭什么不给我却给了她?
每一天,只要回到内庭,他不管走到哪里都会以超高概率一路迎面‘偶遇’这个、‘碰巧’撞见那个,然后就是个个紧随行。这个幽怨哀叹:‘陛下对别人家的奴仆都这样体贴,却都忘了我,难道在陛下心里我连一群奴仆都不如吗?’,那个则撒娇央求:‘陛下,我也好想念家人,好久没见到父母和哥哥了,不如也让他们来哈图萨斯走一走吧,阿妈正好能陪陪我呢,父亲和哥哥,陛下也正好见见他们,我哥哥现在带兵的本事都好厉害呢,陛下一定喜欢……’
真心实话,每到这时他除了头疼就还是头疼。回到内庭的时间,基本上都已经是忙碌了一整天,应对各样事务、各色人等,一颗脑袋也已经是满满转了一整天。谁都不是铁打的,想歇一歇,却可恨永远不会有这个余地。
王心中切齿,脸上却在笑,安抚了这个哄那个,秉持着心中标尺,不该应允的绝不松口,在此基础上再想方设法把一个个哄到满意,都笑逐颜开美滋滋的告退,他才要发出一声受不了的挠头叹息。
是啊,既然这些女子都是因为具备相应的价值才会走进来,那么一言一行处理起来,也就都不可能是随便为之,更不可能把真实心情挂到脸上。演戏!宫廷里的每一天,他岂非就是戴着无数面具,在不同的人面前演绎着不同戏码?要说周旋,这或许是用来形容王的后院最准确的字眼。累啊,活在时刻都要动心眼、没有放松余地的环境里,谁能不累?有的时候,他甚至会带着十足自嘲在心中自问,这是艳福吗?还是纯粹自虐?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古做王的家伙多早死,与其说是女人太多纵·欲伤身,还不如说是犯在女人丛中劳心伤神啊!分明是先累死一颗脑袋,然后才是身子!
自从回归到一个国王应有的‘生活正轨’,他很快就悲哀的发现了,后院里的这碗水是永远端不平的,任凭他有再大本事,哪怕是能摆平整个世界,都休想能摆平女人间的战争。有时候想一想,其实他都不知道这到底应该归咎于谁?错在这些女子么?她们也都是在被人选择,本身却几乎没有选择权,不过都是被这个权斗场的游戏规则推上舞台,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讲,也都是牺牲者;那么错在他吗?若以真心论,他实在没有一个是自己愿意娶进来。于是,这就好像共同造就了一个怪圈,身处其中的人,人人都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左右着,无法抗拒,只有屈从。说起来,为什么美莎被可恶兄弟拐走,他会那么受不了?其实这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有女儿在,就至少还有一块可以真正放松愉悦的地方,一旦连这块天地都没了,那每天剩下的就真是名副其实让人挠头却又躲不开的受罪郁闷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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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看到这位精明干练的王,总被后院里的是非缠磨得长吁短叹,跟随身边的亲信部下都要倍感同情。客观的说,在那古老世代,以一个国王的标准,他的后·宫人数实在不多,甚至可说是太少了,少得可怜。但偏偏就是这‘少的可怜’的女人,已经让笑看天下风云的男人发出疲于应付之叹,要说症结在哪里,大概只有冷眼旁观的家伙最看得清。所以到这天,看王又是笑眯眯哄走一位,转过脸来才是一万个受不了的无语问苍天。狄雅歌都实在要劝一句:“陛下,你就是对她们太客气了,这可不行,如果谁闹脾气就哄谁,让人从中吃到甜头,那只能是越闹越上瘾,哪会有了事安静的时候?”
凯瑟王苦死一张脸:“不客气还能怎样?你说吧,人是我招进来的,是能再送回家,还是干脆一刀宰了?”
狄雅歌努力忍笑,提醒尊王:“这有什么,想当年达鲁·赛恩斯还在哈尔帕做领主的时候,他的妻妾数量都不知道要比这多多少呢,别人为什么没这样头疼?说穿了还是陛下你自己,都没和这些女人发过脾气,让人不怕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央求缠磨的?如果在这方面,你也能学一学达鲁·赛恩斯,让后院里的妻妾见面都像老鼠见了猫,看看还有谁敢放肆?一个个老实学乖都来不及呢,还怕不能图清静?”
王立刻瞪眼:“开玩笑!要我去学那个蠢货?就因为太蠢才会死得快呢。”
狄雅歌咯咯乱笑,连忙更正:“我是说仅限于在料理后院这方面,学学那个家伙,让人惧怕一点还是很管用的,陛下也就是还没眼见过……”
“放屁!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真正没见过的根本就是你!”
凯瑟王重重一哼,拒不接受。可笑,他怎会没见过呢?先王苏庇乌利一世的后·宫,规模何等庞大,那才是名副其实的弱肉强食决斗场,又岂是达鲁·赛恩斯一个区区的领主妻妾可相比?要说每一个生在王室的孩子,谁不是从小就亲历这一切?是从一生下来,就最先经历女人间的战争!或者,正因看得太多了,他长久以来都在抗拒纳妃,很难说不是受其影响。人在少年时,往往看父母辈为人做事,总会有很多的不敢苟同甚至是不屑,傲然的心思总会对自己说:嘁,如果换成我,才不可能这样做,对,坚决不能活成他们那个样……如今想来,他从前看父王周旋后·宫,何尝不是有过太多的不以为然?可是啊,真当轮到自己才明白,原来这其中是有多少的无奈和不得已。
不知多少夜半更深,他走进阿丽娜神殿的墓室,守望着爱妻金棺,就像是在守望着曾经短暂拥有过、如今却再也找不回来的真正想要的生活。
思念!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是在变得越来越浓。当身边宫室繁茂,女人越多,他却发现结果竟是越来越寂寞,是孤独的心寻不到依靠、没有支点。
“我的爱,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又有多么害怕。每一天,都活在数不清的谋算里,要戴起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我真的好害怕啊,怕这些面具戴久了,是真的再也摘不下来,以致于……曾经那个让你深爱的男人,也会慢慢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bp;&bp;&bp;&bp;纳妃,最过硬的理由岂非就是子嗣传承?说穿了女人最实在的用处在生育,是要为王储继承人效劳。自从广开后·宫之门,一直以来让多少人快惦记成心病的王统后代,终于算是看到了希望。第一个发现有孕的,是来自卡斯城的郡主达曼卡,世宗王亲,显赫身家不在联姻公主之下。论起背景,她的爷爷——卡斯城领主,正是先王苏庇乌利一世的弟弟,也就是凯瑟王的叔父,百分百是属于他也最好别得罪,相安共处需要‘维·稳’的代表。这样强硬的背景,再加之第一个有孕的事实,一时间达曼卡可算风光无限,如果能一举生下王子,那么几乎就是可以预见到,家族的荣耀在不远的将来又要再登巅峰。
除了达曼卡,第二个有孕的是索玛尔之妹慕里妮,也就是哈塞尔亲王的小女儿,前后相差不过一个多月;第三个则是爱洛尼斯,16岁的健康少女也很快印证了自己的肚皮有多么争气,虽说来得晚一些,但却远胜其他人,迅速加入准妈妈的队列。一时间,王的后·宫里同期有了三个孕妇,那么约定俗成宫廷里的规矩,对孕妇的照顾和保护也就都要随之升级。
自幼生在宫廷,这种事哪个做王的会心里没数呢?因此,自从爆出孕喜,凯瑟王就当众言明:“在我的家里,不允许出现觊觎女人和孩子的毒蛇,所以,如果有谁敢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除非真有这个本事,永远别让我知道,否则,那就要做好准备,为此付出足够惨重的代价!”
王在说这番话时的态度,是后·宫诸人还从来没见过的冷峻。他的声音不高,表情淡然,却是能够直接刺到每个人的心里去,让人不寒而栗。
有孕是喜,但也是忧,尤其对做王的男人,就更难说这究竟是该值得高兴还是发愁。最亲近的乳兄弟鲁邦尼,一眼就看出他眉宇间的不对劲:“怎么了陛下?王储继承人终于有了指望,怎么你看着好像反而更不高兴了呢?”
没错,他的确笑不出来,典章明文,王储是顺位继承制。长子不在选次子,以此推之。所以,谁能第一个生出王子,也就基本意味着王储之位是要**了。可惜,这又偏偏是他没办法控制的。说心里话,现如今第一个怀孕的达曼卡,在他眼中实在不是个理想人选,即便不看世宗王亲保守派这份不讨喜的后台,纯粹就以达曼卡本人来说,他也真是很难说出一句喜欢。自从嫁入王宫,这小丫头仗着她的爷爷是王叔,百分百够嚣张。大王妃多朵即便是被授命掌管内庭都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背地里讥讽难听的话也不知说了多少。一直以来他当作不知道,可并不等于是真的不知道。所以,闻听孕事才没法不叹息,可恶,一共也没招过她几回,怎么偏偏就能撞上这份头彩呢?
此刻见问,凯瑟王摇着头都要发出冷哼:“就是关乎王储继承才头疼啊,如果赶上不像样的妈,教不出好来。”
鲁邦尼闻之笑:“何必为这个发愁,王子就是王子,不管母亲怎么样,最重要还是必须看父亲呀。如果要拿例子比较的话,托利亚领主阿伊达,有卡玛王后那样的母亲,还不是一样能长成好孩子,没受什么荼毒污染,坏到哪里去?都已经有这样的例子了,轮到陛下自己还用担心?你是谁?这么大一个国家都能管好的人,还怕会管不好自己的儿子?”
这样的话只换来他一声十足苦笑,脑子里回荡的都是父王昔年的警告:即使你有再大的本事能平定天下,却未必就能平息兄弟间的纷争,对做王的人,往往越是亲近的人,才越会成为难题……儿子,是意味着要继承他的一切,会否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呢?他真的不知道,所以,只能算是自我宽慰的念一句:“但愿吧,但愿我能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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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后·宫女人纷争不断,还能有一个稍稍算是可以让王相处愉快放轻松的,那就是大王妃多朵了。或许和年龄阅历都有直接关系,亚蕾琪·多朵实在要比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沉稳多了,也更加知道该怎样去做一个王的女人。她从来不争任何事,掌管内庭,对于交给自己的职责尽心履行,但又是掌权而不弄权。一如她拦阻亚述公主处罚奴仆,多朵的聪颖就在于她对分寸的把握是那样精准:不欺人,也绝不受人欺;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仪。一旦有谁触犯禁条底线,她处置起来不会迟疑;但是,对于应该给于各人的照顾,也从来不会短缺苛待了谁。如果说,亚蕾琪·多朵是比这里所有人都聪明,就在于她是早早看清,究竟谁,才是这个宫廷里最聪明的人!
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如今这个她要依靠一生的丈夫,多朵就因太清楚他是谁了,所以才能清晰把握自己的处事原则。一如当年她送给幼妹露辛达的警告:不要在他们的面前玩花招,这实在非常的不明智。当后·宫里的女孩总是自以为聪明在王的面前动心眼时,多朵冷眼旁观都倍觉可笑。她们怎么就看不懂呢,究竟什么是王?
正如曾经帕特里奥的调侃:一个阴谋家未必能做王,但一个做王的人却首先是个阴谋家,并且一定还是最厉害的那一个,是把所有人都玩死,还让人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如果真要论算计,她们所有人的心思加在一起,能算计过一个王吗?而且还是一个治下疆土如此广阔、名副其实的强国之王!他要驾驭的是整个国家,在这盘大棋上终日搏杀的人,怎可能反过头来驾驭不了一个小小的后·宫?即便其他因素一概不看,纯粹看年龄,这些女孩都是个个比他少活了十几岁,也就是起码少了十几年的阅历,想斗心眼?开什么玩笑!所以,在多朵看来,自以为是的聪明,恐怕才是世间最大的愚蠢。很多时候,当那些‘聪明小妹’认为达到了目的时,其实真相无非是他不愿意计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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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宫夜深,相拥一处,凯瑟王皱着眉头就真要问起来:“这几个月,内廷里的开销直线飚升,怎么会一下子涨了这么多?”
多朵抱以苦笑:“现在是有三个孕妇,子嗣为大,想要什么敢不给?结果呢,就是你要我也要,互相比着,谁都不能输给谁,当然就是这种结果了。”
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要管管呐,总不能任由胡闹都没了限度。”
多朵更无奈:“就算想管,也不能是在这几个月吧。都是女人,这种时候本就难说话,真管着不许满足所求,天晓得会被骂成什么样。若是让孕妇受了委屈,再影响到孩子,那我的罪责不就更大了?”
王牵动嘴角,露出一抹戏谑,忽然问她:“你说……如果是她碰到这种事,会怎么办?”
多朵当然知道这个‘她’是指谁,心头的滋味因此更复杂,低声回应:“若是阿丽娜,根本就不会碰到吧?”
男人耸肩一笑,痛快点头:“是,真碰到了也只会立刻跟我翻脸。按照当年的原话:敢有胆子外·遇,没关系,保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这样……”摆出现代女性端猎枪的姿态,‘砰’!
多朵被逗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又变成一声叹息:“我说过的,陛下不该寄望我们也能变成阿丽娜,这不可能,是没有余地能做到。”
他看出她的黯然,捏住下巴让不开心的女人转过头来,提醒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很多时候,你在意我的看法,胜过自己的感觉,对么?我就是想告诉你,没必要这样。其实,如果你要问迦罗·爱奥丽丝,我的亡妻她究竟有什么特别,说穿了也就无非是这一件事而已——她从来不会为别人的看法而活,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或者认为就应该这样做才叫对,那么她就做了,根本不在乎会有多少人因此记恨她。”
多朵因之莞尔:“是,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先王陛下主持的大选妃。我是亲眼见识过的,150个候选人,一朝真把她惹毛,所有人统统关禁闭,还有一个公主要坐牢,说是虐待动物要判刑,这样的罪名实在连听都没听过。”
凯瑟王也笑了,摸摸鼻子,痛快兜底:“没错,就是这样啊。你知道在她刚出现的时候,我都是怎么叫她?死女人!从来、压根、她就不是能被归为可爱讨人喜那一类型的,而恰恰正相反,这女人非但一点不可爱,更是集扫兴、气人、暴力于一身的极品。她是太会气人了,在这方面的天赋才真是一般人比不了。你敢想象她都送给我什么字眼吗?强·奸犯、自恋狂、流·氓、欲求不满的色·情狂、已经死了3400年的古董+文物,并且时刻做好了准备挥拳相向,冷不丁就要中招,至少两次啊,我的鼻子都开花了……”
掰着手指一路念,多朵的表情就真是没法形容:“阿丽娜……打你?你是说……你挨过女人的拳头?”
他的表情更风凉:“是啊,她还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三不五时就要把你气得火冒头顶都恨不得掐死她,可是偏偏呢,她自己还一点不觉得,甚至特别理所当然的反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其实我觉得你们的想法才是太有问题了’……”
一边说,他就笑问多朵:“想一想,要说一个人很有个性,你觉得什么才做个性呢?说穿了,不就是能时刻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去行动做事么?能够永远始终不背叛自己,永远遵从一颗心的好恶取舍,想过么,这其实有多难。而能够做到,那就是魅力。”
嗯,多朵听懂了,却显然不敢苟同,微微一笑,悠然反问:“不管有多难,陛下觉得,其实谁又不想?谁不想活得真实?但关键是有没有余地做到呢。是,一个能按照真性情去生活的女人,不受旁人眼光左右,可以称之为有个性、有魅力。但是,一个母亲呢?她也能仅仅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选择生活吗?如若真是这样,当初阿丽娜又何必搬离王宫?又还有什么理由,甚至选择与陛下拒不见面?”
凯瑟王一愣,竟是被问住了。
多朵在摇头苦笑,痛快承认:“陛下说得没错,我在乎你的看法,胜过我自己的感受。压下最真实的情绪也必须取悦于王,这不是一个女人的选择,而纯粹是一个母亲的选择。即便是有陛下明言,将以沙利视作王子,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他的身份在这里有多么尴尬,所以,就算纯粹为了以沙利,我也没有余地任性,不可能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
她露出自嘲一笑:“陛下的看法,维系着我们母子的未来,你说我又怎敢不在乎呢?即便看到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孩来相争,心里一样会很不是滋味,但是我不敢。我不敢和你生气,不敢让你不高兴,因为你就是我头顶上的那片天,是全部的依靠。没错,我承认,我绝对做不到阿丽娜那个样子,当遭遇难题时可以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离开,可以毫不迟疑转身走!我没有那个胆量。所以,那该怎么办呢?当忍时就必须要忍,受些委屈也只得默认,尤其是在后·宫这种环境,其实看一看,生活在这里的人,谁又能保证自己不受委屈?都是竞争者,女人堆里本就是非多,看看陛下自己,烦了尚且还可以躲出去呢,躲进军营几天不回来都算正常,我们却又能躲到哪里去?既然要生活在这里么,当然就只能去适应它了。反正,我是早早看清了,在后·宫这种地方,重要的并非什么是对的,而是怎样做才算明智的。所以,不妨痛快招认一下:我从来就没打算成为第二个阿丽娜,因此很抱歉,那些太有个性、会有沦为毒草之嫌、遭人忌恨犯众怒的傻事,本人,绝对不干。”
男人咯咯乱笑止不住,再看她的眼神也没法不欣赏了,啧啧感叹:“亚雷琪……亚雷琪,该说你是太聪明了么?这么直白,就不怕挨揍?”
女人托着腮帮,欣然点头:“嗯,我接受这份赞美。尽管放心,真想揍,我也是绝对不敢还手、让陛下鼻子再开花的。”
吻上红唇,他已经毫不客气翻身压住女人,是啊,拥抱一个可以让人喜欢的女人,至少还能算是一种享受。激情时刻,男人和女人都在互相满足着彼此,手掌滑过她平坦的小腹,他忽然感到一丝不解,凑到耳边问:“真奇怪,按理说你是第一个进王宫的,在一起的时间也最多,怎么反倒落在别人后面了呢,到现在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多朵听出这言词中流露的期待,心里很甜,也很过意不去,痛快承认:“那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月事都是紊乱的,所以,可能是需要休养一阵子才行。”
是啊,回忆这些年经历的颠沛苦难,她以罪人遗族之身,是要担负足够把人累垮的繁重劳作,还有各样肆无忌惮的羞辱欺凌,那是身与心的双重折磨,换了谁的状况又能好?所以,这份重新得来的生活,她才会格外珍惜,是必要用所有能力紧紧抓住,再不容失去。这样想时,她已经是紧紧抱住这副滚烫的身躯再不撒手,埋首其中,感受坚硬的肌肉线条所带来的触感,聆听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呢喃:“我相信,若是神明许我有,该来的终究会来。我的王,我的丈夫,知道吗,我要为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直到我们一同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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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宫廷里却总有太多人无法入睡。火光照亮回廊,每当有长发披散的女人,随手裹衣裙,以一种慵懒而满足的味道在仆从簇拥下离开王的寝宫,于夜色中一路走回住处,恐怕都不知会接受多少注目礼。隐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那一双双瞪圆的眼睛里都分明燃烧着嫉恨和怨毒。
达曼卡站在窗前,她的住处正与大王妃多朵的宫室遥遥相对,因此每到多朵深夜归来,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第一个有孕的幸运儿,达曼卡抚摸着已有五个月的肚子,咬牙恨声:“哼,罪人的寡妇!凭你也敢这样得意?趁着本小姐身子不方便,你就钻空子越来越上瘾了是不是?!”
达曼卡身边,自幼跟随她的贴身女仆吉尔在劝慰:“夫人何必生气?能生下长王子才比什么都重要,等到将来小殿下坐稳王储宝座,还怕没有机会整治她么?”
达曼卡的眉头略微舒展,用十足的轻蔑发出一声冷笑:“没错,亚蕾琪·多朵,我们走着瞧!凭你一个罪人的寡妇也想在王宫里得意?事实摆在眼前,受宠再多又怎样?你这早已受到诅咒的身子,分明就是一只不会下蛋的鸡!”
离开窗前,转过脸来,达曼卡低头凝望自己越来越丰圆的腰身,眼神里才重新露出温柔,每天都不知要问多少次的话再度出口:“祭司问卜的结果怎么样?能确信是男孩吗?”
吉尔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自从听说有孕,领主大人在卡斯城就没有一日停止过为夫人祈祷,巴立克神庙里,祭司日夜尽职问卜不休,每一次的结果都是男孩,不需要再怀疑。”
达曼卡露出满意微笑,没错,这是她最想听的话,也是每天必须要听才能感觉安心。现在,这个肚子里的小宝贝就是她的希望,甚至是关乎整个家族未来的荣耀,所以,断然不允许有失。这样想时,她立刻吩咐:“明天一早,天一亮就去对面找那位,别让她有机会踏实睡懒觉。就说我给孩子布置的房间还要再加妆点,金箔不够用,按之前的数目照样添来;还有开胃食也不像话,说椰枣子里都吃出虫子了,问她是怎么管辖宫仆做事的,是想恶心我还是恶心孩子?对了,还有,给家里送信,告诉祭司,对这寡妇的诅咒符也要加大力度,我再多看她一天一眼都受不了,但愿能早早咒死,也好清静。”
吉尔在身边提醒:“要诅咒她不用急,现在最急的是另外那两个肚子里有祸患的,不管怎样,总该谨防万一,若是一不小心让她们得了便宜就糟了。”
“呸呸呸,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想诅咒我的孩子不是男孩吗?这就是儿子!是头生的长子不会错!”
达曼卡勃然变色,仆人连忙解释说:“夫人别生气,我怎么可能诅咒小殿下,我的意思是说,即便这头生长子的名份能攥进手里,但那两个人也都是孕期相近,若是也让他们生出儿子就不好了。尤其是那个穆里妮,她比夫人不过晚了一个多月,若是万一碰上早产,竟是先一步生出来,岂非要坏大事?而即便她没碰上这份运气,夫人也千万别忘了,慕里妮!她的父兄都是现在风头正劲最得势的人物,哈塞尔亲王从先王时代就担当重任,当年平乱更有大功,索玛尔如今更是得了公认最富有的一块领地;再说那个迈锡尼的野丫头,能让陛下千里亲迎,是无人能比的独一份,由此可见,陛下对迈锡尼的重视也只会更胜穆里妮的父兄。也就是说,她们的家世都太硬了,以这种背景,若是将来支持她们生出的儿子,那对夫人、对小殿下,都必然是严重威胁啊。”
达曼卡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承认这非常有道理,所以的确不能不妨。不管是穆里妮还是迈锡尼的野丫头,只要是在这宫廷里来和她争的,都是一样不能见容。
“哼,我不会让她们生出儿子的!把名字写给祭司,一样狠狠加上诅咒符。”
&bp;&bp;&bp;&bp;一转眼,已经到了美莎五岁的生日。大王妃多朵走进王后·宫殿,专门送来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美莎,看看,喜欢吗?”
多朵送的礼物,是一件超级小巧的衣裙,上面绣满了精美纹饰,更点缀不少金丝宝石,一眼望去实在比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更华贵百倍,是太好看了。只不过……美莎左看右看,满脸问号:“这么小的衣服,怎么穿呀?”
是啊,大姐在旁也看得奇怪,多朵微微一笑,指向小女孩怀里的狮子布偶:“美莎,这个可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美赛的。看看,你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漂亮衣服穿,却让美赛光着屁股,多不好啊。所以,是不是也该给你的美赛姐姐准备一件漂亮衣裙才对。”
这样一说,小美莎一双眼睛立刻亮了,对呀,美赛姐姐还从来都没穿过衣服呢,突然有了这样的好东西,小女孩一刻也等不及了。于是,多朵一同帮忙,就把这件超级华丽漂亮的衣裙给布偶狮子套上去。多朵之细心,是在领口处的位置特意空出一片,没做任何点缀,这样穿起来之后,原本挂在布偶脖子上那颗黑珍珠,非但不会被其他纹饰抢了光彩,反而映衬得更加夺目。
美莎一张小脸乐开花,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反反复复看不够,钟爱之情溢于言表,实在比自己穿了新衣更高兴百倍。大姐看得有趣,啧啧感叹:“还是大王妃的心思奇特,真有趣,还从来没人想过要给玩具穿衣服呢……”
不等说完,小女孩立刻抗议:“谁是玩具呀,美赛是姐姐。”
大姐咯咯乱笑:“是是是,大姑姑说错了,是姐姐。”
多朵哄着小丫头一同摆弄:“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就多多给美赛做衣服,每天都穿不一样的漂亮裙子好不好?”
美莎有力点头:“好,谢谢大王妃。”
大姐却连忙推却:“这样辛苦多不合适啊,看这针功,做一件都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真来个一天一件不是都要累死了。”
多朵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以沙利时常跑来这里玩,还总要你们费心照顾呢,我才是真的过意不去,不过是一点心意而已。”
多朵的聪颖,或许真是别人难相比。她很清楚,王的掌上明珠心头肉,在美莎这里什么好东西会没有呢?换言之,送什么能让人稀罕?眼看生日到,讨好这个小公主,人人争相送礼是必然,但就因美莎什么都不缺了,见过的好东西也实在太多,与其砸出多少真金白银却送一件根本不入眼的东西,还不如另辟蹊径,去妆点她最心爱的玩具。或者也真是做母亲有经验的缘故,她知道在孩子眼里,这恐怕才是真真对了胃口会喜欢的。果不其然,一件别致礼物出手,立刻送进小女孩的心坎去。眼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送礼上门,却再没有第二件能让美莎这样爱不释手,能兴高采烈说出一声‘谢谢’了。准确的说,什么都不缺的小公主,对那些无聊东西根本连看都懒得看,全是女官代劳收下,而她只管抱着狮子布偶欣赏不停,把小裙子腰带系结的样式变了又变,系成这个花样?不好;再换那个花样……是一心一意沉迷进去,甚至等不及的要和大王妃探讨起来,要是再换另一件,又该做个什么样子的才好看呢……
多朵笑容和蔼,语声更是温柔,哄小孩的本事堪称一流。凑到一处,和大姐纳岚的作风差别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小美莎都要格外沉重的叹息一句:“大姑姑,要是你也能有这么好的脾气该多好啊,乌萨哥哥也不用整天担心揍屁股了。”
大姐立刻瞪眼:“是,他不用挨揍了,我早被气死了。”
女儿过生日,老爸当然不会缺席,凯瑟王走进来就看到一群人正说笑得高兴,美莎跑过来献宝一样展示姐姐的新裙子:“阿爸看,美赛也有衣服穿了。”
看到这件特别的礼物,他哑然失笑,老天,给玩具穿衣服,还做到这样精致?转头笑看多朵也真要说一句:“难为你这样费心,人都穿不起这么漂亮的,要费多少功夫啊?”
多朵抿嘴甜笑,是啊,这样一件礼物,是意味着时刻都会被小女孩抱在怀里,也就成了时时刻刻都会在王的眼前晃,别人送的却还有哪一件能办到?要说取悦讨巧,高明莫甚于此。在这种时候,聪明的女人永远能清晰分出主次,所以她一双眼睛根本不看王,只看小女孩,笑说:“刚刚还在和美莎商量呢,下一件应该怎么做。以我看呐,这衣服裙子也不在华贵,重要的是穿对了才行。所以,不如美莎选出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来吧,然后呢,就按照那个样子,做件一模一样的也给美赛穿上,这样站在一起才更像姐妹呀。”
“好好好,我要和美赛姐姐穿一样的。”
姊妹装的主意让小女孩眼睛更亮,忙不迭就要去翻衣柜,大姐纳岚啼笑皆非忙劝阻:“哎哟,哪用这么急,大姑姑去给你翻好吧。快去,阿爸的礼物你还没要呢。”
对哦,一句话提醒,美莎才想起来:“阿爸送什么?”
凯瑟王咯咯乱笑,坏丫头,就知道搜刮要礼物,刮着鼻子取笑:“现在不行,阿爸送的,必须等到晚上才能看。”
这样一说,美莎好像立刻知道了,小脸上挂出失望:“晚上看,点天灯对吧,几岁放几盏,去年是四盏,去年的去年是三盏,已经看了好几年了,换点别的可以吗?”
老爸耸肩乱笑:“贪心丫头,别人想看还看不到呢,你倒是看腻了?放心,今年的不一样,保证有惊喜。”
父女俩嘴里的放天灯,多朵听得不明所以,大姐在旁笑呵呵解释:“都是从前阿丽娜玩的花样呀。是用莎草纸,裱糊出一个罩子似的的形状,在下面绑一个小盒子,就像香膏盒那么大,里面放上松脂,点起火来一熏,莎草纸的罩子居然就涨圆起来了,再一松手,居然就能飞到天上去,越飘越高,又好玩又漂亮。第一次看的时候,任凭是谁都觉得惊奇呢,所以从美莎周岁生日的时候就成了传统,约好了每年都放,几岁放几盏,你看看,这才几年,她居然已经看腻了。”
多朵听着惊奇:“飞到天上去?那……还能找得回来吗?”
大姐哑然失笑:“这个要怎么找,当然就是飞走了。”
多朵暗自乍舌,别的不懂但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说穿了也就是一种玩意儿,而用的材料,无论莎草纸还是松脂都属珍贵,市价非常高昂,拿来做玩意?没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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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入夜,到了老爸约定要送上生日礼物的时候,凯瑟王抱着女儿走向王宫最高处的大天台,视野开阔,足可饱览全城。到来时,五盏天灯已然准备在这里。而在王身后,哗啦啦跟来看热闹的人实在不少,是啊,听说了这样新奇的玩意,恐怕谁都要忍不住来一睹为快了。多朵一眼望去,果然是用莎草纸做的,下面垂坠的小盒放的是半固体的松脂,有仆从就着灯芯点起火,一个个天灯果然涨圆起来。
五盏天灯准备就绪,撒开手,一个个飘向夜空,王的身后响彻一片惊呼,哇,真的飞起来了,桔色火光映照半空,真就像一盏盏明灯悬挂上天际。第一次见识的人无不大呼小叫,可是小美莎的脸上却写满迷茫,她没看出这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呀。
“不是说有惊喜吗?”
“别着急啊,看,这不就来了……”
随着王的声音,星星点点的火光居然就围绕着王宫相继亮起来,然后,竟是千盏万盏数不清的天灯随之高飞!一时间,点点灯光如万千萤火虫飘散半空,几乎可以照亮整座王城。那绚丽而壮观的景象,才让小美莎一下子瞪大眼睛。
“哇——!!!”
眼前所见,简直就像梦幻一般美丽,不仅是孩子,所有看到这绚丽奇景的人,实在没有一个能不发出惊呼。
凯瑟王笑看女儿:“喜欢吗?”
美莎用力点头,太好看了,好像是满天的星星都落下来,才会有这么好看。
老爸在耳边说:“看腻了对不对?那今年就一次看个够,等到了明年就去玩别的。”
不不不,小女孩立刻收回不负责任的抱怨,摇晃着老爸当即开始预订:“不腻,明年还要看,年年都要。”
他咯咯乱笑止不住,死丫头,让你嫌阿爸送的东西不好?后悔了吧。
父女乐得开心,可是身后,负责主持管家的女人却已经下意识的开始心疼,神明啊,他为了女儿,也未免太不惜血本了。多朵龇牙咧嘴忍不住是要过问一下:“陛下,这么多……是要用掉多少莎草纸和松脂啊?”
他闻声转头,看到这副表情更要耸肩笑:“放心,我没那么败家。”
成千上万盏天灯是用细腻又轻薄的纱布裱糊,只要保证重量够轻、能飞起来就好;而加热的燃料则是用同样可以固化、但市价远远便宜许多的动物脂肪油——保证油液不流洒,尽量远高飞。为女儿筹备生日礼物,他交待狄雅歌办下去,驻守王宫内外的禁军人手一个,时间到时,王在大天台亲手点起的五盏就是信号,其余人等随之点亮放飞,就缔造了夜空下奇幻的美景。
这份礼物实在太美了,任凭是谁看了都要砰然心动,直到点点灯火越飞越高、越变越小,消失于夜幕再也看不见,一同跟来旁观的达曼卡第一个忍不住,凑到身边,抚摸着肚皮就撒起娇来:“陛下,等到将来我们的孩子过生日,陛下是不是也要送他这样的礼物呀?”
一句话,实在煞风景,凯瑟王没好气的翻白眼。看出王的不悦,多朵连忙代劳劝阻:“今天是美莎的生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急什么?”
达曼卡冷冷一眼扫过去:“我和陛下说话,竟不知碍着谁了,看起来,大王妃才像是最着急的一个呢,陛下还没发话,你倒急着搅局。”
凭白搅了好心情,凯瑟王才没兴趣费口舌,更不想让女儿被污染视听,抱着孩子直接转身下天台:“好了,时间不早了,都散了吧。”
“陛下……”
叫不住,偏偏又是被多朵拦住不准她去追,达曼卡的脸色就真是要变了:“大王妃,处处与我作对,请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多朵鼻子一哼:“可笑,这实在是我应该问你的话,你是什么意思?陛下给女儿过生日,却被你凭空搅局,你是眼睛瞎了没看出来,陛下已经有多么败兴不悦了吗?”
达曼卡不服气,抚摸着肚皮满眼鄙夷:“谁说陛下不高兴了?将来我生的儿子就是长王子,也只会更得陛下疼爱。”
一言出口,简直就是故意惹众怒,同样身怀有孕的穆里妮和爱洛尼斯都变了颜色,迈锡尼的小公主性子最直,第一个开口,毫不客气的回敬:“呸,连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现在就开始做梦了。”
慕里妮更是痛快兜底:“算了,何必与她生气,你不知道,从她进宫到现在,陛下点招的次数,伸出一只手来数一数,五根手指用不完,连公认模样最逊色的萨迦,蒙召的次数都比她要多呢。”
她口中的萨迦,就是托利亚城领地宰相齐克里的孙女,若论家世恐怕要算最没有份量的一个了,而她姿色平庸,不够靓丽,也是内庭里公认的事实。此刻萨迦就在一同来看天灯的人堆里,却是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一听这话,爱洛尼斯忍不住的咯咯笑:“这样啊,那可见陛下是有多么不想看见她,如果这样也能让她生出长王子,岂不是连陛下都要气死了?”
“你……”
“够了!”
达曼卡气冲头顶,尚未及回口,已被大王妃一声厉喝打断。多朵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严厉冷峻过,目光扫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字一句沉声警告:“我王长子,是由王后·阿丽娜所生!名字叫做贝尔萨斯坦·亚伦·凯瑟·穆尔西利!殒命早逝,但永记长子名份被刻进神殿!从你们到来的第一天,有一个敢说是没有被明确告知的吗?如此胡说八道,已经是犯了僭越重罪而不自知!”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即便是达曼卡也不敢还嘴了,哎呀,一不小心竟忘了这个茬,叫嚷出来就难免要被人抓住把柄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多朵冷眼斜睨,简直就像看着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刚刚是我还没说清楚么?今天是美莎的生日。你横插一脚,给王败兴,我好心拦你,可叹你竟愚蠢到这种地步?那天灯是什么?追其根源,那是阿丽娜从前给女儿做出来的玩意!是一个母亲约定好每年都要送给孩子的生日礼物,你凭什么也去要?阿丽娜有任何理由要送给你的孩子吗?这样的礼物,可叹你居然都看不明白,没错,这是陛下点起来给女儿庆生的,但又何尝不是在纪念他的王后!点起天灯,飞向天际,那是三口团聚的信使!是父女一同送给妻子、送给母亲的思念!随便你是谁,蒙宠还是不蒙宠,在这种时候插进来会有你的好果子吃?陛下若没生气,会连一句话都懒得和你说吗?这个样子居然还想再追上去?真把美莎也惹得一道不高兴了,郁闷委屈了,小女孩掉一颗泪珠子,就足够淹没你的未来!”
这样一说,一群小丫头才是真心一颤,穆里妮和爱洛尼斯都要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刚才自己没有那么莽撞。而姿色最平庸的萨迦,分明也是最乖觉的一个,听出意思连忙凑到身边恭敬行礼:“还是姐姐年长,最有见地。我们来的时间短,又从没见过阿丽娜,以后若再遇不明白的事,还望姐姐多指教。”
多朵冷冷一哼:“都散了吧,今天晚上,谁都不准再去烦扰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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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真心话,经由多朵一番疾言厉色的提点警告,达曼卡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今晚莽撞唐突了,但她无法接受是以如此难堪的方式当众丢脸。所有宫妃甚至多少奴仆俱在,她竟敢骂自己是蠢货?!是可忍孰不可忍!
天台散场,回到自己的宫室,快被气疯的达曼卡随手抄起什么砸什么:“亚蕾琪·多朵!你这个嚣张的罪人寡妇!处处与我作对,早晚有一天要你死在我手上!”
身边仆人连忙护持劝告:“夫人别激动,快坐下,当心伤了孩子!这才是夫人能够报仇的根本呀!”
达曼卡努力压制怒火,咬牙恨声:“穆里妮!爱洛尼斯!还有萨迦!全都不是好东西!哼,等着瞧吧,等我的儿子坐上王位,有你们后悔的那一天!”
&bp;&bp;&bp;&bp;自从跟随母亲走进赫梯王宫,以沙利的生活就算是一步跨进了天堂,再也不会有人打他骂他欺负他,衣食富贵,样样有人服侍精心,同样已经五岁的小男孩迅速摆脱了初来时又瘦又小的可怜相,再加之有一群小伙伴可以终日玩耍,胆小瑟缩的性格也在渐渐变得开朗。但这只是相对而言,若比起男孩堆里的头领乌萨德,他即便有心想变成那样的捣蛋精,恐怕这辈子都是没指望了。以沙利很乖,有阿妈一手言传身教,他已经可以清晰分辨出,在这片广阔内廷里,哪些人是应该躲远些不要招惹得罪的,哪些则是应该多走动亲近的。
现在,以沙利每天呆在美莎宫殿里的时间,实在要比和阿妈相处还要多,小孩子没有大人的功利,亲近谁倒并非为了取悦讨好,而纯粹是最本能的好恶感觉。没错,他喜欢呆在这里,不仅因为这里是小伙伴的聚集地,更主要还是因为美莎,在这个只比他小了一个月的妹妹这里,好听的故事太多了,好玩的东西也太多了。他最喜欢就是看那些画在木板上的连环画,活灵活现的可爱图案,哪个小孩又会不喜欢呢?听美莎指着一幅一幅翻过去,代替讲述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童话,以沙利迅速沉迷其中难自拔。
他最喜欢的是关于一面镜子的故事。故事里说,世界上的人原本都很善良,终日沐浴着热情阳光,可是在天上有一个魔鬼,他有一面能颠倒黑白的镜子,明明美丽的东西,从镜子里一照就变得丑陋,而原本丑陋的则变成了美好。魔鬼拿着镜子招摇世间,于是强盗变成了英雄,妖孽变成了美女,癞蛤蟆当上国王,良人变成罪犯,世界上的一切都因此被扭曲。魔鬼非常得意,背着这面镜子就想直上天际,去把天神也变成小丑,然而就在他快要抵达天堂时,镜子忽然从手里跌落,被打碎了,化成非常多、非常小的碎片,就像雪花一样飘落人间,并且会粘在每一个它们碰到的东西上。粘进人的眼睛里,人们看待一切的眼光都开始变得冷酷;落在手上,就开始去行凶抢劫,落进心里,就让一颗心变得坚硬无情……
每当听这个故事时,以沙利都会问:“我的眼睛里也有这种碎片吗?因为,我看到过很多又凶又恶的人,他们每天都像魔鬼一样手里拿着鞭子,像魔鬼一样可怕。”
每到这时,大姐纳岚都会微笑劝慰:“那么现在你已经看不到啦,说明这些碎片,都已经被剔除出去了。”
可是以沙利却会摇头说:“现在?我不知道,好像……这里也有很多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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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小男孩的感观并非没有理由,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刚刚碰到过。
一如往常,以沙利睁开眼吃饱喝足,就等不及要来找小伙伴了,今天,他手里还拿着阿妈刚刚给狮子布偶作好的新衣服,是美莎期待已久的姊妹装,要他顺便带过去。一路风风火火直奔王后·宫殿,转过一片盛放的花圃,不料忽然迎面与人撞个满怀。
“哎哟——!”
一声尖叫,以沙利撞到的不是别人,正是达曼卡,不偏不倚是撞上了她最宝贝的肚皮,准妈妈顷刻大怒,而当看清竟是这个罪人之子,达曼卡的火气更在一瞬间直线爆棚,想也没想已经狠狠一耳光将男孩打翻在地,怒声大骂:“好你个孽子!撞坏了真正的王子你赔得起吗?说,谁指使你这么干的?存心想害我是不是?”
这一耳光实在够狠,以沙利整个人被打翻在地,‘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手里拿的姊妹装小衣裙也一下摔进泥地。他伸手想捡回来,不料竟被达曼卡一脚踩住,反而更深的碾进泥土。其实,达曼卡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是这孽子的,所以分毫不客气。
身边仆人连忙劝慰:“夫人息怒,快坐下,先看看肚子要不要紧。”
其实小男孩撞得并不重,达曼卡并未感觉到异常,所以才是先发了火再说。
“嚎什么嚎?你撞坏了我儿子都不会赔罪吗?给我跪下!”
正闹得不可开交,仆人吉尔眼尖,忽然发现一个小小身影已经站在花圃旁边,她连忙摇晃主人,达曼卡一转头也才看到。美莎一手抱着狮子布偶,另一手抓着一把花草,竟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小女孩一双莹绿大眼直勾勾看着这边,脸上笼罩得分明是一层寒冰。达曼卡声音一僵,后面还没有骂出来的叫嚣生生咽回去,内庭里谁不知道,这个小公主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因此连忙换上一张笑脸:“哎呀,美莎怎么也在这里,来采花吗?”
小女孩根本不理她,径直走向以沙利,拉起他说:“男孩子不能随便哭鼻子的,让乌萨哥哥看到,他们又要笑话你了。”
以沙利擦一把鼻涕眼泪,点点头,却实在很为难的指向达曼卡脚下。美莎转过脸来,瞪着一双莹绿大眼,字句清晰的说:“以沙利是王子,是我的哥哥。”可是看看小男孩,又皱眉嘟囔:“可是……你的个子还是比我小呀,叫哥哥蛮奇怪,还是叫你弟弟好了。”
达曼卡满脸堆笑,努力拿出温柔哄小孩的模样,抚摸着肚皮指教说:“美莎,这个才是你的弟弟,是亲弟弟哦。”
美莎四处张望:“弟弟?在哪里?”
达曼卡指指肚皮:“在这里,再过几个月,你就可以看见他了。”
小女孩冷冰冰抬头,奉送的眼神足可让人刻骨铭心,忽然开口反问:“如果我不想看见他呢?”她的声音实在很大,达曼卡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美莎一双莹绿大眼直勾勾瞪着她,手却指向她的脚下:“你踩到我的东西了。”
达曼卡心头一颤,茫然退后一步。
美莎挖出泥地里的姊妹装,拽上以沙利,扬长而去不回头。
直至身边重归寂静,达曼卡瞪大眼睛还依旧感觉一颗心跳得发慌,她一时不敢相信,是错觉吗?一个五岁小孩,她怎会有那么可怕的眼神?
身边,仆人吉尔也倍感心惊,正因清晰看到美莎从脚下泥地捡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因此连忙提醒:“夫人,你得罪那个小丫头了!快想想办法,不然的话,若她存心报复你,恐怕要坏事!”
达曼卡悚然回神,想一想也不免心惊:“那……现在怎么办?”
吉尔心思飞转:“快叫医生!肚子疼!是被惊撞的结果,只有让陛下心疼,认定你是受了委屈,才是良策!”
对对,达曼卡深表赞同,于是立刻捂着肚子哀号起来,痛啊!好痛!快叫医生!
于是,孕妇有恙,立刻惊动宫廷。多少御医呼啦啦蒙召而来,王自然也要来看一看。达曼卡哭得伤心又委屈,咽咽噎噎说起今早受到的惊吓,抱住尊王不撒手。
“陛下,我害怕,有人要害我。”
凯瑟王忍不住的皱眉头:“医生不是都说了吗?没事,一切安好,不用太放在心上。”
达曼卡激动起来:“我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陛下,你是没看到,那么大的花园,空旷无人,谁会没长眼睛大道不走,偏偏是一头撞上我的肚子,这不是存心故意又是什么?”
凯瑟王听不下去:“一个五岁小孩能存心害你吗?无非是意外,不小心撞上了,现在既然没事就好,我也会告诫那些孩子以后小心些,不要再到处疯跑疯闹,好了吧?”
这样就算了?达曼卡坚决不答应,哼,若不借机狠狠整治一下那个孽子的‘背后黑手’,她怎能甘心,因此哭得更伤心:“陛下,怎能这样就算了?纵然这一次侥幸没事躲过去,但谁又敢保证不会有下次?这可是陛下的骨肉啊,要是再受一次惊吓,我都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呢,实在想一想都害怕。”
凯瑟王心里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开玩笑吧,这也算惊吓?想当年迦罗在孕育美莎时又是个什么情形?那每天受得又是什么层级的‘惊吓’?身体状况本就不好,病弱缠绵,更身陷囚牢受尽了折磨,这样尚且能平安生下女儿,如果现在换了她们这些又年纪又健康的,居然是受一次‘惊吓’就能保不住孩子,那……到底是身子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问题呀?
“既然受了惊吓,那就好好休息,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实在没耐心再看这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完站起来就走,任凭达曼卡再怎样呼唤陛下也不回头。可恶啊!真应了那句话:宁肯和聪明人打场架,不能和蠢货说句话。凯瑟王到今天才是一万个后悔,当初选妃,他除了看家世,还实在应该测验一下智商再做决定。女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丑,是蠢呐!蠢到这种地步还要自作聪明,真心实话,要和蠢货周旋,恐怕对他才是最大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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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今天发生的意外,大王妃多朵作为最大嫌疑人,却是不闻不问,多少人听说孕妇有恙,蜂拥到对面宫室,她也压根没有挤过去凑热闹。
最没家世没姿色的萨迦,自从放天灯那夜就算认定了自己应该跟着谁,所以到出事时,她就在多朵的宫里,时不时回望对面宫室的嘈杂,都显然对大王妃这样抽身事外不理会的态度分外难解:“姐姐不要去看看吗?连陛下都惊动了,至少也该为自己澄清辩解一下,不能让陛下误会了才好呀。”
多朵牵动嘴角,却不吭声。有什么好辩解的?都有美莎冲在前面了,还需要她去废话?多朵笑容恬淡,是的,她没法不笑,就知道让以沙利和这个小妹妹多亲近是绝对不吃亏的。别看美莎年纪小,在这片宫廷里,她能提供的庇护,是远比自己这个母亲更有力。只要和美莎站成一队,自己的儿子就算有了最可靠的护身符!哼,继子身份尴尬又如何,照样是能稳稳立足,无人敢欺负!
萨迦还在追问:“姐姐,你说话呀,真的不着急吗?达曼卡可是把这份谋害罪名直接指向你了。关乎王室子嗣,万一……”
多朵悠然打断:“尽管让她闹去吧。一次又一次,也只能是在陛下面前证明她的愚蠢。再多几次,距离被彻底厌弃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萨迦一愣:“可是……她怀的毕竟是头胎……”
多朵却说:“你以为这一胎,陛下不愁?”
萨迦瞠目结舌:“姐姐为什么这样说?”
多朵哑然失笑:“你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赫梯人呀,理应比我更清楚,怎会反过来问我。”
萨迦真的不明白,所以更加急切起来:“还请姐姐指点。”
多朵笑说:“昔日三王子,游戏花丛却拒不纳妃是众所周知的,你怎么就不想想是为什么呢?有卡玛王后做例子,他其实最在意最忌讳也是最担心的,就是不能给自己的孩子找到合适的母亲,若碰上不像样的妈,岂非才是最窝心头疼的事?”
萨迦瞪大眼睛,一时只觉醍醐灌顶,她终于明白了:“姐姐的意思,陛下其实非常不喜欢达曼卡?甚至……也根本不希望是由她来生第一胎。”
多朵微微一笑,闪动着目光算是变相提醒:“我可什么都没说,这种话,也不是可以乱讲的。”
萨迦立刻明白了,眼神里的崇拜更加殷切,满心感叹自己算是跟对了人。笑容灿烂,痛快点头:“是,姐姐放心,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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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在今天早上闻听出事时,多朵的第一反应是直奔王后·宫殿。到来时,一眼可见以沙利脸上肿起来的红红五指山,而美莎则捧着已沾满污泥的小衣裙,泪珠子噼里啪啦掉不停。这是她企盼了好久的姊妹装,居然还没等给美赛姐姐穿上就弄成这样了。
多朵直奔美莎,自己的儿子都先丢在一边,柔声劝慰:“美莎不哭了,我再给你做一件,保证很快就让美赛穿起来好不好,不难过了。”
大姐对此不以为然,笑说:“哪用这么麻烦,不就是弄脏了吗,洗干净了就好。”
这样说时,她已经在劝告小女孩:“好了好了,都已经是大姑娘了,再为这点小事哭鼻子像话吗,衣服脏了都要洗的,而且,洗过几次的旧衣服,其实都比刚上身的新衣服穿着更舒服对不对?美莎自己不是也有这种体会,来,要是由你亲手帮美赛洗干净了,它穿起来是不是也会更舒服?”
美莎这才止了泪珠子,想想也对,好吧。端了水盆,有大姑姑在一边指导着,小女孩果然就认认真真自己动手洗起来。多朵看得惊奇,对这位女官长也真要佩服:“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做公主的自己动手洗衣服,你平时都是这样教吗?”
大姐手把手教着小女孩,笑说:“没错啊,阿丽娜在时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自己能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对不对呀美莎?”
小女孩欣然点头,带着十足骄傲炫耀起来:“我会自己洗脸、自己刷牙、自己穿衣服,还有自己插花篮,以沙利都不会呢。”
多朵更加惊叹,啧啧称奇是要由衷说一句:“真有意思,像这样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小孩,被骄纵惯坏是常有,难为你居然还能这样管教。”
大姐低声一叹:“临终托孤,这是我的承诺。我答应过会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美莎,可是阿丽娜却要我答应,是像亲生女儿一样管教她。让美莎长成不让人失望的好孩子,我不能有负重托。”
多朵心有所触,如果说,谁是能让她佩服的更聪明女人,那恐怕就是这位阿丽娜莫属了,即便是情场挫败,至少是能让她败得心服口服。多朵低声喃喃:“是啊,她知道留下的女儿不会缺少疼爱,但最怕就是缺了管教。”
正说时,达曼卡那边已经乱起来,有仆人匆匆赶来禀告大王妃,要她过去看一看。
大姐听说都要皱眉:“没有一天清静,如果阿丽娜还在,哪会有这些糟心事。”
多朵冷然一笑,对仆人的催请过问眼皮不抬,只淡淡回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吧。”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帮美莎晾晒小衣,给儿子敷脸,根本没有半点赶去过问的意思。
大姐显出迟疑:“你真的不要去看看吗?毕竟对你,这也是职责所在。”
多朵摇头失笑,她不会忘记当年迦罗独留她们姐妹在奥斯坦行宫,那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处境才为之,说心里话,这份情意她铭记,所以此时眼中的轻蔑才会更甚:“有什么好看的?这些人,如果能有阿丽娜万分之一的头脑,也不会天天闹得这样不堪了。”
&bp;&bp;&bp;&bp;诉委屈不成,王一脚离去不回头,让达曼卡更加不安,揪着贴身仆吉尔追问:“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好像根本不信我,难道……会不会是那个小丫头已经念叨了什么?”
吉尔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这样就很麻烦了,夫人想想,同样的事情说出来,陛下是会信你,还是信他自己的女儿呀?”
达曼卡更加慌张:“那该怎么办?”
吉尔说:“内庭里谁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稳坐王后正统嫡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如果和她结了仇,那可真真不妙。”
想起那件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小衣服,达曼卡焦急懊恼:“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那是她的东西呀。”
吉尔说:“小孩记仇,哪会分得清是有心还是无意,以奴婢看,眼下还是赶快补救为好。释嫌误会,恐怕夫人还要委屈一下,和那个小丫头主动和好才算明智。夫人没有发现吗?那个寡妇凭什么敢这样嚣张,不就是和王后·宫殿里的人都走得近?做这种小玩意取悦美莎,把小公主拿下了,才能替她这个寡妇的孽子出头说话!这就是策略啊,夫人何不效仿,总不能都让她一人占尽便宜。”
嗯,有道理!达曼卡深表同意,立刻行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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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热了,达曼卡发现目标时,一群孩子正聚在莲花池边嬉戏。一池白莲盛放,算得上是夏日里内庭花园的一道美景。只不过此刻这道美景显然正在惨遭荼毒。乌萨德、萨蒂斯、以沙利还有时常来串门的奥蕾拉也带着儿子基尔萨特。男孩子凑到一处,一池清波就算遭了殃,个个下到池水里去摸鱼寻宝,叽叽喳喳吵翻天,美莎则坐在池边,因为害怕沾湿了美赛姐姐的新衣服,所以不下水,只光着脚丫踢水捣乱。
看顾着一群孩子正玩得高兴,大姐一转头,就发现达曼卡一行往这边来了。奥蕾拉也看到了,趁人不备转过身翻个白眼,都是昔日阿丽娜身边的女官,她们对这些填位的后来者实在不感冒。只不过,毕竟身份摆在这里,新人再惹厌也终归是主,女官再尊也到底是仆,因此见达曼卡一行走来,大姐和奥蕾拉也纷纷行礼,算是问安。
达曼卡连忙伸手,满脸堆笑:“姐姐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可受不起。”
突然被打扰,池水里的孩子一下子停了笑闹,乌萨德第一个带出相来,重重一哼:“讨厌鬼来了。”
大姐立刻转头呵斥:“胡说什么?还懂不懂规矩!”
乌萨德满脸不忿却不敢再吭声,可恶,都是阿爸阿妈严格禁令,说大肚子的女人不准靠近,更不准捣蛋惹事,要不然恐怕就不是挨揍那么简单了。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哼,凭她这样欺负人,连美莎的东西都踩坏了,孩子王按照平日作风可不会善罢甘休。
达曼卡笑得灿烂,反而劝慰大姐:“哎呀,小孩子调皮何必当真,那天的事我也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才要来给美莎赔罪呀。”
她从仆人手里端过精美器盏,笑对小公主:“天气热,看看,都已经满头大汗了,这是我特意熬制的梅子汤,夏天喝最舒服的。美莎尝尝?不和我生气了好不好?”
说起来都是王妃,有地位的夫人相送,纵然大姐根本没打算给孩子喝,脸面上也必须伸手接过来,道一声‘费心多谢’。可谁知,未等大姐真正接过手,作为当时核心的小公主忽然开口:“大姑姑,你在做什么?”
大姐一愣,转过头,就发现小女孩竟然沉了一张脸。美莎看着不受欢迎的来客,别人都不好开口,于她却根本不存在什么尊卑顾忌,直截了当说出自幼牢记的常识:“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可以随便吃。”
达曼卡的笑容一僵,只是……她今天就是为和解而来,总不好就这样收场,所以尴尬境地也只得努力补台:“美莎,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看看,我怎么是陌生人呢,我们都是一家人呀。”
美莎分毫不为所动:“小红帽给狼外婆开门,就是因为误以为是一家人。”
达曼卡听不懂她口中的典故,但却分明听懂了意思,这小丫头根本不会认她是一家!
“那天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女孩却说:“没关系,美赛姐姐的衣服,我已经给她洗干净了,看,我们一起穿起来,一样很漂亮。所以,你不是我的狼外婆,我不需要放在心上,但你却是别人的狼外婆,欺负以沙利也不是故意的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人?”
在那双莹绿大眼的注视下,达曼卡脸上的肌肉都要僵住了,只得连声保证:“那天的事,真的只是一个误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
小女孩依旧不改一双冷眼,字句清晰的声音要她记住:“好吧,那么今后,我会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着你!”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达曼卡是灰溜溜的落荒而逃,是完全无法再多呆一分钟了。这下不仅是大姐,奥蕾拉都要瞪大眼睛惊呼出口:“哇,美莎,几天不见真是大姑娘了。大姐,你看出来没有?一放下脸来,真有几分当年阿丽娜对付敌人的气势重现了。”
大姐努力忍笑,可不是么,就是气场,一个五岁小孩居然能稳稳压住一个成年人,实在连她都没想到小美莎还有这样全然不同的另一面。
小女孩不懂什么叫气势,她只是不高兴,嘟着嘴说:“大姑姑,以后再有这样的人送东西不准再收了,从始至终,她都没向以沙利道歉呢。”
大姐‘噗嗤’破笑,故意夸张的拿出标准仆人问安礼:“是,公主殿下。”
********
达曼卡无法形容那种古怪又惊慌的感受。这个小丫头,她……她到底怎么回事?那双绿眼睛,怎么会让人如此战栗?没错,她竟然无法与那双眼睛对视,只要多看一会儿,就是没由来的心慌乱神!
我会用这双眼睛好好看着你!
一夕之间,这句话宛如成魔咒,从那一刻开始就真像一道符咒打进心里去。从此后,她好像无论走到哪里,都会与小女孩的一双审视大眼不期而遇。普鲁利节宫廷群宴,所有宫妃与王同在,可是王臂弯里的小女孩,一双眼睛却好像总在她的身上扫来扫去,是让她躲避不及,丰盛豪宴都根本吃不下去;要祈求生的是王子并且稳得王储之位,按照传统必去阿丽娜神殿祈福才行,不成想几次到来,都与来墓室看望妈妈的小女孩碰个正着;走在广阔内廷,那双眼睛更像随时随地无处不在……每一次,小女孩都不会与她说话,谈不上有所交集,但那双萤绿大眼,就好像符咒一样追着她不放。达曼卡越来越心慌,甚至会在午夜因噩梦惊醒,没错,那双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绿眼睛居然入了梦境,竟是越想摆脱越甩不掉。
达曼卡知道,她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小丫头,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变得寝食难安。这一次,她真的病了,心悸难安、噩梦盗汗,但一如狼来了的效应,正因之前为引王登门闹过太多次不适,真到病时居然没人相信了。向王传话,渴慕垂怜,给她的回复居然是:病了就去找医生,我又不会看病……王的反应,让达曼卡一颗心更要沉落深渊,为什么会这样?就是那个小丫头对不对?她在父亲耳边念了什么?有这个丫头存心为敌,没错,随便念两句掉几颗泪珠子,都足够淹没她的未来啊!
越想越害怕,这就像一种心魔,一旦生根就要开始肆无忌惮的蔓延生长。从生日放天灯开始,一件又一件,小丫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心头反复盘旋。她居然说不想看见她的孩子!居然说她是陌生人!是狼外婆!怎么办?谁能告诉她该怎样才能拔除这块魔障,让王对自己重新亲近起来?
就这样,达曼卡陷入心魔纠缠难自拔,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食不下咽、眼圈漆黑,走起路来都神情恍惚。这天,她就是恍恍惚惚走在宫殿回廊,或者是想去藏书库找找宫档,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安胎安睡的法子,却不料刚刚走上台阶,忽然再次迎面遇见她的噩梦。
绿眼睛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乍然面对面,达曼卡大吃一惊,回过神来一时宛如见了鬼。
“啊——!!”
尖叫声中,她脚下不知怎么一滑,整个人居然一下子就从高高的台阶骨碌碌翻滚摔落。
所有目睹此景的人无不瞠目结舌,等反应过来,内庭里随即陷入一片混乱。
********
达曼卡!第一个有孕的幸运儿,在孕期已过六月时摔没了孩子。御医蜂拥而来,宫室内外一片混乱,凯瑟王无以言说那种懊恼,怎么搞的?是,宫廷里的孩子往往不易降生,但现在的情况却未免太荒唐:好好走路,没人碰没人推,也能从台阶上摔下去?真心实话,不管他再怎样不满意这个怀头胎的母亲,也不可能会不想要这个孩子呀。
“你们这些跟在身边的人都是怎么做事的?简直是一群废物!”
面对王的怒火,所有仆从跪倒在地不敢吭声,吉尔颤声解释:“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征兆也没有,夫人一声大叫就突然摔下去了,想伸手拽住都来不及……”
古老世代,孕期六个月而流产实在危险,最终经过全力救治,达曼卡的命算是保住,但她的精神分明已崩溃。孩子……她寄予无限厚望的孩子居然没了!小丫头锋利的言辞应验成真:如果我不想看见他呢……
“啊————!!”
流产失子,从虚弱中醒来,达曼卡恸哭失声,已经完全无法再控制自己。看到王坐在床边,她紧紧抓住不撒手,嘶声哭嚎:“陛下,我的孩子被害死了!是美莎!就是她!她不想看见我的孩子,就把他害死了呀!”
凯瑟王瞠目结舌,面对女人失子之痛,他本是想安慰,却不料听到这种荒唐说辞。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此时的达曼卡已经什么都不顾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就是她害死了我的孩子!陛下,那是你的儿子呀!是你的女儿害死了你的儿子!”
凯瑟王霍然而起,简直是受不了的咬牙切齿:“美莎?她才只有五岁!一个五岁小孩会害你?上次是以沙利,现在又变成美莎?奇怪怎么你全是犯在小孩手里?行,即便一个五岁小孩真有心要害你,自己说,是推你了还是打你了?她能有这个力气吗?”
达曼卡哭得更加疯狂:“陛下,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的儿子没了!陛下偏心也该有个限度,就是她害的!就是那双魔鬼一样的眼睛!你的女儿是魔鬼呀!”
凯瑟王忍无可忍甩开她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咒骂:“真是疯了!”
努力压下怒火,他再没兴趣多看一眼这个发疯乱咬的女人,拂袖而去。
********
怒归怒,冷静下来凯瑟王也不免疑虑,他知道,达曼卡虽然嚣张愚蠢,但不管什么事终归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空穴来风吧?一口咬定美莎,还是那样可怕的说辞,理由何在?对此,他也详细问过美莎,可是说起来大姐纳岚都是一百个无奈+冤枉。
“她怎能这样乱咬啊?陛下,当时我就在美莎身边,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刚从藏书库里出来,她则是从台阶往上走,迎面遇个正着,根本没有人碰她一下,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谁知她就好像突然见到鬼一样,一声大叫摔下去了。”
是啊,问题就在于,平白无故,她为什么会像见到鬼一样?凯瑟王的疑虑正在于此,血脉相传,女儿同样可以看见神秘的老太婆,那是不是说……在美莎身上也同样蕴藏着那份从先祖而来‘与魔鬼同行’的影响?是有一股可怕的力量,会引发一些他们还不知道的糟糕的事。
搂过女儿,他耐心询问:“美莎,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小女孩痛快点头:“她心里有鬼,她害怕我。”
美莎的理解到此为止,而说起之前那些种种不愉快的渊源,是,这些他都知道,早听大姐念叨过,可是……如果仅仅是这样,怎么就会让一个成年人怕到这种地步呢?
“陛下,这个我都可以作证,除了那几次接触,美莎根本没有再和她打过任何交道,我天天陪在身边还能不清楚吗?”
大姐一力澄清,等背过孩子,私下里就实在忍不住的问起来:“陛下,你不会真要怀疑美莎做了什么吧?”
凯瑟王无奈叹息:“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很难理解,好好的怎么就会有魔鬼之说?这才真是耸人听闻呐。”
大姐居然笑了,鼻子一哼干脆指条路:“陛下要是觉得难以理解,那不妨去问问亚比斯,或者狄特马索、纳肯顿都行。凡是一夫多妻的家门里,孩子被说成魔鬼会少见么?尤其是后来的继母,与原来留下的孩子不相容时,恐怕多少女人都会觉得那些小孩是魔鬼,是处处与自己作对、让夫妻之间难和睦的罪魁。关键就在你这个做父亲的呀,谁说女人不会和孩子争宠了?哼,要说这种心思,我都想得出来。陛下偏疼女儿是有目共睹,为什么人人都不敢得罪美莎?一有得罪之嫌都要上赶着赔罪?她们怕的不就是这个:万一得罪了,让孩子在父亲面前念出谁谁谁讨厌不好来,那不是请等着自己遭殃?一旦结了嫌隙,就算美莎根本什么都没做,但只要陛下冷落了谁、嫌弃了谁,自己心里都会嘀咕:是不是那个小丫头在捣鬼?谁让我得罪她了?陛下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说穿了都是自己种下了心魔呀,只要丈夫对自己不好,就跑不了是那些孩子在捣乱,越想越觉得没错,然后真等出了事,小孩当然就是第一罪魁!”
凯瑟王挠挠头,这个……有道理吗?嗯,看来他是有必要去咨询一下了。
&bp;&bp;&bp;&bp;孩子没了,王一怒而去,从此后再也没来看过她,达曼卡沦为整个宫廷的笑柄,偶有‘来客’登门,也纯粹只为看好戏,幸灾乐祸过把瘾。
“明明就是自己不小心,居然还敢指凶指到小公主头上,这不是存心找死么?”
“谁说不是,见过没脑子的,没见过像这样没脑子的。怎么就不想想,那小公主是谁?你又是谁?即便真干了什么,即便直接摔没了你这条命,陛下会动自己女儿一根头发吗?”
“或许啊,这就是神明的意思,凭她想第一个生出王子,做梦实在太早了些。”
……
各样的讥笑嘲讽充斥耳边,达曼卡已经足够崩溃的精神更要雪上加霜。几个月后,紧随其后的穆里妮顺利产子,生下一个健壮男婴,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终于有了第一个血脉相承的王子!一时间喜悦弥散宫廷,达曼卡的失子之痛被迅速淹没,穆里妮之子由王赐名:齐丹亚·泰利皮努斯——承载先王名号,尊贵尽在其中。
为庆祝王子降生,王宫豪宴、神殿祝福,欢天喜地的热闹着实持续了好一阵子,穆里妮的父兄,哈赛尔亲王和索玛尔都齐刷刷赶赴王城,要亲眼见证同庆这一家族至尊无上的大喜。一派欢腾中,王子生母风光无限,而人们越是开心,达曼卡心中的刻骨恨,就越是更烈更苦更浓。她没法不恨呀,医生接出来的死胎,明明就是个已经见形的男婴,她孕育的就是一个儿子呀!所有这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属于她的!可是现在……没了,全都没了!被王厌弃,她甚至也已经不再有未来!这让她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
美莎!每当想到那个长着一双魔鬼之眼的小丫头,达曼卡的一双眼睛就要喷出火来,魔鬼俯身的臭丫头,都是她!都是她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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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风轻日朗的好晴天,今天,又到了该给美赛姐姐洗澡的日子了。美莎最心爱的狮子布偶,每到洗时,她都要守在大姑姑身边仔细看着,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洗疼了姐姐。日光地里,每次专门给‘美赛姐姐’晒太阳的石台上,小女孩也总要亲手铺好一块小毯子,然后才把姐姐小心翼翼的放上去,还要摆好姿势,让她尽量坐得舒服才行。
对于小女孩的紧张,大姐总是看得笑,必要连番催促才能让她挪开视线。
“好了美莎,等你睡好了午觉,美赛姐姐也就晒好了,快来,要是你不肯好好睡午觉,当心姐姐也要生气的。”
美莎不情不愿离开石台,哎,她最讨厌就是这种时候的等待了,没有布偶狮子抱在手,干什么都觉得好不习惯。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好不容易哄着孩子肯乖乖睡午觉了,大姐纳岚也忍不住要打一个哈欠,通常,这也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职守各处的仆从婢女们,都是难免要打一个午困的哈欠,也让自己偷闲打个盹。
可是,没有狮子布偶抱在手,今天美莎根本就没睡着,等到大姑姑走后,又偷偷拿出黑珍珠项链来把玩,这是专属于美赛姐姐的那颗黑珍珠,洗澡时要摘下来,她拿在手里玩着玩着就是越来越躺不住,嗯……还是应该先给美赛姐姐戴回去才好吧。这样想时,不安分的小女孩就爬起来,趁着宫室内外的仆婢都在打盹,又偷偷溜出去。
一来到外面美莎就愣住了,日光下的石台,小毯子安在,洗完等待晒干的狮子布偶却已无影无踪。
“美赛姐姐……”
小女孩瞪大一双眼,她不敢相信,四处寻找,美赛姐姐去哪了?忽然,就在寻找的时候,一阵异样的感觉直刺心头,美莎的眼神随之而变。日光之下,清晰可见莹绿瞳仁猛然收缩,她停止了一切寻找,忽然向着一个方向撒腿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越跑越偏僻,险些与乌萨德撞个满怀。小乌萨一时懵头,野小子嘛,他就是为了逃避午睡,所以每天这个时候才总要躲出来,以免被阿妈抓到,突然看到美莎这样风风火火的跑过去,他不明所以也连忙追赶。
“美莎,你去哪?喂,等等……”
可是任凭他怎样叫喊,平日最亲近的小妹妹却充耳不闻,美莎一路跑不停,就直奔了最偏僻的角落。越过了奴仆住处,这是最低阶的奴隶用来做饭烧火的地方,此刻早已过了饭点,所以不见一人,但尚未熄灭的火塘里却分明燃烧着一件东西。
狮子布偶!她的美赛姐姐竟被包裹在烈焰中,正在慢慢变成灰烬!
美莎一路冲向火塘,看清那一刻,竟直接伸手到火中,拿出燃烧的布偶。乌萨德紧追而至,见状大惊:“美莎,你干什么?快松手!”
小哥哥冲上来不顾一切抢夺燃烧物,‘刺啦’一声,美莎的手上已被划出血口。乌萨德抢过来扔在地,完全本能的要踩灭火焰,孰料一脚跺下去,更要痛叫失声。骨针!他这才看清,燃烧的狮子布偶上面,赫然扎了无数锋利骨针!乌萨德的手脚全都见了血,顾不得疼痛,他现在只想赶快扑灭火焰,脱了衣服用力拍,捧来泥土往上盖,等到好不容易扑灭火苗,看看狮子布偶,还剩下的残躯已不足一半,躺在泥土地里面目全非。
美莎一直在看着,对手上燎起的火泡毫无所觉,划破的血口嘀嗒淌落血滴,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收缩的瞳仁宛如受到致命刺激,忽然间,小女孩在日光之下发出崩溃一般歇斯底里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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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起惊变,王**殿里乱作一团。看到被烧残的狮子布偶,大姐都是难以置信的愤怒,这是谁干的?!可是呀,现在根本顾不得缉凶,最让她心惊的是美莎。自从听到动静被接回来,小美莎整个人就好像变成了木头,手上烫起燎泡还划出好几道血口,看一看都是有多疼?偏偏她竟不哭不闹不吭声,仿佛一丁点感觉都没有,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就像是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世界,与世隔绝,对身外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拼命拍打孩子小脸,大姐急得要哭:“美莎,你好歹说句话,不要吓唬大姑姑呀。”
闻听女儿出事,凯瑟王急匆匆赶回来,一眼入目已是疼到心里去,惊怒交加,抱过来拼命呼唤:“美莎,能听到阿爸说话吗?醒醒……”
可是没用,随便是谁,任凭怎样呼唤都不能让美莎有任何反应。眼看着最是聪明伶俐的孩子突然变成这样,凯瑟王快急死了,爆棚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是谁?谁干的?!放眼宫廷,谁不知道这狮子布偶有多重要,那是妈妈亲手相送的周岁生日礼物!美莎从来不离手的最心爱的宝贝,这分明就是存心故意!而等看到狮子布偶捡回来的残骸,就更能一眼确定,这不仅是故意,更是明确的刻毒恶意!
布偶残存的头脸刺满骨针,脖子上还挂着尚未烧尽的符咒!没错,这是诅咒!一如世间用来诅咒的巫术,是要把被诅咒者最心爱的东西烧为燔祭,才能指望灵验成真!此时,骨针和符咒残片都已经被仔细的摘下来,摆到王的面前,简直让他涌上杀人的冲动!
“查清楚!是谁干的!揪出来我要把他扔进狮子坑!”
另一边,布赫为儿子包扎伤口,也是焦心的仔细询问:“到底怎么回事?有没有看到是什么人干的?”
淘气小男孩显然也被吓到了,茫然摇头,结结巴巴:“我也不知道,根本没看到什么人,都是跟着美莎一路追过去的,然后……就看到她突然从火里掏出来……”
“就没看到什么人影吗?”
乌萨德茫然摇头,那个时候他完全都慌了,哪还会顾及四处张望有没有人。
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大人们更要着急上火,眼看小公主变成这样,难道真是被诅咒的结果?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的美莎,只有在布偶残骸端到王的面前时,才忽然跳起来,一把抢过残骸紧紧抱进怀,再也不肯放开。然后,就是依旧的木然与沉默,任凭怎样呼唤都没有用。
凯瑟王心痛如刀割。耳边忽然传来昔日笑语:美赛与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美赛是姐姐,美莎是妹妹,她会保护你……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这真的早已不是一件玩偶,而分明成了孩子的半身。
大姐急得落泪,透过孩子手上缠裹的绷带还能隐约看到血迹,她也因此想起阿丽娜最惊恐的嘱托:答应我,不要让美莎流血,她不可以流血!她真的没想到,一朝见血,竟会有这样可怕的后果。这该怎么办?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办才好啊!
闻听美莎出事,大王妃多朵也在第一时间匆匆赶到,当所有人都关心则乱、慌了阵脚时,幸好是她还能保持冷静,眼看连做父亲的都没了主意,她当即指教木法萨,代为传令:“快去!让所有神殿献祭驱邪,化解诅咒,或者还能有用。”
随即又提醒大姐:“当初阿丽娜做这布偶时可有留下图样?还能不能照样再做一个?”
一言提醒,大姐猛然想起来:“有……有的,阿丽娜都有画图。”
于是,匆匆翻找旧日图样,多朵指挥着所有能调动的人手连夜赶做起来。可是啊,当初迦罗亲手做时都是耗费了好多天的功夫,要染出金灿灿的颜色,还要做出毛绒绒的肌理效果,即便是找来当初参与做这布偶的绣娘婢女,要再做出个一模一样的,都绝非短时间可以完成的事。而在这段时间,凯瑟王的焦急越来越甚,小美莎不仅是不认人不吭声了,更是不吃不喝,紧闭着一张嘴巴,食水不进。
“美莎,这样不行,不吃东西会饿坏的,看看,嘴唇都干了。”
可是,任凭做父亲的怎样哄劝,受到致命刺激的孩子就是没有任何反应,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逼得急了,他甚至捏开孩子的嘴要强行灌喂,结果却只引来更加歇斯底里的尖叫。就在这天晚上,小美莎发起滚烫高烧,躺在床上几乎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烧晕过去,医生端来药汁,也是偏偏该死的一滴喂不进去。自从爱妻离去,凯瑟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慌过,这该怎么办?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连连催问:“还要多久?新布偶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连夜赶工,声声催得紧,匆忙赶制的新布偶实在无法指望能做到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但现在人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但愿能蒙混过去,让孩子赶快好起来。新布偶拿到床前,想趁着熟睡时偷偷换掉残骸,可小美莎即便是在高烧浑沌中,依旧是死死抓着不放,拉扯得急了,一下子睁开眼。
身边家长在极力哄劝:“快看,美赛姐姐还好好的,她回来了……”
可是小女孩根本不看,一巴掌就拍掉了替代品,依旧只是抱着残骸,仿佛那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凯瑟王气急败坏,这也没用,他就真没了主意,也因此快急疯了。两天了!孩子已经是两天没吃东西没喝水,高烧不退,昔日漂亮的嘴唇都已干裂,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做父亲的着急,王后卫队里也是人人一样急,这是他们的承诺啊!要守护小公主不受任何伤害,要是真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向阿丽娜交待?!两天两夜,眼看状况越来越糟,每个人都在脑筋飞转,试图寻找解决的办法。于是,仿如灵光一闪,夏尔穆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凑到王的耳边嘀咕起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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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凯瑟王坐到孩子身边,指着布偶残骸忽然问:“美莎,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看,它只是一层壳,其实,你还没见过美赛姐姐真正长什么模样呢。看看你自己,一年一年都在不停长大,她当然也一样会长大呀。长着长着,这层壳就再也装不下了,所以现在,她就是挣开了这层壳,跑走了而已。”
父亲在耳边问:“想知道美赛是跑到哪里去了吗?阿爸带你去把她找回来好不好?”
孩子依旧没有反应,只是更加用力的攥紧残壳。于是,凯瑟王抱着女儿直奔阿丽娜神殿,走进墓室他故意围着金棺引诱:“美赛是妈妈留下来,要保护美莎的对不对?现在,她就是跑回起来找妈妈了,因为她也要长大,不能永远呆在那一层壳里,快找找看,美赛在哪里呢?”
这样说时,从金棺背后就传来‘咿咿呀呀’的响动,然后,一只显然刚出生不久的雌性小狮崽,就摇摇晃晃的转出来。凯瑟王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抄起狮崽,送到面前笑说:“看,原来她在这里呢,美赛姐姐,认出来了吗?她其实就长成这个样,现在是真的活过来了,从今后,要陪着美莎一起长大……”
随着父亲谆谆诱导的语声,美莎终于有了反应,莹绿大眼中,木然渐渐退去,生气渐渐回归,仿如千辛万苦终被唤醒,她向狮崽慢慢伸出手:“美赛姐姐……”
听到几天来孩子发出的第一个音节,躲在金棺后面的夏尔穆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神明保佑,成了!
王的怀里,小狮崽一直在不安分的发出‘嗷嗷’叫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应合小女孩的呼唤,美莎的眼睛越来越亮,终于恢复应有的神采,啊,原来就好像很多童话故事里听过的一样,她的美赛姐姐是变活了,变成了真正的狮子。这下,小女孩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小狮崽,实在很担心的问:“美赛姐姐怎么了?”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饿了,美莎自己就不觉得饿?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他一边应着,一边小心翼翼抽走孩子手里的布偶残骸,而美莎居然没有再表示反对,刚好腾出一双手来全部抱上了小狮崽。
“啊——!手痛……”
“嗯,知道痛就好了,赶快,带美赛回去,今后全要靠你好好照顾她了……”
眼看孩子恢复正常,凯瑟王高悬多日的心算是落了地,这些天,可真快要了他的命。
重新迎回姊妹归,又开始进食吃喝、敷药养伤,美莎的高烧迅速褪去。夜色深沉,孩子就像从前一样,搂着她的狮子姐姐沉沉进入梦乡。凯瑟王坐在床边看着,一时只觉得感慨莫名。小狮崽与小女孩同榻而眠,盖进一条衾被,脸对着脸,鼻息相闻,若是视力不好的家伙,恐怕看成是一张床上睡觉的双胞胎都算正常。
一旁,大姐却实在头疼。自从带回小狮崽,美莎就认定了这是美赛,照顾起姐姐真可谓不遗余力,拿来新鲜的羊奶、牛奶亲手喂,还要像打理自己一样,照管着小狮崽也要刷牙、洗脸、剪指甲……其实夏尔穆弄来狮崽时就已经是从头到脚仔细打理干净了,此刻躺进一个被窝倒也闻不见什么兽腥气,只不过……
“陛下,以后……该不会真要在家门里养一头狮子吧?现在小,还不觉得怎样,可是一等长大了……它即便不伤人也足够吓人呀。”
凯瑟王一脸无奈苦笑:“没办法,谁让只有这个法子能救急呢。也说不定……与狮子的这份渊源,就是血脉相承,冥冥中注定的。养就养吧,从小在人堆里长大,应该也就不会再像野兽那么危险了,仔细管束着些,不要伤到人就好。”
大姐没法不担心:“可是……再怎么驯养,也到底是猎食猛兽呀,陛下你看看这爪子牙齿,我是怕……即便狮子本意没想攻击,纯粹闹着玩也足够伤人了,万一伤了美莎怎么办?”
谁知王竟露出一抹冷酷笑容,沉声冷笑:“卡比拉的后裔!若说会伤在狮子爪下,我宁可相信是伤在人的手里概率更大!”
就这样,狮子美赛幻化成活,从此后,赫梯长公主·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成了名副其实的狮子公主,与‘姐姐’美赛相伴终身,从生到死,没有分开过。
&bp;&bp;&bp;&bp;孩子平安过险关,一颗悬心放落,转过头来,被惹怒的王就要开始料理元凶了,而此时,元凶早已是被严密看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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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是达曼卡做梦也没想到的,莫说是她,连身边一贯自诩机敏、并且是作为执行者的吉尔也是结结实实大吃一惊。怎会这样?她敢对神明起誓,拿走狮子布偶时根本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行诅咒烧燔祭,一把火烧成灰烬死无对证。狠狠报复一把那个毁掉一切的小丫头,出一口心中恶气,却有谁能找到半点痕迹,和她们扯上关系?可是现在……怎么全都乱了套?那小丫头怎会一路追去那么偏僻的角落,并且还抓到了没烧尽的布偶?
留下要命罪证,诅咒事因此尽数曝光,听到王后·宫殿那边多少人怒不可遏的叫嚷出来,达曼卡主仆就剩了心惊肉跳,七魂失了六窍。
“夫人,现在该怎么办?要是那个小丫头一路追过去的话,我……都不敢保证她到底有没有看到我啊。”
平日自命机敏的吉尔已经完全吓慌了,以王的震怒,一旦事情败露必死无疑!
达曼卡只会比她更害怕,左思右想没了主意,唯一的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被逮到踪迹。
“那……要不然,你先出去躲一躲吧,对,编个理由回卡斯城,先躲一阵子再说……”
于是,吉尔连忙打包行囊,就说收到达曼卡家中来信,听说阿妈病了,做女儿的不放心,所以差她回去看一看。只可惜,人一旦慌了阵脚,越慌越坏事。吉尔匆忙出逃,岂不知狄雅歌所部禁军早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宫禁,所有宫妃宫仆,只准进、不准出!就是为了防止作恶凶徒再趁乱脱逃。在这种时候突然说要回家,再加之遭遇盘问时,吉尔掩饰不住的心虚+惊恐,岂非就是正正撞在枪口,不打自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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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王亲自提审元凶。布偶残骸、从上面摘出来的骨针和诅咒符尚未烧尽的残片一应摆在面前。达曼卡及其手下所有仆婢都被尽数拘押在地,王眼皮不抬,只是把玩着诅咒符残片,带着十足嘲讽的味道冷冷开口:“别说,这符咒好像还蛮灵验的,竟然真的差一点,就要了我女儿的命!”
达曼卡吓得颤抖如筛糠,恸哭流涕完全没了仪态可言,拼命摇头语不成句:“陛下,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凯瑟王没兴趣听这些废话,直接问她:“信呢?拿出来!”
达曼卡一愣,一时间不明所以。
“你不是说,家中来信,你的阿妈病了,因为不放心才要派人回去看一看?信呢?拿出来看看。”
面对锋利问话,达曼卡面如死灰,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头脑根本没了应对之策:“不……不不,陛下,我……没有这样说过,我我……我是说,忽然梦到了阿妈,在梦中阿妈说她病了,所……所以才想……”
“哦,原来都是做梦,这样一说就真是死无对证了。”
王的声音始终淡淡的,眼神锋利如刀,看着这一群可憎面孔,下一刻勃然大怒:“混账!到了现在还要扯谎?你们以为做下好事的时候,真的没有人看到吗?”
达曼卡完全吓瘫了,恸哭流涕连连澄清:“真的不是我!我……我也不知道吉尔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王的身边,多少人奉送白眼腹中窃笑,白痴!才这样一诈就全招了?蠢到这种地步,也就难怪会死得快。只不过,在一群看好戏的人群中,鲁邦尼还是不忘附耳低声提醒一句:“陛下,还没到时候……”
凯瑟王重重一哼,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卡斯城领主,这恶女的爷爷是王叔么。可笑啊,把一个老人当作靠山该有多么愚蠢,他还能活几年?等到干脆一死,谁还能给他们这个家族提供依靠?对于这些不宜撕破脸的世宗王亲,他一贯奉行的策略就是等,等到老头子们都入了土,再想做什么不行呢?
王心中有了忖度,点头说:“行,我信你这一回,就信你是真的不知情。但是,你即便没有参与,手下养出这种恶仆也是难辞其咎。给我听着,所有这些来自卡斯城的随从,统统逐出王宫滚回老家去!在我的家里容不下这种恶逆!而至于你……”
王指向达曼卡,声音比眼神更冷峻:“一直以来,是体恤你意外失子,身体和心情都不好,所以很多事情我本不愿追究,但是这一次,你们太过分了!手下养出此等恶仆,你这个主人也跑不了问责!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吧,既然嫁入宫廷,就好好想清楚到底应该怎么样和这里的人和平相处,没想明白就不要再出来!”
达曼卡一颗心沉落深渊,所有来自家乡的仆从皆被驱赶,从此后她在这寂寞宫廷,就只剩下了孤家寡人,是要在未来漫长的岁月被深困于此,没有了希望,更难求解脱。
“陛下,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陛下,我发誓,以后一定与宫中人好好相处,求陛下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任凭女人哭断肝肠,王却无动于衷,反而心中更要抱以冷笑。哼,这么快就知错了,是可笑还是可悲?他知道,这些人根本都是狼性,倒霉时吓破胆,一到得意便猖狂,轮到她能有机会整治别人时,保证比谁都狠,所以对这种人,哭得再凶都根本不值得同情。
直到达曼卡撕心裂肺的哭声消失于远方再也听不见,跪在面前只剩吉尔一人,木法萨在身边问:“陛下,这个作乱元凶又要怎样处置?”
凯瑟王已经根本没兴趣再废话了,眼皮不抬,冷淡反问:“不是早就说清楚了么,揪出来,应该怎么办。”
木法萨神情一凛,当即向外一指:“押去兽苑,扔进狮子坑!”
吉尔吓得只差当场大小便失禁,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了这一回吧……”
死到临头的倒霉蛋,可惜哭哑了嗓子也没用了,分毫没有挣扎余地,就被侍卫像清理一件垃圾似的清理出去。
一路押着快要吓疯的女人前往兽苑,终究还是狄雅歌心存不忍,一想到狮子坑,就难免相到当日亲眼见证的达鲁·赛恩斯的惨状,因此低声吩咐麦西姆:“先给她个了结,然后再扔进去。”
兄弟心领神会,但不管怎样说,做了蠢事的家伙,她的人生都注定到此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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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王怒颁禁令,达曼卡从此被软禁于宫室,围绕在她住处的宫仆,与其说是仆人,倒不如说是狱卒更恰当。到今天纵然空有王妃头衔,她却分明已经失去一切。在她身边连一个属于自己人的手下都没了,这就等于是彻底切断了能和外界联系的通道!王的犀利眼光根本就是早早看清,对所有貌似位高权重的人,这都是足以致命的七寸软肋。一旦身边没了可用之人,野心再大又还能做什么?从此后,达曼卡困锁深宫,再没有一人能给她往家里送一封信,哪怕传句话都是妄想,是让外戚门阀的势力,想帮忙解围都根本无从下手!
从第一个有孕的幸运儿到跌落绝望深渊,达曼卡的房间里终日哭声不断,撕心裂肺哭喊着陛下,哭喊着她真的知错了、真的想清楚了,拿出所有金银珠宝试图贿赂看守宫仆,想要她们帮忙向王传话,却根本无人理会。多少时候她试图自己冲出去,也无非只能是自取其辱。王令当前,谁敢不遵?闹得太凶时,负责看守的嬷嬷都会直接将她的房门上了锁,堂堂王妃,是想站进院子里晒晒太阳都成了根本不可能的事。
宫室遥遥相对,她的凄凉现状,在大王妃多朵这里看得格外清楚。萨迦翘首张望,鼻子一哼带出鄙夷:“真是的,天天这样吵闹有什么意思?以为陛下能听到吗?自作自受,这女人果真是蠢得可以!”
多朵闻之笑,风风凉凉好心提醒:“这样的例子摆到面前,不是为了让你幸灾乐祸的。若是还看不明白,也就真比她聪明不到哪里去。”
萨迦立刻噤声,凑到近前虚心请教:“姐姐看懂了什么?还望指教。”
多朵说:“你要明白什么是宫妃,服侍一国之王,没错,他是你的丈夫,但从来不等于你就是他的妻子!来了这么久,你听到过陛下对谁以妻相称了吗?在王的心里,唯一的妻子只有他的王后·阿丽娜!如今王后不在了,但留下的女儿还在,所以,这里首先是美莎的家,然后才是你们的!如果连这个主次顺序都搞不清,落得再凄惨的下场又能怪谁?”
萨迦瞪大眼睛,不服不行:“果然还是姐姐最聪明。”
多朵牵动嘴角,专心做针线眼皮不抬:“只能说,要在王的身边侍奉立足,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其实,客观的说,你我都还算幸运了,至少我们的王还不错,英俊英武,不是那种让人倒胃口的老头子,没有什么坏脾气,更谈不上暴虐难伺候,只要你别做太出格的事,他通常都不会太计较,生活所需方方面面更不会亏待你。应该说,相比于世间其他的王,算是难得宽容了。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来不敢只把他当作丈夫,务必要提醒自己时刻谨记:他首先是你我的王,然后才是你我的丈夫!所以,在一个王的身边,如果不能学会摆正自己的位置,那是根本没有办法生存的。”
她随手向窗外一指:“看,就像这样,落到如此地步还是依旧的愚蠢至极,怎么就忘了还有比她更惨烈百倍的先例呢?当年一个诅咒阿丽娜的木偶,查出真凶是什么结果?汉迪拉全族尽灭,连妇孺老幼都一个不留,相比之下,今日实在已经客气太多了。而王为什么会有这份客气,理由何在?她如果能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想明白了,或者还可算有救,因为想通了理由,也就自然知道该怎样为自己谋划未来,可如果想不明白,是白费了这段好时光,那再有任何结果也就真真怪不得别人。”
萨迦也不愧是聪明的,听到这里已经隐约懂了:“姐姐是说,达曼卡的家族势力?她的爷爷还是陛下的王叔呢。世宗王亲,所以连陛下也有所忌惮,不敢轻动?”
多朵一声冷笑:“你要知道,我们的陛下是谁?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他不敢动的人,而只是用什么方式去动而已。王叔?先王的弟弟,到今天也已经多么垂老?一个老人,纯粹交给时间也足够料理了,还用谁去费力动手?达曼卡如果够聪明,理应是让自己成为家族新的依靠,否则等到爷爷一死,还能指望谁?”
萨迦听得笑“可惜她才没有这份脑子,终日吵闹,也只能是让陛下更加厌弃。”
对这个大王妃,聪明小妹听得越多越要叹服,也因此更要加倍的讨好亲近起来:“达曼卡愚蠢,活该倒霉也是她的事,但总这样下去却实在影响姐姐休息呀。我听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够头疼了,姐姐怎么受得了?”
多朵不以为然:“无妨,就当作是送给我的一件礼物吧,时刻听着,才能时刻警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对此真的不放在心上,可不知为何,这样说时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引得萨迦连忙上前相扶:“哎呀,我就说姐姐一定休息不好嘛,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多朵摆摆手:“没事,可能就是这几天连夜赶制布偶,有些累了,休息过来就好。”
随口敷衍,在那个时候她的确只当是因为美莎的事累到,可是接连多日过后,身体的乏累非但不见舒缓,反而一日比一日更重。直到这天,好好吃着东西忽然一阵反胃作呕袭来,多朵才终于察觉了什么。一时惊讶,却又不敢急着欢喜,说起来,之前几年种种劳苦,她的月事实在有些紊乱,因此心中数算日期,虽是有两月没来了,但是……能肯定吗?一贯谨慎如她,未敢急于张扬,直到这一天,竟是乖觉的萨迦第一个通风报信。
到这日王从城外军营归来,一入内庭就见萨迦迎面而来,开口即笑说:“陛下放心,我可不是等在这里恰巧‘偶遇’,陛下快去看看吧,大王妃姐姐有身孕了。”
啊?凯瑟王一愣,反应过来难掩惊喜,算一算,多朵入宫都有一年了,终于算是有了身孕?!
忽然看到萨迦竟引王而来,多朵实在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要责怪小丫头多嘴多事。萨迦满脸甜笑,搂着大王妃真如最亲近的姐妹一般:“姐姐,这是喜事呀,亏你能忍得住,反正我是忍不住,不说出来都要憋死了。”
凯瑟王笑看有孕美人,嘴里也要嗔怪:“是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多朵脸上一红:“陛下也知道,我的月事一贯不调,总要观察些日子,若不等确定,万一成了谎报军情算怎么回事呀。”
男人将害羞女人拉到身边笑得坏:“我说嘛,这段时间一到晚上想叫你,就总说身体不舒服,一推再推,搞了半天是因为这个?怎样,现在能确定了吗?”
多朵含笑轻轻点头:“刚刚才找御医问诊过,若日子没错,该已有三个多月。本想等陛下回来见面再说的,不成想,碰上这样一个多嘴的。”
萨迦笑脸如花,实在要撒起娇:“姐姐,这是喜事,就容我多一次嘴不可以吗?谁不知道那个达曼卡背地里有骂得多难听,这回就让她好好看看,还敢说谁的身子是受到诅咒?”
多朵立刻皱眉呵斥:“胡说什么?宫廷里本就是非多,碎嘴嚼舌当心才最让人讨厌。”
萨迦咯咯乱笑:“好好好,那我今天就彻底做一回讨厌鬼行不行?陛下你听听,达曼卡的住处与姐姐遥遥相对,每天就是这样没完没了的哭闹不休,换了谁能受得了啊?吵都吵死了,现在又有了身孕,我就好几次看见姐姐精神不济犯头晕,都好像要昏倒了似的,一看就是夜里根本睡不好嘛。”
来了这么一会儿,凯瑟王也听见了,声声陛下呼喊不休,老天,这样都不会累吗?回头望窗外,他也真要皱起眉头,于是向外一指当即发话:“给她换个地方住吧,清静一点的,不要吵到别人才好。”
照顾孕妇,安全措施方方面面自然都要按规矩升级,王一连串的吩咐下去。或者也真是高兴,他想了想说:“有了身孕,照顾好自己才是第一位,这样吧,这段日子,就干脆让以沙利搬过去和美莎一起住,交给纳岚一并照管着,也省得你操心了。”
多朵瞪大眼睛,和美莎一起住,足可见王对这个继子的信任与厚待了,心中欢喜,但也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合适吗?大姐纳岚要照顾美莎,还有两个儿子,已经足够操心了,要是再添个以沙利……”
凯瑟王不以为然挥挥手:“这有什么,又不是人手不够,带几个不一样呢?要论操心头疼,你的儿子能比过那个乌萨德,有捣蛋魔星打底了,其他人还在话下?”
多朵难掩喜色:“那……就多谢陛下了。”
王又接着说:“还有,你每天要掌管内庭事务,这些事说起来都不大,但也足够琐碎繁杂。这段时间呢,养好自己是第一位,这些杂事能找人给你分担的,就尽量分担出去才好。”
这样说时,他指指在座的萨迦,耸肩一笑:“我看这丫头蛮机灵的,和你关系也不错,不如就交给她替你分担一些,总之呢,就是千万别累着。”
萨迦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好半天合不上,神明老天,这种权限虽然在王的眼里不算什么,但是放在后·宫诸女子身上,那就是实打实的掌事大权呀!天大惊喜临头,萨迦一时结结巴巴简直连话都不会说了:“陛下能这样看重,我……当然高兴了,可……可是,我不会呀,是根本不懂这些。”
王哈哈一笑:“谁是天生就懂的?学起来不就好了?有这么多资深前辈呢,路娅嬷嬷,不行还有女官长纳岚,随便问谁,还怕有什么事能给你说不清楚?”
多朵在旁取笑:“陛下疼你,还发什么呆?”
当确定不是开玩笑,萨迦激动得一颗小心脏都快蹦出来了,拼命叩谢万一言说激动,满心感叹自己真是跟对了人,混在这位大王妃身边,沾光都是超乎想象。由此她也第一次深切意识到,侍奉君王,在这宫廷里得势与否,看来真的不是由容貌和家世来决定。
&bp;&bp;&bp;&bp;这段日子的宫廷里,恐怕除了达曼卡,心情最不好的就要数爱洛妮斯了。同样都是十月等待,盼得辛苦,穆里妮生子尽得荣耀,一时间简直成了内庭第一人。再看看自己呢?好不容易盼到分娩,生出来的居然是女儿!这让心比天高的迈锡尼公主怎能接受嘛。
“可恶,怎么会是女孩?一直占星问卜,说的不都是王子吗?”
从分娩虚弱中醒来,看清真相第一时间,爱洛妮斯就要对那个来自家乡、一同长留服侍的占星师怒声发飙了。占星师跪倒在地不敢抬头,颤巍巍解释:“殿下恕罪,这个……殿下也知道,按照迈锡尼的传统,占星过后,问卜需要食蛇,可是这里不比家乡,根本不允许养蛇留用,少了重要媒介,或许……才会出差错!”
“混账!谁要听你这些烂借口,总之就是你害了本公主!”
爱洛尼斯气到变色,再不要听一句废话,向外一指当即下令:“哼,别以为在这里不能体罚刑责,你就跑得了,去,把这家伙直接送回迈锡尼,交给父王处置!”
占星师快吓死了,没能保证公主好运,回去迈锡尼,王肯定饶不了他呀!连呼饶命,磕头不止,公主身边的女官长俄狄斯也要劝一句:“殿下息怒,容我说一句客观公正的话,这恐怕也怪不了他。占星问卜只能观测神的意思,却不能更改神的意思。殿下想想,这不管是在哪里、在什么世代,宫廷里的女人谁不希望生出王子呢?可如果人人都能按照心愿,只生男不生女,那岂非世间的公主都根本不存在了?既然神的意思是这样,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就看那个美莎小公主做例子,说不定陛下就是更喜欢女儿呢。”
爱洛尼斯听不下去:“再喜欢又有什么用?公主又不能担大任、做王储!”
俄狄斯提醒:“有没有用,陛下喜欢就好!公主殿下还这么年轻,只要紧紧抓牢丈夫的心,今后必能生养众多,还愁会没有王子吗?”
话虽这样说,爱洛尼斯却实在顺不过这口气,头胎失望,生个女孩已经够倒霉了,偏偏那个亚述公主居然来个咸鱼大翻身,不过是死了些手下随从的亲属,居然因祸得福,摇身一变被赐授神权,成了掌管金星神殿的大神官?这让她怎能受得了?哼,梅蒂·哈兰甘亚,最可气她还是以处女之身,都根本没服侍过王的时候,已经先行捞到个主神殿的最高祭司,这算什么?在王的心里,自己又被摆在何地?只要一想到这些,爱洛尼斯委屈的眼泪就怎样都止不住。
正哭得伤心,门外响通传,俄狄斯连忙递上手帕:“公主殿下,快别哭了,陛下来了。”
爱洛尼斯却是愤愤扭过脸去不理会。
凯瑟王尚未进屋就已经听到呜呜咽咽的哭声,因之失笑:“哎哟,这是谁惹新任妈妈不高兴了?”走到床前,他随手逗弄摇篮里在今天早上才刚刚降生的小女儿,笑问伤心妈妈:“怎么了?好好的哭成这样?”
爱洛尼斯更伤心:“陛下还好意思问我?知道生孩子有多痛吗?痛了整整一夜,陛下居然都不闻不问不理我,到现在才来……”
凯瑟王耸肩乱笑:“傻瓜,生孩子无论对父亲还是母亲,都一样是大事啊,谁能不理?你问问她们,我是不是在外面陪你一起守了整夜?到早上的时候,好不容易生出来了,看你也真是累惨了直接就睡过去,所以才没再让她们叫醒你。”
女官俄狄斯连忙作证:“是啊,该死该死,竟是我忘说了,陛下真是整整陪了一夜,现在一忙完就赶回来看望,公主殿下可不能再为这个闹脾气了。”
是这样吗?爱洛尼斯拿过手帕愤愤擦鼻涕,却显然没有办法阴转晴,擦着擦着竟比刚才哭得更凶了:“我知道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陪了一夜也是在等王子嘛,结果发现竟不是,当然就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了,还说什么看我睡着了?既然都没试着叫醒,又怎么知道我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昏死过去?呜……我就知道生女孩肯定要被人看轻了……”
“这叫什么话?谁说生女儿不好了?”
凯瑟王一脸哭笑不得,抱起新生小婴儿送到面前,故意来逗想不开的妈:“你自己看看,多漂亮啊,有这样的美女妈妈,将来肯定也是跑不掉的小美女一枚,这还不满意?再说了,真心实话,我一直都盼着再有一个女儿呢,也好让美莎有个真正的姐妹,要不然整天和那些捣蛋野小子混在一起,都真怕要被带坏了,学不出女孩该有的模样来。”
可恶!她辛苦扒拉生孩子,可不是为了给别的小孩制造玩伴的!爱洛尼斯委屈窝心,愤愤抢过孩子重新塞回到乳娘手里。
“反正女儿就是没用!所以陛下才会把别人都看得比我重!”
王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样的说辞实在让他不爱听:“孩子就是孩子,你希望用她做什么?要怎样才算有用?”
爱洛尼斯只管哭得伤心:“穆里妮生下儿子那是什么阵势?能一样吗?现在倒好,陛下厚待了这个厚待那个,根本都把我忘在脑后了!那个亚述公主,梅蒂·哈兰甘亚!她凭什么以处女之身就能担当神职?陛下觉得这样公平吗?”
凯瑟王心中叹息,耐性解释:“都是远嫁的公主,你还有家人能时时通信,什么时候想回去探望都绝对没问题,但是她能一样吗?梅蒂已经没有家了,她的哥哥亲手弃绝了她,那么多人痛丧至亲的哭声,你不可能听不到吧?受到这样沉重的打击,不管怎么说也总该给一份补偿,这有什么不对?”
爱洛尼斯情绪激动:“当然不对,神权职位何等尊崇,也是随便哭两声就能乱给的?凭什么她竟能成了主神殿的大祭司?好,既然陛下觉得没什么不好,那我现在也伤心死了,又该怎么补偿我?”
凯瑟王的火气开始慢慢往上窜了,可恶啊,一直把她看作天真烂漫小女孩,所以撒娇耍脾气一贯不计较,不成想是惯成了习惯,是越来越不讲理了。男人努力忍气,尽量不想带出样来,只是问:“你想补偿什么才满意?”
爱洛尼斯撅着嘴巴用力一哼:“陛下说呢?既然梅蒂·哈兰甘亚都成了金星神殿的大祭司,为什么我不可以?哈图萨斯缺少最高祭司的主神殿,不是还有一座吗?”
这下,王的脸色是真的变了,直接浮现心头的声音:你也配!可是努力控制自己,出口的话却是:“阿丽娜是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阿丽娜神殿的祭司,也就是帝国第一大祭司,按照传统,只能由男性担当。”
爱洛尼斯更委屈,不依不饶哭得更凶:“我就知道!什么都是男人的,所以生了女儿才没用,是注定要被人轻看了。”
凯瑟王磨牙切齿再也压不住心头火,霍然而起,自联姻以来第一次对这位迈锡尼的小公主发了火:“好,如果这个女儿是让你这样讨厌,我可以交到别人手里去养,也免得天天在眼前晃,让你烦心!”
这样说时,王传叫部下,立刻就要带走初生的小婴儿。
一见王变了颜色,女官俄狄斯慌忙告罪拦阻:“陛下别生气,公主殿下只是一时失态,毕竟……毕竟殿下年轻,第一次生孩子,实在有点被吓到了。方才殿下还和我说呢,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太痛了。所以……还请陛下体谅,公主殿下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有哪个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连番请罪求情,俄狄斯也实在够聪明,搬出女人生育之苦,才好求灭火。果然,凯瑟王懊恼一声叹,看小丫头毕竟是刚生了孩子正虚弱,也实在不想和她认真生气了。最终,婴儿留下没有抱走,满心但愿她能知道该怎样做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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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王拂袖而去,爱洛尼斯才愣住了,怎会这样?她的王,一贯最体贴最宠她,居然会翻脸和她发脾气?这下,17岁的少女是压不住的委屈要失声恸哭了。
待王走后,女官俄狄斯气急败坏,几乎是训斥的口吻大声提醒:“殿下别哭了!怎么可以这样糊涂,达曼卡岂非就是因为一时激动口不择言,才落到今天的下场?惨痛例子摆在面前,殿下怎么还不吸取教训要这样任性呢?”
爱洛尼斯受不了:“你说谁任性?想一想当初在西里西亚是怎么待我的?自从回到哈图萨斯就是一天不比一天!哼,阿妈果然没说错,男人都是三天的新鲜热度,一等新鲜劲过去,任凭是天仙女神都要被丢在一边了。”
俄狄斯仰天长叹,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我的公主殿下,你不觉得今天的事,的确是你太过分了吗?拜托看清楚,陪护生产,陛下昨晚真的是足足守了一整夜,到了早上,殿下这边倒是生完了,可以直接安稳睡过去,可是国王陛下却还有多少国政大事等着去处理呢?确认孩子顺利落生,母女平安,陛下是一早直接赶赴了元老院,再等现在回来,又是不往别处去,直接来探望,这还不够吗?殿下自己想一想,男人不承受生育之痛,但也并不等于轻松啊,你的丈夫可是从昨晚到现在连轴转,还未曾有机会合眼呢!”
爱洛尼斯这才止了哭声:“你……你怎么不早说?”
俄狄斯无语问苍天,神明作证,她有机会说吗?这位尊主是从一睡醒过来就一直哭个没完,好像整个天都塌了似的。有经验的女官长,必须要提醒显然还没学会该怎样为人妻的任性公主:“殿下,当初离家时,为什么王妃坚持是要我陪伴公主远嫁才敢放心?就是这个道理啊。即便是嫁给一个普通人,想做到夫妻和睦美满都未必是容易事,就莫说是嫁给一个王了。殿下不妨自己想想,即便是当初在家时,在自己父母身边,敢这样任性吗?不得遂心如愿时,即便是对自己的父王,敢这样哭闹不休吗?”
爱洛尼斯被问住了,是啊,现在想想,在王的面前谁敢放肆?她对父王何尝不是从骨子里带着敬畏?阿妈自幼谆谆教导,到了父王那里都必是要扮演乖巧的好女儿,生怕惹王不悦再遭了厌弃。为什么……到他这里就没想这些了呢?或者,也真是人的一种本性,谁对自己越好,越体贴越宠腻,就会因此变得肆无忌惮,反而是越要去欺负他了,而偏偏自己还毫无所觉!心里醒过味来,任性小公主才开始变得不安:“我……是不是真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俄狄斯痛快点头:“当然了,我在旁看得清楚,陛下是从哪句话才开始变色。阿丽娜神殿!别忘了那里埋葬着他最在乎的王后爱妻啊!以陛下对这位王后的爱之深,他又怎可能会容许现在的宫妃去服侍神殿?跑到阿丽娜眼前晃,那成了什么?”
哎呀,居然忘了这个?爱洛尼斯咬着嘴唇,这才意识到自己真是做了蠢事。
“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真的生气了,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爱洛尼斯不敢再往下想了,一张俏丽面庞写满忐忑。
俄狄斯说:“刚刚为什么我要拼命拦阻,不能带走孩子,这就是关键啊!做父亲的,就算真被惹恼,也不可能不来看孩子,只要见面,再大的火气也总会消。可如果真被带走,从此交给别人去养了,那恐怕这笔账想消都难了!以后陛下只要看到这个女儿,就会想起是她的亲生妈妈厌弃她,不要她,一想起来就要生气,以致怒气越结越深,那还得了吗?所以殿下务必记住,什么生女孩没用这种话,今后万万不能再说了!”
爱洛尼斯万分懊恼,伸手抱过才刚刚降生的小婴儿,郁闷看着,心思百转,许久过后才忽然说:“去把马格休斯先生请来吧,我有话想问他。”
马戈休斯蒙召而来,听说了这场不愉快就真要苦笑,是,来自家乡的公主,能帮上忙他自然知无不言,因此必要劝告这位美丽却显然还欠缺成熟的小姑娘:“王的身边从来不缺少美丽的女人,而只会缺少有智慧的女人!我是见过那位王后·阿丽娜的,如果纯粹以容貌论,恐怕都不及公主殿下美艳。”
爱洛尼斯掀起无限好奇心:“没有我漂亮?那么她又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这样特别?”
马戈休斯笑了:“如果要我评价,阿丽娜,她是一个没有权力**的人。知道吗,她其实根本就不想做王后,还记得当初册封要举办大典,谁能想到居然会被她一口回绝,是让这位尊王磨破嘴皮都根本劝不通。”
啊?这下不仅是爱洛尼斯,在旁女官都要瞠目结舌了,还有女人不愿做王后?回绝册封让王磨破嘴皮劝不通?这种事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马格休斯越说越想笑:“还记得那个时候,真是让多少人都快头疼致死了,连我都被搬去当说客,后来,如果不是被赛里斯亲王解决难题,说不定封后大典就真要泡汤了。你们也知道,在赫梯,王后的权柄非同小可,是拥有自己的权杖印章,可以参与国事、独立行使职权。也就是说,她如果想下达什么命令,签署什么文件诏书,都是直接生效,根本不需要再求得国王许可。殿下不妨自问,这样大的权力,如果抓在你的手里会不想用吗?可是这位阿丽娜,偏偏就是不肯用,据我所知,在她有生之年,唯一一次要行使职权发诏书,就是自请退位,不肯再做王后了!当然了,最终是被多少人拦住,没发成而已。”
爱洛尼斯一双眼珠子真要掉出来:“自己罢免自己?为什么呀?!”
马格休斯将其中缘故细细说来,美少女才愣住了,一颗心听到隐隐作痛,再也不吭声。
马格休斯真心劝告提醒:“如果说阿丽娜有什么特别,或者就在这里:为了所爱可以无条件的舍弃自己。不要忘了,陛下是经历过这种感情的人,所以现在会恼怒也就半点不稀奇。公主殿下轻看女儿,是觉得生女孩没用。这其实就变成了什么?也就是说,在亲生母亲的眼里,根本不是把她看作一个孩子,而完全是一项博取功利的资本,所以才是由价值决定一切!这才是最要激怒于王的地方,如果一个做妈妈的人,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那还指望她能爱谁呢?阿丽娜为了女儿是可以放弃一切的,甚至包括最深爱的丈夫,殿下行吗?”
爱洛尼斯被问住了,郁闷挠头。如果客观评价,即便已经升任妈妈级,她毕竟才只有17岁,还是不折不扣的少女心性,所以,与其说什么功利无爱,还不如说,其实根本是还没有做好准备,不知道该怎样做妈妈而已。
郁闷少女低声嘟囔:“原来做妈妈这么倒霉呀?要牺牲这么多?”
马格休斯闻之失笑:“当然了,做父母可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殿下既然已经做了母亲,当然自己就不能再做小孩子了。如果想问,怎样才能让陛下不生气了,重新和好,那就不妨先慢慢学起来吧,首先做一个合格的好妈妈,陛下自然都会看在眼里的。”
好吧,爱洛尼斯守着这个由自己生下来的小东西,自此后的确开始努力学习,写信向阿妈讨教,近在身边向那位大王妃姐姐讨教,还有大姐纳岚这些有经验的过来人也不放过。而听得越多,少女妈妈就越要叹息,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真想做好人妻人母,原来又何尝不是一门高深的人生功课?
好难哦,一直以来在爱洛尼斯的观念里,能率先有孕生子,是关乎脸面的荣誉问题,所以盼望孩子降生的过程都还算美滋滋。可是真等做了妈妈才哀叹的发现,天呐,这这……基本上就等同是要毁掉一代美女嘛!
爱美姑娘,谁能受得了产后松垮垮的肚皮?努力束腰,竭尽所能要从速勒回去已经够辛苦,而每当小娃娃哭着要奶吃,更是让人纠结两难。交给乳娘倒是可以轻松呢,但就因年轻妈妈是太健康了,所以涨奶的胸脯若不及时喂出去反而会涨痛得受不了。可是真要自己喂,又总会欲哭无泪好担心漂亮浑圆的乳·房,会不会被小东西吃到变形了。还有,就像大姐纳岚说的,真交给别人喂养,会不会将来孩子都认错阿妈和自己不亲了?可若全由自己来照顾,就实在是一天到晚想睡个安稳觉都难……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纠结烦恼一大堆,真应了那句话:围城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单身时梦想着未来的婚姻与良人,而真等走进婚姻却又开始怀念单身时的轻松和自由。天真烂漫的小公主爱洛尼斯,好像也直到这时才切身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嫁人了,是再也不可能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从来不知道,原来步入婚姻,就是意味着要担负起多少责任。
&bp;&bp;&bp;&bp;爱洛尼斯初为人母的彷徨无措还有辛苦,凯瑟王的确都看在眼里,那一天的不愉快也因此很快就过去了。其实,若以真心论,不管愉快与否,即便出于最功利的目的,他也不可能和这个迈锡尼的小姑娘认真翻脸没个完呀。
为庆祝女儿降生,神庙祈福祝祷,都是由王亲手主持,为女儿赐名:吉雅·马尔蒂纳特。
搂过辛苦妈咪,他在耳边取笑:“怎样?将来和美莎凑到一处,光听名字都更像亲姐妹了。”
无所谓啦,只要她的王别再生气就好,爱洛尼斯咬着嘴唇,实在很担心的问:“陛下,那以后……你会不会嫌我变丑了?腰都变粗了,到现在还没有勒回原样……”
男人哈哈失笑:“说什么傻话,女人做了妈妈,才算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历程,即便和从前变得有些不一样,那也是另一种美了,成熟!只会更吸引人呀。”
爱洛尼斯脸颊泛红:“真的?陛下你不准骗我?”
凯瑟王更要耸肩笑,神殿里众目睽睽当场为她求证:“不信?你自己问问,迈锡尼的选美冠军,谁敢说变丑了?就算是你的父母来到这里,也只会惊叹他们的女儿是比从前更美丽动人了呀。”
殿堂里响彻一片赞美声,爱美少女羞红一张脸,这才真的放心。从此后,也算心甘情愿安心担当起妈妈的角色,不曾再有过失职。
不久之后,大王妃多朵也顺利产子,王生命中的第三个儿子,赐名:塞鲁·穆瓦塔里。再紧随其后,亚述公主梅蒂·哈兰甘亚也算运气格外好,头胎即生男……至此,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的后·宫里,再也不缺王子了。一块心病从此落地,按理说人人也都该松口气,可殊料真正的麻烦,不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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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事常常如此,有时解决了一个难题,紧随而来却可能是更大的烦扰。凯瑟王没法不叹息,几个儿子相继降生,立储的呼声便随之唱响,元老院里开始终日为此进言不休,甚至连狄特马索都认为,长子逝去立次子,确立穆里妮之子——二王子齐丹亚·泰利皮努斯为王储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有了先王惨烈的教训,继承人还是应该早早明言确定最妥当。
可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却实在不希望如此着急。最简单的事实,儿子是生了,但究竟能长成什么样还未可知呀。谁笨谁聪明,谁有资质可堪大任,很多事都是要用时间来说话的。如果现在就急着确定王储,万一到将来再发现不合适又该怎么办?虽说法典明文是顺位继承,但其实他的心思早就在盘算这件事:所谓长子继承制,不过也就是当初倡行改革的铁列平大帝制定的,既然先辈可以从吵吵闹闹的‘议会推举制’变作‘长子继承制’,从而巩固王权,那么轮到他,怎么就不能再改换更好的方式呢?现在元老院担负的重任之一,本就是在重修法典进行中,那么关乎王位继承的部分,只要他愿意,也同样可以修改!
当然了,王的这些心思,在时机未成熟时是绝对不容对外宣扬的,因此在确立王储的问题上,随便人们怎样催促,无论是谁问起,他都永远只有淡淡的一个字眼:“不急。”
王不着急,才真真要急死多少人。谁都想不明白,顺位继承,立二王子齐丹亚·泰利皮努斯为王储是理所当然的,原本天经地义的事情竟变成悬案,迟迟没有结果,这又算是个什么意思呢?
幸运博得头彩的穆里妮开始心里打鼓了,难道……王是不想立自己的儿子吗?若不立齐丹亚又是在钟情于谁?在后·宫内廷里,没有人会看不清这样的事实:稳占宠妃位置、最蒙王厚爱的,莫过大王妃亚蕾琪·多朵,而她现在也算孕育出真正的王子,莫非……王是偏向了这个儿子?塞鲁·穆瓦塔里?!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关于确立继承人,王就是不表态、不明言,甚至当面催问也是绝口不多谈,反而劝她不要整天胡思乱想,这下,穆里妮没法不心慌了。给父兄去信求助,老练的父亲哈赛尔亲王就警告她:在这位陛下身边,千万不要乱做蠢事!他不会希望看到后·宫里的女人醉心于权势,所以,既然王不肯多谈,就不要再追问!安分些,万事不多嘴才算明智!而兄长索玛尔,在父亲的告诫之外则免不了还是要为这个最金贵的王妃妹妹出主意,告诉她:身处后·宫,既然男人的事情不宜多参与,那就不妨先解决好女人的问题吧。如果你的身份能高高压过那个大王妃,儿子的未来岂非也就更有保障?
压过大王妃?哥哥的提醒,让穆里妮一颗心因之狂跳起来,走进庭院,不由自主遥望远方那座绚丽的王后·宫殿。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开始在心中慢慢唱响,是啊,赫梯帝国的王后宝座还空着呢!如果……她能得到这个位子,那么她的儿子也就成了正统嫡出!这才是最过硬的资本!王后之子,今后再想有谁反对齐丹亚继承人的名份恐怕都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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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王宫里的觐见厅,还是元老院的议事大厅,甚至包括军营里的大帐,举凡是王会出现议事的地方,摆放的宝座,永远是并排两张。每当王现身时,只会固定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位子上,而身边的王后宝座,实在已经空置了很久。
充满诱惑的声音回响,不单只针对穆里妮一人。后·宫诸女子个个年轻体健,相继怀孕生子都是必然。不过一两年的光景,来自鲁兹瓦纳的郡主、米斯特的郡主相继生子,甚至包括姿色最平庸的萨迦也生下个女儿。随着子嗣日渐繁盛,这张宝座的诱惑也在变得越来越强。既然王始终没有明言确定继承人,那么对其他位序排后的王子就分明意味着机会呀!如果有谁,能摇身一变竟成王后正统嫡出,再谈王储,恐怕一切也都会变得全然不同了。
于是,元老院里,代表各自城邦利益的议员开始提议游说:帝国向来是王与王后共治疆土,现在王后之位虚空日久,陛下是否也该有所考虑了……
自从王储争论未果,再立王后又成最热的话题,凯瑟王无以言说那份恼火。对于这股阴风因何而生,精明如他自然心中雪亮,也因此倍觉荒唐与不齿,哼,贪心不足蛇吞象,莫甚于此!
“真有意思,我什么说过要再立王后了?”
米斯特的议员急迫开口:“为帝国大计,王与王后共治国土不是没有道理的。若陛下出巡或出战,在哈图萨斯也总要有人能为陛下坐镇分忧……”
不等王说话,鲁邦尼第一个风风凉凉的接口,欣然点头:“嗯,再立一个卡玛那样的巫婆,的确是能让人很放心的去出巡或出战呢。”
鲁兹瓦纳的议员立刻反驳:“这叫什么话?简直是对陛下的诬蔑!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陛下身边竟会出现巫婆一样的女人吗?哼,可笑,如今陛下悦纳的后·宫王妃,有哪一个是会像卡玛一样行巫术,到处害人的?”
鲁邦尼冷然一哼:“这有什么,权力是比巫术更可怕的魔法,让不合适的人掌握进手才只会更害人,杀伤力远不知要大出多少倍呢。”
“你……”
“好了!整天争论这些无聊事,有这份精力干点有用的行不行?”
王不耐烦的一挥手,这个议题直接略过,他绝对没有兴趣探讨一个字。
现在,王的精力重点都在重修法典这件事上,要大规模废除酷刑和私刑,最大限度压缩死刑,还有提升男女平权,随便哪一条都是涉及到整个国家的建制立足根本,因此修订起来,绝对不可能是空口一句话那么简单。在这其中,最艰难的当属废除奴隶终身制,而改为最多七年可赎身这一条(题外话:如果废除奴隶制会有那么简单,美国也就不会爆发南北战争了)。三千四百年前的世代,是标准的奴隶社会!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实则是意味着要触动数量众多的贵族奴隶主的利益!原本属于自己的永久‘财产’,居然成了只有七年使用权,这换作谁能受得了呢?因此即便强悍如凯瑟王,推行起来也必是小心翼翼,是一块一块小范围的逐步试行。其艰难程度实在远超任何一场战役或平乱,事实上,仅此一条就是贯穿王位生涯始终、耗费了他一生的精力和时间,都依旧不敢说是在全地范围做到推行彻底。
试行艰难,用试验区做例子,努力让人们算明白这笔经济帐:奴隶七年赎身,并不等于七年之后就不再给你干活了,以自由民的身份,各自分享利益,也只会是互利双赢,是双方都得到更好的结果……人的创造力是变量,可从来不是定量,该怎样把这股潜能激发出来才是关键……一国之王在对各方不遗余力苦心劝服的同时,更要给人最实在的利益交换。譬如说,征服北方蛮族的广袤土地,使帝国势力一路北扩至朋都海(黑海古称),向北戍边屯疆,彻底灭除世代以来蛮族部落骚扰的北境威胁,也是王极力推行的大事之一。而在大事之间互相串联,他就鼓励这些奴隶主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比如说,从谁的手下解放出来的奴隶,就要和谁共享利益。如果加入到北方垦荒,这些新生的自由民可以因此得到大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同时呢,划定受益年限,从前的主人也可以从中分获所得……
总而言之,所谓变革或者改革,一提起来就是自古艰难,放在任何国家古往今来都一样。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方方面面的利益平衡!人都是自私的动物,因此推行任何一件事的原则,都必是要让所有相关者都能从中平衡获利,才有可能把愿望变成现实。
一国之王,他的使命就是要做这个国家的掌舵人,要让一切都按照希望的方向去前进。每一天,都要周旋在太多人的利益中间,恐怕不在其位,没有人会知道这实在有多难,又是有多累。心之累,胜于世间一切劳苦,而在他每天都已经是头脑满荷、足够称累的生活里,还要为这些立王储、立王后的杂音不断纠缠,也就无怪是给不出好脸色,更难有好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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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重修法典的各项条款,每天都会有从各地呈递回来的反馈,而王必须要在当天及时看完,才好在次日一早,元老院议事投票表决,综合意见再发出回复。就这样反反复复,不断扯皮博弈,任何一项看似简单的律法条文,想要成真并且得到有力执行,都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木法萨端来餐点:“陛下,先歇歇神吧,你都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凯瑟王揉着眉心,的确是要歇一歇了,看在座一同协理公务的乳兄弟,毫不见外享用餐点,郁闷男人由衷要发一声感慨:“你多好啊,每天回家就算能休息了,哪像我这么倒霉,到今天,居然是混得连个家都没有。”
鲁邦尼满眼风凉笑,津津有味吃点心:“嗯,这个味道真不错,我家的厨子可做不出来。每次搜刮好料带回去,西尔维娅都快羡慕死了,看,至尊是王,什么都能享受最顶级的,多幸福啊。”
凯瑟王没好气的接口:“是,连受罪也受的是最顶级。真该让你娶进一堆公主、郡主试试,看看是什么滋味。”
鲁邦尼笑得更坏:“嗯,当然是顶级的滋味了,所以像我这样的凡人,有心品尝一下恐怕还真没机会,对吧陛下?”
正自说笑,美莎忽然带着狮子姐姐走进来了,到今天,昔日小狮崽已然长成了一头健硕母狮,却是乖乖驯服于七岁小女孩的手下,温顺如大猫。
自从‘美赛姐姐’幻化成活,就真如美莎的半身,所有一切都是由她精心照料,小女孩会亲手给它洗澡,每次梳洗都成了一群孩子最快乐的时光,被块头越来越大的狮子甩得满身是水,咯咯乱笑热闹满地。现在,美赛和美莎,就是名副其实的形影不离姊妹花,或者唯一让美莎奇怪的是,为什么姐姐长个头的速度会比自己快这么多呀,不过一两年的光景,她都可以骑在狮子身上到处跑,或者干脆躺在肚皮上睡午觉了。
卡比拉的后裔,那双莹绿大眼也许真有驯服狮子的魔力,在小女孩身边长起来的母狮,最亲腻的就是这个‘小妹妹’,有‘妹妹’一手管束,它的确从来没有伤过人,即便是在玩闹时也绝对不会伸出锋利爪子。所以现在,宫廷里的人都几乎不会再把这头狮子视作危险的猛兽,而就像身边熟悉的一份子,习以为常。
忽然看到姊妹花跑进来,并且孩子一张小脸都写满郁闷,凯瑟王搂进怀里满是奇怪:“这是怎么了?谁惹美莎不高兴了?”
小女孩嘟着嘴不吭声,坐进父亲怀里,狮子美赛也就格外自然的趴在脚边,她伸手抚弄狮子金灿灿的皮毛,看到眼前铺展满地的泥简和羊皮书卷,随口问:“阿爸在看什么?我也和美赛姐姐一起看好不好?我保证,安安静静不捣乱。”
凯瑟王皱起眉头:“还没说呢,这是怎么了?一脸不高兴。”
美莎郁闷嘀咕:“没什么,就是想躲出来,呆在内庭里太烦人了,不想回去。”
鲁邦尼转头望一路跟来的大姐,努努嘴:“怎么回事?”
大姐摇头叹息:“就是被缠得太烦了,孩子想躲出来清静清静。”
凯瑟王更要皱眉头:“被谁纠缠啊?”
大姐冷冷一哼:“有段日子了,现在是越闹越过份。没有告诉陛下,也只是想着反正都是些无聊人无聊事,不理会也就过去了,美莎自己都不会放在心上。可哪想到,现在竟成了过不去。说起来,还不都是那张王后宝座给闹的。陛下自己想想,美莎住着王后·宫殿,看在别人眼里,这其中的意思也就太明白:无论是谁,若想走进那座宫殿成为继任的新主人,就肯定必须是要先把孩子拿下呀!所以这段日子,各式各样的取悦讨好拉拢套近乎,一拨一拨的人就是没完没了,随便在哪里玩,都立刻会碰到不知谁谁谁围拢过来,那个肉麻样啊,足够让人酸掉牙。结果到今天,居然就有人张口问美莎,想不想再有新妈妈?!还说什么小孩子没有妈妈照顾会很可怜呀,甚至还说是阿丽娜给了启示,什么梦中托付,要她代替照顾美莎之类无聊透顶的荒唐话,我们在旁边连声打断居然都拦不住。”
凯瑟王的脸色变了:“谁呀?谁这么说?”
大姐没好气的直接兜底:“就是那个来自米斯特城的郡主伊芙米尔,自从生下六王子,自然要惦记上了。哼,别说是美莎,连我都巴不得要躲出来,真真是没有一处清静的地方,足够烦死人。”
低头看女儿,凯瑟王真是没想到这些是非,居然会让孩子也遭遇如此纠缠。
小女孩满脸郁闷,低声嘟囔就开始央求:“我只要大姑姑,不要新妈妈。阿爸,也让我去贵族学校吧,乌萨哥哥和萨蒂斯都说那里人多好玩,再也不想在这里一个人听老师讲课了,我保证,一定管好美赛姐姐,不让它伤人吓唬人还不行吗?再不然,让我住到奥斯坦行宫去也行,反正就是不想住这里了。”
凯瑟王听着又心疼又切齿,可恶!诺大宫殿居然是让孩子都没了安居的地方,急着想逃离,这算怎么回事啊?!
鲁邦尼想了想说:“陛下,不如干脆把立王储的事挑明了吧,只要明确了继承人是谁,也就不会再有人惦记王后的位子了。”
可谁知这种提议只换来王的一声冷笑:“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会?你怎么知道不会?那句谚语是怎么说的:你如果给了老鼠一块面包,它就会想要喝牛奶!人性贪婪是永远不会有止境的!这种事见得还少吗?要不要打赌,即便真明确了王储,甚至再立了王后,也一样没个完!紧接着又该干什么?培植党羽,拉拢权臣,是要建立自己的势力阵营。权势这种东西,永远只会嫌小不会嫌大,哪会有满足的一天?!”
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又不明白了:“权势是什么?”
父亲说:“是魔鬼。”
&bp;&bp;&bp;&bp;合宫夜宴?
忽然接到王的传令,负责协理主事的萨迦都是一愣,今日晚餐,陛下要求所有人出席一道作陪?仔细想一想,今天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啊,这是怎么了?
按照王的习惯,每到三餐只会和最心爱的女儿凑到一处,这种时候向来都不允许旁人打扰。另有王者安全为大,饮食自来都是由专门的厨房和厨子单独料理,从来不会和宫妃混为一处,而要说特别,也只有美莎是与父亲同饮同食不分灶。
往日合宫宴饮,总是逢到重大节期,并且摆宴的地方也都是在前面大殿,若说在后·宫内庭里,却实在还从来没有过。接到王令时天色已近黄昏,准备的时间都未免太仓促,看大王妃听到传令,点头说一句‘知道了’云淡风轻,萨迦一百个不理解+着急:“姐姐,这可怎么好?现在准备都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呢?”
打发了传话仆人,大王妃多朵眼皮不抬,慢悠悠回应:“需要准备什么呢?为王备餐自有专职厨房,何时需要你我过问,该怎样便怎样就好了。”
萨迦瞠目结舌:“姐姐,陛下明令是要所有人一道作陪啊……”
多朵一声嗤笑:“那就知晓各人,她们想准备什么拿手好菜向王敬表心意,都尽管自己去准备好了,其他的,实在不必浪费东西。”
萨迦更惊讶:“浪费?姐姐的意思……”
多朵牵动嘴角:“让所有人一道作陪,谁告诉你就是为了合宫欢宴?”
萨迦真糊涂了:“姐姐,我……不明白。”
多朵说:“今天,美莎都被烦扰得躲出去了不是么?”
萨迦心头猛然一跳:“姐姐是说……陛下被惹怒了,这是要整治**?”
多朵笑得更风凉:“记得提前吃饱了,到时候才有精力看好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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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晚餐,气氛果然非同寻常。在王日常用餐的大厅里,当所有人都拿着看家美味菜肴来如约‘赴宴’时,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预想中的那么回事。王阴沉到来,面色着实不善,而往日在这种时间根本不离父亲臂弯的小女孩,则完全不见了踪影。
萨迦心中乍舌,终于明白大王妃口中的‘不必浪费东西’是什么意思了,丰盛豪餐纯粹成了摆设,王根本连看都没有兴趣看上一眼,坐定身形,一双锋利眼神就直接锁定了来自米斯特的郡主王妃——伊芙米尔。
“听说阿丽娜给你托梦了?”
伊芙米尔被王盯得发毛,却不敢不应承:“是!就在昨天晚上,的确……也真让我吓了一跳,醒来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凯瑟王以手托腮,居然露出一丝笑容:“嗯,这的确挺不可思议的。既然如此,那就说说,你以前还从来没见过阿丽娜呢,她长什么样?”
伊芙米尔努力微笑以对:“阿丽娜,有着像雪一样白的皮肤,还有比黑骏马更加漂亮的长发,还有……那双眼睛,即便拿来世间最美丽的绿宝石,也无法相比……”
王不以为然一声嗤笑:“这些么,全天下的人恐怕都知道。说点具体的,看到她眼角的美人痣了么?”
伊芙米尔连忙点头:“当然,对对,是有的。”
“左眼还是右眼?”
“呃……这个,还请陛下恕罪,梦中情形,乍见阿丽娜,我实在太激动也太紧张了,所以……都不敢抬头,所以……没有看仔细。”
王欣然点头:“嗯,那就说说看清楚的都有什么?”
伊芙米尔怯声回应:“在梦里,阿丽娜一身盛装、手持权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她说……放心不下女儿年幼,孩子没有母亲在身边照顾终究是不行的,所以,就把权杖郑重交给我,说……要委托我担负起这份职责……”
她一路说,王一路笑,是笑得忍都忍不住,向身边人挥挥手,木法萨心有灵犀,冷声开口:“阿丽娜的眼角根本就没有美人痣!真正生有美人痣的是卡玛那个巫婆!竟不知你看到的究竟是谁?!”
伊芙米尔大吃一惊,一张俏脸‘唰’的没了血色,然话已出口,她没有余地再收回去了,连连摇头,拼命辩解:“不不不!这怎么可能,是……是她亲口对我说,她是阿丽娜。”
木法萨受不了的翻白眼:“阿丽娜?一身盛装、手持权杖?郑重交付?可知阿丽娜是怎么看待王后权杖的?当日亲口原话:把这种东西塞给我,还不如直接塞给美莎。小娃娃拿着还能当一件玩具,在我手里却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听懂了么,那种东西在阿丽娜的眼中根本没有价值!又怎可能当成一件宝贝在梦中交给你?还有,阿丽娜最讨厌就是穿盛装了,若非逼不得已,平日根本连一件首饰都不愿戴!”
现在,伊芙米尔一张脸已经是比‘冬天里的雪’更惨白了,拼命自证:“陛下,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啊!”
王收了荒唐笑,锋利的眼神足够将她生吞活剥:“我最恨的,就是有人动辄利用阿丽娜之名,只为一己私欲兴风作浪!阿丽娜,也被称为大地母亲、丰育之神,是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真奇怪,你们不是生在这个国家的人吗?难道从小不知道这个名号有多么神圣,是不容冒犯的吗?既然从不欠缺这份常识,那为什么竟还敢?!这个名号也是可以随便乱用、信口捻来都不必负责的吗?!好,如果你坚称没有撒谎,一切属实,现在就到阿丽娜神殿去!面朝神像,把所有这些一字不差念给神去听!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后,神明可以容你平安走出来,我就信你说的都是实话!”
敬神时代,到神的面前去撒谎,谁有这个胆量?!伊芙米尔吓瘫了,实则是没想到托梦之词,王的反应会是这样。他既然如此重视这位王后,难道不希望有人梦到她吗?有人梦见了会不高兴吗?怎么竟会是恼羞成怒?!一招失策,伊芙米尔全部的定力都被当场撕碎,看王说得这样肯定决绝,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打垮她的信心,若真走进阿丽娜神殿,是已经不敢相信自己还有可能平安走出来。
一时间,伊芙米尔所有的体面都没了,痛哭流涕,哆嗦乱颤:“陛下,我……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还请陛下看在塔纳尔年幼,饶了我这一回吧……”
塔纳尔就是她才刚刚生下不久的儿子,王子排序第六位,这也是她此时此刻唯一可以仰仗的资本了。
王闻之冷笑:“塔纳尔?有你这样的母亲才真是悲哀!也好,趁着现在还根本不认人、不记事,及早划清了关系,免得日后被教坏!”
这样说时,王当场下令,六王子塔纳尔从此交进王后·宫殿,由女官抚养,而至于这个生母,就一样去闭门思过吧!
伊芙米尔一颗心沉落深渊。她难以置信,一个小小的花招居然会带来如此严重后果。拼命求饶,拼命认错。可惜已经无济于事。任凭撕心裂肺哭哑了嗓子,还是被职守侍卫拖出去,从此难逃软禁厄运。
杀鸡儆猴!今天,他就是要拿一个做例子给所有人看。严惩伊芙米尔,甚至剥夺了她做母亲的权利,在座诸女子,尤其是同样生了儿子并因此觊觎王后宝座的人,都被吓得噤若寒蝉一声不敢吭。博得头彩第一个生儿子的穆里妮,心惊之余实在暗自庆幸,还好!万幸她是听哥哥的话留了个心眼,先用点手段,怂恿着让别人去当出头鸟冲在前面算试探,才侥幸没让火星烧到自己头上。
另一边,萨迦偷偷撇向大王妃,由衷叹服这位姐姐的眼光太犀利了。真的没错啊,原来所谓争宠,想和一个王斗心眼有多么可笑,从前那些小花招可以得逞,只是男人不愿计较罢了,而当他一旦认真计较起来,后果就未必是可以承受!
着实不善的一局,被触犯底线的王就是要明言警告所有人:王后·宫殿是美莎的居所,如果谁再敢怀着别样心思去骚扰孩子不得安宁,就别怪他出手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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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恐怕很多人都会睡不着。亚述公主梅蒂·哈兰甘亚,守着由自己所生的四王子阿尼塔,眼神流露格外复杂的伤感和疼痛。身边女官辛纳塔不明白:“殿下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吓到了?陛下惩治那些愚蠢又可笑的女人,与我们本就无碍,殿下又没骚扰过那个小公主,更未曾惦念过王后宝座,一直都在尽心全意服侍神殿、服侍我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又何须这样不安?”
梅蒂黯然摇头:“我不是被吓到,只是……很感慨。回想从前,阿妈因病身故时,我有多大?五岁还是六岁?如果那时,我的父王也会像这样来保护我,能为我撑起这片天遮风挡雨,又何至于会在残酷深宫生存得那样辛苦艰难?”
辛纳塔也听得黯然了,温言劝慰:“殿下不必太伤感了,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
梅蒂微微一笑,凝望爱子,低声呢喃:“是啊,我很庆幸。还好现在我的孩子,是终于可以有了一个这样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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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心散场,萨迦一路紧相随,是有太多话要和这位大王妃姐姐倒一倒了。
“姐姐,你好厉害啊,怎么就会一早知道,谁惦记王后宝座就是找死?”
多朵不以为然一声嗤笑:“其实真正奇怪的是我呀,我才真的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哼,王后宝座空置多年,而陛下无论出现在哪里议事,都要并列摆放,所以这张空椅子才会格外引人垂涎?但问题是,那个位子真是空的吗?他的王后·阿丽娜,不是明明就一直坐在上面?两张宝座肩并肩,其中的意思还不够明白?这就是王在与他的王后比肩而立、共治国土!是一同携手从未分开过!所以你说,无论是谁,竟痴心妄想去‘填位’,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萨迦一时茅塞顿开:“原来是这样!天哪,真想知道那位阿丽娜究竟有什么特别,竟会让陛下这样念念不望。姐姐,你说……我们也能变成这样的人吗?”
多朵苦笑摇头:“变?怎么变?陛下与阿丽娜是共过患难的情分,别人又如何能相比?说一句僭越之词,如若现在又生一场离乱,你我,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作为?你敢保证能做到阿丽娜曾经做到的一切么?反正,我是没有这种信心的。遭逢大难,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保,还有就是去保护自己最在乎的人。做一个假设,如果真是被逼到生死险地,我一定是先救儿子,然后是自己,再然后,才会考虑能不能帮到这位丈夫!这就是区别!既然连自己都做不到,那又凭什么去要求你的丈夫,是把你看得比谁都重要呢?”
萨迦龇牙咧嘴,下意识看看窗外,仿佛担心隔墙有耳:“姐姐,这个……你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现实?呃……犀利过头了?以陛下这样英俊英武,难道你不爱他吗?”
多朵痛快点头,一点都不觉得这需要有什么顾忌:“爱,当然爱,这样的男人谁又能不爱?但是,恐怕更多还是在爱着一个至尊无上的王,说穿了是这份权柄,以及由权柄而来的各样丰厚所得与庇护。否则同样一个人,如果他现在落难了,甚至成了奴隶,扪心自问,你还会嫁给他吗?”
萨迦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寻找理由:“呃……这个……就算我想,恐怕爷爷都不会允许我嫁给奴隶的。”
多朵冷然一笑:“不必寻找他人作借口,只说你自己,你确定自己会真的想吗?”
萨迦再也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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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后·宫女人的愚行,木法萨都要抱一声冷笑,因为除了身边少数几个亲信,藏在王那枚戒指印章里的秘密,根本无人知晓。阿丽娜谢世,王后权杖与印章都是一同下葬,而属于王的那枚印章,也是在同时即做了改动——按照王令重新打造,戒指印章是从此变做了两层,王后印章图样藏于其下,由此,一国之王发布的任何一道命令、签署的任何一道文书,都是在与王后一起行使职权!所以,在木法萨看来,如此不自量力的惦念王后宝座有多么可笑?即便真有这份野心想取代阿丽娜,也拜托先赚到那份资本再说吧。以为抓到权杖、戴起印章,就真的可以与王比肩了?想独立行使职权,也品尝一回实权在握的滋味,抱歉,也先要看能有多少重臣大将肯买账才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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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惩伊芙米尔,首先在家乡米斯特城邦就要引发轩然大波,米斯特领主同样是王叔啊!这样被狠狠摆一道谁能受得了?于是元老院里,首先便是代表米斯特城邦利益的议员要激言抗辩:“陛下指责伊芙米尔王妃亵渎帝国第一神,这个说法未免太牵强,即便真有假托梦境之嫌,那也无非是在自己家里,和自己的丈夫开句玩笑,王妃也并没有出去四处乱说张扬呀,如果这样就要遭受重罚,甚至是被切断了母子之情,陛下不觉得太狠了些吗?世间最亲是母子,还望陛下体恤一个母亲的心情,这样的惩罚,哪怕是放在普通人家都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可是,任凭议员磨破嘴皮,多少人求情都觉得太狠,凯瑟王却丝毫不为所动,冷峻回应不容置疑:“我的儿子,不能毁在愚蠢又贪婪的母亲手里!一个王子成祸害,就可能是无数人的灾难!你们有谁敢说没经历过么?即做王子生母,那就注定了不可能再用普通人的情感去简单衡量,因为王子,本来就不是普通人!”
最终,王的决定无可更改,对那些一贯不得罪的王叔级宗亲们,这一次竟是半天情面都不给。没错,不管多么强硬的后台、多么不易招惹的家族势力,他为治世需要权衡利弊是一回事,但若因此危害到了王室子嗣,是要把手伸进后院,给他的儿子带去不好的影响,那么,他并不介意立刻马上和任何人翻脸。
&bp;&bp;&bp;&bp;继达曼卡之后,一夕之间,又是一个王妃跌落深渊,甚至她比达曼卡更惨,是被生生切断了母子情缘,从此后再想见儿子一面都难了。
被隔绝于宫室,伊芙米尔哭断肝肠,她就是想不明白,一贯最是体贴宽容好脾气的王,怎么就会突然间变得如此之狠?!就在不久前,他明明还在为她的塔纳尔,日日来到身边看望,并且还说一连几个王子降生,就数这个儿子最漂亮,因为是不折不扣继承了父亲的蓝眼睛。或者也正因这句话,让她坚信自己的儿子是受到神明祝福,最蒙王悦纳,所以才……
闭门思过,沦丧自由,伊芙米尔几乎哭干了今生的眼泪。身边仆人在劝慰:“夫人别哭了,还是想想今后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这样的问话勾起无限愤恨,伊芙米尔知道,这次的事,纯粹皆由美莎而起!是那个臭丫头跑去父亲耳边一句话,就彻底毁掉了她的人生!
到今天,沦落同样处境,她才第一次开始同情达曼卡,或许,那第一个倒霉蛋真的没说错,这小丫头就是个魔鬼!她不喜欢的人便注定难立足!伊芙米尔不会忘记,当初,正是达曼卡得罪了这个小丫头,她说不想看到她的孩子,结果,居然就真的没能生下来!而现在竟轮到自己。她的儿子,塔纳尔被送进王后·宫殿抚养,就是要从此与那个臭丫头朝夕与共呀。如果……万一……她也不想看见自己的儿子……伊芙米尔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很清楚,在宫廷里王子意味着什么,只要有这个儿子在,她就算还有希望,可如果这个儿子没了,不管因为任何原因竟夭折没能保住,那么她也就算真的完了,是再没有未来可寄望!
心思百转,越想越害怕,也越想越恨毒,伊芙米尔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臭丫头!我不能让你有机会再害死我的儿子!”
这样说时,她转头看向多年跟从身边的贴心仆——或者只有这一点她比达曼卡幸运吧,她不是孤家寡人!她的身边有人可用!即便王命无情被禁断自由,也只是针对她和日常近身的这些有体面的仆人而已,但是跟随她一同嫁进王宫的却显然不止这些,还有多少身份更低的粗使奴仆或奴隶,并没有被纳入禁足视线。
伊芙米尔揪住最值得信任的贴身仆,目光如火,声音如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传话出去:那个与狮子为伴的臭丫头,有她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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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一句话就够了,深谙权斗之术的人,接下来都会知道该怎么做。一如棋盘上占据关键位置的棋子,若需要,就拉拢它;若拉拢不到,就剔除它。这个占据着王后·宫殿的长公主,即然没有办法笼络,也就成了挡在王后宝座前无法跨越的阻碍。那么,不要再让她占着不该占的位置,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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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股流言开始首先从卡斯城刮起来,街头议论纷纷,并且是以极快的速度在蔓延:听说了吗?最蒙王宠爱的长公主美莎,就是那个与狮子为伴的小女孩,从前年幼还没觉得太明显,如今越长越大,就真是看得格外清楚了。总说女儿都会更像父亲,但她的模样却和父王一点都不像!
由此,从前动荡时的传闻旧账皆被一件一件翻出来:听说王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天才赶回王城,而至于阿丽娜是什么时候怀上这个孩子的,根本没人说得清!只听说昔日便有在王城闹得满城风雨,都说阿丽娜是怀上了野种,甚至还闹到元老院大兴审判!听说有嫌疑的奸夫便是好几个,甚至惹动神明吞噬阳光,让白昼变成黑夜。第一次听说的人无不惊诧,啊?难道……该不会……那一年的日食是这么来的?为佐证神明动怒的说法,更有人嘀咕起阿丽娜病从何来。据说,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女儿的血统有问题,所以身子受到惩罚,是不被允许再生出王子了,所以怀一个死一个,屡屡流产,才那么早就折腾死……
各种各样的不堪流言,一时间如野火烧掠旷野,于是,负责执掌密探的鲁邦尼就第一个得到消息。接获这种通报时,简直没有言辞能形容他的愤怒,这是谁传的流言?分明就是存心找死!鲁邦尼意识到问题严重,必须迅速向王请命。
“陛下,这种流言一旦传散开来不得了啊,据说首先是从卡斯城传出来的,迅速波及鲁兹瓦纳还有鲁克邦一带。若不及时灭除,一旦传进宫廷,长公主还要如何立足?这不仅是要给美莎带来致命伤害,甚至连阿丽娜的名誉都要尽毁!”
凯瑟王恐怕这辈子再没有动过比这一刻更大的怒火了,勃然爆发的愤怒只差掀翻了宫殿:“是谁?!谁给了他们胆子竟敢传散这种流言?谁干的?!!”
鲁邦尼说:“既然是从卡斯城首先传出来,那恐怕卡斯城领主嫌疑最大,他的孙女达曼卡,岂非正是与美莎结怨才断送未来?”
达曼卡?卡斯城?!
一言提醒,王拼命压制怒火,努力勒令自己恢复冷静。心思飞转,他隐隐察觉不对劲。达曼卡因何获罪,人尽皆知!是她主动出手害人,诅咒于美莎,这已经是落了做贼心虚,以至于娘家势力都根本不敢在这件事上多嘴。更何况,她又不是今天才获罪的,那为何之前没有传出这种流言?还有,她身边的仆从皆被驱赶,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想做什么又能怎么做?
鲁邦尼在旁催促:“陛下,我就是特来请命,查找真凶,灭除流言,这一次恐怕必须用狠手了!出动幽灵,所有传散流言的人都必须尽快除掉,一个不能留!”
可谁知,这个提议却被王一手打住,不,不行!灭除流言,从来不是用这种方式可以办到的。非但办不到,更要起到反效果。如此敏感,宛如被踩中痛脚,岂非正应了其中有鬼?原本不信的人,恐怕都反而要相信了!
凯瑟王面色阴沉,忽然问他:“凡事,都不可能没有原因的无中生有,你仔细想过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流言?理由何在?”
鲁邦尼眉头紧锁:“看起来,似乎都是在针对美莎的血统。”
做父亲的目光如刀:“是啊,王后已故,诽谤死者又能得到什么呢?一切不过都是在针对活着的人。美莎才只有七岁,一个孩子,她是招惹了谁?妨碍了谁?竟会成为被这样恶毒攻击的目标?”
鲁邦尼心思飞转:“美莎生为公主,本就已经无碍于权势角逐,若说这样还会有什么碍眼之处,那恐怕……就是居住的那座王后·宫殿了!这是成了挡在王后宝座前的障碍,所以,才会有人想拿掉她。如果流言成势,最终是让做父亲的都信了美莎不是王室血脉,那么,她在宫廷里也就再没有了立足地,更没有资格继续占据王后·宫!”
凯瑟王几乎磨碎钢牙:“你认为我会相信?!”
鲁邦尼锋利回敬:“但至少阴谋者是打着这样的主意:谁都知道陛下有多么疼爱这个女儿,所以,刚刚听说时必定怒不可遏,非但不会相信,更要将矛头直指作乱元凶。但是,当传散流言的人越来越多,越传越广,正所谓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事实,即便还不肯相信,心中恐怕也多少会有些犯嘀咕了。疑心这种东西,本就是一旦冒生就难再除的恶苗,它只会随着时间越长越大,直至最终,是想不信都难了,这就是阴谋者想要的结果。美莎这个已经丧母的长公主,唯一的资本就是来自父亲的爱护,可若连父亲都‘一朝醒悟’,哦,原来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这块最难搞的挡路牌,岂非就等于被顺利拿掉了?”
一路说着,他已经醒过味:“嗯,这样想来,最先传出流言的卡斯城,恐怕都未比是元凶,因为最开始,总需要有替罪羊,去担当承接怒气的靶子!”
凯瑟王面色阴沉,没错,这才是符合逻辑的推断,要在王的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是要让他亲手离弃最在乎的女儿,甚至对亡妻都要生出被骗的怒火,再没有追念,也就可以彻底抛诸脑后。这样一来,王后宝座岂非就真的是被清了空再无障碍?用心之毒,可见一斑啊!想通关节这一刻,他也分明立定了主意,好,既然这些不安分的家伙,是胆子越来越大,玩得越来越狠,那就不妨奉陪到底吧。就看看究竟是谁,能玩得最大,玩到最狠!
拿定主意,王冷声说出决定:“流言这种东西,本就和疑心一样,都是一旦冒生就难再除的恶苗。你越怕有人听、有人信,就反而越会有人想听、有人肯信,所以,这绝对不是靠灭口能解决问题的。你要做的不是杀,而是查,要暗地里不动声色的去密查,以免出手之前再惊动元凶!听到谁在说,就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找到上一个传散者再继续追问,这样倒推着一个一个找回去,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源头。而至于已经传出来的流言,那就不妨顺势帮帮忙吧,替他们再传得更远些,往军中传!往阿林娜提、往哈尔帕、往西里西亚、往伊兹密尔!”
鲁邦尼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王的意思。这显然已经不再是局限于暗地行事,而分明是要以公然的势力去对抗,这一回,是要把作乱者连根拔起!
“是!”
心腹亲信领命而去,一场席卷朝堂的风暴就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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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陷长公主,拿血统作文章,阿丽娜的名誉都因此被羞辱到不堪,甚至连短命亡故都被说成了神怒惩罚,即便完全不看对王的冒犯,这也足够引爆怒海如潮。
按照王的授意,鲁邦尼帮忙传散流言更不忘火上浇油。谁都不会忘记,御前大将亚比斯、神殿祭司阿尔,甚至包括堂堂哈尔帕领主赛里斯,都曾是被指为‘奸·夫’的怀疑对象,这样的辱蔑之辞换了谁能受得了?一时间,不堪流言激起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哈尔帕领主、哈娣族长、西里西亚总督、伊兹密尔的亲王……多少人怒不可遏赴王城,更有国王军大将群起声讨,誓言若不缉凶严惩,绝不罢休!
是的,这一回,多少人都被彻底惹毛了,怒火沸腾,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就是要让阴谋者充分看清楚,帝国王后!美莎的生母!阿丽娜用生命经营出的这份影响力,一旦发威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方成功的煽风点火,另一方,鲁邦尼发动全力密查真凶也几乎在同时有了结果,一切直指米斯特城邦,因囚妃伊芙米尔引发的仇怨,一经曝光就是人人深信不疑。
不会有错!就是他!
一直以来,因是先王的弟弟,这些老辈宗亲的尊崇地位都实在要比别人高一等,是一国之王都‘不敢招惹’的禁区。可是这一回,人们才发现自己错了,什么是王啊?只要他愿意,又有谁是真的不敢招惹?
幽灵密探暗地出手,真到事情闹大时,关键证人证据都已牢牢扣进手,作乱者再想销赃灭证都晚了!一时间,各方势力群起讨恶,声势之浩大愤慨足够让见者胆寒。亚比斯声声请命,更有赛里斯直接从领地调兵,人人下定决心,不管王答不答应,哪怕成了擅自行事也必不能让这些恶棍有机会脱逃。于是,国王军、哈尔帕领军、伊兹密尔领军、哈娣族自来都以性情刚烈著称的多少勇士,甚至包括卡斯城惨遭栽赃的领主也必要表明姿态以求撇清干系,一同派出军马。无数愤怒讨伐者蜂拥米斯特,里里外外将全地包围得水泄不通,简直连一只飞鸟都别想飞得出去!
而在哈图萨斯,元老院里,由议长狄特马索牵头,借着这股风势大张旗鼓审案问责。先王的弟弟,米斯特领主鲁沙法尔!不说构陷长公主,也不说是给王者名誉抹黑,问罪只问最大的,那就是亵渎神之名!阿丽娜,是帝国守护王者第一神,以流言诽谤、竟是诬蔑到了阿丽娜的名份上,这是要惹动诸神众怒的不赦重罪,是要给整个帝国带来灾祸!因此,为平息众神之怒也绝无可恕!
最终,元老院以压倒性的投票通过表决。唯可恨新修订的法典无法再判死刑,故而只能在活罪的范围内给予最重判罚:削夺鲁沙法尔领主身份,王室族谱从此除名!没了名份也就再也不是贵族,传散流言的首恶皆被流放为奴,家族其他成员则一概贬为平民,财产抄没,米斯特领地被从此收回!
先王的弟弟鲁沙法尔,灭顶噩耗当头,也说不清是被气死的还是吓死的,总之老家伙是一口气没上来就从此蹬了腿。一方权贵在眨眼间灰飞烟灭,如此可怕的声势不知让多少人吓到胆寒。阴谋者恐怕到今天才追回莫及,在轻易出手时,一切目光集中于王,却分明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以为人死了,影响力就会烟消云散吗?他们显然严重低估了阿丽娜——美莎这位亡母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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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王治国的策略中,对上和对下自来都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方式。就以这次为例,对上,贵族高层严惩;对下,百姓民间就是另一回事了。已经流散出去闹得沸扬的流言又该如何灭除?这百分百不是靠杀人灭口、禁言禁声就可以阻断的。王选择的方式,就是要以流言对流言,是由他,来做最大的消息散播者、言论制造者,由此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到今天,为了保护妻女名誉,他必须是要把故去的人推上神坛了,要确立不容置疑的神名与神威,才没有人再敢冒犯阿丽娜、再敢质疑美莎的血统出身!
这一天,王找来梅蒂,就对她细细说起当年卡玛王后为祸帝国的种种,金星神殿里的血泉池,还有迦罗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因后果,以及与卡玛之间的纠葛是非。在这其中,王只是略去了血泉池是阿芙洛蒂特的血这个事实,以免牵连先王声誉受害。他告诉梅蒂:“当年的祸国篡逆者达鲁·赛恩斯,他们或许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除掉了卡玛那个巫婆,但其实真相,却纯粹是坐享其成‘偷功’而已。是那时阿丽娜的离开,带走了血泉池的力量,让卡玛从此丧失了魔法神能,他们才敢于放心动手。”
太多的内幕秘闻,让少女梅蒂听得惊诧不已,一则感戴于王对自己的信任,一则更是被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震撼心灵。
“所以,能除掉祸国的巫婆,真正功劳全在阿丽娜?”
凯瑟王说:“每年金星升起的吉祥日,正是她的出生日,同样,也是她离开的祭日。从何时开始、从何时结束,能终结血泉池的魔法之灾,一切关键都在她。现在告诉我,听完这些,你还会对阿丽娜之名有任何怀疑吗?”
梅蒂坚定摇头,毫不迟疑回答说:“不!王后陛下,她就是阿丽娜女神在人间的真实化身,现在只是完成使命,所以重归众神之列。”
凯瑟王满意点头:“这就是我现在要你做的事:执掌金星神殿的大神官,要尊奉伊修塔尔之名,向帝国百姓宣扬你所知道的一切,要让每一人,都和你一样坚信不疑!”
梅蒂严正领命,这就成了她继任神职以来,由王交付的第一项重要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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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王又找来如今在阿丽娜神殿担任常职祭司的阿尔,交待下去则是另一番说辞。他对阿尔细细讲起关于为他交换生命的头生长子,以此证明神明作为的玄妙,同时更成为一种佐证,以维护美莎的血统不容置疑。此外,关于恶劣流言里涉及的日食与元老院审判,也必须一力澄清,是要提供另一种全然不同的真相解读。
日食当头,惶恐人丛中,唯有阿丽娜独在其中笑,所谓亵渎神名,正是那些愚蠢又无知的篡逆者,竟敢公言审判阿丽娜,才招致诸神众怒……
凯瑟王明言吩咐并承诺:“你要把这些都编纂成易记上口的诗篇,以便广散流传。做好这件事,从今后,你就是阿丽娜神殿的大神官,出任帝国第一大祭司。”
阿尔神色一凛,朗声回应:“陛下,维护阿丽娜的名誉,本就是我的责任!我甘心乐意去为阿丽娜做任何事,不是为了邀功换取权柄地位。”
王微笑点头:“我知道,但正因是无条件、不求回报的甘心乐意,这个侍奉阿丽娜神殿的第一大祭司才非你莫属。”
不容拒绝,催促阿尔从速去办,再转过头来,他自己这个执掌马尔杜克风神殿的大神官,也不准备再让这份神职继续闲置下去了。为重启敬拜,在早被清理干净的昔年倒塌废墟之上,重修风神殿,终于被正式提上日程。
围绕王城核心的三大主神殿,至此全部运转起来,由他一手主导把亡妻推上神坛,树造神名与神威,以此左右着舆论风向,一切不利流言被迅速湮灭,并且是让阿丽娜的形象更加烙刻进人心,是从此真真正正成了神,无人再敢亵渎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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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正像某些人说的,历史在某些时候真就像妓女,只要你有本事买断她,想怎么·操就怎么·操。即便同样一件事,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也会变得全然不同,至于要怎样去诠释,无非全看当时当地,是出于什么样的需要罢了。
凯瑟王走进阿丽娜神殿的墓室,抚摸金棺,都说不清心头是个什么滋味,满是自嘲的语声喃喃自问:“真想不出来,如果你今天还在,看到这些、听到这些,会是个什么表情呢?嘿,十有**要向我发飙吧?但是……为了美莎,我没有办法,你会谅解吗?我的爱……或许这一生都是我连累了你,即做我的妻子,那恐怕也就只能和我一样变成神,是从此再没有余地做一个血肉凡人了。”
&bp;&bp;&bp;&bp;一场超乎预料的致命风暴,在眨眼间摧毁一切。伊芙米尔知道,这一次,她真的完了。家族尽毁,而她作为最大元凶,自然休想逃开王的怒火。
寂寥宫室,如同身陷绝望囚牢,伊芙米尔瘫倒在地,已经根本没有力气再爬起来。现在,她身边的仆婢都被一个不剩清理干净,贬谪流放,一并发往遥远北方的流放地,永不得再归乡!
眼泪流干了,现在的伊芙米尔,看上去就如同一具湮灭了灵魂的躯壳,茫然而绝望的声音飘悬在别处:“陛下,你好狠的心!我的儿子……他终究是王子啊!由父亲毁灭母亲全家一族,并且还要背负永远洗不掉的重罪,等到日后塔纳尔长大,你却要他如何在王室里立足?陛下可还记得他是你的儿子,是拥有一双颜色纯正的蓝眼睛,曾经被你称为最漂亮的王子吗?生身之父狠绝至此,你要我的塔纳尔今后怎么活啊?”
伊芙米尔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一双眼睛里满是恨毒。
王端然在座,面色冷峻,锋利的声音字句清晰的回应:“真有意思,这些罪名,是我让你们背负的吗?在你们做下如此恶事时,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原来你还知道,塔纳尔是王子。我的儿子,从来就不是你们这个家族的私产!又岂容你们仗子作恶,让好好一个王子沦为你们为了一己私欲攫取权力的工具?!塔纳尔要怎么活?哼,托利亚领主阿伊达还是卡玛那个巫婆的儿子呢,到今天不是一样活得很好?这种事,就不劳你操心了,王子就是王子,本来就和这些阴险是非没有关系!”
伊芙米尔笑了,眼神如刀哈哈狂笑,到今天她终于幡然醒悟,也正因知道自己完了,所以再无顾忌:“工具?!多么可笑,陛下竟敢用这种字眼来质问我?扪心自问,究竟是我在把儿子当工具要攫取权力,还是你!在把我们这些女人当作贡献子嗣的生育工具,并且还是完工即弃?!留下儿子,弃绝母亲,这是要有多么狠的心才做得出来?可笑人人都被你这光鲜的外表给骗了,还天真的当你是体贴温柔的好丈夫好男人,却原来……这才是真相!原来你的心,根本就是比魔鬼更加冷酷无情!”
面对女人的刻毒指责,凯瑟王倍感荒唐:“也就是说,你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任何事?凭这样的作为,我又怎么再敢把塔纳尔交给你?对着神明自己说,从你们蒙召而来的那一天,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亏待过你们?贵为王妃,一切尽享奢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见家人就来,想通书信就写,是限制了你们的自由,还是在哪一方面让你受了委屈苛待?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当日王后在时,她一个月的花销未必能抵上你们打造一件首饰的花费!这样还不满足?莫非人性贪婪就是如此,得到的越多,想要的也越多?生育工具?用完即弃?你怎么好意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从第一个有孕的达曼卡开始,岂非早就有明言在先:我的家里,不允许出现觊觎女人和孩子的毒蛇!否则,除非你真有这个本事永远别让我知道,不然就要做好准备承受代价!你敢说自己没听见、不记得吗?!真奇怪这样简单明白的话,为什么竟会听不进去?或者就是心存侥幸,纯粹当了耳旁风?!一次又一次把我的女儿当作目标,甚至连王后名誉也敢诋毁,你认为自己还不该死吗?可笑,更是可恨!你居然都不会感到庆幸?若不是新修订的法典已生效,废除死刑,以为你们这个家族还有谁能活?!”
凯瑟王越说越怒:“美莎住在王后·宫殿怎么了?看清楚,她的妈妈是王后,住在那里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你们又凭什么去惦记?凭什么敢把我的女儿当作碍眼仇敌?!让你闭门思过,本就是希望能有段时间好好想清楚,可恨竟是丝毫不知悔改,反更要恶上加恶!
伊芙米尔完全无视王的怒火喝问,冷眼恨声:“悔改?你夺了我的儿子,毁灭我的家族,居然还敢教训要我悔改?我应该悔改什么?呸,口口声声你的女儿,当年阿丽娜怀上野种是整个哈图萨斯都知道的事,到底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伊芙米尔一声尖叫被打飞出去,王盛怒之下的力道何等惊人,这一巴掌就是好几颗牙齿落地,立时满嘴鲜血。
凯瑟王怒不可遏,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女人,并且是恨不得直接打死算,指着鼻子厉声怒喝:“一群死不足惜的混账!当年动荡,祸及全地,回去问问你们这些只顾自保的家族又做过什么?要论当年你还不过就是个小屁孩呢,你参与了什么,亲眼见证过什么?到了今天,你又有什么资格评判乱嚼舌?!说穿了,不就是因为生下王子,才膨胀出越来越贪的野心?凭你也想觊觎王后之位?想承接权杖,想取代阿丽娜,想给美莎做妈妈?问问自己,你配吗?!就算真把权杖印章都统统交给你,有这份实力能当得起、能让人信服吗?哼,真那样做恐怕非但不会有人买帐更要骂我糊涂!”
伊芙米尔也分明豁出去了,在绝望深渊整个人陷入疯狂,吐一口鲜血嘶声喝骂:“我不配?没错,我的确配不上魔鬼!岂不知你的女儿才是真正的毒蛇,凡是她不喜欢的人就注定难立足!她不想看见达曼卡的孩子,所以就真的生不下来不是吗?偏偏只有你瞎了眼睛看不见!居然让塔纳尔和那个魔鬼一样的丫头住到一起去,做母亲的再恶毒,也全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但是做父亲的呢?早晚有一天,塔纳尔会死在她手上!等到你的儿子真被害死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美莎!与狮子同名、与狮子为伴,这还不够清楚,她本身就是一头野兽!留存这样的女儿,才不知是要祸害多少人!”
凯瑟王气得浑身发抖,没兴趣再和这个疯妇多废一句话了。原本,看在她毕竟是王妃,并且生育王子,也只要幽禁巴立克神庙便算了事。可是现在,他坚决不能再容留这样恶毒的女人在哈图萨斯,莫说多看一眼,简直多听到一句与她相关的消息都足够反胃。
被气极的王当场下令:流放!就和她的族人一起,去北方荒蛮的流放地终身为奴吧!同时宫廷内外下达严令。六王子塔纳尔,任何人都不准再论再提他是伊芙米尔的孩子!和这样的罪孽家族没有任何关系!六王子的母亲,就是昔日阿丽娜身边的一个婢女,死于难产,所以他从一生下来就没有母亲!
从此后,王妃伊芙米尔成了过去,诺大宫廷再无人提起、再找不到痕迹,仿佛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而经历这一场又一场的风波,凯瑟王对所谓的‘后·宫’也算失望透顶——这种说法真够讽刺,实则他从一开始,就根本未敢抱过太高期望,却依然能失望到这种地步,也就不得不感叹这个叫做‘权势’的魔鬼有多么可怕。身处权力中央,想要找到一个不受诱惑的人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争权夺利,永无休止!他实在已经看累了、看厌了,是发自内心厌到极点无以复加。因此无论对内还是内外,严正宣告,就让所有人听清楚:他!穆尔希利斯二世!有生之年,永不再立王后!无论到何时,这份誓言无可更改!所有觊觎这份权柄的人都趁早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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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流言风波,闹得声势何等浩大,即便身边人努力铸造壁垒去阻断消息,竭尽所能去保护,但想让美莎听不到半点风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突然说阿爸不是阿爸?说她不是公主,这是怎么回事?在美莎稚嫩的生命中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真的被搞糊涂了,是完全无法理解。
面对孩子的困惑追问,大姐在和所有人一样的愤慨之余,更多是心疼和不安,除了极力澄清,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怕说得越多伤害越大,所以,她实在不明白王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大。这种关乎名誉的流言,正因只会越描越黑,杀伤力才往往是致命的。
可是对这个问题,王的看法却恰恰相反,女儿聪明,他一早发现了,不管什么事,直言相告就让孩子去正视,或者才是最好最明智的做法。
所以,关于这场流言因何而生,还有当年离乱中发生的一切,他就像和成年人对话一样,对七岁的女儿详详细细说明白。姑且算是人生的重要一课吧,他要孩子记住:“对于别人说的话,不管是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都必须是经过你自己思考和判断的结果。这样,你才不会轻易被人哄骗,而这个判断在哪里呢?就是去想清楚,他这样说或这样做,背后的理由是什么,也就是获利点在哪里。如果你能首先搞明白别人的目的,也就自然知道自己该怎么选怎么做了。”
听父亲娓娓道来,美莎的确听懂了,也因此更加郁闷。托着腮帮低声嘟囔:“妈妈在的时候,也会有这么多的烦恼吗?”
他微笑点头:“当然了,成年人的世界本来就充满烦恼,以后等你慢慢长大就会知道,不管是谁,都一样是年纪越大,烦恼越多。”
美莎听得好奇:“我真的是在坟墓里出生的?”
凯瑟王感慨一笑,整个人陷入回忆:“是啊,那个时候可有多凶险,王陵外血战成河,或者换一个说法,你就是在战场上出生的。呐,大姑姑也是见证人啊,她当时就陪在妈妈身边,是亲眼看着你来到世间的。”
大姐微笑接口:“可不是么,那个时候阿丽娜身陷狼窝,身边都是想要她命的人。美莎,知道妈妈要在那么危险的环境里把你保下来有多么不容易吗?她真是拼上了一条命,才保护你能平安降世。还有阿爸也是一样辛苦啊,千里征战,快马加鞭只为赶回来救你,若是再晚一步,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所以你说,别人的诽谤能信吗?”
美莎抿着小嘴痛快摇头:“我不信。”
嗯,这就对了,来!
父亲张开双臂,等待着一个拥抱,最心爱的女儿扑进怀里,就同样给最心爱的老爸,奉上大大的拥抱。孩子的小小身躯熨帖在心口,他用力抱紧,热热的、暖暖的,闭目享受这一刻的感触,微笑满足。是的,或许……在这寂寞宫廷,这就是他最需要、也唯一还能找到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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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孩子进入梦乡,凯瑟王站在庭院仰望星空,都忍不住要发出寂寞之叹。夜色深沉,人的心情也难免要因这份暗沉而伤感。都说宫廷里的夜晚是寂寞的,却有谁能说得清,最寂寞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看看身边守夜的侍卫,王随口问:“今晚当值的长官是谁?”
麦西姆闻讯匆匆赶来:“陛下找我?”
王哑然失笑,就是随便问问,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想想这家伙如今也是成家立业,子妻满堂,他随口调侃:“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再当夜差会不会招骂?不怕夫人和你翻脸闹脾气?”
麦西姆尴尬一笑,连连摇头:“怎么会,本来就是职责所在嘛。”
这样说时,王忽然想起来:“是了,最近这段时间,狄雅歌倒好像是少当夜差了。”
麦西姆连忙澄清:“陛下,这个就是错觉了,其实都是之前大哥替我们当得太多,所以才会觉得好像是现在变少了。说起来……嘿,还不是为让我们这班兄弟一个个都能娶妻成家,所以不讨喜的夜差总是他替岗接过来,现在……也总该轮到让他歇歇了。”
凯瑟王更觉有意思:“也是哈,可是……这就怪了,论模样长相,要我说他可比你们这班人强多了,怎么反倒是他至今没再成家呢?”
麦西姆眼皮跳了跳:“这个……可能是以前妻儿死得惨,所以……有阴影吧。”
阴影?王听出了意思,凑到近前皱眉头:“你的意思该不是说……他是因为有受累被害的惨痛经历,因此不敢再娶妻了吧?是怕再遇上什么变乱,重蹈覆辙?也就是说,怕再成个家,说不定哪天又轮到要毁在我的手上了。”
麦西姆吓了一跳,连忙澄清:“不不不,陛下,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我我……我保证,大哥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只是……”
王笑看他的紧张:“只是什么?有什么话就痛快说嘛。”
麦西姆的脸色越来越苦,左右看看宛如做贼心虚:“这个……陛下,我要是说了……你可千万替我保密,不能说是我透出去的啊。”
王被掀动好奇心,扬扬下巴:“说。”
麦西姆挠挠头,痛快招认:“其实……陛下的感觉没有错,大哥最近夜差是当得少了,就是因为……呃……他……这个……有个情人。”
“情人?”
凯瑟王瞪大眼睛:“怎么了?看起来好像鬼鬼祟祟的,难不成是搞了有夫之妇?”
麦西姆龇牙咧嘴:“那倒没有,只是……这个情人,出身名誉不太好,她……是个卖艺的舞姬,说穿了就是妓女。”
王更奇怪:“单身汉找妓女……也算正常啊。”
一提起现在大哥这个情人,麦西姆就免不了长吁短叹:“陛下,他……这个……不一样。如果纯粹是找妓女买寻欢,谁还能说成是情人?”
凯瑟王这才露出惊奇:“你的意思,他……和一个妓女,认真了?”
麦西姆挠头苦笑:“这个舞姬,是来自沙漠部落的米甸女子,叫西波娅,模样倒的确很漂亮,又能歌善舞,换了谁一眼看见都肯定喜欢。可是……谁也说不清怎么回事,一来二去,居然就真的搞到一起去了。他从歌舞班的老板手里都给她赎了自由身,还专门安置了住处,我看和养老婆也没什么两样了,只是没领进自己家门而已。陛下你说,堂堂禁卫军最高长官居然和妓女过成一家去,这这……不好启齿嘛。”
嗯,果然不寻常呐,于是,王的神经习惯性的触及敏感:“没错,禁卫军最高长官,这样的身份实在应该小心些。是不是妓女倒无所谓,关键是来历背景都仔细调查过吗?要是没记错,米甸人的部落都是在叙利亚荒原的沙漠里,这种来处,可千万别是什么奸细才好,万一是怀着别样心思去接近他,那可就不好玩了。”
麦西姆拍着胸脯作保:“陛下放心,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看他居然和一个妓女搞到一起去,不用陛下提醒,我们这班兄弟也首先必须要查清楚呀。”
王一再确认:“没问题?”
麦西姆肯定点头:“是!西波娅就是一个舞姬,自幼被卖为奴隶,才随着歌舞班四处卖艺,她连一个字都不识,底子很干净。而且……陛下也知道,就算美女容易是陷阱,但只要时间长了,是不是真心都能看清楚。她对大哥……也的确是真心没二话的。”
凯瑟王满眼风凉笑:“哦,那这么说,搞在一起的时间也应该不短了?狄雅歌这家伙,嘴巴够紧呐。”
麦西姆笑得难看:“呃……陛下要叫他来吗?”
王哈哈乱笑随手打住:“这个时候叫?搅人良宵不是找骂?随他去吧。”
&bp;&bp;&bp;&bp;次日一早再见狄雅歌,凯瑟王一脸忍不住的风凉坏笑,张口就问:“多长时间了?口风这么严,是担心有什么不能见光的?”
耶?!狄雅歌当场闹个大红脸,磨牙切齿肚中暗骂,不用问,肯定是麦西姆这个大嘴巴!面红耳赤,他这辈子恐怕没有这样尴尬过,支支吾吾根本不知言何应对。
凯瑟王笑看他的窘迫,还在追问:“说说呀,瞒这么紧何苦来?该不会……是连你自己都觉得,和妓女搞在一起真是很丢脸的事吧?”
狄雅歌一张脸烧开锅,眼看瞒不过只得招认,摇头说:“我……没有啊,我是说……没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西波娅只是出身不太好,但是……并不等于就不是个好女人。”
王听出了意思,凑到近前更八卦:“哦?这么说,你是真上心了?透露一下,是看上她什么了?”
尴尬部下一声叹:“其实……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看到她……就总会让我想起狄雅歌。”昔日亲卫队长艾立克,用女人的名字作纪念,那就是烙刻进灵魂的爱妻。
王听懂了,也因此笑意更浓:“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这样偷偷摸摸不得见光,就不怕女人会觉得委屈吗?”
狄雅歌却说:“西波娅不会在意这个的,都已经说得很清楚。”
王哑然失笑:“说清楚什么?你怎么知道不会在意?别怪我没提醒你啊,女人眼里恰恰最在乎的就是这些,因为这直接代表着她在你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即便一时嘴上不说什么,时间久了,恐怕也难免要心存怨气。”
狄雅歌的笑容显出几分苦涩,既然被兜出来了,他也就不介意干脆实话实说:“陛下,我也不瞒你,我的确……是不太敢让西波娅走进我的家门。陛下要问和她说清楚的是什么,就是这个呀。侍奉在王权核心,活在这个舞台上的人,恐怕最准确的形容就是活在死神嘴唇边。一切风光富贵外表下的真相,其实恰恰正是世间与死神距离最近、活得最危险的人群。这不单只对我们,即便对王也是一样啊。权力场才是真正最凶险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一口吞噬。正因为西波娅是个好女人,我才不想把她卷进来。昔日狄雅歌,我的妻儿是怎么死的,都已经毫无保留的告诉她,所以,西波娅不会因为这个心存怨气。”
凯瑟王听得笑,看着他,或许真是有一个浪荡子朋友的缘故,这个近臣中的近臣,的确算得上是在王身边,难能可贵可以像朋友一样坦然交心的人。所以,他也要真心劝一句:“你这样说嘛,对!却也不对!如果事事都这样去衡量,那还有什么是敢做,什么是敢要的呢?没人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唯一能做的,也只在活好当下。”
王越说越想笑:“看得出来,能思虑这样多足见真心了,所以才必要奉劝你一句,既然真心,那就不容错过,你没有理由因为在乎谁,反而倒更让谁受委屈呀。痛痛快快娶进门,何必废话?怎么样?你若有这个心,我给你主婚。”
啊?!狄雅歌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眼珠子险些当场掉落,迎娶舞姬,由王主婚?若真有这位陛下来主婚,也就相当于是对西波娅的出身给予最大程度的认可,是足够洗白、成为仰仗一世的资本了。
这份恩赏太大了,他一时都不敢相信,舌头打结语不成句:“陛下,你……不是开玩笑吧?这个……西波娅……她毕竟……”
凯瑟王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奥蕾拉还曾经是最低等的奴隶呢,卖艺卖身卖苦力,少过哪样?现在还不一样是大将军夫人,谁敢轻看?”
狄雅歌快晕倒了,心口怦怦乱跳,真想知道西波娅若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个什么表情。
王笑看他的窘态,十足八卦的催促:“赶快,你的未来夫人在哪呢?领过来,也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把你拿下。”
狄雅歌的下巴更要落地:“现在?领进王宫?”
王冷眼斜睨:“那不然你想等到什么时候?还是想让我去你的幽会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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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里来自米甸部落的舞姬西波娅,忽然接获王的传召,一颗小心脏只差当场停跳。巍峨王宫当前,若不是被狄雅歌拉着手恐怕真是一步也走不动了。
“我……真的要去吗?面见国王?”
“不用怕,陛下那个人很和善,不会对你凶的。”
狄雅歌连声笑劝,却依旧无法让第一次见到这阵仗的女人放松下来。生于卑微的姑娘,要她在尊贵王者面前也能鼓起自信心,能像平时一样不失态,恐怕才真有故意为难之嫌。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西波娅纯粹是被自家男人硬拽到王面前的,瑟缩忐忑到极点,甚至还没看清尊王究竟在哪,就匍匐在地行大礼,再不敢抬头了。
客观评价,以王见惯美色的标准衡量,眼前的米甸女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漂亮姑娘罢了,眼睛很大、鼻梁很高,乌黑的长发配着古铜色皮肤,显得健康而充满活力。
他笑看忐忑姑娘,再瞅一瞅狄雅歌就要随口调侃:“嗯,看出来了,你没少说我坏话对不对?把个好好的姑娘能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上刑场呢。”
狄雅歌头顶冒青烟,一百个冤枉:“我能嚼舌说什么坏话呀?职责信条,对不相干的人,王宫里的大小事一切见闻都绝对不会提一个字。要怪也只怪这宫殿群太吓人吧,谁第一次走进来能不紧张?”
王笑得更坏:“不用解释,越解释越黑。”
狄雅歌更晕:“我有什么好解释的呀,它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清楚,我可不清楚,反正嘴长在你身上。”
“陛下,你存心黑我?”
眼看着两个大男人唇齿机锋斗嘴皮,一旁的西波娅才真要瞠目结舌了。在她的认知里,一国之王就等同于神,是令人仰望的神圣存在,谁敢有半点不敬之心?如何能想象真实见面居然会是这样?不得不承认,这几句调侃已经是让她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害怕了。
王上下打量米甸美人,直点主题:“对女子来说,出嫁婚礼算得上是人生第一大事了,说说,你对自己的婚礼有什么期望?想怎么举办才最合心意?”
西波娅暗自乍舌,真心实话,在今天早上之前她还根本没想过,有一天她也能风光正大的行婚礼、嫁良人,所以别说什么期待,实在到现在为止还不太敢相信是真的。
“陛下,你……是当真么?要为我们……主婚?”
王痛快点头:“当然是真的,这种话又怎能拿来开玩笑。”
西波娅更吃惊,咬着嘴唇低声嗫嚅:“为什么?我是说……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人们都是怎样看待妓女,所以……我不明白……”
王耸肩一笑,直接问她:“是你自己主动想做妓女么?”
西波娅立刻摇头。
“那么,如果想选择不做,有这个余地么?”
姑娘更加黯然。
王两手一摊:“这不就是了?既然根本不是你的错,那别人又凭什么以此来指责你呢?即便真的遭遇指责,你也完全应该理直气壮的回敬过去,而不是自卑心虚呀。对,就像奥蕾拉的那个‘名言’: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据说只要这句话一出,任凭谁再是伶牙俐齿,诡辩雄才,都只能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巴。这句话就是——那又怎么样!”
凯瑟王越说越想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不管别人指责你什么、骂你什么,随便讥讽得再难听,一句话:那又怎么样?后面还能接什么?”
西波娅的确在努力想,嗯?真的耶。
王在微笑鼓励:“以后也算是贵夫人了,来,自己说一遍。”
西波娅羞红一张脸,壮着胆子学舌:“那又怎么样……”一边说着已是忍不住的抿嘴笑,一双目光仰望爱人,都分明充满幸福期待。是的,他果然没说错,他们的王,原来真的是这样温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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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由王亲自主婚的盛大婚礼,实在让麦西姆一干兄弟都眼睛下巴齐刷刷落地,要说这位陛下不按理出牌的作风,是不是也该算到了极致?迎娶妓女,居然能娶到这样风光?说出去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信呐!
其实莫说旁人,就连狄雅歌这个当事者,直至一切成真都依旧有些不太敢相信。
“陛下,西波娅的出身……你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吗?不怕别人背后嚼舌,甚至都嚼到陛下头上?是对王者尊荣有损?”
凯瑟王哈哈笑时,也真要拍着肩膀对他说一句实话:“你要知道,真心这种东西是可遇不可求,要说现在,你绝对比我走运多了,反正啊,我是不可能再有这种运气了。既然你能有,凭什么不珍惜?在能爱的时候就好好爱,一天也不要拖延、不要浪费,更不要留下遗憾,是这个道理吧?”
狄雅歌听得心动,却也不敢苟同,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难道陛下会怀疑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吗?这好像才真是没道理吧?”
凯瑟王摇头苦笑:“这不一样。”
狄雅歌不明白:“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一样。以陛下的英俊英武,想得到任何一颗女人心会难吗?连那样敌对的亚述公主都……”
王摆摆手,笑容化成叹息:“这是两回事。若不是王,亚述公主又能和我有什么关系?若不是王,现在后·宫的女子,谁又会嫁到我的身边来?若真只要执手相爱就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是非又怎么会生出来?”
狄雅歌这才愣住了。
凯瑟王的声音里满是自嘲:“知道么,曾经,我也觉得自己很出色,是太出色了,游戏花丛万人迷,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可是现在回头再看,多可笑啊。这个世界上,真会有什么万人迷吗?再美的容颜也会老去、再强壮的身躯也会衰朽,再不可一世的权柄地位,也有一天就可能眨眼成空。而当一层一层剥掉这些外壳,剩下的还有什么?谁会是那个能陪你走到最后的人?无论好与坏,无论是否遭遇逆境困苦、贫穷或者疾病,都永远相爱,誓言忠诚,直到死亡才能将彼此分开……对,她说过的,这叫婚姻誓言。那么,是否只有真正做到的人,才有资格说你此刻正在享受的是婚姻,而并非换一个角度就纯粹成交易的其他什么东西?”
品着喜宴美酒,王在这样说时已经有了七分醉意,举杯到幸运的家伙面前,声音里的自嘲无以复加:“不管你是英雄还是凡人,是俊美还是丑陋,其实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无论对谁,真想遇见所爱,都是一样的不容易,一样太需要运气了。凭此一点,你敢说不是比我幸运吗?你以为什么是王?坐上王位就是坐上了神坛,你觉得天底下有哪个姑娘,会爱上神殿里冷冰冰的石像?神的存在,只是为了给人满足所求,所以才会得到人们送上的敬畏、膜拜、惧怕或者是憎恨——如果我敬拜了半天却不能得到所求,那不就成怨恨了?伊芙米尔为什么会这样恨我,还不够清楚?说来说去,总而言之,会有这个吗?”
他指指心口,摇头摆手:“谁会毫无保留给你一颗心?谁会没有自己的盘算?天底下又有几个人会肯为了神,反过来牺牲自己?说什么狗屁吸引力,每个人来到神的面前都是为什么?拜倒于神名,敬畏于神威,却有谁会因为那座神像雕造得很漂亮,所以爱上它?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所求的纯粹的感情,你觉得对一个王,会是很容易得到的东西吗?错了,恰恰相反,这非但一点不容易,尤其对做王的人更要算奢望,是太难了,基本上没有余地去想望。”
狄雅歌听得沉默了,清晰看出王的醉意,他知道,这都是埋在王者心中不足为外人道的苦闷,若放在清醒时,恐怕根本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心头弥散苦涩,透着隐隐的疼,他低声开口:“所以,陛下才会这样思念阿丽娜?”
凯瑟王一声嗤笑,努力掩去眼神里的疼痛,拒绝回答。阵阵醉意上头,他指着狄雅歌的鼻子只想磨牙:“你那个浪荡子朋友,他为什么不肯来哈图萨斯?总要尽量躲远些?嘿,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嘛,可以成神就同样可以成魔,他就是担心早晚有一天权力也会让我变质,也像马库塞尼一样成暴君对不对?”
狄雅歌笑容尴尬:“这……谁说的?”
“当然是他自己说的!”
凯瑟王满眼风凉,无视他的尴尬,烈酒烧灼头脑,或者今天他就是想把憋在心里无从宣泄的苦闷都痛快倒一倒。他问狄雅歌:“总说权力会让人变质,但为什么会变质,你想过么?”
狄雅歌一愣,为什么?这个问题他倒的确没想过。
王还在继续诘问:“你知道对一个王来说,最可怕也是最难对抗的敌人是谁么?”
狄雅歌又是一愣:“敌人?这个……我不认为会有什么敌人,是陛下对抗不了的。”
凯瑟王耸肩嗤笑,连连摆手:“乱讲,这个世界上谁敢说自己是无敌的?真敢这么想这么说的人往往才要死得快呢!对世间之王,不管是哪里的王都一样,最可怕也是最难对抗的敌人,那就是孤独。那种孤独和寂寞,是只有真正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才能品尝到的。就好像……你去攀山,攀得越高,山风越凛冽,而当真的站上最高巅峰,没错,那上面有着最壮阔的美景,但同样,也有着呼啸席卷只有你一个人承受的最刺骨的寒风。那是无人可以分担、无人可以依靠的绝对的孤独,那种滋味……该怎么说呢?真的是你不站到那个位置,就永远不会明白。”
他拍拍胸膛,自嘲嗤笑:“就像我,我从前也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世间竟会有那么多的蠢货可以成昏庸暴君,有的沉迷于荒·淫·酒色,有的沉迷于大兴土木不惜掏空国力也要建造宏伟殿堂,还有的沉迷于残虐杀戮,以嗜血为乐。就好像先代法老阿蒙霍特普四世在埃及掀起的宗教战争,你知道宗教战争是怎么回事么?就是这个法老,纯粹出于自己的偏爱喜好,要以希利奥波里城的一个小小地方神-阿顿神,来取代埃及百姓世代信奉的阿蒙拉神的最高神地位,他要所有人都改信阿顿神,要当作最高主神来敬拜它。这个阿顿神是主掌阳光的,也就相当于是一个地方小城里面诞生出来的太阳神,为此,这个法老甚至下令迁都,为敬拜阳光,要废弃底比斯,把王城都搬到沙漠里去!你想想,要在沙漠里重造新城,他根本不问人们该从什么地方找水源;该怎么抵抗沙暴;又该怎么在沙子堆里建造起坚固房屋来。一意孤行,才致使搞乱了整个埃及,战争冲突不断。而究其原因呢?弄了半天,居然就是因为他本人有眼疾,只有沙漠里那样刺目毒辣的阳光才会让他的眼睛感觉舒服!还有啊,对,还有比这更荒唐的。让我想想……是巴比伦的哪个王来着?他竟然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一匹马,任命为一个城邦的领主!还一本正经要求城邦里的所有人,都必须绝对服从这个马领主的命令。你说,这都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么?简直太不可理喻了。”
狄雅歌啼笑皆非:“的确太不可理喻了,这些君王都是怎么想的?”
凯瑟王哈哈乱笑,满眼风凉,指指自己说:“现在,轮到我也坐在这个位子上了,倒真是感觉可以理解了。就因为这份绝对的孤独啊!对任何一个王,这恐怕都是最可怕也最难抗衡的魔鬼。因为不堪忍受,所以才要挣扎,要想尽办法去摆脱。用荒唐·淫·乐,用残忍虐杀……不管用什么方法,哪怕只是带来一瞬间的快感,能从这份孤独里暂时逃开片时都是好的。套用当年阿丽娜的字眼:这就好像毒·品上瘾一样,很多事情即便明知道会给自己带来致命伤害,也依旧沉陷其中难自拔,就是因为,这是用以逃避现实的麻醉·剂。所以啊,世间会诞生那么多的昏君暴君,与其说是绝对权力在让人变质,还不如说,是这份绝对的孤独,在逼人成魔。”
狄雅歌听得心头百味丛生,凝望这位看透王位真相的主上,低声相问:“那么陛下又是怎样抗衡的?至少到今天,陛下并没有变成那样不可理喻的暴君。”
凯瑟王不以为然摇头说:“这个魔鬼太可怕了,根本没有人可以抗衡,也无非都是一样,需要寻找一种方式去排解而已。”
狄雅歌生出好奇:“陛下的方式是什么?”
他想了想,给出肯定答案:“敌人。”
“敌人?”
王欣然点头:“对,就是敌人。伊赛亚那个家伙没有看错,我的确就是需要敌人的,这同样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埃及、亚述、巴比伦、北方的蛮族,海上的危险邻居,还有那些各存心思的权势领主,或者已经被打得凄惨却依旧不肯死心的残余势力……你觉得这些都是什么呢?敌人的存在是威胁吗?不,他们根本都是在成就我!是要用他们的血肉当肥料,来浇灌穆尔希利斯二世的威名!这就好像一个又一个令人兴奋的源头,把那些敌人一个个打垮打服,结结实实踩在脚下,让凯瑟·穆尔西利的名字从此成魔咒,让所有与他为敌的人都免不了心惊胆寒晚上做噩梦,那种感觉……想一想都实在很不错,恐怕也真要让人上瘾,是想不迷恋都难。”
狄雅歌笑了,悠然回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让我们来做陛下手中的剑、开路的刀,只要这利刃不是指向自己治下的百姓同胞,我相信任何一个站在王者身边的人,都会因此倍感荣耀和自豪。”
&bp;&bp;&bp;&bp;如果说改革耕牧、重修法典,是这几年凯瑟王在政务上投放精力的重点,那么征讨北方蛮族,一路向北扩疆,就是军务上的首要重点。自大乱之后重整军马,他之所以将目标首先对准了北方这些时常骚扰边境、但并未成太大气候的蛮族部落,就是为了日后更重要的目标,要用北方阵线来当作练兵场!亚布·伊德斯、埃莉诺这一批后起新生代,正因是寄予了无限厚望,所以才必要更有计划有步骤的去磨炼。最善带兵的王实在太清楚,只有经历无数实战的洗练,才可能锻造出让人真正放心、可以担当重任的精锐力量。
看一看,北方这些蛮族虽然不成气候,却分布零散又众多,大大小小的部族也总有几十个,这就好像蟑螂一样,打死一只容易,想要根除却总是难上难。所以才会长久以来都成了沾在身上的一块牛皮癣,不算大害却又偏偏甩不掉。
王的策略,首先肃清北境,一则为灭除边境之害,二则,更是为他最关心的真正大事,要以零散却又众多的大小战,锻造出足可堪用的将才与强兵。只有这样,这些由他一手选拔培养起来的新生代将领,等到转战去真正的大战场时,才会有这个能力挑大梁。
要论他心中真正的大战场、老牌宿敌,首先是埃及、其次是亚述、再次巴比伦!融进血液的好战本性,这些敌人他从来没打算放过一个!尤其是埃及,当年叙利亚栽顶,的的确确就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入埃及为奴更乃平生无以复加的奇耻大辱!从出埃及的那一天,他就已经立下誓言:终有一日,必要亲手拔除这根刺,要让这个最古老的帝国付出百倍千倍的惨痛代价!所以,越是在意的大事才越要放在后面,这些年任凭叙利亚流亡藩王如何催促,他始终隐忍不发,只用绥靖政策维持现状,就是在竭尽所能的利用休整时间,积蓄能量。正所谓胜负对决,一击毙命。他一旦出手就必要有十足的把握,是要带给宿敌最致命的打击,一战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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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亚比斯率部回归王城,凯瑟王在笑迎之时已然是收到最新战报:北方战线,在国王军非同以往的全力打击下,各部蛮族都是一路溃逃快被逼到了朋都海边(黑海古称),由亚比斯负责总领的两大军团,其中尤以亚布·伊德斯和埃利诺所在的第三军团战绩最辉煌。他们专门负责西北阵线,现在是一路向西追击到尤里旺达(今天的伊斯坦布尔海峡一带,连通黑海与地中海的重要通道,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地),摩阿布利人,爱奥尼亚人,卡斯喀人……这两年的战果累累,足有十几个蛮族部落都是毁在他们两个手里,其中尤以卡斯喀之战最漂亮,一举击溃这支擅长游击战、最凶残的安纳托利亚古老部族,成就载入史册的知名战役。
“这些小家伙,看起来表现还可以。”
王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引来亚比斯超级汗颜的苦笑:“陛下,说句心里话,看着这些后起年轻人,三猛将的名号我是再也当不起了。尤其是这两个臭小子,要我看,嘿,也只有陛下你能压得住他们。要说在军中掐架惹事互相死磕,都是出了名的头一号,只要碰在一起,惹祸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可是反过来呢,真到战场打起来,又偏偏是这他俩最有默契,都好像是把对方肚子里的那点心思全摸清了一样。就说卡斯喀之战吧,卡斯喀人最擅长神出鬼没打游击,也就是打速战、打你个措不及防最拿手。要赢他们,关键在哪里?时间!全看做出反应和联动的速度究竟是谁能快上一步!有好几次到了关键节骨眼,就是这两个小子,甚至都不用互相传信费时间,就知道对方那家伙会从哪里包抄会怎么干,及时抢到先机才能赢得漂亮,也真是绝了。”
凯瑟王哈哈大笑,没错,这种事谁能比他更清楚呢。就好像拉美西斯那头狼,往往越是死对头,或许反而越了解。真到遇事,他都肯定能知道那家伙会怎么想、会怎么干,心思门清,一样道理么。
“怎样?当初把他俩编在一个军团,没错吧?”
“是,不服不行。一个管骑兵,一个管步兵,要论各部各军的骑步配合,实在没有比他们两个更默契的了。”
亚比斯痛快承认时,也要两眼放光说起来:“陛下,我现在再向你举荐一块好材料,若陛下也能看重,那新一代的三猛将,恐怕就真要凑齐了。”
凯瑟王立刻来了兴趣:“哦?什么人?”
亚比斯故作神秘,笑说:“陛下不妨先去看一样好东西,然后再说也不迟。”
引领王直入战车营,亚比斯兴奋展示的就是一架全新的战车。凯瑟王一眼望去,直观的感觉样式有点怪,却又一时说不清究竟是怪在哪里。亚比斯也不解释,而是首先来了一场战车竞速赛。一台自然是这个新家伙,另一台则是从亚述改进而来的轻型战车。他特意说明:“陛下,这两驾用来拉车的马,都是同样品种、同样的齿龄,也就是脚力速度保证是没有差别的,车夫策马的技术也是一样娴熟不相上下,赛一场,结果自明。”
于是,两架战车竞速赛在兵营里拉开,一等跑起来,凯瑟王才大吃一惊,好快!同样都是两马拉车、车上站两人,这架新战车却实在比亚述版的轻型战车快多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把对手远远抛在身后。不仅如此,看车上人的颠簸程度,这台新家伙都明显更平稳。
对王来说,这样的宝贝实在不亚于发现铁器,他一双眼睛‘唰’的放光:“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能跑这么快?”
亚比斯笑而不答:“陛下不用急,这才只是赛了第一场,再看第二场更有意思。”
竞赛第二回合,这一次,新战车上居然上去了三个人,亚述版的轻型战车则还是两个,再等跑起来,新家伙居然还是跑赢了对手!
这下,凯瑟王没法不乍舌了,要知道,战场冲锋,骑兵胜在速度与灵活,而战车则往往是头阵冲破敌方阵营的主力,要论冲击力的强悍,依旧是骑兵无法取代。而在战车之上,能多出一个兵,那就是实打实多了一份杀伤力,同时对身边同伴也是多了一份互相配合的保护。通常来说,要多载人就必然牺牲速度,对战车的坚固性要求也必是加重份量要结实。可如果……是能多载人而不丧失速度,是让亚述版的轻型战车都相形见绌,那再到战场,往大了说,直接改变战场格局都不算夸张啊!
王的兴奋被彻底引燃,一刻等不了的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哪来的?”
新战车回到眼前,亚比斯才笑眯眯的解释起来:“陛下你看,其实,它和我们常用的战车并没有太大区别,车身木料没有加重份量,而只是在这根车轴做了小小改动,是把车轴位置向前移了,结果居然就带来这样不可思议的变化。”
经此提点,凯瑟王终于发现了,难怪第一眼感觉有点怪,却又说不清究竟是怪在哪里。可不是么?通常战车的车轮都是位于车架后方,也就是说,站人用的‘车筐’是悬于车轮与马匹之间的。而这个新家伙,则是把车轴位置前移,挪到了‘车筐’下面正中的位置。
亚比斯说:“就是这么一点点改动,结果速度就得到大幅提升,并且战车的坚固与稳定都和从前不是一个概念了。陛下知道么,我做过试验,在不增大车架体积的前提下,现在还只是站了三个人,若是站到四个人都同样一点问题也没有,跑起来的速度足可与站两人的轻型战车持平,而四个人的战斗力……那就不用再说了吧?还有啊,就是因为这种改动其实很小,也就意味着,要改造全部现有战车,都不会是耗费巨大很困难的事。这才是最有价值的所在啊,以最小的投入、最短的时间,就可以让所有战车队的作战能量直上量级!”
没错,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激动啊,凯瑟王连声追问:“赶快说,这种宝贝你是从哪弄来的?”
亚比斯哈哈乱笑,就把他要举荐的家伙推到王的面前:“就是他啊!实在连我都不敢相信,这小子本是战车营里一个负责驾车的马夫,论履历,从军才不过三年,居然就是他琢磨出这种改进,送来这样一份大礼呀。”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充其量不过二十岁出头,面容黝黑,百分百谈不上俊朗,眼神顾盼间甚至显得有些呆愣愣的。凯瑟王上下打量,满眼惊诧,负责驾战车的马夫?要说这么一个人混在如海兵堆里,恐怕随便换谁都不会多看上一眼。
“这是你想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黝黑年轻人点点头,木讷开口:“呃……巴萨。”
凯瑟王实在匪夷所思,看这说话的神态语气,怎么看也不是个聪明人啊。
“能说说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巴萨挠挠头:“我家从前是木匠,从小就会干木匠活。后来村子毁了、铺子也倒了,就做了赶马人,给贩马的商人干活赚口饭吃。再后来就当了兵,做车夫,我就是觉得这战车跑起来太颠了,一战跑下来脚脖子都快颠断,还有就是跑得慢又不结实,好几次都因为这个差点没命,所以……所以为了这条命也总要想点办法啊。结果试来试去,就试成这个样了。”
王啼笑皆非:“那……又是从哪里来的灵感,才让你能改出这个样?”
巴萨的声音还是愣愣的,像个傻大个似的回应:“就是……碰上过在打的时候断轮子散架,才差点没命啊。所以就想着,如果能在脚底下多一根梁子,它总比没有要结实吧?试过多加一根木头,可是重量也变沉了,跑起来更慢,所以就又想……那车轴不也是根木头吗?要是挪到脚底下来,是不是也行啊?就……就是这样。”
凯瑟王听出了意思,歪头笑问:“一个做车夫的小兵,能有权限私改战车吗?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巴萨茫然摇头:“没……没人允许啊。”
王更惊奇:“没人允许?那就不怕军法处置?”
巴萨嘿嘿一笑:“处置呗,不就是挨顿棍子或者鞭子,又打不死人。”
凯瑟王一双眼睛瞪圆了:“你的意思……随便怎么处置,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也就是屡教不改,一点没用?”
巴萨又是嘿嘿一阵傻笑:“又死不了人怕什么?趴上几天起不来,刚好睡大觉呢。可到了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那可是真要死人的。所以……我能不接着干么?”
一秒钟愣神,凯瑟王耸肩乱笑,指着鼻子笑骂:“碰上你这种极品,谁做你的长官不都要气死了。”
巴萨嘿嘿回应:“我皮厚,不怕打,时间长了谁都知道,也就没人管我了。”
王点头继续笑问:“那么,和你同车的兵又都是什么反应啊?让你这样私自乱改,他们还敢放心吗?”
巴萨立刻瞪圆眼,一种被小看的不服直接窜出来:“陛下,这个就是你不知道了吧?去我的队里打听打听,谁都巴不得是上我这台车呢。我从前那个赶马人可不是白做的,只要我拿起缰绳,要这马往哪走,它就往哪走;我要它停它不敢动、我要它跑它不敢停。车夫是干什么的?说白了这一车人的命都在我的手里呢,真到要命的时候,拨错一下马头、转错一个方向,那或许就是所有人都撂下了。弟兄们为什么愿意跟着我呀,我的车最安全呐,知道该怎么躲,也知道该怎么冲最保险。第一是保命,第二才是杀敌。跟着我能胳膊腿不少的回来,顺便战绩功劳还拿到了,多好。”
他一路说,王一路笑,实在被勾起无限兴致,当即发话:“行!空口白牙不算话,有什么本事直接亮出来。”
于是,一场战车对决赛,就在营地里现场拉开。亚比斯特意拣选出来的对抗阵营,都是直属军团麾下最资深有经验的老手,战车对战车,拉开屏障,就看这家伙是不是真有本事冲得过去。
凯瑟王好整以暇欣赏以一搏众的冲障赛,要说巴萨这个看起来愣头愣脑的家伙,‘保命’的本事果然不是吹的,他不仅是驾驭自己的马匹战车超级精炼娴熟,更有本事把别人的马同时吓惊,失了控制、乱了阵脚,抓住空隙就直冲过去不打磕,连冲三道‘防线’,多少老手居然硬是拦不住他,如此干脆利落的效率,的确是让王刮目相看了。
巴萨重新回到面前,凯瑟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带着十足玩味的笑说:“不对呀,凭你这本事,怎么看也不像战场上会胆小怕死的吧?”
巴萨龇牙咧嘴,脱口而出:“谁不怕死啊?车夫手里只有盾牌可没有武器,要死就是最痛快干脆的,再没这点本事,还有命活到今天?”
王努力憋笑,接着问:“哦?那如果不让你做车夫,给你武器,你会打吗?”
巴萨一咧嘴,痛快点头。
亚比斯附在耳边嘀咕:“陛下,这个没问题,负责他们这一队的小队长都告诉我了,要不是看这小子能打,凭他这样屡教不改,早被一脚踢出军营了。”
王更有兴趣:“多能打?你试过?”
亚比斯满眼风凉:“陛下要是想看,来一场就是,真打起来,嘿,那才更叫极品呢。”
行!王一声令下,专门找了个战车营公认勇猛的家伙来对战,盾牌长矛在手,果不其然,真等打起来,他哈哈乱笑得止不住,终于知道这极品之说是怎么来的。
这个巴萨,看着楞头楞脑,一旦操刀打起来竟是更楞。他的反应实在算不上敏捷,但公认勇猛的家伙偏偏没法把他撂趴下。要说巴萨的块头也绝对没有魁梧到夸张,但却偏偏抗受力超强。没错,他最极品的就是太能挨打了。勇猛战士当前,他自己手里的长矛几乎可算派不上用场,只是挥着盾牌抵挡对方的长矛已够狼狈,以致露出空来,对方的盾牌则立刻化重器,一下一下砸中身,后背胳膊腿不知挨了多少下,那么厚重的盾牌打击也足够让人筋断骨折,偏他不着痛痒,好像个没事人似的。冷不丁一抬脚,踹中对手盾牌则是威力非常——这一脚居然就让勇猛战士‘蹬蹬’后退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再然后,等到楞家伙好不容易腾出手来,长矛一挑,赫然挑中对手铠甲,脸不红气不喘,勇猛对手就整个人被挑飞了出去,砰然重重摔在地,几乎爬不起来。
凯瑟王啼笑皆非之余,终于明白这家伙私改战车,为什么他的长官都拿他没辙了。可不是么,皮糙肉厚,他的确根本不怕挨打呀,并且这一身神力,实非常人能及。对战中都是单手持矛,他居然只用一只单手就能挑飞一个壮汉?!再看看,他可不是大个子森普那种身高超两米的大猩猩,怎么也看不出这份神力是从哪里来的呀?
当众落败,被挑飞的猛士汗颜无地,来到王的面前俯首谢罪,都还在大口喘粗气,一看就是累得够呛,而他再转头狠瞪巴萨,都简直像看个怪物一样。
凯瑟王摆摆手,示意落败者不必介意,心思转头,忽然笑眯眯安慰起来:“没关系,连我看了都感觉意外,也怪不得你了。要是真觉得丢脸的话,这样,我再找个人来试试,或许就能让你心里平衡了。”
这样说时,他就传令下去,真把大个子森普当场找来。
森普三兄弟,自大乱之后因对旧主心怀愧疚,没有从军,都继续留在狄特马索身边做家臣。听得召唤,居然有这种好戏,除了森普本人快快赶来,胞弟何鲁西、比安特也是一肚子好奇要来看热闹。
客观事实,随便是谁,对上森普的大块头,都要一下子变成瘦猴小矮子了。
这一次徒手决斗,就纯粹比一次力气。
看看王挑来的这个对手,亚比斯都实在有点犯嘀咕,谁不知道,大块头森普可是有在森林里与黑熊打架的力气啊。
“陛下,这个难题是不是有点出大了?”
凯瑟王下巴一指,嗤笑说:“你看看那小子的表情,用得着你操心?”
巴萨的表情,准确形容就是木讷+傻笑,好像一点都没觉得这样的对手需要担心,一声开始就毫无顾忌的冲上来。
别看森普块头大,位列十二勇士,又经历大乱战场最残酷的洗练,要论反应灵活和对战经验,他可半点不会输给谁。巴萨冲上来极短时间内,两人就是结结实实扭在一起,小个子想玩插空偷袭都是半点没可能,那么剩下的,就纯粹成了拼蛮力。
凭心而论,大个子森普也着实吓了一跳,好小子,够力气啊。一阵猛扑居然弄得他都必要后退几步。很快,两人胳膊腿都扭到一起成摔跤,彼此牢牢钳制着,谁也甩不开谁,再然后,事情居然就这样陷入僵局。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最后只剩大眼瞪小眼。
两人牢牢交织在一起的手肘都在努力压向对方咽喉,眼看向巴萨一点一点压过来,何鲁西、比安特还在给大哥鼓劲加油。可是一会儿,年轻楞小子咬牙发力,又向着森普压过去,兵营里围过来看热闹的多少人都在大声起哄叫好。所有人本都以为很快就要见结果,可谁知……一个钟点过去、两个钟点过去,较力二人居然从此陷入僵持,除了手肘力量比拼在很小的范围内拉锯,简直就像变成了两尊分不开的石像。
等、等、努力的等,眼看着时间流逝,头顶上的日头都偏西了,居然硬是等不到一个结果,这下连凯瑟王都傻了眼,拜托,谁见过如此安静又漫长的决斗?实在未免太奇葩了。
眼看二人较力的手肘都因时间太久呈现一片青紫,亚比斯不得不出面喊停:“陛下,你看这样子……干脆和局吧。”
谁知却被王一手打住,反而说:“传令下去,谁都不准入场干涉搅局。”
凯瑟王一双眼睛炯炯放光,这么长的时间,斗得已经不再是蛮力而纯粹是意志!既然谁都没有罢手认输,那一旁看客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断?
就这样,一场僵持决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居然一路僵持到了次日天亮。原本围观看热闹的人都一拨一拨怏怏的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该睡觉睡觉,森普的胞弟都个个挠头,忍不住劝一句:“大哥,算了吧,别再费力了……”
可是,对手没有松劲,自己撤手岂非就等于输了?大个子森普如今都成了骑虎难下,较力之中没有余地开口说话,因为一开口,气息也就要松懈了,磨牙切齿他一万个想不明白,这小子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极品啊?要说一根筋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bp;&bp;&bp;&bp;战车营里,僵持较力一直持续到次日天亮,当第一缕阳光照耀树梢,巴萨顷刻间逮到了机会。大个子森普是面向日光的!光芒闪过树梢的霎那,分明刺痛他的眼,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巴萨一声大喝爆发全部能量,手肘死死压向对手咽喉,就把身高超两米的大块头痛快压在了脚下。
掌声响起!凯瑟王始终没有离开,熬了一天一夜,身边陪守的部下都免不了哈气连天,却唯有王一双眼睛越来越亮,第一个看清结果,叫好声才惊醒众人。
赢了?这小子居然赢了森普?!
这下,亚比斯都是瞠目结舌,他也实在没想到自己举荐的这个人选,一身神力居然可以到这种地步。等到终于分出结果,二人回到面前,看一看,都是半条胳膊青紫发黑,指甲缝里都汩汩冒了血。天地作证,大个子森普这辈子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艰苦而漫长的决斗,大口喘气几乎累瘫了,再看年轻人也真要像看怪物一样。
“喂,你这家伙是极品一根筋吗?哪有人会这样决斗?”
巴萨嘿嘿一笑:“我老爸教的,谁要想赢我,那除非杀了我。”
森普一愣,一时竟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凯瑟王目光闪动,悠然接口:“哦?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一个木匠说出来的话。怎么,你这傻大个没听懂?意思就是说,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征服。你可以打死他,都休想打服了他。倒是你啊,有没有被打服?”
森普一张脸都绿了,气冲头顶,脱口大声:“我……我不服!”
王欣然点头:“那好啊,再比一场怎么样?”
森普脸更绿,看看自己紫黑一片的胳膊,老实说,这一天一夜体力透支,他胳膊腿都真是抽筋了,因此下意识推却:“现在?就算要比,也等改天恢复体力再说吧。”
凯瑟王两手一摊:“看,还不承认?这就是已经被打怂了的表现呐。不信你问他,再比一场干不干?”
看巴萨始终一脸嘿嘿傻笑,好像再来几场都无所谓的样子,森普险些气晕过去。要论最客观的事实,到今天他怎么说也是三十七八岁的大叔级别了,而对方自报年龄才只有22岁,若真是一场一场比下去,那肯定是谁年轻谁占便宜。
可是啊,在这种时候找借口,说得越多反而越要显出被打服的事实,以至于胞弟何鲁西、比安特的脸都绿了,忍不住的拽衣角,拜托老大,别说了,丢不丢人呐……
凯瑟王鼻子一哼,不再为难他,也真要没好气的指着鼻子教训起来:“傻大个,你以为这纯粹是比力气吗?这是意志,还有专注力的比拼!亏你还是猎户出身,连这个都没看明白,你见过原野中的狼是怎么狩猎吗?狼群出动,或者真可算百兽中最有头脑也最厉害的袭击者,狼一旦发现目标,在寻找到理想时机之前,它可以隐忍不发等待很长时间,狼的耐性和专注力就是它制胜的武器,在出击之前不会有丝毫松懈,而一旦出击,那就是生死定局!”
一场奇葩对决,凯瑟王算是看清了,这个巴萨身具狼性!仅凭这份耐性和持久力就绝非一般人可以做到,谁若是被他这副木楞楞的外表给骗了,那恐怕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这个举荐人选真真送进了王的心坎去,当场拍板:升职!重用!
于是,这个看起来大智若愚的楞小伙,就成了亚比斯军团里总领战车营的新一代战车队长,而监督改造所有战车,就是巴萨队长上任后第一个要完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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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未曾合眼,离开军营时,凯瑟王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充斥身心,一路上还在不停回味,这个巴萨,真是块好材料,绝对比那台改良战车更让他喜欢!既有头脑更有神力,还有那同一般的耐心意志力——正因凯瑟王也清晰看到阳光刺眼一晃才让森普落败的关键,才没法不动容!如此短暂的时机,稍纵即逝,而这小子居然可以准确无误的抓到,凭此专注力就太可怕,那是必要未曾懈怠过片刻分毫,才有可能办到的事!细细品来,各方素质综合在一起,简直足可把亚布·伊德斯与埃利诺都双双比下去了。
王笑看亚比斯,发自内心要赞一句:“行,这件事必要记你一大功!嘿,难为你有这般肚量能举荐新人,改良战车也无意争功,可见让你去当老师带新人是没错的。”
亚比斯摇头苦笑:“陛下,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和肚量有关系吗?这样的锋芒利器总不可能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吧?而只要拿出来……还争功?改良战车说是我想出来的法子,也要陛下肯信才行呐,做了多少年的战车队长,怎么早没想出来?是这个道理吧。”
王哈哈大笑,指着鼻子叮嘱:“这个巴萨,好好给我磨练着,但记住了,更要爱护,不能让他轻易在哪个战场就随便赔上性命。假以时日,这柄好刀只要磨出来,他的成就,恐怕还要远胜那两个惹祸臭小子呢。”
亚比斯微笑领命,此次回王城述职,他带回来的好事可不止这一件,陪行在王身边细细禀告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听陛下定夺。肃清北境,我的直属军团负责东线追击,主要对付的就是滋瓦特纳人、赛伯邑人和西古提人,在东北一线骚扰的各部蛮族里,这三大种族的部落人数算是最多的,如今眼看被追击驱赶得无处为生,结果这三族就达成联盟,提出请求,希望能够停战,永远臣服于我王。为表诚意,提出是愿携全体族人内迁,从此归为赫梯子民,遵奉我王的统治。”
凯瑟王听出意思:“哦?有多少人?”
亚比斯说:“按照他们自报数目,这三族部落加在一起,男女老幼总有十万人。”
王暗自乍舌,十万人口内迁?!在人口匮乏的年代,这可不是小数目啊!并且,正因人口匮乏,劳动力无论对哪一族哪一国都是极为看重的资源,所以这个提议,才让他没法不动心。
“自报十万,那以你的估算呢?是这个数么?”
亚比斯格外肯定的说:“这两年追讨征战,对他们的兵力心中有数,若以男女比例衡量,还有壮年与老幼的年龄比例衡量,应该差不多。”
王接着问:“提出内迁归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亚比斯说:“无非是一块生存地,三族言辞恳切,说只要陛下肯接纳他们的族人,提供一块可以续存的栖息地,愿解除所有武装,男人从此再不练弓马,一心做农夫、做牧人,为王效力。”
凯瑟王心思飞转,十万劳动力,这对他也实在是诱惑,沉思片刻当场传令:“去,召集元老院,这件事要好好议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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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蛮族十万人口内迁,这个动议一经提出,就引得朝堂一片哗然。人人交相私语,疑虑显然占到压倒性的大多数。
议长狄特马索就第一个感到困惑:“世代以来,各族各国争端战乱从不曾停息,争的岂非就是一块生存空间,是为让种族得以续存?一块适合居住的肥沃土地或者一片肥美水草,都不知要浸染多少鲜血,无论对哪一国哪一族,自古打击异族就是一个字:灭!有谁听说过这种事呢?这恐怕才是首先值得商榷的地方,这些蛮族,是出于什么理由,竟会对敌国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亚比斯说:“在北境前线,三大部族派来求降使者,这当然也是我首先要问他们的问题。而他们给出的理由有两个:一个就是这几年陆续向北方垦荒的人群,按照陛下的一手布划,获得自由的奴隶,还有多少本无田产的贫民,以及许多塔里亚斯大会的获胜者,无数人陆续到来,垦田屯边。这些蛮族在袭扰劫掠时,也是亲眼看到,多少帝国臣民竟能因此获得属于自己的产业、获得比从前更好的生活,因而才会动心。而第二个理由,在我看来或许也是最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这部重新修订的法典!大规模废除酷刑和私刑,死刑保留仅剩三项,更大幅提升百姓的自由权利。恐怕连陛下都想不到吧,所有这些,即便对异族也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从他们辗转听闻,就成了一颗种进心里的苗子。想一想,与帝国为敌,终究要被逼上绝路没有好下场,可如果是能内迁归顺,也成治下臣民,那是不是也就同样可以享受到这些呢?只要不叛乱,不犯死刑之罪,那最低的底线就是没有性命之忧啊。蛮族生活的地方本就恶劣艰苦,所以他们不怕苦,只要头顶上没有要命的屠刀,再苦的环境都一样可以活下来。”
哦?这样的理由的确让凯瑟王也兴奋起来,他实在很清楚,修订一部法典,和能否真正被贯彻执行,这其中还是存在很大距离的。这几年虽是订立生效,但在国内要推行开来还尚属艰难,却没想到名声居然已经远远的传出去了,而一经传出,居然就是如此的诱惑力。
摸着下巴,他因此再一次想起昔日枕边笑语。可不是么,真正的征服在心里,如果他是能让生活在其治下的臣民,甚至连最穷苦的阶层所能获得的一切,都是在其他地方所不能比,那岂非就是要成连异族都羡慕向往的对象?看看人家的日子怎么就能过得那么好?比我们这里幸福多了;有条件真该移民,唉,可恶啊,为什么我没能生在那个国家?要是我生来就是那里的人该有多好……
耳边回荡爱妻笑语,到今天算是初尝滋味,感觉……真是很不错。
王在偷笑,而殿堂里众臣的疑虑还在蜚声高昂,最担心的莫过成隐患的威胁性。
“陛下,十万人口内迁不是小数目啊。这本身就是一柄双刃剑,若能成劳动力给帝国创造财富,固然是好,但另一方面,本就是野蛮异族,劫掠成性,若任由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繁衍生息,说不定哪一天也要成祸患。一时为了生存,力量不够谁都可以低头顺服,而一旦等到壮大了,有了足够力量,谁又敢保证他们不会叛乱?”
凯瑟王不以为然摆摆手:“话不能这样说,你要知道,要不要生出叛乱,很大程度并非是由他们决定的,而是由我,还有你们决定的。随便是谁,首先看重的都一定是个人利益,能安心过日子,谁又会想叛乱做强盗呢?大概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穷极思变。所以,要不要逼出叛乱,首先要问你们这些手握权力的人。”
王这样说时分明已经有了主意,笑意盎然欣然点头:“当然了,你们所有这些担忧,也不能说没有道理,谁也不希望给自己的家门放进恶狼,要解决这个问题呢,其实也很简单:化整为零,打散了分出去不就好?而且,也没必要真放在自己身边呀,要我看,放进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最合适不过。那里本就是大片肥沃的平原土地,一说出这种安置地都能尽显诚意。而从前米坦尼就始终存在劳动力严重不足的问题,因而才导致兵源也非常匮乏,那里本就是急需人口补充的地方,分散到奥比斯、托鲁斯这些领地肯定没问题。另外一点呢,既然是劫掠成性嘛,世代沿袭的生活方式都肯定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过来的,老实说,我也没指望这些人能一下子都变成安分的农夫和牧民。没关系,就放在与亚述交界的这些领地内,我甚至不用要求他们解除武装,这些骚扰北境的蛮族一股脑收拢过来再放到那边去,照样拿着弓拿着箭,就让他们去劫掠亚述嘛。”
嗯?这个法子太高明了,身边幕僚,鲁邦尼第一个眼亮:“不错!既然是蛮族,不受教化管束,打就打了,抢就抢了,而万一吃了亏死多少人,也都是这些蛮族自己担着,于我们半点损失也没有,并且武器弓马也都是他们自己的,于我们是半点投入也没有,而等抢回来的财富呢,却必要按照法典乖乖纳税,这简直就是无本的好生意啊。即得了实惠,还能把亚述袭扰得不得安宁,而真到争论起来两国扯皮,也完全可以说是野蛮人自己擅自行事,与王令毫不相干,等于就是有了非常充分的立足点,足够气死尼拉里,还偏偏让他无可奈何。”
不错不错,这个主意一出,立刻得到一片赞同声。于是,再经过诸多细节探讨,奥比斯、托鲁斯的领主皆蒙召而来,一个十万人口内迁的接收方案,就在各方参与下逐步成型,亚比斯回归北线,就带去王的回复,传召三族使节入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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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瓦特纳人、赛伯邑人和西古提人,三族共组归降谈判队伍,以族力强弱定主次,使节头领就是滋瓦特纳人的酋长之子阿卜力,善于言辞的赛伯邑巫师贡达,和西古提人公认最有威望的长老斯泰,都作为副使与其配合。
本就是战场败将为求一条生路而来,又是第一次走进高原霸主的巍峨王城,蛮族使节到来伊始,最准确的形容就是连大气也不敢出。当然,这也是凯瑟王特意安排的攻心策略,在他们来程路上,走进外延防线哨堡时,就有幸‘偶遇’大批防军野外操练。那种由强悍军容带来的冲击,恐怕换了谁都难免要冷汗湿透脊背,心中惴惴打鼓。
而等到来后,王也没有急着与这些人见面,统统扔给元老院议长,由狄特马索扮黑脸,首先毫不客气盘问起他们各族各部的诸多细况:目前各部落的人口都有多少,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多少老人,是分布在什么地带?产业又还剩多少?有多少牛羊、多少马匹、多少存粮……滔滔不绝一路问下去,以此来检验归降诚意。
对于强势帝国的咄咄拷问,蛮族使者纵然一颗心越来越不安,却又不敢不答。经历元老院问话后,一群人被安置在驿馆又晾了多日,无人过问,严兵把守,不准自由出行。一连串的动作,让使者们原本揣着希望而来的心,‘噗嗵噗嗵’都跌进了深渊。
随着时间推移,人们越来越坐不住,最年轻的滋瓦特纳酋长之子阿卜力已经急得坐卧不宁,这哪是来出使,简直成了坐牢嘛,以至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活着回去了。
“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前线统帅,不是明明说他们的王,已经准备接受我们的族人内迁了吗?”
赛伯邑的巫师贡达眉头深锁:“这个赫梯王,威名远扬,毁在他手里的敌人也不知有多少,他的心思的确很难琢磨,但是……却没听说过有不守信用的先例呀。”
阿卜力更急:“他要是真不守信用了怎么办?”
西古提人最有威望的长老斯泰努力安慰,或者更多是为安慰自己:“他若一心要灭我们,也就根本用不着停战了,现在既然停战,就是好的征兆呀。再耐心等等吧,我想,也不可能永远把我们关在这里吧?”
阿卜力根本听不进去,咬牙恨声:“可恶,看来还是长兄说得对,抱这种希望太天真,有谁能接受他的敌人呢?真把族人都迁进来,说不定才更要死得快。”
贡达连忙提醒:“闭嘴,你怎能这样乱说话?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所有部落的未来,让赫梯王听到怎么得了?你们若反对尽管退出,反正不能害了我们赛伯邑人。”
斯泰也接口说:“没错,与这个大帝国为敌,注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能被接纳,那才是未来生路的指望啊。”
……
蛮族代表在驿馆里的一言一行,都一字不差落进王的耳朵里,没错,他就是要先把这些人逼急了,乱了阵脚,内迁归降究竟诚意几何,是真是假,才能窥探出究竟。
直至多日之后,他确信对这番诚意已经无需再怀疑,才终于传召觐见。
&bp;&bp;&bp;&bp;蒙召觐见,蛮族使者登堂入室时,凯瑟王是一身外出时的铠甲,正在仆人服侍下卸甲更衣,狄雅歌在旁扇风:“陛下国务繁忙,出巡各地,今天是才刚刚回来。听说三族使者已到来多日,看看,连铠甲还未及脱去就急着传召,可见是对你们的族人有多么期待啊。”
原来是这样?王不在城中,今天才回来?三族使者长长松了一口气,要说这些天,可真快吓死人。
更衣完毕,王起身步下阶梯,竟亲手搀扶年长的老者起身,面带微笑:“都起来,我最讨厌这些无聊的礼节,除了耽误时间,一点意义都没有。赶快,有什么话都坐下说吧。”
见面伊始,这为赫梯王所表现出的和善与热情,实在大出众人意料之外。面面相觑,一时竟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呃……陛下,这个……”
凯瑟王不以为然摆摆手:“不用说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个议长,让他坐镇主事,居然这样不得力。这些日子害你们受了怠慢,也要怪我没交代清楚。你们也知道,人嘛,总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上了年纪就总不免事事多疑,思前想后的什么也不敢轻信,好像谁都是存了心要来害他似的。听懂了吗?要说狄特马索这个老头的态度,可并不代表我的态度,方才已经狠狠骂了他一顿,所以,还请你们谅解。”
由王这样至诚赔礼,蛮族使节都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吃惊过后,再到面面相觑的互看就全变了惊喜,恐慌一扫而散,清晰可见所有人都是一下子放松下来,不再像刚进门时那样战兢了。
滋瓦特纳酋长之子第一个站起来,右手捂在心口,行出专属于他们的礼节,开口问:“赫梯王陛下,你是这样一个大帝国的统治者,更是战场上让我们无法招架的胜利者,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态度来迎接我们?如果说被陛下痛骂的元老院议长,他的态度或者还更合理,因为,即便换做我们的部族,对手下败将也只会更加残酷无情,是没有人会对失败者奉上礼节的。”
凯瑟王微微一笑:“其实在你这样问我时,应该首先问:赫梯人为什么可以缔造这样的大帝国?为什么滋瓦特纳人没有办到?赛伯邑人、西古提人都没有办到?如果要论我们祖先的发源地,比起你们现在的部落族群,也根本差不了多少啊。”
三族使节为之动容,阿卜力露出急切:“是啊,为什么?”
凯瑟王笑意盎然:“摆在眼前,就是这样啊:赫梯立国的传统,就是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投向她的臣民。即便是手下败将,只要真心臣服,从此归于帝国统治,那么,就不会有残酷无情这种事。就以米坦尼做个例子吧,你们想想,米坦尼立国500年,都是由世世代代生活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胡里特人建立的,现在它败了,亡国了,米坦尼早已经不复存在,但胡里特人还在不在呢?如果就秉持驱逐异族的理念,要把生活在那里的原住民都赶尽杀绝,那么美索不达米亚广袤又肥沃的平原土地,又该交给谁去耕种牧羊?该由谁去创造财富?要知道,你们现在口中的赫梯人,包含的各地族群实在太多了,如果只要纯粹的自己人,那么来自古老发源地的赫梯祖先,恐怕族群规模都未必到得了十万呀。”
听王述说,使节们的眼睛越来越亮,不等话音落,赛伯邑巫师和西古提长老都纷纷急切起身行出隆重大礼:“我们愿对神明起誓,是真心臣服赫梯我王,为了部族的繁衍生息,真心希望能从此后归于陛下统治。”
凯瑟王笑容不改,轻轻点头:“嗯,这个我相信,否则你们也不会到这里来。不错,你们这话也算抓到重点了,能否缔造一个强盛帝国,除了人的态度,当然更重要的还是神的态度。是首先要看清满天众神拣选了谁,是愿意和谁站在一起,你说对么?”
结语问话,他一双眼睛锁定滋瓦特纳的阿卜力。蜜枣给够了,当然必须少不了的还有敲打,王笑意盎然,状似随口闲聊就翻起旧账:“还记得当年远征米坦尼,在全线开战之前,对,就是你们,滋瓦特纳人袭扰侵占阿林娜提。对那一战可还有印象么?一个女人,一件神器,战场发威。”
木法萨立刻在旁帮腔接口,故意夸张的大声说:“可不是么,陛下不提都差点忘了。那就是阿丽娜第一次彰显神威呀,在几百步远外就能放倒四马战车,有谁见过那样厉害的武器,分明就是从神而来!”
那场让人惊心的战役,滋瓦特纳酋长之子当然知道,对他们来说就是全军覆没之战,能留下一口气回来的战士都实在没几个。听赫梯王这样一提,阿卜力的笑容就僵住了,因为不会忘记,当时对战的哈图萨斯驰援军马,带队出战的就是眼前这个王呀。
凯瑟王笑容不改,继续‘闲聊’:“是啊,在赫梯,阿丽娜被称为王者的守护神,化身降临人间,她是谁?我的妻子!所以……嘿,我真的搞不明白,想当年哈尔帕领主达鲁·赛恩斯起意篡权,以等重换金沙,你们怎么就会想去与他合作呢?既然,是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亲眼看到了神明的意思和作为,为什么竟还会作出这样愚蠢的选择?”
阿卜力的冷汗已经下来了,这显然又是另一笔更大的旧账,要说当年动荡,眼前这位赫梯王正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呀。
“陛……陛下……那个时候,我们……的确没有看清神明的旨意,是……是巫师占卜有误,那个巫师……已经被处死了。”
阿卜力心虚的声音大概只比蚊子大一点,他甚至不敢抬头,只是努力试图澄清。
凯瑟王哈哈一笑,摆摆手直言不必如此紧张:“只是忽然想起来,想到哪就说到哪了,放心,都已经是陈年旧账了,不提也罢。其实不管是谁的国家谁的部落,头领人做出的任何决定,也都无非是为了一份生存,和你说这些,重点只在一件事:看,如果能早一点做出明智选择,那么你和你的族人,又何需辛苦到今天难挣命,岂非早就该安安稳稳过上渴望的好日子了?”
阿卜力瞠目抬头,眼睛里重新升腾希望之光:“陛下,你真的愿意不计前仇,接纳我的族人吗?”
凯瑟王满眼风凉:“若说帝国里现在归于治下的各部各族,既然都是战败者嘛,认真追究起来,又有哪个没有前仇呢?”
阿卜力长长松了一口气,于是也像两族老者一样,叩拜隆重大礼,誓言归顺与忠诚。
接纳已成定局,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谈条件了,王在笑问:“北方荒蛮,你们世代居住的地方未经开化,论生存条件实在艰苦。要说这么多年的袭扰劫掠,如果换一种看法,或者也不难理解:是有无法实现的梦在驱使着对么?我相信,每个人的心中,恐怕都会有一块梦想之地,所以我很想知道,世代过往,你们辛苦征战,心目中最向往的肥美的土地在哪里?”
这样的问话实在说进蛮族心里去,阿卜力第一个抢着开口:“当然是南方两条大河间那片富饶平原,谁不想去到那样肥沃的土地上生活呢?可是,那里世世代代都是属于强国的,我们的族人根本没有机会。”
两河之间的平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这样的回答显然让王很满意,只是很谨慎的没有表现出来而已,淡然回应:“是啊,有两条大河浇灌,那里的确是难得的沃土啊,所以才会成为各国各族争夺的目标。还记得从前,你们滋瓦特纳人,就是与米坦尼的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勾勾搭搭,为交换锡铜矿产各样资源,才会在全线开战之际,给他去做探路先锋。可即便如此,让部族战士牺牲巨大,却也从来不可能换到进入肥沃平原的机会,所以,你们现在总该知道,究竟谁才是更值得信赖的朋友了吧?”
当王顺着这个话茬,甜中带辣,恩中有威的说出一早计划好的安置地,蛮族使节的反应,就真真只能用狂喜形容了。
奥比斯领地?托鲁斯领地?!分享富庶平原,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一时间,沉稳上年纪的老者都癫狂到宛如顽童,除了拼命叩拜谢恩,哪里还说得出其它?一派狂喜欢腾中,站在王身边的狄雅歌,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侍奉日久,看得多了,他也算是对这位王的手段心中有数。看起来,仿佛都是他们主动开口,结果慷慨的王就真的一应求来。但实际上呢?米坦尼的覆灭,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肥沃,岂非都是由王主动提及?从始至终,他在貌似好说话的外表下,其实都牢牢掌握着主动权,一切都是在按照他所设定的方向成真,却偏偏能让人中招都中得毫无所觉,还只认为自己是捡了多大便宜。
仔细想想,这种安置地如果是由赫梯一方主动提出来,恐怕换了谁都不免要转转心思想一想:这样的安排有什么目的?对我们是利是弊?有没有可能是陷阱呢?可是,如果换一种方式,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引领着,让归顺一方自己说出来,并且标榜为心目中的梦想之地,那味道也就完全不一样了。一手为人‘成全’美梦,那换来的当然就是无以复加的感恩,今后除了死心塌地感激臣服,还用担心谁会有别样的心思呢?
关于这种谈判的技巧,凯瑟王实可谓炉火纯青。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字是废话。故意提及阿丽娜和那场让滋瓦特纳人胆寒的战场奇景,岂非就是在以神之名,树立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是被神明选中的人,凭此一点就是神权在手,谁要是敢对他存二心,也就是在反对神!扣上这个大帽子,震慑异族,也就自然不必担心这些家伙内迁后再有胆子作乱了。此外,再譬如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揪出来做反证,踩着敌人的脑袋也就等于拔高了自己,如此一说,滋瓦特纳人即便日后到了奥比斯领地,也不可能再念这个旧同盟的‘情谊’,从前得到过的那些好处,到今天恐怕也全要被打上小气吝啬没诚意,与赫梯所赐根本不能比的标签了。不再念旧情,则那些现如今被四处追缴流亡的米坦尼旧贵族势力,哪怕是想对这些迁入蛮族抛媚眼勾勾搭搭,认为是个机会,恐怕都不会有下手余地。也就是说,在王状似随意的谈笑中,已经是在为自己见缝插针、不遗余力的灭除日后有可能出现的隐患威胁。
狄雅歌一路想着,不服不行,恐怕,这才正是这位陛下最厉害的地方:让人看不见鱼钩却已经钓到鱼,即便是把你玩死,都能让你念着感恩、死心塌地,压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因此,他甚至有些同情起这些上钩者来,想想也是啊,多少老奸巨猾都尚且不是对手,就更莫说头脑简单的蛮族了。除了被牵着鼻子走,还能有什么挣扎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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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天晚上,王宫大摆豪宴,款待归顺来使。赫梯王的接纳诚意展现得尽致淋漓,就连黑脸的元老院议长,都在王的‘训斥’下乖乖变了态度。一时间,铺天盖地的热情厚待简直让来自艰苦地带的蛮族兴奋得找不着北。从来没有品尝过这样甘冽的美酒,也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丰盛的豪餐,赫梯王厚赐的一切,都让人飘飘然乐歪了嘴巴。而在交杯换盏一派欢腾中,所有人也都按照王的布划,一致心照不宣的敲边鼓,极尽诱惑之能。说到了富庶平原,这些美酒美食还算什么?哈图萨斯还是地处高原呢,若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相比,恐怕也要被归为苦寒地带了。在这其中,更着重渲染亚述人所拥有的财富宝贝,他们的女人有多么漂亮,他们的衣饰有多么精美,他们的马匹品种有多么优良,说得蛮族人众个个眼睛放光,一惊一乍之际只差口水砸脚面。只看那副表情,就是恨不得能立刻冲进亚述,痛快过一次劫掠的瘾才好。
随后多日,为了巩固这些蛮人感恩赫梯、觊觎亚述的决心,由王下令,就让使节团队方方面面都享受到最好的一切。再没有人限制出行自由,也再没有谁会给冷脸呵斥,比起初来时,不仅是态度和境遇都来了180度大转弯,更赐赠丰厚的礼物给他们带回去,以便让族人也一并分享这份祝福,是对未来燃起热烈期盼,一天也等不了的要及早内迁做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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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的一切厚待,当然都是有目的的,只不过,在他圆满达到目的的同时也真是没想到,一时间给的太多太好,居然也会产生‘副作用’,并且,还是差点搞乱全局的大麻烦。
人之本性,正所谓得意,便难免忘形。初来时的忐忑紧张一扫而空,游走哈图萨斯宛如自家地盘,几天下来,最年轻的阿卜力就首先开始忘形了,说得更直白,就是原形毕露!
“什么?!”
这天清晨,忽然听闻这个带队者惹出的乱子,凯瑟王也真要变脸发怒了:“混账!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的王城里胡来?!元老院里郑重宣讲的赫梯法典,莫非全都当了废话耳边风?!”
阿卜力惹出的乱子,就是强奸!更准确一点,是奸·杀未遂!
得意忘形乐过了头,他在昨晚勾搭酒肆舞女,女人一口开价,他不接受,三言两语恼羞成怒,竟直接将人绑走,掳进陋巷就干出了禽兽勾当,不仅如此,遭遇女人激烈反抗,阿卜力大怒之下招招下手往死里打,女人的哭喊尖叫惊动巡街卫兵,以致当场抓了现行。
一大清早听到这种消息,凯瑟王的脸色只能用铁青形容,首先问:“那个舞女现在怎么样了?”
掌管巡街卫兵的鲁亚,正是昔年纳肯顿的部下,长官升职,这个位子便由他接替下来。鲁亚禀告说:“算是及时救下来,却实在被打得凄惨。当时卫兵听到叫喊发现的时候,这家伙正死死掐住女人的脖子,咬牙切齿喊着掐死你,若是再晚片刻,一条命肯定是要没了。”
一旁,听到这种事端,狄雅歌都立刻被唤醒记忆,愤愤说:“可不是么,这些滋瓦特纳蛮人,就是本性难改。还记得那一年在哈尔帕我都亲眼看见过,连萨莉这朵霸王花都差点当街遭染指,还好是被伊赛亚一顿插科打诨绕晕了才蒙混过去。”
鲁邦尼冷冷接口:“这里可不是当年的哈尔帕,陛下更不是达鲁·赛恩斯,若不按律严惩凶徒,哼,他们还只当赫梯的百姓是好欺负的!”
此刻,作乱行凶阿卜力已经在大牢里被关押了一夜,鲁亚就是来要一个处置:“陛下,按照法典,这猖狂蛮人犯的就是死罪,事实无可辩驳。可是,他毕竟是滋瓦特纳酋长之子,是重要使节,关在牢中还在不服叫嚣,说他是陛下厚待的客人,谁敢对他无礼才是找死……”
凯瑟王重重一哼:“放屁!要被当成客人,也首先是他要学会遵守做客的规矩!”
正说时,议长狄特马索匆匆赶来:“陛下,副使赛伯邑人贡达和西古提长老斯泰都已来到王宫外,看样子该是来为这个阿卜力求情的,陛下是见还是不见?”
凯瑟王无以言说那股窝心火,可恶!本来,十万人口内迁,方方面面的事情都已谈妥,订立一切接收安排与日程万事无虑,这些家伙不日就要离开哈图萨斯,回去开始着手迁徙,谁成想居然会闹出这种事?按法典,这个混账一百个该杀,可若真的杀了他……十万人口内迁不是小数目啊!若再因此生变……倒不是怕滋瓦特纳酋长翻脸,真翻脸谁怕谁啊,只是灭一方蛮族容易,由此带来的负面影响,思及日后长远格局,损失却未免太大!
&bp;&bp;&bp;&bp;看王磨牙切齿不吭声,狄特马索试探追问:“不然……我把这些家伙都打发回去?就告诉他们不要再抱幻想?”
凯瑟王挥手打住,阴沉着脸色想想说:“见!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当然有必要面对面、就把一切好好说清楚!”
于是,元老院大厅郑重理事,所有议员到齐,不仅是求情的副使被召见,更把他们这个出使团队里所有的随从也一个不少放进来。此外,大牢里的阿卜力被五花大绑拘押来了,那个被打得凄惨的舞姬也由王下令用撵轿抬来,还有当时抓了现行的巡街卫兵、酒肆老板等目击证人,方方面面所有人一应到齐,就由一国之王来亲自审案。
那惨遭荼毒的受害者,一经露面就实在可用触目惊心来形容。酒肆里的舞女,她原本漂亮与否竟然已经看不出来,鼻青脸肿,连眼眶都被打得开裂,一张脸肿胀变形,额头眼睛缠裹的绷带还在向外渗透血迹。
舞姬何曾见过这样庄严的阵仗,原本还在哭泣,一进到巍峨殿堂竟吓得哭不出来了。
凯瑟王温言开口:“不用怕,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你经历的全都说出来,自会有人为你主持公义。”
王的声音和缓温存,竟似有一种可以安定人心的力量,舞姬稍稍镇定了些,颤颤巍巍说起昨晚噩梦。期间,酒肆老板、巡街卫兵,多少见证人也纷纷禀述自己看到的事实,为之作证。等到把前因后果都讲述清楚,狄特马索冷声质问赛伯邑巫师贡达和西古提长老斯泰:“强奸是死罪!这恶徒更有杀人未果,二罪并罚!现在,你们还想为他求情么?”
两族老者满眼战兢,其实这个滋瓦特纳的家伙死不死他们根本无所谓,最重要是牵涉族人内迁的大事,原本已经定论的事情若因此再生变故,他们族群的未来该怎么办啊?
贡达颤声开口:“陛下,这家伙的行为的确恶劣,作为同行者,我们也是万分有愧。按理说,怎样判罚都是应该的,只是……他毕竟是滋瓦特纳酋长之子,更是此次出使的领队人,若判死罪,是不是太重了?按照法典,既然连犯了杀人罪都可以酌情免死,而改为以赔偿的方式,供养受害者遗族,为什么强奸竟不行呢?只要能改为判赔,我相信不管赔多少他都是愿意的……”
“混账!帝国法典神圣,岂容你们想随意修改就能改?!”
不等说完,鲁邦尼已经厉声开口:“杀人罪,死者已死,遗族无辜,以赔偿的方式供养受害遗族本就合理。但犯了强奸若也能赔钱了事,那帝国女子还与妓女何异?你的意思是想把我赫梯的女人全都变成妓女吗?”
贡达连忙澄清:“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女人本来就是妓女啊!”
一言提醒,拘押在地的阿卜力也激动起来:“没错,她本来就是妓女,凭什么算强奸?”
鲁邦尼声音更冷:“妓女怎么了?妓女卖身,做的也是生意。世间不管什么生意,讲的都是愿买愿卖,价钱没谈拢,便谁都有权利拒绝!现在的事实,已经是明言拒绝了,你还要这样逞凶作恶,那不是强奸又是什么?”
阿卜力被噎住了,却显然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强奸个妓女也算?她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狄特马索勃然发怒:“混账!差点被你打死掐死,莫非也是份内应当的事?”
阿卜力连忙解释:“我……我只是喝多了……”
狄特马索冷然一哼:“可笑,法典明文你们哪一条没有听清?有说过醉酒行凶就不算行凶吗?有说过强奸判死,是要把妓女排除在外吗?既然声言内迁归顺,那么首先第一条,就是要遵从帝国律法管束!既然所有条文都已经早早明确向你们宣讲,那么你现在做的,就是知法犯法,觉得自己还不该死吗?”
阿卜力慌了,抬头看向尊王:“陛下,你……不会真为了一个妓女要杀我吧?我是滋瓦特纳部族的代表,是尊贵的酋长之子,我的父亲和族人还在等着我带回陛下的好消息……”
凯瑟王面色阴沉,淡淡开口只问他一句话:“你认不认罪?”
阿卜力瞠目愣神,在那双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心头不由自主为之一颤。
王还在诘问:“说!你认不认罪?”
阿卜力更慌:“陛下,我……我知错了,我愿对神明起誓,今后保证再也不喝酒,再也不乱来,陛下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凯瑟王欣然点头:“嗯,认罪就好。你的确用不着再喝酒,也没有机会再乱来,既犯死罪,那就已经没有今后了!”
阿卜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
凯瑟王根本不看他,只看跟从在侧、此刻已同样面如死灰的滋瓦特纳随从,冷声相问:“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们都听清看清了么?”
仆从里的侍卫长挪出身形,叩拜点头。
王说:“听清看清了就好,回去告诉你们的酋长,他的儿子在哈图萨斯身犯死罪,所以回不去了。”
阿卜力激动莫名:“陛下,你不能杀我啊!为一个妓女,杀掉尊贵来使,这算什么道理?太荒唐了……”
“荒唐?我看你才是真的荒唐!”
凯瑟王勃然发怒,一字一句要他这辈子永远记进心里去:“你亵渎的是我赫梯子民!这里是我的王城!是我的土地和人民!只要生活在这里,不管她是妓女还是一个奴隶,在上之王都必要保她不受羞辱侵害!同胞尚且不可,就莫谈异族!任何异族,胆敢犯我疆界百姓,不管你是用什么方式来侵犯,那就是死路一条!”
凯瑟王冷言厉声,他就是要让这些蛮人记住:“赫梯子民,不受外族欺辱!不分贵贱高低,任何一个帝国百姓的尊严都是一样不容侵犯!或者再换一种说法,在我治下,哪怕是地位最低贱的人,她也是比异国异族的王子更尊贵!哼,张口闭口说妓女,世间女子若不是被生活所迫,谁又愿意去吃这口皮肉饭?所谓的低贱,其实说的是什么?恰恰是她们的弱小!是最应该受到庇护的人群!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这里是赫梯!不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野蛮部落地盘!在这片土地,纵便是妓女、是奴隶,也一样会有说理的地方,会有人给她们主持公义!”
王的厉喝言辞,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受害舞姬抬起头,眼神里涌动的是难以置信,还有哽咽在心想哭的冲动。
阿卜力被结结实实的震慑住了,凯瑟王则看向赛伯邑和西古提的老者,朗声说:“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在担心什么我很清楚,所以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们,事实摆在眼前,这是他一人的罪责,理应一人承担,与其他人本就概不相干。所以,这不会妨碍接纳你们族人内迁的决定。”
两族老者闻之欣喜:“多谢陛下。”
凯瑟王又转向滋瓦特纳的部众随从,冷声说:“当然,也同样不会妨碍接纳滋瓦特纳人内迁的决定。这件事就算一个教训吧,从此永远记牢:赫梯法典非儿戏!想要来到这片土地生活,前提就必须是遵从帝国律法!作为异族,欺我子民就是罪不容赦!而反过来说,若你们的族人也成我治下百姓,那么在上之王,当然也会同样保他们不受羞辱欺凌!这是公平的!对任何种族百姓都不会例外!至于还要不要内迁归顺,就让你们的酋长自己决定吧。”
这样的说辞震撼人心,滋瓦特纳的随从人人瞪大眼睛,根本不知还能言何以对。
凯瑟王看着面如死灰的阿卜力,继续补充:“自我继位以来,投入巨大精力修订法典,修的是什么?那就是要维护每一个人的尊严都不受侵犯!当然了,对死刑犯也一样。所以即便夺命,却不会剥夺你的体面尊严,届时自会提供棺木,让他们把你的遗体带回去,回家下葬!”
阿卜力吓瘫了,一颗心沉落深渊,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场醉酒荒唐,竟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一时间,尊贵的酋长之子一切体面都没了,吓得当场大小便失禁,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卫兵钳制。
“陛……陛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发誓再也不敢了,陛下——!!”
王分毫不为所动,低垂眼目轻轻吐露字眼:“杀!”
“杀——!!”
应合着王的声音,朝堂群起响彻杀声追讨,所有议员都站起来,千夫所指齐刷刷对准作乱恶徒,阿卜力再没有逃脱的余地,惨白着面孔被卫兵拖出去,宣告王令,当街处决!
为一个妓女而斩杀重要使节,这件事一经传出轰动街市。行刑时无数人闻讯蜂拥围观,经由那位受害舞姬之口,王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从此传遍大街小巷。阿卜力人头落地时,舞姬面向王宫一拜再拜,失声恸哭到不能自已。那是还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叫做‘尊严’的滋味啊,是她的王,亲手送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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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瓦特纳随从带着主人的灵柩黯然回归,眼看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变做死尸,一时间,兹瓦特纳酋长的悲愤无可名状。质问联盟同行者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让他大出意料之外,所有人竟然齐刷刷站到了赫梯王一边。
塞伯邑和西古提的族长都毫不客气的告诉他:“你自己的儿子太荒唐,怪不了别人,不管你们兹瓦特纳人准备怎样决定,都不能更改我们的决定。归向赫梯,必要我们的族人也获得同样的庇护与公正。”
公正?这样的定义让阿卜力的亲族个个瞠目,酋长招来所有与子同行的随从,为首的侍卫长纵然忐忑战兢,也必要以手捧心说实话:“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们的见闻,赫梯的主人,他是一位公正的王。犯了罪便要严厉惩凶,却又未曾向我们其他人迁怒,未曾再多处罚一人。酋长若想听实话,愿对神明起誓,这就是我的心发出的声音:我们的族人若不能归于他的治下,将会是所有兹瓦特纳人的遗憾。”
酋长沉默了,因为他清晰看到这件事一经传出,在族人中间产生的震动。女人们的期待胜过了男人,地位低下者的渴盼远超掌握着决策权的头领人。赫梯王厚赐带回的礼物不曾因此少了分毫,那片应许中的肥美平原更是太有诱惑,以至于阿卜力之死,他这个从前公认最得力的儿子,竟在族人中成了倍受厌弃的存在,连身边战将都在规劝,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而放弃全族的未来、放弃那样肥美的土地不要吧?
最终,阿卜力之死并未能对全局造成任何影响,多少世代以来征战北疆的兹瓦特纳人,卷起他们的帐篷,赶上他们的牛羊,数万老幼迁往被应许的平原富足之地。告别战乱阴霾笼罩,一路走来,浩荡迁徙队伍中,多少人放开嘹亮歌喉,都在颂唱着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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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族内迁,以此开例,北疆各族眼见巨大获利争相效仿,纷纷放下武器内迁做臣民。北线战事由此全面告捷,不仅彻底终结了世代以来让人头疼不断的边境骚扰之害,更以此为开端,吸引着各方各族开始源源涌进,为国家带来繁盛人口,以及由人创造的繁盛财富。
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他的治世手段都在随着时间彰显神威,在他继位的第九年,国家疆界已是两面临海,有汪洋大海作阻隔,西线与北线再无后顾之忧,今后只需集中精力对付南线与东线的老牌宿敌。
时间,在让能量不断积累,不知多少次,凯瑟王登高远望南方地平线,他知道,血洗前耻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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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听见赫梯王的心声,在遥远的底比斯,帕特里奥骤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脊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惊慌,或者,是身为祭司所具备的预感,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不详的感觉,笼罩身心。
自重归故土,帕特里奥由法老授命,接替了费克提,成为卡纳克神庙的最高大祭司,此刻从惊魂噩梦中醒来,他一刻等不了连夜赴王宫,面见法老开口即说:“让我去卡赫美士,我必须与拉美西斯汇合,共谋大计。”
这样的要求让法老海伦布显出迟疑,皱眉说:“可是……底比斯还有你必须要做的事呀,现在逃跑的奴隶越来越多,连密探也多有叛变,这个风头若不及时刹住,后果不得了啊。”
帕特里奥当然清楚这个问题有多么严重,但正因如此,他才一天也不能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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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直指赫梯王,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各地都在陆陆续续发现逃跑的奴隶,在被抓到后经过审问,竟然都是打算逃往赫梯!听说那里有一个武士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只要在大会中胜出,不分种族贵贱,都可以得到从前不敢想的土地、财富和自由!而即便不能胜出,据说到了赫梯,做奴隶的人也最多只做七年就行了,七年之后便是自由身!这份诱惑太强大了,以致于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竟渐渐有了成潮之势。
逃奴成潮,惊动底比斯,当人们发现这个危险动向,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曾几何时,那个盘踞北方安纳托利亚高原、世代以来都被视为危险敌人的好战帝国,竟然成了一块磁石,非但不再令人惧怕,反而成了向往的目标。赫梯王!他甚至不需动用一兵一马,已经在吸走大批属于埃及的劳动力!海伦布心知肚明,这种势头若不及时刹住,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他一方面下令帕特里奥这个新任大祭司,调动举国神庙的神职人员,大肆渲染妖魔化这个仇敌。以神明之口,将遥远北方的赫梯国土,形容为魔鬼之国,恨不得处处燃烧着地狱之火,而这个赫梯王,自然就是最大的魔头!而在另一方面,法老更竭尽所能多多派出密探,深入赫梯,收集情报。
然而,海伦布做梦也想不到,这俨然带来了另一个更危险的动向:很多人竟是一去不返,从此再没了音讯!而新派去的密探,当第一次有人发现塔里亚斯大会上的胜出者,赫然就有之前失去音信的探报人员时,那种震撼,足够震乱底比斯。
法老的愤怒可以想象,却也因此更加心惊。要说这些远派出去的密探,为掩藏形迹,当然不可能是蜂蜜色皮肤的正宗埃及人,而多是其他各部族众,有努比亚人、库什人、古实人等等等等;而要论出身,冲在最危险地带的探子,当然也多是身处底层的贫苦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奴隶,没有亲眷可牵挂,所以一朝叛变也是没有后顾之忧。禁不起诱惑一同参与塔里亚斯大会,有人得了土地,有的甚至成了军官。而当法老授命,想方设法揭穿这些人的身份,孰料竟是半点作用都没有。据说这位赫梯王,非但没有因此清算奸细,揭穿真相后反而劝告这些人不必心有负担,既然决心开始新的生活嘛,那便只管为明天筹划就好。结果,多少奸细赫然继续安享所得,多少做了军官的人反而更受重用,以至反过来是向赫梯王毫无保留提供了诸多来自埃及的情报……
这实在太可怕了,如此一举,等于是直接打造出了一种链条反应:原本是新派去准备料理叛变者的刺客,竟然也有很多人被一同拉下水,摇身一变,也成了为赫梯王效力的一份子,分享土地、厚禄与权柄,无人愿意再归乡!
凯瑟·穆尔西利!这个宿敌的可怕远超海伦布的想象,甚至这样的结果是连帕特里奥都未曾预料到的。他只能告诉法老,曾经亲历见证,那个家伙的确就是有这种魔力,凡是投向他的人,除非是死,否则赶都赶不走。
现在,海伦布终于算是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明明是有杀父之仇的亚述公主,都能那样义无反顾投入他的怀抱,弃绝故乡,竟没有半分留恋。不说别的,仅是这份能让人痛快叛变的本事就未免太夸张,现在,海伦布再挑选密探已经变得越来越谨慎,必是要拖家带口,有家眷扣在底比斯的才敢放用,否则的话,他真是不敢想,这到底是在为埃及挖情报,还是在为赫梯人输送来自埃及的情报了。
赫梯王,这块磁石的吸引力令人胆战心惊,以至于海伦布都真想自己去看一看,这家伙到底是干了什么,才会让那么多人一去不思归!
眼看着这些年,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邻居,在这个赫梯王手中正在摆脱大乱凋敝、向着兵强马壮、丰产富足的方向迈进,不仅是海伦布,整个埃及的恐慌不安都在与日俱增。塔里亚斯武士大会,那就是在为强军选备人才。清缴北疆,一则为灭除边境隐患,二则更是在练兵!不知多少次,法老海伦布都会想起昔日风尘游侠的锋利言辞:纵观赫梯人的历史,每一段和平时期,都是在为下一场战争作准备,而像凯瑟·穆尔西利这种人,一旦真让他准备好,那就实在很麻烦了……
该怎么办?这个危险强邻,他隐忍不发的时间越长久,才越让人感觉危险。宛如火山在积聚能量,真到拉开战幕的那一天,他们又该怎么应对?
其实连帕特里奥都想不明白,这家伙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做法都是从哪来的?如果非要寻找个理由,莫非就是那位阿丽娜?!虽然很多事情想不通看不明白,但他分明抓住了一点,所以明确指给法老:“最简单的一条路:效仿!他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若在这段和平时期输给了他,那么真到战场,恐怕也一样不会有胜算!”
效仿?!修订法典、改革耕牧、解放奴隶还有开办武士大会,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说着轻松、看着简单,好像人人都可以效仿,但只有真到试图去实施,海伦布才发现这背后的真相,其实有多难。
不说别的,仅是塔里亚斯大会一个‘不问出身,什么人都可以参加’,该怎么实现?奴隶也可以参加,但奴隶拥有人身自由吗?他即便想去,主人不肯放怎么办?真放去参赛,若能胜出倒是奴隶本人得利了,但作为奴隶主却是实打实的从此损失一个劳动力,再也要不回来,并且连带反应还会浮躁人心,是让还攥在手里的奴隶也开始变得个个不安分,这会是奴隶主乐见的结果吗?若不乐见,那就是绕不开的阻力,别想成真呐。
人与人之间的利益分割不就是这么回事:提拔新人就必要冲击旧人,贫民受益就必然是权贵受损。试图效仿?说得容易!真个起意去试一试,海伦布才一万个懊恼的只剩磨牙切齿,这个赫梯王所做的一切,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时时处处充满了利益冲突,稍有不慎就足够动摇整个国家的根基,若不能制衡各方利益,激怒权贵,再引发像宗教战争那样的祸乱都不是开玩笑,最直接的后果恐怕是他先要把王位赔进去!
“这个家伙,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海伦布在这样自问时,也必须要承认帕特里奥毫不留情的奚落了,没错,就是差了量级,如此多的大事变革,若没有非同一般的魄力与能力,根本就没有哪一条是可以实现的!看清事实,他也因此更要寝食难安。可是到今天,除了重新起用拉美西斯,整军强兵,竭尽所能巩固在叙利亚的固守态势,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可以打消这股席卷心灵的深沉不安。
今天,帕特里奥深夜到来,就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再等下去了。
“让我去与拉美西斯汇合吧!叙利亚王·纳扎比,这颗棋子绝对不能再留了!若有朝一日凯瑟·穆尔西利拉开战幕,这股盘踞在埃勃拉平原的流亡势力,必然成为他的桥头堡、马前卒,所以,必须赶在他之前,先行搅乱埃勃拉。”
法老海伦布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客观的讲,这些年,谋划刺杀除掉这个纳扎比,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无奈在赫梯人的严防下,每每都以失败告终,迄今未能得手。
所以帕特里奥才说:“我去!由我动手,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让他逃脱!”
海伦布还是难免迟疑:“可是,真的除掉纳扎比,是喜是忧也未敢定论吧?万一是把凯瑟·穆尔西利提前引过来了怎么办?如今驻守叙利亚的军团,敢说已经作好准备了吗?”
帕特里奥冷然一笑:“反正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休想躲得开,所以,提前引来又怎样?谁先出手谁才占据主动权,你是想抓住凯瑟·穆尔西利同样还没准备好的机会呢,还是想等他全都准备好了再开战,哪种选择更明智,自己挑吧。”
海伦布心中叹息,终于挥挥手说:“去吧!想怎样布划筹谋,一切由你和拉美西斯商讨决定,出结果之前,不必再书信往来向底比斯请命!”
&bp;&bp;&bp;&bp;或许真是继承了父母的聪颖,美莎在九岁这年,已经可以顺利阅读所有的楔形文字、希腊字符和埃及的象形文、圣书字。尤其是那些对赫梯人来说晦涩难懂的希腊字词,很多时候连做老爸的都要反过来求教,与希腊诸城邦来往的信笺,倒是小女孩第一个成翻译、念起来不打磕。
聪明女儿简直成了小秘书,凯瑟王因之笑言:“美莎,干脆也给你个任命,给阿爸做书记官吧?这个鲁邦尼太笨,把他踢出去算了。”
这样说时,鲁邦尼就坐在面前,托着腮帮一百个没好气的翻白眼,看不懂希腊字母又不是他的错,谁让多少年和这些海上邻居都没有过什么交集,敢问这位国王老兄自己会吗?
美莎眨着一双灵动大眼,非常机灵的知道该怎么和稀泥。腻到鲁邦尼怀里,故意装糊涂的问:“踢出去?那会不会很痛啊?要是图亚哥哥和露娜姐姐都来找我算帐怎么办?”
鲁邦尼风风凉凉瞪一眼那个乳兄弟:“痛!痛死了!不过美莎放心,那对儿双胞胎哥哥姐姐不会找你算账的,也只会和你这位老爸没完。”
嘻嘻,才不会。美莎知道的,16岁的龙凤胎,露娜姐姐已经嫁人了,图亚哥哥也从了军,现在都不在哈图萨斯,找谁算帐去?
小女孩心中窃笑,嘴上诚恳:“没关系,不用怕,希腊字词我可以教给你呀,很简单的,学会了就不用担心再丢官,或者被一脚踢出去了。”
鲁邦尼的眼皮开始乱跳了,干咳一声:“美莎,这个吧……你要知道,小孩子的学习能力都比成年人厉害,我没有你这么聪明的。”
凯瑟王风凉接口:“你直接承认自己老了不就完了。”
鲁邦尼更没好气:“陛下,请不要忘了你我这个乳兄弟是同岁,这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呢?”
一言噎得结结实实,只不过做王的家伙可没有那么容易服输,他更坏的提醒:“那又怎样?老不老可不是这样算的。请问,谁是已经把女儿嫁出去的?正常估算,出不了一两年,你大概就要升级做外公了吧?这个对我可还早着呢,要是都混成外公了……再说自己不老,也要有人信才行呀。”
鲁邦尼磨牙切齿:“行!你就笑吧,早晚也有轮到你的一天,到时候我就看看你想做外公会不会有那么容易。”
凯瑟王不爱听了:“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咒我女儿嫁不出去啊?”
鲁邦尼压根不买账:“嗯,那也先要看做父亲的希不希望女儿嫁出去才行啊。陛下,不是我说你,就像你这个样,出去玩一趟几个月半年没见到都不行,恨不得天天扣在手边都不放心,怎么选女婿?挑谁能顺眼?嫁谁肯点头?对,算是我提前声明了,将来这个差事,你随便交给谁办,千万别交给我,交了我也不接。”
凯瑟王摸摸脑门,眉头拧成疙瘩:“我有吗?”
“你没有吗?”
鲁邦尼当场挑衅:“美莎,想不想出去玩……”
停!
做老爸的磨牙切齿立刻变脸,搞什么呀,继承野猫基因,小丫头一颗心已经是越大越不安份,整天不安于室总想往外飞,偏偏架不住这些家伙还要煽风点火!每次点起来都是多长时间灭不了火呀?
“美莎……”
“哼——!”
没错,都是太了解了,所以到今天,小女孩已经懒得再听那些虚妄承诺,以后……将来……呸!再听到这些字眼都要吐!一看老爸的紧张反应,美莎就什么都明白了,一张小脸‘唰’的寒到底,重重一哼,叫上狮子姐姐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凯瑟王怒瞪乳兄弟,鲁邦尼却格外坦然+无辜的耸耸肩,奉送的眼神清晰注明:怎么样?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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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果然没说错:年龄越大烦恼越多。9岁的小女孩,现在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远远多过了开心的时候,而所有症结就在一个字眼:自由!
现在,美莎已经可以清晰意识到男孩和女孩的差别,她也因此越来越讨厌起‘公主’这个身份来。随着年龄增长,男孩子们所拥有的自由天地是远比她要广阔得多。12岁的乌萨哥哥,想去哪里疯野都可以,能自由自在厮混在军营玩刀剑,什么时候想回阿林娜提,或者去西里西亚转一圈,也是叫上几个人当护卫抬脚就走,根本不用担心有谁会阻拦。还有亚伦哥哥和苏珥,什么时候想来也是自由自在,更听亚伦哥哥描述跟着阿爸一道出海,是有多少过瘾好玩事;还有哈兰·拉麦利加更夸张,他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呢,可是跟着萨莉姑姑,还有那个大家都叫他风尘游侠的老爸,时不时也会路经哈图萨斯来串个门,一听哈兰讲起来,才8岁的小男孩,去过的地方却实在比她多太多了。每次听来美莎都不知有多少不甘心,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能走出去?不能随心所欲见识那么广阔的天地世界?每天都被困在这些冷冰冰、石头建造的宫殿里,以致美莎小小年纪竟然都有了人生悲叹:这根本就像在浪费生命嘛。为什么?就因为她是公主?是女孩?!
如果说,9岁的小姑娘已能精通各国文字,除了聪颖之外,恐怕就是源于这份受困的苦恼了。走不出去,才只能沉浸在文字堆积的海洋。可是啊,这非但不能为她缓解苦恼,反而是不甘心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浓。浩瀚文字里展现的世界,那分明就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美莎最喜欢的,莫过于马格休斯书写的那些战记手卷:**之都巴比伦,铁血横刀百战场……文字构建的世界,在孩子的头脑中描画出无限丰富的现象,她真是太向往那种四处闯荡的生活了,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亲身去经历?
作为战记里的核心人物,美莎揪住老爸没少问:“巴别塔是什么样子的?日食又是什么样?盖伊城堡在什么地方呀?”
每天面对孩子的‘十万个’提问,凯瑟王在尽量满足这份好奇心的同时,也没法不担心,那份太强烈的好奇,是让女儿越来越不满足于呆在父亲身边,整天想的都是怎样才能远远的飞出去,恨不得永远不回来了才好。老实说,先王的女儿——他的姊妹也实在不少,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公主,会这样发自内心讨厌在王宫里的生活,好像外边随便去哪里,都会比这里过得有意思,这算怎么回事啊?
“阿爸都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我不能去?我也想去看看巴比伦大城行不行?”
每到这时,他都必须调动全部脑细胞,力求打消一个接一个不切实际的盼望:“美莎,神明作证,那些地方也不是阿爸自己想去的,无非都是没有办法,是被逼无奈懂吗?你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它不光是有好玩有意思的事,更多的还有凶险,有坏人,你若真的走出去就会发现了,再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家里更安全。”
美莎对这种说辞一百个不接受:“我才不想活得安全,我只要活得精彩。”
老爸立眉瞪眼:“乱讲!没有安全,命都没了,还能有什么精彩呀?”
每到这时,美莎的委屈就是怎样都忍不住:“谁说出去就不安全会没命了?那为什么乌萨哥哥、亚伦哥哥都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到现在我还没去过海边呢,都没见过大海什么样,阿爸还记得答应带我去是几年前的事了吗?哼,说话从来都不算数。”
郁闷老爸越来越挠头,是,自从那一年迎接迈锡尼公主,他就再没有去过西里西亚,最关键的症结:王的行踪自来都是各方关注的核心,而西里西亚的海边隐藏着他的秘密武器,他实在不希望把宿敌的目光引向那里,真正出手之前,不可轻以示人。
可是几年下来,美莎的耐心已经被磨到极限,不知多少次严正提出:“让我和亚伦哥哥他们一起回去不就好了,用不着麻烦阿爸。亚伦哥哥都说了,这辈子要是没见过大海就算白活了?我就是想亲眼看一看海上日出,还有白色的沙滩,还有坐船出海,到现在都没坐过船呢……”
不管凯瑟王嘴上承不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他受不了女儿离开身边。要是被别人带走,一去又要多久?几个月?半年?一年?即便不出意外也足够要命啊!更何况,不敢让美莎去海边,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我的要命小魔星,你知道坐船出海有多危险吗?万一碰上风暴,还能不能平安回来只有神知道了。还记得和你讲过吧,妈妈也坐船出过海呀,不就是差点死在海上,差点就回不来了……”
“那最后不是也平安回来了吗?有神明保佑怕什么?”
“你怎么知道神明永远会保佑啊?如果纯粹凭运气的话,运气都会有用完的时候,不然妈妈也不会走得那么早了对不对?”
凯瑟王捧着女儿小脸,几乎是在央求:“就算是为了阿爸好不好?阿爸已经失去妈妈了,别再让我失去你,除非是存心想要阿爸的命。”
可恶!真不敢相信一国之王也会干出以命相挟的事,凯瑟王在切齿之余,也只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补偿。出入军营元老院,能带孩子一起去就尽量一起去,也免得整天闷在内庭里,又不知会生出多少不安于室的想法。只不过,对于这样的同进同出,做父亲的要求只有一个:大块头的狮子姐姐美赛,真走到外面去,就必须要套上锁链了。
对此,美莎起初并不能接受:“为什么?美赛姐姐从来都不会伤人的。”
老爸严肃更正:“那是在它熟悉的家里面!身边这些人个个熟识,当然没关系,但是一旦走到外面去,狮子毕竟是猛兽,会让人害怕。而反过来,外面的环境和那些人,也同样会让美赛害怕。对它来说那都是陌生的,对陌生事物充满戒备甚至敌意,是野兽的本能。有了戒备敌意就难保不会发动攻击,所以,你并没有理由能保证它肯定不会伤人。”
凯瑟王耐心劝告女儿,也算是要她记住的重要一课:“美莎,你是公主,也就是说,外面世界的这些人,也都是你的臣民。你同样有义务要为你的臣民负责,不能随便让谁受到伤害,所以现在,给美赛套上锁链就是你的义务,你不能让你的臣民因此感到害怕,懂了吗?”
好吧,这个理由算是勉强说服了她,美莎纵然不情不愿,终究还是给姐姐戴起来了。可即便是垫上软布,竭尽所能弄得舒服,但锁链就是锁链,没有谁会喜欢枷锁缠身,看得出来,狮子美赛对此是非常抗拒不喜欢的,纯粹是鉴于这个小妹妹的要求才肯乖乖低头。
其实,美莎只会比姐姐更不喜欢那条锁链,每当外出,到了公开场合,看到狮子美赛乖乖趴在脚边,锁链的另一头,却必要被卫队长布赫牢牢抓在手里,仿佛随时以备不测,美莎心里的滋味都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难受。有的时候,她甚至会生出错觉,好像自己的脖子上也是有这样一条锁链存在的,只是说不清另一头又是被谁抓在手里。或者再换一种看法,锁链其实只有一根,却充满了魔力,是要在她们姐妹之间进行选择,如果外出去享受她渴慕的自由,就必要套在美赛脖子上,而如果不忍让姐姐受这份困顿,便只有回到宫殿里去,是换到她自己的脖子上,被乖乖困锁,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
********
今天,又被鲁邦尼的玩笑勾起这份最介怀的心事,美莎愤愤回到王**,用力关门,都恨不得把这个老爸打入拒绝往来户。
“阿爸干脆也给我的脖子上拴一条锁链算了!哼,不就是想把我关起来吗,好好好,我自己关自己,出去出去都出去!从此就当是坐牢好了吧!”
哎呀老天!凯瑟王最头疼的就是这种时候来灭火,这些可恶家伙,动动嘴皮就是存心坑死他!凑到女儿身边努力哄劝:“美莎,又和阿爸闹脾气?这样可不是好孩子。”
美莎更生气,最气就是大人们从来不会正视小孩的要求:“谁要做好孩子呀,早就发现了,做好孩子就是倒霉,做坏孩子才能过得痛快,我要做坏孩子!”
凯瑟王一脸哭笑不得,拜托,这算什么理论呐?
有错吗?小女孩还在愤愤追问:“阿爸小时候是乖乖的好孩子吗?”
这个……
昔日坏小子只剩挠头了,努力搜索理由:“这个……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他……就是不一样,男孩即便捣蛋坏一点嘛……都是为了将来出去闯世界呀。”
“女孩就不可以闯世界吗?为什么?”
“因为……女孩子容易吃亏,容易受欺负呀。”
挠头老爸努力开解:“你看,妈妈墓室里那些壁画都是什么故事,阿爸都给你讲过对不对?你还总羡慕妈妈去过很多地方,但是,即便现在妈妈还活着,她也一定会告诉你,其实那些地方也全都不是她自己想去的,无非都是被逼得没办法。真个走出去,孤单单一个女孩子,妈妈吃过多少亏?遭遇过多少危险?有多少次都差点没命了,这些总不会是你希望经历的吧。”
美莎压根不信,愤愤争辩:“要是妈妈还在,才不会这样!妈妈都说过的,没有经历就不会成长。就像尼尔斯的《骑鹅旅行记》,就像伊阿宋去寻找金羊毛,如果没有经过那些到处都是危险的旅程,他们也根本不可能成英雄……”
凯瑟王一个头两个大,连连打住:“美莎,阿爸不要你做英雄,只要平平安安就最好。相信我,做英雄一点都不好玩,真成了英雄才有你受罪的时候。”
哼!这些论调,美莎实在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干脆捂起耳朵拒绝再听。
闹脾气的女儿还没哄过来,木法萨忽然匆匆进门来报:“陛下,埃勃拉急件,出事了!”
&bp;&bp;&bp;&bp;纳扎比遇刺!被毒死了?!
一封来自埃勃拉的急报震动朝堂,元老院连夜召集会议,送件信使满身旅途风尘,眼睛里更写满恐慌:“那一夜之乱,首先是从粮草库烧起大火,随后军械库也遭到袭击,还有马苑也被放走大批战马,在大火中受惊四处窜逃,以致整个埃勃拉城都一下子乱起来。作乱的家伙仿佛是一股流盗,全部黑衣蒙面,看不出来历,却异常凶悍。而那天是叙利亚藩王的55岁生日寿辰,在城堡大摆豪宴,领军阿蒙泰将军都应邀赴宴,听到消息匆忙赶去控制局面,不成想再等折返回来,叙利亚藩王竟然已经死了,不仅如此,连他的两个儿子、几个重要亲信幕僚也一并毒发身亡,都是面色紫黑、口吐白沫,整个流亡政权都算垮了台,阿蒙泰将军一边极力封锁消息,一边速报送信,都实在担心埃及人会趁机犯境,恳请速调援兵……”
鲁邦尼目光闪动:“没错,埃及人才是大麻烦,这分明是经过周密布局。流盗?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能把驻守军马都打个措手不及?还说什么担心趁机犯境,说不定已经犯境了才是事实。”
亚比斯也是同感,急切追问:“那些作乱的家伙,有没有战死或者被俘的?可曾审问出来历?”
信使恐慌摇头:“没有,这股人马异常凶悍,即便有被杀死的,尸体也会迅速被同伴抢走,一具也没有留下!要说被俘,更奇怪的就在这里,我们好多士兵,过后竟然齐刷刷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明明记得好像是有被俘的准备拘押来着,却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一个俘虏都没有了。甚至就连他们用的武器,也根本不是埃及军的配备,而全都和我们的武器盾牌形制是一样……”
听到这里,凯瑟王已经完全明白了,或许在场所有人,他是唯一丝毫没感到意外惊慌的人,摸着下巴甚至调侃玩笑起来:“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两个家伙倒是配合的不错呀。”
狄特马索心有所动:“陛下是指……”
凯瑟王一声嗤笑:“还能有谁?出了这种事,谁得利,谁不就是嫌凶?拉美西斯重获军权,他的军团本来就一直驻扎在卡赫美士,为的不就是给日后战事做准备,再加上帕特里奥这张牌,这家伙出手,若想存心毒死一个人,嘿,连当年图坦卡门都跑不了,更何况一个小小的纳扎比?”
不知多少人闻之顿足:“可恶!当初就不应该放这家伙回去!”
王不以为然:“帕特里奥都有些什么本事,我心里有数。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自己吧,哼,还大摆庆寿豪宴?这下好了,成了给自己准备的亡灵祭,这种时机的选择分明也是一早看准了的。早就提醒过纳扎比,任何饮食吃喝必要拖延过一个钟点再进嘴,因为那家伙手里最神奇的毒药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哦,时间一长,几年下来平安无事就麻痹大意了?到了这种豪宴好时候,我都想得出来,飘飘然忘乎所以嘛,陪进一条命还能怪得了谁?”
鲁邦尼眉头紧锁,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在伊兹密尔与埃及对抗的前线,帕特里奥这家伙的威力是亲身领略过的:“陛下,如此看来,拉美西斯的威胁倒还在其次,毕竟战场交锋都是明对明,怕就怕这些暗中看不见的黑手啊。若帕特里奥一心为故乡效力,他最擅长的就是迷幻术,一如当初揪出幽灵黑手,一个个迷幻过去,挖出整条链的情报轻而易举,如果现在反过来,要把这些都用在我们身上,那恐怕就真的很麻烦了。”
凯瑟王哈哈一笑,竟是半点不担心,指着鼻子要他记住一句话:“魔法这东西,再大的威力也只能是一时的,正如那句话:众神都没有完美的,又更何况是人?不完美就是必然有破点。想一想,以卡比拉那样无穷的威力,尚且无法拯救他的国家,也就更莫说这些不入流的继任者了。”
鲁邦尼立刻明白了:“陛下有应对之策?”
凯瑟王笑容轻松:“我指给你一个人,保证一颗心重新安回肚子里。”
王所指的这个人,就是昔日少年阿布的弟弟阿塔,或者在当年真是一个无心之举,纯粹是想为家人寻求一份照应。谁能想到这个昔日帮忙打杂的小跟班,竟然成了帕特里奥给自己埋的一颗雷。从他决心离去的那一天,精明如凯瑟王,怎可能不提早筹划防备之策呢?所以从那时起,他召见阿塔,一番询问,发现这少年跟在‘利奥先生’身边,竟真真是个钻研好学的,那些用药上的学问竟已是学了个**不离十,因此才起意,就把这个重要使命交给了他。
由阿塔一手牵头主持,联合马格休斯曾经记录下来的那些关于毒药学的手卷,还有在底比斯时就四处讨教过的迷幻·药的配料,以及迦罗治病时,由御医记录的埃及医生们的用药法门和医科技术,方方面面全都综合在一起,帕特里奥肚子里的那点货,也就基本上算是让他挖得差不多了。
所谓迷幻术么,也是需要迷幻·药来支持的,只要抓到了配方,也就自然不愁没有解药了。另外,经过这么多人几年来的潜心钻研,中了迷幻术之后的人,有什么标志性的征兆反应或特点,也算是找到了看破的窍门,如此一来,还需要再担心这只黑手作祟?
鲁邦尼找到阿塔时,如今也已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赫然已是公认医术高超的军医了。也是到今天,阿塔才算坦然承认了这份由王交付的秘密使命。没错,这都是背地里的秘密行事,连他的哥哥亚布·伊德斯都不知道呢。王的理由,说是担心阿布念着昔日旧情,听到这种事会心里不舒服。但真正的理由当然都在王的心里,他不能容许这种事情传出去,一旦传进帕特里奥的耳朵,这些年的时间,万一他再努力去改进自己手里的魔法幻·药,等再使出来竟成了‘升级版’,那可就一点不好玩了。所以,必须要让帕特里奥始终沉浸在‘自己手中的法宝,是万事万灵’的幻觉里,那么他的一切防备之策,才能成为出奇制胜的利器。
听阿塔细细说来,鲁邦尼一颗悬心才果然重新安回了肚子里,拍着心口大念神明保佑,这下好了,可不用再怕那家伙使出鬼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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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扎比之死,其实对凯瑟王来说无关痛痒,这本来就是名义上的一张牌,无非是为日后保留的一个支持开战的理由而已。正所谓名正才能言顺,任何战争都一定是需要理由的。为藩王复辟,血洗前仇嘛。本来,纳扎比的存在还能影响依旧留在卡赫美士的保王派势力,可是这几年,拉美西斯在卡赫美士巩固埃及势力,巩固的是什么?当然首先第一点就是要把这些保王派力量清理干净。死的死,逃的逃,也就是说,纳扎比的实际价值已经是在随着时间越来越小,最后剩下的也只能是一个‘正统王权’的名义,用来稳定埃勃拉了。现在,由帕特里奥一手拿掉了这张牌,连他的儿子都清除干净,其中的意思也就太明白——连继承人都没了,流亡政权即便想推举新的核心,也已经没有可能,那么解散垮台也就是定局。
凯瑟王对此抱一声嗤笑,天真!就算没了这张牌,想寻找其他开战理由还不简单么?就算日后建立统治,谁说就一定要叙利亚的藩王来统治叙利亚?他直接划进赫梯人的直属地有什么不可以?如此苦心积虑,其实真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嗯……不,也不能说全没有意义,心思飞转,他已经迅速想通其中关窍。
亚比斯在旁追问:“阿蒙泰请求援兵,陛下是怎么考虑的?”
凯瑟王欣然点头:“派,当然要派,既然人家都已经发出邀请了,就去看看吧。正好,当年夺下这块地盘都是赛里斯干的,我还从来没去过埃勃拉城呢,有这个机会干嘛不去?”
亚比斯吃了一惊:“陛下要亲征?这么说……是准备和埃及全面开战了?!”
凯瑟王哈哈乱笑连摆手:“你放心,这次去是打不起来的,即便真有交锋,也至多是控制在局部摩擦的范围内,全面开战还远没到时候。”
亚比斯似懂非懂:“陛下能肯定吗?埃及人已经这样明确的挑衅……”
凯瑟王痛快点头:“嗯,挑衅,为什么只是‘流盗作乱’?连武器形制都不敢用埃及人的?还要黑衣蒙面,连具尸体都不敢留下。”
亚比斯一愣,想着想着就眯起眼睛:“他们也担心会把矛头指向埃及?也就是说,拉美西斯不想留下把柄,其实也没这个胆子?”
凯瑟王一声冷笑:“你想想,拉美西斯复任军职才有几年啊?要重整军马战斗力,乃至在卡赫美士做好方方面面一切准备,会有那么容易?他们也还根本没准备好呢!这种时候陡然出招,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试探!就因为我们这里平定了北疆!战事告捷,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会是谁,当然就是最让人担心的事了。在这种时候率先动手,不就是要看我的反应,看看我们现在是具备了多大战斗力,对埃及人的开战决心又是到了什么程度?说白了就是摸底,反正除掉纳扎比,损失的是我,又不是他们,埃勃拉越乱才越好,何乐不为?”
亚比斯明白了却也更糊涂:“那陛下这次去……”
凯瑟王眉头一挑:“礼尚往来嘛!也给他们一个试探,就看看埃及一方会有什么反应,你不要忘了,这两个家伙再怎样,现在埃及做主说了算的,依旧是法老海伦布!”
亚比斯了然一笑:“没错,陛下率军亲赴埃勃拉,只怕这个震动不会小,到时候底比斯的反应才是真正有决定意义的。开不开战都绝非拉美西斯和帕特里奥能说了算。这样看来……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些新人都拉过去练一练,也是该和埃及这些真正的大敌有所接触了。”
谁知王却一摆手:“不!不用他们!去,把费因斯洛叫回来,阿林娜提督造船件的事情先交给别人代管,还有你,这次照旧还是你们这些老面孔。新军团、新将领一概不用。”
亚比斯又是一愣:“为什么?既然不是全线开战,能有所接触,岂非正是磨练新人、让他们熟悉敌手的好机会?”
凯瑟王摇头说:“正因为是日后战场利器,才不能让拉美西斯提前看到锋芒。别忘了,那个家伙,可太狡猾了,你总不会希望让他早做防备吧?”
亚比斯哑然失笑,随口调侃:“以我看,他再狡猾,怕也狡猾不过陛下。”
凯瑟王冷眼斜睨:“喂,你这个用词恰当吗?”
亚比斯满眼风凉,痛快改口:“是是是,是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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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北线告捷,率军回归哈图萨斯,像亚布·伊德斯、埃利诺这些后起新辈就在满心盼望着下一次出征。突然听说陛下要率军亲赴埃勃拉,整个军团都为之躁动起来。谁不知道那里是与埃及对峙的前沿,说不定这回就有机会,是要和真正意义上的强敌开弓对战了。更有这次是要随王驾出征,换了谁都要满心渴盼,望眼欲穿,可殊料……到头来竟成了空欢喜,居然没有他们的份?这让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怎么受得了。
埃利诺指着鼻子揭真相:“不用问,肯定都是被你小子连累的!不是你自吹自擂的光荣历史,说什么和那个利奥先生有多深多深的交情,现在好了,看清楚那是谁?摇身一变是埃及王子,都成了最高大祭司,这还用想么?肯定是怕你去了前线会敌我不分乱放水呀!”
这种说辞,谁听了都觉得超级有道理,以至于水火不容步骑两大阵营都一致同意,连亚布的铁哥们巴兹都要反目倒戈:“拜托,要是因为这个,我们冤不冤呐?这是多好的机会,要真是因为你全都去不了,这这这……谁咽得下这口气啊!”
亚布一张俊脸都气绿了,搞什么?他才是最冤的一个行不行?干什么也不能背这种骂名黑锅呀,赌上一口气当即去向王请命。
“陛下,到了战场敌人就是敌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懂!要是连这种界限都分不清楚也就干脆不要做战将了,我我……我愿对众神发誓,从利奥先生决心回去的那一天,这条线就已经算是划下了。归向敌国那就是我的敌人,不会为了什么念旧情再失职的!”
凯瑟王笑看热血小子的急切懊恼,拍拍肩膀算是宽心:“和那些没关系,还没到时候,不用急。”
“陛下……”
王无意再听抗议,超级了解耸肩一笑:“放心,早晚会有让你们发威的机会,真等到了时候,才是你们想不全力以赴都不行呢。怎样,要是怕同僚挤兑,就说是我的承诺,肯定跑不了,这个理由够充分了么?”
亚布一万个不情愿:“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凯瑟王痛快给他指出一条路:“你直接去问问巴萨,他和大个子森普决斗是怎么赢的。时机没到,就是天塌下来也要忍耐、也要等!明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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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在即,作为一国之王,要交待安排的事情实在多,他不在王城的这段时间,必须保证方方面面没有疏漏。到这日午后,或者真是有些累了,凯瑟王歪在坐踏就小憩过去。殿堂里一片寂静,只有顶窗投撒下来的阳光晒得人暖暖的也懒懒的。美莎带着狮子美赛蹑手蹑脚靠近过来,老爸根本不用睁眼已是心中雪亮,门外侍卫都没有通报,还有那股飘散过来的最熟悉的香气,除了宝贝丫头还能有谁。
“干什么?学狮子走路不出声啊?”
这样问时,他嘴角挂笑还是没睁眼,精灵小女孩捂嘴忍笑,敷衍回应:“嗯,学了好久呢……”直至走到身边了,才猛然恶作剧一般,‘呀——!’的一声狠狠砸进怀里去。
老天,这一下着实没防备,9岁的丫头也算分量不轻了,砸得有够狠。中招老爸一声哀叫磨牙睁眼,忍不住的是要捏进手里袭击痒痒肉。
“死丫头!存心故意是不是?跟谁学的这么坏,砸吐血你负责?”
美莎咯咯乱笑眼泪快出来了,放放……放手,受不了啦。
父女俩闹作一团,眼看坏孩子被‘折磨’得眼泪哗啦快笑抽筋了,他才算放过一马,仔细打量又变得神采飞扬的一张小脸:“不和阿爸生气了?”
美莎痛快摇头,笑得更灿烂:“不生气不生气,大王妃都说了,和男人认真生气才是自找罪受,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自己被气死,所以为了长寿,还是看开一点比较好。”
老爸头顶冒清烟,拜托,这都是什么理论啊?
看小女孩托着腮帮笑嘻嘻,那眼神就好像在看一朵最有吸引力的花,他的眼皮就开始不自觉的乱跳了:“怎么了?还想干什么?”
美莎咧嘴笑得更灿烂:“埃勃拉在哪里呀?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靠,他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至理名言果然没有错!就因为总不能出去玩,这段时间,丫头片子闹脾气都是没个好脸色,突然180度阴转晴,没问题才怪!
凯瑟王头顶上的青烟越冒越浓:“傻丫头,你以为这是出去玩啊?那里是和敌国接壤的地方,也就是前线懂不懂?很危险的,怎么能带小孩去。”
美莎痛快表态:“我不怕!”
老爸立刻瞪眼:“我怕!”
聪明丫头立刻偷换概念:“阿爸要是怕危险,就更应该带我去了,有美赛姐姐跟着,她才能保护你嘛。”
“鬼丫头,少给我绕这些弯子!不行就是不行!”
美莎不干了:“为什么不行啊?阿爸不是早就说过,只要不跟别人走,是和你一起出去就没问题吗?”
他努力解释:“这个不一样!那里是前线懂吗?才刚刚被坏人袭击过,乱得很。再说了,真碰到危险,你以为一头狮子真能保护你呀?狮子最怕的都是人知不知道?你看看多少狮子不都是被猎人逮到的,什么时候见过狮子能反过来逮到人?”
“狮子当然不会逮人了,只会直接吃掉。”
美莎欣然更正,不住口的连声央求:“阿爸,就带我去嘛,整天闷在这里太难受了……”
凯瑟王被缠磨得一个头两个大,可是这种要求怎能投降松口?埃勃拉是什么地方?那是小孩能去的吗,更何况还是最在意的心头肉,他可没忘了当初拉美西斯那头狼干的好事,要是一不小心再让美莎落进他的手里被拐走还得了?!
所以,任凭孩子怎么央求,一句话:不行!没商量!
美莎生气了,‘唰’的放下小脸,也骤然拿出不容动摇的决心,信誓旦旦开口说:“好!要是阿爸一定要把我丢在这里,那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你敢!”
凯瑟王没法不瞪眼:“干什么?想造反呐!”
美莎彻底杠上了:“造反就造反,怎样?离家出走,妈妈都干过,我也要干!”
凯瑟王气得磨牙:“好的不学坏的学,离家出走?想的容易,我看你有这个本事?”
美莎更不屑,傲然说:“家长们最大的愚蠢,就是总要小看小孩。要知道脑筋灵不灵光,这个和身高才没关系的。只要我决定离家出走,那就一定会成功,阿爸不相信吗?”
耶?!
一贯自诩最精明的王居然被结结实实的僵住了,要说从那位要命的妈遗传的基因,这个……他还真的不敢说不信啊!万一不幸真让死丫头办到了找谁去?他还有可能在埃勃拉安心理事吗?
前思后想,权衡利弊,最终,他磨碎后槽牙也只能认败投降了,狠狠戳上脑门:“死丫头,算你狠!但是记住了,真去了可就不比在家里了,你必须时刻呆在阿爸身边,哪都不许乱跑,能做到吗?”
得逞坏丫头痛快点头,答应得实在不算有诚意:“一定一定,嘻,收拾东西去喽。”
眼看着兴奋小孩一溜烟跑走,郁闷老爸只剩仰天长叹到无力+无语,哎,这简直就是他命里的魔星啊!
&bp;&bp;&bp;&bp;再不比哈尔帕之行,要奔赴前线,是名副其实的大队行军,因此,美莎平日里亲密的小伙伴们,这一次也再不是想叫谁同行就可以。最终只有12岁的乌萨德争取到首肯,全因半大男孩刀剑格斗功底都练出了许多,家长们才同意他跟在美莎身边,算是充当一个小护卫,除此之外再无第二份,连年纪更小一些的弟弟萨蒂斯这次都要被留在家里。
说心里话,美莎能威逼老爸点头,大姐纳岚纵然嘴上说着不该这么任性,心里却实在很兴奋。毕竟整天闷在宫殿里早被憋坏的可绝对不是美莎一个人,能有机会出去透透气,当然求之不得。尤其是王后卫队里的猛汉们,从布赫、夏尔穆开始,简直人人都要哀叹,这些年的平安日子,副作用就是一个个实在快要闷出病来,若不是勤于操练,长出赘肉也不是开玩笑,因此听到这种好消息,私下里都忍不住嘀咕,但愿能和埃及人赶快打起来才好,也终于能逮到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这种话传进王的耳朵里,立刻换来没好气的瞪眼训斥:“真打起来也没有你们往前冲的份!王后卫队的职责是什么?给我管好了美莎!尤其是在埃勃拉那种地方,要是真敢出什么问题当心才不饶你们!”
对于布赫等人的‘失态’反应,同是武人,心情可以理解,但费因斯洛也必须提醒一句:“别忘了这次作乱的有那个帕特里奥!当初在伊兹密尔的战场,我是亲眼见过那种威力的,一万个小心不算多,否则若是让他下进药来,再把主意打到小公主身上可绝对不妙!”
大姐纳岚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吧,有我们在,谁也别想动美莎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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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可以走出去,那种感觉对美莎宛如逃脱牢笼,想一想上一次哈尔帕超级尽兴之旅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终于能再得一次机会,太不容易。
“美莎……”
“我知道,一定管好美赛姐姐,不让它乱跑,不要吓唬人。”
不用老爸开口,聪明小女孩已经知道该保证什么了,搂着狮子姐姐一同坐进马车,看看左右却又显出为难:“可是……美赛姐姐要上厕所的时候怎么办呀?总不能让它在车上解决吧?很臭哎。”
凯瑟王满脸黑线,偏偏狮子从车窗里探出的大脑袋,还要献媚似的凑过来乱蹭,他没好气的拨过来拨过去,努力躲闪意欲乱舔的倒刺舌头,严正警告:“没说一定不准它下车,但就是不能乱跑,不准胡闹!包括你,还有乌萨德,全都必须乖乖听话,能做到吗?”
切,说穿了就是信不过小孩嘛,美莎奉送鬼脸,发自内心说一句:“所以叔叔永远都比阿爸好,跟叔叔出去才不会这么严肃呢。”
本来就不情愿的老爸立刻瞪眼:“再说一次,这不是出去玩!能记住吗?还敢气阿爸?你再说一句,不带你去了信不信?”
美莎笑嘻嘻傲然挑衅:“不信!不带我去了,我就离家出走,刚好展示一下小孩的聪明才智,免得永远被小看。乌萨哥哥都可以作证,其实好多时候吧,也就是我们不想和大人计较,要是真心想算计起来,家长们才不可能是对手,对吧,乌萨哥哥。”
坏小子痛快点头,一看国王黑脸又立刻识趣摇头。还没出发,凯瑟王已经开始头大,要说命里的魔星,也只有这死丫头能把他一张脸憋到这么黑。
大姐努力忍笑,连声催促:“好了陛下,美莎这里有我,万事放心。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出发,将军们都要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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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亲征,阵仗非同小可,所有权贵重臣都来至城头送行,而城外旷野,整齐列阵的亚比斯军团和费因斯洛军团都已等候多时。狄雅歌率护驾禁军随行,国王大队现身的时刻,万千军士齐刷刷叩拜,那震撼而整齐的气势,让第一次见识这种大场面的小屁孩发出尖叫。
哇——!太威风了!乌萨德一双眼睛放金光,嘿嘿,听阿爸的建议果然没错,男人嘛,就该骑马出行,像个战士一样堂皇亮相。看看,这样震撼的场面,他要是也和小公主一起坐进马车才真是太丢脸了。
“乌萨哥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美莎从马车里探出头,对小男孩抛弃同胞的表现非常不满。布赫毫不客气将兴奋过头的男孩扯回来:“老实呆着,你往前乱冲什么呀,是不是想让陛下把你轰回去,你离家出走可吓不住谁。”
乌萨德吐吐舌头,一万个不甘心的跟在马车旁边,还依旧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美莎,你也看看,太壮观了。”
“哼!”
被惹恼的小公主愤愤扭头不理他,坏小子毫无所觉,还在一力鼓动:“哎呀,美莎,你看看嘛。对,你不是也会骑马吗?一起出来走,窝在马车里多没意思,哎呀——!”
一言出口立刻遭遇凶悍老妈一记削,大姐立眉瞪眼:“乱出什么主意?刚说就忘了,不准乱跑,不准胡闹,是不是真想被扔回去?”
乌萨德再不敢吭声,可是一句话提醒,美莎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对呀,她也会骑马,六岁那年阿爸就专门送给她一匹小马驹,还起了个响亮名字叫做‘雷’,她的‘骑术’都是阿爸牵着小马驹,手把手教出来的呢。
“大姑姑,我也要骑马,不坐马车了。”
大姐开始眼皮跳:“美莎,你是公主,当然要坐马车了,‘雷’都放在家里根本没有带它,再换一匹不认识的马,万一摔到怎么办?”
对哦,居然忘了把‘雷’带上,小女孩万分懊恼:“那……现在把雷牵来好不好?我也想骑马。”
大姐努力打消不靠谱的念头:“尽说傻话,知道什么叫出征吗?哪有已经出发了再折返回去的?当心阿爸听到又要骂你了。”
“没关系,你可以骑美赛呀,骑狮子更过瘾。”
唯恐天下不乱的坏小子继续煽风点火,气得大姐想揍人:“你再说!还敢说?!”
“哇呀呀——!好好好,不说了,美莎你看到了,不是我不陪你,没办法呀……”
乌萨德大呼小叫,撒开马蹄一溜烟跑在前面去。没错,一边是撺掇美莎,另一边更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能离爸妈远一点才好撒欢嘛。
美莎亮了眼:“对对,美赛姐姐最喜欢驮我的,大姑姑,让我骑狮子好不好?”
大姐开始头疼了:“我的小姑奶奶,是不是真想气死你那位阿爸呀?放狮子出来当马骑?就算人不害怕,这么多的马也要吓惊了。你看看,大队出行是有多少马,万一都被美赛搞乱,就不怕阿爸真揍你。”
聪明小女孩也知道不可能,但就是喜欢这种干坏事捣乱、看家长们神经兮兮的感觉,咬着嘴唇坏笑卖萌:“大姑姑,其实吧,我也真想试一回,挨揍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呀?”
大姐没好气瞪眼:“很痛的!怎么,这个也想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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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外层防线哨堡,目送国王旗帜浩荡远去,错失良机的年轻小将们从军营高地张望,也是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馋心痒,偏偏气死没辙。
埃利诺只能寻找迁怒对象:“可恶!都是你小子害的!”
亚布立刻回敬瞪眼:“关我什么事?陛下都说了是时机未到,还没听清?你自己看看,巴萨本来是亚比斯军团的,这次都被撇下来也没去成,这也能怪我吗?”
埃利诺压根不买账:“巴萨是另有使命,要督造改制战车,和你这种恶劣性质根本就是两回事。”
“喂,你说谁恶劣?”
“有错吗?和敌人论交情,敌我不分,这不是最恶劣的性质是什么?”
“你小子再说一句?我和利奥先生有交情怎么了?那个时候他不是敌人啊!再说了,要论和埃及王子有交情,那第一个都是陛下,怎么?你是不是也想把这盆脏水扣到陛下头上?是说陛下敌我不分呐?”
埃利诺心安理得,就是存心故意气死他:“呵,你倒是会给自己找靠山,这能一样么?什么是王啊?你见过哪个国王是关起门来过日子,都不会和敌国异族打交道的?王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嘛,你也能比?”
亚布快气死了,而身边的长官早已是一个头两个大。第三军团的统帅就是霍里曼,昔日亚比斯的副将,担当重任也算是个稳重人,可是现在他真快头疼死了,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这些惹祸精都统统扔给他?存心让人折寿嘛!
“好了!你们两个能不能有一天不掐架?安静一下会死吗?”
埃利诺不服气:“将军,明明就是这小子害咱们都错失良机……”
不等叫完已换来长官瞪眼:“闭嘴!亏你还自诩聪明,以为陛下会像你们这么无聊啊?关乎战争的大事,会因为那些狗屁理由决定用谁不用谁?都已经告诉你了时机未到,你急什么?以为还是对付北方那些蛮族小毛贼?你知道埃及是什么层级的敌人么?你见过拉美西斯么?什么都不懂就给我趁早闭嘴!”
“都不让去,怎么见呐!”
埃利诺依旧愤愤,就因为知道埃及是什么层级的敌人,更知道拉美西斯的大名,才咽不下这口气啊!对任何一个赫梯战将来说,那头埃及狼无疑都是最理想、最渴望的敌人,若能有机会对战干掉他,那才是一战成名天下知,这种机会对武将,从来都是可遇不可求!
其实,要说咽不下这口气,亚布·伊德斯才是最窝心的一个,居然连自己的弟弟,搞了半天也是肩负重要使命,这一次竟由王钦点跟着去,这让他的心里怎么能平衡呢?拜托,自己才是跟着王一路走来的亲随好不好,阿塔都根本不会用刀呢,居然成了后来者居上,这这……真好像是有一种要被抢位的感觉,超级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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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叙利亚边境,埃及大营
拉美西斯已经收到探报,看到内容,嘴角挂出一丝招牌式的略显邪恶的坏笑,哼,果然不出所料!逮到机会,这个家伙是一定要亲自来看一看的。
一场刺杀骚乱,直接引来了赫梯王,埃及军营为之震动,对重新起用的旧部利塔赫、契格飞等人,这都是多少宿怨难解的老对手了,一听到消息,全身的细胞都要燃烧起来。
“太好了!等了这些年,终于能和凯瑟·穆尔西利再会战场了吗?”
不等部下说完,拉美西斯已经摇头摆手:“这个家伙精明的很,任何事情都会抓住要害。他很清楚,要不要开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而一切全在底比斯。陛下明令,纳扎比之死要静观赫梯反应,除非是他们率先开启战端,否则绝不允许主动出击。听清了么?这不是你想打就可以打的。”
帕特里奥在座,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凯瑟·穆尔西利不会做第一个放箭的人?但既然来了,就不可能没有自己动作吧?这样大张旗鼓由王亲征,你认为他的目的是什么?”
拉美西斯冷然一笑:“还是那句话:武力只有用于威慑时,才会摆出阵仗招摇开进。”
帕特里奥心思一动:“为了威慑底比斯?看法老的反应?”
拉美西斯伸出两根手指:“两条。反过来试一试,就看看底比斯的反应会怎样,试一试我们究竟准备好了没有,敢不敢战,这自然是目的之一。还有第二点,恐怕才是真正的关键:从哈苏、乌尔苏到埃勃拉,这片从前属于叙利亚的土地,都是当年败北,由赛里斯一手抢过来的。说穿了,在这里是由纳扎比的流亡政权来治理原本就属于他的百姓——在埃勃拉平原生活的都是叙利亚人啊,并且打着‘正统王权’名义,每年征缴的粮食税金等等出产,还都是让纳扎比拿大,赫梯分走的不足四成。也就是说,这块土地完全不同于赫梯人自己的领地,甚至是比米坦尼实行过的领土自治都给予的更优厚。要说为了稳固纳扎比这张牌,这家伙也真算大方得很了,所以在埃勃拉这个地方,论权力构成和管理建制,最准确的形容倒更像一个国中国。而这,当然不可能是凯瑟·穆尔西利真心喜欢的,借着这个机会,既然已经搞死了纳扎比,那么他收回治理权,就把埃勃拉变成真正属于赫梯人的领属地,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烁寒光:“凯瑟·穆尔西利,他这个人,从来都太善于利用机会了,不从中榨取到最大价值,恐怕才真真不是他的风格,这本就是意料中的。只不过呀,在埃勃拉平原这片地方,各族纷乱的历史纠葛超过2000年,族群混杂:塞姆人、阿拉米人、贝都因人、米甸人……许多部落之间的冲突矛盾由来已久,这或许也是一直以来他需要纳扎比这张牌的理由:真想在片混杂土地稳固统治,理顺方方面面的问题,可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敢肯定他这次来绝不会主动开战——不先治好了自家后院,谁敢放心往前冲?而真要重新布划埃勃拉的制辖权,真正意义上收归到手,这绝对是需要时间的!而这,正是我为什么会同意此次暗杀的理由:这段时间,就是要给我们自己争取的宝贵空间!要趁着凯瑟·穆尔西利被内务治理缠身、还无暇出手的机会,先行完成自己的军备布署!”
帕特里奥笑了,冷冷的目光满是揶揄:“是,我知道你绝对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就让赫梯王安安心心治理内务的,对么?”
拉美西斯眉头轻挑:“是啊,这种时候就不要怕花钱了。既然陛下明令,不能再主动招惹事端,那就只能是交给真正的强盗去搅和了。尤其是那些塞姆人,从来只认利益不认阵营对错,只要你出得起大价钱,想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帕特里奥痛快点头:“行,这件事我去办,反正是必要持续不断搅和埃勃拉越乱越好。”
这样说时,他就准备起身离帐,走到门口却又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带着一丝诡异的表情问:“没错,我相信凯瑟·穆尔西利此行肯定不是为开战的,因为听说他最在乎的心头肉,那个小公主美莎也跟着一起来了,怎样?对此你有什么想法?这个公主的价值,可是实打实的万金难买呀。”
拉美西斯神色一变:“你胡说什么?别怪我没警告你,若敢动那个孩子,当心我第一个不饶你!”
帕特里奥满眼风凉,故意不咸不淡的问:“又不是你的女儿,用得着这样紧张么?”
拉美西斯眼神更冷:“是啊,端看是谁的女儿,你要是敢去动美莎,会有什么后果也就不用猜了吧。即便出于最功利的理由,这也纯粹是在给埃及招惹灾祸!”
帕特里奥才不买账,直接奉送大白眼:“招引灾祸的事,你又不是没干过,有什么资格教训人啊?”
“你……”
“好啦,该干什么我心里有数。”
帕特里奥一摔帐帘远去,拉美西斯暗自窃骂,可恶!真心而论,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变了阵营,与他共事恐怕永远谈不上愉快,好多时候都恨不得能摁在地上痛揍一番才好。
&bp;&bp;&bp;&bp;出行在外,终于能够见识山川美景,美莎满打满算在马车里闷了一天就再也呆不住了,好不容易从宫殿里逃出来,谁又会愿意再被关进带轮子的活动房屋?磨唧央求不甘心,磨得老爸没了辙,只得伸手接上马背。
国王坐驾,‘黑鬃’威武,和父亲共乘一骑,美莎总算心满意足。马车跟行在身边,狮子美赛则窜上车顶,乖乖趴在顶棚上,她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姐姐毛茸茸的大脑袋。
“阿爸你看,美赛姐姐很乖嘛,根本不会吓到谁。”
老爸风凉接口:“是啊,那你能不能也向姐姐学一学,乖一点,不要这么任性?”
小女孩坏笑摇头,不要!必须说,任性的感觉太好了。
女儿厮腻在怀,纵然凯瑟王努力扳起面孔,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必须要说,轻易‘投降’,明知不妥还是一起带出来,恐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占到主因,有女儿一路同行,于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满足?至少不用牵肠挂肚,不用再忍受多少日子见不到的苦恼。
享受这份亲昵,他却还是不放心的叮嘱:“真等到了埃勃拉就不能再这样任性了,那里的状况很混乱,不是可以乱来的,能记住么?”
小女孩不吭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羊皮,里面卷裹一小截炭条,然后就用炭条在羊皮上又画出一个记号。凯瑟王低头望,巴掌大的小羊皮赫然已经画得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
“记录这句话阿爸已经念了多少遍呀。”
美莎居然真的在数:“嗯,83遍了,还要继续吗?”
这样说时,她更挑衅的转头安慰木法萨:“放心,以后谁再敢说你啰嗦,我就把这个送给你作证立挺,看,最啰嗦的是谁,这回清楚了吧。”
身边悉悉索索,包括木法萨在内,多少人努力绷紧一张脸,憋笑快要憋到抽筋。
凯瑟王磨牙切齿,直接捅上痒痒肉:“好你个死丫头,敢算计阿爸,拿来。”
美莎被袭击得咯咯乱笑止不住,小羊皮立刻被抢走。
“干什么?那是证据!”
小女孩急于抢回,可惜遭遇以强欺弱,无赖老爸长手长脚,左手换右手,‘罪证’举高高,哪里够得到。美莎急了,直接使出杀手锏:“姐姐——!”
‘啪’的一下,玩闹之际全忘了还趴在一旁车顶上的狮子,冷不丁狮爪一扫,羊皮立刻叨进手。凯瑟王吓了一跳,靠,万幸锋利爪子没叨在手上,要不然当场见血怕是没跑。
身边亲随也吓了一跳,木法萨连忙开口:“美莎,闹着玩归闹着玩,这可不行啊,万一伤了陛下怎么办?”
小女孩叹息到无力:“还要我说多少次呀,美赛姐姐从来不会伤人的。不就是抢东西么,这个最拿手了,真要伤人的话,乌萨哥哥都早被第一个抓烂了行不行?”
“坏丫头,你还敢叫?”
无视老爸瞪眼,美莎理直气壮:“明明是阿爸先欺负人的,哼,和小孩抢东西,羞羞。”
凯瑟王头顶冒青烟,不得不再一次感叹遗传的威力,害他当众丢脸都是一脉相承的有传统,为了找回颜面,只能是大巴掌狠狠向狮子拍过去,一下一下敲脑壳,敲得美赛哼哼唧唧不敢睁眼。
美莎摇晃着讨厌家长严正喊停:“不准打姐姐,不然后果自负。”
老爸笑眼斜睨:“呵,怎么个后果自负啊?”
小女孩再使杀手锏,忽然冲着狮子做鬼脸,吐一吐舌头,美赛立刻张开大嘴也伸出长长的舌头来,‘哈喇’一口抬头舔上去。
哎呀——!!又是措不及防,狮子口水结结实实沾满手,连遭算计的老爸一张脸黑到家。捣蛋孩子则咧嘴坏笑美滋滋。呵呵,乌萨哥哥就最怕这招呢,按照他的形容:狮子满是倒刺的粗糙舌头,舔在身上的触感已足够激灵灵做噩梦。
对此情景,女官和王后卫队的家伙们都算见怪不怪了,倒是军团里的将士倍感有趣,往日看小公主带着狮子出入军营,都总是老老实实趴在脚边,如此恶作剧配合默契还真是第一次见识,亚比斯忍不住笑问出来:“美莎,你怎么能让一头狮子这么听话?你说的话它都能听懂吗?”
美莎更加骄傲:“当然了,姐姐什么都听得懂。”
她向狮子姐姐伸出手,叨在狮爪中的小羊皮,美赛立刻心有灵犀伸着前爪就递过来。美莎又说:“姐姐,阿爸被你吓到了哦,也该道歉对不对?”
壮硕母狮肉乎乎的大爪子立刻抱上脸,宛如害羞了一般,哼哼唧唧在篷车顶上四角朝天腻歪摇尾巴,清晰可见的模样都像是在道歉取宠了。
谁见了这模样都不免莞尔笑,这哪里还是狮子,简直比狗还听话么。
费因斯洛也来了兴趣:“对了,要是换别人命令它,也灵光吗?”
美莎笑得坏:“试试不就知道了。”
可惜,别人说话是根本不管用的,随便怎么叫美赛,狮子只管仰肚朝天玩自己的,完全无视路人BC。直到乌萨德看不过眼凑过来,响亮一嗓子:“美赛,开饭了!”壮硕母狮才一骨碌翻起来,四处张望,耸动鼻头,却没找到熟悉的香气。
坏男孩嘿嘿乱笑,痛快兜底:“看,别人说的话,也只有这句算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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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精灵鬼丫头,旅程注定不寂寞。几日行程过后,父亲指着眼前茂盛的丛林说:“看,那就是布哈拉森林。美莎不是一直想来寻找同名的狮子吗?上一次阿爸没能给你找到,这次有美莎自己来了,说不定就真能遇见。”
然而,孩子的眼神却黯淡下去,胡撸着身边的狮子姐姐,居然发出叹息:“不会了,老婆婆说过的,错过那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清晰感受到孩子的失落,皱眉摇头:“不准说这种丧气话,你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说不定,同名的美赛和美莎,就在丛林深处等着你呢。”
小女孩半信半疑:“会吗?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会等着我?”
“会的,它们是妈妈的朋友,不管时间过去多久,都一定会等着美莎去重逢。”
凯瑟王的笑容略显牵强,他不知道这种承诺算不算虚妄,只是受不了孩子的失落,所以,能抱持希望就总是一件好事。
布哈拉森林的路依旧难走,纵然这些年也在努力开林建道,但大队人马穿行其中,道路还是一下子显得狭窄,只能一字排开,缓慢前行。
随着渐行渐深,茂盛而原始的丛林风景,让一路上都很安静的狮子美赛也兴奋起来,那是一种仿佛被唤醒本能的躁动,纵然依旧趴在车顶,却发出一声声低沉而悠远的吼叫。
她是在呼唤同类吗?妈妈留下的‘常识’功课,这个美莎知道的,据说狮子的吼声可以清晰传到**公里之外,而它们敏锐的听力,也是在好几公里外就能察觉猎物或者敌手的踪迹。这里,一定有她的同类!
果不其然,声声吼叫之后,狮子美赛突然一个窜身就跳下马车,向着丛林深处迅速跑走。
“啊……”
美莎见状连忙要下马去追,却被父亲一把摁住:“傻丫头,别乱来!丛林里到处是危险,万一不小心让毒蛇毒虫咬上一口也足够要命了!”
他坚决不允许女儿双脚踏地,一声呼喝,策马向着狮子跑走的方向追去。
“姐姐会带我找到美赛和美莎吗?”
小女孩亮了一双眼,在追逐中兴奋追问。可惜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奉送苦笑:“但愿吧,看看这一回运气怎么样。”
追随王驾,禁军卫队、王后卫队纷纷紧相随,一路惊动百兽,枝头栖鸟拍着翅膀‘扑棱棱’急惊飞。直至看到狮子美赛停驻的身影,才发现与她隔着一条溪流相望的,是一头健硕雄狮。
有雄狮,附近会不会就有狮群?
大队人马惊动,显然也让隔岸的雄狮非常紧张,示威一般发出咆哮,却在格外警惕的步步后退。凯瑟王撒开人手在附近寻找,找了半天没能发现狮群踪迹,或许,这就是一头独行的狮子?他很快看出了意思,面对突然出现的大批外来者,雄狮纵然周身戒备、咆吼不断,却始终停留在溪水对岸,竟没有离开的意思。
凯瑟王心思转动,哑然失笑,可不是么?算一算,狮子美赛今年已有四岁,标准的发育成熟又正年轻,该算是狮子里的性感大姑娘了。
“美莎,发现了吗?它是在招引你的姐姐呢,恐怕是看中美赛,想做夫妻了。”
小女孩满眼懵懂:“什么是做夫妻?”
父亲笑解:“就是想让美赛跟它走,回去一起生小狮子宝宝。”
美莎终于懂了,却也更糊涂:“是要姐姐出嫁?可是……美赛才只有四岁呀?四岁的小孩怎么可以嫁人?”
老爸哈哈大笑:“傻丫头,狮子和人的寿命不一样,到两三岁就已经是成年了。”
啊?
至此,美莎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原来姐姐已经成年了,难怪都不会继续长个头。
父亲在笑问:“怎样?看美赛这副急切的样子,要它和公狮子走吗?”
美莎被难住了,突然间竟说到出嫁,毫无心理准备,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美赛姐姐……想嫁人吗?”
小女孩这样问时,莹绿大眼中满是悲伤难舍。而狮子美赛回头相望,声声低吼,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回应。美莎却好像听懂了,伤感更浓,咬着嘴唇,大颗眼泪潸然落。
哎呀呀,原本是句玩笑,怎么竟会招哭了?凯瑟王连声劝慰:“好了好了,姐姐不会走,
它会一直陪着你。”说着赶紧伸手招呼:“美赛,快回来!”
谁知一句喝令竟被孩子打断,美莎擦一把眼泪,纵是难舍却黯然摇头:“狮子……就应该生活在丛林里才对,记得妈妈说过的,为什么不能把姊妹花带回来……因为它们是狮子,本就应该活得自由……”
这样说时,美莎直接代劳拉缰绳,竟是要‘黑鬃’回转准备离开了。身后声声狮吼,仿佛狮子美赛也陷入两难的挣扎。转头看看溪流对岸的雄狮,那或许是本性里向往的丛林自由与伴侣,可是再看看这边,则是同生同长,生命已难于分割的姊妹。最终,狮子美赛一声咆哮宛如做出抉择,一溜烟的追回来,往日经验好像它也知道自己会惊马吓人,所以直接绕过‘黑鬃’,径直窜回马车棚顶才回首张望。一双殷切狮子眼追索小女孩的身形,声声低吼如道歉、如取悦,似乎就是想看到那张脸重新展露喜悦笑容。
“看,姐姐回来了,她不会丢下美莎的。”
大姐在旁笑劝,谁知眼见狮子回来,小女孩反而更笑不出来。仿佛,这就是给了她一个剧烈冲击,突然意识到或许面对生活,谁都要做出抉择。生命中的狮子姐姐,必要放弃自由与幸福的权利,才能满足她的幸福,这算不算是一种不公平?真的,美莎还是第一次去想这个问题:生活在人的世界里,对美赛姐姐而言,是否会觉得开心呢?其实多少时候,连她都不会感觉开心,更何况是一只狮子……
美莎越想越黯然,形影不离姊妹花,其实她们有什么不一样?都是同样没有自由的天地,没有可以肆意舒展的空间,必须收敛本性,放弃太多渴求的心愿,才能换来周围人的放心……与狮子同名,或许冥冥中,在她的本性里,就是一只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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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一路南行,过伊兹密尔、过阿拉拉赫,美莎低落的情绪始终不散,竟是再也找不回刚出发时候的兴奋劲头了。凯瑟王看着发愁,一路极力哄劝:“怎么了?美赛姐姐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干嘛还这样不开心?”
小女孩说不清楚,低声嗫嚅:“我也不知道,或许……只是替姐姐心疼。”
他不懂:“心疼什么?”
美莎黯然开口问:“阿爸,是不是这样对姐姐太不公平了?她都不能去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只为陪着我……”
凯瑟王不以为然,摇头失笑:“傻丫头,说什么傻话?她本来就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从生下来就是为了陪着你呀。美赛和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她本来就是为你而生的,这有什么不对?”
美莎更加质疑:“对吗?为我生?为我活?那该有多么悲哀?要是姐姐自己过得不开心又该怎么办?就像阿爸说的,她已经成年了,可是要陪着我就不能出嫁,不能生狮子宝宝,那是不是太自私了?”
凯瑟王开始头疼了,这种问话打死不敢接,拜托,要是再给美赛找‘男朋友’、再生出一堆小狮子,用不了几年狮子再生狮子,从养一头变成养一群,并且还以超级速度不断壮大……那还得了吗?王宫岂非都要变兽苑了?
努力打消女儿不靠谱的想法,他开动脑筋想说辞:“你看,你又不是狮子,怎么会知道她想要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呢?美赛现在过得不好吗?要是放她走,你舍得?而就算真放走了,你怎么知道就是对她好?你看看,美赛从小都是被人养大的,根本没有学过野外捕猎的本事,真放进丛林,谁给她准备吃喝?谁能照顾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从此以后没人管,自己又不会捕猎,那岂非都要饿死了?你忍心让姐姐去受苦挨饿吗?”
这个……她当然不希望了,美莎没词了,闭口不再谈,心情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即便自己不是狮子,但很多时候,却总觉得是懂的。她该怎么去补偿?什么东西才能补偿自由?她真的不知道……
而当行将走过哈苏要塞,渐近埃勃拉平原,身边人的谨慎叮嘱更是雪上加霜。安全为重,所以从这里开始她就不能再和父亲共乘一骑了,必须连同狮子姐姐都乖乖钻回马车去。每到驻地,更是连大门都难出。
这里很乱、不安全、不比在家里了、万事都要小心、不可以任性……每天耳边念叨的字眼,足够让人厌到极点、不胜其烦。更有抵达目的地后,作为一国之王的父亲就要开始专心于公务,再少有时间能陪伴身边,结果,美莎一万个失望的发现,这的确不是出来玩的,根本是比呆在王宫里更加受困百倍。
这算什么呀?到了埃勃拉,却几乎连这座城市是个什么样都没机会见识,打着安全谨慎的旗号,整天就是让她呆在城堡房间里,足不出户才最好。能欣赏到的只有窗外那一片超级有限又无聊的天空,哼,如果门上再加一把大锁,那就真是名副其实的坐牢了。
&bp;&bp;&bp;&bp;古城埃勃拉,位于叙利亚北部平原(注:今天叙利亚的阿勒颇市与哈马市之间的沙漠里,上古世代那里还是水源丰沛的富庶地)。据说埃勃拉古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前4000年,是在这片平原最早建立王国的神秘种族。埃勃拉城所在的平原地带,曾经农牧业非常发达,种植大麦和小麦,牛羊丰产,更有诸多技术工人,如陶工、雕刻工、金属工、面包师、木匠、纺织工、制香料者、磨坊工……并开创性的将商人分成国家商人和私商两类,从而极大促进了贸易繁荣,使大量财富向着统治者手中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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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凯瑟王第一次来到古城埃勃拉,在他这个时代,埃勃拉已足够堪称古老。遥望四周广阔而葱茂的平原,王悠然笑说:“据说远在千年之前,这片平原就已经拥有了近30万的人口,中心城市埃勃拉也有3万多人居住。那可是足以媲美巴比伦大城与埃及的辉煌文明,可惜,就因为这块宝地太繁盛也太肥美了,谁都希望来抢,千多年来各族纷争战乱不断,据说埃勃拉先后遭受阿卡德人、阿摩利人的侵犯掠夺,屡经浩劫,才让一个曾经那么辉煌的古王国迅速走向衰败,你们说……今日这般风景,究竟还能保有几分当年的气势?”
迎接王驾,负责驻守埃勃拉的领军大将阿蒙泰在旁皱眉叹息:“能保有几分气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片土地各族混杂,两千多年遗留下来的麻烦冲突可是实打实一点都不少。叙利亚藩王一死,的确很麻烦……
一路来向埃勃拉城的中心城堡议事厅,阿蒙泰叩拜在地,首先痛声谢罪:“臣下该死,自从那夜藩王遇刺,纵然极力封锁消息,可不知道为什么,纳扎比之死还是迅速传扬得满地皆知,不少部落城镇都因此陷入连锁混乱。”
凯瑟王不以为然摆摆手:“就算你努力想封锁,架不住是有人帮你四散传扬,这本来就是阴谋的一环,非你的罪过。”
阿蒙泰暗松一口气,叹息说:“陛下宽容,但眼下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陛下也知道,虽然这里从前是属于叙利亚的土地,笼统称作叙利亚人,但其中不同的民族构成少说也有十几个,不少族群之间都有历史纠葛漫长的宿怨,冲突本就多发。要说叙利亚藩王的作用,各地城镇部落的制辖官,多是他的旧部臣属,许多部落长老、头领人也是肯买他的账,但如今连其子嗣幕僚亲信统统一死,流亡政权垮台,各地原本受到压制的异见势力也就纷纷迅速抬头了。其中尤以塞姆人和阿拉米人的冲突最为激烈,塞姆人的流盗趁机作乱猖狂,已经洗劫了不少阿拉米人的部落村子。而阿拉米人也誓言复仇,即便有驻军努力压制,仇杀械斗的流血事件还是没完没了。此外,黎凡特人的‘阿多奈’祭祀节期也即将来临,按照传统,这个时节本就易发劫掠,因此很多部族都非常紧张,彼此联络频繁,一方黎凡特人要组建武装,自行保卫,另一方则是塞姆人、米甸人、还有公认唯利是图的腓利士人,也意欲联合起来大肆抢劫。驻军维持秩序,这些动向当然都是不被允许的,可出面拦阻却又阻力重重,很多时候反要激出更大冲突。再有就是边境线上,因藩王遇刺,为防范埃及人早在第一时间封锁边界,可是像贝都因人那些游牧民族,又恰恰是要时常过境,随季节四处游走、迁徙不定,封锁边界也就等于阻断了他们的道路,因此边境线上也是格外不安宁,偷越过境者层出不穷,也难于分辨到底是埃及军的奸细还是纯粹百姓。就在十几天前,因哨兵认定形迹可疑,杀了几个越境的贝都因人,结果竟引来他们部族的激烈抗议。贝都因酋长作为报复也开始暗杀我们的士兵,只是抓不到证据,贝都因人也绝口不承认,但就是背地里黑手不绝,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巡境队伍已经有二十几个人遇害了,致使军中怒火激生,抓住贝都因人更不肯轻饶,长此下去,只怕要形成恶性循环,让冲突祸事越演越烈……”
阿蒙泰一路禀述,跟随在王身边的将领都皱起眉头,是啊,的确有够乱。谁敢想象就在这么一片小小平原,竟有如此多的种族在纷争仇杀。凯瑟王莞尔苦笑,没错啊,这就是‘辉煌古国’的后遗症,其实不分在哪里,举凡历史最悠久的地方,也往往注定麻烦最多。
阿蒙泰摇头叹息:“现在,即便是埃勃拉城中,也一样是人心惶惶,必以重兵把守、重典治乱才得以维持秩序。幸好是有陛下威名在,听说陛下来了,王师亲征、大兵临境,这段时日各方各族才算稍稍收敛一些。”
凯瑟王一声嗤笑:“是,收敛一时,却谁都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呆在这里不走。若不从根本治乱,一旦等到离开,恐怕反弹也会更厉害。”
在充分了解各方情况之后,由王主持的会议上,他在一番盘算后作出决定:“第一,厚葬藩王,一切皆按国王礼入葬,并厚待所有遗族,纳扎比那些宫妃、女儿还有孙辈幼子,继续住在埃勃拉城堡宫殿,王族富贵分毫不准缩水,任何人不准失礼轻慢——这就是做给叙利亚人的姿态,要让埃勃拉各地官员看清楚,即便藩王遇刺,也没有人会动摇他们的利益,以此换得安心,才好各尽其职。第二,立刻重开边境,放百姓自由过境通行。第三,派使节去会见贝都因部落酋长,商谈和解。”
这个决议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连亚比斯这些御前大将都不明白:“在这种敏感时期重开边境?陛下不担心埃及作乱吗?”
凯瑟王哈哈一笑:“乱,越乱越好,他要来就尽管来,求之不得。”
看众人不明白,他微笑解释:“搞乱埃勃拉,埃及人不敢留下证据,为什么?现在眼看已经把我招来了,那么底比斯的法老海伦布,现在又是个什么心情?会作何反应呢?”
鲁邦尼第一个恍然:“只怕海伦布这老头是要胆战心惊了,若没猜错,他一定会严令拉美西斯务必收好了尾巴,绝不允许被抓到把柄再轻启战端。在这种情况下,重开边境非但没有危险,反而更是一记狠招。拉美西斯想把手伸过来就尽管来,只要被抓住犯境借口,宣扬出去想必就足够让海伦布睡不着觉。”
狄雅歌也明白了:“不错,这个就叫惑敌,在这种时候撤去严防,只怕反而会让他们更不敢轻动。”
费因斯洛皱眉沉思,他不解的是:“陛下要与贝都因人和解?掀起两方仇杀,他们这摆明了已经是站到我们敌对一面,陛下又何需对区区一群荒原里的游牧民族放低姿态?”
凯瑟王悠然笑说:“没错啊,游牧民族,四处迁徙本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封锁边境,这是挡了别人的生路,而这才是掀起仇杀的根源。以我看,这个贝都因酋长敢于不计后果的为族人复仇,凭此一点就算值得结交,这是血性啊!这种人往往是用金钱收买不来,而最看重的通常是情意、是交情,也就是说,只要能让他把你当作了朋友,那就是肯定的稳赚不赔。所以,如果能够化解这种不必要的对立,拉进自己阵营,不是一件好事么?别忘了,他今天既然有胆子敢这样对你,那么明天,也同样会有这份胆量去对付埃及人,既然是要时常过境、两边都踏足的游牧民族,那么,你就不想要这么一个能理所当然、合情合理切入埃及人地盘的同盟?”
费因斯洛恍然大笑:“对对对,还是陛下思虑得周全。看样子,这个贝都因酋长,倒是真应该拉过来了。”
凯瑟王交派重任,对鲁邦尼说:“所以呀,为了尽表诚意,这个使节必须要你去。记住了,礼物不在贵重,而在诚意,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鲁邦尼了然于心,微笑说:“特意拣选,一同秘密押过来的那批埃及人奴隶,看来是能派上用场了。杀几个,再给他们换上贝都因人的衣服,这应该就是最有诚意的大礼了吧?看,纯粹是埃及人在冒充利用,以挑起贝都因人与我们的仇恨,现在既然已经发现真相,自然是要当面澄清。也就是说,我们没有错,贝都因人也没错,一切都错在埃及,他们才是真正的罪魁元凶。”
凯瑟王满意点头,又补充说:“申明我的态度,之前的事情全因误会,由王师到来查清真相,已经昭告全军。因此呢,第一,不会要他交出暗杀凶手,不存在惩办这回事。第二,从此后,贝都因人顺利过境,巡境哨兵也不必担心还会有谁心存怨恨,保证他们不遭任何阻拦刁难。第三,算是对那些因仇杀而死的受害者的抚恤,可免除他们全族一年的赋税。”
敲定了一方,转过头来,王又对狄雅歌说:“联络米甸人就交给你吧,毕竟,你的米甸夫人不能是白娶的。对他们的风俗也该有所了解。”
狄雅歌点头说:“是,米甸人的部落多在贫瘠荒原或沙漠,所以他们自古的民风传统既不善种植粮食,也不善放牧,四处流窜,对于生存所求,最习惯也是最简单的一个方式就是抢。这些家伙都是天生的强盗,所以才都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族中老幼一旦被抓就是奴隶。”
王说:“对米甸人,你就用不着客气了。对他们来说,你就是名副其实的施恩者,让他们看清风向,究竟归附于谁才算明智。”
狄雅歌若有所悟:“塞姆人、米甸人还有腓利士人,这是要分化流盗联盟的关系,要把他们打散,逐一击破?”
王悠然笑说:“塞姆人和腓利士人,都是一样唯利是图的坏名声,只认利益不认人。这种家伙往往都是最便于利用的棋子,只要出得起高价,杀人放火什么不敢干?所以啊,这些家伙闹得最凶,便十有**是拉美西斯买通的枪。”
鲁邦尼目光闪动:“可是,这种同盟者往往也是最善变、最靠不住的。”
凯瑟王莞尔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头埃及狼可没有那么傻。如果换成我,在出高价买通的同时,也肯定心里有数,根本不会指望这种家伙能靠得住。所以,这应该就是纯粹的利用,与‘同盟’的字眼压根不沾边。”
他说:“塞姆人与阿拉米人是死敌,如果我是拉美西斯,教唆塞姆人疯狂作乱,也绝不会让这些家伙真的得利。甚至可以反过来假扮阿拉米人复仇,对塞姆人发动袭击,反正就是,哪方吃了亏,我就假扮哪方去向得利者报复,这样掺合在其中,才能把水越搅越浑,让双方的仇恨火拼步步升级,闹到不可收拾才最好,是这个道理不?”
亚比斯闻之动容:“不错,要左右局势,让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乱,那么埃及人也就不可能真的干净撤走,在埃勃拉平原,一定还有埃及军的秘密行动者存在。”
凯瑟王痛快点头:“对,这就是你们要做的事,黎凡特人的祭祀节期快到了,各部落为之绷紧神经,要自保建立武装,心情也算可以理解。但是,站在我们的立场,私家军绝对不允许存在!所以,对所有作乱劫掠的流盗,不管是来自哪一族,就是一个字眼:灭!打击盗匪决不手软。向黎凡特人申明立场,王师到来,自会尽力维护他们的祭祀不受滋扰,在此前提下,若他们还要摆出一副信不过的嘴脸,坚持自组军队,那也就不必客气了。镇压,同样用不着手软。与此同时,更要严查商路走私,不管是谁要武装自己么,都肯定少不了刀剑弓弩这些军备物资的筹备,掐断了源头才是根本。还有,要查埃及人秘密混进来的势力也很简单,不必看人,只要看马。要混进来谋事,就必然是要打偷袭玩出其不意,无论是出战速度还是转移速度,脚力是绝对的关键。所以,无论改扮成什么模样,上等的良驹战马都是藏不住的必需装备,只要行走民间,赶着批量好马的人就是严查对象。”
该办的事情一件件交待下去,部下各自领命去行动,国王本人当然也不可能闲着。那一夜乱局,埃勃拉被严重损毁的粮草库、兵械库等重地,凯瑟王在四处查看的同时更要细细盘问所有经过。乱徒是怎么混进城的?行动前是如何藏匿行踪与兵马?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接近这些库房重地而不被察觉?最基本的常识,谋划这种行动之前,必然都要先行经过周密的探查与布署,是要有了成熟方略才敢一朝动手。也就是说,在此之前、在府库、城门甚至边界哨卡等等关键地方,都必然存在漏洞,才有可能让人钻了空子。
王巡查各地,亲自检视边境哨卡,最终得出的结论,即便是有帕特里奥的迷幻魔法作祟,但这也远不能成为全部理由。作为在埃勃拉主持军务的统帅,阿蒙泰同样难辞其咎。治军不严,兵士守夜巡查懈怠,恐怕也是几年的太平日子过久了才会出现的副作用。看清一切,王的脸色可就没有初来时那样和婉了。而在这其中,更有一个‘小插曲’要成怒气导火索。
王敏锐的触角很快发现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细节,跟随阿蒙泰身边,那个专门为将军服侍起居的小兵,似乎非常的差强人意。作为一个贴身勤务兵,他居然对这个主上将领的习惯喜好都不是太清楚。阿蒙泰与王同席一起用餐时,小兵为其布菜,割下牛肉放进面前的盘子里,立刻换来主上皱眉,随口说一句:“我不吃带筋的肉。”
恐怕阿蒙泰根本不会想到,就是这样一句完全无心的言语,几乎断送他的未来。
凯瑟王当时听见就是一皱眉,却未动声色,随后再仔细观察,就真是发现问题了。这小兵好像真是什么也不懂,为将军穿戴披风,竟都不知他熟悉的系结方法,竟要阿蒙特不耐烦的推开,亲手重新披挂。
王看出了名堂,状似闲聊便问他:“你这仆从小兵,好像很不得力啊,怎么跟在你身边,都对你的生活习惯一点不了解呢?”
阿蒙泰连忙解释:“让陛下笑话了,他是刚刚换上来的,才干了没多久,所以……很多事还不太了解。”
凯瑟王更奇怪:“哦?那从前服侍你的是谁?为什么换人?”
阿蒙泰的神色立刻显出僵硬,支支吾吾半天才想出说辞:“呃……这个……之前的更不得力,做错了事,所以……才换掉不用了。”
“是么?做错了什么事?不妨说说。”
“呃……这个……都是些小事……”
“之前的人,服侍你多久了?”
“呃……有四五年吧。”
“四五年?若真不得力,应该用不着忍受四五年吧?既然能用那么久,突然换掉,这个理由应该也就不会是小事,对么?”
在王穷追不舍连问之下,阿蒙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清晰可见额头上已经冒出汗珠。他是真没想到王会突然问到这事上来,根本就没准备下说辞,一时抓瞎又岂能不露马脚?
看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凯瑟王皱起眉头:“之前的勤务兵是谁?现在人在哪里?”
被阿蒙泰换掉的贴身勤务兵,最终是从牢房里被抬来的。抬到王的面前时,清晰可见脊背屁股大腿一片血肉模糊,血渍粘着衣服结了痂,被鞭笞得实在有够狠。
王的脸色越来越不善,直接问小兵:“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是干错了什么事,会被服侍了四五年的主人这样重罚。”
看得出来,小兵这些日子在牢里没少吃苦头,嘴唇干裂,虚弱之相一目了然,却是硬着脖颈愤愤不平,努力用最大的声音嚷出来:“我叫鲁纳斯,我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将军!”
王听出了意思:“哦?他做错了什么?”
“陛下……”
阿蒙泰在旁越来越慌,刚一开口立刻遭遇王锋利的目光:“我没有向你问话!”
&bp;&bp;&bp;&bp;被鞭笞凄惨的小兵当前,凯瑟王分明察觉到背后有玄机,温言开口:“不用怕,你尽管说,究竟谁对谁错,我来给你评理。”
叫做鲁纳斯的勤务兵愤愤大声:“我本来就不怕!所以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认错求饶!那一夜之乱,藩王被杀,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我跟着将军行走各处,一切都看得清楚,在此之前已经出现了种种征兆:城门处,还有值守各处库房重地的人,突然间竟似成了很多妓女眼中的香饽饽,主动投怀送抱勾搭调笑,价钱都好像变得不重要,白送一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正常吗?妓女不算计赚钱,难道是出于兴趣?他们又不是长得有多帅,更不是手握重权的大人物,那么多女人凭什么主动贴上去?还有城中来往的商人忽然增多,贩运商品却很多人不用车架,只用马驮,这正常吗?一驾车能拉多少?马背上才能驮多少?本来两匹马拉一驾车就能载完的货,偏偏是牵着十匹马驮物?这不是更像开玩笑?而且那些根本都不是寻常驮马,而分明都是上等良驹,这又正常吗?如果要衡量市值,那一匹马的价值,就是所有那些货物全部顺利出手也不可能换得来!哪个商人会这样做生意?所有这些不对劲的事情,我都在提醒将军,无奈将军就是听不进去、不当回事,还说那些商人进城时就都盘问过了,他们本来就是也要顺便贩马的……”
鲁纳斯越说越气愤:“那些上等良驹,只要将军肯去打听一下市价就应该清楚,除非是卖给军队,否则寻常百姓,埃勃拉城里又有几个人能买得起?而且那不是一两匹马,陆陆续续是有很多队商人都是这个状况,这么多的良驹要卖给谁?若真打算卖给军队,我就天天跟在将军身边,怎么从未听见任何人报告提起?此外还有,我为将军筹备饮食,就听厨子们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橄榄油的市价都涨了好多,传闻好像是货源短缺,我跑去城中油坊打听,果然就是好多家都被大宗买主一下子订空,但说起那些买家,却好似都是过路客。还有,藩王要筹备庆生宴,往来商人也好像是应了景似的,许多贩卖进来的都是少见的珍奇食材,鹅肝、肥鹿、上等的葡萄酒还有生猛海鲜,这些都是在埃勃拉极少见的东西,却突然一下子涌进来……引得人人馋虫大动,不惜砸血本也要享受上餐席,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一说起来还只嫌我啰嗦,哼,谁让那个时候,将军都在一心帮着那个藩王筹备庆生宴,等着分享美味,还有藩王送来的美女,哪还有心思顾这些?”
听小兵一路控诉念下去,凯瑟王的眼神就变了,冷冷看向阿蒙泰:“是这样么?”
“陛下……”
“我只问你!所有这些事,他有没有在事前一一向你禀报过?!”
王勃然变色,阿蒙泰‘噗嗵’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凯瑟王怒不可遏,不仅是怒这家伙竟因麻痹大意、贪嘴享受误大事,更因为他这种大错铸成也死不悔改的态度,是险些毁掉了一块好材料!
“这样的兵,跟在你身边四五年,你竟然丝毫没有发觉他的非凡之处,而纯粹沦为给你伺候穿衣吃饭的杂工?你也受得起?你也配!”
阿蒙泰冷汗如注,一时间如末日临头,颤声告罪:“陛下……我……知错了……”
凯瑟王更怒:“知错有用吗?但凡有一句你能在事前肯听进去,会是现在这种结果吗?你知不知道这份罪责有多重?是因为你!几乎乱了全局!”
阿蒙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实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命运!
凯瑟王努力收敛怒气,处置这家伙不急,毕竟眼下乱局,还不是可以随手罢免领军统帅的时候,愤愤轰赶出去,他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个愚蠢混蛋,更看重的分明是被打得半死的小兵。喝令最好的军医齐上阵,抬进城堡治伤,更让木法萨一手去安排照顾起居,若不能让鲁纳斯尽快痊愈康复,当心才要跟他们没完!
*********
夜晚,王亲自来到床前探望,鲁纳斯整个后身糊满厚厚的药膏,看到王挣扎想起身,却被一把摁回去:“别乱动,你现在养伤才是第一位。”
王笑容温暖:“怎样?好点了么?”
鲁纳斯沉默点头,军中自来等级森严,说心里话,他实在没想到一国之王会是如此和暖,在王的关切问话中,他的眼圈竟有些红了,扭开脸低声嗫嚅:“陛下,我……不是有意要出卖旧主,从来也没想做这样的人,还请陛下不要惩罚将军,我……我只是气不过……”
凯瑟王微笑摇头:“实话实说,怎么会谈及出卖?若是让我永远蒙在鼓里,真相不得见光,你想过么?那恐怕才是更大的罪责,因为不知情,就是在为日后埋下更大的隐患,也必会酿出更大的祸事。”
鲁纳斯还是显得很不安:“陛下……要处罚将军么?”
凯瑟王一声嗤笑:“如此罪责误大事,若真按军法处置,早就应该人头落地了,他现在还好好活着,不是么?”
随口而过,他无意再探讨阿蒙泰,就和年轻小兵攀谈起来。哪里人啊?从军几年了?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沦为勤务打杂的?
鲁纳斯一一作答:“我从前就有这个毛病,总是喜欢给长官乱出主意,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就总在不该我说话的时候乱插嘴,所以……四处惹人厌。即便是阿蒙泰将军,恐怕也绝对谈不上喜欢我,或许……也就是无非看在我细心,衣食起居事事能料理得妥贴,不然的话……恐怕勤务兵也轮不到我来做。”
凯瑟王哈哈大笑:“钝眼不识人,那是他们的愚蠢。没关系,现在总算碰见喜欢你的了——我喜欢你,够不够?多少年的憋屈债能算找回来了吗?”
鲁纳斯瞪大眼睛,一时说不清心中滋味。
王遂问起他这几年在埃勃拉的见闻,真等聊起来才发现,别看鲁纳斯年纪轻轻,说起埃勃拉混杂各族竟是如数家珍,并且往往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对于如何抓住要害,如何应对这里复杂的族群关系,以及军中治理,如何才能以最少的人、最省事的办法发挥最大效能,很多见解竟是与王不谋而合。
凯瑟王越听越惊奇,许多见解,实在是阿蒙泰这个正统将领都根本说不出来,若非亲耳闻,他实在不敢相信是出自这样一个年轻小兵之口。
“你怎么会懂这些?谁教给你的?”
鲁纳斯一时语噎,憋红了脸,竟显出为难:“呃……陛下真想听?”
“说啊。”
“那……我要是真说了,陛下能承诺不罚我吗?”
凯瑟王越听越好奇:“好好的罚你做什么?”
鲁纳斯迟疑良久,终于合盘招供:“是……拉美西斯!”
啊?!
看王瞪眼,他立刻解释:“陛下别误会,我没做奸细的。只是,这些年在埃勃拉,不就是与埃及人对峙的前沿?拉美西斯的大名谁没听过?自从他恢复军职来到卡赫美士,他的种种作为,应该……是个人就会很关注吧?所以……或者也是跟在将军身边的便利,总能听到一手情报,他有什么动向?都干了什么?然后,就会在心里琢磨,他为什么要这么干?目的何在?时间长了就慢慢琢磨出一些名堂,这个家伙能稳占叙利亚,从多少年前的叛将斯蒙德斯开始,他能把各路势力稳稳操纵在掌中,说穿了不就是在操纵这些混杂部族?是把各族之间由来已久的矛盾冲突,都变成了自己手里可利用的牌,他可以平乱也可以生乱,让敌对阵营窝里斗,左手打右手正是他的拿手好戏,这样一来,游走期间,他才可以稳坐最大的得利者……”
凯瑟王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了,他至少愣了一分钟,才骤然爆出哈哈大笑。这种‘真相’实在让他笑到肚皮抽筋。哎哟,不行了,想不到这头狼竟是无形中做了老师,一手为他教出一块好材料?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滑稽?有趣?讽刺?荒唐?他不知道,反正就是大笑难止,笑到眼泪横流。
鲁纳斯被笑得发毛:“陛下……”
凯瑟王连连摆手,哎,这个埃及狼的‘高徒’算是让他入了眼。即便一时嘴上没说,但心里已然做出决定,阿蒙泰的位子,看来是能放心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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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勃拉城堡中,美莎的房间里四处铺满泥简和羊皮手卷——自从抵达目的地,以安全之名,父亲明令她不可以走出城堡,万般无聊的困足生活,就只能是从书档存库里搬来这些,依旧是像从前一样,小女孩唯有沉入文字的海洋打发时间。
凯瑟王走进来时,夜色已深,发现女儿趴在被窝里,还举着个小灯台翻看,凑到身边随口问:“这么晚了还不睡?光线太暗了,这样会看坏眼睛的。”
“不看这些,我还能干什么?”美莎的口气实在不善,清晰带出积聚日盛的怨气。
他一脸苦笑拿开灯台和泥简:“太晚了,明天再看好不好?”
“以为有谁喜欢看?”
美莎更委屈,气哼哼质问:“连大门都出不去,阿爸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坐牢吗?自己东奔西走,今天去这里、明天去那里,全都没有我的份,凭什么?”
凯瑟王仰天长叹:“傻丫头,阿爸去的都是最乱的地方,出动大军不就是为了平乱吗?不能保证安全,又怎么能带小孩去?”
美莎更不服:“乌萨哥哥不是小孩吗?他却可以整天跟着阿爸,去哪里都行?”
老爸更无奈:“你要知道,乌萨德是男孩,终有一天是要长成一个战士的。让他多见识一些,也是为了快点练出本事,才能保护你呀。”
小女孩更生气:“我不需要保护,只要公平!”
老爸努力解释:“你看,住在城堡里,那个藩王的遗族也都在这里对不对?她们刚刚经历了什么你不知道吗?她们的丈夫,那些幼童的父亲,都被坏人杀害了,这样的例子摆在眼前还不够?现在坏人还没有除干净……”
美莎直接打断:“我不知道!她们是住在这里没有错,但没有一人敢靠近我!她们害怕美赛姐姐,远远躲着还来不及呢!”
凯瑟王听得叹息,他知道,是这种受困与孤单,才让孩子倍觉委屈。可是有什么办法?这里不是哈图萨斯,与埃及对峙的前沿,保证安全不要出意外才是第一位的!
美莎实在没兴趣再听那些千篇一律的解释与说教了,知道再怎样争辩也没用,气哼哼转身蒙被子,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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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小公主的愤懑形成鲜明对比,来到埃勃拉,乌萨德实在过得太痛快也太兴奋了,跟着王四处开眼界,每日见闻都是从未有过的新奇刺激。
“哇,美莎,你知道什么是骆驼吗?那些荒原上的部落都是用这种大个子当脚力,又温顺又耐劳,骑骆驼,嘿嘿,和骑马的感觉太不一样了,它的后背上都有一个大包,要是没经验的话,一不小心就要掉下来呢。”
“快看,这个是塞姆人的弯刀,是剿匪缴获来的呢。”
“对了,你听说过黎凡人的‘阿多奈’祭祀吗?好多部落都汇集到甘姆河边,据说这条河的支流可以直通大海……”
每当兴奋小男孩回到身边,叽叽喳喳一张嘴巴闲不住,说自己去了哪里,都有什么新鲜见闻,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两眼放光。而美莎呢,只是埋头翻着那些羊皮手卷,眼皮不抬,一声不吭,好像根本没听见,却翻着翻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的掉下来。
乌萨德一下愣住了:“你怎么了?呀呀呀,别哭啊。”
美莎骤然发作起来:“讨厌!走开!阿爸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们全都是坏蛋!”
乌萨德慌了,挠头抓瞎不知道该怎么哄劝,连忙把刚得的宝贝递过去:“别哭啦,让阿妈听见肯定要揍我,我我我……把腰刀送给你好不好?”
美莎愤愤扔在一边,看也不看:“呸,谁稀罕!你明知道我走不出去,什么也见不了、玩不了,还要跑来气人,这不是欺负是什么?你们都是坏蛋!”
美莎越哭越凶,立刻引来狮子姐姐,哼着鼻子发出厮磨之音,大舌头去舔那些泪珠子,显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看小公主哭得这样伤心,乌萨德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了,想想也是啊,做公主真麻烦,从小到大,的确就数这个小妹妹最不自由,哪都去不了。
够义气的哥哥开始转动脑筋了:“那……我帮你,怎么样?”
嗯?美莎一下子止了哭泣,坏小子凑到耳边嘀嘀咕咕,她一双眼睛放了光:“真的?你不许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好好计划一下,保证没问题。”
乌萨德笑得坏,只是看看狮子又显出为难:“可是吧……真想成行,恐怕就必须委屈一下美赛了,它不能去,必须要留在这里,这个才叫……对,迷惑视听。再说了,真走出去要是身边还带着头狮子,谁会不知道是你呀?那样一来肯定跑不了。”
美莎皱着眉头也显出为难了,要把姐姐撇下吗?可是想一想,又的确是这个道理。
“嗯……那好吧,反正我们还要回来的,姐姐应该不会有意见,嘻——!”
一种干坏事的刺激挑动神经,美莎的消沉一扫而空,小孩凑头,由此充分开动脑细胞,一个算计家长的周密计划渐渐出炉。
&bp;&bp;&bp;&bp;“唉呀,磨蹭什么,快来!”
这一天,乌萨德拽着一个陌生小女孩来到美莎的住处,大姐见着奇怪:“这是谁啊?”
乌萨德嘿嘿坏笑,说是他在城堡里偶然发现的一个小奴隶,算是送给美莎的‘解药’。
“阿妈你看看,整天闷在屋子里连个能一起玩的伙伴都没有,换了谁会有好心情呀。要想美莎别再闹脾气,当然要有个伴才行,是这个道理吧?”
大姐哑然失笑,嗯,想想也是哈,小孩子总要有玩伴才好,自从来到埃勃拉,美莎的确够孤单,看这奴隶小女孩,年龄正与美莎相仿,小孩应该才能玩到一起去。因此也就不再理会,尽随他们去。
可是这一边,小奴隶却显得格外恐慌,行近门前甚至被吓哭了:“我我……我不去!那个房间里有狮子……”
乌萨德连声劝:“都和你说了不用怕,那头狮子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最乖了,从来不会伤人,只要你和它混熟了就知道,美赛很好玩的哎,怎样?想不想试试骑狮子,还有躺在狮子肚皮上睡大觉?”
小奴隶快吓晕了,不不不,她打死也不想!可惜抗议无效,还是被霸道男孩拖进屋。
一进门,美莎一溜烟的迎过来,眼见没有家长跟在身边,也就懒得做戏,实在超级热情的拉着小奴隶往里走:“别怕别怕,快来认识一下美赛姐姐,它保证一点都不凶的。”
奴隶小女孩叫作伊莲,被两个人合力‘绑架’,一见到壮硕母狮,直吓得全身哆嗦,也哭得更凶。
美莎连声劝:“哎呀,别哭别哭,快看,它在向你撒娇哦。”
一边安抚,一边指挥着姐姐,就拿出最谄媚的姿态,四脚朝天,满地打滚撒娇耍赖。
“看,很好玩吧,就像一只大猫。对,你就当她是一只大猫,就不会害怕了。”
合谋者极力哄劝,再加上狮子的确表现得很温顺,伊莲才稍稍安定了些,哭得没有刚进门时那么凶了。美莎拉着她的手用力向前送:“来,摸摸她的毛,手感很好哦。”
“呀——!不不不,不要……”
伊莲一惊一乍,直至真的摸上狮子皮毛,好像……没有遭遇袭击,才壮着胆子撑开一道眼缝。美莎现在这模样,要说是贵为公主,恐怕连亲生老爸都不信。一脸巴结谄媚笑得肉麻:“伊莲,和我们一起玩吧?保证你会喜欢美赛姐姐的,她也会一样喜欢你。”
伊莲毕竟也是小孩心性,往日做奴隶,何曾有过‘玩’的权利?又何曾有谁对她这样客气过,因此慢慢的,她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不再急着想逃了。
“公主……殿下……”
伊莲怯生生开口,却立刻被打回去:“叫我美莎,大家都这样叫我哦,才不习惯听什么公主啊,殿下的,多没意思?”
“美莎……”
伊莲咬着嘴唇,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似乎……这个小公主,不是那么让人惧怕,服侍她……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于是,美莎身边从此多了一个同龄小仆人,不不,说同龄绝对不恰当,乌萨德纯粹是按照身高体格来选目标,要问实际年龄,伊莲却比美莎还大了两岁。她已经11岁了,或许正因是奴隶,吃苦受累常有,什么营养健康是想都别想,所以身高个头才会勉强能和9岁的小公主凑个平齐。
眼见有了伊莲作伴,美莎的情绪明显比前些日子好太多了,房间里时常会传来一群孩子的咯咯乱笑,家长们对此当然都不会有意见。以致当美莎张口闭口叫‘伊莲姐姐’,小奴隶原本还诚惶诚恐不敢接受,结果从凯瑟王都要笑劝一句:“这有什么,你本来就比美莎大呀,看看,连狮子都是姐姐,她才只有4岁呢。现在好了,能有个真正的姐姐,再等美莎闹脾气,你都可以劝劝她,对不?”
几天下来,恐惧生疏不在,眼见着伊莲也能和狮子美赛玩成一堆,敢躺在它的肚皮上睡午觉了,急切的小公主就再也等不了,凑到耳边嘀嘀咕咕,交付重要使命。
伊莲吓了一跳,随即连连摇头:“这怎么行?不可以的!”
乌萨德立刻瞪眼:“怎么不行啊?这是公主殿下交给你的使命,你还要抗命啊?”
伊莲满眼为难,她说:“撒玛利亚人不会说谎。我们不可以去做欺骗人的行为。”
啊?两个坏小孩傻了眼,在物色目标时百分百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
原来,伊莲的故乡是在撒玛利亚,那是位于更远的南方、约旦河西岸的古老城市,在几个世代之前就被埃及人征服,如今都是属于埃及的土地。撒玛利亚人的品行在圣经里都有记载,在那个世代,如果被人指着说‘你真像个腓利士人’,那就是在骂你唯利是图;而如果要赞扬一个人品行端正,人们就会说‘你真像个撒玛利亚人’。
还好美莎够聪明,心思飞转立刻有了主意:“伊莲姐姐,这就是误会了,我可没有让你去说谎骗人。我交给你的使命是:第一,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你穿上我的衣服是个什么样,再试试我穿你的衣服是什么样,这个也不可以吗?”
来自撒玛利亚的小女孩,或者也真是死脑筋,这样一说立刻释然:“这个当然没问题啦,我们就试一试。”
美莎满意点头,接着说:“然后呢,我交给你的第二件使命,就是和美赛姐姐一起睡午觉,平日大姑姑都是这样叮嘱的吧:睡午觉的时候,就要安安静静的,不能说话也不能吵,对不对?”
伊莲立刻点头:“对,我保证安安静静睡午觉,不吵不说话。”
嘻嘻,这就对了。两个坏小孩交换一个得逞的眼神,眼看午睡时间将到,立刻按计划行事起来。美莎捧着狮子大脑袋,特意支开伊莲才分外严肃的叮嘱姐姐:“今天,我要出去一下,你要留在这里,和伊莲一起睡午觉。要乖乖的,没有听见我叫你就不可以起来,不可以四处乱跑,记住了吗?”
狮子眨着一双金黄眼,好像真的听懂了,不情愿的发出哼唧。
小妹妹严正叮嘱:“睡觉!不可以哼唧!”
过不多时,大姐就进来安排午睡了,在这个时候,坏小孩当然还都没有换衣服。美莎实在很乖的抱着狮子一起躺上床,盖好了被子不吵不闹。大姐催促乌萨德带着伊莲出去玩,坏男孩按照计划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阿妈先走吧,我们这就出去还不行?”
家长做久了,大姐纳岚也算有了这种常识,知道小孩子的世界总是不喜欢家长掺和的。因此也就没再坚持,临走不忘叮嘱:“别磨蹭太久了,你们在这里吵闹,美莎没法睡的……”
“哎呀,我知道啦!”
乌萨德故意磨蹭,必要先行打发了老妈,关上门一转脸才飞速行动起来。
“伊莲,来来来,快来做换衣服游戏吧。”
两个等量身高的小女孩对换了衣服,伊莲就按照约定和狮子凑到一处去睡午觉了。可是眼看小公主抬脚要走,撒玛利亚的诚实孩子还是露出困惑:“美莎,女官长大人不是要你睡午觉吗?”
美莎咧嘴一笑:“我换个房间去睡。”
哦,好吧。
伊莲乖乖躺下了,可是一看妹妹要走,狮子美赛立刻抬起头,美莎见状连忙示意收声。嘘——!手指用力向下比划,狮子美赛才不情不愿的重新趴下不动了。
换上伊莲的服饰,最关键是她的衣着里有头纱这个重要元素。这显然也是坏小孩周密计划里的一环,打着新鲜好看的名号,这几日收了伊莲做仆人,也坚决不要她改换赫梯服饰,而必要穿这里‘最有特色的民族服装’,这样才养眼嘛。
于是现在,乌萨德带着‘伊莲’从房间里走出来,长长的头纱遮掩形容。关好了房门,甚至特意呆在外面回廊,故意不急着离开,反而是拉着‘伊莲’大声说笑。谁让老妈尚在左近嘛,太急着开溜反而露马脚。
大姐就在回廊另一头的不远处,坏小孩站的方位,乌萨德面向老妈,‘伊莲’自然就是背对了,听得喧哗,大姐皱眉忙比划,让他们赶快收声。
“吵什么?去,到别处玩去!”
行!等的就是这句话!
乌萨德立刻拽上人,向着反方向一溜烟跑走。头纱遮面,那种干坏事的刺激,让美莎忍不住的想坏笑。像做贼似的躲躲闪闪,一点一点往城堡外开溜。有乌萨哥哥一手开路,自然不会有谁拦他。而每当避过熟面孔,他转手把小女孩从暗处拉出来,为做戏逼真还在不耐烦的大声催促:“快一点,磨磨蹭蹭的,你们部落里那几个会唱歌的小孩,要是不能赶在天黑前找回来,当心美莎都要和你发飚啦。”
终于成功溜出城堡,外面热闹街景入目,美莎兴奋的简直想尖叫。
“嘘——!这才是第一道闯关成功,城里到处都是陛下的军马,国王军有几个不认识你的呀?当心露馅!现在还没有解除警报呢,快躲进去。”
乌萨德神经兮兮忙叮嘱,城堡门外早有他准备好的一架牛车,车上堆满垛草,示意小女孩钻进去,他赶上牛车一路直奔城门,见到熟人随口打招呼。都知道这是跟在国王身边的孩子,赫梯军兵自然谁都不会来盘查他,随口问一句‘赶这一车垛草去哪啊?’乌萨德就会说:“干错事了呗,阿爸罚我当苦力,要给马槽铺干草。”
一路顺利,直至埃勃拉城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美莎钻出草堆再也忍不住的咯咯笑:“乌萨哥哥,你真是说谎的天才。”
乌萨德满脸骄傲:“那是!不过说好了,回去以后要是阿爸阿妈都找我算账,你必须替我解围,不能让我挨揍。”
美莎满口保证:“放心放心,保证不让大姑姑揍人。”
乌萨德一声响亮口哨,很快招来了早已事先藏匿在附近的属于自己的那匹大红马。
拉着小妹妹一同上马,一声呼喝放开马蹄,坏小孩就奔向了来之不易的撒欢之旅。
********
奔马迅捷,迎面疾风扫,那是自幼生长在宫廷,美莎还未曾品尝过的绝对自由的风,紧紧抱着乌萨哥哥,在极致痛快的奔驰中,小女孩忍不住的发出声声欢呼尖叫。
乌萨德也乐得美,这种‘助人为乐’该怎么说呢?真有一种做英雄的感觉。呼喝大红马越跑越快,还不忘回头问一句:“高兴吗?”
“嗯!”
美莎完全乐开花,迎着风声大声问:“乌萨哥哥,我们去哪呀?”
“当然是去最好玩的地方。”
他指着远方地平线隐隐可见的波光说:“看,向那个方向一直走就是甘姆河。好多黎凡特人的村子就在河边,现在正是他们的祭司时节,热闹极了。上次经过我就看见了,有巫师要装扮成怪兽的模样,神神叨叨的也不知跳的是什么舞,还有好多小孩凑在一起唱歌,他们管那个叫圣歌,据说只有童男童女才能唱,反正我也听不懂到底唱的是什么,就是反反复复听见什么‘阿多奈’,调子倒是蛮好听。”
美莎咯咯乱笑,立刻开始普及常识:“你说的是‘阿多奈’祭祀吧。笨蛋,连这个都不懂,‘阿多奈’的意思就是‘我主’,这是在用歌声呼唤‘我主’。听说黎凡特人的祭祀就是这样的,他们的神,要我猜可能就是农神,所以和田地里的谷物都是一样的生命反复,每到收割以后,就认为他们的神也死了,然后再到来年新一季撒种来临,就认为他们的神是在这个时候复活。为迎接神的复活,保证一年收成,才要准备重要祭祀唱圣歌。”
乌萨德听着新奇:“啊?还有这样的?死了再复活,每年来一次?美莎,你怎么知道这些啊?”
小女孩超级不忿的哼鼻子:“谁让我没有你的好命,只能整天闷在屋子里,用那些存档记录打发时间,当然都是从里面看来的呀。”
向着河流的方向放马狂奔,没用多久,依河而居的热闹村寨就进了视线。真是好热闹啊,远远的已能听到小孩的歌声在合唱,还有人来人往,许多人赶着车架往祭祀现场去,车上满载成堆的谷物和刚刚宰杀的牛羊。
真个走进村寨,美莎只觉得一双眼睛不够用,异族村落,从茅屋的样子到人的模样,所有一切都让她倍感新鲜。
“喂,那两个小孩,你们是从哪来的?”
正值流盗作乱猖狂,祭祀使节也是敏感时期,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走进去的。几乎他们下马,双脚还没落地,已经有人上前盘问。
乌萨德一愣,但立刻硬气起来,指指自己身上的牛皮甲说:“这都不认识?我是赫梯战士,负责四处巡查,路过这里,当然是来保护你们的。”
放屁,一个小孩来保护?他能干什么?盘问者显然不信,忽然一眼发现他的腰刀更要变色:“这是什么?塞姆人的弯刀!你是塞姆人!”
乌萨德两眼翻白:“喂喂喂,你眼睛怎么长的?我像塞姆人吗?这个是剿匪战利品好不啦?是我们打败塞姆人的证明。”
美莎心思飞转,帮忙解围:“大叔,我可以作证,乌萨哥哥真的不是坏人,他好厉害,正是他们的小队打败了塞姆族的强盗才把我救下来。我说要来这里,‘阿多奈’祭典要赶来唱圣歌,所以乌萨哥哥才送我来呀。”
漂亮小女孩当前,又是一幅故意做出来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也要放松戒备,凶悍大叔歪头看看:“你也是来唱圣歌的?咦,你这孩子的模样真奇怪,不像我们黎凡特人啊?”
美莎眨眨眼睛,特别无辜的问:“一定要是黎凡特人才能敬拜‘阿多奈’吗?我主感召,他教会了我唱圣歌,所以才想来,不可以吗?”
大叔更惊奇:“我们黎凡特人的圣歌,你会唱?”
美莎张口就来,半点不打磕,呵呵,闷在城堡里闲日无聊,那些让乌萨哥哥不明所以的歌词,她却早在诸多记录里看到烂熟了,再应着方才远远就听见的曲调,随口唱来,简直比这里的小孩唱得更好听。
大叔越听越惊奇,听着听着就要拍手叫好,脸色180度大转弯:“哎呀,唱得真好,快快,到那边去,唱歌的孩子都在那边呢。”
顺利过关,坏孩子一溜烟跑走,美莎捂嘴坏笑,乌萨德则瞠目结舌,显然到此刻还没醒过味来:“喂,你怎么会唱?”
聪明小女孩一脸得意:“哼,让你不爱读书,现在后悔了吧?”
乌萨德更惊奇:“这乱七八糟唱的都是什么呀?”
美莎笑看傻小子,算是体谅,一句一句给他翻译过来听:“我的主,我来到你身边,你会带我去看你的美丽,我知道你和你的名字。你给饥饿者面包、给口渴者甘泉、给无衣者裹身,给无船者摆渡,而我,要为我主奉上贡品,用我的歌喉,呼唤‘阿多奈’……”
乌萨德听得乍舌:“哇,你太厉害了,要我看书,那简直就是催眠药啊。”
坏小孩乐得欢时,根本没注意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是从这个时刻开始,擦身而过的一道身影已经注意上了她。陌生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迅速锁定小女孩,要说这些部落村寨里的孩子,会识字的都几乎为零,爱读书?嘿,有意思。
&bp;&bp;&bp;&bp;走进黎凡特人的村落,美莎与乌萨德按照指点,很快走进唱圣歌的小孩堆。这里显然也是祭祀的中心地带,一大片空地搭起高台,果然有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巫师在敲击鼙鼓,跳着敬神的节拍,祭台周围堆满了接踵而来的百姓敬献的谷物、牛羊、鲜花还有美酒。陆陆续续不断,东西也是越堆越多,祭台一侧,唱圣歌的小孩足有二十几个,围成一圈手拉手,又唱又跳好不热闹。美莎和乌萨德加入进来,小女孩放开美妙歌喉,迅速引人注目就轻轻松松拔头筹。
“哇,你唱的真好,你是哪个村子的?叫什么名字啊?”
“她……”
“我叫伊莲,从撒玛利亚来,这是我哥哥,呃……他叫以沙利。”
乌萨德刚一开口,立刻被聪明小女孩抢话打断,奉送一个看笨蛋的眼神,拜托,从小那么多故事白听了,出门在外,这个一定要用假名的懂不啦。
乌萨德反应过来,却也超级不忿,嘀嘀咕咕咬耳朵:“喂,干嘛让我用胆小鬼的名字?好丢脸哎。”
多朵王妃的儿子以沙利,在他们这群男孩中间就是公认的胆小鬼,什么都听阿妈的,足够让人笑话死。然而这种看法美莎绝对不同意,回敬瞪眼:“以沙利怎么了?比你们好多了,都会陪着我,才不像你们这些讨厌鬼,说走就走,没义气。”
小孩子在唱歌间歇闹作一团,到了可以分面包的时候,毫无预兆,忽然间齐刷刷变作了恶狼,放面包的筐子几乎还没落地,就已经被一群孩子蜂拥而上抢了个精光。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宛如一阵风似的,原本还在斗嘴的坏小孩,‘唰’的一下就被晾在原地,互相看一看,满目茫然,这……什么状况。有抢到面包的黎凡特小孩,一边狼吞虎咽大嚼着,转过头来看到他俩这模样只会更奇怪:“喂,你们在干嘛?发什么呆?”
两个偷跑出来的坏小孩更茫然:“你们在干什么?”
黎凡特小孩指指已经空掉的大筐:“分面包啊,辛苦唱歌不就是为了这个?”
好半天,美莎才终于勉勉强强明白了,原来,这么多小孩争相凑来唱圣歌,根本原因是能分大餐?说白了就是为了填饱肚子,难得有机会,能抢到一顿是一顿。
黎凡特小孩看着他俩更奇怪:“喂,你们肚子不饿啊?”
这个……就算是饿,也没道理吃得这样难看吧?
对于美莎的瞠目结舌,黎凡特小孩只能理解为她是反应慢了在欲哭无泪,于是想了想,咬咬牙,格外慷慨掰下一小块面包递过去:“算啦,分你一块吧,这么笨,都抢不到。”
美莎看看他递过来的面包,上面还清晰印着齿痕,从来没见过这景的小公主开始龇牙咧嘴了:“给我?可是……你都咬过了……”
黎凡特小孩立刻瞪眼:“耶?还有这样的?不要算了。”
美莎猛然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抢过面包,转脸已是嘻嘻坏笑:“谢谢。”
黎凡特小孩显然都不明白这丫头怎么变脸这样快,一时间都有些被搞懵了。美莎打量面包,就像在看一朵花,平生头一次抢东西吃,嗯,有意思。用手掰着,小心躲开已经被咬过的地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必须要说,这感觉……很不一样嘛。
看美莎这幅斯文吃相,就轮到黎凡特小孩要昏倒了:“喂,你磨牙呢?按这个吃法,哪辈子能填饱肚子啊?”
美莎眨眨眼:“我本来就不饿呀。”
“不饿你来干什么?”
“来唱歌呀。”
“唱歌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咦,唱歌不是为了敬神吗?”
“敬神不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喂,你怎么满脑子想的都是吃啊?”
“不想吃还想什么?”
“啊?你总不会每天除了想吃饭,都不会干别的吧?”
“每天干活累得要死不就是为了吃饭?”
……
事实充分证明,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和贫民孩子的思维回路绝对不可能在一条线,一路聊下去,两边都是一样的感觉,晕呐,怎么感觉都像在和牛说话?
一旁,乌萨德是百分百没这份兴趣废话的,直接拉起小公主:“哎呀,为一块干面包啰里巴嗦干什么,走,我带你去那边看看,找点好玩的去。”
在村子里四处乱逛,美莎的确肚子不饿,但唱了半天,渴了倒是真的。
“我要喝葡萄汁。”
“这里哪有啊?”
“那不然椰枣汁也行。”
乌萨德被难住了,转转眼珠忽然来了主意,耸动鼻头循着气味找,就找到一家人的牛车跟前,掏出一把铜子,换来人家掀开车上的大罐子,给他随身的皮囊满满灌了一大袋。
“来来来,尝尝这个,保证你过瘾。”
拔开皮囊木塞,浓烈味道扑面而来,美莎一下子瞪大眼:“啊?阿爸说过小孩不准喝酒的,呃……”话一出口立刻醒过味,坏丫头转瞬嘻嘻窃笑:“所以,有机会试试,一定很不错。”
一口灌下去,美莎差点被呛出眼泪:“辣死了!”
乌萨德哈哈乱笑,示威一般咕咚咕咚连灌好几口:“怎样?整天叫嚣男孩女孩不公平,这回服了吧?”
不服!美莎气哼哼抢过酒袋,哼,不就是欺她没经验么?多练几次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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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琥珀色的狼眼,始终在注意着小女孩,他竟是越看越有意思。虽然穿得是当地最常见的平民衣着,但这小孩从举止做派方方面面,都可一眼断定绝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不看别的,仅是那副细皮嫩肉,就和其他小孩整天风吹日晒的皴红脸膛存在太大差别,这么白的皮肤,在埃勃拉各族群中根本没见过。来自撒玛利亚吗?可是撒玛利亚人压根也不是长成这样,尤其是那双莹绿的眼睛,太特别了,几乎让人一见难忘。
躲在暗处正自出神,忽然一只手拍上肩膀,一个声音凑到耳边:“该走了。”
他微微点头,在那一刻,竟生出一抹纠结。犹豫要不要走过去提醒一句,可是,再一望她身边穿着一身赫梯兵士牛皮甲的男孩,终究还是忍住了。
琥珀色的狼眼消失在阴影中,那个时候还没有任何人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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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是天近黄昏,乌萨德抬眼看看西垂的日头:“天要黑了,该回去了。”
搞什么?策划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跑出来,这才有多一会儿啊?难得自由的小公主坚决不同意,要回他一个人回,还没玩够呢。
乌萨德头大了:“不是吧?难道你还打算在外面过夜?阿妈会杀了我的!”
美莎坏笑嘻嘻,拉着村子里一个上年纪的老奶奶不撒手:“过夜就过夜,怕谁啊?奶奶都答应我了,可以在她家里住。”
看得出来,上年纪的老妇人也实在很喜欢这个漂亮小姑娘,三言两语已是亲如一家。
乌萨德一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这个不行,绝对不行……”
美莎立刻拿出公主身段:“那好啊,比大小,应该谁听谁的?”
乌萨德快昏倒了:“喂,不带这样耍赖的,你明明答应过出来都听我的。”
坏孩子痛快接口:“怎么玩,听你的;什么时候回去,听我的。”
正在争论得不可开交,毫无预兆,忽然号角声大作。那是报警的信号,上年纪的老妇人一听就变了颜色:“糟了!强盗来了,快……快跑!”
二人都是大吃一惊,乌萨德第一反应就是拽人上马:“快走!”
美莎吓了一跳:“强盗?那……奶奶怎么办?”
“没时间管那些了,快走!”
原本热闹又祥和的村子,在一瞬间乱起来,强盗突袭,看清来犯者,乌萨德心口狂跳:“塞姆人?是塞姆族的流盗!”
劫掠强盗自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再想冲出村子,摆明就是要迎头冲上敌人。乌萨德迅速衡量现状,知道再往外冲已经来不及,连忙掉转马头回进村里,四处寻找藏身地,看到一处屋后柴垛,不由分说拉着美莎躲进去,大红马都扔在外面顾不上管了。
“乌萨哥哥……”
“嘘——!千万别出声!”
乌萨德心口狂跳,他实在知道这些强盗有多么杀人不眨眼,因此拼命捂住美莎的嘴巴,坚决不能让人发现。从柴垛缝隙向外望,一切乱象看得清晰。塞姆族来犯者,少说也有几十人,冲进村落,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那种凶悍与血腥,都是天真的小公主从来未曾见过的。就在片刻前还载歌载舞为她分面包的黎凡特小孩,都迅速相继成猎物,一个个哭喊尖叫着却逃不掉围捕。因祭祀堆积的丰厚谷物粮食牛羊,都成劫掠者的目标。只是眨眼功夫,黎凡特人的村寨已经沦为地狱。
美莎瞪大眼睛,一双莹绿瞳仁颤抖光芒,是的,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超乎想象。害怕!换了谁能不害怕?但与此同时,却又好似唤醒了血脉里沉寂的另一股力量!是的,她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在恐慌席卷心灵的浪潮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愤怒!她竟意图起身冲出去,乌萨德吓了一大跳,幸亏及时死死摁住:“干什么?你疯了?!”
“我是公主,我有义务为我的臣民负责!”
美莎忽然出口的言词,掷地有声,乌萨德为之一愣,忽然发现她又要乱动,连忙拉住:“别动!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别乱来!”
可是,柴垛外,美莎一眼看到了那个老奶奶,她摔倒了,一个强盗赫然已冲到身后举起屠刀。那一刻,再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她,也不知是从哪里涌上的一股力气,她竟一把推开乌萨德,从藏身地跳出去,放开喉咙一声大喝:“住手!”
这一声喝令,说不上是多么有气势,更是出自一个小孩之口,也就更不可能指望是真的震慑住谁。只不过,在眼前这种乱境,这种姿态和言辞,都显得太突兀太不合时宜了,以致无论强盗还是被劫掠的黎凡特人都是一愣,无数目光集向小女孩,纷乱的抢劫现场,竟有那么一刻都显得停滞下来。
美莎挡到老妇人身前,面对面怒瞪还没来得及挥下屠刀的强盗,大声喝令:“放下你的刀!这是黎凡特人的村子,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塞姆族强盗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显然,他还从没碰见过这样滑稽的事。这是哪里跑来的小孩,莫不是发疯了?
在小女孩身后,老妇人勉强爬起来,也早已吓得哆嗦乱颤,拼命拉拽美莎衣角,同样满心认定这孩子疯了:“伊莲,快走……”
美莎不为所动,面对渐渐围拢过来的强盗竟是毫无惧色,那双莹绿大眼中,反而闪烁出冷冷轻蔑的光,指着鼻子用更大声音质问:“赫梯律法,杀人是重罪!你们不懂么?”
强盗又是一愣,随即更要笑得眼泪横流,神明老天啊?这是哪里跑来的疯孩子?
此时,乌萨德冲到身边已是气急败坏,和强盗讲理?开玩笑吧!
“快走!别再说了!”
乌萨德拔刀护卫,不想竟是一下生激变,塞姆族的弯刀!塞姆人的强盗!霍然拔刀之际立刻有人认出来:“那是古尔的刀!这小子是凶手,杀了他!”
强盗群起而怒,不想却被美莎一言阻断,小女孩迎面站立,竟是不走也不退,只用冷冷的声音说:“要打赌么?你们再敢多伤一人,必要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显然是强盗头子的家伙策马走上前,上下打量,眼神里露出困惑:“小孩,你是谁?凭什么敢这样说话?”
而这个时候,美莎也看到了在强盗身后不远处,已经被抢上车架的粮食牛羊还有关进木笼的女人与孩子。贵为公主,她根本没有习惯去回答别人的无礼问话,出口依然是命令:“你想要财富,不管多少我都可以给你,但黎凡特人的财富不属于你!放了他们,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强盗头子这下也被激怒了:“你个小孩,够猖狂,是谁教给你整天说大话?”
美莎轻蔑回应:“这是忠告,你若不信就走着瞧。”
强盗头子越来越困惑,看不明白听不懂,也就没心思再深究,他只看清了一件事:别管这小孩的态度嚣不嚣张,但这副模样足够卖个好价钱。因此再不多想,大手直接抓过来。
“小孩,过来吧!让你知道什么是强盗!”
“住手!看你们谁敢动!”
乌萨德勃然变色,到此时再顾不得其他,挥刀怒喝而起。哈娣族刚烈勇猛的天性在这一刻尽展无余。一朝动手,男孩非同一般的杀伤力才让强盗大吃一惊,眨眼功夫,竟已是被他砍倒两人!场面一下子乱起来,强盗头子挥鞭怒喝:“杀了他!”
劫掠强盗群起蜂拥,乌萨德再勇猛也毕竟只是个12岁的孩子,敌众我寡,以致迅速落了下风。忽然一声痛叫,他一个没躲开,肩头已是挨刀见血。顾不得疼痛,乌萨德放声大喝:“美莎,快跑!”
来不及了!强盗头子一抄手,小女孩已经成了俘虏。眼看乌萨哥哥陷入围攻难敌其手,美莎又急又怕,至此才意识到犯了大错。眼看乌萨德被绊倒了,致命的屠刀已经高举向头顶,不!不要!
那是一种足可让心脏停跳的恐慌,就在那个瞬间,美莎莹绿色的瞳仁猛然收缩。
风!平地而起!非同一般的威力席卷群盗。在屠刀夺命瞬间,乌萨德整个人竟被席卷着远远飞出去,群盗也个个人仰马翻!
马惊嘶,人惶惑,怎么回事?只可惜,狂风即起即没,并没有长久持续的威力,但这股邪风也分明让人生出某种不祥的预感,太阳已经落下去,天色越来越暗,强盗头子稍稍定神,似乎也没心思理会其他了,裹挟所有战利品,一挥手:“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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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德险些摔晕了,等到好不容易爬起来,劫掠强盗已蜂拥而走。
“美莎——!”
小男孩慌了神,拼命追回来,村寨里已经只剩一片狼藉。捂着肩头伤口,乌萨德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四处寻找,连自己的大红马都被一股脑抢走了,这可怎么办?至此,私自出行的孩子才意识到闯了大祸,自己死了还不要紧,万一美莎有什么意外,他回去怎么交待啊?怎么办怎么办?心思飞转,乌萨德手中只有弯刀上沾染的强盗的血,他猛然回神,顾不得伤口疼痛,撒开双腿,急奔回城。
&bp;&bp;&bp;&bp;就在坏孩子出逃尽兴撒欢时,埃勃拉城堡中已然乱作一团。
奇怪?美莎今天午睡的时间怎么格外长?眼看天色已近黄昏,房间里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姐不放心的走进来,揭开被子才傻了眼,伊莲?这……怎么回事?
“美莎呢?怎么是你睡在这里?”
伊莲满目茫然:“她不是说换一个房间去午睡吗?”
大姐暗叫糟糕,坏了坏了,一看伊莲通身上下竟然穿的是美莎的衣服,她立刻意识到坏了菜。猛然回想起乌萨德拽着头纱蒙面的‘伊莲’溜溜跑走的样子,天哪,这是已经过去多久了?顷刻间,大姐气急败坏,暗骂臭小子这回是闯了弥天大祸,她现在没心情骂伊莲,只要问清真相:“他们去哪了?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伊莲更加茫然:“不就是说……换个房间睡午觉吗?”
什么都问不出来,大姐更要急到火上房,埃勃拉各族纷争混乱,这要真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啊?
小公主失踪,而自己的儿子就是最大罪魁,布赫也立刻慌了神,心中不知将这臭小子骂了多少遍。老天神明,惹祸没有最大只有更大,这小子存心作死吧?让陛下听说,这回也肯定饶不了他啊!
美莎不见了,偷梁换柱,是真玩出了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纵然大姐等人惶惑到极点,却也不可能隐瞒,结果,可以想见凯瑟王听说时的反应,惊怒交加、气急败坏都不足以形容。开什么玩笑?这么乱的地方,就两个小孩单枪匹马跑出去?他们不要命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去找!!”
做父亲的顷刻间方寸大乱,倒是鲁邦尼不忘在乱中提醒:“记住,千万封锁消息,不能四处宣扬!要是让人听说小公主落单,那只会引来更多危险!”
就在美莎遭遇劫掠、唤起狂风的时刻。依旧留在房中的狮子美赛,骤然发出惊天厉吼,吓得伊莲尖叫窜逃,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吃掉。
凯瑟王急匆匆折返城堡:“快去!把狮子给我牵过来,放狮子去找!”
再没有锁链,再不管会不会吓到路人,王一声令下放出狮子,大队人马就跟着狮子狂奔的方向追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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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行走在没有月光的黑暗平原,没有人知道强盗会把俘虏带向何方。美莎同样被关进了木笼囚车,身边都是恐慌哭泣的黎凡特女人与小孩。唯有她坐在一角,不哭不闹不吭声,安静得就好像置身事外一样。那个曾给她递过面包的小孩凑过来:“伊莲,你不害怕吗?”
小女孩非常肯定的说:“不用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小孩更惊奇:“你怎么知道?”
美莎不解释,头纱遮掩下,谨慎的动作努力不让任何人察觉,遮盖在衣服里,换衣时她没有摘掉的还有一条项链。雕刻着赞美诗的黑珍珠项链,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饰品,也幸好是还有这件东西在!现在,美莎就是拉过长长的头纱做遮掩,悄悄的,神不知鬼不觉,从项链上拽下黑珍珠,然后再丢到车外。每走过一段距离,就丢下一颗,也算是从童话故事里听来的经验——留下标记,要为救兵引路!就算丢进草丛,黑夜里人的眼睛看不到,但是她有姐姐!狮子姐姐!一定可以找到她!
仿佛是美莎的镇定能带给人安心,黎凡特小孩凑到身边,瑟缩的说:“伊莲,我害怕。”
美莎特别理所当然的说:“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不会有事的。”
这样的说辞引来车外强盗侧目,那个一脸黑胡子的头目凑到木笼车边,对这个奇怪小孩,他实在没法不在意:“你叫伊莲?你是哪里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美莎冷眼侧目:“我就是这里的人!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们现在走过的每一步土地都是我的家。”
这种说辞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强盗头目更奇怪:“你这小孩,脑子没病吧?”
美莎不为所动,目光冷峻:“你才是脑子有病呢?我已经清清楚楚告诉你了,赫梯律法,杀人是重罪!抢劫是重罪!你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重罪!你若乖乖放了他们,无论多少财富我都可以给你,你若坚持不放,那就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强盗头子更觉荒唐:“无论多少财富?你家是干什么?敢说这种大话?”
美莎冷冷回应:“这不是大话,是忠告。”
耶?强盗头子无以言说那种奇怪的感觉,是错觉吗?这小孩明明是俘虏,怎么好似居高临下,都骑到他们头上去了一样,居然让人有一种明显落下风的味道,这算怎么回事啊?
“小孩,老实回答,你家是干什么的?”
小女孩傲然回应:“我家就是专门收拾你们这些强盗的!你若还不回头,当心就是走向死路!”
强盗头目被激出火气,可恶!还真真是从没见过这样嚣张的小孩,扬起马鞭正欲向木笼中打去,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吹撩开小女孩的头纱,火把映照下,隐约她的脖子上似有光芒一闪。
“嗯?什么东西?”
看强盗的手径直向脖颈伸过来,美莎勃然变色:“走开!不准碰我!”
可是拉扯中,一个小女孩怎可能是壮汉的对手,脖子上的项链一把就被抢过去了。拿进手里,借着火光映照,塞姆族的强盗大吃一惊。
黄金雕刻精美,还有上面镶坠的一连串大珍珠,颗颗饱满浑圆,纵然粗鄙强盗不认识黑珍珠,却也能一眼断定,这绝对是一流的值钱货呀!不说别的,仅是这一大片黄金的价值,就远远胜过他们现在手里这几车货物百倍!
强盗头子瞠目结舌:“小丫头,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
项链被抢,美莎也被激怒了,直接伸手问他要:“还给我!这不是你的东西!”
强盗头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孩真有意思,知道什么是强盗吗?要从强盗手里抢东西,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美莎一时气结,想了想说:“那好吧,这条项链我可以给你,就作为交换条件,你把这些人都放了,这条项链今后就是你的,我保证不会再有人向你追讨。”
强盗头子开始磨牙了:“小屁孩子,和我讲条件?你整天说大话成习惯了是不是。”
美莎再度重复:“再说一次,这不是大话,是忠告!数清楚了,这已经是我向你说的第三次,也是你最后的机会!坚持不肯接受,那就要做好准备等待最坏的结果!”
“你……”
强盗头子正欲发作,却被身边另一人拉住了,那是个略瘦一些的年轻人,凑到耳边嘀咕:“这小孩身上能带着这样值钱的东西,恐怕她的来历不一般,还是最好问清楚吧?不然……说不定真会招祸。”
强盗头子拒不接受,眼睛里迸射凶光:“招祸?一刀杀了,看她还能怎样?!”
********
平原暗夜,乌萨德一路狂奔,他的体力很快用完。大口喘气,跌跌撞撞,不行,他实在跑不动了,抬头远望,该死的,埃勃拉城到底还有多远?
正在这时,忽然远方闪烁点点火光,大地在震动,似有大队人马迎面而来,蓦然一声狮子吼,他清晰听到那熟悉又渴盼的咆哮。
“美赛……美赛!”
乌萨德一下子激动起来,发力狂奔,就率先迎上一路当先的狮子。沾血的弯刀凑到狮子面前:“快,美莎被这些坏人抓走了,快带我去找她!”
狮子美赛鼻头耸动,很快锁定方向,一声厉吼咆哮,瞬即放开脚爪狂奔而去。乌萨德大吃一惊:“喂,等等我……”
意欲追赶,可他哪里能追上狮子,眨眼功夫,最善长夜行的猫科动物已经是跑得不见踪影。而在身后,大队人马靠近,乌萨德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拎上马背。
“阿爸?”
布赫咬牙切齿,看表情就恨不得活吃了他:“你干的好事!美莎在哪?”
乌萨德现在也顾不得什么闯祸以后给自己圆谎辩解了,一一据实相告,结果听得一群家长更要气急败坏。该死的,果然出事了!凯瑟王慌了一颗心,此时此刻也没心情骂他,只问重点:“塞姆族流盗?他们抓走美莎的时候,知不知道是赫梯公主?”
乌萨德一愣:“这个……应该不知道吧?美莎自己都没说,只谎称叫伊莲。”
这下,凯瑟王更要切齿:“笨蛋呐,眼见情势不妙,你当时就应该嚷出来的!知道是公主,就至少没人敢轻易伤她性命,可若不知道,这么乱的地方,族群之间互相劫掠,老幼妇孺被杀都是太容易的事!”
乌萨德这才傻了眼,呀!他真的没想到!
“那……美莎会有危险吗?”
“你还敢问!”
凯瑟王快气死了,快马加鞭,只能满心祈祷,女儿千万不能有事!
*********
强盗一行,小公主冷傲的态度激怒头目起杀机。
“管她是什么富贵人家,一刀杀了,丢去原野喂狼,看谁还能怎么样?”
可是,身边黑瘦的年轻人却一力阻拦:“不可以!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个小孩不能杀。”
头目立眉瞪眼:“你敢命令我!”
年轻人只得努力劝解:“我的意思是说,既然知道她家里有钱,问清楚了,说不定还可以狠狠敲上一笔,你总不会希望断掉一条财路吧?”
嗯?想想也对。
头目这才收了怒气,指着鼻子问:“小孩,你的家在哪里?是什么人?”
美莎重重一哼:“放心,他们很快就会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头目再度瞪眼,可恶!这小屁孩存心找死!
可是,暴起的怒气再度被年轻人拦住了,没错,这个被俘的小孩越镇定,就会让人越不安。年轻人居然说:“听我一句,最好别再和这个小孩纠缠,不如……放她走?”
强盗头目勃发发怒:“哈勒敦,你发疯了吗?”
哈勒敦显然就是这个年轻人的名字,他说:“我不是发疯,只是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个小孩……或许我们真的惹不起。你自己想想,见过有哪个小孩在被抓后会是这种态度?她好像一点都不怕,连哭都没哭过,正常吗?若不是见过大世面,寻常人怎么可能这样镇定?还有,她为什么敢肯定我们不会有好结果,你就不奇怪是为什么?”
头目被问住了?想一想,有道理吗?
眼看强盗们有了动摇,美莎立刻开条件:“我说了,要放所有人一起走。”
这下,叫做哈勒敦的年轻人也要皱眉呵斥了:“你闭嘴!”
美莎却说:“只放我一个没用,还是一样会追讨你们的罪责。若真想挣一条生路,就最好听我的话。”
哈勒敦越听越心惊:“小孩,你到底是谁?”
“我叫伊莲,来自撒玛利亚,满意了吗?”
“撒玛利亚?那是埃及的城邦,你是埃及人?”
美莎转动眼珠:“埃及?嗯,我倒是对那个地方蛮有兴趣的。”
哈勒敦也有些急眼了:“小孩,你能不能老老实实回答问话?”
小公主傲然一哼:“可笑,我凭什么应该老老实实回答你的问话?”
哈勒敦被噎住了,在那双碧绿瞳仁的注视下,竟说不清为什么竟会莫名的心慌,以至于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会开了口:“放了这些人吧,这一趟,很不对劲。”
头目难以置信瞪大眼:“你说什么?”
没有下文了,暗夜中骤起变乱,毫无预兆,忽然一伙黑衣蒙面马队就不知从何处杀出来,凶悍杀伤力非流盗能及。原本的劫掠者一下子成了被劫掠的人,所有人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bp;&bp;&bp;&bp;那双琥珀色的狼眼一直在关注,塞姆人劫掠黎凡特村寨是一早计划好的事,而他率领密部等着再袭塞姆人,也是早早计划好的一环。事成之后把罪名安给阿拉米人,这就是几方搅浑水,越搅越乱,越乱越好。
今日偶遇的小女孩,完全是个意外。来路未知,却是越看越有趣。的确,他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孩子,身作俘虏居然可以把劫掠者吓到心惊,甚至起意想放人?开玩笑都未免太夸张了吧?
借着夜色一路跟踪,或者正是对这奇怪小孩太有兴趣,更改原定计划,他竟亲自来做接近塞姆人的哨探,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竭尽所能去靠近,一切对话听得清晰。原本,他也希望能听这些塞姆人逼问出来历,无奈这小女孩竟是分毫不买账。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
与其说,突然给部下发信号杀出来,是因为他看够了。还不如说,是没有兴趣再远观,而实在想劫进自己手里问个清楚。
神秘马队凶悍异常,塞姆人很快就被杀散,头目在他手中一刀亡命,显然致死都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黑珍珠项链已经到了他的手里,奇怪小女孩也已经被放出囚车。面对面,他实在很有兴趣的要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美莎遥望端坐马上的黑衣蒙面人,借着火把,唯一能看到的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说不清为什么,这双眼睛竟好像隐约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看越奇怪,她皱眉反问:“你又是谁?”
蒙面客似乎在笑:“喂,是我先问你的。”
小女孩却说:“可是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嘿,果然有意思。
蒙面客仿佛是想努力澄清:“看,我救了你,我不是坏人。”
美莎却说:“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但肯定是犯人了,杀人是重罪,你不知道么?”
蒙面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孩,真是够奇葩。他越看越觉得有趣,知道这里不是久留地,因此策马过来就意欲把她抓上马背。
美莎连退几大步:“你要干什么?”
正在这时,蓦然一声狮子吼打破静夜,突然一只母狮自横里飞空扑窜,着实将蒙面客的马队都吓了一大跳。战马惊嘶,他一时险些控制不住,幸亏手中盾牌抵挡,才侥幸躲过了狮爪致命一扑。
马队惊了,身后部下连忙抽箭搭弓,这下轮到小女孩惊慌大叫:“住手!”随即召唤:“美赛,回来!”
母狮满眼凶光,龇着利齿咆吼不断,却是乖乖退到小女孩身前,俨然一副护卫的架势,面对来犯者摆出十足威胁姿态。这下,蒙面人更吃惊,是眼花了吗?这小孩能号令狮子?!
美莎搂着母狮,瞪眼大声警告:“你快走吧,不然真要吃人可怪不得我!”
嘴上说得凶,实则是担心这些人手里的弓箭会伤到姐姐。
蒙面人正欲开口,忽然惊觉大地震动,似有大队人马正在靠近。很快,有人发现了远方点点火光,他纵然不甘心,也只能迅速撤队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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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跟随狮子吼声,凯瑟王带人追到近前时,蒙面人的马队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看到女儿,他跳下战马一步抱进手里上下察看,当确认孩子没有受伤,长松一口气的同时,被惹翻的火气也要爆发了。
“死丫头,你想气死阿爸呀?告诉你外面到处是坏人全当耳旁风,这样乱来,真没命了有后悔药吃吗?”
哎呀,耳朵都快被震聋了,坏小孩干了坏事也免不了心虚,但嘴上偏偏不肯服输:“不是还好好的吗?哼,真遇上了也是坏人怕我,就算阿爸不来,他们也已经准备放我走了。”
凯瑟王快被气死了:“还敢胡说?再不来还有命吗?”
美莎更不服气:“本来就是真的,我又没有撒谎,都已经把那些坏人吓住了,不信你问问她们,都可以作证呀。”
她伸手指指还被关在囚车里的黎凡特妇孺,果然就见所有人都在战兢点头,真的真的,的确是真的。
凯瑟王这才一愣:“你说了?告诉他们你是赫梯公主?”
美莎满脸得意:“说这个干什么,靠身份压人算什么本事呀。就像这个家伙,到死都只知道我叫伊莲。”
她又指指已经成死尸的强盗头目,看到满地惨状,凯瑟王着实困惑:“这些人怎么死的?谁干的?”
孩子说起那伙陌生蒙面人,郁闷嘟囔:“讨厌,他们把我的项链抢走了。”
一条项链不算什么,凯瑟王在意的是这些人的身份:“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美莎茫然摇头:“不知道,所有人都蒙着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嗯……是琥珀色的,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琥珀色的眼睛?
凯瑟王隐约已经明白了,似曾相识么?哼,这个家伙!想到这里,他由衷要感慨一句:“还好,万幸没有再让这伙人抓走,你呀,让我说什么才好。”
美莎立刻兜底:“对对,那个带头的家伙,本来是想抓我的,幸好有美赛姐姐给拦住了。”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胡撸着狮子毛茸茸的大脑袋:“没错,这回要记美赛一大功,你就等着回去挨揍吧!”
美莎正想继续争辩,不成想,夜风一吹,冷不丁一个酒嗝打出来。被父亲抱在怀里,她的嘴巴就在老爸脸颊边,这一口藏不住的味道简直就是直接喷过去。
家长难以置信的眼光恶狠狠瞪过来:“真是要翻天了,还学会喝酒了?谁给你喝的?”
吓——!又是一大罪责露馅,此刻就在旁边的乌萨德忍不住的龇牙咧嘴往后躲,一看这反应,精明家长心中雪亮,凯瑟王指着鼻子咬牙切齿:“你等着!回去再一起算总账!”
美莎立刻不干了,摇晃着老爸第一时间保护同谋:“不关乌萨哥哥的事,都是我的主意,乌萨哥哥都是听我的。”为了佐证这份可信度,又立刻补充:“阿爸自己想想,他的脑子那么笨,能想出这样完美的计划么?”
嗯?这话倒的确可信!黑脸老爸更生气,狠狠戳脑门:“你还敢说?!聪明脑瓜可惜都用错了地方!”
*******
一场惊魂总算万幸平安,回到埃勃拉城,狄雅歌率兵收队,那些被打散奔逃的塞姆族流盗已被尽数俘虏。灰头土脸被拘押到赫梯王的面前,看到在王怀里安坐的小女孩,一群人方知这一回真真是劫错了人。
传闻里威名盖世的赫梯王,一言不发,仅是被那双冰蓝色的怒眼盯着,已足够让人不寒而栗。在幸存下来的人里,就有那个曾经提议放人的黑瘦青年哈勒敦,此刻,也是他率先逼迫着自己开口:“国……国王陛下,还请恕罪,我们……实在不知道是小公主殿下,我……愿对神明起誓,也没有伤害过小公主殿下,本来都已经打算放人了,却不想又被另一伙不明来路的人袭击……”
哦?看起来,美莎不露身份竟能逼得强盗放人,居然是真的?凯瑟王心中惊奇,即感觉诧异又实在很惊喜,心里乐着,脸上却分毫没有露出来,用一种绝对能让人冷彻心骨的危险声音反问:“你现在说这些,有用么?”
“陛下……”
阶下囚慌乱起来,美莎也站起来了:“阿爸,这些人到底干了什么坏事,你们没看见,只有我看见了,所以,应该是我最有发言权吧?能把他们都交给我来处置吗?”
呵,用词够专业,还‘处置’?做王的老爸努力忍笑,随手一挥:“交给你了。”
美莎走下台阶,被俘强盗一个个仔细辨认过去,伸手指着说:“他、他、还有他他他,在黎凡特的村子里,他们都举刀杀过人。他们犯的是杀人罪。剩下的都只犯抢劫罪,嗯……也或者还有杀人的,但我没有看到,就没法指证。”
小女孩说着,转向最通刑律的鲁邦尼,完全是一副命令的口吻:“律法书是怎么写的?一字不差说给他们听。”
看小女孩一本正经的模样,鲁邦尼也是努力忍笑,百分百为人臣下的肃穆态度朗声宣告:“法典明文第一条:不准杀人!对杀人者,必要拿出可让受害者遗族满意的赔偿,并承诺供养遗族终身。若赔不出来,就是流放为奴,终身不得释放自由;法典明文第七条:不准抢劫!若能归还受害者财物获得谅解,一年苦役,若不能归还、不得受害者谅解,十年苦役。”
美莎满意点头,转过来再问阶下囚:“都听清了吗?杀人是重罪,抢劫是重罪,早早说过的话,我有没有骗过你们?”
一群倒霉蛋拼命摇头。
小女孩又问:“你们犯的罪,自己都认吗?”
清一色痛快点头,认!认!
“谁犯杀人,谁犯抢劫,我有没有冤枉你们?”
清一色再度摇头,没!没!
那就好,美莎的‘案子’审完了,转过头就把这些家伙都交给了鲁邦尼,提醒说:“从始至终,他们不知道我是公主,劫掠我,和劫掠其他人没有区别。所以,谋害王室这一条不成立,不可以论罪,只要处置杀人罪和抢劫罪就好,一切遵循法典,不用多,也不能少。”
这下,鲁邦尼真要收了戏谑,心悦诚服应一句:“是。”
一群倒霉蛋被押走了,哈勒敦却又被特别叫住,小女孩转头对女官长大姑姑说:“去拿一条我的项链来。”
大姐一愣:“要哪条?”
美莎说:“无所谓,反正,就是要衡量价值,和那条黑珍珠项链差不多的。”
大姐哑然失笑:“老天,顶数那条项链最贵重,要拿其它的,恐怕要三四条才能抵上这一条的价值。”
美莎痛快点头:“那就要三四条,总之我要的就是等值。”
好吧,大姐茫茫然照吩咐去办,不多时取回个盒子,里面装的华贵项链足够晃瞎寻常百姓一双眼。美莎将一盒项链递给哈勒敦:“我说过的,用我的项链作交换,只要肯放了所有人,今后就是你的。虽然在你们这伙人里,你说了不算数,又起变乱,最终也不是由你们真放人,但是,你是唯一一个说出来,起意准备放人的。所以现在,这个承诺必要向你兑现。那条黑珍珠项链被人抢走了,就用这些补给你吧。从今后这些就是你的,一如承诺,保证不会有人再向你追讨。”
哈勒敦瞠目结舌,看着一盒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时简直懵了:“这……公主殿下……”
美莎立刻澄清:“听好了,这不是法外开恩。你犯了罪,就应该受到惩罚,该你领受的照样领,我的承诺,该兑现还是要兑现,这本来就是两回事。”
也就是说,他捧着这盒宝贝,该流放还是要流放,该服苦役还是要服苦役?!
这下,哈勒敦的表情真是没法形容,几次张口,好半天仿佛才反应过来:“公主殿下,那……我能用这些去补偿受害者,换得谅解,就不用流放服苦役了吗?”
美莎重重一哼:“你有财力你就去做,不关我的事。”
*******
作乱者各得处置,美莎掸掸手走回来,才发现一群家长的表情都尽显诡异。
“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鲁邦尼第一个啧啧称奇赞叹出口:“真不得了,小小年纪,赏罚决断就这样有主意?再等以后长大了,真不敢想象该有多厉害呢。”
凯瑟王遮不住的骄傲,要从心里往外乐开花,那是一种做父母特有的得意,要由衷说一句:“这是我的女儿!”
鲁邦尼满眼风凉:“可是……我记得陛下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根本没有这份功力呢吧?”
凯瑟王没好气的看过去,这家伙,他能不加这一句吗?
家长们一惊一乍,美莎却听糊涂了:“阿爸,你们在说什么呀?”
凯瑟王歪头笑看,也真要露出惊奇:“说说,谁教给你的?看把那些坏人吓的,还有理有力有节,让人想反驳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厉害呀。”
小女孩更奇怪:“法典明文不就是这样写的吗:不准杀人,不准抢劫,否则就是重罪……这怎么是我的主意呢?其实我才不明白,为什么说起来的时候,好像人人都不信。”
一手订立法典的老爸哈哈乱笑止不住,痛快点头:“是是,只能说……在某些时候。”
啊?
美莎瞪大眼,他连忙摆手,无意在这种时候误导孩子,笑言解释:“没什么,阿爸就是说,你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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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换掉脏衣舒舒服服洗个澡,凯瑟王坐在孩子床前,闻一闻又重新变得香喷喷的小姑娘,忍不住的是要亲一口,仔细掖好被子,在耳边笑问:“这一天,怕不怕?”
美莎腼腆咬嘴笑,点头痛快承认:“害怕,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对吧?”
他掐着小脸蛋咬牙坏笑:“你呀,真是一脉相承的惹祸精!”
孩子眨着一双无辜大眼:“一脉相承?那……是阿爸这一脉,还是阿妈这一脉?”
跟在王身边,木法萨一声干咳:“陛下,这个问题,我能说句公道话么?”
凯瑟王立刻警惕的回头瞪过去:“你闭嘴!”
一脉相承的坏小孩还在继续坏坏的问:“对了,阿爸不是还说要揍我吗?没关系,刚好试一下挨揍是什么感觉。”
这丫头,存心故意!一场出走惊魂,他是必要详细了解全过程的所有细节,而等真把一切都问清楚了,也就真是再也拱不上火气,而只剩偷着乐了。当听说遭遇劫掠,原本他们是可以躲过去的,竟是美莎自己主动跳出来,居然敢当面喝止凶徒,居然能说出‘要为臣民负责’的话来,他哪里还舍得揍一下,实在又骄傲又得意又心疼还来不及呢。
眼见一言僵住了老爸,美莎才直奔重点:“那说好了,不揍我,也就不准揍乌萨哥哥,要不然的话,那就不公平了,对吧?”
耶?鬼丫头,搞了半天在这里等着呢?被算计的老爸袭击痒痒肉,坏小孩龇哇乱叫躲不开,偏偏一张嘴巴还要坚持:“行不行呀?不准揍乌萨哥哥。”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眼:“那个臭小子,先等养好伤再说。哼,居然还敢教唆喝酒,反了天了,知道女孩子在外面喝醉有多危险吗?不问别的也必须要问这一条!”
美莎嘟着嘴巴努力给同谋开脱:“谁喝酒了?呃……对对,那个是葡萄汁,是在我的肚子里发酵了。”
“你的肚子是酒缸啊?这么厉害?来来来,让我看看,有什么秘密机能,不得了么。”
再度袭击痒痒肉,这回轮到肚皮遭殃,父女闹作一团,美莎笑得肚子真要抽筋了,讨厌!放手啦,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闹够了,坏老爸搂进怀里不舍得撒手,算是认真回答就开起了条件:“说好了,真想救你的乌萨哥哥,就不准再有第二回了,能记住么?”
美莎痛快点头:“嗯嗯,记住了。”
一看这模样就超级没诚意,他没好气的戳脑门:“少来,别以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是答应记住,又没答应一定做到是吧?哼,还敢和阿爸动心眼?不光是记住,还必须做到,不准再有第二回!能答应么?”
一言戳穿,坏小孩才超级郁闷腮帮鼓鼓,不情不愿应一句:“知道啦。”
只不过,美莎的精明也绝对不逊于老爸,满脸郁闷也立刻交换开条件:“可是我的黑珍珠项链被抢走,那是最喜欢的项链了,好心疼。”
凯瑟王痛快点头:“这有什么,阿爸再送一条给你,保证比那个更好。”
美莎低声嘟囔:“更好是什么样?我还是喜欢那一条。”
于是,做父亲的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就郑重给出承诺:“放心。被抢走的那一条,早晚有一天,阿爸也保证给你找回来。”
美莎瞪大眼睛:“找回来?去哪里找?”
老爸刮着鼻头,笑说:“这个你不用管,只要记住这个承诺,早晚兑现就是。”
&bp;&bp;&bp;&bp;埃及大营
越境密部收队回归,撤去蒙面露真容,带队的年轻小将,就是一张与拉美西斯极其酷似的脸。他,正是拉美西斯今年已经20岁的长子塞提,自15岁从军,由声名远扬的父亲一手教出来,到今天,赫然也已是麾下一员得力战将了。
塞提兴冲冲进大帐,不想却迎面就是父亲铁青到极点的脸,开口直接喝令:“跪下!”
塞提的兴奋劲头一下子被打没了,茫然跪拜,就听父亲严声喝斥:“你是耳朵聋了还是脑袋有问题?我的命令是怎么说的?凯瑟·穆尔西利到来,那双叼毒眼光分明已经是打中要害,见到赶着良马的队伍就要查,如此一来再想掩藏形迹已经非常困难。埃勃拉的行动全线撤队,关键是不能让赫梯人抓到证据。这不仅是我的命令,更是法老严令!一旦真落在赫梯人手里你想过后果吗?!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竟敢违抗军令、擅自行动,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你还想要这条命吗?”
违抗军令、擅自行动,那是要被立刻处决的死罪!一如当年的亚舍,而现如今竟轮到自己的儿子,这让他该怎么办?真敢徇私,以后如何服众?若不徇私,难不成竟要亲手杀了他?!这才是最让拉美西斯恼火的地方,这个混帐小子,闯祸也拜托有点脑子行不行?
塞提瞪大眼睛,显然不服,原本还在乖乖下跪,这样一说则立刻跳起来激动大声:“这个罪名我不认!是,全线撤队,正因为赫梯人查得严,盯上了好马就难于隐藏形迹,真想遵令撤队有那么容易吗?我还有多少手下没撤回来呢,身为将领总要为他们负责吧?我去接应部下,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顺利回来,这也有错?”
拉美西斯没好气的送白眼,指着鼻子咬牙切齿:“行,能搬出这个理由,还算你小子够聪明。要不然,哼,人头落地,以为你能跑得了?”
父子有灵犀,一看老爸这态度,塞提立刻明白了,嘻嘻一笑:“阿爸,其实你早就想好这种理由了对不对?就是故意想吓我?”
狡猾老爸打死不露相:“你还敢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扪心自问真是纯粹去撤队么?不就是急着想会会那个赫梯王?可是记住了,贪功冒进永远是大忌!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那就是找死!”
拉美西斯越说越生气:“你以为凯瑟·穆尔西利的直属国王军是什么概念?还当是阿蒙泰手下的那些蠢货?要不是赶快派契格飞率队接应,去分散边境哨卡的注意力,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想活着回来根本是做梦!”
塞提这才怏怏的不笑了:“是,我记住了。”
拉美西斯愤愤一瞪眼:“回去给我好好想清楚!再敢乱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挥手要赶人出去了,塞提转脸凑到身边又成笑嘻嘻:“阿爸别急呀,还有一件事呢,这次,我碰见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小孩,太有趣了,真不知道是什么家门能生出这种奇葩。”
他拿出那条黑珍珠项链,听清来龙去脉,拉美西斯才愣住了,瞠目结舌眨眨眼,确切的说,是一下子被勾起无限兴致,脑子里算一算就急切追问:“你看那孩子有多大?有……九岁吗?”
塞提挠挠头:“应该……差不多吧?九岁的小孩应该多高?”
“那孩子什么样?皮肤雪白,还有一双绿眼睛?那头狮子……是叫美赛?”
塞提露出惊奇:“咦?阿爸你怎么知道?”
拉美西斯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露出一抹招牌式的略显邪恶的坏笑!遥想当初见过的小机灵鬼,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又是一只小野猫脱生出来了。按照塞提的见闻,居然有胆子跳出来喝止塞姆族强盗,不说自己是谁,居然可以逼得强盗服软,要说放肆大胆的作风,果然是一脉相承。
塞提满眼好奇:“阿爸知道这丫头是谁?”
拉美西斯嘴角扬着坏笑,仔细打量黑珍珠项链,此刻,上面镶坠的珠子,一看空位就是少了四五颗,再翻过来,黄金底板背后还用楔形文字篆刻着一句赞美诗。
“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
他徐徐念来,脑海中便映出那道早已刻进灵魂的倩影,告诉年轻后辈:“在赫梯,守护王者第一神阿丽娜,也被称为大地母亲、丰裕之神。这就是在以海神阿鲁纳的名义,送给阿丽娜的礼物。放眼赫梯,这种项链,恐怕也只有一个孩子能戴得起。”
塞提瞠目结舌:“阿爸,你说她就是那个……赫梯长公主?狮子公主?!”
拉美西斯欣然点头:“除了她,你还见过有哪个小孩能驯服狮子?美赛和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那是她的姐姐懂么?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希利斯。要说这只小野猫啊,嘿,不管什么新鲜事,她玩出来也就半点不奇怪了,这个绝对是有传统的。”
塞提好半天才回过神,想想又不对:“可是……若真是赫梯王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黎凡特人的村子里?”
拉美西斯哈哈乱笑:“这还用说么,肯定是自己偷溜出来玩的。就说带着一起来埃勃拉这件事吧,以我猜,十有**也是这小鬼头的主意,而绝对不可能是那个老爸的意思。真带来了,也完全可以想象会看管得有多紧。这就叫越压制越反弹呐,整天一点自由都没有,换了你会不想偷溜?”
这种意外邂逅,实在太让他激动了,凑到近前追问:“我记得那年出使赫梯,见到这丫头才只有三岁呢,说说,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漂亮吗?”
塞提摸着下巴,也露出十足遗传的坏笑,的确在努力回味,中肯点头:“嗯,漂亮。也有够坏,居然还偷学着喝酒。”
坏老爸更乐,也越发急切:“那你怎么没顺手把这丫头拐回来?”
塞提龇牙咧嘴:“我本来也想啊,可谁知道突然窜出一只狮子,然后就是大队人马紧随而至了,没机会下手。”
看着自家儿子,拉美西斯也不知怎么就转起了心思,忽然问他:“你喜欢这丫头么?”
啊?塞提一愣,显然没想到有此一问,对他来说,那还只是一个小孩而已,怎么就会谈及喜不喜欢呢?反正,就是觉得有趣、好玩。
拉美西斯意识到有点扯远了,不再多嘴八卦,看看项链转而问:“这少珠子的地方是怎么回事?被塞姆人扯坏了?”
说起这个,塞提又要摸着鼻子笑了,摇头说:“我们一路跟踪,我一直盯着这丫头,看得清楚,她自己干的。用头纱遮掩着,每走一段距离就往脖子上摸,然后,就好似是在往囚车外扔什么东西。恐怕……能把狮子直接引过来,八成关键就在这里。”
嗯,果然是聪明孩子。拉美西斯啧啧感叹,把玩着项链,心头滋味变得复杂,多想能亲眼见一见呀,就看看这小机灵鬼是长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越来越像她的妈妈。
看父亲这个样子,塞提便知道是思及何处了,当年曾经来临家门的合琪娜,他同样不会忘记。短暂停留,却分明改写了父亲一生。到今天,他当然不可能还不知道合琪娜是谁,而他作为后辈,却又该用什么心情去品评呢?有着一双绿眼睛的白皮肤女人,那是父亲心头的伤,更是母亲心头的刺!而今,他偶然邂逅的小女孩,就是合琪娜的女儿!
“这条项链……阿爸要留着吗?”
塞提说不清是在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这种东西,如果拿回家让阿妈看到,恐怕……不会感觉开心。
拉美西斯恍然回神,心中叹息苦笑,直接递还给他:“这是你的战利品,要不要留,你自己决定吧。”
*******
埃勃拉城堡
闯祸男孩乌萨德,肩头一刀挨得实在不轻,皮开肉绽几乎可以见骨头。他的确用不着再挨揍了,仅是军医缝合伤口就足可堪称酷刑,那年月可没有麻药之类的东西,在皮肉里穿针走线就是必须必的咬牙硬扛。乌萨德一阵阵的倒吸凉气,老天,缝完了没有啊?相比之下,挨揍那点痛简直是浮云只能算个屁了。
布赫陪护在身边,帮着一起敷药包扎,手底下忙着,嘴里则一刻不停要骂着:“让你闯祸没边,这回吃苦头了?哼,以为英雄是好做的,刀子是好挨的?还能捡回一条命,已经算你小子走运了!”
乌萨德疼得满身大汗湿透,哪里还有力气还嘴。等好不容易挨完酷刑,料理妥当,他瘫在床上几乎没法动了。
大姐推门走进来问:“怎么样?没大碍吧?”
布赫黑脸摇头:“没事!有事也是活该!”
安了心,大姐‘唰’的一道目光瞪过来,也就真是没有好脸色了。乌萨德心里暗叫糟糕,比起老爸,这位霸王妈才是真正的瘟神,这这这……要不妙!
“你行啊,长本事了,耍阴招都是直上量级,跟谁学的?!”
“呃……美莎!”
坏小子痛快接口,赶快寻找护身符。
老妈一双眼睛瞪得更圆:“小混球!还敢狡辩!”
乌萨德据理力争,要说心里话,这一次虽然他知道闯祸不对,但是,对于家长们的黑脸却没法苟同:“怎么是狡辩?本来就是事实啊。阿妈,知道不,其实我也真想问你,你们所有人都是打着为美莎好,可是每天在身边,看不到她有多么委屈郁闷吗?一点自由都没有,哪里都不能去,这样的生活换了阿妈自己能受得了吗?对,不也常听你们抱怨,王宫里的日子都快闷死人了?既然自己都受不了,美莎又凭什么受得了?至少阿妈你们还走过很多地方呢,美莎却又去过哪?到现在连西里西亚是个什么样都没见过,什么精彩好玩的事都没机会经历,这样公平吗?为什么?就为了家长都能放心安心?我也只是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哪怕高兴一回也好,这有什么不对?要不是整天被你们层层围困,一点突围余地都没有,谁又愿意自己出逃?是是是,我知道闯出这种祸不应该,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啊,但是,反过来,也不等于你们就全都是对的吧?这本来就是两回事。”
大姐听得叹息,收敛怒气坐到床边,是要认真推心置腹和孩子讲起来:“乌萨,我知道你都是好心,但最怕的就是好心办坏事。要说你们从小都听了太多故事,所以特别向往外面的精彩世界,这种心情我明白,谁都一样是从小孩过来的。谁小时候没淘气过?没闯过祸?但是这次真的不一样。你觉得家长们不可理喻,是把美莎困住了,可是你想过这是为什么吗?她和你们不一样,她是王的女儿!这就是宿命,是与生俱来谁也改变不了的。王,牵涉的是王权!关乎权力,那就是有太多利益纠葛在其中,美莎真个走出去,你以为就能像普通小孩一样过得自由么?错了!她是陛下最在意的女儿,凭此一点就足够成为太多人觊觎的目标、算计的对象,而这些,在你们身上是根本不存在的。也就是说,一旦她走出去,遭遇的危险绝对是你们不能相比,是根本没法想象的。”
乌萨德似懂非懂:“就像阿丽娜?”
大姐痛快点头:“对,就像阿丽娜经历的一切!在你们听来,那些好像都是精彩的冒险故事,但其实呢?你觉得精彩好玩,全因你是局外人!事不关己才可以听得轻松,甚至听故事也能直接先问出结尾。但若置身其中又怎样?如果把那些故事真个搬进你的生活,那就只能是残酷!就譬如你们这一天经历的吧,在没有结果之前,你不害怕吗?不恐慌吗?就是这个道理:真实生活中没有人能提前看到结果!所以要承受的远远不可能像听故事那么轻松。所以,也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什么叫做‘受够了’。”
大姐一声长叹,务必要劝告天真的孩子:“乌萨,你要知道,阿丽娜之死对陛下伤得有多深,所有那些在你听来所谓的冒险与精彩,你想过吗?每一桩每一件,那其实都是陛下心里的伤疤!他认为自己没能保护好最在意的人,这是永远都没法释怀的心结。所以,正因阿丽娜经历过太多危险,这对陛下不可能没有阴影的,现在投注到美莎身上,或者就是一种补偿。是要自己,从前没能为妻子做到的那些事,都务必要在美莎的身上做到!他不能再允许这个女儿受到任何伤害,就像今天,如果美莎真出了什么意外回不来了,那你,可就真真是要了陛下的命!”
乌萨德沉默了,大姐轻抚爱子,满眼疼惜:“还有你呀,一个人被那么多强盗围攻,真赔上性命怎么办?即便美莎没出事,但若你回不来了,那岂非也是在要阿妈的命?”
这个……坏小子伸出另一只还能活动的手挠挠头,龇牙咧嘴:“现在想一想,真是走运,幸好是突然来了一阵旋风,一下子就把我远远掀出去,要不然……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是的,大姐正因听说了这个细节,心中滋味才更加复杂。承袭的血脉,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不便再向孩子明说,戳着脑门教训:“你呀!以后老老实实学乖点吧,不会每次都有这种运气的,知道吗?”
乌萨德怏怏嘟囔一句算是回应。
&bp;&bp;&bp;&bp;埃勃拉平原,这片当年之战从叙利亚抢来的土地,要说地理位置的接壤,北面毗邻伊兹密尔,东面毗邻就是哈尔帕。赛里斯蒙召而来,见面即笑说:“王兄,就知道你肯定要找我。”
“伯父,美莎姐姐来了吗?我可以看狮子吗?”
一头扑进怀的小男孩,让凯瑟王意外又不满:“你来就来,带雅莱干什么?”
小男孩不是别个,正是赛里斯8岁的长子雅莱·奥斯坦。
赛里斯故意露出满眼惊奇:“咦?你能带美莎,我怎么就不能带雅莱?”
老兄更皱眉:“以为是我想带?这么乱的地方,是小孩该来的吗?”
赛里斯哈哈乱笑:“放心,在这方面,我绝对没打算拿你当榜样。”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已经有了王兄做例子,可不想让我的儿子再恨我。”
可恶!一句话立刻想起小丫头张口闭口‘叔叔比阿爸好’。兄长脸色更黑:“请问,你有一天不挑事会死吗?真让美莎叛变了,当心才和你没完。”
“这个……童心所向,怪不得我呀。”
可恶兄弟一副油盐不浸的气人相,见面伊始,国事先放一边,首先论家事。拉上儿子就催促黑脸老兄:“赶快,美莎在哪呢?先带雅莱看狮子去。”
来时路上,赛里斯就已经听费因斯洛念叨起了小美莎干出的光荣战绩。因此一见面,抱进怀里第一句即笑问:“行啊,美莎,能从这位阿爸眼皮底下溜出去,本事不小。怎样,离家出走的感觉刺激么?好玩么?”
坏孩子咬嘴坏笑连点头,黑脸老兄却已经狠狠一脚踹过来:“你还敢教唆?美莎根本就是被你教坏的!”
赛里斯欣然笑纳这份夸奖:“真的,那我太佩服自己了,多长时间才能见一次面呢?你这个阿爸整天在身边,结果到头来居然还没有我的影响力大?”
8岁的雅莱一进屋就直奔狮子美赛,这几年跟着父亲往来哈图萨斯,他和这头狮子也早已混得不见外了。直接往狮子背上扑,胡撸毛揪耳朵,兴奋乱叫:“美赛,我来啦!”
美莎一看就要瞪眼:“讨厌,你每次来都欺负姐姐!”
雅莱满脸笑嘻嘻:“姐姐喜欢让我欺负。”
美莎更不干:“你又不是美赛,你怎么知道?下来,不给你骑!”
“为什么不给我骑呀,美赛都没意见。”
“尽说废话,姐姐就算有意见说得出来吗?”
一见到这个坏表弟,美莎就是忍不住的想发飚:“下来!”
小男孩死死抱住狮子:“不下!”
拉扯他,他就拉扯狮子耳朵不撒手,美赛一颗脑袋被揪得东摇西晃,看哼唧无奈的表情,如果有可能,大概也要送白眼了。
“讨厌,撒手!你弄疼姐姐了!”
“是你弄疼我啦,呀呀呀,再不放手咬你啦。”
“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小男孩张开嘴巴比划着威胁过去,美莎立刻急眼,哼,想比咬人,谁怕谁啊?抓住坏男孩的胳膊,率先一口咬上去。
雅莱龇哇乱叫,大姐赶紧把两个魔星分扯开:“美莎,怎么可以咬人呐。”
小女孩半点不心虚:“是他先挑衅的。”
雅莱要不是被老爸拽住,看架势必要上去补一口,气得大叫:“咬人会掉牙!”
‘博学’小表姐立刻奉送看白痴的眼神:“笨蛋!掉了也是正常该换的牙,连这个都不懂,哼,也不赶快去照照镜子,你才是最正宗的缺牙鬼呢。”
雅莱不服输,正值换牙期的小男孩,咧开的确是掉了大门牙的嘴示威叫嚣:“养狮子了不起啊,等回去我也养一只,养公狮子,更威猛!站出来美赛就没法看了!”
美莎立刻笑了:“行啊,公狮子最懒了,都要靠母狮子打猎,他们只管吃现成的,养出来也是懒汉一头,刚好最配你。”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怎样?”
雅莱憋上一口气,必要扳回一局:“哼,看个头就知道,母狮子都怕公狮子!”
美莎眨着灵动大眼:“是吗?可是公狮子最害怕的就是找不到母狮子,因为那就要饿肚子、没好日子过,是正宗流浪汉。放在野外,这种公狮子就是最悲惨没地位的懂不啦!”
雅莱更不服:“那母师子找不到公狮子就能好啊?”
美莎痛快点头:“当然了,母狮子想自己一个流浪都几乎没机会的知道不?公狮子是见面就打架,谁也容不下谁,母狮子见面却能成好姐妹,几个凑一堆,照样捕猎吃大餐,倒是公狮子呀,看着眼馋想凑进来,都先要看人家肯不肯接纳。”
“你你……”
“我我,我怎么啦?有本事你真养一个懒汉出来呀,就看看到时候他见了美赛姐姐,还有没有可能威风得起来。”
哼,一群不爱看书的男孩,想斗嘴,先要肚子里有货才行。斗得讨厌鬼哑口无言,美莎露出满脸小得意。一群家长则个个无语问苍天。要说这对儿表姐弟,见面即开战,回回如此,简直就像一对正宗的冤家,好像凑到一堆就是为了打架的。
赛里斯风凉苦笑:“想当初,是谁出的主意来着?还想把这两个小东西凑一堆,太不开眼了吧?”挠挠头,他也真是奇怪,笑问小女孩:“可是美莎,我记得你和其他的弟弟妹妹相处,好像都没问题啊,怎么偏偏就是轮到雅莱总不行?”
小女孩气哼哼:“因为再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讨厌的,哼,再说一次,美赛姐姐不给你骑,每次都要被你摧残,上次连胡须都快揪掉了,太可恶啦!”
身边老爸当场立挺:“嗯,没错,要说美莎身边的弟弟妹妹,外加所有玩伴,就没有一个是这样无法无天放肆可恶明显是被家长教坏的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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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家小孩都扔给女官去头疼,热闹够了,兄弟俩凑到一处才谈及正经事。赛里斯笑问:“说吧王兄,急匆匆叫我过来,是要兵呢?还是要将?不然就是要钱粮?反正吧,你老兄开口,基本上跑不了的就只能是搜刮。”
凯瑟王冷眼斜睨,嘴上不承认,但要说知我者,莫如兄弟,实在一点都没错。他肚子里在打什么鬼主意,还有谁能比亲兄弟更了解呢?精明家伙微微一笑:“放心,你想慷慨,我绝对不会拒绝。但首先是问你要个意见,你觉得萨基赫怎么样”
赛里斯立刻明白了:“赫尔什亲王之子?你想让萨基赫来坐镇埃勃拉?”
兄长痛快点头:“纳扎比遇刺,流亡政权成历史,那么刚好顺势,就可以把这片土地从此划归王庭直辖。我打算在埃勃拉设立总督,但这里是对峙埃及人的前沿,所以,必须要有一个足够了解埃及,同样也了解拉美西斯的人选才行。”
赛里斯心领神会,没错,当年对战埃及都是他打的,最了解情况,所以才需要咨询他的意见。赛里斯想了想,中肯给出评价:“要说萨基赫,当年大乱他也算首当其冲的参与者,对战拉美西斯,那时埃及军侵占的土地,本就都属于伊兹密尔,由赫尔什亲王授命,就是由他与费因斯洛、裘德全力配合。指引地形,为排兵布战引路,还有调集各处城镇的官员、人力、物资,为行军提供情报与保障,这些都是萨基赫一手负责。要说统理行政的能力嘛,他有。要说了解埃及、与拉美西斯打过交道的经验嘛,他也有。还有更重要的,论起渊源,你我这位大堂哥,自然可算放心一家人,作为王族代表在此坐镇,算得上是最合适的人选。”
凯瑟王笑了笑:“这么说,你也认同,选他肯定是没问题了?”
赛里斯痛快点头:“认同认同。赶快点正题吧,都是与埃勃拉接壤的领地,我知道,你也肯定是没打算放过我的。”
狡猾兄长哈哈大笑:“行,算你够聪明。不过放心,亲兄弟下手,我不会那么狠的,只是要问你借几个人而已。”
由此,他和兄弟说起鲁纳斯这块偶然发现的好材料,赛里斯听得惊讶:“这能行吗?就算你认定他有这个本事,但军中主事,还有一大不可或缺的要素是资历啊!没有过硬资历,他怎么服众?谁会听他的?”
凯瑟王说:“所以才要向你借几个人呐。阿蒙泰这块废材是肯定不能再用了,同时呢,为免日后埋下敌对隐患,属于他的亲信部下也肯定都要剔干净,那空出来的位子该交给谁?这个鲁纳斯,虽然现在伤还没好、还没试过,但以我看,他应该是块智材,而并非猛材。要说真个挥刀动武,应该抱不了太大期望。不然的话,他参加塔里亚斯大会都足可出头了,又何至于到今天混成个勤务打杂的?”
一路听着,赛里斯的眼皮就开始跳了,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几乎是抢着开口:“王兄,这个吧……不是我吝啬抠门啊,就是那句话:资历!你要给他配手下对不对?骑兵队长、步兵队长、战车队长、工兵队长……这些关键职位肯定都要勇猛战将才可担当。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自己想想,有哪个资历过硬、可称勇猛的战将,会心甘情愿给他当手下?一个小兵,一无战功、二无漂亮履历,更非贵族出身,没有任何家世可言,一步登天?谁能服气啊?就譬如奥赛提斯吧,要是突然说让他来给这么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兵当手下,那肯定必须必是要跟我急眼跳脚了,真借过来也是有弊无利,肯定要出乱子呀!”
凯瑟王笑看兄弟那副急切肉疼的模样,努力忍笑,但终究到底没忍住。
“看把你紧张的。放心,你那些宝贝爱将,我肯定不敢要,要了也用不起啊。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太有资历的肯定不行,真来了也只能添乱。至少在短期之内,凭鲁纳斯是肯定镇不住的。所以呢,配也只能同样配新人。”
赛里斯长松一口气,这才显出慷慨:“行,那想要谁,说吧。”
于是,兄长悠然开出早已算计好的名单:“你领地战车营里,那个新上位的副队长卡兹、步兵营里那个第四中队的新队长帕纳里,他们两个都是在第二届塔里亚斯大会冒出头的,借到埃勃拉,统领战车营和步兵营最合适不过;还有你的爱将奥赛梯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那个得意弟子米萨鲁,统领骑兵就交给他;至于负责工事的武官么,这个就不用你割爱了,我来!费因斯洛的那个真传副手穆菲,打算就让他留下了。怎么样?你有牺牲,我也有牺牲,不算吃亏吧?”
狡猾老兄一路说,赛里斯的眼珠子就快瞪出来了,这还不算吃亏?他真好意思说啊?!
“王兄,你太狠了吧?卡兹、帕纳里还有米萨鲁?!是是是,论年龄是新人,论本事,却个个都是未来看好的大将啊!这还叫不敢要?我看你比谁都敢开口!”
赛里斯心疼到肝颤:“王兄,你行行好,往日得罪全算兄弟我错了好不好?除了这三个,随便再换谁我绝无二话。塔里亚斯大会出头,和真正训练出来可堪用还是有很大差别吧?我我我……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些人磨出来?一口气全被你要走,你……还不如直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呢!”
凯瑟王肩头一耸一耸,真心实话,看他这副悲催倒霉相,百分百超级过瘾。心里享受快感,嘴上却说:“你急什么呀。都说了,是借用!明白什么意思么?别以为来到埃勃拉就和你没关系了,恰恰相反,正因从此后必须与你紧密相关,所以才一定要用你的人!”
赛里斯一愣,眨眨眼,终于恍然这番安排用意何在。由赫尔什亲王之子出任总督,再由他的部下出任领军战将,也就是说,是将伊兹密尔与哈尔帕这两块紧邻接壤的领地,都从此后与埃勃拉牢牢绑为一体了!声息相通,利益共存,那么这片从前属于叙利亚的平原,也就再也不会是孤岛,它的稳固从此后不可同日而语,三块地方成一体,埃及人再想动荡埃勃拉也就休想再有那么容易!
想通关节,赛里斯啧啧感叹:“王兄啊,该说你是太狡诈了么?纳扎比一死,不受损失反更得利,要是让拉美西斯和帕特里奥看到,恐怕都真要气死了吧?”
凯瑟王痛快点头:“气死最好啊,看这些家伙磨牙切齿,你不觉得才是最大的享受?”
赛里斯嘿嘿乱笑,提醒他说:“可是,那头狼的狡猾也不可低估,他不可能闲着没有动作的。”
兄长笑得诡异:“嗯,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赛里斯的眼皮又开始跳了,认命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又是我的差事对吧?嘿,就知道专程叫来绝对没好事。埃及人肯定要拉拢联盟,巴比伦就是跑不了的目标,所以,联络摩苏尔,指挥红婴那伙人该怎么干,我心里有数了。”
兄长实在很满意,凑头过来:“知道么,所以我才特别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赛里斯立刻打住:“少来!伊赛亚那句话绝对没说错:赞美自来无好事!尤其是被你这种人赞美,不折不扣的捧杀,足够做噩梦。”
坏事做够了,算是给点安慰,他说:“你放心,让你忙活,我自己也不会闲着。拉美西斯若想扩大防御阵线,不仅是东线巴比伦,西线临海那一串:西顿、推罗、亚发尔、阿美亚、腓利士,迦南五城邦也同样是重点,那边就交给我了,不用你操心,这样能找回一点平衡了么?”
赛里斯懒得再多说了,唉,被这位老兄盯上,除了认命多劳他还能怎样?
&bp;&bp;&bp;&bp;埃勃拉乱局,由王一手布划,各方各面都迅速有了结果:鲁邦尼作为密使联络贝都因酋长,化敌为友不在话下。他带回消息,贝都因酋长感戴赫梯王的诚意,从此愿结为兄弟之情,并希望亲到埃勃拉城,当面致谢。
凯瑟王对此不以为然:“开玩笑,他只是一方治下部族,有什么资格和我论兄弟?”
鲁邦尼微微一笑:“是,这个直性子的酋长,用词不当,但心情尽在其中。我已经明确告诉他,既然是密使会面,意思已经够明白:贝都因人可以自由穿越两边土地,如果公开表明了立场倾向,甚至来到埃勃拉会面,看在埃及人眼里,那么今后的价值也就没有了。所以这种事,各自心中有数就好,与王见面大可不必。所以,虽不便前来,但他明确向王承诺,日后若需联盟,让贝都因人效力,随时等候传召,绝无二话。”另一方,由狄雅歌出面,搞定米甸人同样不在话下。他带回的消息,藏匿在荒原里的米甸各部落,愿接受王的条件,举族内迁阿勒颇。有王应许安居的土地,自然无人再愿做强盗。
说起赫梯版图内的南方城镇,从阿拉拉赫到阿勒颇,都属伊兹密尔领地的管辖范围。那片土地是几个世代以前,由先代君王从叙利亚人手中抢到的。因此说,现如今生活在南方伊兹密尔的诸多百姓,论族群构成,与埃勃拉平原实在多有相通。凯瑟王所提出的阿勒颇,就是百多年前的叙利亚北方重镇,在那里便有许多米甸族后裔的聚集地,同族迁居阿勒颇,从此归于伊兹密尔领主管辖,让米甸各部落乖乖点头非难事,这样一来,埃勃拉平原上各族搅扰的麻烦,就算是可以修剪掉一支了。
而对于作乱最凶悍的塞姆族人,正如拉美西斯的评价,精明如他,若不从这些人身上榨取到最大价值,恐怕才真叫不符合风格。因此,那些被美莎处置的俘虏,凯瑟王也没打算随便放过。有一盒名贵项链作支持,按照法典用以补偿受害者,清结罪责,这一群俘虏免去流放苦役,他就特意拣选了哈勒敦,作为向部族传话的代表。
“回去告诉你的族人,你们和埃及人之间有什么交易,我心知肚明,所以,才希望点醒你们这些没脑子的蠢货。你以为,半路杀出来袭击你们的蒙面马队又是谁呢?这就是埃及人的游戏,与他们合作,才真叫自寻死路!”
王的说辞,让哈勒敦大吃一惊:“陛下,你说那些……是埃及人?这怎么可能?”
凯瑟王奉送冷笑:“不可能吗?埃及人的目的就是要搞乱埃勃拉,这里越乱才越好,以为他们会关心你们谁得利谁受损?你们是谁?看清楚,这里是我帝国疆界,你们既然生活在这里,那么不管是安分百姓还是凶恶暴徒,本质都一样是赫梯子民!让你们得利,会是埃及人想乐见的吗?他们拍出的高价,那就是送给你们不折不扣的买命钱!”
哈勒敦听呆了,按照王指引的逻辑想下去,就免不了背后手脚齐发凉。这其中的刁毒用心,想一想何其可怕?至此,他才不得不正视他们这一族流盗的渺小。是啊,在国与国对弈的棋盘上,相比于这些强手之间的互相算计,他们岂非就是夹在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只小蝼蚁?随便被谁碾死在脚下,会有人在意吗?谁又会为他们的生死存亡,投注哪怕一丁点的关注目光?
哈勒敦实在愣了很久,等到堪堪回神,才猛然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切追问:“陛下刚刚说……只要我们生活在这里,就是赫梯子民?那么,现在陛下是否还愿意宽恕您一时悖逆的子民?塞姆人,是否还能再有一个未来?”
凯瑟王牵动嘴角,冷淡的目光投向他,不答反问:“你自己说,有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你们!个个重罪之身!就凭敢劫掠绑架公主这一条,死一百次也不算多!而你此刻还能平安完好的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什么?”
哈勒敦心头一颤,他的确在努力想,谨慎开口:“是……因为公主殿下,是小公主殿下,心善……宽容……”
凯瑟王毫不客气打断:“错!这一切皆因法典公正!对你们的一切处置,都是基于法典律条,从始至终没有一字掺杂个人好恶!否则的话,就凭你们的所作所为,你觉得世间会有任何一个父亲,能轻易饶过敢动他女儿的强盗吗?”
在王的厉声喝问中,哈勒敦等人吓得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王冷冷的声音要他记住:“我的女儿,就是我的态度!她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就是我要说的话!你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回去让你们的头领人看清楚:你们的未来,全都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真想做赫梯子民,就是要活在律法管束之下!这无关你是不是塞姆人,而只关乎你是不是罪犯!不管来自哪一族,敢烧杀掳掠肆意作乱,触犯法典,那就是在自断未来,听懂了么?!”
是!哈勒敦怎敢听不懂?即便他在族人中并不具有决策权,但经此一事也分明已下定决心,务必要让族长看清风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在为族人赢取未来。
震慑塞姆人,从此灭除流盗作乱,终结族群之间的仇杀。埃勃拉平原各方乱局,在王的手中迅速走向平息。而在这其中,实在连凯瑟王自己都没想到,小美莎一场偷溜惊魂,竟成歪打误撞,收服黎凡特人,居然是由孩子在无意中摘了个首功。
自从那一夜,一同被掳的黎凡特妇孺得以幸运获救回家,亲眼见证的狮子公主就在黎凡特人的村落间传开了。居然能让强盗送还所有被劫财物、致歉谢罪,甚至还奉上丰厚补偿赔付受害者,这百分百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听起来简直就像笑话,直至真个丰厚赔偿拿进手,多少当事者还依然如在梦中,不敢相信是真的。
赫梯王的女儿,赫梯长公主!小女孩已经是用行动与黎凡特人站在了一起,因此当这一天,王欣然接受黎凡特族长的盛情相邀,带着女儿一同来到甘姆河边当日事发的地方,村落内外简直比祭祀时节更热闹。
“伊莲——!!”
那日递过面包的小孩,还有救下的老妇人,多少人都在追逐着队伍大呼‘伊莲’。这实在让跟在小公主身边的正宗伊莲倍感奇怪:“咦?为什么人人都在叫我呀?”
美莎笑得坏:“因为大家都喜欢你呗。”
也或许是对利用伊莲姐姐实在有点歉疚,所以从那日回去后,就算正式把她留下了,现在,来自撒玛利亚的小女孩伊莲,就成了小公主的贴身仆。
一旁,大姐纳岚看着这样的盛情景象,满眼含笑:“不愧是阿丽娜的女儿呀,想当初,恐怕也只有阿丽娜能制造这样的盛景。”
卫队里,夏尔穆接口笑说:“可不是么,这都让我想起当年的哈尔帕,抢夺草药解瘟疫,满街爱戴追随,阿丽娜的影响力,今日也算是看到承袭了。”
小女孩不懂什么叫爱戴,她只为能出来玩倍感兴奋。与父亲共乘一骑,感恩戴德的小眼神全投给了同行在侧的赛里斯,发自内心大声出口:“叔叔,你怎么不早点来呀?你一来立刻就自由了,果然还是叔叔最好。”
赛里斯一愣,随即哈哈乱笑止不住,转眼欣赏老兄在瞬间黑到家的脸,更加火烧浇油的笑问小侄女:“怎样,还是做坏孩子最痛快吧?偷溜出来玩,有机会还想再试吗?”
不等孩子回答,黑脸老爸瞪圆一双眼:“你还敢教唆?!”
一言提醒,美莎立刻有了新念想:“叔叔,带我一起走吧,我想去哈尔帕。在哈尔帕的时候,过得有多痛快呀。”
被惹毛的家长直接警告兄弟:“你掂量好了,敢乱接一句,我就把你手底下的爱将能人全部挖干净,一个也别想留!怎样?继续!说呀!”
赛里斯龇牙咧嘴笑得难看:“美莎,你也看到啦,这回……恐怕叔叔帮不了你了。”
面对孩子愤愤扭头瞪过来的眼神,凯瑟王切齿磨牙努力澄清:“看好了,这是阿爸带你出来的,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美莎才不信:“那为什么叔叔来之前都没带过?哼,不用解释,我心里有数,阿爸就是想偷功!我才没那么傻呢,不会搞错应该感激谁!”
这……什么和什么?颠倒黑白也没有这样的吧?郁闷老爸气结无语,愤恨眼神瞪向可恶兄弟,赛里斯想笑又不敢:“王兄,这个……事实摆在眼前,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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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平埃勃拉各族,不多日后,各路蒙召重臣部将纷纷到来,埃勃拉重新洗牌的格局渐渐浮出水面。由赫尔什亲王之子萨基赫出任埃勃拉总督、鲁纳斯出任领军最高统帅,麾下战车队长卡兹、骑兵队长米萨鲁、步兵队长帕纳里,都是从哈尔帕借调的赛里斯部属。工兵队长慕菲来自费因斯洛军团,由王授命从此长留,归为埃勃拉领军编制。而至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阿蒙泰及其被一并剔掉的亲信部下,统统扔回库萨尔边城,一降到底守城门去了。
对于这样的任命,别人还没什么,鲁纳斯却实在快吓死了。前几日还是给人伺候起居的勤杂工,摇身一变竟成埃勃拉最高驻军统帅,开玩笑都未免太夸张了吧?
“陛下,不不不,这不行!我没有这个威望啊。”
鲁纳斯显然太有自知之明了,这样的任命是荣耀吗?可惜巨大的荣耀也总会伴随巨大的风险,这等于就是一下子把他推进了风眼。一无战功、二无资历,更没有足可仰仗的家世出身,让他来统领全军谁能服气?一个没有威望的统帅,恐怕最现实的结果,只能是沦为人人嫉恨不服的靶子了!
可是,王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听到这样的推托之词立刻放脸,毫不客气的说:“谁的威望都不是从一生下来就有的!没有威望,那就去建立你的威望!是要用无可争辩的事实,让所有不服的人乖乖闭嘴!怎么,你该不是想告诉我,没有这个信心吧?”
鲁纳斯愣住了,在那双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忽然间竟好像有热血在身体中沸腾。如此巨大的信任,如此重要的使命,为什么竟敢交付给他?难道在王心中,竟是对他如此看重?
鲁纳斯跪拜下去了,是的,多少年有志难伸,他的确已经积聚了太多遗憾,所以,不能再让更多的遗憾继续下去!一种专属于年轻人的无限豪情在这一刻充分爆发,跪拜在王的面前,新一代统帅掷地有声:“我!鲁纳斯·墨尔托,愿用生命对众神起誓,守卫埃勃拉,定当不负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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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大营
帕特里奥黯然回归,显得疲惫又消沉,一看他这样子,拉美西斯已是心中雪亮。
“怎么样?我的话没错吧?你自认了解凯瑟·穆尔西利,就不要忘了他同样了解你。呆在赫梯那几年,利弊本就是一半对一半,到了今天,你若还想凭借手中的伎俩去对他玩暗杀,成功的可能性几乎就是不存在了。”
拉美西斯嗤笑摇头:“其实何必非要赌气去试呢?最简单的一条佐证,美莎!你怎么就不想想,纳扎比才刚刚死在你手上,既然明知道你在这里,若非他有绝对信心可以防范你、对付你,又怎么敢把最在意的女儿带到埃勃拉?”
纵然承认是事实,但帕特里奥显然咽不下这口气。诚如拉美西斯所说,到了各站立场、水火不容的今天,若能除掉凯瑟·穆尔西利,正是对埃及最大的利益所在。所以,当赫梯王到来,他的确就是打着这样的心,可谁知……
帕特里奥实在一百个想不通,明明对付纳扎比时还很灵光的,怎么一转眼用来对付凯瑟·穆尔西利,他最拿手的迷幻术居然全都不灵了呢?中招的人很快就被识破,根本无法在实现向上递进的链条反应,也就是说,根本没法接近到赫梯王身边。非但如此,连他自己都几乎难于掩藏形迹。说心里话,往日站在同一阵营时,他还没有过这样明显的感觉,到如今才不得不承认,赫梯王的护驾阵营不容小觑啊!外有执掌禁军狄雅歌,内有主管近侍木法萨。这两个人要论警惕性之高、经验之丰富,足可堪称滴水不漏,实非纳扎比、阿蒙泰那些蠢货可以相比。而即便是逮到一段时间,狄雅歌似乎另有使命,有那么几天不在禁军队列,他的部下也是一样防范森严,以至于谋事不成,帕特里奥竟有好几次暴露形迹,险些被逮个正着,要从埃勃拉脱身都是格外辛苦。
连日奔波,东躲西藏,到现在他好不容易能平安越境回归,实已筋疲力尽。而也正因真实品尝到这份艰难,帕特里奥才更加心绪难平,徐徐念出发自心底的声音:“还记得从前母后常说:世界上有一种人,在能杀的时候一定要杀。如今看来,并非没有道理。”
拉美西斯闻之嗤笑:“哦?那如果能让时间倒流,一切重新来过,你又会怎么做?”
帕特里奥被问住了,沉默许久才发出一声黯然长叹:“我不知道。”
姑且算是安慰,拉美西斯说:“你也用不着愤愤不平。对那个家伙,终究还是要用实力说话的。战场交锋硬碰硬,真想为埃及灭除威胁,必须是从根本上战胜赫梯人,而绝非仅仅除掉一个赫梯王。”
拉美西斯满眼风凉:“想一想,你即便真有本事杀了凯瑟·穆尔西利,别忘了他还有兄弟赛里斯呢。即便是把兄弟俩都干掉,别忘了他还有儿子呢——赫梯现在有王子!不管是不是年幼小屁孩吧,那都是一个可以凝聚的核心!众多战将军团依旧可以围绕着他去运转,也就是说,实力本身并未折损!明白了么,这才是以战争定胜负和以阴谋定胜负之间的区别。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所谓除掉劲敌,必须是要除掉他的实力!是能把敌人彻底打垮打服打怕,结结实实踩在脚下,让他没有能力再报复反扑,唯有那样,才算真有资格说一句是‘除掉了威胁’吧?”
帕特里奥陷入长久的沉默,好半天才低声问:“那你认为,他此行到来,会开战么?”
拉美西斯一声嗤笑:“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他此行是为料理内务,也是在为日后真正开战做好最有利的布局,在时机没有成熟之前,这家伙绝对忍得住!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再让他抛却理智的理由了。”
帕特里奥闻之抬眼:“没有么?赫梯长公主,如果你把美莎拐进手,他还能忍得住?”
拉美西斯欣然接受挑衅,凑头过来悠然反问:“嗯,这的确是个好理由,那你为什么没干?据我所知,这只不安分的小野猫就曾经一个人偷溜出去玩,你潜入埃勃拉这么长时间,应该不会不知道吧?也就是说,你若真想下手,并非没有机会,对么?”
帕特里奥显出格外的挣扎与无奈,只得承认:“是。”
拉美西斯更好奇:“看,这就是问题了:现在可以明确肯定,凯瑟·穆尔西利此行,不会主动开战,那么你呢?你是真心希望开战么?就是现在!此刻!眼前!只要你把他最心爱的女儿拐回来,全线拉开战幕,不会再有任何悬念。你为什么没出手?在能有机会的时候,是什么让你迟疑?”
帕特里奥一万个受不了的翻白眼:“喂,不是你说若敢动那丫头,便要第一个不饶我?”
拉美西斯分毫不买账:“对,我是说过,但你呢?你是真被吓住了么?是被我吓住,还是被别的理由?”
帕特里奥没辙了,一声懊恼叹息:“你想听实话?”
“放心,你的实话吓不着我。”
他说:“是,我没敢动那孩子,因为真的很害怕。因为……曾经近在身边亲历亲闻,我从没见过那个男人打败仗!”
&bp;&bp;&bp;&bp;在稳固埃勃拉局势的重新洗牌中,蒙召而来的重臣还有一个人,就是凯瑟王的五弟洛肯特里。昔日不被看好的王子,却是天生商材。这些年主掌全地贸易通商,算是找到了最适合的舞台,成绩斐然。所以现在,凯瑟王就是要把这件重要使命交给他。
“腓利士人唯利是图,也是埃勃拉作乱的一支,要收拾这些人,恐怕就要你来帮忙了。”
凯瑟王冷然笑说:“要防范拉美西斯四处结盟,扩大防御阵线,在西南临海一线,毗邻叙利亚的迦南地,就必然会是他们的目标。所以,这些潜在的威胁是必须要及早收拾的。迦南五城邦:西顿、推罗、亚发尔、阿美亚、腓利士。说起来,腓利士人也不过就是迦南人的一支,迦南人自来都是没有信誉又贪婪、唯利是图的坏名声,要收拾这些人,那就是要以利治利!就看看到底谁能算计过谁!”
洛肯特里立刻明白了,看起来,这是要再掀一场更大的商战了!虽然说不清原因,但这位王兄对迦南人的憎恶,分明是厌憎进了骨子里。所以,自他担任通商大臣以来,这些年以国家商人与民间私商双管齐下,就是由王明令授意,在以最大能量席卷迦南人的财富!迦南五城邦都是借助临海之便,通商米诺斯诸岛与埃及的港口,换一种说法,迦南人都是精于做生意的商人,所以,才每每是以商对商,算计的就是钱袋。
的确,凯瑟王发自内心憎恶迦南人,因为永远忘不了落难时,竟敢往他脸上淋尿、极尽羞辱的就是一个迦南人!痛快结果了那个混帐是一回事,但骄傲如他,这种大辱注定难以释怀,因此对这个族群的憎屋及乌,就是刻进了骨子里。当然了,这种理由他不可能对任何人袒露,只要痛快去做就好。
贸易商战,洛肯特里一听就要兴奋起来:“王兄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只要订立目标,剩下的事全交给我。”
凯瑟王摆摆手,微笑说:“错了,这次我可不要你做恶人,而是要做朋友。正因为这些年的商战是让迦南城邦屡吃大亏,也算结了仇,所以现在为了局势需要,才必须去修复关系。我打算让你做使节,出使迦南五城邦,必要达成和解,从此后不再互为对手,而是要结成生意伙伴。”
啊?洛肯特里倍感意外:“可是王兄,这岂非是推翻了你一贯奉行的策略?”
精明老兄笑笑说:“别着急呀。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从今后我们要开始做好人了,目的,就是不能允许迦南人与埃及人结成联盟。而至于算计的事么,大可以由明转暗。你放心,我自会联络希腊诸城邦都去配合你,迦南人海路通商的主要对象无非就是希腊人和埃及人。从此后,完全可以通过希腊人的手,去更狠的算计他们。譬如说,像垄断货源抬高价这类直接算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可以间接算计,就让希腊商人都绕开迦南,许多大宗买卖直接跑去埃及各个港口、和埃及人谈生意成交不行么?总之呢,就是表面上一看,从今后再让迦南人吃大亏的,可都与我们毫不相干了。结成生意伙伴的意思就是这个:背地里算计,但明面上必须做好人。许多重要物资贸易,当面临希腊人故意抬高价、或者另择商路怎么办?我们就来出面解围呀,‘帮助’迦南人去商谈:把价格再压下去一点、把大宗买主再拉拢回来一些……反正,和希腊这边什么不好商量?背地合计好了,无非都是做戏嘛,一起算计保证谁也不吃亏,还能顺手搞一搞埃及人。看,是埃及人拦截货源直接卖给了希腊人,是埃及的港口在抢生意,让海上来客都从此改了行商路线……以此去左右迦南人的倾向好恶,一边是搞臭了埃及人,一边是自己做了好人,让迦南人充分看清我们对于希腊诸岛的重要影响,这也就是‘生意伙伴’的重要价值所在呀。如此一来,由最实际的利益决定取向,拉美西斯也就别想争取到这块同盟了,因为迦南人即便有心,也没胆量敢公然得罪我们,那又怎么敢伸手再去和他勾勾搭搭?这就是由钱袋决定态度,名利双收,才是最划算的买卖对不对?”
洛肯特里一双眼睛越听越亮,实在忍不住的笑出来:“王兄,必须要说,你才是最精明的商人啊,太坏了!”
老兄一放脸,小弟立刻识趣改口:“呃……是高明。”
凯瑟王正色提点:“记住,搞臭埃及人,这只是眼前的目标,这样做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就是今后利用达成伙伴的便利,抓住一切机会慢慢渗透,要把迦南城邦的经济命脉都逐步攥进手里!那些唯利是图的迦南人不是什么都热衷买卖么?甚至连土地都可以一寸一寸花钱去买,那何乐不为?”(注:早期希伯来人游居的土地,就是从迦南人手中一寸一寸花钱买来)
精于商的洛肯特里立刻明白了,欣然接口:“不错,一切交易买卖,掐住了源头就是掐住了命脉。迦南人最主要的外销货物就是木材、香料和皮革,所以,只要能控制了香料种植地、产木林地和主要牧区,也就等于掐住了迦南人的脖子。即便等到日后他们醒悟过来,我们已经成了最大地主,一切物资出产怎样定价都可以一口说了算,这些家伙再想后悔跳脚都晚了。”
凯瑟王满意点头,告诉他:“出使迦南五城邦,我会让鲁邦尼和你一起去,要论谈判技巧,有他帮你,而要论谈生意合作,那自然是你的专长,两厢配合,不愁拿不下这些家伙。”
一切交待清楚,洛肯特里便与鲁邦尼组成使团,由埃勃拉直接赴迦南。首当其冲第一站,就是腓利士城。从此后,一场不见光的商战在迦南悄然升级,由经济的黑手,一方面是掏空财富,搅乱他们与埃及的关系,使结盟无望;另一方面,则更是充盈着赫梯这一方联盟的钱袋,是由这种获利斐然的暗地合作,更加牢固了与希腊诸岛的关系,及至近到荣辱与共也再不是玩笑,凯瑟王耐心等待的时机,便算是终有一方酝酿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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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最大劲敌,自从赫梯王来到埃勃拉,拉美西斯动用一切手段收集情报,密切关注动向,不曾有一日停息。因此,当驻守埃勃拉全新的人员布属出炉,他很快就知道了。像阿蒙泰那样不中用的家伙,被一脚踢开完全是意料中的事,但是当真的拿到这份全新名单,拉美西斯还有皱起了眉头,倍感困惑。
“鲁纳斯是谁?你们有人听过么?”
要说其他新换将领,多多少少还算有些耳闻,但这个替代阿蒙泰、出任埃勃拉驻军最高统帅的家伙,却实在太陌生了,问遍埃及诸将,根本没有一人听过这个名字。
最终,帕特里奥站出来了:“还是我去探探吧,不管这家伙是谁,他既然已经坐上这个位子,探不清来路肯定不行。”
于是,由他出马,再度潜入埃勃拉,而等真个带回消息,实在包括拉美西斯在内,没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蒙泰身边的勤务兵?打杂伺候人的?!喂,是不是你搞错了?”
众多埃及战将险些被集体雷倒,契格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帕特里奥何尝不是满目荒唐,没好气的说:“没错,正常人都会是你这个反应,若非一再确认无误,你觉得我会回来么?”
他似乎还嫌不够气人,继续补充:“还有啊,这个鲁纳斯不仅是个伺候人打杂的,而且从军五六年,始终都是伺候人打杂的,也就是再没其它履历了懂么?跟随阿蒙泰从库萨尔边城调防埃勃拉,这些年无战事,所以呢,好像他根本就没上过战场,也就是根本没有任何实战经验。一经宣布任命,赫梯军中的反应,绝对只会比你们更哗然,就是这样,不用怀疑。”
众将中,最年轻的塞提脱口大声:“这个赫梯王,不会是脑子坏了发神经吧?还是存心故意小看我们?让一个打杂奴仆来带兵,不怕被人笑死?”
拉美西斯骤然放脸,当头呵斥:“闭嘴!你才活了几年,见过什么?要对凯瑟·穆尔西利评头论足,凭你还不够资格!”
塞提被骂住了,却显然一百个想不通:“可是阿爸,这实在太没道理了,让这么一个人来统领驻军,不是开玩笑吗?”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拉美西斯琥珀色的狼眼中闪烁寒光,毫不客气提醒所有人:“凯瑟·穆尔西利!他手下最有资历的三猛将之一,撒布里奇·费因斯洛是什么出身?他一手提拔的后起新人,能在北疆打下卡斯喀战役的亚布·伊德斯是什么出身?还有,现在哈图萨斯重建风神殿,主持这个大工程的人是谁?金星神殿授予神权名份的大神官又是谁?”
帕特里奥第一个听懂了:“不错,重建风神殿,这种堪称油水最足的肥差,都是交给他的六弟,托利亚领主阿伊达。卡玛王后的儿子都敢用,杀父之仇的女子都敢收,要说凯瑟·穆尔西利这家伙的作风的确一贯如此。他真的是什么人都敢用,奴隶也好、佃农也罢,这些好像对他根本没意义。我就曾经亲眼见过,在一座帐篷里,王子、亲王、贵族、大将,风尘浪荡子,卖艺歌舞姬,希腊人、埃及人、胡里特人、巴比伦人,各国族众齐聚一堂,足够堪称开眼的奇景。”
拉美西斯瞪向儿子塞提:“听懂了么?不以出身论英雄,这不叫发神经,而恰恰是这个赫梯王最厉害的地方!记住了,对你还根本不了解的人、不了解的事,就根本没有发言权。就像摆在眼前的这个鲁纳斯,不错,谁都没听过他的名字,一个伺候人打杂的勤务兵,太可笑了,但那又能代表什么呢?只能说,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人了解过他的真面目!只是没见过他的实力而已!这恐怕才是你我唯一有资格谈论的事实!”
拉美西斯沉声提醒所有人:“鲁纳斯·墨尔托,他的出身高不高、有没有漂亮履历,这些本来就和你们没关系,所以,最好把你们的藐视轻慢统统收起来!务必看清一个事实:由一个打杂伺候人的,一步登天成统帅,这可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而是赫梯王的决定!敢把整个埃勃拉驻军交给他,能让凯瑟·穆尔西利如此破格任用,凭此一点,这个鲁纳斯就是绝对的不容小觑!”
部下听懂了,大帐里因此安静下来,塞提心有所动:“阿爸是说,这个鲁纳斯,一定比阿蒙泰厉害得多?”
拉美西斯感慨一笑:“要是没有点真本事,又怎么可能挤掉旧主,让王一眼看中?就譬如说你吧,如果置换比较一下,恐怕也就更清楚了。这个鲁纳斯,要论年龄,他只比你大两岁;要论从军的时间呢,五六年,也真是和你差不多。你好歹还是个将领,已经积累了不少带兵经验,但即便如此,如果现在是要把整个叙利亚军团交给你,就算我敢给,你敢接吗?”
塞提立刻被问住了,看看周围众多前辈,是啊,不说别的,凭他现在的资历,有什么信心敢说能接重任?会有这个能力吗?能让众将信服吗?
拉美西斯说:“反正啊,我是没这个信心的。这种‘一步登天’的职位,我既不敢给,恐怕你也没胆子接。可是那一边呢,一个伺候人的奴仆,论起点,那个鲁纳斯和你绝对没法比,但是凯瑟·穆尔西利竟然敢给,而他,居然也敢接!这还不够有意思?”
一种被挑战的激动在胸膛里翻涌,塞提的眼睛里闪烁光芒:“那好吧,从现在开始,鲁纳斯·墨尔托,我就把他列作对手了,有机会,必要好好会会他!”
正在这时,忽然有兵进帐来报:赫梯王率军集结边境线,不知道是准备干什么。
拉美西斯问:“看旗帜都有谁?是国王军全体集结么?”
探兵回应:“除了护驾禁军的狮子旗,集结军马应该都是埃勃拉领地驻军,观望人数与各部构成,总计应在一万人左右,并未见国王军的番旗。”
大帐里一下躁动起来,尤其是年轻的塞提,实在亮了一双眼:“突然集结,这是要开战么?”
拉美西斯没好气的送白眼:“你自己动脑子想想,埃勃拉才刚刚更换人员部署,根基未稳。新将领能否服众,步、骑、战车、后防保障,各部各军多少事的协调配合都是要靠训练、靠时间来说话的!就眼下而言,很多事还都是未知数呢,换了你会选在这个时候开战?”
塞提又吃一鼻子灰,眼神里难掩失望:“那……突然集结边境线是要干什么?”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坏笑:“这还看不明白,显然是要领着新人来认认路啊!”
契格飞显出迟疑:“将军能肯定吗?这个凯瑟·穆尔西利,向来不按理出牌,万一被他钻了空子……”
拉美西斯非常肯定的说:“他若真打算开战,根本就不会带着女儿一起来。”
帕特里奥皱眉问:“那你想怎么做?不理会?”
“干嘛不理?”
拉美西斯立刻瞪眼,百分百也是来了兴致,痛快向儿子一挥手:“走!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赫梯王长什么样吗?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传令,全军列阵。老对手嘛,也算是给他这个脸面,就让那些新丁好好认清对手是谁!”
一听这话,塞提简直激动到想尖叫,一声‘遵令’答得实在比任何时候都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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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线上,两方大军拉开对峙。遥望远方乌压压逼近的埃及军阵容,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锋芒笑意。是啊,老对手,都真是太了解彼此,他就知道,这家伙一定会来。
随着距离拉近,当终于能看清一马当先的埃及狼,身后,新换防上任的年轻战将们都一下子激动起来:“陛下,那个就是拉美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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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清楚了。跟在父亲身边,塞提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伸长了脖子努力遥望王旗下的身影:“那个就是赫梯王?咦?怎么有两个人?!”
拉美西斯嘴角挂着冷酷微笑,时隔多年再相会,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还真是复杂得一言半语说不清,他伸手指教:“是左边那个!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兄弟赛里斯,这次蒙召参与埃勃拉的人员变革,他也来了。”
赫梯双鹰,此刻就齐在眼前!
塞提瞪大眼睛,几乎忘了呼吸,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凯瑟·穆尔西利!赛里斯·哈图西利!这就是让整个埃及都为之不安的对手吗?
此刻,大军对峙,双方都以弓箭射程为底线,心照不宣,无人再越雷池。
双方都可以清楚看到彼此的模样,赛里斯略感不解的伸手一指:“那头狼身边的年轻人是谁?怎么感觉比契格飞那些老部下的关系还要近?”
凯瑟王一声冷笑:“看那副模样就不难猜吧?他儿子!长子塞提,今年20岁了,听说也是早早从军,就跟着这个狡猾的父亲混。”
关于埃及的情报,赫梯王手里自然丁点不少,赛里斯却难掩乍舌,他惊讶的不是别的,而是……
“开玩笑吧,他儿子都这么大了?那……当年还敢没完没了惦记阿丽娜?”
凯瑟王重重一哼:“是啊,这头该死的狼,他什么时候有过自知之明?”
不再闲叙其他,他沉声质问所有第一次见到拉美西斯的重臣战将:“告诉我,你们看到
了什么?”
新任总督萨基赫,这位赫梯双鹰的宗亲大堂哥可算沉稳,看到埃及军的阵势不由皱眉:“拉美西斯的军团负责驻守卡赫美士,如今却集结边境线,看这军容,就算并非全部,恐怕也是大部分主力阵营都拉过来了。陛下以为,是否该作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凯瑟王微微一笑:“我来了,他敢不来么?这是守势,而并非攻势。”
萨基赫立刻了然:“所以至少在短期内,我们所要采取的也是守势,并非攻势?”
王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身后的年轻战将:“都说说,你们看见了什么?”
战车队长卡兹说:“陛下手中已经有了秘密武器,要拼战车,这些埃及狼注定没有胜算,拉美西斯,他能嚣张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骑兵队长米萨鲁说:“若这已是军团主力,那埃及军的阵容也不过如此,要拼骑兵,他们本来就不是对手。”
步兵队长帕纳里说:“陛下的国王军还没出动呢,就已经是惊得这些人全军列阵,可见谁怕谁,已经够清楚。认清旗帜与将领,真到战场就是他们的死期!”
凯瑟王不吭声,转头只看鲁纳斯:“你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年轻统帅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黑压压的对峙大军,而分明是越过了万众,只看远方地平线,鲁纳斯说:“未来!那就是我们的未来!终有一天,放眼所及都会是属于我们的土地!”
王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点头,嘴上却问:“哦?你怎么敢有这种信心?”
鲁纳斯笑了,毫不迟疑痛快回答:“这不是我的信心,而是陛下的信心,也是我王必然要去完成的事。至于我们,只是这场战争的一环,陛下尽管放心,在时机真正到来之前,我会好好守住埃勃拉,并且,做好一切该做的准备。”
王的笑意更浓,继续诘问:“什么准备?你想怎么做?”
鲁纳斯说:“就像埃勃拉之乱因何而起,谁都知道是埃及人干的好事,其实我们要做的,就和拉美西斯做的是一样:巩固自己的守,同时搅乱敌人的守。准确的说,守势其实就是攻势,无非是明攻还是暗攻的区别。”
凯瑟王笑看萨基赫,一切味道已尽在不言中。听了鲁纳斯之解,这位年逾四十的新任总督也不由得心中乍舌,真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子竟有如此见地。把握王的意图,乃至今后镇守埃勃拉的策略定位,和他这个总督摆在一起,都是高下立判。
王在笑问:“细说说,你准备怎么做?”
鲁纳斯痛快回应:“真到拉开战幕那一天,埃勃拉就是全线大军的桥头堡。埃勃拉驻军,是要为所有战将引路的向导。要做叙利亚的百事通,要成进兵布战的活地图。气候、地理、民族、人口、城镇分布,哪里有水源、哪里可藏身,及至埃及军中,谁好色、谁嗜赌,谁爱吃肉谁爱酒,哪个小兵在想家,哪个将领在闹脾气……只要是陛下想知道的,大军需要知道的,关乎对面那片土地的一切,就都是我的功课。身为埃勃拉统帅,我自然要为全线开战、为所有战将,做好一切该做的准备。”
凯瑟王再也忍不住的爆出哈哈大笑,转头笑看兄弟:“怎样?这个人选是对是错?”
赛里斯摇头苦笑:“毛头小子,你说得轻巧,真干起来你知道那会是多大的工作量?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所有这些要全扔给你一个人,先不说你能不能办到,累岂非都要累死了?再说呢,都让你一人干了,那做王的不都要闲得没事做,所有密探也都干脆解散回家算了?”
鲁纳斯半点不心虚:“王自然有王的功课,有王需要关注该做的准备。但王的眼光,关注的往往是大势,而在大势之下,更多的却是细节。就比如说,叙利亚人在旅途中最常备的主食无酵饼,亲王殿下知道一个壮年男人若想吃饱,一顿是吃多少才够吗?还有这种饼,能保存多长时间不变质吗?”
赛里斯一愣,还真是被问住了。鲁纳斯说:“但是我知道,所以,只要看见形迹可疑的旅人,看他包裹里是预备了多少无酵饼,我就知道他是打算赶多远的路,要走几天。如果要半途补充干粮,说出途径城镇落脚地,一旦对不上,那就是有问题,立刻就能抓个正着。”
凯瑟王笑眼斜睨,故意取笑兄弟:“好么,够丢脸。还敢说整个埃勃拉是你打下来的?到头来居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赛里斯快冤死了:“王兄,你公道一点好不好?就算那个纳扎比现在复活,正宗叙利亚藩王,敢说他知道?再说了,当年那是什么状况?要急于转战哈尔帕,就算有这份闲心去打听,能有这个时间吗?”
坏心老兄哈哈乱笑,众目睽睽,不再挑战兄弟的颜面。转过头来,一掌拍上鲁纳斯肩膀,凑头过来笑问:“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是,你知道在所有这些之前,你首先第一件要做到的是什么?”
鲁纳斯一愣,想了半天居然真的不知道:“是什么?”
凯瑟王又是一阵哈哈笑:“当然是你这条小命。身为统帅,尤其是这种敏感地区的坐镇人,第一是自保,第二才是去做事!要说你这几年被浪费的呀,手底下的本事的确不怎么样。那天测试也算人人看得清,要论纯粹动刀对战,恐怕没人会服你,做个小队长都未必够格。”
鲁纳斯被说得脸红,没办法,他的确不属于肌肉+运动神经发达那一型啊。凯瑟王笑指身后年轻战将:“所以啊,看到没有,有人给你用。今后不论是遇到治内平乱,还是真与埃及人有什么摩擦,你坐镇指挥可以,但你本人,不准出战!如果轻易草率先玩丢了一条命,当心才是最大的罪责。”
鲁纳斯心头一热,凯瑟王则转头看向这些新配属的战将,卡兹、米萨鲁、帕纳里还有来自国王军的穆菲,正因个个都堪称后起新人里的佼佼者,勇猛战斗力随便哪个站出来都是远超这位顶头上司,所以他才要明确放出话来,算是公开正式的表明态度。他实在太清楚这份专属于军人的骄傲了,他们是谁?不看出身只看来处,都是赫梯双鹰麾下的得意臣属,凭此一点就足可成傲视资本,再随便其他什么地方的战将,比一比都免不了矮一头,也就更莫谈鲁纳斯了。把这些家伙留在埃勃拉,心高气傲怕是免不了,未必会把这个没分量的新上司放在眼里。最直白的一句话:他用得起么?
所以现在,王才要郑重沉声相问:“鲁纳斯本人不出战,这是遵奉王令,而你们,就是配给他的武器,自当听候调遣,都听清楚了么?”
众将纷纷俯首称是,不敢多嘴。可是互相偷瞄一眼,却免不了心中乍舌,开玩笑吧?一方统帅,由王下令不上战场,这种事简直连听都没听过,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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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隔对峙,赫梯阵营里的对话,拉美西斯这方自然听不到,但对手的一举一动却实在看得清晰。凯瑟·穆尔西利身边的年轻人,应该就是他吧?鲁纳斯·墨尔托?!勾肩搭背,那份来自王者的赏识喜爱溢于言表,仅看那些肢体动作流露的情绪,拉美西斯已经变了眼神,心中更加笃定:这小子,绝对不简单!
&bp;&bp;&bp;&bp;那天晚上,回归军营第一时间,战车队长卡兹、骑兵队长米萨鲁、步兵队长帕纳里就都忍不了的要找旧主来说一说了。
“亲王殿下,这小子有什么本事啊?陛下要这样高看他?看看今天,我们都全被踩在脚底下了,好像他那条命比谁都值钱,凭什么呀?”
年轻战将个个血气方刚,要说他们的真实心情,能够调来埃勃拉、对上埃及人,尤其是大名鼎鼎的拉美西斯,当然都是求之不得,从听到传召就要激动欢呼了,但却实在受不了是要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当手下。就是那句话:凭什么?
米萨鲁最不服,他可是由奥赛提斯一手带出来的高徒,要他去听命一个对战比武都根本不是对手的家伙,实在太困难了也太难理解了。
“殿下,既然埃勃拉这么重要,为什么不能调奥赛提斯将军来坐镇?那天比武试身手,殿下也亲眼看到了,那小子算什么?闭着眼睛都能干掉他好几回,凭什么让我们都去给他当手下?”
赛里斯哈哈乱笑,这些反应本都是意料之中的,指着鼻子悠然笑说:“你们啊,长力气不长心,话都说的这样明白了还要乱叫。这个鲁纳斯手底下有多大本事,陛下不清楚么?今天没有当着你们的面,给出最中肯的评价么?是没听见还是故意跑来胡搅蛮缠?”
一句话噎住激动手下,帕纳里郁闷嘀咕:“陛下既然知道,那又为什么啊?”
赛里斯悠然指教:“鲁纳斯·墨尔托,要拼勇武战斗力,他的确不是你们的对手。也就是说,他自己没有本事去打胜仗,但是啊,他却是能让你们个个打胜仗、立战功的人,这才是非凡价值的所在。就说今日巡境吧,由王问话,挨个问你们看到了什么。那是什么意思?面对埃及大军、拉美西斯,其实考问的就是眼光、眼界,是你能站在多高的层面去看待全局。”
赛里斯越说越想笑:“知道么,就凭你们各自的回答,已经清晰区分出眼界高低。连总督萨基赫方才都在对我说呢,陛下的眼光太厉害,这个年轻人,绝对连他都要说一声佩服。不论别的,只看对埃勃拉的了解,那就是你们所有这些新来的谁也比不了。让你们去给鲁纳斯做手下,有哪一点冤枉?”
“殿下……”
“他能看懂王心中的规划,你们行么?若看懂了,怎么没有一人说出鲁纳斯说的话?”
赛里斯一言打断叫嚣:“做统帅,需要的不仅是武力,更是头脑。他那颗脑袋的确就是比你们所有人都值钱,这有什么不服气的?”
这种论断实在刺耳,年轻战将又要激动起来:“可是殿下,军中永远是要用战功说话的,只会耍几句嘴皮算什么本事?那充其量也就是做个幕僚文官而已,有什么资格做统帅?”
赛里斯却说:“任何人想立战功都是需要机会的,一直以来他也只是没有机会而已。而现在有了,那么今后,鲁纳斯能够立下的战功,也肯定是你们谁都比不了。”
部下更不服:“他都不上战场,能立什么战功啊?”
赛里斯摇头叹息:“连这个都不明白还好意思叫?牢牢守住埃勃拉,从此建立壁垒,乃至把它变成一块铁幕,让埃及人的手再也伸不进来,是完全无机可乘,若能做到这一点,那就是最大的战功了懂不懂?不放进一个奸细,不走漏一条情报,你们以为这很容易吗?就像你,今天无形中已经犯了大忌,自己居然一点没觉得。”
他伸手指向战车队长卡兹,毫不客气当头训:“现在有了改良密器,再拼战车埃及人都不会有胜算,这是可以随口招呼的吗?没有胜算的前提,是他们还没有作出同样改良!这样大嗓门的嚷出去,你就不怕传进拉美西斯的耳朵里?走漏消息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卡兹瞠目结舌,一张脸瞬即由红转绿:“这……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再也不犯了。”
赛里斯没好气的送白眼:“不是故意的有用么?关键情报,一旦泄露出去就没可能再收回的。哼,你以为今天为什么没人当面训斥你?那同样是陛下留给鲁纳斯的一道考验知道么?故意不提,等的就是坐看他怎么交卷!要不要打赌,你们现在是一古脑都跑来这里抱怨了,等下回营去试试,如果鲁纳斯这个新统帅,没有立刻把你揪出来质问这件事,那就算是陛下和我都统统看错了人!”
再没有人敢吭声,灰溜溜回营,果不其然,这个没分量的新上司,鲁纳斯居然真就立刻将卡兹叫了去。或者与赛里斯的预判唯一的出入,就是他并没有当众疾言厉色去立威,而是关起门来,就像交心的朋友一样诚恳对话。
“卡兹队长,我知道,论资历论本事,你们谁都比我厉害。陛下这样任命,一时人心不服是很正常的。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敢接吗?这样最棘手的位置,站上去就是站进了风眼,好歹也在军中混了五六年,我很清楚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卡兹冷眼斜睨:“是啊,你为什么敢。如此重任,干砸了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么?”
鲁纳斯说:“没错,这份担子太重了,真干砸了不是我用一条命就能赔得起。埃勃拉关乎整个国家战策布局,正因为看得清楚,我才想对你说:敢接下这种‘一步登天’惹众怒的差事,就因为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没有必要去纠结谁服我还是不服我,我不需要你们来服我!因为你们本来就不是在为我做事!埃勃拉两万驻军,没有一个人的军饷是我发的、也没有一个人从军时起誓尽忠的对象会是我!这才是关键!没有人需要为我鲁纳斯负责,你们每个人所担负的重任统统都不是为了我!所以,没必要在乎我是谁,而只要时刻看清自己在干什么就够了。我们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是为了履行王所赋予的使命,是为了对抗国家的敌人、为我们的国家赢取利益!所以,无论你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只要向王负责!而且,是必须负责!任何一个失误,无论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受损的都不是你我,而是整个国家!”
卡兹听愣了,说心里话,这个家伙他们实在没有一人看得起,早就憋了一肚子不服的火气,私下里嘀咕都是下定决心,就凭他,若也敢摆出上司的嘴脸,想要气势汹汹来立威,那绝对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可是现在,鲁纳斯竟然没有,非但没有,关起门来叙话的意思更明白:这是在为他保存颜面啊,不让他在同僚部下中丢脸。所以,卡兹就算有火也发不出来了。况且,这番话字字在理,根本无一言可以反驳,仔细去想,敢说不对吗?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而看不明白的人,是否才应该汗颜脸红?
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飙升,卡兹大概还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憋了好半天,才带着十足懊恼憋出一句:“我知道了,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有亲王殿下一口断言,卡兹被叫去时,同僚们当然都要观望等消息。工兵队长穆菲偶然经过,注意到帕纳里和米萨鲁探头探脑的怪异模样,满眼奇怪:“看什么呢?”
米萨鲁向营帐里努努嘴,简单说明缘由,穆菲也立刻来了兴趣:“说错话受训?你们是说……那小子要拿卡兹来立威了?”
穆菲来自国王军,不了解状况也算正常,帕纳里解释说:“你不知道,卡兹这家伙的暴脾气是很出名的,向来吃软不吃硬,想教训他?凭那小子还嫩了点。”
没错,正因一同来自哈尔帕,同僚也是至交,米萨鲁和帕纳里都算太了解,所以才对此刻营帐里的安静倍感困惑,米萨鲁皱眉念叨:“不对呀,按照卡兹的脾气,早该闹起来了。”
耐性等待,终于见到卡兹走出来,围观看好戏的家伙立刻围上去,争相追问:“怎么样,真问那件事了?”
卡兹的神色显得非常古怪,格外丧气回应一句:“问了。”
同僚更好奇:“怎么说的?居然没闹起来,还以为你会直接上拳头呢。”
卡兹立刻瞪眼:“我有那么无聊吗?”
帕纳里迅速察觉不对劲:“喂,你脸怎么这样红啊?”
卡兹更尴尬:“我……天气热,行不行?”
再不肯解释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只剩下同僚面面相觑。
帕纳里满目茫然:“不是我的错觉吧?你们看到没有?这家伙……脸红?”
卡兹的懊恼情绪瞎子都看得出来,可是懊恼成这样,他居然没有爆发闹出事来。心思飞转,米萨鲁努力判断是个什么状况:“把他叫去,肯定是问‘那件事’了,既然问起来,就肯定是要训斥当头啊。难不成……卡兹被这小子骂了,还能骂到脸红,却……没脾气?”
军中战将,都实在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谁能镇住谁,直接决定着能否让人挨骂挨到服气。就像他们,如果是被王痛骂一顿,或者是被领主赛里斯,再或者是像奥赛梯斯那样有威望的上司,随便骂多狠,也肯定都是乖乖听训没话说的,但若再换其他人,那可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眨眨眼,几人都是同样困惑,穆菲试探开口:“你们该不是说,那小子……把卡兹,镇住……拿下了?”
米萨鲁与帕纳里面面相觑,几乎异口同声:“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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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勃拉城堡中,既然给出试探,那天晚上自然同样有人在观望。听到传回的消息,凯瑟王想不笑都难了。这回算是彻底安了一颗心,他知道,没问题了!两万驻军交给鲁纳斯,能否约束手下、镇慑全军、最低底线保证不至于闹出乱子来,凭此一件事已足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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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统帅纷纷就位,埃勃拉一切安排妥当,凯瑟王也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临行前的这天晚上,他与鲁纳斯彻夜长谈,正因对这个新人寄予太多厚望,所以,才更要谨慎叮嘱,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尽可能交待细致。
“你也看清楚了,至少在短期内,埃及人绝对不敢主动宣战。所以,这就是你的机会,务必要尽快稳固埃勃拉,这段宝贵的准备期,要做的事的确太多,没有一天时间可以浪费。”
鲁纳斯当然知道这份使命有多重:“陛下放心吧,既然立下誓言,我就不会有辱使命。”
凯瑟王点头说:“像纳扎比这样的事,绝对不容许再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了,包括你自己,懂么?防备黑手,我会把军医阿塔给你留下,有他在就是保障。还有,你自己防身的本事实在不灵光,所以,也会再留下一队禁军,从今后就专门做你的亲卫队……”
鲁纳斯吓了一惊:“这怎么行?自来只有王室才能配备亲卫队,给我?这……根本没有先例,没听说过呀。”
凯瑟王不以为然:“什么叫先例?谁规定只能跟在别人定下的规矩后面走?我就是喜欢做开例的那个人,不可以么?”
鲁纳斯更惊:“可是……坐镇埃勃拉,地位最高的是总督大人,萨基赫总督贵为王室宗亲,就算要配亲卫队,也理应是配给他呀。”
凯瑟王一声嗤笑:“你自己都说了,王室宗亲。萨基赫身边本来就有亲卫队,还用得着谁多事?没有的人是你啊,刚刚上任,就算我充分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去建立威望,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在你能够搞定所有部下之前,这段时期的特殊安排,很有必要。军队里的事情我会不懂?怕就怕真遇上危险,手下人没服你,也就没有人会真心护你,所以,才必要留下这队人,他们就算纯粹是遵奉王令,也绝对不敢让你出意外。”
鲁纳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喉咙里像堵了大石,哽咽发酸,以致眼前竟弥散水雾。王的种种安排,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块宝,才会这样仔细呵护,而他,又该以什么心情去领受?
“陛下……为什么?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长官会这样对我,更何况是一国之王。我……我不知道自己凭什么受得起。”
“就凭你是鲁纳斯·墨尔托!”
凯瑟王一字一句告诉他:“你受得起!这不是开玩笑!终有一天,这个名字也会成为英雄的符号,成为让人仰望的目标,你自己不相信么?”
眼泪潸然落,鲁纳斯再也受不了,就在这个晚上,像个孩子似的尽情释放。此时此刻,在他的眼睛里,他的王才是英雄,才是让人仰望的存在。恐怕穷尽今生,都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令他如此折服,泪水汹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相信陛下,凡是陛下说的话,都会成真。”
凯瑟王伸手搂过肩头,比肩而坐,就像父与子的谈话,推心置腹。关于那个最大劲敌拉美西斯,他坐镇埃勃拉将要面对的敌手,王知无不言:“你要记住,拉美西斯绝对不会小看你。千万不要以为你是新人,人们会对你心存轻视,这就能成钻空子的机会。以为在这上面做文章、动心思,能让埃及人吃个亏。这一条就算了,直接滤掉,不用再考虑。我在意的人,拉美西斯绝不会轻看,边境一场对峙,他只会把你看得远比阿蒙泰重要得多了,会视为更大威胁,也自会拿出全部心思对付你,懂了么?”
鲁纳斯越听越惊奇,老实说,若没有这番提点,他还真是准备利用新人的身份,在让对手‘大意轻敌’的问题上做文章呢。
“陛下好像非常了解拉美西斯?”
凯瑟王微微一笑:“老对手么,怎能不了解?”
其实,或许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本质里,他和拉美西斯根本就是同一种人!所以多少时候看着劲敌,就好像是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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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畅谈,不知不觉到天亮。启程时,赛里斯是与兄长一道离去,顺路同行,他免不了有些疑虑要问出来:“王兄,有件事不知你掂量过没有。”
“什么事?”
“那头狼的儿子,长子塞提,你怎么衡量?你看中鲁纳斯,是觉得他简直就像拉美西斯教出来的高徒,但是别忘了,那头狼自己的儿子才是不折不扣由这个父亲一手教出来的吧?如果来日战场碰面,这头小狼,有没有可能是一个新生的威胁?”
凯瑟王听得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却摇头不以为然:“你是担心鲁纳斯和这个塞提放在一起比较,就会落了下风是么?”
赛里斯一愣:“你不担心?我们这里在拼命发掘新人,拉美西斯也不可能固守旧人吧?在他身边冒生出来的新的威胁,总不能不防。”
凯瑟王痛快点头:“防,当然要防,正因为仔细掂量过,看清本质,这个问题才根本不用担心。至于理由么,两条:第一个,法老海伦布。永远不要忘了在埃及说了算的不是他拉美西斯。这头狼除了执掌叙利亚驻军,在其他问题上是没有决策权的,也就是说,他即便有这个心,看明白了,也做不到。”
赛里斯听出好奇:“做不到什么?”
“打破启用新人的局限!”
兄长说:“其实你只要看一看,不仅埃及,放眼各国都一样。所谓启用新人,往往也只能局限在贵族、亲随,或者有战功的部下中间,地位低下的平民或者奴隶,从来不可能进入视线。但是呢,一个国家里有身份、有权柄的人,也就是说,能获得这份举荐资格的人会有多少?平民百姓奴隶却又有多少?这个人群数字是完全不对等的,因此也就应了那句话‘最大的智慧在民间’可以成立的根基。没有人去在意这座真正巨大的宝库,视而不见,或者即便看见了,可能也会因重重阻力,无法推上舞台发挥价值,除了我们!”
赛里斯笑了,当然知道这份眼光的改变从何而来,悠然接口:“因为他们没有阿丽娜?”
凯瑟王笑说:“鲁纳斯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你自己想想,即便在埃及军中也同样发现了这种好材料,拉美西斯同样有心破格任用,交付大权,他能说了算么?没有先例可循,坏了军中规矩,他岂有这份权力去做开例第一人?把一个伺候人的小兵直接提升成大将,法老会怎么说?其它战将会怎么看?还有,要任用新人就必然剔掉不得力的旧人,他该剔掉谁?以他的权限,又能轻易剔掉谁?当年杀掉一个亚舍都要引来问责,若是轻易对一个小兵授予重权,触动了其它贵族阵营的利益,引来非议,那么即便法老海伦布有心支持他,恐怕也要顾及其它的声音,不可能像我们这样痛快干脆吧?”
赛里斯听得点头:“嗯,的确是这个道理。身份上的不对等,也就直接决定了拉美西斯任用新人的决策权是要严重受限。随便他怎样窝囊郁闷气,也是不可能随心所欲的,有意思,那第二条呢?”
凯瑟王哈哈一笑:“第二条,当然就是他这个儿子本身了。大将军之子,放在埃及,那同样是令人仰望的贵族啊。这个叫塞提的小子,本身素质怎么样全抛开不谈,只看这份出身已足够清楚——他的出身太高了。到了军中效力,也是起点太高。按常识推断,大概也只会急着向他这位父亲看齐吧?也就是说,关注的只会是大事。但是就像鲁纳斯举的那个无酵饼的例子,隐藏在大事之下更多是细节。一个从来只会向上看,都没有习惯低下头的家伙,能看见吗?鲁纳斯能看到!但是他?未必!”
赛里斯忍不住的哈哈乱笑起来,听明白了也就真是放心了。所谓大事,又何尝不是由诸多小事细节而构成?多少时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往往可以定成败,以此观之,高下立判!他半开玩笑的问:“王兄,如果这样说的话,你我的出身起点不是更高?”
兄长欣然接口:“所以啊,说‘劫难也不过是披上了伪装的祝福’,实在一点都没错。别忘了,你我可都是被好好‘祝福’过的呀。”
赛里斯耸肩乱笑止不住,感慨点头,是啊,若没有当年那一场劫难,他们也都不可能是今天的样子。劫难会催人成熟,劫难会改变人生,的确,他们都已经改变了太多,或许世间任何事都是如此,唯有真个挺过去了,等到时过境迁,回头再看滋味才会变得不一样。曾经不堪忍受的人生逆境,又何尝不是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
&bp;&bp;&bp;&bp;一路同行,过了哈苏要塞,兄弟二人便要分道扬镳了。眼看叔叔要走,美莎才着急起来。坐在老爸怀里却是拉着赛里斯的战袍披风不撒手:“叔叔,我也要去哈尔帕,带我走吧。不想回哈图萨斯,回去就要继续坐牢,太没意思了。”
赛里斯被搞得哭笑不得,看小女孩一脸委屈,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心疼劲上来就真是不忍拒绝:“呃……王兄……”
“你闭嘴!”
一次又一次被公然摒弃,郁闷老爸真是要磨碎后槽牙了,一边呵斥兄弟,一边就要瞪眼气人孩子:“美莎,说什么呢?回家怎么就成了坐牢,天底下有那么华丽的牢房吗?”
小女孩不服气:“再华丽也是牢房,我要去哈尔帕!有叔叔在的地方才有自由。”
这样的评价实在让赛里斯超级受用,当家老爸却快要气死了,掰着孩子小手一再催促:“真是把你惯坏了,放放……快放手。”
不放!就是不放!美莎的脾气上来,反而抓得更用力,这一刻,好像放走了叔叔,就是放走了自由的机会。凯瑟王头顶冒青烟,真奇怪这小子是给女儿吃了什么迷药?万般没辙,只得将满腔火气撒向可恶兄弟:“你还愣着干什么?脱下来!”
赛里斯两眼翻白,淫威当前,也只得认命乖乖解披风。
“美莎,你看到了,叔叔也没办法,呃……这个……送你了。”
“哼!”
渴望自由的小孩满心懊恼,在这一刻,真有一种遭遇背叛的感觉。解下来的披风愤愤扔在地,像发誓一样大声威胁:“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和雅莱一样讨厌!”
抓到机会的老爸立刻接口:“没错呀,你才知道,他们是父子,本来就是一样讨厌。”
美莎抬头奉送愤恨不平小眼神:“阿爸更讨厌!”
眼看任性脾气闹起来,大姐赶快上来解围:“好了美莎,叔叔回去还有正事要做的,真到了哈尔帕,也不可能再陪你到处玩。再说了,真去了,你就不怕美赛姐姐整天都要被雅莱欺负了,躲都躲不开?”
“他敢!”
美莎更气,而此刻与自家老爸一同端坐马上的小男孩,则拼命吐舌头送鬼脸,一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猖狂挑衅:“来呀来呀,有什么不敢的?那是我家地盘,我说了算,哎呀……”
雅莱挑衅出口,立刻遭遇家长狠狠一记削:“臭小子,存心裹乱是不是?”
眼看小女孩委屈泪珠子‘唰唰’滚落,赛里斯有点慌神了,挠头心疼不知道该怎么哄才好,脱口而出:“王兄,不是我说你,你这个阿爸是怎么做的呀……”
凯瑟王恶狠狠瞪眼只有一句话:“你走不走?再不走后果自负。”
知道小丫头这回他是肯定拐不走的,赛里斯也只好狠心做恶人了,打马扬鞭率队东去,满心嘀咕但愿美莎不会那么记仇吧?要是……今后真不理他了可不妙。
轰走了抢位兄弟,转过头来,被惹毛的委屈丫头绝对不好哄。
“好了美莎,别哭啦,以后有机会,阿爸带你去哈尔帕好不好?干嘛非要和他走啊?”
美莎拒不接受,愤愤躲开父亲擦眼泪的手:“听过狼来了的故事么?骗人当好玩,到第三遍就已经不灵了!阿爸说了有三十遍、三百遍了吗?哼,说话不算数,还不如不说,叔叔比阿爸好,就是因为说去哪里能兑现!”
凯瑟王满心叹息,一身为王,他又何尝不希望能有这份随心所欲的自由?质问当头,能清晰感受到孩子的那份委屈,只能一再保证:“阿爸说的话,都肯定能兑现,只是个时间问题……”
小女孩更激动:“这个就是最大的问题啊!时间时间等等等,再等下去我都要老了。”
啥?!
所有家长辈都被当场雷倒,随即四周响彻哈哈大笑,大姐戳着脑门笑骂:“美莎,你才多大呀,就敢说老?那大姑姑岂不是早都老得没法看,干脆别活了?”
凯瑟王搂着活宝丫头努力忍笑,在耳边郑重承诺:“放心,阿爸兑现诺言,保证是在你老之前,好么?”
美莎郁闷难解,奇怪这有什么好笑。哼,家长的诺言,才从来都是可信度基本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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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不再像来时那样赶时间匆忙,放缓速度,沿途遇上好风景,为了尽快‘取宠’捞回一颗心,父女畅游天地,放开马蹄去撒欢,凯瑟王也总能带女儿痛快过把瘾。
“怎样?还敢说叔叔比阿爸好么?”
马踏繁花,领略风光美景,美莎的情绪迅速阴转晴。领着狮子姐姐在原野上尽情撒欢,采摘野花编花环,一个戴给姐姐,一个戴给自己,还有一个送给阿爸,算是对顽固家长终于开始学着向叔叔看齐的肯定吧。
“阿爸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
凯瑟王哑然失笑:“我们玩的可生猛了,全是打打杀杀的游戏。”
小女孩来了兴趣:“我也要玩,是什么呀?”
他立刻摇头:“那些都不适合女孩子,太野蛮了。”
真的?小孩心性,越这样说越好奇:“到底是玩什么呀?阿爸快说。”
他抿嘴坏笑打死不开腔,要说小时候干的那些事,现在回想90%都是整人的恶作剧,或者干脆拿危险当刺激,这方面坚决不能传授,否则让死丫头效仿玩出来,今后岂非都是在挑战他的心脏承受力,还想活么?
陪伴出游,做父母的心情,能看到孩子这样开心,本身就已是最大的安慰。为了尽快打消好奇宝宝‘学坏’的冲动,凯瑟王指挥众人想方设法弄来漂亮百兽。羽毛绚丽的飞鸟,还有温顺可人的的兔子小鹿:“看,女孩子就该和这些可爱的东西作伴,漂亮么?”
见到活物,一旁的狮子美赛首先亢奋起来,完全本能的就要伸爪子乱扑,美莎见状连忙约束,紧张大叫:“快快快放掉,不然都要让美赛姐姐折腾死了。”
正因为身边有这头狮子,几年来美莎坚决不敢再养其他宠物,此刻抓来的漂亮飞鸟都赶快放飞,转过头来就要责怪‘心黑手狠’的成年人。
“好好的抓它们做什么?人家生活在野外又没招惹谁,要是一不小心被弄死了该有多冤?”
凯瑟王哈哈乱笑:“哟,就凭这样还想玩野蛮的?让你看到打猎不是都要吓死了?”
小女孩不服气:“这怎么能一样呢?打猎是为了吃饱肚子,阿爸现在肚子饿吗?就像妈妈留下的那些记述,讲到狮子在野外应该是怎样生活。说世界上最凶猛的野兽,也只会在肚子饿的时候才去打猎,因为不吃它会饿死的,那是天神赋予它的本能。所以野兽会吃掉它的猎物,却从来不会亵渎玩弄它的猎物。说不管天上的鸟还是水里的鱼,天神创造它们,是为让万物互相得益处,这个叫生物链。每一种鸟兽,包括我们都是这个链条上的一环,在这其中,从来不包括只为拿来好玩取乐这一项,真那样做会遭恶果的。”
看女儿义正言辞,指着鼻子教训得头头是道,受训老爸更要乱笑,可是笑着笑着又化成一声叹息。再一次被勾起思念,是,他知道的,生前积累的众多手卷,她拼尽最后时光,给女儿留下这笔财富。到今天,孩子终于能够读懂了,才让人无以言说心头滋味的复杂。这些沉默的遗产,是在离去多年后,继续履行着一个妈妈的职责。她在为孩子默默引路,那是来自天堂的守护。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不知多少次他曾在心中假设,如果……她现在还活着,那么美莎的人生,是否也会因此变得更加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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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难比来时路,一切都好像反过来了,小公主得以尽情撒欢时,捣蛋鬼乌萨德却是超级郁闷被困进了马车,几天下来已经是全身骨头都憋得发慌,想抗议挣扎一下,立刻遭遇家长毫不客气的训斥警告:“老实呆着,伤没好呢还想撒野?是不是真打算了废了这条膀子才甘心啊?”
乌萨德欲哭无泪,终于算是亲身品尝到了那份受困的痛苦。对此,美莎十足过来人的口吻幸灾乐祸:“你才被困了几天呀,这样就受不了?我已经受了多久了?你现在知道是什么滋味了吧?”
是是是,知道了,乌萨德一脸苦相,抓着救星不撒手:“美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呐,这一刀都是为你挨的。帮帮忙,阿妈那里只能你去说,帮我求求情吧,伤的是肩膀又不是屁股,我骑马根本没问题呀。”
美莎拒不接受,故意板着脸就学出大姑姑专版的严肃派头:“乌萨哥哥,这都是为你好,大姑姑说了,要是养伤不彻底,今后落下后遗症,你这条胳膊都会变得不灵光的。你想变残吗?不想就乖乖听话。我都把马车让给你了,嘻,这样还不够诚意?”
说到最后,坏小孩一声破笑,实在半点诚意都没了。一溜烟跑走,百分百的抛弃战友不心虚。
“喂,美莎……”
“放心,大红马我帮你骑,交换一下我没意见。”
“我有意见!”
坏小子快气死了,可恶,过河拆桥没良心!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帮她开溜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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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回程,再次行经伊兹密尔,领主赫尔什亲王早已率众早早等在城门外迎接,阵仗隆重,非去时可比。
凯瑟王望之即笑:“这是干什么?早说了行军在外,一切从简。”
老迈的舅父哈哈摇头笑:“陛下,这可不行。尊王所过之处,再从简也不能成轻慢呀。去时赶路匆忙,不能耽误大事,才没法好好款待。现在回程时间从容了,不管怎么说都该补上这顿酒才对。”
与父亲同骑策马而来,小公主声音甜美:“舅爷爷好。”
老亲王笑得一双眼睛更要看不见:“看看,美莎不仅是越长越漂亮了,还这样知礼,真是好孩子。快来,爷爷带你玩去,陛下你听好了,我这都是给美莎准备的,可不是为你们。”
凯瑟王笑而不语,行,送到眼前何乐不享受?他心中雪亮,亲王之子萨基赫出任埃勃拉总督,于他们这个家族来说,无疑是又得一块最实在的利益,提升实权影响力,若再次路过竟没有一点表示,那恐怕才真有招人骂之嫌。
停留伊兹密尔接受款待,赫尔什亲王不仅叫来两个儿子一道侍奉,还专门招呼了安卓美旦来作陪小美莎——在他这些亲族里,就数这个小孙女和阿丽娜是最有交情的,到了这时自然不能缺席。别看安卓美旦如今也早已为人妻为人母,要论渊源却和美莎都是表姐妹。
小女孩看得惊奇:“啊?你已经做妈妈了,却是姐姐?”
安卓美旦笑说:“对呀,再过不了几年呀,你也是要做妈妈的。”
美莎立刻来了兴趣:“小孩都是怎么生出来的呀?”
安卓美旦咯咯乱笑,话题少儿不宜,故作神秘:“我不告诉你,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做妈妈好不好玩呀?我看大姑姑做妈妈,好像整天都快气死了呢。”
表姐立刻点头:“没错呀,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还是做小孩比较幸福。”
美莎不同意:“做小孩都没有自由。”
“傻丫头,做妈妈更没自由。”
安卓美旦对乖顺跟从的狮子充满好奇:“不愧是阿丽娜的女儿,都能驯服狮子,我也好想能有这么一个大宠物,跟在身边多威风。”
美莎胡撸着狮子金灿灿的皮毛,立刻更正:“美赛是姐姐,它不是宠物。”
安卓美旦更要捂嘴笑:“是是是,姐姐,我也好想能有这么一个威风的姐姐。”
酒宴热闹,赫尔什亲王准备的节目实在不少,酒色笙歌样样齐。历世精明的老亲王,实在很清楚应该怎样取悦于王。他知道对一国之王来说,能够不及其他,单纯的放松享受一回并非易事。到了这种场合,恐怕最讨厌的就是打着宴请之名,实则却为谈及那些瓜葛利益的算计,所以宴会厅一落座,赫尔什亲王就首先明言:“陛下,今天是家宴,在座都是亲属一家人,所以呢,只聊家事,不谈国事。难得相聚,总要尽兴痛快一回才好。”
嗯,这话他的确爱听,推杯换盏,品尝美味,穿插其间都是无关痛痒的玩笑或猎奇新鲜事,这才是佐餐应有的氛围,能放松身心,方能称之为享受。
豪宴餐席上,眼见仆人端上来都有大只的龙虾海蟹,凯瑟王随口取笑:“呦,可见这几年的日子是过好了,舅父也开始变奢侈了?”
赫尔什亲王哈哈大笑:“谁不知道美莎从小最爱吃海鲜,难得来一趟,不准备像话么?进城时就说了,都是给美莎准备的,你们个个都是跟着孩子才沾到光。”
凯瑟王笑看女儿:“美莎,听见没有?以后阿爸只能跟你混了。”
美莎津津有味挖着大螃蟹,慷慨点头:“没问题,混不下去的时候归我管,保证不让阿爸饿肚子。”
凯瑟王努力忍笑:“说得轻巧,你准备怎么管啊?”
美莎瞪大眼睛:“我有姐姐呀,可以教会姐姐打猎,当然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那阿爸想喝酒怎么办?它有本事弄到酒吗?”
美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我朋友多,不愁没办法。想吃海鲜就去找亚伦哥哥,缺钱花了就去找哈兰,弄铜板这个他最有经验,想喝酒的话……嗯,找乌萨哥哥就对了。”
小女孩一路说,家长们个个笑破肚皮。求乞老爸不服不行,有活宝佐餐,这顿豪宴他想吃得没滋味都难。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喝得这样痛快了,美酒飘香中,不知不觉已是十分醉意上了头。
宴会厅中央,歌舞百戏未曾断绝,直至压轴的一队美艳女子走进来,老亲王在耳边笑说:“这是我家里养的十二人歌舞姬,专司重要祭典节庆上献艺,尤其是这个为首的黛丝,每当起舞,都必要引来蜂拥围观,惊叹惊艳,在伊兹密尔是非常出名的。”
他说了什么,凯瑟王根本没听见,舞乐一起,他全部的注意力就都被为首的娇艳舞娘吸引了去。老亲王口中的黛丝,的确堪称惊艳。光滑皮肤宛如羊脂,她没有迦罗那样的雪白,健康光泽里是透射着一种阳光赐予的淡淡的金色,一头乌黑长发泛起卷曲波浪,随着乐声欢快起舞,精彩舞姿,热情奔放。
大厅里火光映照,醉意上头的男人看着看着就眯起了双眼,也不知是不是酒精作用,他竟再一次看到了梦中景象。每在梦里,总有那金色的阳光铺满殿堂,梦中人就像一只调皮的野猫,在其间穿梭奔跑、回眸招手、开心灿烂的笑。每一次,他都在努力追逐,却总也抓不住她。
舞乐动人,在这一刻,眼前所见竟与梦中重叠。那飘扬的黑发,还有回眸灿烂的招手笑,像!太像了!她回来了吗?今生所爱,终于再一次回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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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精彩献舞正入**,王忽然站起来走进其中,牢牢抱住为首舞娘。吻,来得突然而热烈,那分明是付上了身心的纠缠,久久不愿放开。
舞娘黛丝吓了一跳,等到好不容易解放红唇,惊诧难回神:“陛下?”
他说:“跟我回家!”
整座宴会厅‘唰’的一下安静下来,美莎瞪大眼睛:“阿爸在干什么?”
哎呀呀,大姐实在尴尬,连忙拉起孩子:“呃……美莎,大姑姑带你去洗手啊。”
孩子更奇怪:“我还没吃完呢。”
“洗完了再吃。”
大姐不由分说急惶惶拉走孩子,赫尔什亲王回过神,哈哈一笑走上前,这种事总要顺水推舟,没有搅人兴致的道理。老亲王立刻笑问家奴舞娘:“黛丝,你愿意从此后留在陛下身边,尽心服侍吗?”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黛丝满眼惊诧,与其说是吓到了,不如说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陛下……要我?”
凯瑟王的声音宛如飘悬在别处,他说:“这一生,我不会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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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就倒进了卧室,那是已阔别多年不曾再有机会重温过的旧梦。哪怕只是梦,他也已经不舍得再放手。释放了所有思念,那是一发不可收的极致的热情,品尝滚烫肌肤的触感,一路烧进灵魂,他说:“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吗?每一天……每一夜,你怎么忍心这样来折磨我?答应我,不准再逃……”
&bp;&bp;&bp;&bp;凯瑟王是在阵阵钻进口鼻的陌生香气里醒来。口干舌燥,头痛得快要炸开,宿醉初醒的滋味绝对不好受。嗯?什么味道?想动一动,才感觉身上好像压了什么东西,蹙眉睁眼,他猛然吓一跳,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居然趴在心口,这……什么状况?!
猛然起身,女人也随之醒来,迷蒙睁眼甜笑如花:“陛下醒了?”
确切的说,他完全是被吓醒的,未等开口,帘帐外传来木法萨的声音:“陛下。”
掀帐露头,就看到木法萨一脸郁闷席地而坐,漆黑的眼圈分明是熬了一整夜,托着腮帮百分百没好气的向床帐内指一指:“我知道陛下会急着找我的,但是……”
惊吓过度的男人这才回神,向女人挥挥手:“呃……你先出去。”
女人裹着被单乖乖告退,转过脸来,他就剩了惊慌+切齿:“那是谁?怎么会睡在身边?”
木法萨两眼翻白,超级没好气的说起昨夜荒唐:“是,都让人看见睡脸,梦中无防,实在犯了安全大忌,可是有什么办法?谁让喝醉了的人就是完全的不可理喻?我倒是想把她拽走呢,无奈陛下抱得实在紧,就是不撒手呀。啰嗦急了,看看,差一点没砍了我!那除了守在这里我还能怎样?”
他伸手指向床头佩剑,凯瑟王瞠目转头,才发现利刃居然已经出鞘了一半,这……
“我干的?”
“那不然还能是我干的?”
木法萨与其说是在陈述事实,还不如说是十足的讽刺挖苦+泄愤,以抒解憋了一宿不可理喻的火。切,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错当了谁,可是凭心而论,这舞娘除了一头黑发,也没有感觉特别像的地方呀?怎么就能发神经,如此不着边际?
“陛下的心肝宝贝她叫黛丝,陛下口口声声非要带回家,所以昨天当众,亲王殿下已经把她送给陛下了。”
凯瑟王现在没心情管态度,只听重点:“昨天?在酒宴上?当……当着美莎?美莎看到了?!”
木法萨欣然点头:“当然了,小公主又不是瞎子,万分奇怪又惊讶,连问身边人‘咦,阿爸在干什么呀?’。”
捏着嗓子照样学样,凯瑟王这下晕到死,狠狠拍上脑门,一头栽倒。完了,这回丢脸丢大了,这这这……可让他怎么解释啊?
木法萨毫无同情心的风凉提醒:“陛下最好还是赶快面对现实吧,这个黛丝该怎么办?都等陛下一句话呢。要知道,昨天可是当众承诺,这辈子再也不放手,谁敢阻拦跟谁急呀。”
醉酒男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说的?”
木法萨慢悠悠点头:“陛下如果不信,可以向美莎求证嘛,成年人都爱撒谎,但小孩子肯定不会骗人的,对吧?”
完了!惨了!居然在孩子面前上演荒唐,这这这……凯瑟王只觉一颗头是越来越疼。神明老天,这该怎么收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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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娘黛丝再被传召进门时,已经是穿戴整齐一新,面前端坐的王,只会穿得比他更整齐。一声干咳,他尽力拿出平日那套最能吓唬人的气势,心中汗颜,嘴上却是平淡又‘坦然’:“黛丝,对吧?昨天是不是有点被吓到了?”
美艳舞娘立刻摇头:“没有,能服侍陛下,是我的荣幸。”
努力掩盖心虚,他说:“听着,我说过的话,不是准备反悔收回,而是……恐怕你还不了解宫廷。内廷王妃,个个都是出身尊贵,如果是没有背景家族做依靠的女子走进去,就像你,这恐怕反而会害了你。因为会非常辛苦,随时随地都可能受到欺辱,所以,我才想问你:跟我走,你做好准备了吗?走进宫廷,绝对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松,或者……甚至是比你做舞娘更痛苦……”
“我不怕!”
一直跪拜在地的黛丝忽然抬起头,毫不迟疑开口说:“我知道,昨晚陛下醉了。我固然出身卑微,但身做家奴,在亲王殿下的家门里,每日所见也都是贵族。我可以告诉陛下,酒后乱性,这样的事我见过太多,即使今日陛下转身就走,我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一切本就太正常。但是,我希望能跟随陛下,只因感怀于昨晚见闻。我知道,陛下是把我错当了别人,可是听到那样伤心的言辞,甚至眼见尊贵如王居然会在梦中流泪,我就下定决心了。不管陛下是把我当成了谁,如果可以从我身上得到安慰,哪怕只是一份醉梦追忆,我也愿意献出自己。”
凯瑟王瞠目结舌,本来是打着把人吓唬住的心,不成想弄了自己一个哑口无言,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直线窜升,她说什么?哭?!自命风流万人迷,神明作证,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被女人搞得这样狼狈过,面红耳赤脸发烧,心中不知暗骂了多少个该死,妈的,这回的脸面是彻底丢大了。脑筋断电,嘴皮子也不可能再利索:“呃……那……那……我……就是问问你的意思,要是愿意,那……就一起走吧。”
黛丝行礼告退,丢大脸的家伙转过头来就要对这个贴身近侍瞪眼发飚了:“我昨天晚上到底还说什么了干什么了,你能不能一次报告全?”
木法萨的眼睛瞪得更圆:“我怎么知道啊?难不成在陛下你激烈‘奋战’的时候,我还要站在一边观摩?是听到屋子里好半天没动静了,我才进来守夜的好不好?”
凯瑟王一头栽倒。脑袋快炸了,怎么办?带回个舞娘还不算什么,现在关键是美莎呀。居然让孩子撞见,老天,想一想都足够头大,他现在简直都没勇气走出这个房间,见了面该怎么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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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堂堂一国之王简直就是狼狈逃离伊兹密尔,丢脸呐!他实在一万个想不通,昨天那顿酒是怎么喝的?再上路后,美莎一张小脸彻底寒到家,拒不理会这个不着调的父亲,只和大姑姑共乘一骑。
凯瑟王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尴尬解释:“美莎,阿爸昨天晚上喝多了……”
小女孩照样学样:“知不知道女孩子在外面喝醉了有多危险呀?哼,男人!喝醉了只会更危险!”
丢脸老爸头皮发麻,策马凑过来,直接伸手把赌气孩子抱到自己坐骑上来,低声下气就差作揖赔罪了:“好啦,和阿爸生气没完呀?不是故意的,好不好?”
搂在怀里要亲小脸,孰料美莎竟如遭遇瘟疫病菌,惊悚躲闪:“啊——!不要!”
他吓了一跳:“干什么?”
孩子愤愤瞪眼:“阿爸太不讲卫生了!怎么可以把舌头伸进别人嘴里去,恶心死了!”
‘嗡’的一声血冒头顶,一时荒唐的男人面红耳赤只差吐血,清晰听到身边悉悉索索,余光扫过都能发觉所有人都在努力憋笑,小丫头一句大嗓门,害他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磨牙切齿忍不住的想发飙:“死丫头,乱说什么?好多事你不懂,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美莎一双眼睛瞪得更圆:“长大了我也不会把舌头伸进别人嘴里去。”
“嘘——!!”
抓狂老爸要疯了,几乎是在央求大嘴巴的丫头赶快收声:“算阿爸求你好不好,不说这个事了行么?这一篇翻过去翻过去……”
精明小女孩立刻反问:“翻过去?条件呢?”
他闻之一愣:“条件。”
坏丫头一副理所当然:“求人都不需要表示一点诚意吗?”
呵,还学会要挟了?
一看家长瞪眼,坏小孩当即不强求:“没关系,无所谓,反正就像昨天……”
“再往前走一天路程,那片山里有大瀑布,保证比托勒斯山里的瀑布更漂亮。怎么样,去不去?”
认清形势,赶快投降,坏小孩露出心满意足小得意,嘻嘻,这还差不得。
凯瑟王无语问苍天,或者唯一庆幸,还好!还好鲁邦尼那条毒舌是被派去迦南了,要是还在这里,天晓得又能喷出什么噎死人的‘好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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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在队,从此多了一个王妃,或者真是为奴仆养出的察言观色的本事。黛丝很会做人,与王同行,在任何她不该靠近的时候,一定保持在合适距离之外,安静顺从,几乎可以让人忽略掉她的存在。
对于舞娘黛丝,凯瑟王在冷静下来之后也在困惑,那日醉酒,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令他失控?细细去打量,要说她与迦罗相像,这绝对不是事实,无怪木法萨都要格外揶揄送白眼,她们完全就是两个人呀,何谈相似?或者,也只有那一头乌云波浪的黑发,远看背影倒会产生几分错觉。
每到安寝落宿,黛丝总会尽守服侍本分在帐外候命,却绝不打扰王与女儿相处的时间,若不得见,温婉告退,不会多发一言。
这份安静顺从,更要让他从心底深处感觉啼笑皆非,没错啊,不看别的,单论这种脾气作风,也是百分百的南辕北辙、天差地别?怎么居然就会因酒错认呢?
召黛丝来到身边,他忍不住真想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希望跟我回去?我对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存心故意吓唬人的。要说王宫里的生活,那到底是一步跨进了天堂,还是跌进了地狱,实在连我都不敢保证。这不是在轻看谁,而是纯粹事实:真进了王宫,凭你这样的出身难求好活,即便我有心护你,也不可能整天呆在内廷,女人间的倾轧才是最麻烦、也是最无情的。”
黛丝的神色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平静:“我明白。从13岁被卖做舞娘,我就是在贵族之家为奴。说一句僭越的话,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都是什么嘴脸,我正因看得太清楚了,才会下定决心不后悔。我已经对陛下说过,酒后乱性的事情于我太正常,在那些地位尊崇的大人们眼里,舞娘是什么?无非一个玩物。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更没有人会打算为我负责,陛下是第一个,这就够了。”
凯瑟王听得叹息,也因此反要生出几分疼惜,伸手抚摸上她的面颊。黛丝的确生得很美,如此美艳的姑娘却身世飘零,想一想,又何尝不是一种摧残、太不公平?这样想时,他已经不知不觉收起了后悔而变得和暖。
“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黛丝如实作答:“刚满20岁,家里……我也不知道,因为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在被卖来卖去,即便有亲人也根本不记得、搞不清都是谁了。”
凯瑟王更加叹息,想起逝去的爱人,20岁……刚刚相遇时,她岂非就是这个年纪?
过了许久,他开口说:“记住我的话,走进宫廷,今后不管你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可示弱,不能逞强。你要时刻把自己摆在没有过错的位置上,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样,我才好为你出头说话,懂么?还有,在伊兹密尔的事情,尤其是一夜睡在身边什么的,千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女人堆里是非多,那只会给你招灾,明白么?”
黛丝听出言辞里的爱护之意,自跟随以来,第一次露出灿烂笑容:“陛下放心,我知道该怎样保护自己。”
听着这份轻轻柔柔的声音,他露出几分好奇,歪头打量,忽然问她:“听亲王说,你这温婉和顺的脾气,也算是很出名了。那我就奇怪了,一个如此温顺都好像根本没有脾气的人,怎会跳出那样热情狂放的舞姿?要说现在这样子,和你跳起舞来的样子,简直就像两个人呐。”
黛丝牵动嘴角,竟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摇头说:“这不一样,我喜欢跳舞,是发自内心的喜欢。或许……唯有沉入舞乐中时,才能忘记许多不开心的事。那种时刻堪称享受,是无人打扰,可以解放身心的自由。”
他闻之心动,忽然说:“那就跳起来,让我看看你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黛丝一愣:“现在?可是……乐师都睡了。”
作为送给王的礼物,赫尔什亲王显然送的是‘全套’,不仅乐师,连那伴舞的11个舞娘也一并送做服侍这个新王妃的婢女,同行入王宫。目的,当然就是为了精彩歌舞,不至于再想看时落得遗憾无缘。
他说:“没关系,我给你伴乐好不好?”
黛丝更惊讶,却见王已经命人取来鼙鼓,还格外有兴致的调侃:“要说乐器嘛,没研究过,但祭祀敬神典礼上的节拍还是耳熟能详,应该算是会敲的。怎样,就跳……用鹰嘴圆环瓶祭酒献礼那一段?”
黛丝听得笑,开心点头。鹰嘴圆环瓶是重要祭祀上使用的礼器,周身如圆环,实用功能其实很小,因为能装的东西太有限,主要是取其造型,如天地生命周而复始之意。手捧环瓶向神敬献美酒、香油或者乳蜜,通常都是庆典中最欢快的章节。此刻手中没有环瓶,却并不妨碍技艺精湛的舞娘,跳起欢快节拍。
真的,随着打击鼓点,黛丝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因舞而跃动,那一回眸一灿笑,眼神中流动的每一份神采都在传递无限风情。
敬神舞蹈精彩奔放,宛如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热情都被尽数释放,黛丝越舞越开心,于激跃节拍中忍不住的发出阵阵银铃笑声。
凯瑟王因这舞姿而心动,仿佛在这一刻才终于发现某种真相,没错,就是在这样的热舞激情中,那灿烂的笑容才真是像啊!黑发随乐飞舞,那份张扬的神采是何等熟悉,又是何等让人追恋。
鼓声停息了,他仿佛只是一伸手,奔放舞娘已经到了怀里。恍惚于这一刻绝伦的风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美……要永远这样开心的笑,好么?”
黛丝的脸上泛出红晕,回到现实,又立刻变得胆怯:“陛下……”
没有下文了,一切声音都淹没在唇齿纠缠中。今夜他没有喝酒,却再一次沉入追恋无法自拔。是的,他喜欢这张笑颜,手掌穿过黑发,从指尖传递的触感都是那么的令人怦然心动。
“记住,从今后,你就是王妃,不会再低贱于任何人。如果遭遇刁难,我就是你的依靠、是你的护身符,随时搬出来护身让人闭嘴,不用心存顾忌。”
激情时刻,耳边承诺,黛丝竟被说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忍不住眼泪。那一刻最真实的感受,有王这句话,即便等在前面的是刀山火海,她也什么都不怕了。
&bp;&bp;&bp;&bp;一趟埃勃拉之行历时数月,再等回到哈图萨斯,大半年的时光已经过去了。王宫大门外站满迎驾后·宫,首先是一群孩子成先锋,呼啦啦围拥争相叫父王。王子齐丹亚、塞鲁·穆瓦塔里、阿尼塔还有小公主吉雅,到如今都已是四五岁的年纪。后·宫浸染,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间显然都已经有了竞争意识,不把父王争取到手,恐怕阿妈都会不高兴。
凯瑟王满眼苦笑,国事轻松、家事难缠。孩子多了也是愁啊,乞怀争宠,到了这种时候抱谁不抱谁,厚此薄彼就难免要引纷争。他随手抱起小女儿吉雅——女儿理应多疼些,是这个道理吧?
小吉雅一步抢位就再也不撒手了,嘟囔着嘴巴满是委屈:“阿爸为什么只带长姐去,不带我去?我也想出去玩。”
父亲笑劝:“你还小呢,等以后长大了有的是机会。”
而在脚边,梅蒂之子阿尼塔拽着衣角好不服气:“父王为什么只疼姐姐,都不理我们?我也要。”
梅蒂忙劝儿子:“阿尼塔,你是王子,也学女孩撒娇羞不羞啊?哥哥们都要笑你了。”
大王妃多朵连忙叫过塞鲁,柔声指教:“父王远道归来,一路好辛苦,可不许胡闹哦。”
好吧,三王子塞鲁·穆瓦塔里纵然眼神里也有不甘,却乖乖回到母亲身边。一母所教,他就像同母异父的哥哥以沙利一样,都是顺从听话的乖孩子,阿妈不让做的事,不会顶嘴。
但在塞鲁身旁,最年长的齐丹亚可就没这样老实了。虽然名为二王子,但其实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长子无疑。长子自然便有长子的张扬,跟在父亲身边,叽叽喳喳一张嘴巴停不住:“父王,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去打仗啊?我也想去战场,萨蒂斯都在教我,我现在已经会打架了。”
凯瑟王耸肩乱笑:“你才多大呀,这就不安分了?真去了战场不要吓死谁?”
小男孩‘唰’的亮了一双眼:“真的?敌人都会怕我吗?”
“是我怕!怕被人笑死!让一个小孩去打仗,这么大的国家没人了?”
做父亲的嘴上骂着,但对这个儿子却实在喜欢,小小年纪已经露出苗头,嗯,看这架势用不了几年又是一个惹祸精,男孩会惹祸,才有本事闯世界呀。
一家之主回来了,寂寞日久的内廷一下子热闹开,除了这些年龄大一些的孩子,更年幼的譬如五王子卡尔苏斯、六王子塔纳尔、萨迦之女三公主莱特之流,多还没有这份裹乱的本事,有心挤上来也挤不过这些哥哥姐姐。做父亲的公平起见,女儿挨个抱过,儿子也不能冷落了谁,才不至于让谁郁闷抱委屈。
孩子争宠或许还能算是一种热闹,但他心知肚明,背后更难搞的,恐怕还是各自的妈。明明是国事出征,却又带回个王妃,哪个女人的心里会舒服呢?即便众人嘴上都没说什么,但做了亏心事的男人实在知道,若不能把家门里的女人挨个哄好了,只怕黛丝入宫廷的日子,不会有一天好过。所以在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备好说辞。只说是赫尔什亲王的盛情,舅父毕竟是长辈,不好推托,只此而已。
一如昔日累积的惨痛教训,多少祸事岂非正因他的在乎而来?所以现在,真想保护这个出身卑贱的姑娘,能在宫廷里保全一份平安,他就必须说得轻描淡写,越是表现得不放在心上才越对黛丝有利。
回来安顿,他一如往常是把这些琐碎事都交给大王妃多朵,为了不让女人吃心,还特意解释一句:“一切按照王妃礼安置起居,你也不要多想,毕竟是舅父的心意,就算纯粹为了老人家的脸面,也总不好亏待对不对?就是这样而已。”
多朵何等聪明,能有什么看不明白?以这位陛下的行事作风,别人给,他就一定会要么?往日拒绝纳妃是什么态度?若非自己愿意,谁又敢把这种事强加在他的头上?一个舞娘尊为王妃,并且还要为她安抚后·宫解释这么多,他是真不在乎吗?恐怕恰恰相反,凭此态度就足可见是已经装进心里去了。
努力压下心中酸酸的不快,多朵微笑反劝:“是陛下不要多想才对吧?王的后·宫,自来都是何等繁盛,别说是再来一个,就算在来几十个,那也完全是在正常规模的范畴内,谁敢说什么?倒是我们,理应感戴陛下长情,到今天统共才只有这么几个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就看看这里,若让所有宫室全都住满,总要上百人才够吧?真按照正常标准去扩充,那还要不要活?所以陛下尽管放心,我一向最懂什么是知足,没有习惯去自寻烦恼的。”
凯瑟王耸肩乱笑,唉,聪明女人吃醋捻酸,听着是宽心,实则骂人不带脏字。他戳着脑门笑骂:“上百人?那首先第一个是我还要不要活、还能不能有命活啊。怎么,是想让你男人早点死?那你就替我找上百个来啊。”
多朵咬着嘴唇嘟囔:“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也没地方找那么多美女去,陛下想要,还是自己去找吧。”
男人一脸坏笑:“看看,一张脸都要阴出雨来了,生气了?”
多朵没好气的送白眼:“谁敢和陛下生气,我只是有那么一点感慨,还是做男人幸福,越老越吃香。哪像女人,年龄就是杀手,随便怎么不服都没用。”
凯瑟王开始磨牙了,毫不客气把毒舌女人摁上床:“死丫头!敢说我老了?欠揍吧?”
多朵‘噗哧’一声被逗笑,心头泛起甜意:“陛下叫我什么?”
他一双眼睛瞪得更圆:“死丫头!死女人!咒我老了当心也是你要哭!”
女人脸更红,咬嘴坏笑,行,那今天就干脆坏到底。一别大半年,她已经思念太久,在这般**中,是本能的躁动无法抗拒。什么温婉和顺统统去他的,超级霸道剥掉男人衣衫,她在耳边坏笑:“我知道,这个总要用事实说话的。不改好战热情,谁敢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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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锡尼公主爱洛尼斯并没有在迎接人群中露面。在王率军开赴埃勃拉之前,她就已是显怀的身孕,几天前才刚刚生下一个健康男婴。至此,爱洛尼斯也算如愿有了王子,但她却一点高兴不起来,确切的说,是快气死了。日日苦盼王归来,谁料居然又带回一个女人,而且还是卑贱又肮脏的舞娘,竟也能平起平坐成王妃,这算什么?开玩笑都未免太荒唐了吧?
爱洛尼斯越想越气苦,眼泪忍不住的掉下来,愤愤发泄:“哼,阿妈果然没说错,男人都是食色成性!欺负我有孕,就立刻去物色其他目标了是不是?生孩子都不在身边,万一碰上难产死了都没人知道!凭什么做女人就这样倒霉?男人却可以这样过分?什么脏的臭的都敢上,也不嫌恶心!”
女官俄狄斯在旁连连规劝:“殿下别动怒,陛下也并非有心的,不是都说了吗?是伊兹密尔的亲王硬送上门的,那是陛下的舅父,亲情长辈,不好推辞才带回来的。”
爱洛尼斯根本听不进去:“呸!有什么不好推辞的,到底谁是王啊?纯粹都是借口!真不喜欢怎样处置不行,凭什么竟也要成王妃?让一个早不知被多少人玩过的舞娘来和我平起平坐,这不是存心故意的羞辱是什么?”
产后虚弱,越是在这种虚弱的时候,神经才会越敏感越脆弱,爱洛尼斯越哭越伤心。想想这些年,虽有王明言许可,她却从未回过家乡,就是因为阿妈在反复叮嘱回不得呀!真回一趟迈锡尼,少说也是几个月半年的光景,若离开那么长时间,再让别的女人抢位得了便宜岂非糟糕?恪守母亲叮嘱,她任凭再怎样思念家乡也没有起意回去过。可是到头来呢?牺牲苦守了半天,该抢位的还是照样来,这让爱洛尼斯怎能受得了?
凯瑟王一进门就已经听到伤心哭声,坐到床边,代劳伸手给委屈妈妈擦鼻涕眼泪:“怎么每次生了孩子都要哭啊?这是又被谁气着了?”
爱洛尼斯愤愤抢过手帕,拒不理会花心男人:“除了陛下还有谁敢气我?生孩子都孤零零的没人陪在身边……”
凯瑟王一脸苦笑:“我也不可能知道这一趟埃勃拉会用多长时间啊,闹出乱子,大事总不能耽误,只是没赶上,不是故意的,不生气了好不好?”
爱洛尼斯一双眼睛瞪得更圆:“陛下真是去办大事吗?还是纯粹去享艳福?哼,人家痛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谁能有陛下快活?真应该也让男人尝一尝生孩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嘿嘿一笑,毕竟有短,难免底气不足,抱过摇篮里才降生几天的小婴儿,努力哄劝伤心妈妈:“好啦,别哭了,美人禁不起眼泪摧残的。快说说,你是有什么秘诀啊?怎么你生的孩子都这么漂亮?看看这俏鼻头大眼睛,等将来长大了,肯定比他的姐姐吉雅还出众。可是吧,这男孩要是生得太英俊太漂亮了,也麻烦呀,今后怎么出门?一出去不就是要害满街的姑娘心口怦怦就地晕倒?该有多少人要惦记得睡不着觉啊。”
‘噗哧’一声,爱洛尼斯当场破笑,本来还想努力板着脸,可惜没成功。
“哼,油嘴滑舌,阿妈真没说错,男人都是靠一张嘴巴哄女人,所以永远都是说一套、做一套。”
凯瑟王闻之笑:“你这位阿妈到底有多少名言啊?仅是我领教的已足够一箩筐了。”
爱洛尼斯傲然抬头:“那当然了,阿妈说的句句是真理。”
念着念着,迈锡尼的性情公主又变得黯然,甚至是比方才更伤心,低着头不吭声,只有眼泪滴落手背。
他搂进怀里笑问:“怎么了?想家了?”
爱洛尼斯黯然点头:“谁能不想,算一算,出嫁六年,我已经有六年都没见过阿妈了。阿妈……还一直都想亲眼看看我的孩子呢,可惜看不到……”
他哑然失笑:“谁说看不到了?从嫁过来那天不就告诉你了,什么时候想回家……”
“说得轻巧,我敢走吗?”
爱洛尼斯一言打断,愤愤眼神真快喷出火来:“坚守阵地还一样要有人来抢位呢?真回去一趟,再等回来还能有我的位置?哼,陛下还好意思说,不敢回去怪谁啊?”
一句话噎得结结实实,理亏男人摸着鼻子坏笑,想了想立刻有主意:“那……你不敢走,可以让她们来呀,来哈图萨斯看你不就好了。”
爱洛尼斯一下子瞪大眼,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让阿妈……到这里来?”
他痛快点头:“对呀,你的父亲是迈锡尼王,做王的人总不可能远渡异国,但你的母亲可以来呀。外婆想看看外孙还不是最应该的,只要在海上保证平安不出事,一等登岸那就是静候团聚了。你放心,届时,我一定让西里西亚总督亲自护送入王城,保证顺顺利利,什么意外都不会有。”
霎那间,爱洛尼斯的阴郁一扫而空,抱住尊王一双眼睛放了光:“陛下你说真的?让阿妈来看我?你不许骗人,不准反悔。”
凯瑟王连连点头:“骗你干什么,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生出你这样的漂亮鬼丫头,还有,能没完没了奉送一箩筐都装不下的名言。”
爱洛尼斯咬嘴坏笑:“阿妈才没有恶意,无非都是为我好。”
他风凉接口:“嗯,为你好,所以永远都是男人挨骂。”
“陛下吃心了?”
“我敢吗?反抗一句,你们母女俩还不要加起来一起吃了我?”
玩笑带过,他想了想又说:“只不过……贵为迈锡尼王妃,真等来了,若是住进我的内廷,这恐怕不合适吧。不如这样,我让人把奥斯坦行宫整理布置出来,等你阿妈来了就住那里好不好?不算亏待吧?”
这下,连陪侍在旁的女官都要下巴落地了,奥斯坦行宫,那是这位陛下在做王子时的旧居,更有王后·阿丽娜在那里病逝,到今天几乎可以算圣地,还从来没让其他任何人住过。
爱洛尼斯激动得一颗小心脏快要停跳,让阿妈来团聚,还要入住奥斯坦行宫?呀——!天大意外之喜临当头,爱洛尼斯纵情尖叫一刻也等不了,连连向俄狄斯挥手:“快快快,快去给阿妈写信。”
女官俄狄斯也是笑得合不拢嘴,行礼告退立刻去传报喜讯。
凯瑟王笑看任性丫头的满脸幸福:“高兴了?不生气了?”
痛快点头,爱洛尼斯笑颜如花。真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王一走就是七八个月,这大半年的时间真快烦闷死她。依恋小女儿靠在怀里埋头傻笑,甜进心里去的滋味无以形容美妙。
要说这位迈锡尼的任性公主,爱闹脾气是出了名的头一份,但也同样是最好哄的一个,喜怒哀乐什么都挂在脸上并无心机,绝对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典型。因此,凯瑟王也乐于哄这丫头,至少在一起时,什么都是直来直去,没有那么多绕弯的心肠,不会累心。逗弄着新生小婴儿,这已经是他的第八个儿子了,除去未曾谋面的头生长子,也是身边活蹦乱跳的第七子,做父亲的随口笑问:“名字想好了吗?你希望起个什么名字才好?”
小女人又开始撒娇:“什么呀,陛下就是这样在乎我的?怀胎十月,都没想过要给我们的孩子起什么名?”
“乱讲,是希望起一个你最喜欢的,每个孩子都是我起名,天晓得做妈妈的是不是真喜欢呀,这回大权都交给你还不满意?别人想赚还赚不到呢,你不稀罕就算了。”
“不不不,谁说不喜欢了?那……起个希腊式的名字好不好?”
“行啊,只要你喜欢。”
“那就叫……玻瑞阿斯,怎么样?在希腊典故里是北风神。”
“北风神?”
他欣然点头:“玻瑞阿斯,嗯,是个好名字。那以后,希腊人的北风神就是我儿子了。”
爱洛尼斯被逗得咯咯乱笑:“讨厌,陛下你真坏。”
他欣然笑纳,故意请教:“那为什么女人偏偏都是喜欢坏男人呢?”
“讨厌,还要说。”
耳鬓厮磨,爱洛尼斯实在太享受这样的时刻了,多希望幸福可以永远停驻,每天都能这样开心的过。正是浓情蜜意时,不想木法萨忽然匆匆来到王的身边,附耳低语,王的惬意笑容就不见了:“啊?什么时候的事?”
爱洛尼斯也是一愣:“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凯瑟王无意多说,温言安抚:“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一句就匆匆而走,爱洛尼斯满心奇怪,看看天色都已经这么晚了,有什么大事非要现在立刻去处理?指派仆人去打探,再等带回消息,则险些让她气炸了肺。
王匆匆被拽走,居然是直奔了梅蒂·哈兰甘亚的宫室!
爱洛尼斯俏脸变色,可恶!又是这个亚述公主!就是存心和她过不去是吗?高傲如她,岂能咽得下这口气,向外一指喝令女官:“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把陛下给我拉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个亚述女得了便宜!”
女官俄狄斯连连摇头:“殿下,现在不行。”
凑到耳边低声嘀咕,爱洛尼斯才愣住了,皱起眉头半信半疑:“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没听说?”
俄狄斯一声嗤笑:“又不是什么光彩事,谁会好意思四处张扬?刚才我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麦西姆在门外和木法萨嘀嘀咕咕,留意听到几句,好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就发生在金星神殿,人早被扣在禁军手里,牢牢看管,就等陛下回来处置。”
&bp;&bp;&bp;&bp;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没错,从昨日回来他就应该注意到了,梅蒂宫室周围的职守侍卫人数明显多于别处。
“我的傻丫头,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梅蒂没想到这么晚了,王竟突然到访,连忙让女官带走阿尼塔,一声叹息才低声回应:“陛下才刚回来,旅途劳顿,本想过几天再说的……”
凯瑟王听不下去,一把拽过来就真要戳脑门教训:“你呀,这是能拖延的事么?万一再闹出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梅蒂牵强一笑:“这些日子禁军都加强了警戒,我也没有再住金星神殿,内廷里总是最安全的,陛下不用为我担心。”
他更要瞪眼:“尽说傻话,能不担心么?伤到没有?”
梅蒂心头一热,为王这一刻的紧张而哽咽:“陛下放心,幸有禁军护卫及时,更有殿中百姓齐力将刺客拿下,并没有受伤。”
凯瑟王暗松一口气:“当时阿尼塔在不在?没把孩子吓到吧?”
梅蒂笑容透出苦涩,摇头说:“阿尼塔并不知道。金星神殿往来百姓混杂,我一贯不让他去那里随便乱走的。也幸好是不在,没有目睹,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向孩子解释,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梅蒂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已是眼泪潸然落。在王离开的日子里,一个多月前,她在金星神殿遭遇行刺,而论起这一切的因由,梅蒂无法启齿,实觉颜面无光,才勒令禁军不得传扬,最不愿意就是让内廷里的女人们知道。
刺客来自亚述,是她的哥哥,竟然要杀她!至亲反目,甚至仇恨至此,这是何等刺心的事实?她不愿声张一则是为阿尼塔,因为无法对孩子解释,为什么他的舅父竟是仇敌;二则,更因后·宫里最现实的环境。这些年来,由王赐授神权,担任金星神殿最高祭司的另一重意思,就是神殿名下庙产,蔚为可观的一大块财权物权都从此交在了她的手里。相比之下,大王妃多朵执掌内廷的那点权限又还算什么呢?要说她才是如今赫梯帝国里最有权势的女人,丝毫不为过。如今闹出刺客,更是来自故乡,传出去恐怕唯一的结果,也只能是引来竞争对手风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吧?她就算真死了,又指望谁会为她拘一把眼泪?
梅蒂知道,亚述王现在恨透了她,不仅是为兄妹绝情再不回头,更大原因恐怕还是从她担任起大神官开始。这些年执掌神殿庙产,她这个弃绝家乡的公主,不成想竟成了多少亚述百姓投奔的目标。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亚述全地就开始渐渐流传起关于她的事迹,到活不下去时、到走投无路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知道,神明伊修塔尔庇护,这位公主就是被神拣选的人,投向她的神殿便能求一条生路。
对于投奔而来的故乡子民,梅蒂当然不会拒绝。安排到神殿名下的土地去劳作耕牧,就像由王后·阿丽娜开例的那些残疾者一样,可以从此获利斐然,让人人过上以前不敢想的好日子。对此,梅蒂是发自内心喜欢这种感觉的,仿若是找到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万千百姓的感恩构筑起责无旁贷的使命感。当越来越多的亚述子民为逃脱严刑峻法、逃脱严酷令人窒息的高压环境慕名而来,她俨然成了无数人心中伊修塔尔女神的化身,为故乡子民提供着庇护所,是人们眼中的希望和明灯。于是,这就成了一发而不可收的链条反应。几年时间,逃奴成潮,不独只在埃及发生,越是地位低贱的贫民和奴隶,越是在向往着这片远方乐土。这种趋势当然不是亚述王能够容忍的,直至现在,发现竟有做官吏的人也开始叛逃,被触犯底线的尼拉里,也就注定要狂怒爆发了。在他看来,这个妹妹背叛故乡,分明已成大患!除掉她!不容再耽搁!
亚述公主的名望何以在故乡迅速传播,只有王的心里最清楚。所有这些,当然都是一手布局的结果。在亚述全地传散流言,鲁邦尼安插的无数密探,功不可没。是的,他一直都在利用这些女人,要从每个人身上榨取出最大价值,但这些年来,服侍身边,朝夕共处,要说完全没有感情也纯粹是骗人的。为他生儿育女,不算爱人也总是亲人了,所以现在,当突然闻听竟因此险些给梅蒂招来杀身之祸,歉疚与不安免不了爬上心头。
“那个刺客,听说已经关押了一个多月,你想怎么处置?”
梅蒂黯然摇头,努力擦去眼泪。她不想哭的,实在不愿再为尼拉里而流泪,可是,一颗心却又真的好痛。不管怎样决裂两清,砍不断的血脉,那毕竟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哥哥呀。曾经多少年最信赖的至亲,却不想到今天,竟然是她的亲哥哥……要杀她!
梅蒂沉默良久,低声说:“错不在刺客本身,而在那个下令的人,不是么?与他为难又有什么意思呢?也无非是一个愚蠢尽忠的可怜家伙罢了。我本想放了他,但毕竟是尼拉里的人,来自故乡,又总该避嫌,所以,就想着还是等陛下回来再说吧。”
凯瑟王微微一笑,这几年,梅蒂真是变了,也或许真是深受他的影响,在她的身上,已经再也看不到丁点当年初来时的狠戾。紧抱在怀,他用这副胸膛为女人平复伤感。他知道,至亲反目,甚至举起屠刀,这份疼痛都是憋在心里的,他完全可以想象这份冲击对梅蒂的刺激会有多深。
“你放心,这口气我替你出,好好报复一把,必要反过头来气死尼拉里。”
梅蒂心口一跳:“陛下想怎么做?”
凯瑟王微微一笑:“当然是按照你想的去做。这个刺客,正是个机会和好材料,可以让你练手呢。”
梅蒂听不懂,王却不再解释,只在耳边问:“那天,吓到了没有?”
梅蒂眼波流动:“陛下想听实话么?那天……要说没吓到肯定是假的,但恐怕更多还是意外,还有……惊喜。我实在没想到,当变故陡生,居然会有那么多人来护我!尤其是神殿中流连的百姓,若非严声喝止,恐怕那刺客都要被多少人当场打死了。”
他说:“这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她却说:“这都是陛下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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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凯瑟王干脆留宿在此,梅蒂大吃一惊:“陛下……要睡在这里?”
他故意逗她:“都这么晚了,你还想让我跑路?”
“可……可是……王安寝的规矩……”
他坏笑点头,在耳边喷吐热气:“嗯,王安寝的规矩,是为了防备心怀不轨的人,但我需要防备你么?”
心里热热的,梅蒂一张俏脸瞬即弥散红霞,嘴上却说:“陛下是存心想坑死我么?在这里睡一夜,到了明天我就是众矢之的了,若是眼神可以杀人,那恐怕我一出门就少不了要立刻死上几百几千次。”
男人笑得更坏:“怕了?”
女人痛快摇头:“不怕。”
他说:“那就给阿尼塔再添个妹妹吧。”
她欣然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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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王与梅蒂一同来到金星神殿,准备就在这里提审刺客。
“怎么什么都没查清楚?这么长的时间你们在干什么?”
王对到目前为止的审讯结果非常不满意。麦西姆显得格外挠头,禀报说:“发生行刺那天,是神殿例行的布施日,要发放干粮,所以百姓拥挤,里里外外人非常多,算得上是行刺的好时机。那刺客就是混在人群里接近王妃殿下。幸而侍卫反应快,被当场缉拿。然后我便立刻下令封锁神殿、关闭城门,就是生怕再有其他同谋被放走。内外城防都提升了戒备等级,仔细查找,却迄今未能发现其他同谋的踪迹。说起来,这家伙的死硬实在超乎想象,任凭怎样审讯就是宁死不招,只要开口便是辱骂王妃殿下,说是背叛故乡的罪人,早该一死向亚述王谢罪什么的,除此之外任何有用的都问不出,到现在竟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凯瑟王摸着下巴,嗯,有意思。想了想问:“这家伙,关押一个多月了,闹过自杀么?”
麦西姆说:“他死硬归死硬,寻死倒是没有。”
王有了主意:“不想死,那就好办,带上来吧。”
刺客五花大绑被拘押进殿,王细细打量过去,这家伙看年纪也就二十多岁,身上鞭痕纵横,显然刑讯逼供没少吃苦头。此刻被两个侍卫拘押着强跪在地,一双眼睛还是像恶狼一样闪烁狠戾的光。真实眼见其人,看到他的体格,王的眼神才微微一变,挥手喝令:“提水来,把他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
部下茫然听令,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提来清水,冲刷因刑讯鞭打而落下的满身血迹,其间阶下囚还在拼命挣扎,可惜挣不开钳制。囚徒身上肮脏破乱的衣衫都被一剥到底,脱个干净,最终只剩一块缠腰布,至冲洗干净,王走到近前更加仔细的观看打量,看着看着,脸色已变得阴沉。
果然啊,鞭伤之下,这家伙周身都遍布着许多旧伤痕迹。不看别的,仅看这些疤痕遗留,便可断定是身经百战的猛士,是军人!笃定这一点,王转过脸来就真要瞪眼喝骂了。叫过麦西姆,指着囚徒身上的疤痕让他自己说:“这是什么伤?”
“箭伤。”
“这是什么伤?”
“刀伤。”
凯瑟王越问越怒,喝令侍卫又掰开囚徒双腿,但见他大腿内侧的皮肤,都比别处显得颜色略深:“这又是什么?!”
那是唯有骑马才会磨出的标记啊!亚述效仿组建骑兵,时间更晚,骑兵数量也更少,因而能入选的兵士都必是精锐无疑!由王审案,一句不问只看这些,行刺者的出身来历已足可定论!而他,在王离开的日子授命执掌禁军,居然连这样明显的事实都没看出来!麦西姆明白了,一张脸‘唰’的没了血色,叩拜在地不敢抬头:“陛下恕罪,是……属下该死。”
凯瑟王面色铁青,当头痛骂毫不留情:“你的确该死!这样的家伙,就算裹严了衣服看不到这些标记,仅凭这副体格也足够可疑了。这样的人也能混进城?甚至混进求布施的百姓人堆?你自己说,就凭这副块头,他是像吃不饱的还是病弱缠身的?莫非你们个个都瞎了眼睛,居然不到动手都硬是看不出问题?!”
眼见王动怒,梅蒂连忙劝解:“陛下别生气,这不关麦西姆大人的事。当时职守神殿的是他部下艾法中队的人,大人本身并不知情,再说……也及时拿住了,并未伤到谁。”
王根本不接受这些说辞,怒指麦西姆:“胡扯,谁敢说不关他的事?让你留在哈图萨斯坐镇禁军,维护王室安全就是你的第一职责!交付重任,你就是这样给我执掌镇守的吗?自己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金星神殿!矗立哈图萨斯核心地带的主神殿!真要走进来该有多少道关卡?需要多少层盘查才可放行?居然能让刺客长驱直入尤不自知,不管有没有伤到谁,能一路侵到眼前,就已经是最大失职了你懂不懂?!”
麦西姆一声不敢吭,冷汗已经不知不觉的下来了,斜睨老大狄雅歌,眼神里满是求助。可是狄雅歌除了磨牙切齿又能说什么,心中不知骂了多少句该死,可恶啊!执掌禁军,谁能有他更明白?禁军职责所在,自来都以王的安危为首重,狄雅歌知道,这显然是看王一走,连最重要的公主美莎也一并同行,所以留下的人就免不了犯大意了。松懈了神经,才至造成如此疏漏。
为保兄弟,他只得代劳请罪:“陛下,治军不严,理当首先由我担责。经此一事,必当严肃军纪,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还请陛下宽恕麦西姆这一回吧?”
王阴沉脸色不吭声,有些事,他不便当着阶下囚去发落,但禁军换防,已然势在必行!王城是一国的心脏,他不能容许这种因长久安泰而生的惰性,在他的眼皮底下、在如此重要的心脏地带里滋生!
直接将麦西姆轰出去,凯瑟王重新将注意力转向这个迄今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刺客。
“抬起头来。”
面对喝令,死硬囚徒重重一哼拒不理会,于是,拘押侍卫毫不客气揪住他的头发,强令抬头。王冷冷盯着那双写满恨毒的眼睛,既然明知道问话他也不会开口,那就干脆什么都不问了,直接说给他听:“做刺客的人,无外乎三种。要么出于忠心,不惜代价、使命必达;要么出于恐惧,是没有选择,不敢不做。再或者还有一种,就是出于贪婪。为重赏,要赚一笔亡命徒的财富。你是哪一种?”
囚徒怒目相对,厉声开口只有一句话:“杀了我!不用再废话!”
凯瑟王微微一笑:“真想求死,你为什么没有自行了断?以我看,你恐怕应该是第二种吧?若真是纯为向主尽忠,刺杀不成,那理应早已痛快赴死了,你为什么没有?若为赏金,失败后必然绞尽脑汁努力策逃,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去享受那笔财富啊。而你,也没有,甚至不曾为此动过任何脑筋。那么,理由何在呢?不为钱,那就只能是为人了,对么?”
囚徒的情绪开始激动,拼命挣扎,却挣不开拘押钳制。王蹲到面前,更加专注对着他的眼睛:“让我猜猜,是为你的家人?为至交朋友?或者,是为你恋慕的爱人?”
囚徒眼中每一分情绪都没有逃过王的眼睛,一个个猜过去,唯有说到爱人时,他的眼神起了波澜!王微笑点头:“嗯,是爱人。应该不是妻子吧?否则的话,那完全可以归为家人。不是老婆,就该是情人了,而且看起来,应该是对你很重要的情人,对么?”
囚徒的眼神开始流露惊慌,时至此刻,他仿佛才真实领略到这个赫梯王的可怕。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一句话不问,他却几乎看穿了他!
“杀了我!何必再废话!”
凯瑟王痛快点头:“不错。就目前的情形看,这的确是你唯一的选择了。刺杀失败,你若死了,至少还能搏个为国尽忠的好名声,那你留在家乡在乎的人,就至少还能保守一份平安。否则的话,如若你竟能活着回去,要打赌么?那样你只会死得更惨,而且不仅是你,所有与你相关的人,谁也别想逃开灾祸临头。亚述王绝不会容留任何一个有叛变嫌疑的人。”
囚徒神色一变,显然吃了一惊。
王继续笑说:“既然要死,这条命总该交待得更有价值一点才好,姑且算是为你还留在家乡,恋慕的爱人吧,这是你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囚徒越听越惊疑:“你想怎么样?”
凯瑟王摇头叹息:“你效忠的对象,亚述王尼拉里一世,他最想除掉的是谁,你应该也心里有数。杀掉个大神官算什么本事?若你竟能杀掉我,那岂非才是最大的功绩?怎样,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一对一公平决斗。你若竟能得手,自然是立了大功,你心里最在乎的那个人肯定会因此受益;而你若失败,死后哀荣,也同样还是让她受益,接受么?”
此言一出,所有人瞠目结舌,梅蒂第一个失声惊呼:“陛下,这怎么行?不可以!”
王眼皮不抬,淡然态度只有一句话:“这是男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下令松绑,囚徒站起来,眼神已经变了。能与大名鼎鼎的赫梯王一对一决斗,这对任何一个武人,都是不容错过的机会,足可堪称最大荣耀。
王对一切了然于心,他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会拒绝。
来到金星神殿外的广场,就在众多流连百姓的围观中,王与刺客,拉开对峙决斗。解掉捆缚绳索,有侍卫递上军刀,王则从木法萨的手里接过佩剑,递剑时眼神交汇,他已是心中有数。
决斗的规矩,不能和无名者拼杀,王脱去外袍,指剑向相:“名字。”
这是属于武人的尊荣,到了此时,囚徒也答得痛快,同样刀尖相指,大声报出姓名:“原亚述三王子军·骑兵团第七中队长·拉赫穆!奉我主之名,来取你性命!凯瑟·穆尔西利!与我帝国为敌,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凯瑟王这才恍然:“三王子军?就是那个严重威胁尼拉里,三王子哈利加麾下的人?”
拉赫穆目光如狼,冷冷更正:“曾经!”
一声断喝,他已然率先冲上来,爆发全部能量,于他而言这就是搏命对决。王对凶猛袭来的刀锋不闪不避,甚至看也不看,直接锁定源头——猛一探手,赫然擒住拉赫穆的手腕,掰转刀锋,下一刻,他另一手的利剑已然穿身而过!
梅蒂失声惊呼,一颗心脏险些停跳。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甚至来不及反应,竟然已全部结束!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拉赫穆瞪大眼睛,茫然低头看向穿透身体的利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如此短暂的决斗,等到围观人群反应过来,瞬即爆发震天欢呼。拉赫穆倒下去了,他的意识在迅速迷失,完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他何时变得这样弱小?面对赫梯王,怎么竟会连一招都不敌?
王抽刀撤手,拉赫穆砰然重重栽倒,直至停止最后一口呼吸,还依旧瞪大眼睛,仿若死不瞑目。
&bp;&bp;&bp;&bp;拉赫穆的尸体被抬走了,梅蒂身边,堪堪回神的婢女们一下子炸了锅,辛纳塔脱口惊呼:“陛下好厉害啊!想当日行刺擒拿时,多少侍卫齐上都是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他制服?太不可思议了,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短暂的决斗。照此看来,当年陛下能一招就要了大将汉马仕的命,果然不是假的。”
对于诸般赞叹,凯瑟王只在心里翻白眼。嘿,无非都是邀买人心的把戏,随便这家伙有多大本事,最客观的事实:他已经是被关押了一个多月,受尽刑讯折磨,若是这样都赢不了,他也就干脆别混了。
心里好笑,脸上不露分毫,回至神殿里,梅蒂虽然同样惊心又赞叹,但更多是困惑:“陛下,你不是明明说……”
他微微一笑:“别着急啊,跟我来。接下来就全交给你去练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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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再度睁开眼时,已经是在金星神殿地下、那间曾经让卡玛王后最钟爱流连的密室里,这里关押过迦罗、关押过叙利亚藩王纳扎比,现在,则轮到他。
口干舌燥,拉赫穆迟钝的头脑很久都没有恢复运转,直至肋间传来钻心剧痛,他一声闷哼,才算是被彻底疼醒。视线渐渐聚焦,周围的光线很暗,透着潮湿阴冷的味道。这是什么地方?他已经死了么?努力想起身,可惜办不到,稍动一动,钻心剧痛立刻如潮水般袭来。
“不用怀疑,你还活着。”
骤然响起的声音让他一惊,寻声转头,就看到了端坐在那张玉石椅子上的神殿主人。拉赫穆蓦然心惊,这……怎么回事?
梅蒂慢悠悠走到身边,冷看他的慌张,冷冷开口:“想知道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不自量力与我王决斗,你连一招都难敌。众目睽睽,你已经死了,但又没死。陛下出刀,实在太有经验,分寸把握格外讲究,所以,这伤看起来虽重,实则都已躲开了重要脏器,不会致命,让你迅速‘死’过去的,全是涂抹在剑上的迷药而已。”
拉赫穆瞠目结舌,低头看向自己,肋间一刀贯穿的伤口都已缠裹绷带,连满身上下的鞭笞都已敷满药膏。他完全被搞糊涂了:“这……为什么?”
梅蒂面色冷峻:“我王仁慈,念在你还有牵挂的人,所以决意放你一条生路。懂了么?这全是为你尚留在家乡在乎的一切,众目睽睽之下才必须要死!否则,赫梯王饶了你,亚述王就肯定不会放过你!当走狗的下场是不会有悬念的。现在,你已经为你的主人尽忠了,那么剩下的,就全是你自己的选择。捡回来的这条命打算怎样活,自己决定吧。”
拉赫穆的呼吸开始错乱,他无法接受竟然受恩于赫梯王,更无法理解饶他一命目的何在:“为什么?我牵挂谁,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梅蒂冷冷一笑:“当然没关系,或者,只是有点可怜你。没错,你这家伙实在太可怜了。你说,你是原三王子哈利加麾下的骑兵中队长,特意强调曾经,这个我绝对相信。放眼亚述,恐怕没有人不知道哈利加和尼拉里是什么关系。背叛旧主,而投向他的政敌对手亚述王,这就已经足够注定你的悲惨结局了。多么可笑,你真的以为尼拉里会信任一个从哈利加阵营里投靠过来的人么?他用你,可从来不等于就会信你!否则,又怎会拣选你千里迢迢来送死?哼,退一万步说,即便你真的行刺成功杀了我又怎样?哪怕是你有本事能平安回归阿淑尔,以为尼拉里就会从此信任你、重用你吗?别做梦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这个人,即多疑又胆小更自私!你以为他真有胆子敢公然挑衅赫梯王?不,他根本没这个胆量,至少到目前为止也根本没有这个实力!所以,万一事情败露该怎么办呢?为免后患,要打赌么?即便你行刺成功,等待你的也只有一个死!因为尼拉里是不敢让人抓到证据的,他绝不敢承认是他授意派遣行刺,为此,也只会尽快从速湮灭一切不利证据!到时候,你这个执行者,就是第一个必须消失的人!”
拉赫穆听得错愕又惊心,却拒绝接受,努力克服虚弱厉声回敬:“胡扯!你这背叛国家的罪妇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挑拨?你以为自己知道什么?”
梅蒂眼含冷笑,并不生气:“哦?那你不妨说说看,我有哪一句说得不对?”
拉赫穆被激怒了,那是一种被触犯底线的愤怒,大声喝骂:“口口声声背叛旧主,你才是背叛旧主的东西!不错,我的确是哈利加麾下骑兵团的中队长,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他!恪守军人天职,神明伊修塔尔作证,我从来没有愧对过任何人!是他们!是他们这些出身权贵的将军、将领,只为争功,仗着显赫出身就可以肆无忌惮剽窃他人功劳,凭什么?平民出身的官兵,凭什么就要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只因我站出来说不,就要被置于死地?!听懂了吗?在哈利加麾下,我已经是一个立刻就要被处斩的死人了!是曼赫莉夫人!是她在必死之地救我性命!她救了我!恩待我!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会像她那样来对我,她就是我生命的主人!是我的全部!所以,当她请求我为王去履行这样一件重要使命,我没有理由不全力以赴!无耻叛徒,该死的是你!而我所做的一切无愧于心!”
“曼赫莉?”
梅蒂瞪大眼睛,一秒钟愣神,随即爆出咯咯大笑。真的,她笑得眼泪横流,忍都忍不住,打量义愤填膺的可怜虫,至此,她好像才明白了:“你该不会是说,你恋慕牵挂的爱人、情人,没有立刻寻死、最在乎放不下的人,就是曼赫莉吧?那个淫荡又奸诈的寡妇?!你全是为了她才干出这等蠢事?”
拉赫穆勃然大怒:“住嘴!再敢亵渎一句,我发誓不饶你!”
梅蒂满眼风凉:“可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我的评价有错么?曼赫莉,希拿领主的女儿,算起来还是我的堂姐呢。出嫁不足一年就死了丈夫,从此便四处勾引男人成了性。谁还能比我更了解她?即野心勃勃钟情着尼拉里这个正统继承人,又同时对雄踞实力的哈利加也勾勾搭搭。要论左右逢源、游戏男人堆,可真真是谁也比不了她!你居然会爱上这种人,神明啊,那我真是要发自内心的加倍同情可怜你了。”
拉赫穆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住口!”
努力挣扎想起身,无奈重伤之下,有心无力。
梅蒂无视他的愤怒,纯粹点醒事实:“可笑,曼赫莉会救你?庇护你?恩待你?她这个人从来就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若非有明确目的,她怎可能理会你这种人是谁?你把她当了全部,却以为曼赫莉会同样爱你、在乎你么?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会亲手送她的情郎去赴死!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懂,亏你还有脸在这里乱叫!”
拉赫穆厉声回敬:“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与曼赫莉夫人无关!”
梅蒂风凉点头:“对,她要的可不就是你的心甘情愿?无论成与不成,这都是她向尼拉里邀功的资本,而至于你是谁,是死是活,重要么?以为会有谁放在心上?”
太过激烈的挣扎,拉赫穆直接从躺卧的地方跌落地面,重伤之下无力起身,只能从牙缝里骂出最恶毒的字眼:“你……你才是无耻又淫荡的贱妇!嫁给仇敌,卑鄙忘本!你出卖故乡做叛徒,蛊惑臣民,让那么多人也同你一起做叛徒,简直都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是哪一片水土把你养大!叛徒!淫妇!你早晚会遭报应的,就算今日我不能成功,也终会有其他人来取你性命!”
“大胆!”
身边女官辛纳塔代主大怒,直接喝令婢女:“给我掌嘴,狠狠的打!打烂这个目无主上又忘恩的东西!”
仆人意欲上前,却被梅蒂拦住了,她根本懒得和这种人动怒,坐回玉石椅,只是冷冷的反问事实:“嗯,骂得好过瘾呢。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国公主联姻远嫁,是由谁决定的?是做公主的人可以自己决定的么?嫁给仇敌?这话你实在问不着我,而正应去问亚述王!忘本?叛徒?蛊惑臣民?都真是好大的罪名呢?这都是谁告诉你的?曼赫莉还是尼拉里?在他们这样告诉你时,你怎么竟都不会去反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故土,为什么要蛊惑臣民?在尼拉里亲手把我送给敌国时,他又是怎样来对我的?随我同嫁三百人,他们所有人的亲属都被亚述王一言处决!请问,如果有人这样来对你,无罪无辜却惨遭杀戮,你又准备怎么做?”
拉赫穆重重一呸:“你们统统作了叛徒,还不该死吗?”
梅蒂一声嗤笑:“叛徒?按照你这种混蛋逻辑,那真是可惜了,恐怕来自亚述的叛徒只会越来越多。与王对决,在你落败倒下去的时候,听见那四周响彻的欢呼了吗?不知你有没有看清,那些围观的百姓都是谁?不敢说全部,但至少也是十之七八,他们都是亚述人!是投奔而来的流落难民!你怎么就不想想是为什么?这么多的人,并且是越来越多,这些都是被我蛊惑来的吗?还是纯粹由亚述王,亲手把他的子民推向了异国?你既然也是平民出身,就该了解平民之苦。若非走投无路、若不是被逼得没了办法,谁又会愿意抛弃家园、远渡他乡?!换成你会愿意吗?但凡还有一丁点希望、还有一线生路,你会愿意千里迢迢跑到别人的土地上去寄居求生吗?”
梅蒂霍然而起,指着鼻子厉声警告:“不要动辄就扣之以叛徒!你骂我是一回事,但休要侮辱我的百姓子民!看清楚!听清楚!百姓从来就没有这个义务必须要去爱他的国家,不要乱弹所谓忠诚!他们没有这个意识,更不会挂在嘴头,但实际上呢?世世代代、万千百姓,他们已经是在这样做、是在无尽付出!无数人劳苦耕牧,是他们在供养贵族、在供养战争,高高在上所有门阀权贵还有王的尊荣,全都是由他们来筑成!这同样包括你在内!你领的每一份军饷,享受的每一口军粮,是谁在给你提供?有一颗粮食是你自己种出来的吗?你侮辱百姓,才是真正的无耻!他们已经做了太多,却被掏空所有、走投无路,凭什么还有义务再去说爱谁忠于谁?看清楚,在你要求百姓都付诸忠诚时,却忘了首先是他的国家根本就不爱他!这其中同样包括你!”
这番疾言厉喝,才让拉赫穆愣住了,是,他是平民出身,当然知道做小民的苦,所以才愣住了。怒气消弭,他哑在当地无言反驳,说不清是什么在心中搅扰。百姓……没有义务去忠于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论调,但却分明是刺进了心里,刺痛灵魂。
梅蒂没兴趣再和这种是非不分的混蛋浪费口舌了,冷声下达驱逐令:“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今后的路想怎么走尽随你意!如若坚持不信,大可再回亚述去一试,就看看尼拉里还有你的曼赫莉夫人,到时送给你的会是拥抱还是屠刀!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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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不知道自己又是怎么昏过去的,也或许是伤口在发炎,高烧烧得滚烫。起伏颠簸,半梦半醒中,隐约感觉仿佛是在行路。天黑了,又亮了,到车架终于停下时,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努力睁开一线眼缝,头脑浑沌,他看得并不真切。隐约中,好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和两个老人说话。那女子仿佛见过,有些印象……
“他做错了事,被主人鞭笞,驱赶到街上又与人发生械斗,受了伤。看他毕竟是同乡,碰上了不好不管。王城里不便停留,就只能拜托你们了,这是伤药还有钱粮,等用完了我会再送来。”
“盖娅,你何必这样客气,当初若没有你帮忙引路,我们也不可能有今天了。这点小事算什么,一切交给我们,不用担心。”
“那好,这个人交给你们了,若有任何问题,让阿玛特随时来找我。”
……
拉赫穆终于清醒过来时,已经是躺在一座陌生的帐篷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这是哪里?搞不清状况,他完全本能的绷紧神经,可是刚一稍动,立刻被剧痛带出闷哼。
“哎呀,终于醒了。”
听到动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凑到身边,伸手摸上额头,仿佛长松了一口气:“神明保佑,总算是退热了。这几天烧得像火盆一样,也亏得是你身体壮,要是换成我们呀,一条老命怕是早没了。”
老妇人说着已向帐篷外喊话,不多时就见一个同样满脸皱纹的老头端着药碗走进来。张口即说:“可算是醒了,盖娅叮嘱过,这个药一天要喝三次,都等了好几天了,赶快喝吧。喝完了再给你身上换药,你这块头,不醒过来,我们可真是翻不动掀不动,想换药都难呢。”
拉赫穆完全被搞糊涂了,看他们的装束和模样都是亚述人,这……
“你们是谁?盖娅又是谁?这是哪里?”
老妇人捂嘴笑:“你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盖娅就是那个送你来的姑娘啊,是她好心救了你,只是没地方安置,所以才送到我们这里来养伤。”
老头子笑呵呵接口:“听盖娅说,你叫拉赫穆对吧?与人打架械斗才伤得这么重,这可不行。总要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来到这里,都是寄居外邦人,真打起来也肯定是你要吃亏的。”
问来问去,拉赫穆勉强算是搞明白了。那个叫盖娅的姑娘,应该就是梅蒂·哈兰甘亚身边的女仆,却隐瞒了真相,把他送到这里来养伤。这片牧区聚居地,距离王城哈图萨斯有四五天的路程,住的都是投奔而来的亚述人。这对儿收留他的老夫妻,老头叫巴鲁,老妇人叫扎姆,随他们一道远迁至此的还有一个15岁的孙女叫阿玛特。
拉赫穆陷入长久沉默。老夫妻的照料劲头让他非常不适应,要擦身换药,都忍不住脸红。一种作军人分辨危险的天性,他可以确认这老夫妻都没有恶意,但也因此更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梅蒂·哈兰甘亚……她在玩什么把戏?
&bp;&bp;&bp;&bp;住在巴鲁老爹的帐篷,到太阳落山时,就见到他们的小孙女阿玛特赶着羊群回来了。人未进帐,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已经先传进来。
“爷爷,今天要好好犒劳一下‘尖嘴’和‘黑斑’,它们赶走了好几只胡狼,吓死我了,小羔崽差一点保不住。”
说话声中夹杂‘汪汪’狗叫,‘尖嘴’和‘黑斑’显然就是豢养的两只牧羊犬。把羊群圈进围栏,15岁的少女第一件事就是要准备好吃的去犒劳功臣。掀帘子钻进帐篷,一眼看到他立刻露出甜笑:“拉赫穆大哥,你终于醒啦,都已经睡过好多天了。”
拉赫穆不吭声,他从来没有和这些妇孺老幼相处的经验,从醒过来就始终显得很僵硬,实在不知道和这一家人能说些什么。
少女凑到身边,指着鼻子笑嘻嘻自我介绍:“我叫阿玛特,今年15岁了,那是我的爷爷奶奶,他们对你很有好感哦,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健壮的小伙子了。阿赫穆大哥,你是惹到什么人了,居然能伤成这样?”
面对少女天真问话,阿赫穆无言以对,只是沉默。对于陌生人的靠近,他显露本能的排斥,挪动身体想拉开距离。阿玛特连忙摁住他:“哎呀,快别乱动,你伤得这么重,当心伤口又要裂开了。看看,嘴唇都干了,我去给你端新鲜的羊奶来。”
少女热情不见外,这让拉赫穆更加不适应。天黑入夜,一家人都在为晚餐忙碌,阿玛特第一个给他端来,笑嘻嘻说:“快尝偿,烤羊肉,我最喜欢吃了,今天都让给你,你是盖娅姐姐送来的客人嘛。”
扎姆阿妈也端来麦饼:“快吃吧,受伤了更要多吃些,嘴壮才能好得快呀。”
拉赫穆被搞得通身上下无所适从,但闻着诱人香气,他实在一刻也忍不了。自从失手被擒,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吃过一顿像样餐食,更有重伤折腾多日,到此时的确快饿疯了。一朝开动狼吞虎咽,这下轮到祖孙一家看傻了。阿玛特瞪大眼睛:“你的胃口真好呀,难怪能长这么壮。”
拉赫穆顿觉脸红,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好像是把一家人的晚餐都干掉了。
看出他的窘迫,巴鲁老爹哈哈笑着连摆手:“没关系,盖娅送来的钱粮都实在不少,足够你吃的。”说着,就让老妇人再去多烤些麦饼来。
一家祖孙都对他充满好奇,问东问西,可惜却无一言是他可以回答。为了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开,拉赫穆终于开口:“你们……都是从亚述逃过来的?为什么?”
一句话勾起伤心事,巴鲁老爹就笑不出了,拨弄着火塘慨然长叹:“我本来有三个儿子,可惜从军……都战死了。也只有大儿子在离去时还算成了家,给我留下个阿玛特,一家从此没了壮劳力,日子实在艰难。还记得那一年,饿得实在活不下去了,我的大儿媳,也就是阿玛特的妈妈,不过是偷了工头家里的一个麦饼,结果就被剁了双手。她没有你这份好命,哪有药治伤啊?眼看着两个腕子溃烂发脓,就是像这样,高烧了好几天,人就不行了。”
拉赫穆听得沉默,皱眉说:“战死的人,理应会有伤亡抚恤送到家里啊。”
巴鲁老爹重重一哼:“抚恤?你如果去我们那里问一问就知道了,谁见过?就算真有,也肯定只会落进乌什皮亚的口袋里。”
“乌什皮亚?”
扎姆阿妈解释说:“那是我们当地出名的奴隶主,我们那个村里放牧的草场都是他家的产业,我们都是给他干活的佃户,而要说他手底下的奴隶啊,实在又不知比我们这些佃户多多少,非常的有权势呢。”
巴鲁老爹愤然说:“这个乌什皮亚,即贪婪又好色,最喜好就是年少的处女。若是索要到你家门,不答应,不出几日家里的孩子就会遭遇‘盗匪’被生生抢了去。其实谁都知道,那完全就是乌什皮亚搞出来的‘劫掠盗匪’,反正最终人是肯定落进他手里,还让你抓不到把柄,一点办法都没有。”
拉赫穆明白了:“是为了你们的孙女才出逃?”
扎姆阿妈搂着小孙女,满眼疼惜:“出逃那年,阿玛特还不到12岁,但是我们知道,她已经被盯上了,谁让阿玛特的歌声是村子里出名的好听,人也长得漂亮,不出两三年,也肯定逃不过去。所以才只能咬牙狠心,听说了这么一条路,就趁着灾祸尚未临头,还是早走为妙。随便有多么冒险吧,哪怕是死在路上,都好过被那种恶魔糟蹋蹂躏呀。”
拉赫穆打量少女,必须承认,这个阿玛特的确长得很漂亮,乌黑大眼,红扑扑的脸蛋透着阳光赐予的健康活力。他知道,这种事,在贫民中间司空见惯,但却还是很难接受:“恶魔哪里都有,现在就不用担心了吗?谁敢保证赫梯有权势的奴隶主就不会再盯上她?”
巴鲁老爹露出惊奇:“咦?你是在哪处家门里做事的,怎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拉赫穆一愣,寻找托辞:“我……一贯不善与人交谈,除了干活,总是习惯独处……”
巴鲁老爹嘿嘿一笑:“那我告诉你,到了这里,就真是再也不用担心这种事了。你知道吗,听说在赫梯,强奸是死罪,随便多么有权势的人,敢犯这一条,那都是要被砍头的!”
啊?拉赫穆的确是第一次听说。
扎姆阿妈忙点头:“没错,一点不假。就像那个强奸妓女的案子,谁不知道啊。”
拉赫穆又是一愣,一时只怀疑听错了:“妓女?还会谈及强奸?”
巴鲁老爹指着鼻子取笑:“不懂了吧?妓女做的也是生意,只要是生意就必须愿买愿卖。价钱没谈妥,那就是没成交,直接把人掳走强上,那不是强奸是什么?嘿,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国王陛下的原话。”
拉赫穆又吃一惊:“王?”
阿玛特凑趣插嘴:“对呀,就是从那个妓女强奸案来的。听说那个罪犯,还是个特别有身份的重要使节呢,喝醉了酒,撒酒疯,不仅是强奸,还差点把那个妓女直接掐死呢。结果惹怒了国王,由王亲自审案,说要为那个妓女主持公义。这是强奸、杀人二罪并罚,随便他是哪里来的重要使节,当街问斩就痛快砍了脑袋,就是去年的事啊,轰动王城。”
拉赫穆瞠目结舌,为一个妓女,斩杀一个重要使节?这种事他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巴鲁老爹说:“我们虽是外邦人,但到了这里,有公主殿下庇护,能为我们主持公义,也就不用担心受欺负,可以放心安心的过日子了。看到没有,这片牧区都是神殿名下的土地,为神殿效力干活,虽也是做佃户吧,但结果却太不一样了。刚来那一年,看我们又老又小的,恐怕干不了什么,分给我们照管的只有三十只羊,这些帐篷、围圈之类的生活物料,还有吃喝口粮和那只叫‘尖嘴’的牧狗,都是由地主一方提供。一年下来羔崽繁育到快一百只,归主的是八十只。也就是说,这八十只羊,剪羊毛、挤奶炼乳干换得的收益都是要上缴的,其中再有二十只牵走做肉食,剩下的留着继续繁育。你算算,除去这八十只,还有十三只就是归给我们自己的私产了!那十三只身上所有的收益就都是我们自己的!用这些羊羔和附加收益足够换一年口粮。也就是说,再到第二年已经不需要主人供养日常所需,这样一来,再归给神殿的部分,就从第一年的八成,变作七成。到第二年,羊羔总数已经繁育到二百多只,除了归主的和牵走的,再算下来,我们自己的私产收益竟然也有六十多只了。就这样一年一年,像滚雪球似的,到今年,连当初提供的那些帐篷啊、剪羊刀之类的投入,都可以按照市价缴清了,放牧再需要添置什么工具东西,都是我们自己解决,那么再归主的就只有六成了,剩下四成都是留给自己。你想想,从前听说过这种事吗?一年年的算下去还得了吗?”
阿玛特笑嘻嘻接口:“对对,现在属于我们自己的羊就已经有两百多只了。羊群越来越大,简直快照管不过来,所以爷爷都开始考虑要聘雇工了。你知道吗,以前我还从来没吃过肉呢,可是这两年……呵呵,都吃胖了。爷爷还在和奶奶商量,准备从这两百多只里拿出一半去换一匹马,那样以后就可以骑着马去放羊,去到更远更肥美的草场。阿赫大哥已经答应我了,可以让我去选一匹上好的来。哦,对对,阿赫大哥家就在河对岸坡地的另一边,他是专门牧马的。”
扎姆阿妈笑呵呵接口:“嗯,再然后,就该给你换嫁妆了。”
少女脸上一红,搂着奶奶撒娇:“讨厌,我才不要嫁人呢,就陪着爷爷奶奶。”
拉赫穆陷入沉默,再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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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牧民老夫妻精心照料,他的伤好得很快,不出几日,就已经不用再卧床,白天阿玛特去放羊时,也能跟着一同到处走了。
天真少女对他充满兴趣,有人作伴,放羊的时光便是终日叽叽喳喳,一张嘴巴停不住:“拉赫穆大哥,你是怎么得罪盖娅姐姐了?看她再来送药时,都根本不理你,黑着一张脸,放下东西就走。我还从来没见过盖娅姐姐那么生气的样子呢。”
拉赫穆现在已经明确知道,他们口中的盖娅,就是公主梅蒂身边的女仆无疑,嘿,对他若能给出好脸色,那才叫奇怪。他无法解释,只能敷衍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
是的,自从被送到这里养伤,看得越多、听得越多,他就变得越沉默。脑海中总是会不自觉的浮现梅蒂·哈兰甘亚的质问:若非走投无路、若不是被逼得没了办法,谁又会远渡他乡?换成你会愿意到别人的土地上去寄居求生吗?
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若追问起来,谁没有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是满腹血泪难平?相比之下,曾经在军中遭受过的那些不公,忽然间竟一下子就变得不算什么了。身处底层的卑微小民,所要面临的生存之难、遭遇的不公迫害,没有最惨、只有更惨。正应了身如蝼蚁,随时随地被一脚碾死,太微不足道。听着过去,再看着眼前,那种刺心的感受才愈加强烈。
行走在牧区草场,遍地牛羊繁盛,都是令人怦然心动的美景。这里看不到奴隶主的皮鞭,也没有饥劳困顿、求生艰难的惨象,随便哪家牧民,照管着上千只牛羊不足为奇。当听说牧人中间纯粹当作调剂的游戏,还会有抢羊比赛、斗牛比赛,每到那时都会热闹的像过节一样。拉赫穆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去形容心口的翻涌与复杂。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谁敢相信这些在旷野热情放歌的姑娘小伙,都是曾经流落的难民?
还有巴鲁老爹一家,那种传说里叫做家庭生活的氛围,于他也真是太陌生了。从有记忆开始,他就从没有过家,从不知道所谓的亲人应该是个什么样子。只记得倒在路边快饿死时,是一个当兵的人收养了他,于是从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开始,他就活在了兵营里,每天面对的都是凶器、血腥和杀戮。到养父战死时,他也还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有长官来问他,能否接替养父的位置,若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就滚蛋。于是他说行,从12岁开始就扛起了那些对他来说还是太沉重的军刀和盾牌。在他的认知里,生命的意义仿佛就是杀与被杀。举世都说亚述人凶残成性,但实际上呢,或者凶残只会是统治者的专利,还有便是他们这些手里有刀的杀戮机器。而对于被统治的贫民,就像他在这里见到的每一个牧民,恐怕即便想凶残一回,也根本没有这个余地和资本吧?
每到夜深人静时,拉赫穆总会独坐帐外,茫然凝视肋间的刀伤。或者这一刀,真的是杀死了他,所以一切都被颠覆了。亚述军中争高下,一切都是以取回的敌人头颅数目来论功行赏,要想过得好、想出人投地,那便只有杀杀杀!已经杀过多少人,他根本数不清;已经有多少次险被杀,他也同样数不清了。短短养伤十天半月,再忆及过往,一切竟都好像变得遥远而陌生,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搅乱头脑和灵魂,但就是被搅扰得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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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大哥,你是不是天生就不爱说话呀?像你这样整天一声不吭的,要是换成我早就憋死了呢。”
少女阿玛特看不透他,所以越来越困惑。
他一如往常的沉默,开口只有一个字:“是。”
少女咯咯乱笑:“拉赫穆大哥,你这样可不行,要懂得给自己寻找乐趣知道吧?要是整天连一点乐子都没有,那该过得多没意思啊?”
他说:“我的生活,本来就是无趣。”
阿玛特嬉笑接口:“我的生活可不是这样,所以,我要改变你。”
今天,她就是特意带拉赫穆来看热闹找乐子的。翻过河对岸的山坡,远远的已能看到一片帐篷周围聚集了很多人。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牧马人阿赫大哥吧?前几天他捕到了一匹特别棒的野马,本想留着做**繁育良品的,可谁知这家伙的性子实在太暴烈了,到现在还没能收服。阿赫大哥就开始四处求助了,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收服这匹野家伙。好多人都赶来试手,热闹极了。”
走向牧马人的帐篷,果然远远的就听到阵阵马嘶声,而当穿过围观人群,看到围栏里的野马,阿赫穆的眼神猛然一亮。昔日骑兵队长,他一眼识货,果然是匹好家伙啊!通体黄膘、四蹄雪白,身上肌肉块块分明而健硕,个头更是高大威猛异常,放眼一望少说也有二十掌高。纵然是像他这样见惯好马的人,也要发自内心赞叹一句,真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他们到来时,围栏外已经倒着好几个神色痛苦的家伙,一问才知,都是试图去收服这个野家伙却被踢伤,狼狈败阵。
“阿赫大哥,怎么样了?还是弄不了它?”
阿玛特走向一个黑黝黝的青年,就是她口中提到的阿赫大哥,看得出来,作为这匹马的主人,阿赫也是格外挠头又发愁,嘟囔念叨:“是啊,这可怎么办?再好的马,制不服、用不了也全是白费呀。”
阿赫连声向人群中询问,还有谁想试试,结果却只换来怏怏调侃。
这个说:“算了吧,一个不小心还不够养伤的呢。”
那个劝:“这家伙太野了,我看你捕来也是白捕,还不如干脆放弃。”
这种劝告,阿赫实难接受:“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捕回来呀,总不能就这样白费。”
围观者笑说:“行,那就继续耗着吧,反正耽搁得越久你越吃亏,没法用的家伙,白养着不就是浪费草料?”
阿赫被说得头疼了,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啊,这可让他怎么办?
“我来!”
拉赫穆忽然开口,同行少女吓了一跳,连忙劝阻:“这怎么行,你的伤还没好呢。”
多日来,沉默如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安抚少女:“放心,死不了人。”
已经养了十几天,这对他已是开天辟地最奢侈的一回了,若放在军中,养伤养这么久,若还不能归队重上战场,那就干脆别混了。
看明白现状,拉赫穆走向马的主人,当场开条件:“既然这匹马你根本制服不了,那它对你就真只能浪费草料,一点价值都没有了。所以,我来!若我能收服这家伙,你能答应么,就把这匹黄骠马送给阿玛特家。”
牧马人阿赫一下子瞪大眼睛:“白送?!”
拉赫穆制止他的激动,算是普及常识,解释说:“的确,这是难得的好马。但你要知道,越是好马性子越烈,一旦被收服,它也只会认那个收服他的人。也就是说,真被我收服,它也就是我的了,同样不会听从你。所以,你其实谈不上是赔还是赚。”
阿赫愣住了,上下打量,眼神里满是不信:“你这家伙,大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你能收服?看到没有,这里出名的驯马好手全都一个个栽了,谁也办不到,你又凭什么敢说能办到?”
拉赫穆不屑回答,只反问他:“我现在只想谈清楚,如果我办到了又怎样?送给阿玛特家,你答应么?答应了,我就让你眼见为实。”
这下,青年阿赫也赌上了一口气,大声说:“好,我就和你赌这局。你若真有本事制服这个野家伙,它从今后就是你的了,你愿意送给谁都是你的事。”
拉赫穆痛快点头:“好,所有人作证,一言为定。”
阿赫立刻又说:“等等,你如果做不到又怎么办?”
拉赫穆微微一笑,伸手指向黄膘马,朗声开口毫不迟疑:“若办不到,这条命赔给你,就让这家伙直接踢死我、踩死我,但有一口气在,我绝不出围栏。”
少女阿玛特大吃一惊:“阿赫穆大哥,你胡说什么呀。”
他却说:“男人的赌约,必当持守。”
立定赌约,拉赫穆脱掉外袍,赤手空拳入围栏。眼看他迎面慢慢接近野马,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越来越近了,套在马嘴上的缰绳已是触手可及。面对挑战者,野性黄膘马竟是不闪也不避,张大的鼻孔喷吐热气,那是被激怒的前兆!就在拉赫穆的手,行将触及缰绳的前一刻,黄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它快,猎手更快,拉赫穆一窜身已是先一步抓住缰绳,高高扬起的马头硬是被他的生猛大力硬拉回来。人与马展开疯狂较力,拉赫穆一声大喝翻跃上马背。野马惊了,疯狂扑腾尥蹶子,要把背上的侵犯者颠甩下来。拉赫穆腰腿用力,夹紧马服,骑兵队长的娴熟技艺,在这种时刻发挥得尽至淋漓。野性黄膘马在围栏里像发疯一样四处乱窜,少女阿玛特看得快要窒息。忽然,拉赫穆一声大喝:“让开!都让开!”
黄膘马直冲围栏,围观人群尖叫惊呼着四散奔逃。‘呼’的一声,暴烈野马竟腾空跃起,一个窜身已然跳出栅外,向着远方旷野撒蹄狂奔而去。奔马如风,非同一般的脚力和速度,让拉赫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为之沸腾。好快啊!好马!真是好马!
马蹄激起尘烟,拉赫穆卓越的骑术让阿赫这个牧马人都忍不住脱口赞叹惊呼。难怪这家伙敢说大话,果然有本事啊!
黄膘马在旷野草场跑过一大圈,再等跑回来时,野性家伙已经平静下来,它被收服了。
少女阿玛特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叫惊呼,眼神里全是看到英雄的崇拜:“拉赫穆大哥,你好厉害啊,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拉赫穆拍拍座下黄膘马,一双眼睛只看阿赫:“怎样?你的诺言该兑现了吗?”
阿赫好半天才回过神,纵然一万个舍不得,但众目睽睽,他总不能食言。所以,一副割肉似的表情也只得开口说:“好吧,这匹马今后就是阿玛特家的了。”
这样说时,他苦脸看少女,真心请教:“小丫头,你是走了什么运,想要一匹马,就立刻白得这么一匹最好的,这回真是赚大了。”
阿玛特瞠目结舌,一颗小心脏激动得快要停跳。这不是做梦吗?真的不是做梦?!
拉赫穆策马到近前,伸手说:“上来吧,正好骑着回家。”
阿玛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几乎语无伦次:“可……可是,这么高……”
拉赫穆微微一笑:“不用怕,有我呢,摔不到你。”
一探手将少女带上马背,共乘一骑,他策马牵缰,几乎就是将女孩圈在怀中了。多少人围观注目,15岁的少女羞红一张脸,咬着嘴唇,却是甜进心里去的滋味,引来悸动。
&bp;&bp;&bp;&bp;回到巴鲁老爹的帐篷,意外之喜让老夫妻惊得快要下巴落地。这么一匹漂亮好马,白得的?不是做梦?!
阿玛特叽叽喳喳说起今日惊心驯马,激动得简直合不拢嘴。拉赫穆呢?则一如往常的沉默,他没什么好多说的。姑且就算是以这种方式,对多日来照顾他养伤的一家人,所能给与的一点回报吧。
而就在那天夜里,又一件意外临头,少女阿玛特看待他的眼神,就已经不再是惊喜,而分明是崇拜了。
入夜沉睡,所有人都进了梦乡,毫无预兆,一阵狂烈犬吠惊醒睡梦。
拉赫穆第一个翻坐起身,怎么回事?巴鲁老爹勃然变色:“糟了,来野兽了!”
不容多想,老人家连忙拿起鞭子和平日护身用的腰刀冲出帐外。
牛羊多的地方,就免不了引来野兽也多。这片牧区最常见的袭击者就是胡狼。扎姆阿妈和少女冲出帐外,看清夜幕下闪烁的一双双绿莹莹的兽眼,变色惊叫:“狼群!狼群来了!”
阿玛特连忙将奶奶推进帐篷,抽起一只火把,拿起鞭子急匆匆去给爷爷帮忙。狼群半夜来叼羊时有发生,但一次来这么多还是少见。粗略一望,祖孙的心都是顷刻提到嗓子眼。太多了!那闪烁绿光的妖异兽眼,少说也有二十多头!
羊圈顷刻成战场,就在祖孙急奔护牲畜时,他们快,一道身影更快。
“给我!”
巴鲁老爹未等回神,手里的鞭子和腰刀都已被夺了去。拉赫穆一身当先冲向狼群,那种专属于战场的凶悍杀伤力,都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一鞭子就是抽开好几头恶狼,再等利刃出手,索命搏杀迅疾如暴风闪电。
拉赫穆独战狼群,不忘回头厉喝:“回去!不准再出来!”
祖孙二人谁都没动,因为已经彻底傻了眼,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那份猛士独有的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和杀戮效率,百分百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恶狼以极快的速度一只只倒下去,利齿难近身,拉赫穆的反应实在太快,刀刀下手攻要害,任何一头无论从任何方位扑向他,都会在眨眼间命丧刀下。狼群很快被打散,剩下的几只仿佛‘认清现实’,眼看不敌,哼唧几声连忙夹着尾巴灰溜溜跑走。
羊圈保卫战在眨眼间结束,横七竖八,满地铺盖恶狼死尸。直至一切都平静下来,祖孙二人茫茫然走到近前,清点战果,拉赫穆一人一刀,杀死的胡狼竟有11只之多!
阿玛特的下巴快落地了,看看两只牧羊犬,今夜恶战,居然连狗都基本没派上什么大用场,一切就都结束了,简直像在开玩笑。
“拉赫穆大哥,我……不是在做梦吧?你太厉害了,怎么竟会这样厉害?!”
少女一声尖叫,险些当场醉倒,天哪,太帅了!她的家里,竟然来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拉赫穆被祖孙的惊呼搞得不自在,对他来说,比起此刻的大呼小叫、搂搂抱抱,还是开战会更轻松一点。但是,看看满地狼尸,他也必须承认一份真心。任凭经历无数大小战,却还从来没有任何一场战斗,会让他感觉比这一场夜护羊圈来得更有成就感。
不善言辞的青年被女孩搞得窘迫,匆忙交还鞭子和腰刀,嘟囔一句:“呃……收拾一下吧,剥下狼皮,也是一笔不错的收益,可以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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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祖孙一家注定无法再入眠。阿玛特再看这个沉默来客,眼神里已经满是崇拜和依恋:“拉赫穆大哥,对对,还从来没问过你呢。等养好了伤,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啊?不如留下来吧,就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看看,你的伤还没全好呢就已经这么厉害了,有你在,感觉好安心,从来没有这样安心过。”
拉赫穆心中叹息,低声回一句:“我……不是能让你们安心的人。”
巴鲁老爹不接受,哈哈笑说:“这叫什么话?孩子,留下来吧,我们一家都希望你留下。我可以聘你干活呀,虽是雇佣,但你放心,保证不会有亏待,好不好?”
拉赫穆不吭声,这种要求,他没法回应。留下?如果让人知道了他的真实来历,还会像现在这样伸出欢迎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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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二天开始,拉赫穆的辉煌战绩就开始在牧区迅速传播,少女阿玛特那张叽叽喳喳的大嘴巴自然功不可没。15岁的少女实在太骄傲了,这样了不起的英雄居然出在她的家里。现在,她恨不得整天都能和拉赫穆大哥在一起,跟前跟后,一种少女怀春的幸福悸动心房。而拉赫穆现在的任务,就是要让这匹桀骜的黄膘马能接受阿玛特一家人,成为名副其实属于他们家的脚力坐骑。
“放松,缰绳不要拉那么紧,让它跑起来,不用怕。”
“我我……还是不行,啊……”
一个不稳,少女阿玛特险些从马上栽落,幸而他眼疾手稳稳拽住。
“别着急,慢慢来,其实马就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你和它相处时间久了,摸透了脾气,也就自然好办了。”
有拉赫穆大哥手把手教骑马,少女阿玛特的日子还从来没有过得这样紧张刺激又开心过。少女甜美的笑容整天挂在脸上,在原野上侍弄马匹,时常会传来开心大笑。这一切,巴鲁老爹都看在眼里,和老伴坏笑嘀咕:“看到没有,这孩子说什么也要留下,不然的话,恐怕阿玛特都该伤心死了。”
扎姆阿妈也是抿嘴笑,是啊,他们的孙女已经长大了,现在最需要的,岂非就是一个意中人,嗯,有意思,这个人选她也好喜欢。
与牧民一家的喜悦正相反,拉赫穆在这里呆得时间越久,整个人便越显阴郁。对此,阿玛特万分不解:“拉赫穆大哥,你是不是有很多心事?如果是不开心的事,说出来,我帮你分担好不好?”
而他却总是沉默。是的,他没有办法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心头不愿承认的危险的动向,他,竟然在贪恋这样的生活。这才是让拉赫穆越来越阴郁的症结,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仿若多年渗入血脉、那份属于军人的好战狠戾都在渐渐消失,他竟然会去教一个女孩骑马,竟然越来越享受每日晚餐围坐火塘的飘香,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心头似有一座警钟在敲响,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又偏偏是那么的无法抗拒。
眨眼间,他在巴鲁老爹的帐篷养伤,已经住过了快一个月。满身伤痛早已痊愈,却为什么还在继续停留?他甚至是下意识的想去接受一家人帮他寻找的种种托辞:还没有落痂呢,总要再养一阵;阿玛特还不能自如操控那匹烈马呢,还是再多教几天吧;这几天活计太多,就算是给我们帮帮忙吧……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不知不觉就住过了快一个月,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忍拒绝,还是在同样寻找着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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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阿玛特兴冲冲带他一同来到附近镇落的大集市,每隔一段时间,这里都会定期汇集互市交易,远近住民都会赶来交换各样生活必需品。拴上家里的那架牛车,昨天老夫妻忙了一晚上,满满装载羊毛织物、各样奶干制品还有选出来准备卖掉的二十多只绵羊。阿玛特此行的任务,就是要换回谷物存粮、盐、菜干等冬储所需,此外鉴于狼群凶猛,也要考虑是不是再该多添两只牧羊狗和防身用的武器腰刀之类。
集市热闹,货连货、人挤人,到了这种时候,女孩热爱逛街的天性尽展,阿玛特兴高采烈简直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要不是有拉赫穆看顾牛车,只怕自家东西全丢了都不知道。往日互市易货,都是老夫妻来采办,但这次却交给他们两个,显然就是想给年轻人创造机会,不要有家长在旁碍事。
所有这些属于市井生活的内容,对拉赫穆都是陌生的,他很快开始头疼了。小丫头逛得过瘾,几乎快忘了正经事。而他呢,即便有心代劳,却根本不知道一只羊是什么市价,这一车货物又到底该换回多少东西才算没吃亏。叹息之余,他再次想起梅蒂·哈兰甘亚的质问:你领的每一份军饷,享受的每一口军粮,是谁在给你提供?有一颗粮食是你自己种出来的吗?的确,他从来没关心过这些,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似乎……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没有意义。
阿玛特兴冲冲跑回来,举着个皮囊如宝贝:“拉赫穆大哥,快尝尝,是我专门给你换的烈酒哦。男人都喜欢喝酒的对不对?嘻,回去千万不要告诉爷爷,因为奶奶都不准他喝。”
少女拔开木塞,浓烈酒香直扑口鼻。拉赫穆愣住了,看着少女热情笑脸,只觉更加局促,无所适从:“这……不好吧?你这样乱换东西,回去当心挨骂。”
阿玛特笑嘻嘻摇头:“不用怕,这里面本来就有我要换的东西呀。奶奶都答应了,要给我换一把角梳,还有带流苏的花头巾,如果好运能碰上林子里来的卖主,还要换一小罐蜂蜜,现在这些我都不要了,就拿来换酒。”
她连声催促:“拉赫穆大哥,快尝尝,香吗?”
是的,这或许是他这一生,喝过的最甘冽的美酒,也不知道是不是酒意在迅速上头,拉赫穆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窜升,他几乎不敢再看殷切少女的眼睛,躲开目光点头说:“香,真香。”
热闹集市,往往也是各路消息互相贯通嚼八卦的大舞台。这里本就有不少都是阿玛特认识的熟人,于是凑到一处聊天时,天真少女就第一次听说了发生在金星神殿的行刺事件。
“啊?有人要谋害公主殿下?为什么呀?”
“听说是亚述王派来的,还能为什么?不就是看越来越多人投奔公主殿下,我们在这里日子过好了,气急眼红了呗。”
阿玛特就像所有人一样倍感气愤:“公主殿下没事吧?那个刺客抓到没有?太可恶了。”
知情者说:“公主殿下是伊修塔尔女神的化身,当然不可能有事了。跑去神殿里行刺,那不就是存心找死,听说当时就被擒住了,关了一个多月。等到国王陛下回来,就在神殿外,当众亲手把这家伙处决了。对对,可不是摁着砍脑袋哦,居然还给他一把刀,是一对一公平决斗。”
阿玛特更惊讶,也百分之一千来了兴趣:“和王决斗?那结果怎样?”
知情者嗤笑调侃:“还用问吗?那种家伙怎能是王的对手?喂,一点不夸张,好多当时在现场亲眼看见的人都这样说:就一下!那家伙张牙舞爪挥着刀向王冲过去,一下就被王捅死了,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阿玛特听得咯咯乱笑:“真的?这么笨的家伙也敢做刺客,太可笑了吧。”
“谁说不是。”
……
熟人之间聊得热火朝天时,没有人注意到拉赫穆的黯然。美酒再不知味,也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堵在心头,堵得人喘不上气。从那一刻开始,拉赫穆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日易货,直到阿玛特忙碌完一切该做的事,回程路上才察觉他的不对劲:“拉赫穆大哥,你怎么了?”
他不抬头,眉宇间化不开的是浓浓的哀愁,忽然反问少女:“如果是你遇见那个刺客,你会怎样?”
阿玛特一愣,脱口便说:“当然是要捡石头打死他。公主殿下多好的人啊,没有殿下,哪有我们现在这样的日子?居然有人敢做这种事,太过分了,哼,如果真让我看见,绝对饶不了他。”
拉赫穆不再吭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再停留。
********
“走?”
突然宣布离开,祖孙一家都实在难以接受,阿玛特一下子慌了:“拉赫穆大哥,你要去哪里?就不能留下来吗?”
他不是傻瓜,对这份怀春少女的依恋如何会不明白,或许正因这样才更加急着逃离。再呆下去他会受不了的,更无法想象,如果直言相告他就是那个刺客,如今已将他视作亲人的一家又会是个什么表情。拉赫穆努力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波涛,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回家,还有人在等着我回去。”
阿玛特一下子愣住了,一种倍受打击的忐忑袭上心头。是的,她从没有问过,或许潜意识里就是根本不敢去问,因为,好怕听到最不想听的答案。
“拉赫穆大哥,难道……你有家?是你的妻子在等你吗?”
他叹息摇头:“不,是我的主人,我必须回去。”
少女暗松一口气,却更不明白:“什么样的主人会让你这样放不下?就算你不回去,应该……也还会有别人服侍他吧?”
拉赫穆无从解释更多:“那是我生命的主人,她说过,从我离开的那一天,她就在日日为我祈祷,在等着我回去。我不能再耽搁。”
眼看他去意已决,阿玛特哭了,她真的好舍不得啊,可是舍不得又能怎样?虽然不愿承认,但15岁的少女不是傻瓜,她明白,她的拉赫穆大哥,能有那么多好本事、像英雄一样的大哥,或许根本就不是他们这座牧民帐篷可以留住的人。
离去这一天,老夫妻为他仔细准备行囊干粮,巴鲁老爹把最心爱的那柄腰刀送给了他:“拿着吧,路上多凶险,总需要有武器防身。”
少女阿玛特则牵过黄膘马,把缰绳塞进他手里:“这本来就是你赢来的,理应归你。”
一句话未说完,阿玛特的眼泪再度落下来,拉赫穆心中叹息,把缰绳重新塞回去:“它是属于你的,本就是为你赢回来的,好好用吧,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阿玛特哭得更伤心,一下子扑进怀里,不肯撒手:“拉赫穆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拉赫穆被弄得手足无措,再回来?若知道真相,谁会希望他这样的人再回来?!他无力再说什么了,硬生生扯开少女,背起行囊,几乎就是落荒而逃,直至身影消失在远方再也看不见,未敢再回头。
&bp;&bp;&bp;&bp;“去吧,我会在阿淑尔城,日日为你祈祷,等待你平安归来……”
跨越山河,支撑着他走回来的,或许就是那句荡漾心头的承诺,还有,那张刻进梦境的容颜。
这一路,拉赫穆走得并不容易,不管是不是被放一条生路,在赫梯的土地上,他就是一个不能见光的幽灵。一个说不清来历又没有通行令牌的人,又岂敢去接近任何重要城镇?就像来时一样,他露宿荒野,要绞尽脑汁小心翼翼跨越边境,当经历四十多天漫长而艰苦的旅程,风尘仆仆再回家乡,遥望远方地平线上的阿淑尔城。强悍如他,溢满心头都是想哭的冲动。终于回来了,他知道,他生命的主人,曼赫莉夫人还在日日夜夜等候着他。
行近阿淑尔城门,面对卫兵盘查,他报出归处,却只换来士兵疑惑的眼光,打量他一身落拓衣袍,要说是在贵族府邸中做事的人,谁信啊?
拉赫穆只得说:“是不是,你叫来府中人,自然清楚。”
过不多时,一个中年人来到城门,正是曼赫莉身边的大管家哈纳。他走上前去正欲开口,不料却被哈纳当头呵斥:“阿巴祖,你这东西怎么回事?夫人让你去办差,拖延这么久才回来,弄丢了手令,还敢在这里胡扯?看回去怎样罚你!”
拉赫穆一愣,却迅速察觉哈纳闪烁的眼神似有暗示,虽然不解,但他立刻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唯唯诺诺不多嘴。直至被带进城中,到左右无人才低声问起来:“怎么回事?”
管家哈纳压低声音:“你离开的日子不短,这段时间城里也发生了不少事。什么也别问,今日夫人脱不开身,一切都等明天再说。明天你自然什么都明白。”
好吧,拉赫穆不再多话。回到曼赫莉的府邸,管家哈纳是从后面最不起眼的一道小门带他进去。走进围墙就是府邸中最低等奴隶的居所,哈纳带他走向其中一间无人陋室,叮嘱说:“有些事我现在不便对你说,先在这里将就一晚,夫人若能解决麻烦,到明天一切都好了。”
拉赫穆心头一紧:“夫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哈纳却似有难言之隐,不肯多说,只叮嘱他:“呆在屋子里,不要出去,也不要和院子里的人说话,现在不能让人知道你回来了。”
拉赫穆越听越困惑,直觉第一反应,只是在为他的主人担心,这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曼赫莉夫人还好吗?不明状况,他便只有乖乖听话,到日暮黄昏时,哈纳给他送来餐食,但拉赫穆一点胃口都没有,直接推掉,只说不饿。哈纳也不再多言,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走了。
天很快黑下来,能听到外面奴隶人来人往走动的声音,拉赫穆却只是躺在泥土垒成的铺上心烦意乱。一则担心曼赫莉夫人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二则也开始慌乱,见了面又该怎么解释。刺杀失败,他有负重托,夫人……恐怕会很失望吧?可是想着想着,也不知怎么,曼赫莉的脸,就变成了阿玛特的脸,耳边仿佛又传来那伤心难舍的哭泣……拉赫穆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该死的!
拉赫穆万分懊恼甩甩头,奇怪自己在乱七八糟想什么呀?心烦意乱,说不清道不明,他忽然很想喝酒,鼻子里仿佛又闻到了那股酒香……奶奶都答应了,要给我换一把角梳,还有带流苏的花头巾,如果好运能碰上林子里来的卖主,还要换一小罐蜂蜜,现在这些我都不要了,就拿来换酒,好喝吗?
哈纳端来的晚餐就放在窗边,他下意识伸手去拿那个陶制的酒瓶,不料房门忽然被人撞开,一个奴隶打扮的人跌跌撞撞摔进来,手臂扫过一下子打碎酒瓶。拉赫穆一惊,这是个很眼生的奴隶,似乎是不认路走错了房间,一抬头看到他仿佛同样吓了一跳:“耶?这里还有人呐?这……柴房到底在哪里?”
嘴里嚷嚷着,就在拉赫穆放松神经的瞬间,奴隶忽然压低声音近身一句话:“曼赫莉要你死,一计不成就等半夜动手,快走!”
拉赫穆大吃一惊,什么?
眼生奴隶撂下一句话转身即走,他连忙一把拽住,奴隶着急起来,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大老鼠砸向他的晚餐,从牙缝里挤出低声警告:“放手!别让人看见!”
拉赫穆满目惊疑,那奴隶迅即离开,他的注意力转向大老鼠,就看到它落进美食堆,察觉香气,立刻爬上面包熟肉,开始四处大啃大嚼。啃了不过片时,忽然老鼠‘吱’的一声,竟跌在餐堆里四肢猛烈抽搐,然后很快就再也不动了。
拉赫穆一阵心惊肉跳,拎起死老鼠,再看看原本是给他准备的晚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刚那人是怎么说的?一计不成?便要半夜动手?是看他没动晚餐吗?这就已经是毒计?!不……不可能!拉赫穆拒绝相信,曼赫莉……他最敬慕的夫人怎么可能会要他死?!努力压下翻涌心潮,为了验证是真是假,他故意不动声色,甚至连火把也没有点就直接‘睡下’。
夜色渐深,外面的院落安静下来,拉赫穆闭眼假寐,身下衣服遮掩,他的手却紧紧握着那柄巴鲁老爹赠送的腰刀。就在夜深人静时,忽然,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从窗口传来,拉赫穆霍然睁眼,黑暗中悄悄靠近过去,就看到一根细管探进房间,管口飘散轻雾,他一下子摒住呼吸。能千里迢迢去当刺客,他对这种东西当然不陌生,迷药?!真的有人在对他动手?!
拉赫穆被激怒了,霍然抽刀,率先从窗口飞跃出去。探手一擒已牢牢抓住那个吹迷药的家伙。那人显然吓了一跳,一声惊呼出口,纵然夜色漆黑看不清面容,但仅凭这声音,拉赫穆也立刻认出来。没错,这是卡尔达!曼赫莉郡主的亲卫队成员!
“说!你们想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怒喝声中,未等被擒者答话,他敏锐的听力又迅即察觉另一种太熟悉的声音。那是……拉弓弦的声音!拉赫穆来不及再多想,忙将被擒者举到身前,几乎就在同时,火把大亮,乱箭如雨点般四处飞来。那个名叫卡尔达的倒霉蛋,没来得及发出惨呼已经被射成了刺猬!
“快!杀了他!不能让这家伙跑了!”
不远处传来喝令,拉赫穆又认出来了,那……岂非正式负责职守这座官邸的亲卫队长?沙利姆?!此刻,他被安置的陋室周围,赫然已被全副武装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霎那间杀声四起。拉赫穆举着人肉盾牌向外冲,宛如被激怒的野兽,再不管是不是昔日同僚,痛下杀手再不留情。为什么?历尽辛苦、千里归乡,为什么竟会是这种结果?赫梯王与公主梅蒂的论断在这一刻成真,或者这才是最让他难以接受的刺心事实,不!拉赫穆坚决不相信!此刻充斥心灵只有一个声音:他要一个答案,必须弄清楚,到底是谁要杀他!
包围圈很快被冲破,眨眼功夫已有十几个卫兵命丧他手,拉赫穆一朝爆发,如野兽一般的威力让亲卫队长沙利姆倍感心惊。天哪,这可怎么好?要是让家伙跑了后果不得了!
拉赫穆杀开一条血路,几个窜身跃上房顶,狂奔而走。这座府邸他太熟悉,完全可算轻车熟路,他非常清楚曼赫莉此时此刻应该在何处!不行,他必须当面问清楚,如果就这样死了,他死不瞑目!
沙利姆见状大惊:“快!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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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府邸中央最奢侈华丽的大浴池,听得远方杀声渐近,原本在浴池中嬉乐的女人不由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不等仆婢来回话,忽然一道身影从天而落,当面对面近在咫尺,双方都是难以置信大吃一惊。拉赫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浴池里,与女人同浴的竟还有两个赤条条的俊美少年!这……他的夫人!曼赫莉郡主!令他恋慕倾倒、美丽、温柔又端庄的主上,从来未敢有过任何非分之想,因为似乎想一想都仿佛是对她的亵渎!怎么会……她怎么可能和这种画面联系在一起?
浴池中的女人,当然就是曼赫莉!梅蒂口中淫荡又奸诈的寡妇,却也实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骤见他落到面前,面不改色,美丽的嘴唇只轻轻吐露一个字眼:“卫兵。”
无数侍卫蜂拥而至,拉赫穆没有再反抗,他已经完全愣住了。直至被无数只手缉拿在地,好像还无法接受事实:“夫人……难道……真的是你要杀我?”
曼赫莉站起身,姿态优美从浴池中走出来,仿佛根本不介意被无数侍卫看到裸·体,慢悠悠披裹浴袍,转过头来才向着追赶而至的沙利姆轻柔问罪:“一群废物,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干不好,真不知道留你还有何用?”
沙利姆吓得叩拜在地不敢抬头:“夫人恕罪,我……惊扰夫人的确该死,可是……”
曼赫莉欣然接口:“很好,既然知道自己该死,那就去吧。祖尔,他的位置交给你了,再做不好,你也该知道会怎样。”
祖尔本是沙利姆的副将,连忙上前颤声回应:“是!属下遵令!”
再等站起身,他立刻下令绑了沙利姆,拖出去处死。
沙利姆大惊失色,吓得哆嗦乱颤,再想求饶却已经没用了。
处置了不得力的手下,曼赫莉转回注意力才看向他,微笑反问:“你呢?居然还有脸活到今天,该让我说什么才好?”
拉赫穆嘴唇颤抖:“我千辛万苦走回来,就是为了夫人一句承诺。夫人明明说过无论结果如何,都必要平安归来,说会日夜守候期盼,难道……夫人不希望我回来吗?”
“真有意思,这种话,你居然也会当真?该说你是愚蠢还是可笑?”
曼赫莉咯咯一笑,随即变脸:“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该再回来,回来,就是祸害!哼,刺杀失败,你居然没有死?这才真是太让我惊讶了。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哈图萨斯失手被擒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更有赫梯王当众亲手处决,你怎么竟会没死?竟能活着回来?!要说这里面没有把戏,除非骗鬼!”
拉赫穆激动大声:“夫人是怀疑我吗?我没有做叛徒!我也不明白凯瑟·穆尔西利为什么要这样做……”
曼赫莉根本懒得再听,直接打断:“不管你有没有作叛徒,这份嫌疑都是洗不掉了,哼,若是让人知道你竟能活着回来,惹动王的疑心,只怕连我都要被你牵连!你想害死我吗?你若真有这份忠心,刺杀失败就该痛快就死!即便赫梯人没有杀你,也早该自行了断,凭什么竟还敢活着?!可恶!我居然寄希望于你这种蠢货,还真是够失策!”
拉赫穆瞪大眼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应该去死吗?难道他活着就是一种错误?!
“夫人既然这样厌憎我,当初在军中快被处斩时,又何必救我……”
曼赫莉伸手拍拍他的脸:“天真的傻瓜,若非觉得你还能有这么一个用处,你以为我愿意浪费这种力气?我是谁?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敢做白日梦,是该说你太自不量力,还是自我感觉太好了呢?可惜,你终究还是太无用。”
也就是说,当初救他,就是已经锁定了他。或者就是看准了他这种一根筋、死脑筋的性情,所以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他去做这件工具?那些收留、照顾、善待和体恤,还有多少爱惜的情话,原来不过都是温柔刀,只为让他甘心赴死?!拉赫穆的眼中流出热泪,这该让他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他心心所念的生命的主人,居然所有事情,都被梅蒂·哈兰甘亚不幸言中!
曼赫莉拍拍手,没有兴趣再废话了,冷声下令:“拖出去,秘密处决!烧掉尸体,不能让人认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家伙竟活着回来!”
拉赫穆被拖走了,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就像一只最微不足道的蝼蚁,在贵妇郡主轻描淡写的声音里,根本不值一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城门管家哈纳都不肯叫出他的名字,为什么要秘密安置到那间陋室,多么可笑啊,他还一直在为曼赫莉担心,听那闪烁言辞,不知道她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原来……她的麻烦就是他!竟是他的归来,在她眼中成祸患!
“啊————!!!”
拉赫穆的精神在这一刻崩溃了,他拼命挣扎,却已经逃不开钳制。
死亡再度临头,却仿佛应着他的声音,一道火光在半空炸裂,几个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手起刀落痛快结果了拘押着他的侍卫。一人砍断他身上绳索,随手递来利刃:“快走!”
到此时,拉赫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唯一的念头就是向外冲。黑衣蒙面人显然都和他是一路,护卫着向外冲杀,杀伤力竟是非同一般。府邸顷刻大乱,祖尔调集全部人手,不住大喝:“有刺客!抓刺客!不能让他们跑了!”
拉赫穆听得真切,因此倍感荒唐,多么可笑,他,居然又一次成了刺客!
黑衣蒙面人援手,很快杀出重围,跑到街上,其中一人在前引路:“这边!跟我来!”
拉赫穆越来越惊疑:“你们是谁?为什么帮我?”
为首引路那人拉下面巾,赫然正是日间发出警告的眼生奴隶。未脱险境,他现在没有余地回答问题,一路将他引向阿淑尔城的贫民区。窄巷陡转,就进了一处娼寮,一个衣着妖艳暴露的女人,开门将他们所有人引进去。随即拽住拉赫穆进到自己房间,打开床铺下的暗洞,让他钻进去。随即女人就仿佛是和一个嫖客,开始在床上激情交·欢。
躲过追缴,顺利过险关,拉赫穆再被迎出来时,黑衣蒙面人都已重新聚到这女人的房间,换上奴隶破衣。女人指指他身上满是血渍的衣袍:“你也赶快脱下来吧,这些暴露形迹的东西必须赶快烧掉,否则当心再引来狗的鼻子。”
短短一天太多变故,拉赫穆已经彻底被搞乱了,头脑中充斥着太多疑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女人说:“当然是公主殿下派来的!殿下早有断言,偏你这人硬着脖颈不肯听。也不想想,那曼赫莉与公主殿下是堂姐妹,更是多年劲敌,她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你了解,还是公主殿下更了解?就知道你回来必死无疑,若无援手,你逃得出来么?”
拉赫穆心潮翻涌,眼神里藏不住是刻骨疼痛。凭心而论,他的头脑没有那么笨,或者并非不明白,而只是拒绝相信。
“为什么?要一再救我?我这样的人……就算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
那给他报过警的奴隶闻之冷笑:“真有意思,你这人就这么想死吗?为谁而死?”
拉赫穆被问住了,是啊,他若死了,是为谁而死?他若活着,又是为谁而活?这样的问题竟让他无言以对,只有痛彻心扉。
女人说:“等天亮以后,我们会设法送你出城,若想活命,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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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亮,直到真的被顺利送出阿淑尔城,拉赫穆始终不知道这些人的身份,甚至无一人肯提及名字。他们当然都是身负重要使命的密探,所以关于他们的一切,都不能让局外人知道。
坐在旷野,阿淑尔城再次成了远方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拉赫穆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成了真正的流浪汉,再没有归处,甚至没了故乡。浪迹在乡野,他宛如被抽空了灵魂。放眼所及,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土地,却在一夜间变得如此陌生。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是有人聚居的地方,总会看到断手缺脚、肢体不全的残废,总能听见遭遇刑罚的奴隶发出的凄惨哀号。忆及曾经见过的牛羊满地,太强烈的反差,让一颗心都在滴血。他真的不明白,这里明明是他的家乡啊,却为什么会没有立足之地而只能逃离?这里明明有流淌的大河、有丰美的沃野,却为什么就是能让人活不成人,只能变作鬼?
到这日,再经一处村落,又看到熟悉的景象。这次是一个小孩,因为偷吃了主人的东西要被砍手还要割舌!没错,这种事,在贫民百姓中间太常见,是每一天每一刻,在很多地方都在发生。人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对孩子惊恐的哭声已经无动于衷。可是,他却受不了了,仿佛是太疼痛太绝望的一颗心被这哭声引爆,所有积聚心头的愤懑都在这个节点勃然爆发!突然之间,他就像一只狂怒的野兽冲上去,拘押孩子的士兵、判定刑罚的老爷,所有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就是杀!杀!杀!一个不留!
突然袭来的旋风一般的杀戮,把在场村民都吓傻了,那原本在劫难逃的孩子也忘了哭泣,瘫在当地,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到拉赫穆终于停手时,已经再没有一个穿官服的家伙还有命活着。等到人们从震惊中回过神,瞬即乱作一团。遍地死尸,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这个家伙闯了大祸,杀官?!他们所有这些村民,恐怕也都逃不了要被连累。
那孩子满目惊恐看看他手里的刀,虽然明白是这人救了他,却掩饰不住从心里感到害怕,怯懦问一句:“你是谁?我该怎么办?”
此刻的拉赫穆,就像一具沦丧了灵魂的躯壳,他的声音宛如飘悬在别处,茫然开口,低声喃喃:“逃吧……逃离这片土地。一直向西走,有一座大城叫做哈图萨斯。在那里,有一座金星神殿,她的主人是我们的公主,而现在,她是伊修塔尔女神的化身。她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向她求助的子民。那里没有酷刑……强奸是死罪,投向她的神殿……就会有饭吃,会得到土地和财富,会品尝到从前不敢想的奶与蜜……”
人群被这样的说辞蛊惑,却不敢轻信:“真有这么好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去?”
“去……都去……现在除了那里,我已经无处可去……”
他茫然应着,瞳仁中没有焦距,只有热泪无声淌落,终至一声仰天怒吼,痛彻心扉。
终于懂了,叛徒都是因何而生,现在,他也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
&bp;&bp;&bp;&bp;哈图萨斯
由西里西亚总督亲自护送,迈锡尼王妃一行在这日黄昏顺利抵达。与王一道出城迎接,爱洛尼斯早已等得急不可耐。
“阿妈!”
终于见到阔别多年的母亲,爱洛尼斯冲上去紧紧抱住又哭又笑。
迈锡尼王妃科林斯,四十多岁的贵妇人保养姣好,依旧足够堪称美丽。乍见女儿,做母亲的只会更激动。从马车里下来未等站稳,母女已经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我的爱洛尼斯,快让阿妈看看,可有多少年没见了。”
爱洛尼斯擦一把眼泪,好半天才猛然想起来:“阿妈,快来见过陛下,这位就是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
科林斯王妃恍然回神,为一时失态而倍感歉然,连忙擦干眼泪,来到王的面前,按照最隆重的觐见君王的礼节,颔首敬拜:“久闻陛下大名,今日总算亲眼得见尊荣,迈锡尼的女儿能得陛下如此厚爱,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胜荣幸和感激。”
凯瑟王笑意盎然,连忙伸手搀扶:“一家人,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来来来,吉雅快来,把玻瑞阿斯也抱过来,让你们的外婆好好看一看。”
爱洛尼斯的儿女,小公主吉雅,还有新生幼子都被乳娘抱在怀里,第一时间让远道而来的长辈饱眼福。科林斯王妃又惊又喜,抱住小吉雅再也舍不得撒手:“哎呀,你就是吉雅,果然是好漂亮的小宝贝。”
在阿妈指教下,小吉雅也着实乖巧,分毫不认生,甜甜的声音笑着叫外婆。
爱洛尼斯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激动开心了,挽着阿妈不撒手,热情笑闹:“阿妈快随我进城,奥斯坦行宫早就准备好了。”
科林斯王妃一声苦笑:“真是的,只顾自己高兴,倒把更重要的来客给忘了。”说着,忙向王介绍陪同身边的一位年轻人:“陛下,这是我王长子,王储阿法斯殿下,此行担当使节和护卫。一则保我路上平安,二则更是我王的代表,特来面会陛下。”
阿法斯王子上前行礼,凯瑟王微微一笑:“走吧,远道而来,先不说那些。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先好好安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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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科林斯王妃远来探亲,显然迈锡尼王也倍加重视,仅是派出随行护驾的近卫军就是一千人的规模。而对于那位意料之外的重量级使节,迈锡尼王储阿法斯,凯瑟王已在裘德传报的书信里知晓。因而现在到来,也早做好安排,挪出昔日长王兄的贝萨行宫给他们落脚。所有待客礼仪事,都交给典礼官塞纳图斯全权负责,经验丰富的老臣一切安排细致,分毫无疏漏。
爱洛尼斯陪着母亲来到奥斯坦行宫,里里外外,看得出来思亲心切的女儿着实花了不少心思。殿堂里点起专门贩运自故乡的玫瑰香油,飘散的醉人甜香满是旧日家中的味道。
科林斯王妃宠腻着女儿,随口取笑:“你这丫头,远渡重洋跑过这么远的路,我还一心想领略赫梯风情呢,你竟不给我这个机会,看看,一转眼,好像又回家了。”
爱洛尼斯立刻懊恼:“这样啊,那我明天就给阿妈再改换新的布置好不好?”
科林斯王妃连忙摇头:“看看你,说句玩笑也当真。这样费心布置,阿妈喜欢还来不及呢,哪用再折腾。女儿的心就是最好的,对吧?”
爱洛尼斯笑得开心,母亲一来,她一下子就变成了撒娇小女儿,笑嘻嘻说:“多有意思,奥斯坦行宫给阿妈住,贝萨行宫给阿法斯住,王宫给我住,嘻嘻,现在哈图萨斯最好的宫殿都全让我们迈锡尼人给占了。”
科林斯王妃笑容一紧,连忙提点女儿:“不准胡说,这种话若是让王听到,再因此多心,当心喜事反要变祸事。”
爱洛尼斯做个鬼脸吐舌头:“就阿妈多心,陛下最疼我了,才不会在意这些。”
母亲却说:“陛下在不在意是一回事,你自己的言行则是另外一回事,服侍君王,时时处处都要小心,懂吗?”
爱洛尼斯咯咯乱笑:“是是是,最数阿妈思虑周全,我知道啦。”
入住安顿,女官俄狄斯率领着一群从迈锡尼陪嫁过来的婢女,齐刷刷来到面前给王妃叩拜。科林斯王妃实在高兴,命众仆起身,特意把俄狄斯叫到面前笑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可算劳苦功高,我的爱洛尼斯能有今天,你也是功不可没。”这样说时,已叫过仆人,特意将从家乡带来的丰厚赏赐,分赠众人。
俄狄斯喜不自禁,笑颜如花:“我们有什么功劳,无非是提醒着公主殿下,能事事都以王妃殿下做榜样就好。看看,到了今天,连王后所出的正统继承人阿法斯殿下,都要陪在身边成护卫了,毕恭毕敬不敢失礼,换作别人谁敢想?可见还是王妃殿下最有本事。”
科林斯王妃被恭维得舒服,也不禁要露出一丝得意。没错,**争宠,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样残酷,要从众多竞争者中拼出头,以至获得今日这样的尊荣地位,没有点本事怎能办到呢。只不过,她也必须要承认一句,搂着女儿笑说:“我的爱洛尼斯,这几年,阿妈也真是沾了你的光。全因你嫁了个好丈夫,连阿妈在你父王面前的地位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爱洛尼斯满眼骄傲:“那当然了,我的丈夫是谁。赫梯现在都是迈锡尼最重要的同盟,父王都肯定不敢得罪赫梯王。嘻,就凭这个,谁敢再让我的阿妈受委屈?对对,那个王后老太婆,现在也肯定威风不起来了对不对?”
科林斯王妃捂嘴偷笑,点点头,却也要更加叮嘱她:“所以呀,这样的丈夫你才务必要更谨慎,时刻抓牢,绝对不能再让别的女人钻了空子。以我这一路走来的见闻,不看别的,仅看这份疆域广阔,还有人口城镇的繁盛众多,赫梯就无愧是当世大国强国。相比之下,迈锡尼就真是太小了,谁要依靠谁,不言而明。能得赫梯王看重,这就是你一生幸福最大的资本和保障。想当年出嫁便是由王千里亲迎,现在又能让我来这一趟,这可都是从无先例的荣耀,再等这次回去,阿妈的境遇也肯定会变得更加不一样了。”
爱洛尼斯厮磨在怀,故意取笑:“那我出嫁时,阿妈还哭得那样伤心,好像都掉进火坑似的。”
科林斯王妃闻之嗔笑:“乱讲!什么时候说过这样联姻不好了?哭得伤心,也只为相距太远难见面啊。”
“嘻,那现在开心啦?”
“开心,当然开心。从接到你的信,就已经盼得天天睡不着觉了呢。”
至亲重逢,爱洛尼斯和母亲守在一处,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眼看天色越来越晚,依旧厮磨着不想离开:“今天我就留在这里,和阿妈一起睡。”
谁知母亲立刻摇头:“不行。吉雅和玻瑞阿斯可以留下,你却必须要回去。别忘了,夜晚才是女人的战场,好好回去陪你的丈夫,否则再让别的女人得了便宜,你想看到吗?等到白天王去忙碌国事了,你随时过来有多少话不能说呢,是这个道理吧?”
爱洛尼斯耸肩乱笑:“果然还是阿妈最精明,行,我知道了。刚好把小鬼头都甩给阿妈,我也算能清静两天,可不知道照顾这些小东西有多累人呢。”
科林斯王妃捂嘴偷笑:“阿妈怎么不知道?你小的时候不累人吗?放心,小东西都交给我,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去享受你的夫妻世界。”
爱洛尼斯笑得更开心:“嘻嘻,有阿妈来了真好,这回算是有外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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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稳妥安置了王储阿法斯一行,凯瑟王就在当夜传召裘德,必要把一些事首先问清楚了才行。
“这次来,迈锡尼王为什么竟会派出他的王储做使节?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目的?”
裘德微微一笑:“一路陪护同行,我也在尽量套问。这个,恐怕全因陛下这次的埃勃拉之行。谁都知道在我们与埃及之间,早晚会有一战。而这次的事端,是否就代表着战期已近在眼前,大概换了谁都会急于探听消息吧?陛下别忘了,埃及也是他们重要的通商目的地,最切身的利益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还有在这几方的关系中,该如何摆放自己的位置,这些当然都是迈锡尼王非常关心的问题。借此行机会派出王储,也就不足为奇了。”
凯瑟王了然点头,嗯,不错,是这个道理。这些年密切往来,他也算多有了解,希腊人的土地都是由星罗棋布的诸岛构成,这就直接决定了不会像大陆这样,拥有广阔的耕牧空间。包括迈锡尼在内,很多像粮食作物之类的必需出产都非常贫瘠,根本不够供应所需,也正因此希腊人才会如此热衷于航海,海外贸易就是必不可少的重要支撑。除了赫梯以外,埃及、叙利亚和迦南诸城邦,都是世代以来希腊人重要的通商地,如果海路贸易因战事而受到影响,那对他们来说,后果的确会非常严重。
裘德提点说:“不知陛下可曾注意到跟在阿法斯王子身边的那个老者?他叫埃盖翁,听说是迈锡尼王身边的首席幕僚,辅佐多年,他的参政意见,对迈锡尼王非常重要。这个阿法斯王子毕竟还年轻,所以才特别又指派他做副使,就是为了保障大事不出纰漏。”
凯瑟王明白了:“你是说,虽然名义上王储是使节之首,但这个叫埃盖翁的老头才是关键,恐怕遭逢大事,连王子都要听他的?”
裘德沉声点头:“不错,我一路上都在和他多有交流,这个埃盖翁,无愧首席幕僚的地位,见识学识都堪称渊博,而且,绝对够精明。”
凯瑟王了然一笑:“精明不怕,越是精明的人,才越会作出明智决定。他们最大的担忧若是在海外通商这件事,那就更好办了,这本来也是我要谈的问题,这样一来,应该也就更容易。对了,那个王储阿法斯,你又是什么感观?他的份量如何?”
裘德摸摸鼻子,露出一抹调侃轻笑:“这个么……听说,他就是迈锡尼王最属意的继承人,论能力威望,在迈锡尼再没有其他王子能及。当然了,这是出自埃盖翁之口,当面评价,有没有恭维之嫌不好论定。但要我看么……这个王子,应该……前推20年。20年前的陛下是个什么样,感觉他差不多就是那个样。”
凯瑟王的眼皮开始跳了:“20年?喂,你是在夸他还是骂我啊?行,那你就说,20年前我什么样啊?”
嘿嘿,猛然一听20年,大概谁都要感觉沧桑了。裘德努力忍笑:“呃……这个当然了,他和陛下现在肯定不能比,毕竟,还没有经过岁月洗练嘛。”
可恶!里里外外就是说他老了对不对?凯瑟王真是给不出好态度了,心中不忿,但回忆自己十**岁时的样子,裘德的意思他也算明白了。就是说这个王子有锋芒有锐气、基本上应该也会有能力、热血好战就是骨子里唯恐天下不乱、不怕事大就怕事情不够大的那种人呗。
没兴趣再听臭嘴喷好话,王遂问起西里西亚的各项布置,进展如何。裘德作为总督一一详尽报告。是的,此行重点全在于此,他不希望把劲敌的目光引向海岸,所以才每每总是利用其他事由,来掩盖他真正的目的。以这种方式联络西里西亚、会见裘德,竭尽所能将被人提前察觉的风险降到最低。
王与臣的探讨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听得差不多了,他才说:“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这趟来,不要再住军营,费因斯洛已经在家里都给你准备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裘德心领神会:“是,我会叫上沙迦利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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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因斯洛的将军府里,当家主人已经等候多时,奥蕾拉一手布置,早已备好丰盛酒宴,就知道他们日久不见,必是要畅谈通宵。与裘德一道登门的,除了水军统领沙迦利,还有凯伊带着儿子们也来了——路上照应迈锡尼王妃,终是女人出面比较方便,因此总督夫人亲自出马、陪护同行。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然是为了表达重视诚意嘛。
一进门,凯伊就直接把儿子都塞给奥蕾拉,满心哀叹:“我总算是卸任了,赶快让我放松一下吧。说好了,进了你家门,这些要命的魔星就全归你了,我可再不管。谁再让我操心跟谁急。”
奥蕾拉咯咯乱笑:“干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遭了多大罪,一副倍受迫害的嘴脸,你是刚从奴隶营里解放出来的?”
凯伊的眼睛瞪得更圆:“可不就是遭罪?这一路上小心翼翼的,生怕那个上了年纪的王妃第一次来,水土不服再闹病闹灾,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哈,他们这些男人倒是打着不方便的借口,可以万事不操心。我呢,跑得了吗?说实话,当年伺候阿丽娜,我都从来没有这样累心过。又要伺候老的,又要看管这群小的万万别惹祸,神明老天,我现在这颗脑袋还疼得要命呢。”
奥蕾拉笑得更坏:“呸,谁让你带了。看看,一二三四数过去,就数你生得多,怎么没把最小的奈丽丫头也带来?好不容易才终于见到个女儿,这就撇下了。”
凯伊仰天长叹:“那丫头还没断奶呢,再带上?我还有命活吗?”指指超级不负责的自家男人:“哼,他还想带呢,我就说了,要带他管,反正我是操不起这个心了。”
裘德显出尴尬,看得出来也实在头疼:“亚伦不来,美莎不干,可是带上老大,这后面二三四五的,甩下立刻造反,我也没办法呀。”
费因斯洛笑得坏,说起来,到如今家里都是捣蛋鬼一二三四排队站了,对这种摆不平的苦恼,他完全可以感同身受。
水军统领沙迦利,不改一副海盗本色,粗嗓门脱口便说:“活该!谁让你们非要娶老婆,没完没了的生。看看我,男人就必须活得自由,想找女人什么途径解决不了啊?”
裘德没好气的送白眼:“嗯,所以才迄今为止,没有一个女人看得上你。就凭这一身从来不洗澡的味,恐怕也只有花大钱,才能让妓女暂时摒住呼吸不开骂。”
毫不留情的挖苦,换来哄堂大笑,当家主人立刻抛难题,指着所有奴仆:“你们谁愿意伺候这家伙,赶快,这次全凭自愿,不强求。”
沙迦利那一身海盗专版的味道,的确是太不敢恭维了,所有奴仆都免不了龇牙咧嘴忙却步,这个……还是算了吧。
海上说一不二的老大满眼不服:“怎么了?谁说我不洗澡,跳进海里不就洗个透心凉?这是大海的味道,懂不懂啊?”
奥蕾拉凑到耳边嘀嘀咕咕:“别说,厨房里晒的咸鱼,好像就是这个味。”
费因斯洛哈哈乱笑,指着鼻子严重抗议:“喂喂喂,不行啊,没有这么侮辱咸鱼的。落下阴影,以后还让我怎么吃啊?”
将军府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奥蕾拉全权接收让人头疼的捣蛋鬼,凯伊松心大撒把,现在只想给自己痛痛快快补一觉。男人们凑上酒席,今夜美酒肯定管够。玩笑随口过,真坐到一处就要开始谈正事了。
费因斯洛说:“最新一批船件,都已经从阿林娜提运过来了,等你回程的时候刚好带走。就混在送给迈锡尼王的礼物堆里,不显山不露水,瞒天过海。”
对于这样秘密行事,沙迦利实在有些不解:“我知道,这造船的事情,是我们偷窃了迈锡尼人的技术,但船造出来不是为了藏着呀,终有一天肯定是要亮出去的。到那个时候该怎么办?让迈锡尼人一看,一下子惊觉上当受骗了,那岂非辛苦经营的同盟都做不成了?”
裘德不以为然一摆手:“这些年的往来都在干什么?陛下早已将这个问题考虑进去。公开向迈锡尼求取工匠和技术支援没有间断过,所以日后即便亮相,也只会当是他们提供的这些工匠的功劳,不用担心引起怀疑。”
沙迦利更不明白了:“是,这些工匠汇集西里西亚,我当然知道,但是……那就更奇怪了,既然都可以公开索求,当初又何必自己搞鬼?”
费因斯洛没好气的送白眼:“笨呐。这就好像我问你家里藏了多少钱,如果不靠自己先把你的老底探清楚了,就这样当面一问,你随口一说,我怎么知道你是撒谎了还是没撒谎?一样道理么。当年留下的,那就是一整套参照依据,尤其是很多最关键的工艺,后续请来的这些工匠到底有没有保留隐瞒,有了底细在手,才能心中有数啊。”
这个……也对哈。沙迦利挠挠头,却分明还有更大忧虑:“是,陛下是要把这条线当作秘密武器,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船造好了,启用之前还可以藏起来,但人呢?船工!水手!这个才是比造船更关键的,航海的技能可不是躲在船坞里能练出来的。还有啊,你们不要以为船是死物,到了海上,那一样都是有灵性有生命的。大绿海有脾气,船也一样有脾气。水手想要摸透一艘船,需要无数次的出航才能办到。所以啊,即便是现在水军里有经验的船工舵手,猛然再上到一艘新船上去,也必须要经历训练磨合。如果没练到各处分工配合默契、驾驭娴熟,直接从船坞里拉出来即用,那肯定要出大问题。”
没错,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费因斯洛皱眉说:“是,船对于水手,就如同战马对于骑兵一样,没有经过训练磨合,肯定是不行的。但训练就需要空间,若是在海上搞出太大动作,再想不被察觉就太难了。”
裘德微微一笑:“不用担心,这也正是陛下准备和迈锡尼商谈的大事之一,只要达成合作,一切都好办。”
听到他刚刚从王宫里带回的信息,同僚都是眼睛一亮:“借助希腊海岛?嗯,这个主意好,由迈锡尼人引路,躲到最不易被察觉的偏僻岛屿和海域去,那么被提前发现的风险也就降到了最低。而即便万一真被察觉了什么,通常也只会认为是希腊人自己在搞什么事情,譬如各城邦之间存在摩擦,要发生内部战事什么的,却不会和我们联系在一起。”
沙迦利嘿嘿乱笑:“王就是王。这种事,恐怕也只有陛下才能想到,并且一手办成。”
裘德风凉送白眼:“所以啊,现在迈锡尼人才必须哄好了,你这张出口就招骂的臭嘴,给我老老实实收起来,若是再动不动和那些迈锡尼随从挑衅惹事的,好像每天不找个人斗斗嘴、吵吵架就浑身不舒服。真坏了大事,放心,我不骂你,自己去和陛下解释,听懂了么?”
沙迦利一脸嬉皮,超级夸张做了个封口的动作:“放心,我知道了!从现在开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样总行了吧。”
&bp;&bp;&bp;&bp;迈锡尼王妃和王储到来,凯瑟王盛情款待不在话下。一夜安顿,到次日王宫就大开豪宴,为来客隆重接风。席间一派热闹,并未涉及什么重要话题,无非都是拉近距离的闲言笑语。国与国的社交场上,这也算惯例,双方总要彼此观察,互探诚意与目的,心中有了判定才会触及真正关心的大事。这种游戏于他早已是驾轻就熟,几日接触,这个阿法斯王子和陪同身边的首席幕僚埃盖翁,王心里已有了自己的评价定论,对裘德的描述基本认同。
对凯瑟王来说,科林斯王妃从来不是重点,所以这个名义上此行的核心,全交给爱洛尼斯,就让她们母女去尽情一解思念之苦,想怎么亲近厮磨、四处游览找乐子,一切随便。而对于阿法斯和埃盖翁,在热情款待的同时,他有的是耐心去等。就等他们自己开口,而在此之前,精明如他,绝不会先行急于探讨正事。
果然,到这天,终是年轻的王子忍不住了,率先问起此次埃勃拉之行。
凯瑟王故作惊奇取笑:“行啊,消息够灵通。”
埃盖翁连忙解释:“是到来以后,全听公主殿下说起来才知道。叙利亚藩王被杀,以致陛下亲赴埃勃拉,一走大半年,可见问题肯定不小。所以,也实在要为陛下担心。”
他继续装糊涂:“问题是大是小,那也全是我的问题,你们又是在担心什么呢?是怕我也遭遇暗杀回不来了?”
阿法斯没有老臣的宛转,痛快直说:“陛下有诸神护佑,自然不是一个流亡的纳扎比可以相比。我们担心的是,陛下与埃及之间是死敌,早晚会爆发大战,而叙利亚就是必然注定的战场。真到那时,恐怕与之相邻的迦南沿海诸城邦也很难不受波及,如此一来,埃及、叙利亚和迦南地都要被卷入其中,而这些地方,都是我们迈锡尼人世世代代最主要的海外通商地。陛下也知道,我们的土地多是海岛,自身出产无法与大陆国家相比,所以,一旦海外贸易受到重大影响,那恐怕对生存都是一种威胁。”
凯瑟王哈哈大笑,指着鼻子调侃挖苦:“就知道你会问。自己承认,憋了这些天,是在担心什么呢?从见面第一时间,难道我没有说清楚么,都是一家人!你对自己的一家人,说话做事还会是这个样子么?心存顾虑,有话都不肯直说,那摆明了就是对我不信任呐。”
阿法斯脸上一红,连忙澄清:“陛下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埃盖翁也连忙解释:“是是是,这里面从来没有不信任之说。这些年陛下厚待迈锡尼是有目共睹,往来通商,给予的实惠便利都是前所未有,不论何时我王念起,都早已将陛下视作一家至亲。只是王子殿下初来乍到,还没有和陛下有过交集,所以,言辞之间多有谨慎,还是可以理解的。”
凯瑟王笑看阿法斯:“记住了,你们和我生疏,我就和你生疏,能不能真成一家人,全看彼此到底有多坦诚。就说爱洛尼斯吧,她最可爱的地方在哪里?那就是有话直说。高兴了就是高兴,不高兴了就是不高兴,从来不会拐弯抹角。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和我赌气耍脾气的时候客气过么?”
王子老臣都被逗笑了,埃盖翁首先了然,含笑点头:“不错不错,陛下说得对,越生疏的人才会越客气,既是一家,就不该再有距离。”
年轻的王子露出急切:“好,那我也不和陛下见外,陛下愿意给我们透个底吗?与埃及之战会在何时,我们迈锡尼在其中……”
凯瑟王挥手打住,首先屏退左右,阿法斯见状立刻领会,忙令自己身边的随从也全都退去,埃盖翁自知身份,站起来意欲告退,却被王叫住:“等等,你可不能走。即是迈锡尼王最信赖的首席幕僚,这里面没有你的意见怎能行呢。”
埃盖翁立刻露出喜色,能被赫梯王这样当面夸赞看重,对于做臣下的人,无疑是一种莫大荣耀。埃盖翁诚心叩拜下去:“有任何我能效力的地方,静听陛下吩咐。”
当整座厅堂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关起大门,凯瑟王招手让二人凑到近前,才悠悠亮出底牌:“既然你们关心的都是迈锡尼的生存和利益,说穿了,重点就在海外通商会否受到影响,那么,我先问一句:生意!买卖!你们是想做大还是做小?”
王子与老臣互看一眼:“还用说么,当然是越大越好。”
凯瑟王目光闪动:“那么,现在我的手里,就是有一笔真正的大生意,全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胃口,和这份胆量,敢参与进来了。”
……
闭门密谈,持续了几近一天,再到走出来时,像埃盖翁这样沉稳的老臣,一张脸都因太过激动而发红,年轻的王子更不必说,一双眼睛放射从未有过的光芒,一路向外走还在连声念叨:“陛下放心,等回去以后,我敢保证父王一定……”
“嘘——!”
老臣示意收声:“殿下,谨慎!”
是是是,管住一张嘴,这等大事自然不能走漏风声。阿法斯只是太激动了,这样的事,有生之年能经历一回,就算没白活。
凯瑟王笑看年轻人的急不可待,拍着肩膀说:“难得来一趟,不妨多住些日子,我那五弟出使迦南一行,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你们正好见一见。”
阿法斯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个一定要见,见不到才是真的不能走。”
凯瑟王又说:“还有啊,再过两个月,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又要拉开大幕了,我看你们带过来的卫队士卒也真是不少,怎样?有没有兴趣?若有兴趣他们一样可以参加,若能胜出,赏金丁点不少带回家,该有多好?”
阿法斯倍感意外:“真的,我们的人也能参加?”
王痛快点头:“当然了,塔里亚斯大会从一开始定下的规矩就是这样:只看本事,不问来处。”
埃盖翁哈哈乱笑:“陛下,这个我们早有耳闻,塔里亚斯大会的热闹非同一般。但就是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听说过呀,要论这种竞技比赛,在希腊诸岛才真是有传统的,若是让我们的人都去参加,万一不留神,再一下子包揽了所有奖金,那可怎么好?”
凯瑟王欣然接受挑衅:“行,大话不是靠嘴巴说出来的,真有这个本事,你们能赚多少是多少,我绝不心疼。”
王一言出口,门廊外听到这话的迈锡尼随从都要个个兴奋起来,真的假的?能有这种赚外财的好事?要说在迈锡尼,竞技比赛虽是传统悠久,但对获胜者多是以荣誉奖赏,却根本不会涉及封赏土地、官职或者财富这类最实惠的所得。而现在,即便他们这些外来客,官职和土地不做想,给了也带不走,但这个赏金……听王报出数目,一个单项胜出就是十块金币!神明老天,迈锡尼卫队成员,但凡自认有点本事的,都像一下子打了兴奋剂,纵然离大会开幕还有两个月,但从现在开始,分明已是摩拳擦掌、望眼欲穿,要激动得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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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心思,让身边部下想不通,木法萨第一个最护家,对什么都看管得紧,听到这种向外流财的事,免不了肉疼:“陛下,何苦让迈锡尼的士卒来分这杯羹?就算谁真有本事胜出,也不可能留下给我们用啊,岂非白白浪费金币?”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守财奴,你懂个屁。”
木法萨不服气:“那陛下说,花这个钱意义何在?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金币啊。”
凯瑟王取笑他的抠门:“守财奴!可惜到现在都没学会算账!他们带过来的人,都是迈锡尼王近卫军的成员对不对?就拿自己身边做例子,什么人能入选近卫军?都肯定是出色的精锐吧?而现在呢,又是从他们的近卫军里挑出这一千人,那又是什么概念了?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要远派到异国去走一趟,就算纯粹为了脸面,也必然要优中选优,恐怕连那模样太糟糕,长得不好看、个头太矮的都要滤掉,更何况本事?换成是你会派个不中用的笨蛋去给国家丢脸吗?所以说,这些人就是代表着迈锡尼的实力、精锐中的精锐了懂不懂啊?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那么对迈锡尼军队的战斗力,是不是也就算基本心中有数了?几块金币也心疼?行,那你就给我想一个不用花钱的办法,一个子都不用掏,就能把迈锡尼的作战实力探个底,来呀!就算派个密探过去,那人力物力的投入不是钱啊?”
木法萨被结结实实的噎住了,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哈。嘿,要不然说这位陛下才是最精明的,怎么就忘了他从来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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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爱洛尼斯陪伴母亲,日日开心,说不出那种满足惬意。
“阿妈刚才听见了吧,陛下都说了,来一次不容易,务必要多住些日子,要亲眼看看塔里亚斯大会的热闹才行。”
没错,耳闻不如眼见,科林斯王妃的确要发自内心赞叹一句:“我的女儿,你知道自己多幸运吗?说心里话,阿妈都从没见过会有高高在上的一国之王,是这样和气体贴。难怪你在信里总是会念这个好那个好,原本还有些担心,该不会是为了让阿妈安心,只报喜不报忧?现在看来竟果然都是真的。”
爱洛尼斯故意娇嗔:“怎么,原来阿妈都不信我啊?”
母亲笑哄:“信信信,都已经亲眼见着了,怎么还敢不信呢。”
爱洛尼斯满是得意:“阿妈记得啊,回去以后要替我好好宣扬,气死别人。嘁,当初要说联姻的时候,一个个公主姊妹的,不还都是好担心忐忑,生怕轮到自己头上吗?”
科林斯王妃痛快兜底:“这个还用我宣扬?你是不知道,这几年看你过得如此风光,种种厚待非别处可想,连你的父王都要反过来到我这里来讨好套消息,那些个傻姑娘呀,早都个个羡慕嫉妒恨,气得不行了呢。就说王后那个老太婆,悔的呀,怎么当初就没把她那个小女儿涅拉嫁过来?可惜,后悔也晚了。”
爱洛尼斯一声嗤笑:“涅拉?她算什么呀,长得像块木炭似的,又黑又瘦,就算她想嫁,凭陛下的眼光能看得上才怪呢。哼,真换她来,现在早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去自生自灭了,谁能提得起胃口。”
科林斯王妃捂嘴偷笑,却也忍不住的是骄傲:“那当然了,谁能有我的女儿这样漂亮,所以你的父王,从一开始都根本不可能考虑她。”
爱洛尼斯笑得更甜:“对了,阿妈还没说呢,陛下帅吗?够不够英俊英武?”
做母亲的痛快点头:“嗯,这个没得说。原本说大你十几岁,还担心会是个老头子呢,现在看来……”
“怎样?”
“比你父王年轻的时候帅多了,我记得你父王在这个年纪,呵,已经开始泻顶叠肚了。”
母女俩耳边嘀咕的悄悄话,越说越乐,捂嘴乱笑止不住。
爱洛尼斯乐着乐着却又化成一声叹息:“唉,要说陛下这个人吧,什么都好,但最大的毛病也在这里:对谁都太好了。也分不出个彼此来,哼,最可恨就是那个亚述公主!从到来第一天就是她在和我争,陛下居然授任她做大神官,把那么一大块实权都交给她,弄到现在,她都快成女神化身了,想想都气。”
说起这个,科林斯王妃也要叹息,客观分析:“其实说穿了,她也就是占了一个信仰相通的便宜,亚述人敬拜的主神到了这里一样是主神。不像我们,隔着大海,敬拜的神明都是远远的沾不到边,要不然的话,我敢打赌,凭我们迈锡尼与赫梯的关系,要授任神权,那也肯定第一个会是你。”
爱洛尼斯最气的就是这个:“谁说不是呀,太可恶了!占不到这个优势,我就是一点实权都抓不到。”
科林斯王妃想了想,忽然说:“走,这几天你陪阿妈游览了那么多地方,还从来没去过金星神殿呢,去拜会一下可好?”
“什么?去拜会那个亚述女?”
爱洛尼斯立刻瞪眼:“我不去!死也不会踏进她的地盘!”
母亲笑劝:“这有什么好执拗的?三大主神殿,少拜会哪个都不合适对不对?阿丽娜神殿去过了,风神殿正在重建,去不了,那剩下这一个,去得了的却不去,像话么?”
爱洛尼斯没法接受:“这怎么能一样啊,阿丽娜是赫梯守卫王者第一神,那里埋葬的终究是王后,拜一拜无妨,那个亚述女又算什么东西啊?凭她也配?”
科林斯王妃连声劝解:“阿妈知道,那是你的死敌,但越是这样才更该去。你不去了解你的敌人,那又怎么谈及对付她?不走进她的地盘,你能看到她的弱点吗?”
爱洛尼斯这才恍然:“阿妈是说……去寻找机会?”
过来人传授经验:“记住了,最恨的敌人不是挂在嘴头上的,你越是想对付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才更不应该都写在脸上。”
爱洛尼斯立刻来了兴趣:“那好吧,我就陪阿妈一起去。”
&bp;&bp;&bp;&bp;科林斯王妃难得来一趟,尽全力帮助女儿义不容辞。走一趟金星神殿,以敬拜之名寻机探底,再到回程时,老练的过来人已是面含微笑,有了主意。
爱洛尼斯看不懂,到现在还是心绪难平:“阿妈笑什么呢?对那个亚述女那样客气,哼,看她摆出的那副冷脸,话里话外都是在逐客,亏阿妈竟能坐得住?气死我了!”
科林斯王妃悠悠反问:“是啊,她为什么要逐客,连这个都没看懂?我们是谁,远道而来,连王都要处处厚待,她就算不把你放在眼里,难道竟也敢得罪王?”
爱洛尼斯想一想,也是啊。
“那阿妈觉得是为什么?”
母亲微微一笑:“你刚刚没有听到那个祭司匆匆来递报,说北边什么地方的田区遭了大暴雨,洪水成灾,才种下的秧苗都毁于一旦了,怕是今天的收成都要严重受影响。”
爱洛尼斯似懂非懂:“阿妈是说……她碰上麻烦了?可是,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吧,天灾本就不可测,难道还用担心谁会因此向她问罪?”
科林斯王妃微笑指教:“我的傻丫头,可别忘了,同是联姻的公主,她却万万比不得你。她和自己的亲哥哥都彻底决裂,甚至要派刺客来除掉她,那是已经没了故乡,无依无靠的人呐。那么在王的身边服侍,她还能靠什么?无非是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来,要体现她的能力呀。神殿名下的田区牧区,都是她安置亚述流民的资本,要是安置不好,天灾蒙受损失还是小,由此而衍生的连带反应,若是让这么多流民因无处安置、长时间滞留王城能行吗?万一闹出什么事来,那都是她的责任,看在王的眼里就是不得力的表现呀。你说这是小事么?她能不着急么?”
爱洛尼斯这才恍然,笑说:“果然还是阿妈厉害,看得这样透彻。”
科林斯王妃却说:“你要知道,阿妈高兴,可不是为了幸灾乐祸,而是这件事,让我看到了你的机会。”
爱洛尼斯瞪大眼睛:“什么机会?”
母亲悠然指教:“我们的信仰,虽然和这里的主神不沾边,但你可以想办法去让他们沾边呀。迈锡尼没有金星女神,却有占星术!要论观测星象,还有善于航海世代积累下来的传统,观测这些风云变幻的气象,可再没有比我们更厉害的了。陛下不是一贯就对迈锡尼来的学者非常有兴趣吗?这就完全可以成为你的资本呀。就说这座正在重修的风神殿,风神马尔杜克的全称是什么?气候-暴风之神!如果,你能够帮助陛下去观测天象,譬如就像预言这些**天灾,若能在这方面建树斐然,那么等到风神殿建成之日,肯定跑不了会有你的一份要参与在其中了,和陛下自己这个大神官紧紧绑在一起,说不定啊,就是从此后的关系远比那个亚述女更近。你对王的影响力!这个,不就是最可靠的实权吗?”
爱洛尼斯一双眼睛都亮了:“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
母亲笑说:“你放心,等回去以后,我一定知会你的父王,必要多多派遣这方面的长材来帮你!要论占星观风云,保证要从此后再没人能比你更厉害。”
爱洛尼斯乐得想尖叫:“阿妈,你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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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星神殿里,迈锡尼母女走后,梅蒂彻底阴沉了一张脸。女官辛纳塔在旁问:“殿下这是怎么了?是在为闹洪水的事烦心么,可这毕竟是天灾……”
梅蒂挥手打断,冷冷说:“这个迈锡尼王妃,绝对是只老狐狸,比她那个头脑简单的女儿厉害多了。这趟来,姑且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对这个爱洛尼斯,以后再不能轻看她,就算她自己没这份心智,却架不住有一只老狐狸能在背后出谋划策啊。传话下去,以后我这里的事情,无论好事坏事,都不准再让那些迈锡尼人探到半点消息。还有那个可恶祭司,去给我好好斥责,不偏不巧非赶在这个时候来通报,再急的事情也总要看看环境再说吧。警告他,以后再犯,决不轻饶!”
“是。”
辛纳塔领命而去,梅蒂才发出一声轻叹。凭心而论,像她这样孤傲的性格,实不愿与**里的这些人去相争,说穿了是不屑与之为伍。自担任大神官以来,蒙王厚赐,她也算是有了一个可以躲是非的去处。几年来养成习惯,她更多时间都更愿意呆在金星神殿里,至少和求助而来的百姓相处还能高兴些。可惜,有些事,躲是躲不开的,身在宫廷,或许便注定永远逃不开这些斗法和算计,是赤·裸·裸的竞争,没有不争的余地。
忽然想起那个放走的刺客,王说,就算是给她练手。不错,她的确是需要尽快把自己锻炼出来了。没有依靠,或许也并非是坏事,那就只有靠自己!要把自己练得更强,要足以应对一切挑战和不利局面,要经营出属于自己的力量、阵营和影响力,才能站稳脚跟,保护自己和孩子,不受算计伤害!
心思百转,梅蒂正陷沉思,女官辛纳塔忽然匆匆跑回来,脸上的表情透着风凉笑意:“殿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刺客,拉赫穆回来了!在城门被盘查士兵截住,刚刚听盖娅禀报,说他是和一群流民一起来的,自己的模样也真是落魄得和流民没两样,却再也不见了当初那份凶狠,失魂落魄的,说是要来给殿下当面谢罪。”
梅蒂笑了,虽然努力想忍住,却实在没法不笑。果然,王的话果然没说错啊,权柄地位在手,想要杀掉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但能否收服一颗心,那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这一局,的确太有意思,居然真的一切都被王料中。想到这里,她是由衷要赞叹一句:“陛下的驭人之术,果然太厉害。”
辛纳塔问:“盖娅还在等回话,殿下要见他吗?”
梅蒂仔细想了想,傲然冷声作出决定:“不见!告诉他,要谢罪,他表错了对象!饶他不死、给他第二次生命的,是赫梯我王!”
辛纳塔明白了,立刻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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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一步一步走向王宫,风尘落拓,满面沧桑,胡须头发一团蓬乱,他现在的样子,的确是和难民无异。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走回来,仿佛是心在指引,又仿佛是别无选择。一路走到王的面前,他黯然跪倒,写满疼痛的眼神里,已经再不见当初的狠戾。
凯瑟王笑看这份顺服,这个家伙,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愚蠢的亚述王恐怕还根本没意识到,这是亲手给他送来了一份大礼!拉赫穆!他能驯服烈马,能一人斩杀11只胡狼,从听到这些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期待。等的,就是他自己走回来的这一天!
拉赫穆跪倒在地,痛苦的闭上眼睛,低声开口:“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但求谢罪!我错了,大错特错,枉做了一介愚蠢忠仆,却原来从没有看清过,到底是在为谁而生,又是为谁而死!我……只是不明白,明明是仇敌,陛下却为什么要一再救我?”
凯瑟王摊手一笑:“这还不简单么,因为你的心里还有一个牵挂的人,一个男人可以为了所爱去赴死,就凭这个,值得。”
拉赫穆的眼神更痛苦:“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一点都不值得……一点都不!”
王说:“刺客拉赫穆已死,从前的事都再与你无关。今后,只会有禁卫军中的一员,名叫拉赫穆。为我职守殿前,你愿意么?”
拉赫穆惊愕抬头,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陛下说什么?禁卫军?!”
凯瑟王指指左右:“就像他们,禁卫军中,国王卫队一份子,专门跟我左右,你愿意么?”
拉赫穆太震惊了,百分百的难以置信。禁卫军守护王城,无论放在那里都必是要选拔精锐,更要有足可放心的忠诚才行。而在这其中,国王卫队更不用说,时刻跟随左右,那是直接关乎王者生死安危的存在啊?按照常识,非至忠至诚不可轻信,怎么竟敢任用他?赫梯王有什么理由,敢对他付诸如此信任?!
“陛下,我……我不明白……”
王哈哈一笑,随手向狄雅歌一指:“告诉他,你从前是干什么的?”
狄雅歌牵动嘴角:“我从前是达鲁·赛恩斯的亲卫队长,在身边效力足有十年。”
拉赫穆更加难以置信,达鲁·赛恩斯,当年掀动赫梯大乱的罪魁祸首,他即便身在异邦,也听闻过这家伙是谁啊!自封铁列平二世,和眼前这位赫梯王,那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的亲卫队长?竟然任用在身边?!
狄雅歌说:“不用怀疑,陛下的胸怀就是这样,不会拒绝任何一个投向身边的人。要说外邦派来原本做刺客、做奸细的,为自己重新选择,如今在军中任职的都实在不少呢。听懂了么?这样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拉赫穆再无话可说,翻涌胸膛都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他的故乡容不下他,竟是曾经的敌人,敢付诸如此信任,那种讽刺的感觉简直让他受不了。
凯瑟王笑了笑,告诉他:“知道么,你回来的正好,再过一个多月,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又要拉开大幕了。既然你从前的职位做到过中队长么,我本来也想直接就让你做个中队长,但毕竟你在这里还没有根基,直接任命,恐怕部下不服。所以呀,有没有兴趣参加?如果能在大会的竞技项目里胜出,再授官职,也就让人无话可说了。”
拉赫穆肩头耸动,热泪已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淌落,他叩拜在地,是五体投地的拜下去,久久不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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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肯特里率领的通商使团终于从迦南回来了,入王宫觐见,凯瑟王实在奇怪:“鲁邦尼呢?怎么不见人?”
洛肯特里摇头苦笑,忙从怀中递上两封泥简书信:“陛下还是自己看吧。我们从迦南回归埃勃拉之后,鲁邦尼就决定暂时留在那里,至于理由却没和我多说,只让我给陛下捎回这两封信,说陛下看过以后,一定会同意他的决定的。说是即便回来了,也肯定要被再派去埃勃拉,与其那样,还不如省些跑路浪费时间的麻烦。”
凯瑟王听得好奇,接过信简,拆封一看就笑了。两封信,一封是鲁邦尼写来的,另一封则出自鲁纳斯,以各自的立场述说同一件事,两相对照,全貌也就看得格外清楚了。经历藩王被杀之乱,鲁纳斯上任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就是彻底肃清埃及人的手眼。但是对此,他的作为却是在外人看来实在不算尽职。整顿军纪、增布哨站、加强警戒之类的军中正事,大多丢给部下去自行把握。而他简直就是大撒把,丝毫不见新官的热烈劲头,有事没事总喜欢四处溜达。一不坐车、二不骑马、三不穿军服、四不带武器,就像个游手好闲的游民一样终日串游市井,然后,在鲁邦尼出使迦南的团队回到埃勃拉的那一天,他找上门开口便说:“有件事,让我很为难……”
鲁邦尼在信中说,听鲁纳斯一一道来,他实在吓了一大跳,对这个没有资历的年轻人也真要刮目相看了。原来,鲁纳斯在看似没有作为的不声不响中,一双眼睛居然已经锁定了不少人。这些人以各种身份藏匿于市井,遍布城池内外,之所以按兵不动,就因为他在暗地观察时,发现有的人联络的竟是赫梯一方的官员,因此才猛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正因埃勃拉是与埃及对峙的敏感前沿,那么这里除了埃及人的手眼之外,王的手眼也肯定不会少吧?这该让他如何把握?万一错抓了自己人该怎么办?像这种传递消息的人员,若尾随跟踪,其间只要断了一个链,就难以把握消息去向,也就是难于分清敌我,无法确定他到底是谁的人了。
凯瑟王一路看下去,越看越乐,竟是乐得耸肩乱笑止不住,这个鲁纳斯,真是服了他。他直接把狄雅歌叫过来:“来来来,你也是和鲁邦尼搭帮的负责人之一,过来看看。”
狄雅歌接过信简,看清内容险些下巴落地,脱口惊呼:“不会吧?庞库思幽灵,安插在埃勃拉的我们的密探也全让他给挖出来了?这个鲁纳斯,他怎么办到的?”
凯瑟王随口引用信中论据:“你见过两只手会粗糙干裂的油坊工人么?整天泡在油物里,任凭再劳苦,这两只手也理应是皮肤光滑才对呀。还有,你见过抬撵轿的轿夫,彼此身高可以差出一个头,以致把轿子抬歪了,轿中人却没出声抗议的么?还有,织地毯的女工,明显编织速度比其他人慢许多,却没遭到老板一句训骂,正常么?”
再阅鲁纳斯的信,狄雅歌的确看到了这些简单列举的例证,因此不得不叹:“这个家伙,一双眼睛也太毒了吧,照此衡量,那还有什么奸细能藏得住?”
看到这些,凯瑟王对这个坐镇埃勃拉的人选是越来越放心了,摸着下巴,悠然笑说:“难怪鲁邦尼要主动留在埃勃拉,就知道回来了,也肯定要被再派过去。没错,要肃清埃及人的耳目奸细,若难分敌我,这的确是个大麻烦。”
狄雅歌皱眉说:“可是,庞库斯幽灵的分布,又不是可以随便轻易向谁曝光的。这恐怕也是鲁邦尼的为难之处,所以才要在埃勃拉等候王令?这些本属于王的力量,若是都被一个辖地统帅尽在掌握了,那么也就等于是让他本人从此超脱于王的眼目之外了,不管想做什么,谁是王的眼目心中有数,那么也就可以轻易的瞒天过海,他想让王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都意味着是从此拥有了充分的主动权。”
凯瑟王点点头,笑说:“你说的没错,这个鲁纳斯,也算是给我出了一道题,全看我有没有这份胆量,敢承担其中的风险,敢于交出这张牌了。说句实在话,这小子的胆量倒真是让人佩服,也不知道他是没有这个筋、纯粹没多想呢,还是说,就是存心故意的?你要知道,涉及王的眼目密探,他现在提出的这种要求,恐怕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被容忍,足可堪称是一种挑衅,若在别人手下,那恐怕十有**,他是要给自己招灾了。因为没有一个王,会容许臣下反过来看透自己。”
狄雅歌坏笑反问:“那么陛下允许么?敢交出这张牌么?”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你也挑衅是不是?”
狄雅歌欣然点头:“嗯,不过在我看来,陛下应该是喜欢接受挑衅的。”
凯瑟王沉思片刻,做出决定:“军队在明,密探在暗。的确,唯有将之紧紧结合在一切,情报共享,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告诉鲁邦尼,既然已经碰上了这么一个毒眼的家伙么,这张牌……交!将在埃勃拉辖内,所有庞库斯幽灵的分布状况,全部交给鲁纳斯,就让他可以充分掌控全局。但是要强调一点,这张牌,只能交给鲁纳斯一人!只有他本人!”
狄雅歌心有所动:“陛下是说,连总督萨基赫也要被排除在外?”
凯瑟王牵动嘴角,悠悠开口:“鲁纳斯是我的人,但萨基赫,他首先是伊兹密尔的人。”
狄雅歌明白了,领命而去,心中却在细品滋味。恐怕……王没有说出来的另一半:只交给鲁纳斯一人,总督要被排除在外,部下也要被排除在外;萨基赫是伊兹密尔的人,部下则是哈尔帕的人!在这种不能见光的战场上,为王者的敏感、谨慎与多思,尽表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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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成为国王卫队一份子,为王职守殿阶,拉赫穆就在门外。站在这里,只要不关大门,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眼看狄雅歌领命出门擦身过,拉赫穆的眼神复杂极了。国王卫队就是距离王者最近的人,跟在王的身边,就意味着每天每时每刻,他所能听闻到的,都是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机密。拉赫穆无法理解,赫梯王,他凭什么竟敢让一个亚述人站在他的门口洞观一切,他不怕吗?真的,加入国王卫队,初来的日子拉赫穆基本上都是在震惊中度过的,相比于从前他所认识接触过的所有掌权者,这个赫梯王实在太不一样了,几乎就是颠覆了他一切的既定认知。在这里,一国之王好像根本没有权威,女官可以变教官,女儿可以骑到头上去,随便哪个部下,信口捻来噎死人的调侃玩笑仿佛早成常态,没有谁会觉得不正常。没错,就是那个字眼:挑衅!在这里见闻的种种‘挑衅’,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放在亚述,会是个什么结果。
&bp;&bp;&bp;&bp;牧区草场依旧葱绿,牧羊的生活还在每天继续,但人的心情却已不同。从拉赫穆大哥离开的那一天,最爱唱歌的阿玛特就再没放开过歌喉。她唱不出来了,牧民家的姑娘小伙,旷野对歌,往往都是情歌,她别说是唱,只要听到两句,眼泪就会忍不住的掉下来。爷爷奶奶都在拼命劝解,所有的道理她也明白,可是,却有什么办法能控制自己的心呢?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从来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的滋味会是这样的疼。无论她怎样努力,生活都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在阿玛特的帐篷里,11张狼皮,她一张都没有卖。每当看时,手指滑过搏杀时利刃留下的孔洞,都会想起那一夜他的身姿。还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维护她,那种被保护的滋味,每去回忆,都是甜蜜和疼痛混杂得分扯不开。还有留给她的礼物黄膘马,她每一天都在仔细照料,却是越照料越心痛,甚至听到马的嘶鸣,都会想起他手把手教她骑马的温度。
是的,追念的滋味太可怕,看着孙女一蹶不振的样子,祖父母忧心忡忡。
这天,巴鲁老爹故意带着一脸喜色跑来旷野找孙女:“阿玛特,快,跟爷爷走。”
阿玛特现在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怏怏问一句:“去哪里?”
“还记得多尼家的小子坎德吗?他跟随地方官大人去北方贩马,听说路上遇见了强盗要抢马。嘿,真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个本事呢,听说当时一打起来,好多马都惊了,四处乱跑,竟是他一匹不少的全给拢回来,不仅如此,他还打跑了两个贼盗呢。快走,坎德刚回来,听说了这样的事,好多人都聚到他家去了。可他偏偏最惦念的是你呀,一见到我就问:咦,阿玛特怎么没来呀。”
阿玛特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不去,还要放羊呢。”
巴鲁老爹连连劝解:“有爷爷呢,这里不用你操心了,快去吧,坎德说还专门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阿玛特鼻子一哼:“那也不去,谁稀罕他的礼物。哼,路上的事谁看见了,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自吹自擂?我才不想去听他吹牛。”
巴鲁老爹骤起眉头:“你这孩子,爷爷说的也不信呐?一路同行的还有别人呢,都在夸赞他的好本事,这还有什么不信的?”
阿玛特倔强不买账:“他有拉赫穆大哥的本事吗?他能一口气杀掉11只胡狼吗?如果爷爷是急着要把我嫁出去,那就算了,我不嫁!随便是坎德、乌里木还是维奈,我全都不喜欢,够清楚了吗?”
少女说完,头也不回上马就走,只剩下老人站在原地挠头发愁连声叹。唉,这可怎么好?孙女漂亮,往日便有不少追求者,他们还从来没有为这件事着急过。可是,从前看不上那些人是一回事,现在呢?却是一颗心被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带走了,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状况。眼看着往日最是爱笑爱唱歌的孩子,一下子变得郁郁寡欢,终日垂泪,长此下去可怎么得了?
再一次被勾起伤心事,阿玛特赌气一走,羊群全丢给爷爷。在旷野上策马狂奔,伤心的眼泪就在忍不住的随风飘散。短短相处不过一月,她却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自己忘记。
正伤心时,她忽然注意到远方一人一骑正向她这个方向跑来。少女一愣,第一直觉是眩目于这份骑术,好棒啊,那是谁?
未等阿玛特回神,坐下黄膘马忽然也撒开了蹄子,她立刻慌了,这这……怎么了?努力拽缰绳,谁知拽得急了,威武烈马一声惊嘶人立而起,阿玛特一声惊恐尖叫已被结结实实摔下去。
来人策马到近前,见状连忙跳下马,跑到面前伸手搀扶:“没事吧?”
阿玛特愣住了,眨眨眼,再眨眨眼,他……拉赫穆大哥?
当确认不是眼花,她哪里还顾得了疼痛,跳起来又哭又叫:“拉赫穆大哥,真的是你?难怪呀,它是认出你了。”
来人正是拉赫穆,特意再赴昔日养伤地,萦绕心口的温度,短短一个月,却是他24年的生命里最刻骨铭心的时光,那是从未品尝过的温暖,所以,一尝难忘。
牵过黄膘马,他也要露出重逢的喜悦。是,远远就认出这匹好家伙,却没想到会让女孩受到惊吓,先被狠狠摔一跤,他略显紧张上下察看:“怎样?没摔坏吧?”
阿玛特用力摇头,乍然重逢,一时间激动的眼泪已如开闸。拉赫穆大哥,他离开是有多久?模样也真是变了好多,刮去蓬胡乱发,修净面容,竟是她从未见过的英姿焕发。还有,她很快注意到他身上的威武铠甲,还有鞍镫齐备的战马装戴,这……
“拉赫穆大哥,你这是去了哪里?都快变得认不出来了。”
拉赫穆叹息回应:“是啊,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阿玛特喜极失笑:“这个样子有多英武啊,我觉得拉赫穆大哥你就该穿成这样才对,怎么听你说着,却好像不喜欢似的?”
他摇头一笑:“没有不喜欢,只是……很感慨。”
阿玛特好半天才想起来,擦一把眼泪连忙说:“快快,快和我回家,爷爷奶奶看到你,一定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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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拉赫穆归来,实在太出乎意料,老人家一时都不敢相信是真的。巴鲁老爹即高兴又不解,凭他历世阅人的经验,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属于牧羊人的帐篷,一走又怎可能再回来?而扎姆阿妈显然不管这么多,看孙女又能重展笑容,她就比什么都高兴了,为此特意宰了一只羊羔,热情款待来客。
那天晚上,巴鲁老爹的帐篷里美食飘香,围坐火塘,拉赫穆说起自己现在是国王卫队的成员,一家人更要惊得下巴落地。
“国王卫队?你是说……你是整天跟在王的身边?每天都能看到陛下?”
阿玛特快醉倒了,也真要抱怨起来:“原来你心心念念的主人就是国王啊,拉赫穆大哥,你怎么不早说?害我为你担心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还是否平安。”
拉赫穆心中叹息,却没辩解,从行囊里掏出一袋白银递给巴鲁老爹,这就是他在赫梯这片土地上领到的第一份薪酬。当日温暖难忘,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送过来,算是他现在所能回报的一份感激。
巴鲁老爹吓了一跳,对牧民之家,这么一袋白银足够堪称吓死人的豪财了。老人家的确被吓到了,连连推却:“不不不,这可不行?那时盖娅委托,已经是留下不少钱粮了,就算要谢,你也应去谢盖娅,怎么能再给我们呀?”
拉赫穆心中更苦,盖娅那一份所代表的是谁,又岂是能用这种方式去谢的?他一再坚持,硬塞给老人:“拿着吧,盖娅是公主身边仆,不缺这个。倒是你们年纪大了,家里又没有壮劳力,总要雇些人干活,不可能再永远靠自己。”
老人感激不尽,扎姆阿妈捧着钱袋险些笑出泪来,阿玛特的依恋之情更表露不疑:“拉赫穆大哥,你现在是国王卫队里的英雄了,这个我们都知道,只有最了不起的大英雄,才能去给国王做侍卫。那……以后只要去王城,就可以见到你了对不对?”
这样的说辞让他倍觉讽刺,拨弄着火塘叹息摇头:“别乱讲,我可不是什么英雄,甚至……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阿玛特一愣:“干嘛这样说?你都能在王的身边……”
拉赫穆听不下去了,挥手打断,他的神色显露痛苦,仿佛内心在激烈交战,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本能在胆怯,说出来,或许立刻就会毁掉眼前最贪恋的一切,可是不说……继续隐瞒,他却永远无法抬起头。
一家人都看出他的不对劲,少女担忧起来:“拉赫穆大哥,你怎么了?”
拉赫穆的头越垂越低,几乎快要埋进膝盖,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逼迫自己终于开了口:“你们都错看了,我不是好人,是……罪人,罪孽深重……”
他看向少女,眼神里满是自嘲:“还记得我问过你么,如果碰见那个刺客你会怎样?”
阿玛特一愣,猛然想起来:“你是说……那个去刺杀公主殿下的刺客?”
他说:“我就是那个刺客,让你们唾弃的罪人,就是我!”
什么?!祖孙三人大吃一惊,阿玛特坚决不相信:“拉赫穆大哥,你疯了吧?这怎么可能?那个刺客都被国王陛下亲手处决了,好多人都看见,他已经死了呀。”
拉赫穆神色黯然,指向肋间曾经一刀贯穿的伤口:“你没有听错,就是我。陛下这一刀,杀了刺客,却留下了我……”
火塘噼啪,他对祖孙一家和盘道出一切,是如何受命行刺,王又是为什么要当众作出假死一局,及至被盖娅送到这里来养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他坚持回归,心心念念的主人又是如何露出真面目,痛下杀手不留情……
一家人听得沉默了,从最初的惊诧震惊,渐渐变作唏嘘。
拉赫穆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在为我思虑周全,并且早有断言,我若再回亚述会怎样。可惜我不肯相信,非要眼见为实。直到再没有了故乡,这里已经是我唯一的归处,我……犯下愚蠢错误,我想来当面谢罪。可是,却做梦都没想到,来到王的面前,对我回去以后经历了什么,他竟一句不问,开口便说‘刺客拉赫穆已死,从此只有禁卫军中的一员拉赫穆’,竟收我入国王卫队,从此职守殿阶。甚至,还说要我去参加塔里亚斯大会,说只要能在赛项中胜出,就可以名正言顺封官职了……”
拉赫穆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无以复加的痛悔折磨心灵:“现在,所有的真相你们全都知道了,我就是一个罪人,我……不敢奢望被宽恕……”
老夫妻心中感慨,大概换了谁都会为这一刻的眼泪而动容,面面相觑,或者唯一的担心就是他们的孙女,阿玛特能接受得了吗?老人不约而同看过去,就见少女摆弄着衣角,低垂的脸都藏进火塘照不到的阴影,不知正在经历怎样的心情。帐篷里陷入长久的沉默,拉赫穆擦去眼泪,知道自己没有余地再呆下去了,起身要走,却被少女一把拽住。
阿玛特终于抬起头,仰望着他喃喃开口:“既然陛下都说,刺客拉赫穆已死,那么,我们认识的拉赫穆大哥,就和那个刺客根本没关系了,对吗?”
他下意识躲避那目光:“你们……不恨我吗?”
阿玛特展露微笑:“公主殿下都原谅了你,甚至会体谅你的苦处,那我们又还有什么理由再恨你呢?我只知道,你是盖娅姐姐送来的客人,是……我最喜欢的拉赫穆大哥。”
说到最后,少女羞红一张脸,巴鲁老爹则痛快把他拉回来:“快坐下,这么晚了还要去哪里?天黑不能一个人走夜路,万一再碰上狼群野兽的岂不糟糕。”
扎姆阿妈也在招呼:“是啊,这么香的羊肉你还没吃几口呢,快来。”
拉赫穆的眼圈再度泛红,这样的接纳反而更让他无地自容:“为什么……”
扎姆阿妈说:“傻孩子,你忘了,我的儿子都是当兵战死的。说心里话,他们到底都是怎么死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如果也是像你这样,会经历这种事。那我只能说……去他的什么尽忠不尽忠,凭什么就该为那些大老爷、贵夫人的去死啊?能跑就跑,先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比什么都重要。如果换成我儿子,不管他们怎么做,我这个阿妈,都一定不会说他们有什么不好不对。”
巴鲁老爹点头说:“没错,要说做小兵的,其实也都和小民一样,都活得太苦了。求生已经不易,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么多?你也真算吃过不少苦,不过还算幸运,至少比我的儿子幸运呐。今后来到这里,也算是都能好起来,不用再担心了。”
重新围坐火塘,拉赫穆宛如卸去心头大石,在这一家人面前,他终于可以轻松起来。
扎姆阿妈热情招呼,香嫩羊肉大块切给他:“快来,你的胃口可不该有这么小啊。”
阿玛特则重新变回叽叽喳喳,一张嘴巴再也停不住。
“拉赫穆大哥,你刚刚说,你要去参加塔里亚斯大会?”
“是啊,陛下说,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胜出。”
“对对,我也相信,那你是准备参加哪个赛项?”
“都想参加,你要去看吗?”
“这还用说,当然要去了。拉赫穆大哥,你还没说呢,到底要参加哪一项啊,总不会连猎熊也要上吧,那个太危险啦。”
“那个不叫危险,是刺激,不容错过。”
……
次日天亮,拉赫穆就要准备回去了,阿玛特一再挽留,实在难舍,他只能说:“职责所在,我不能停留太久,这一趟还是陛下特意准了告假才出来的。”
那好吧,阿玛特知道没法阻拦,于是,把那匹威猛的黄膘马牵过来塞给他:“拉赫穆大哥,你是军人,当然该有好马,这个家伙还是你带走吧。也让它有个能真正发挥所长的地方,就算……是为了新的开始。”
热情少女不容他开口,笑嘻嘻说:“而且,我现在有钱啦,所以最好还是从阿赫大哥那里,买一匹脾气小一点的比较合适,不然,摔得真的很痛。”
既然这样,拉赫穆不再拒绝,带走黄膘马,回望笑如春风的女孩,心头也泛起无名的悸动:“好吧,就算是为了新的开始。那么,塔里亚斯大会上见。”
阿玛特痛快点头:“嗯,大会上见,我一定要看到拉赫穆大哥最威风的模样。”
&bp;&bp;&bp;&bp;拉赫穆雄心勃勃,要参加塔里亚斯大会所有赛项,然而真到拉开大幕,他的表现却非常不理想,是连自己都没料到的状况无所适从。赛弓箭,一不小心就拉断了弓弦,结果被国王军里的参赛者夺了魁;投枪竞技,却因那投枪太轻,超级不趁手,好成绩自然不作想,结果是被迈锡尼的参赛者夺了赏金;无论赛战车还是赛马,遭遇竞争拼抢,他又因出手太重,被直接判罚踢出局;盾刀对战、徒手搏击,到了开弓互搏的项目,拉赫穆更是郁闷到无以复加。
究其根源,全因那份来自亚述军队的凶狠。在拉赫穆的意识里,根本没有手下留余地的概念,只要出手唯一的目的就是致命!他一切熟习的作战经验都是为杀戮而存在,以致于每每出手太狠,生死霎那,不知多少次被现场裁判严正叫停,大声呵斥:“塔里亚斯大会的原则是不伤人命!你这家伙,到底要说多少次才能记住啊?”
拉赫穆万般挠头,一种缚手缚脚施展不开的郁闷油然而生,这个……不伤人的对战,他就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打了。最终,一咬牙跺脚,这些赛项统统去他的,耍不开的干脆全都不玩了。既然不准伤人,那就直接去干能放开随便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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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拉赫穆的表现,凯瑟王在观赛现场看得清楚,也因此要皱起眉头,转头叮嘱狄雅歌:“这个家伙交给你了,务必给我好好的教过来,真是的,一打起来简直像个疯子。”
嘴上抱怨着,但实际上呢,王的心里也不免暗自乍舌,老实说,他真没想到这家伙的战斗力居然会有这么强,由此观之……幸好!幸好当初他是被刑讯折腾了一个多月,体力大打折扣,要不然的话,一对一决斗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可就真有点不好说了。
到大会最后一日,压轴猎熊拉开大幕,拉赫穆直接上阵,就玩这个最危险的。到他这一队亮相时,只看他选择的武器已是全场哗然,观赛席上,凯瑟王都要瞪直一双眼。喂,那是什么呀?五人组一队,其他人手里都是链子钩索或刺矛,而他端着的家伙……那根本就不是常识概念里拿在手里用的武器,而赫然是攻城时,专门用来顶撞城门的青铜杵!杵尖锋利,每每都是夹在撞木之前,一根铜杵就是粗如手臂,总有三米高,而要说重量,则往往需要好几个士兵才抬得动啊!
拉赫穆这些天静候压轴赛,也实在没闲着,四处寻找趁手兵器。终于发现这东西,几乎是磨破嘴皮才好不容易借出来。自幼活在兵营,从12岁开始,他耍的用的便是成年人才会趁手的刀剑盾牌,以致由此养成的习惯,就是善用重器,臂力惊人。要不然的话,驯服野马时,他也不可能纯靠蛮力,就把那么一匹威猛暴烈的家伙硬生生摁下头。
这样的兵器惊四座,专程赶来观赛,少女阿玛特自然不会缺席,看到这景不免惊呼。
巴鲁老爹极有兴趣的笑问:“你说,要打赌的话,赌这孩子能不能赢啊?”
阿玛特立刻叫起来:“当然要赢了,那个对手是大黑熊,赢不了该有多危险。”
拉赫穆五人队,彼此都不算熟悉,没交情就谈不上有默契。因此入场猎熊,基本只能各自为战,他一人当先,很快让其余四人相形见绌,沉重铜杵在他手里竟是挥舞自如。一杵扫过,呼啸的风声都在彰显威力,拉赫穆的惊人臂力在这一刻尽展淋漓,与狂怒黑熊硬碰硬,竟是没有半点退缩。
凯瑟王嘴角挂笑,这个家伙,居然敢和黑熊拼蛮力,有意思!
场内凶险战斗让所有人摒住呼吸,阿玛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满心祈祷只愿拉赫穆大哥一定要平安呐。战事很快发生陡转,拉赫穆纵然勇猛,但一头暴怒公熊的力量远非人所能及。铜杵较力,拉赫穆终是被掀飞出去,重器砰然脱手,而其余四人也很快被打散了,一人重伤倒地,就是迅速崩溃斗志,很快有人喊出:‘不行了’向场外求援。
拉赫穆重新站起来,见到此景爆发怒喝:“不准逃!”
喝声中,暴怒黑熊已经向他迎面扑来,拉赫穆再想捡拾落在远处的重器已然来不及,情急中,他忽然爆发全部力气,硬生生掰下场边围栏粗木,再转过身时,黑熊利爪已近在眼前。拉赫穆对张扬的利爪看也不看,迎面而上硬碰硬,粗木直插黑熊心窝!
一声闷响,一切都在转瞬间结束,到现场完全安静下来时,人们已经找不到拉赫穆在哪里——他整个人分明已被黑熊‘抱’进怀中,挥舞的利爪在他脖颈边划出血沟,只要再多毫厘,割破颈动脉就是必死无疑了。粗木插心窝,黑熊断气的尸体被支撑着没有倾倒,到拉赫穆退身走出来时,看到猎手平安在,围观现场才爆发震天欢呼。
狄雅歌脱口感叹:“好家伙,这身蛮力和巴萨都有一拼呐。”
凯瑟王笑而不语,是啊,五人猎熊,却基本上是被他一个人干掉。那四人已是等同退赛,嘉奖肯定不作想了。结果,五个人的花环全戴在了他一人脖子上,由王亲自颁奖,原本该赐授的金刀,这次却居然没有给。
“那种小玩意,恐怕给了你都是无用浪费,说说吧,你从前用的兵器是什么?多大多重才能算趁手合用?”
拉赫穆笑得尴尬,实话实说:“从前,我就惯用重剑,都只能是自己想办法去打造,总要顶上一个人的重量才够用。”
凯瑟王听得哈哈笑,当即承诺:“行,这次不用你自己想办法,长宽重量,要打造什么样的你说出来,我送给你!铁剑!”
拉赫穆一下子瞪大眼,铁器贵如黄金,要论市价足足是铜的60倍,这是赫梯专有的宝贝,他还从没机会摸过呢。而要打造一柄能顶上一个人重量的铁剑,说价值连城丝毫不为过。
如此大礼,他想拒绝都难了,一贯沉默少言的男人顷刻激动起来:“陛下说真的?”
王风凉点头:“大将没有合心趁手的兵器怎能行?放心,不用你花钱买。”
拉赫穆激动得一张脸充血发红,叩拜谢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凯瑟王当即指派:“去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让人带路,去一趟阿林娜提,让族长哈罗斯给你打造。这种剑,他肯定有兴趣。”
拉赫穆再度瞠目,阿林娜提?那是赫梯人的铁器大本营,他当然是久闻其名,却没想到竟可以去亲眼领略。锻造铁剑的核心技艺都不介意让他目睹,这份信任实在已是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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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阿林娜提之行历时数月,拉赫穆带回的炫目兵刃,一亮相就要引来好奇围观。
这真是一柄名副其实的重剑,仅看体量,端出来就是比乌萨德那样的13岁男孩还要高。再惦惦重量……老天!狄雅歌好奇试手,顷刻憋红一张脸,再看拉赫穆简直像看怪物一样。
“这么沉的家伙,你耍得起来吗?”
拉赫穆嘿嘿一笑,真心实话,他这辈子大概还没有任何时候,会比这几个月过得更激动。听得挑衅,立刻让人群散开,能退多远退多远,随即在王宫里的空地上舞起这件迄今最让他爱不释手的宝器。能抵上一个人重量的非凡重器,果然太不同凡响,风声扫过,都能清晰感受到火辣辣的劲风扑面来袭,任谁看了都不免心惊。狄雅歌心中嘀咕,凭这个架势威力,要把一个人拦腰砍成两段绝对小菜一碟。
拉赫穆越舞越起劲,一声大喝,重剑劈向地面,铺设厚青石的空地立刻石块飞溅,直接被劈出一道深刻大沟。这下,木法萨立刻急眼:“喂,搞什么?你负责修啊?”
拉赫穆脸上一红,回过神来连忙收剑不敢再造次。
狄雅歌退到廊下,坏笑挑衅:“怎样,陛下有没有兴趣也试试?反正我是人到中年,这种大家伙是真心耍不动了。”
凯瑟王磨牙瞪过去,可恶!人到中年说谁呢?想激将?没门!一身做王,脸面大过天,他打死也不可能当众丢脸。只不过,转过头来,也真要感慨,年轻就是好啊!什么都能玩到极致!以此观之,唯庆幸,亏得当初这家伙是偷偷摸摸当刺客,混进神殿时,不可能带着往日最趁手的重兵器,要不然,会赔进去多少条人命就真是难说了。
王风凉笑问:“怎样?这回打造满意,合心趁手了?”
拉赫穆持剑叩拜,是要发自内心赞叹:“哈娣族长的技艺,实在令人叹服,此行阿林娜提终身难忘。族长大人不仅是技艺精湛,更有令人折服的心胸,竟丝毫不芥蒂我是亚述人,一说是奉王命而来,整个打造过程都让我参与其中,直言这样的特殊重剑,真到战场拼杀,若遇损伤只怕寻常工匠都难于修补,所以必要我自己掌握技能,才好将这柄大剑长久的用下去。”
凯瑟王闻之点头:“嗯,这话说得对,只要是刀剑,拼杀常用都必然会有损,若自己不会修补,一般的工匠还真是应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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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猎熊勇士足够的荣耀,又有了合心趁手的兵器,再等拉赫穆归队时,已经摇身一变成大将。国王卫队配属编制,三个大队,十五个中队,七十五个小队,现在拉赫穆的职位,就是第一大队长——曾经属于麦西姆的位置!
对于这种任命,第一个最受不了的当然肯定就是麦西姆了。因闹出刺客,被王问责,禁卫军内部遭遇了一轮换岗换防的重新大洗牌。包括他在内,当时所有难逃失职懈怠之责的人,都被扔到外城墙的防线去守哨堡了。
起初,麦西姆还只当王是一时恼怒,毕竟跟随多年的资历摆在这里,早晚还是会要他回去的。可万没想到,自己的位子不仅被人痛快抢占,更偏偏就是当初那个刺客!这种刺目现实,简直让他太难接受了。
“大哥,你说……任命谁不好?偏偏是这家伙?!陛下怎么想的啊?这……不等于是当众扇耳光,也太难看了。以后在部下面前我还怎么做人,怎么抬得起头啊?”
麦西姆堵心郁闷气炸了肺,跑来狄雅歌的家中喝闷酒、倒苦水。
狄雅歌冷眼斜睨,一点都给不出好态度:“问我?你问得着吗?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这些人?看王一走,连美莎也一同带走了,所以留守哈图萨斯也就基本等于可以放假了,没了需要再绷紧神经的重点,偷懒懈怠就全来了对不对?金星神殿当时出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前天晚上喝多了,还懒在家里没起呢!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这下好了,一宿懒觉,直接睡丢了位子,你怪谁啊?”
狄雅歌越说越气:“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还用问吗?当然就是做给你看的!就是要你没脸难堪,要你结结实实记住这个教训!拜托你们睁大眼睛看清现实好不好啊!这些年,陛下一直都在不遗余力的笼络人才,你有没有想过这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今后围绕在王身边的能人只会越来越多!你就算拼尽全力,要保证不被后来者超越都难,这个样子还敢懈怠?这个拉赫穆在塔里亚斯大会上表现你没看到吗?就算不看别的只看年龄,他也是比你年轻得多!正是精力充沛、孔武有力的好时候,你再不服气,还能再回到二十多岁的时候吗?这些不是资本呐?”
麦西姆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狄雅歌咬牙切齿提醒不争气的兄弟:“你现在要想的不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卫队,而是你现在的职位和职责,千万不要再出任何纰漏,不要闹到最后是连禁卫军里都呆不下去了懂吗?”
麦西姆垂头丧气,一种行将被淘汰的危机感压迫心头。想一想可不是?总说美女吃的是青春饭,其实当兵的军人又何尝不是?时间会打败所有人!随便怎么不服气,他们都早已过了体能战斗力的巅峰年纪,走入下坡路,要被后来者超越只会越来越容易。
“我……知道了,保证不再出差错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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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任第一大队队长,今夜正是拉赫穆当值。得了宝物,爱剑从此不离身,他背着如此重器无论走到哪里,都实在很难不引人注目。由此,凯瑟王也要生出一丝困惑,所以今夜闲来无事,特意把他叫到身边就问起来:“既然你从前就惯用重剑,不看别的,带着如此乍眼的兵器已足够特别了,怎会竟未受过重用,只做到一个中队长呢?而且,还一不小心就差点要被处死了?”
说起这个,拉赫穆只能抱一声十足自嘲的长叹,关于自己的出身和养父,如实向王道来:“三王子哈利加,重亲信而轻士卒,恐怕陛下无法想象,在亚述,身处底层的普通士卒都是什么样的境遇。就说收养我的那个人,他就在三王子哈利加麾下的军团里任职,在我十二岁那年战死,是被一车箭镞要了命。”
“箭镞?”
拉赫穆说:“那一年,三王子哈利加的军团袭击了安善城,缴获大批物资,我们所在的那队人就是负责押送一批箭镞回归阿淑尔。”
凯瑟王恍然:“安善?嗯,这个听过,是埃兰人的都城,埃兰王国是比亚述更向东的国家,算是亚述人的东线邻居了。”
拉赫穆点点头:“那时押送大批物资回程,我们这队人走在最后,结果,被复仇的埃兰马队半夜袭击。那一次的凶险,是绝对的劣势寡不敌众,等到天亮终于有援兵到来时,一百人的押运队伍,还能活着的已不足十人,这还全因占据了险要地势,才能坚持这么久。可是,等到援军赶到,埃兰人退去,那个将领对满地死尸看也不看,只问押送的箭镞物资有否受损。我甚至亲眼看到,他们一路走向据守地点时,战马就从士卒尸身上踩过去,根本无人在意。”
凯瑟王闻之皱眉:“这未免有些不像话了,就算真不关心死人,至少也该顾及活人的感受吧?就不怕身边还活着的那些兵,会心生不满甚至怨恨么?”
拉赫穆嗤声苦笑:“陛下或许不能理解,但在亚述,的确就是没人会在意的。尤其在三王子哈利加的军团里,若没有贵族出身这一条作保障,敢指望谁会把你放进眼里呢?经过那一战,养父战死,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一个普通小兵在那些权贵大将的眼睛里到底算个什么。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发誓要出头,绝不要再做一个死了都无足轻重的小蝼蚁。可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也想做大将,该说是我太天真了吧?军中升迁,一切皆以战功说话,可是每当搏命拼杀赚到功劳,一旦来到王子哈利加面前,就全成了那些上司将官的功劳,竟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凯瑟王了然笑:“嗯,抢功。这在军中也是太常见。”
拉赫穆重重一哼:“但我那个上司——哈利加的骑兵统帅贝鲁,他不仅是厚颜无耻的抢功劳而已,更是处处与我极尽刁难,丢了东西诬我是盗贼,甚至连我从前那柄重剑都成罪责,说要打造那样的巨器,仅是青铜用量已足见造价不菲,因而一口咬定我必是贪污了公帑,否则断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
拉赫穆越说越气:“说我贪污偷盗,也总要拿出证据才行啊。那柄重剑,都是每逢清理战场,我捡回别人根本不要的残刀断剑,一点点积攒下来才得以打造,不成想一转眼这都成了罪名。贝鲁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收走我的武器,再到开战竟要我手无寸铁却担任最危险的任务。这是一心要我死啊!可惜,我没死!不仅没死更活着带回军功,于是,军功又一次成了他的!”
拉赫穆咬牙恨声:“不知陛下能否理解这种心情:若非被逼到忍无可忍,谁又会愿意去挑战贵族?明知不会有好结果的事,那除非是傻子才会做吧?”
凯瑟王痛快点头:“我理解。”
拉赫穆说:“那一次,我实在是被逼到忍无可忍了,不顾一切冲到王子哈利加面前,一心要讨个公道,可结果……却被治了一个诬蔑主上的罪名。哈利加根本不信我,只信他的权贵重将,所以贝鲁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永远都忘不了,要被推出去处斩时,哈利加的那份冷漠,他连看都不屑于看我一眼,只是责问身边仆,说今天的晚餐太不可口……”
凯瑟王听明白了,也因此真要听笑了,耸肩乱笑点头说:“是,你的这份感受我能理解,但是反过来,那些令你不忿的权贵大将的想法,你又能理解么?”
拉赫穆一愣,这……什么意思?
凯瑟王双臂抱胸,笑看傻小子,竟是越看越有滋味,反问他:“你明白什么是权贵么?这个不分是哪里的权贵,人性使然便是如此:你要知道,有时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无权无势一穷二白没有产业的人,反而能够无私。可是反过来呢,越是有权有势坐拥财富的人,反而越自私。正因拥有太多,才要全力以赴的去守卫,要时刻防备别人来抢夺和算计。其实,让你愤愤不平的境遇,要我看也就是这么回事。你的上司一心要整死你,或者并非是因为你不好,而恰恰相反,是看到了你的好,意识到你这家伙有本事、太厉害,所以,才必要从速除之。”
拉赫穆听愣了:“这……怎么会?我不明白……”
王悠然指点:“就说现在吧,你坐上了国王卫队第一大队长的位子,但这个位子从前是谁的?你一朝抢位,麦西姆会是个什么感受?他能不恨你吗?如果有机会有可能,你认为他是会佩服你一人猎熊的本事呢,还是说,最好一脚远远踢开,永远不要再看见你这个人才好?就是这个道理,你想出头,那就必然要挤掉别人,这恐怕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以我的看法,你从前那个不讲理的上司,一再抢功,或许最重要的理由并非真是为抢功,而是首先第一点,不能让他的上司——三王子哈利加看到你的本事、发现你的能力,这恐怕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因为没有一个做将领的,会愿意看到自己的部下里,冒生出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威胁的人。”
拉赫穆瞠目结舌,想一想……是这个道理吗?也就是说,昔日上司一心要除掉他,或者就是因为他太出色,显露出会抢位的潜在危险,才要想方设法的先一步灭除威胁?
王在笑说:“人性,往往都是如此。你最忌惮的人,通常才是最想赶快除掉的人。而现在呢,你也算是一脚踏进权贵的圈子里了,所以,或许有一天,你也会非常忌惮,会不会有人在来抢你的位子。”
王一席话,一时如醍醐灌顶,拉赫穆听傻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去想,他必须承认,自己从来不懂什么是权贵,所以很多事才总也看不明白。挠挠头,他只觉啼笑皆非:“有一天,我也会忌惮别人来抢位?这个……会吗?或许吧……”
&bp;&bp;&bp;&bp;王宫夜深,与王促膝长谈,拉赫穆无法形容那种奇妙的感受。在这种时刻,仿佛眼前的根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就是一个可以毫无保留痛快交心的大哥、长者、前辈。
“陛下,知道么,其实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你了,却从没想过你原来会是这样。”
凯瑟王听得惊奇:“很久以前?”
拉赫穆说:“陛下还记得十年前哈卡尔山区那场大战么?赫梯三王子骤然死而复活,一战夺命亚述王和第一大将汉马仕。”
凯瑟王一时啼笑皆非:“你该不是说……那一战,你也参加了?”
拉赫穆痛快点头:“虽然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孩子,但那场远征我参加了,我在!陛下知道么,在亚述,那场损失惨痛的大败被称为日食之灾。一国君王和第一战将双双殒命,若说彻底击溃了军心并不为过。”
王微笑点头,没错,日食之灾,这个早听梅蒂说过,在亚述人的眼中,那就是最可怕的厄运之日。
拉赫穆说:“从那以后……直到现在,亚述军中,陛下的名字就是一道魔咒,任凭是谁提起来都宛如是在谈论魔鬼。”
他哈哈大笑:“你也一直认定我是魔鬼?所以接下任何刺杀任务都毫不迟疑。”
拉赫穆痛快承认:“不瞒陛下,当初授命刺杀公主殿下,我就是有这个心愿的,若能一举杀掉赫梯王,应该才是最重要的事。这不仅是为……曼赫莉,更是为军中成千上万和我一样的普通士卒。陛下可知道,若现在对亚述发动一场远征,陛下的名字就是魔咒,打出这个旗号,就足够让其未战而先败,因为,是有太多人从心里已经认定赢不了。我一直……都想为同胞去除这个魔咒。”
凯瑟王笑得揶揄:“不说以前了,说现在。”
“现在……”
拉赫穆的眼神黯淡下去,低声长叹:“也许只能说,人生充满意外。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怎可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他会和谁站在一起?好多时候我仔细去想,都实在不知道这究竟讽刺了谁。怎么就没有一个赫梯战将,会站到亚述王的身边去呢?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杀,即便真有人站过去了,会被接受吗?会是个什么结果?”
他抬起头,如子夜般的黑眸中流露悲伤:“故乡已再不可回,我没想做刺客却又成了刺客,没想做敌人却就是成了敌人,心寒……陛下知道那种心寒齿冷的滋味有多么彻骨吗?”
王的声音温暖如和风,他说:“我当然知道,你所经历的一切,公主梅蒂在多年前,就已经一件不少的全都经历过了。她送给你的每一句话,都是过来人的忠告。”
拉赫穆的眼神更加黯淡:“我知道,错解公主殿下,是我的重罪……”
王挥手打住,忽然换上一种格外严肃的声音和态度说:“我问你现在,不是要听这些。人活着就必须向前走,沉溺在过去,无论是爱的还是恨的,纠结不放都只能是一种自残,根本一点益处都没有。对于现在,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为什么要任命你入国王卫队,担当要职,你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么?”
拉赫穆闻之一凛,迅速收起无谓的情绪,没错,这的确是他一直都感觉匪夷难解的问题。
“是啊,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以我的来历,本不该有如此信任。”
凯瑟王不以为然摇头嗤笑:“你这傻小子,刚说了纠结过去无益处,你还要这样没完没了探究来历?这里面根本无关信任与否,而只关乎最现实的问题。”
拉赫穆更不明白:“最现实的问题?那是什么?”
王说:“正如塔里亚斯大会从一开始就定立的规矩,不管是谁,只看本事,不问来处。所以,你究竟是哪里人,这对我本就没有意义。一切以能力定高下,那么按照你的能力和本事,即便任用,似乎更合适的去处也理应是入军团,却为什么要你进了禁卫军?做护卫?”
拉赫穆一愣,这个……也是啊,若是加入军团,理应更易发挥所长。
凯瑟王耸肩一笑,一看他的眼神变化就立刻懂了:“看来在你的观念里,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禁卫军是什么?守卫王城,说穿了就是最能安享太平的一支军马,王城是重地,但同时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身在一个国家最安全的腹地核心,真正能动武的机会都恐怕太少,也就更莫说拉出去上战场了。把你放进这里,该算是屈才了对不?”
拉赫穆一阵尴尬:“陛下,我可没这么想。”
王压根不信:“真没这样想过,你又难为情什么呢?”
拉赫穆被噎得脸红,不敢吭声,说心里话,从打造这柄重剑时,他就的确暗自嘀咕过,以卫队职份,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这种宝贝派上用场……
凯瑟王说:“你不用觉得难为情,这本来就是事实。就像你刚刚说的,十年前那场大战……看看,多快呀,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是十年未曾再启大战了。享受安乐太平,这样的日子固然人人喜欢,但享受本身就是一种看不见的杀人刀。禁卫军,身处一个国家最安全同时也是最繁华富足的核心地带,一不小心就会养成酒肉老爷兵。这种状况历世历代、在很多地方都太常见了。懈怠,同样是由时间而来的威力,若到了该战时却已不能战,你想过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后果么?所以,我才要换岗换防,才要不断的引入你们这些新人,就是不能让禁卫军的日子过得太安逸轻松。是要不断用你们这些新血,去刺激那些老将,以为可以躺在旧日功劳簿上睡大觉,以为仰仗资历就能混一辈子?在我这里,做梦休想!”
王的眼神锋利,声音愈渐冷冽:“你要时刻牢记一件事:什么样的军队才配称禁卫军!酒肉老爷兵是根本不配的!禁卫军,理应是精锐中的精锐,理应是一个国家当之无愧的第一军团!所以,练兵不容有一日懈怠,绝不容有一个不称职的家伙在这里混饭吃!你现在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有多重了吗?新血,就是要给它注入强悍的生命力,要扫光一切懈怠之风,把人人都练成虎狼!务必要看清一点:没有开战的时间越久,那么,距离下次开战的时间就会越近,明白了么?”
拉赫穆瞪大眼睛,被王的说辞深深震撼心灵,是的,在这一刻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到底有多重!
“陛下……”
凯瑟王不让他开口,拍上肩膀,继续交付更重的使命:“你要知道,战场是年轻人的天下,无论是立过多少战功的大将,终有一天也要被时间打败,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如果现在要拼蛮力,我都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拉赫穆惶恐起来:“陛下怎能这样说?”
王哈哈一笑:“这是事实,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就说当初假死一局,还不是占了你已经被刑讯折腾了一个多月的便宜?我要说的就是:战场拼杀,永远是要靠你们这些正当年的家伙才能撑起局面。所以,最重要的任务,当然也必须交给你们这样正当年的顶梁柱。”
拉赫穆的眼睛因之放光:“什么任务?但听陛下吩咐。”
凯瑟王凑到近前,悠然说:“我一直都有这么一个想法,只是苦于始终没找到最合适的人选。要你站到这个职位上来,就是我要从禁卫军里,再组建出一支特别的队伍。是优中再拣优,精锐中再拔精锐,每个人站出来都是足可担当重任的干才。于暗,可以执行秘密任务,做细探、行刺杀,游走敌境没问题;于明,则可以战场拼杀,是当之无愧最厉害的精锐存在,随时随地,可以与任何军团去配合作战,可以担负最艰难的任务、攻克最强悍的敌手。譬如说,敌后突袭;譬如说,斩大将、灭军心;甚至突入一国的心脏、索命一国之王!总而言之,只要这支队伍一亮相,就足够成为魔咒,甚至……就可以让人未战而先败,是一看到,就从心里先行胆寒畏却,已经认定赢不了。”
他说:“这支队伍,是代表着这个国家最强的实力,以神之名,化身神之手,因此,我连名字都想好了,若真能如愿组建,那就叫做……暴风纵队!以马尔杜克为徽章,从此后,它就是气候-暴风之神最真实的威力化身!而至于规模和人数么……那就全要看你,有本事能训练出多少人,能发现多少人,能让多少人心悦诚服为你所用了。”
代表一个国家最强的实力?以神之名,化身神之手?暴风纵队?!这些字眼,让拉赫穆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如此非凡的使命交给他?!这不是做梦吗?
王在等待:“说啊,你有没有这个信心?组建暴风纵队,没有先例可循,没有现成的教条告诉你该怎么做。一切都是基于实战需要,自己去思考该训练什么,该怎么选拔,偷袭需要什么技能、强攻需要什么技能,做刺客的要素是什么,打冲锋又该是个什么样。我只要这支队伍里,人人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全才、是精英。这个任务,你敢接么?”
拉赫穆郑重叩拜下去,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使命和荣誉,忍不住的热泪要为之汹涌。是啊,人生能得这样一个舞台,他就算没有白活!
“我,拉赫穆在此立誓,必将用我全部的生命和能量,为陛下建造这支神之手,若有辱使命,绝不苟活!”
凯瑟王面含微笑,满意点头。他相信这个家伙,绝对是具备这个能力的。从一开始,桩桩件件数算过去:麦西姆这些人,即便真有懈怠之嫌,但要客观评论,在他身边效命的人,真懈怠又能懈怠到哪里去呢?多年练就的过硬的实力和警惕性终究还是摆在那里,可是这家伙呢?居然可以偷偷摸摸跨越山河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以这样的大块头,居然也能混进王城,一路混到金星神殿去,抛开麦西姆这一方的责任不谈,他的本事也算不容小觑了;再有刑讯逼供一个多月不见结果,可见他对效命的主人,忠心之坚定;再有牧民家中养伤,驯服烈马、击杀野狼,随便牛刀小试所展现的身手已不容轻忽;再到放他回归,即便是放,却从未明言传令下去,要给他一路放行,结果呢,他居然还是有本事顺利越境回到阿淑尔;再闻及他旧日军中境况,方方面面综合在一起,凯瑟王就已足够确信了。这种任务交给他,就是最理想的人选!
而要说暴风纵队的想法从何而来,便是昔年从迦罗口中听闻过的现代特种部队,即便是不懂军事的女人笼统描述的素质与威力,能入丛林、能下深海,能绑架政要、能解救人质,入敌境如家常便饭,每一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都是常规部队所不能比……那时听来就让他砰然心动,惦念多年,从没有一天停止过盼望。如果……自己的手中也能有这样一支精锐尖刀,那应该就会成为敌人最可怕的噩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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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后,拉赫穆一如誓言,是用全部的生命和能量投入其中。而作为一手开启这片舞台的王,当然不可能是大撒把,一句话交办下去就从此不闻不问了。指教他如何去练就看人辩人的眼光,如何协调军中各部将领的关系,如果是选中的人,怎么才能有本事要到自己手里来……要说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这其中的学问实在太多。受教于王,拉赫穆有生之年还从未如此敬服和仰慕过一个人。来到赫梯王的身边,他仿佛才终于搞懂了敬畏和恐惧之间的区别,在他的心里,他的王就是神,像神一样令人崇敬,却绝非是出于惧怕或者任何原因的不得已才去尽忠。
就这样,在拉赫穆热火朝天的干劲中,隆冬渐至。进入一年中最冷的季节,一场大雪过后就是万物消寂,即便是军中苦训,也必然是要歇一歇了。这一天,王偶然注意到他腰带上的一个流苏结,随口笑问:“这是什么?看这份精致,该是女孩的手艺吧?”
拉赫穆脸上一红,立刻变得扭捏,没想到王竟会注意到这个上面来,再想藏已经藏不住,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更有兴趣:“说话呀,是不是女孩的手艺?”
拉赫穆更尴尬,结结巴巴憋红一张脸:“呃……别人送的,这个……就是……同乡。”
说起流苏结,正是昨日少女阿玛特冒雪赶了几天路,专程给他送过来的。出发那天,阿玛特刚刚过完她的十六岁生日,按照风俗在生日这天编一个许愿结,向神祈祷,但求愿望成真。知道拉赫穆大哥忙于军中事务,没有时间再告假过来看她,所以少女自己来。
“拉赫穆大哥,送给你,我已经在金星神殿祈祷过,这是得到神明祝福的哦,带在身上会有好运、保平安。”
那个时候,突然见到阿玛特冒雪而来,他实在吓了一跳,完全没过脑子已出口斥责:“你这丫头,疯了吧?下这么大的雪还要跑出来?大雪封路怎么走?万一再出意外,想急死你的爷爷奶奶吗?”
阿玛特咬着嘴唇满面羞红,虽是挨骂,但那言辞里掩饰不住的关切还是让她好开心。事实上,她的确是偷溜出来的,就是不想爷爷奶奶来阻拦。
“不是还好好的吗?没事。”
听说是偷溜出来他更着急,收了流苏结,但坚决不准任性少女再停留,万一再把老人家急出毛病来可怎么好?随手脱了身上狐裘给阿玛特披过去,他完全是用命令的口吻说:“我派个人去给你家里送信。穿暖一点,先在我这里住下,但是等雪一停你必须马上回去,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乱来了记住没有?这里是高原,你知道被大雪困在外面会有多糟糕多危险吗?仅是我在军中听闻的实例,直接被冻死不是开玩笑。”
阿玛特吐吐舌头做鬼脸,狐裘甜甜笑纳:“是,我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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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问起,凯瑟王一听就乐了:“行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养个伤也能养出段情缘?”
拉赫穆开始头皮发麻,连声解释:“陛下,你千万别乱想,就……就是同乡。”
王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瞪过去:“这里少说也有你几千同乡了,怎么别人不给你送啊?以为我的家里亚述公主是白娶的,会到今天连这个都不懂?这叫许愿结,神前求保佑,那是专门送给心上人的。说吧,承不承认是这个关系?”
拉赫穆这辈子大概没这样尴尬过,一张脸烧开锅,打死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一旁,狄雅歌心中雪亮,没好气的出口揶揄:“陛下,你又想管闲事了对不对?”
凯瑟王立刻瞪眼:“这是闲事吗?这明明是人活一世的头等大事好不好,再没有第二件比这个更重要了。所有万物百兽,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繁衍生息,是要找老婆生孩子呀。就说那公狮子,为什么雄性见面就打架?还不是为了竞争抢地盘!而竞争了半天,抢地盘又是为什么?当然是为抢占母狮子呀,抢占到手才能给他繁育后代。”
身边部下听到无语,狄雅歌简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陛下,那是野兽,我们是人。”
凯瑟王理直气壮:“有什么不一样吗?那你说男人拼命奋斗、要博取成功是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越成功的人,才有越多姑娘喜欢他么?而且越成功才是越有资本,可以捞到最漂亮最出色的老婆。不信?你出去随便找个女人来问问,问她要是看不上一个男人会怎么说?肯定是:废物、没用、干什么都不成!那反过来能入眼的呢?则肯定是:啊,真了不起、太有本事了,你简直是我的英雄……没错吧?”
狄雅歌非常识趣痛快闭嘴,因为太清楚这位陛下是受到过什么样的浸染,要争‘谬论’那是肯定争不过的。
王笑看拉赫穆,下巴一指:“说话呀。”
拉赫穆茫然无措:“我……这个,说什么?”
王风凉送白眼:“有没有想法啊?喜欢就痛快娶回家,还需要啰嗦什么?”
真的,拉赫穆现在恨不得有个地缝能钻进去,这位陛下绝对堪称极品,众目睽睽问这种话题,丢死人了。
“这……我……呃……我是说,也总要问问人家女孩的意思……”
王一口打断更要送白眼:“问个屁,装糊涂是不是?都能送给你这种东西了,还有必要问什么?说不定现在等的就是你一句话。”
“那……女孩婚姻大事,总要家长做主,也必须要问问巴鲁老爹才行啊。”
“那就去问呐,马上去。”
拉赫穆瞠目结舌:“现在?”
凯瑟王抿嘴坏笑:“怎么了?一个小姑娘都能冒着大雪给你送这种东西,你怕什么呢?是怕迷路,还是怕陷在雪堆里走不动啊?”
拉赫穆龇牙咧嘴:“我……我不是怕这个。”
王不依不饶:“那是怕什么?这种事就该速战速决,赶紧去求亲,回来就办婚礼,随便天再寒、雪再大,到了这种时候也理应是万事拦不住才对。而且,这个时节正合适啊,办了婚礼娇妻娶进门,再到天气转暖、万物生发,你们差不多也就该‘结果子’了,多好。”
拉赫穆快昏倒了,这这……也太直白了。碰上极力管闲事的王,他这下算是被绑上了贼船,不行也必须行了。
其实送上流苏结时,阿玛特早已直言表白,她喜欢拉赫穆大哥,是全心全意的喜欢,恐怕穷尽今生,这颗心都不可能再装进别人。
可是他呢?真心而论,他并非不懂姑娘的情意,也绝非排斥不想要,但这么长的时间不敢接柔情,就是因为他不敢保证,能给出一个想要的未来。
“阿玛特,我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要用生命去尽忠,谁都不可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死神一口吞噬。等来日奔赴战场,若战死回不来了,岂非害你一生?”
阿玛特不要听这样不吉利的话,伸手捂住他的嘴,坚定摇头:“拉赫穆大哥,我不准你这样说,有神明保佑你不会的!而即便……真有那一天,我也不怕!我不后悔!”
他说:“但我会!我会后悔!你们一家都是我的恩人,纵然我无法回报什么,但至少不能害了你!这是关乎你一生的幸福,而我,却是一个随时可能让你做寡妇的人!”
阿玛特哭了:“拉赫穆大哥,你可知道,你即便是为我着想,但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再有幸福了,因为我不可能心里牵念着一个人,再去嫁给另一个人。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才叫幸福啊,哪怕只有一天,这一生也算满足无憾了。否则,你又可曾试想过,和一个无法动心的人去一起生活,那又会是什么滋味?即便得享平安、活得再久,能说快乐吗?”
面对少女伤心质问,那一刻,他陷入长久的沉默,无言以对。
&bp;&bp;&bp;&bp;于是,由王一手撮合,一场冬日婚礼就这样排上日程。梅蒂忍不住取笑:“是,我知道陛下就爱管这种闲事,给人主婚难不成也是一种乐趣。”
凯瑟王悠然笑说:“放心,这次的乐趣我不沾,全都送给你,好不好?”
梅蒂瞪大眼睛:“让我去给他们主婚?”
他一脸坦然:“有什么不对吗?看看,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都是来投奔你的没错吧?那当然是要你这个家乡公主出面才最合适呀。”
梅蒂立刻更正:“女的是!男的不是!哼,那个拉赫穆,还从来没有人敢像他那样辱骂过我呢,太可恶了!”
凯瑟王痛快接口:“那正好啊,婚礼么,从来都是恶整新郎的好时机,对吧?”
梅蒂‘噗哧’破笑,转转眼珠,也对哈,由此打定主意,必要好好整治一下这家伙!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不信折腾不死他!
“多有趣啊,这么一个家伙,摇身一变成了陛下身边的重臣大将,就连心上人也被痛快占位了,陛下你说……如果让尼拉里和曼赫莉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他露出坏笑:“那就让他们知道啊,写信!以最权威的方式详详细细告诉他们,边境转交,直接递到尼拉里的手里去,你不觉得会很好玩么?”
梅蒂咯咯乱笑,忽然想起他曾说要好好报复一把,气死尼拉里。没错,这百分百足够气死人呢。坏孩子被勾起兴致,立刻有了主意:“那……就写两封,一封递给尼拉里,一封递给曼赫莉。”
更坏的男人欣然点头:“好主意。让她知道从前的仰慕者都彻底变换了对象,今后都是忠心耿耿全变作仰慕你了,这种气死人不赔命的感觉,想想都很不错。”
梅蒂咬嘴坏笑忍不住,的确,这种感觉想一想都真是太过瘾了。
“陛下,我都是被你教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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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由公主殿下亲自主婚的婚礼,在冬日的哈图萨斯隆重举办。一辈子劳苦的牧民老夫妻,恐怕做梦都没想过自己的孙女,有一天竟能嫁得如此风光。婚礼喜讯一出,立刻成了轰动整个牧区的大新闻,任凭天寒地冻,也再挡不住人们的热情。四方熟人同乡,凡是听到消息的都必要赶来哈图萨斯见证这场非同一般的婚礼。
有公主殿下厚赐嫁妆,少女阿玛特穿起新娘嫁衣,其华丽美艳的程度,简直让至亲家人都快认不出来了。扎姆阿妈笑得一双眼睛看不见,拉着奉命赶来帮忙操办的盖娅,感激之词说不尽。
“我的盖娅,谁能想到当初你送来的,竟会是这样一段好姻缘。阿玛特能有今天,全是因你蒙福所赐,你简直就是我们一家的幸运星,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份恩德。”
女仆盖娅满脸风凉,是啊,的确连她都没想到,阴错阳差,自己竟然成了媒人。哈,给那个家伙做媒人?想一想都全身恶寒。
盖娅立刻更正:“你们别误会了,这全是陛下的意思,要说公主殿下,到今天还是一样记恨他呢。哼,从来没见过那样过分的家伙,竟敢对公主殿下出口辱骂,你们知道他当初骂得有多难听吗?若不是殿下阻拦,女官长大人都必要打烂他那张嘴。”
阿玛特笑得娇羞,拉着好姐姐连忙为心上人求情:“盖娅姐姐,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拉赫穆大哥那个时候也是受了蒙骗,他是被骗了嘛,不是故意的。”
盖娅立刻说:“那好,你们如果真想让公主殿下消气呢,就必须要做一件事。”
阿玛特连忙点头:“姐姐你说,一百件都没问题。”
盖娅凑到耳边嘀嘀咕咕,新嫁娘的表情就没法形容了:“啊?这样啊,那……拉赫穆大哥不是会很惨?”
盖娅理直气壮:“没错啊,他不惨,公主殿下能消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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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婚礼成了拉赫穆的噩梦,婚嫁队伍踏过雪地冰封从牧区而来,他翘首以盼等待迎接,不成想一见面就傻了眼。由盖娅这个媒人一手引领,从车撵中走出来的新娘,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竟是一连串足足走下十二个!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缀满金饰的面纱严严实实遮盖面容,领到面前,连个头高矮都是没分别。盖娅当即抛出第一个难题:“你的新娘就在其中,却必要你认出是谁,找对了,才能领回家去做夫妻。不然的话,若找不出来,便是你现在有多少部下,就要等上多少天才可再迎新娘。”
拉赫穆差点昏倒,他的部下,一个大队就是一千多人,按这个数日子,岂非三年就要交代出去了?
盖娅笑得得意,给出第二条路:“你若即猜不出来又等不及,那也好办,你现在有多少部下,只要按照这个数目去喝酒,有多少人喝多少碗,喝足了数目也可过关。
拉赫穆的表情没法形容了,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犯在女人手里,就算他有天大的海量,一千多碗?!那还用喝吗,直接泡进去淹死算了!
盖娅冷脸催促:“还愣着干什么,来呀。过不了公主殿下这一关,你休想娶娇妻。”
十二个新娘排排站,这种难题让倒霉新郎暗自磨牙。脑筋飞转,他迅速有了主意,想也不想就伸手向第一个指过去,这个!不对;这个!还不对……按照顺序一一指,指到第五个终于听到面纱下面一声轻笑,他立刻把人拉出来,找着了,获胜过关!
盖娅立眉瞪眼:“喂,这怎么能算啊?你耍赖!”
拉赫穆理直气壮:“怎么是耍赖,你又没限制猜多少次,反正是不是找出来了?”
盖娅被噎住了,这……呀!可恶!
周围响彻一片乱笑,虽有狡诈之嫌,但终究是没能难住他。
盖娅满心不平,指着鼻子说:“别着急,这才是第一关呢,看你有没有本事闯到最后!”
金星神殿祝福婚礼,公主梅蒂立刻抛出恶整新郎第二关:“神明伊修塔尔当前,理应一睹新娘的模样。现在我命令你,不准伸手碰,不准借助任何工具,揭开新娘面纱,如果办不到,娇妻休想领回家。”
拉赫穆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看来今天逃不过是他的闯关日啊。行,即然如此,只要能过关,管它得罪谁呢。脑筋运转起来,这种难题显然还难不倒他,直接痛快就开了口:“阿玛特,你自己来吧。”
新嫁娘一阵咯咯笑,应声伸手已然自己揭掉面纱,还不忘随口要给夫君解围:“公主殿下,这可算是办到了,能放过拉赫穆大哥了吗?”
梅蒂快气死了,他……可恶!这家伙一颗脑袋什么时候变灵光了?
王宫喜宴,新郎想轻易逃脱那是绝无可能的,不看别人,主婚的公主只要搬出三百随从,言称喝一人的酒,才能有一人原谅他,哪怕只是一人罚一碗,三百人排下来,也足够将拉赫穆直接灌到死。
这场喜宴,的确快整死了新郎,以致纯粹看热闹的王都要忍不住代为求情:“好了好了,差不多就好,真喝死人不怕新娘找你算账呀。”
梅蒂心中坏笑,痛快过了一次报复的瘾,只不过,以后这样就完了?天真!越玩越上瘾,才真是更不可能放过新郎。
“陛下,既然今天的日子你交给我,那就不准多嘴,一切由我说了算。”
拉赫穆被狠狠整过了一天,到回家时已然是被灌得晕头转向,走路都走不了直线。不成想一进门,才发现更大的难题还在这里等着他呢。
要说这场热闹婚礼,巴鲁老爹和扎姆阿妈都是又好笑又心疼,无奈公主殿下要出气,他们也实在没办法呀。拉赫穆硬是在门前被挡了路,又是盖娅跳出来传话出难题了。
“你听好了,这是殿下的谜语:什么东西是从你身上掏出来的,你自己却不知道,不认识,直到有一天,它重新回到你的身体中去,你才终于知道是什么。还有,你应该对它说什么,才能让它愿意回到你的身上去?”
眨眨眼、再眨眨眼,拉赫穆彻底听晕了,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看,东西?什么东西?
盖娅满面得意坏笑:“听好了,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你若猜不出来,不能说出正确答案,就不准进屋碰新娘!”
啊?!
拉赫穆瞠目结舌,莫说他现在已经被酒精摧残到头脑罢工,就算是完全清醒、脑筋最灵光的时候,这……这个……怎么猜啊?!
这回,他实在没本事再闯关了,被难在门外转腰子,从黄昏一路转到天黑,天寒地冻几乎是被冻个透心凉,偏偏打破头也想不出答案。
而当王听说,这家伙居然耗到现在还没能进门,啼笑皆非,连忙解围,将拉赫穆招来直接给答案:“这是个典故,这东西就是你的一根肋骨,天神造人伊始,先造了个男人,感觉他太寂寞,所以让这男人睡着了,抽了他一根肋骨做成女人。等到男人醒过来看到女人,就对她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我要称她为女人。所以人在成年后才要离开父母与妻子结合,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所以要合为一体。赶快去,就这么说,保证过关。”
对于王的凭空搅局,梅蒂着实不满:“陛下,你作弊!”
凯瑟王哈哈乱笑:“不作弊行吗?怎么不说你太狠?从来没听过的典故,他就算打破头想一辈子,能猜得出来吗?”
坏女人半点不心虚:“那最好呀,猜不出来就不准碰新娘,急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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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生活单纯’的光棍汉,拉赫穆百分之一千没想到原来结婚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被足足实实折磨一整天,终得放行进屋沾到老婆的边,他已然无语问苍天了。新嫁娇妻忙着端火盆,为冻透了的倒霉男人烤火暖身,事实上,看他被难在外面,阿玛特只会更着急,好几次都实在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出答案。
“怎样,暖和些了吗?”
阿玛特笑容甜甜,能如愿得到这份幸福,恐怕她的生命中都再不会有任何一天会比今日更难忘、更开心。
笑看他的苦脸,16岁的小妻子倚偎在身边,低声呢喃:“虽然……这一天的确有些为难你,但是,你不觉得公主殿下的谜语很动人吗?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原来夫妻都是这样注定的?嘻,还从来没听过这样动人的话,我会记一辈子的。”
拉赫穆眼皮乱跳,嗯,冻人才是真的。心里哀叹,他嘴上却说:“这有什么,我听过比这更动人的。”
阿玛特瞪大眼睛:“更动人的?是什么?”
拉赫穆微微一笑:“就是在这里,军中流传的。你知道,人生最简单却也是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么吗?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还有,活着回来。”
阿玛特轻咬嘴唇,呀,的确好动人。
“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活着回来?嗯,那最重要的应该是第三件……不对,是后两件……也不对,三件都重要,一样也不能少。”
他听笑了,注目凝望从今天开始属于他的妻,是啊,她有多么的漂亮可爱,尤其是今天,穿起华美嫁衣,足可用美艳形容。醉眼迷离,他吻上那甜笑红唇再也不舍得放开,烈酒催长**,在这种时刻他紧张得就像一个大男孩,生怕自己这一身蛮力,一不小心就弄疼了她。
阿玛特醉倒在这副滚烫的怀抱,缠绵时刻在耳边念出今生誓言:“拉赫穆大哥,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丈夫,我就是你的妻,夫妻既是一体,就不该再分开。随便你是不是军人,是不是要时刻与死神为伍,你活我就活,你死我就死,无论生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傻话!今后你便要做妈妈,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难道也可以随便丢开吗?不准再说这种傻话!今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必须好好的活!记住没有?”
他嘴上骂着,心里却难言滚烫进灵魂的滋味,紧搂娇妻在怀,享受肌肤相贴的热度,仿若游荡的灵魂终于在今天找到归宿,拉赫穆知道,他不再孤独了,从今后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如此清晰的知道了自己是在为谁而战、为谁而活。
“阿玛特,我的妻……我答应你,今后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为了你,我都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活着回来。”
&bp;&bp;&bp;&bp;塔里亚斯大会过后,迈锡尼王妃一趟探亲之旅终告结束。眼看大队人马西行远去,最难过不舍的还不是爱洛尼斯,而分明是美莎。从那天开始,希望再次落空的小女孩几乎要生出怨恨,暗自发誓再也不要理会那个讨厌的父亲了。
美莎委屈的泪水难断,还记得刚来那一天,她有多么兴奋啊。仿佛是再一次看到希望,却万没想到那样言之凿凿的承诺,终究还是空欢喜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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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因斯洛的将军府中,大队人马到来第二天,美莎就带着狮子姐姐等不及来登门了。大姐在旁笑说:“真是离得越远的越勾魂,看看,昨天晚上就闹着要来呢,连觉都没睡好。拦着哄着劝着,结果我们这些整天在身边的,都成了恶人了。”
凯伊闻之笑,半点没有同情心:“谁让你是大姐,就认命吧,你天生注定走到哪里都要做恶人。连当初阿丽娜尚且要自封是被监管的对象,可见这份威力别人比不了。”
伙伴们凑一堆,乌萨德立刻炫耀起埃勃拉的历险,看,刀伤为证,神勇不是吹出来的。可是说起埃勃拉,美莎却一点不高兴,嘟囔着嘴巴抱怨:“我最喜欢的项链都被抢走了。”
这件事,海边的家伙们早已听说,责无旁贷的任务是要再办出一条更好的来。裘德笑看小公主,眼神里满是温柔。或者正因相隔遥远,他身为总督,又不像妻儿那样可以来去自由,想见一次太难了,所以每次见面的变化才会看得格外分明,比起所有这些常伴身边的人,感觉太不一样。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美莎的身上正在越来越清晰的映出阿丽娜的影子,真的,她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尤其是那双绿眼睛,看着看着,一颗心就会隐隐作痛。
裘德脱口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一眨眼,美莎都已经这么大了,还记得那时候刚刚回到王城,还是那么一丁点的小婴儿呢,找不到奶吃哇哇哭,要撒开人手满街去找乳娘,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一样。”
大姐随口笑:“可不是,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美莎严正抗议:“停!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不准再说吃奶的事,多丢脸呀,不要听。”
裘德耸肩乱笑,连连点头:“是是是,不说了。来,看看这回带来了什么好东西。”
亚伦哥哥来了,美莎最喜欢的就是他每次都会带来的那些特别漂亮的海边出产。海螺、海星,形形色色的贝壳眼花缭乱。这次更是一个大箱子,一打开,小姑娘立时发出惊叫:“哎呀,这是什么呀?真好看。”
这次能有机会赴王城,难得相见,裘德自然是挖空了心思淘宝贝,这次带来的就是一整棵极名贵的深海红珊瑚树,枝杈伸展,红艳的色泽宛如盛放火焰,流光溢彩。他又随手拿出一串珠子,正是用这种红珊瑚打磨做出来的手串,戴进小姑娘的手腕,颗颗莹润,红亮可爱,爱俏姑娘不喜欢才怪。
裘德笑说:“黑珍珠项链不用急,已经在做了,用不了多久保证让美莎重新戴上。只不过,那是阿爸送给你的礼物,这个是我送的,喜欢么?”
美莎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可是很快又不笑了,一看到这些海中宝贝,郁闷心结立刻又被勾起来。于是直接磨上了裘德,因为别人基本上都已经死心,知道磨了也没用。
“带我去海边吧,还从来没见过西里西亚什么样呢。我也要坐船,带我走好不好?”
这一刻的亲近让裘德贪恋,宠腻着小姑娘,却必须实话实说:“这个……总要陛下同意了才行啊,先去问问阿爸好不好?”
美莎立刻泄气:“问他?还用想吗?永远的‘以后’,等阿爸点头我都要老了。”
裘德哑然失笑,立刻作保:“我帮你去求,如果不答应,我就不给他干活了。”
美莎的眼睛‘唰’的亮了,这一刻只觉得这位大叔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人。
“好好好,说定了,一定要帮我求下来。”
裘德努力忍笑:“那……如果说不给他干活了,你这位阿爸要找我问罪怎么办啊?”
这回换成美莎一口作保:“这个交给我,保证阿爸不敢。”
他伸手拉钩:“那好,我这条小命全靠你了。”
小女孩欣然点头:“那我这一趟,就全靠你了。”
奥蕾拉捂嘴偷笑:“你们看看,这才叫空口白牙做好人,他能求得下来才怪。”
凯伊微微一笑,摇头低叹:“随他去吧,要他拒绝美莎,恐怕才真是太难。”
是的,裘德享受这样的时光,在这一刻最真实的感受,的确就是想罢工,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就尽情厮腻在一起,哪怕只有这么一天也好。
不知不觉已是日暮黄昏,看到一线希望的美莎,可说是拿出了全部的阿谀拍马之能,跟在裘德身边,大叔长大叔短,这回简直连亚伦哥哥都要靠边站,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你们还要呆多久啊?什么时候才往回走啊?”
大姐没好气的挖苦:“你就乱充好人吧,等到兑现不了,看你怎么收场。”
裘德不爱听:“怎么兑现不了?不就是去趟西里西亚么,又不是出海到外邦去。”
知情人随便谁都要噎一句:“嗯,有本事就去试试。”
眼看时间不早,大姐过来召唤,该回去了。
美莎却抓住最大救星不撒手:“我不回去,我也要住这里。”
大姐立刻瞪眼:“这怎么行啊?又任性是不是?想让你那位阿爸自己找过来?”
美莎就算杠上了:“找过来我也不回去!”
裘德苦笑连连:“美莎,你是公主,怎么能住这里?万一惹恼了陛下,当心我想求都求不下来了。”
小女孩打定主意不讲理:“那不行,你答应了就必须求下来,我就守在这里等消息,不然的话,万一你们跑了怎么办?”
一句话引来哄堂笑,裘德发誓作保:“放心,保证不会跑,好么?”
美莎还是不买帐,这回磨上了当家主母奥蕾拉:“那我也不要回去,就算收留我行不行?王宫里有多烦人呀,你们都是不知道,哼,全怪阿爸娶那么多老婆,已经够热闹了,现在好啦,又领回一个来,更要斗得你死我活,谁见了谁都是一副阴阳怪气,吵死人了。嗯……好不好嘛,我要住这里,不要回去。”
这下,奥蕾拉是被磨得不忍拒绝了,又好笑又心疼:“大姐,你看看这样子,不然今天就破个例,让美莎留下吧,就和我睡,烦请你回去向陛下通报一声,我知道,大姐一定有办法让那个啰嗦阿爸妥协一次的。”
大姐立刻瞪眼:“又让我去做恶人?”
奥蕾拉笑得面不改色:“对呀,做这个,还有谁能比大姐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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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纳岚带回的消息,凯瑟王就开始头疼了,真是的,已经说过多少次,拜托这些大仙不要没完没了的再勾搭行不行?动一动嘴皮就是存心坑死他!
“这就留下了?哪能住在外面啊?”
大姐只得昧着良心说:“晚了,已经睡下了,陛下不信就自己去,再从被窝里被挖出来,当心更要和阿爸急眼。”
凯瑟王磨牙切齿偏偏没辙:“那就明天!必须给我带回来,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
第二天,裘德一如承诺求上门,可以想见被屡屡挑衅的老爸会给出什么好脸色。
“你还敢说?就是被你们这群人教唆的,整天不安于室,谁能带着走就立刻成亲人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裘德听得好笑:“陛下,不就是去一趟西里西亚么,有这么多人在身边护卫呢,还怕会出什么事,让美莎实现一次心愿,不为过吧?”
凯瑟王气急而笑,痛快点头:“嗯,去一趟西里西亚,到了以后呢?再磨着要出海呢?那丫头一心惦记的就是这个事!可是出海是好玩的?万一碰上点风浪回不来了怎么办?你赔得出来吗?”
裘德不服不行:“陛下,你也担心得太多余了,说得出海好像就和寻死一样,多少水军整天在海面上混,别人信不过,沙迦利还不够作保障?最有经验的海上老大,驰骋多少年了不是一样平平安安活到今天么。”
凯瑟王听不下去:“不管从前已经平安出航过多少趟,你都不能保证以后、下一次、会不会出事!是这个道理吧?”
裘德无语挠头:“如果陛下总有一万个不放心,那一起去啊,就陪美莎走一趟。”
被惹毛的王更要瞪眼:“尽说废话,现在做的是什么局?我能去吗?避嫌还来不及呢,有事没事走一趟西里西亚,你是不是真想把埃及人的眼睛都引过去?”
裘德开始发愁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美莎的心愿怎么办?只是想去看看大海,这又不是有多难办不到的事,何苦让孩子失望?”
凯瑟王心中叹息:“可是眼前的局面不允许,我能有什么办法?”
裘德发自内心要劝一句:“陛下,还记得我启程赴西里西亚出任总督时,阿丽娜送给我的临别寄语吗?她说小孩子成长的速度是很快的,劝我不要做工作狂,不要等到一转眼才猛然发现儿子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很多事情一旦错过就没法重来。”
凯瑟王一手打住:“停!该怎么做父亲不用你教我,记住了,你点的火,你去灭,赶紧让这丫头老老实实给我回来。”
裘德一万个叹息:“陛下,你不觉得让美莎必须活得老实,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吗?阿丽娜都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呐,还有陛下自己是吗?既然自己都做不到,那凭什么还要这样去要求孩子?我相信如果今天阿丽娜还在,她一定会带美莎去的。”
如同一下子被刺中伤口,恐怕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话,凯瑟王几乎当场翻脸:“可恶!你还要说是不是?如果没经历那么多是非,今天能不在吗?!难道非要让美莎也同样去经历那些才叫幸福?!”
裘德愣住了,清晰看到那双冰蓝色瞳仁中流露的疼痛,他知道没有办法继续再说了,一声叹息五味杂陈:“美莎会很失望的。”
王却说:“失望总好过后悔!”
那个时候,拉赫穆还是职守殿阶的一名侍卫,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隐藏在王心底最深处的疼痛,也是第一次看到像神一样令他仰望的王,会因为孩子,眼神里写满挫败的情绪。
希望再次落空,向往中的大海遥不可及,美莎的愤懑委屈被推向顶峰。每一次因为同样的事情起争端,小女孩的耐性显然已被磨到极限,因此一旦爆发,火气也是越来越大。万般哄劝皆无用,为了尽快灭火,凯瑟王声声催促,恐怕再大的军国大事也不曾催促得这样急。承诺中比从前更好的黑珍珠项链快马加鞭送了来,用的珠子更多,颗颗更大更饱满,的确是比弄丢的那一条更漂亮也更名贵。可谁知送进手里,美莎竟是看也不看,抓起来直接狠狠砸出去。
“谁稀罕!拿这种东西不就是为了让我安心坐牢吗?我不要!”
名贵的黑珍珠散落满地,一如凯瑟王被击到碎落、收拾不起来的心情。
“美莎……”
孩子根本不听,看着终日要她困足的父亲,在这种时刻分明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脱口愤然说出:“做王了不起啊?凭什么要求每个人都必须按照你的意思去活?我偏不要!哼,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让那个蒙面人把我拐走算了!”
那一天的冲突,带给他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疼。他的女儿!最在意疼爱的心头肉!却宁可被敌人拐走都不愿意再留在他身边?!难道他这个父亲,真就做到这样失败吗?
大姐纳岚清晰看到王的黯然,那是一种倍受打击的消沉,分明是直接伤到了心里去。
拉过任性孩子,大姐气急败坏真要训斥起来:“美莎,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该让阿爸多伤心啊?快去,给阿爸道个歉……”
美莎拒不接受:“我为什么要道歉?不管什么事,难道非要阿爸满意才是对?我就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不可以吗?实话实说怎么就需要道歉?没错,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做王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如果自己可以选的话,我才不要做公主呢!恐怕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件事会比给一个国王做女儿更倒霉了!”
这下,大姐真要生气了:“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自己看看,那么多弟弟妹妹,有哪个敢像你这样?偏偏最疼你反而最气人是不是?”
美莎重重一哼,痛快接口:“没错,只是不敢!不觉得这本身就很悲哀吗?”
仆人把摔散的黑珍珠一颗颗捡回来,立刻招出更大的火气,小公主向外一指,仿佛看到这种东西都像是看见讨厌家长:“拿走!谁喜欢就给谁去,反正我不稀罕!”
&bp;&bp;&bp;&bp;凯瑟王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糟糕的心情,女儿喊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是直没到底拔不出来。他最爱的孩子,竟然不想做他的女儿,竟然认为这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事?!他这个父亲,曾几何时竟然做到如此不堪?!
木法萨连声劝慰:“小孩子闹脾气,口不择言,陛下不要太放在心上。我相信美莎也不是这个意思的,过几天就好了。”
深受挫败的王满心懊恼:“好?好得起来吗?这不是从今天才闹起来!你还能记得清吗,是从几岁的时候就整天想逃离?为什么?在我身边真就有这样不堪忍受?”
木法萨听得叹息,深知道小公主这样的态度该有多伤人。正应了爱得越深才伤得越重,因此到今天,他必须要说一句实话了。
“陛下,你就是太宠腻美莎了。孩子越纵容才越要被惯坏,都没有让她明白世界上没有谁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道理。怎能指望什么要求都能无条件的得到满足呢?这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凯瑟王更加懊恼:“不然我该怎样?美莎是没了妈妈的孩子!填位的后来者又是这么多,内廷里的环境敢说好吗?这里每个孩子都有妈妈,这本来就很容易让没有妈的孩子感觉受委屈,再加上女人扎堆,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我……你让我怎么办?”
这才是最让他切齿又无奈的地方:让这么多女人走进家门,最初的理由都说是为了孩子!为了让美莎不必背负重担!可是到头来呢,这竟成了孩子怨恨父亲的祸根!是,这样的环境有多么不好他心知肚明,谁又会希望整天生活在没完没了的争宠算计堆里?看着这些连他自己都会感觉太烦太累更何况孩子?终日想逃离,敢说和这种最现实的环境没关系吗?可是他又该怎么办?神明作证,他一直都在努力想给孩子经营出一个至少能算好一点、舒服一点的环境,却奇怪为什么偏偏一轮到家事,他就永远处理不好?!
木法萨对这种自责不以为然,叹息提醒:“六王子塔纳尔也没有母亲,那又该怎么说?”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去:“你少说那些没用的,塔纳尔是男孩,不一样。”
切,男孩没有母亲就不是问题了?摆明了就是偏心,可惜偏心都没偏出个好结果。木法萨心中腹诽,只是没再念出来,以免在这种时候继续火上浇油。
今天,王的心情真是糟透了,烦闷到极点,什么事情都不想再过问。游走在这个国家堪称最广阔最华丽的家院里,他竟然生出一种无处可去之感。任凭王宫再大再气派、女人再多,却有谁?有哪里?能是他的依靠?可以让他安心停留,可以心不设防的去放松休息?
这样想时,他忽然想到黛丝宫室里的满屋花株,迎回这个新王妃,没想到她除了跳舞之外,竟在侍弄花草上也是个难得的高手。自从来到王宫,舞娘出身的黛丝,对于自己应得应享的华服美饰一概不要,有这份钱财,倒宁可去弄来各样花草种子,还有添置大量的木炭火盆,把宫室里弄得温暖如春,每日精心侍养,无数盆栽花草开满房间每个角落,在寒冷冬日里走进去,都是一派盛放的春天美景。
第一次看到时,的确带给他不小的惊喜,赏心悦目,自然要从此记到心里去。因而当此刻忽然想起来,脚下就径直向着黛丝的宫室走去。在这种时候,那片醉人的风景或者会是个改善心情的好去处。
然而,真的来了,他却愣住了。不过才隔了几天而已,黛丝的宫室里原本铺满每个角落的繁茂花草,竟然一株都没了,非但空空如也,房间内外更可用满地狼藉来形容。低头一眼扫去,地毯上都满是散落的盆栽碎片和泥土。
“出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了?”
没想到王会在这个时间突然到来,黛丝慌忙出迎,跟在身边的婢女却宛如看到救星,未等起身已经有多少人哭出来:“陛下必要给我们评评理,这也太欺负人了。”
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怎么回事,起来说。”
黛丝身边的婢女,都是和她一同来自伊兹密尔的舞娘,往日关系最亲近的泰缇安就成了领首女官,终于有机会诉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平日受的那些委屈就不说了,可是在自己房间里养个花,怎么也能成罪过?今日奈丽夫人的婢女到来,进门就是兴师问罪,说自从那日奈丽夫人来我们这里走了一趟,回去就起了满身的疹子,因而一口咬定是我们在害人,根本不容分辩就把所有辛苦侍养的花株全都搬走砸了。还放出话来,说我们夫人用这些东西来害人就是巫婆,只怕宫廷里都留不得,说不定现在已经跑去大王妃殿下那里要告状了……”
凯瑟王听得切齿,本就糟糕的心情更要填堵,可恶啊!怎么就没有一天清静!
见王变色,黛丝连忙斥责泰缇安不准再说,叹息解释:“这也怪我,从前没碰上过这种状况,竟不知道花花草草也能引来病症。我方才去请罪,见奈丽夫人脸上手上的确是出了不少红疹,可见并非故意为难,毕竟对女子来说容貌大过天,谁碰上这种状况都难免慌神。”
“不适应就不要来!又没有种到她的住处去!这是干什么呀?!”
凯瑟王憋了满腔的火气无处发泄,正撞枪口的奈丽就注定要成倒霉蛋,王当即责令随从去登门训斥,直言所有搬走砸烂的花株,一棵不准少照样赔过来,并要她为这种嚣张放肆的行径登门致歉,严厉警告今后若再敢无事生非,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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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天冷的缘故,这段时间大王妃多朵一直在生病。结果,掌管内廷的主事者一病,整个后院就算反了天。来自奈里克城的领主之女奈丽、来自萨比斯的总督之女乌拉妮雅,还有掌管律法修订的长老之女瑟密拉,堪称后·宫内廷里不得宠的典范。私下里凑到一处嘀咕起来,都是满心哀叹,还是公主出身的人最吃香啊。看看,三个公主级的王妃,个个占尽风光,什么好事都是她们的。再看看自己呢?虽是一样做王妃,但对人家见面都要行礼称殿下,而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夫人。乌拉妮雅生育了五王子,瑟蜜拉生育了七王子,却每每只能望子兴叹,都不知道在王的心里,还能不能想得起来他们的孩子都叫什么名字了。而在这其中,奈丽只会更不忿:“你们至少还有王子,我呢?生个女儿更没分量,名义上是四公主,但公主和公主一样吗?看看美莎过的是什么日子,甚至连那个吉雅也是人小鬼大要爬到天上去了,可是我的达美莉,自从出生,主持祈福不作想,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掰着手指头数算是能见过父亲几回面?”
乌拉妮雅说:“那有什么办法?爱洛尼斯是什么来头?陛下厚待迈锡尼人,连自己的旧日行宫都能出让,你比得了么?”
瑟蜜拉也说:“没错,奥斯坦行宫是什么地方?除了王后还给谁住过?现在好了,哼,你们没看出那种架势么,让她的阿妈来住了这一回,爱洛尼斯现在岂非就是要自比王后了?大王妃一病,她就直接跳出来,内廷里多少事情指手画脚要她说了算,陛下居然都算默许,什么也没说。”
不得势的人,本就怨气大过天,既然地位强硬的公主级宠妃比不了,那就只能是把眼睛盯在其他人身上了。黛丝的到来,无疑成了一个宣泄怨气的出口。一个肮脏舞娘也作王妃?她配么?一如王的预料,以黛丝的出身入宫廷,那就是掉进了荆棘丛。随便遇见谁,非讽即骂是常态,多少刺耳言辞简直让泰缇安这些陪侍的舞娘都忍不下去。太可恶了!她们固然是舞娘没错,但也是侍奉一方领主,专在重要祭祀上献舞的,并没有出去卖艺卖身,凭什么要被骂作妓女?!可是,身边人都无法忍受的刻毒,黛丝却不吭不声全都忍下来。每到那种时候,让罚跪就罚跪,再难听的话也是一句反驳不回,以致弄到骂人者都要受不了的狠瞪眼,大声质问:“喂,你是哑巴吗?”
每到这时,黛丝只会低眉顺眼温柔的说:“姐姐教训的都对,我无话可说。”
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即便想吵架闹事,也总要双方‘配合’,而她偏偏不‘配合’,这份不争,反而弄得寻衅者无从发力。就说搬走砸烂所有花株,多少人气势汹汹登门入室,黛丝依旧是永远的不怒不争,搬吧!砸吧!一声不吭,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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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怎么了?看着心情这样不好?”
收拾满屋狼藉,黛丝努力安抚王恶劣的情绪,凯瑟王重重一哼:“能好得了么?没有一天清静!”这样说时,他捏着女人的下巴仔细端详,忽然问:“你呢?这种生活,你的心情会好么?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黛丝微笑回应:“好不好,日子总要往下过,或者……只是我找到了秘诀,那就是去寻找能让自己开心的事,跳舞、种花……反正只要有了喜欢的东西,能让自己全情投入在其中,也就不会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不然,陛下也试试?”
凯瑟王对此不以为然:“那种方式,只能算是一种逃避。逃开现实,图一时的快乐,却其实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黛丝却说:“那又怎样?人不是神,总难免会有不如意的时候,偶尔选择逃避,也总能调试心情。而等到调试好了,才能继续去面对现实,不是么?”
他莞尔一笑,心中却发出叹息,是啊,人不是神……但如果……是必须活成神的人呢?就像他!是否还拥有这种逃避的权利?
心思飘荡之际,或者也真是满屋里不再有花香的缘故,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却格外熟悉的香气从黛丝身上传来。凯瑟王皱眉一愣:“嗯?这是什么?”
循着香气,就摸出了黛丝腰带里的一个香囊——避孕的香料!这对他来说,显然是太刺痛神经的东西,凯瑟王的脸色变了:“你怎么戴着这种东西?谁让你戴的?!”
这下轮到黛丝愣住了,满目茫然:“这……不应该吗?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能为王孕育子嗣?一个舞娘的孩子……这……岂非是要让王蒙羞?孩子也要蒙羞……”
“你是哪种人?说什么屁话?!”
凯瑟王将香囊用力扔出去,穷尽今生,他都再也不想闻见这股味道。扳过女人的脸,他要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永远牢记:“不准再带这种东西!你来到这里就是王妃!和这里所有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你孕育的孩子就是王室子嗣!谁敢对此说三道四才是找死,记住了吗?”
一股甜甜的暖意包裹身心,黛丝紧紧抱住她的王,再也不舍得放开。闭目享受温存时刻,微笑应声:“是,陛下说的话,我都会永远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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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妃多朵已经病了不少日子——自从王带回这个舞娘,她就病了。三分有恙七分装,确切的说就是在躲病,因为有些事,她必须首先看清楚,才能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多朵永远都不会忘记,王亲口对她说过的话:后·宫里的女人,她们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是因为具备相应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在她身上是没有的,所以她是大王妃!
没有价值,或许才是出于真心,所以现在这个舞娘黛丝才让她没法不芥蒂。如果以此衡量,黛丝能够走进宫廷的理由又是什么?多朵知道,内廷里女人虽多,看着虽乱,但其实一切都在王的掌控之中。几年时间清晰分出几强几弱,而即便是她们这三个公主出身的宠妃,也是各占一方世界、彼此成牵制,并没有谁能一家独大。王的制衡之术同样在后·宫里畅行,是这里的游戏规则,更是她立身处世的行动法则。可是现在,这个黛丝显然成了例外,所以她才必须要病!一病躲清闲,就任有受到挑衅的女人们闹翻天,多朵要借此看清王的态度,更想看透这个黛丝!
“姐姐,你这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再这样下去,内庭里恐怕都要变天了,爱洛尼斯现在算是占尽风光,俨然已经露出要抢位的嘴脸。还有那个舞娘,太可恶了,居然让陛下处处护着她,什么都替她说话,这算怎么回事啊。”
身边,萨迦可没有大王妃这样的涵养,分明早已沉不住气。她既然选择了大王妃这个阵营,若多朵势弱了,真被爱洛尼斯抢走大权,她也必然是要跟着倒霉呀。还有那个身份低微的舞娘,竟然后来者居上,任谁看了都会感觉威胁,萨迦一说起来都是忍不住的窝心火:“哼,我看这个舞娘就是个妖精,处处装可怜给谁看呢?就说那天的事情,遇上乌拉妮雅,明明就是她自己没底气吓到战兢,被人说两句立刻‘噗嗵’下跪的。结果跪青了膝盖,等到侍寝的时候一下子被王看到,哈,这下好,乌拉妮雅立刻成恶人,看看陛下派人责骂那是什么架势啊?哼,我都替乌拉妮雅觉得冤,为一个舞娘?她配吗?这次又轮到奈丽,又是要赔花,又是要道歉的,这是干什么呀?以我看,陛下都算是被那个妖精蒙了眼!”
任凭萨迦宣泄愤懑,大王妃多朵始终一言不发。不吭声,心中的思量却早已转过几个来回,以多朵的聪明,凡事只会看得更透彻。王一心拉拢迈锡尼做同盟,厚待爱洛尼斯并不奇怪,然而厚待并不等于纵容,以王的精明,恐怕不会允许谁去打破内廷里的平衡法则,也就是不会让谁真的一家独大。这是底线,所以对爱洛尼斯她并不担心,真正担心的反倒是那个叫做黛丝的舞娘。这个凭空杀出来的美娇娘,才绝对没有她看上去那么弱小,更不是只会装可怜那么简单!就说这次奈丽的事,其实本来可以是怎样?真个欺负上门,她只要说一句:‘这些花是陛下喜欢的,不知若王问起,当如何作答’。奈丽就算再笨再傻,也一定会顾忌着王的态度,不可能真把满屋的花草全毁掉。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一切听之任之,岂非才造就了今日情景?是狠狠搞了奈丽一局,还让她有苦说不出!
这段时日的冷眼旁观,大王妃多朵已经在心中笃定:这个舞娘,是个厉害角色!别看出身低微,要论历世经验,却远胜内廷里这些貌似有权有势的王妃。如果她要认真算计谁,只怕这些养尊处优的女子都根本不是对手!
多朵知道,自己的病该好了!争宠!在后·宫这种环境里,没有不争的余地!遥望黛丝宫室的方向,大王妃多朵露出一抹十足锋利的冷酷笑容,心底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今后该如何相处,就全看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吧。但愿,你不要算计到我的头上来,否则的话,就不要怪我也同样和你认真了!”
&bp;&bp;&bp;&bp;对于美莎的公主脾气,跟在身边的小侍女伊莲显然不能理解:“这么漂亮的项链都摔坏了,你不心疼吗?多可惜啊。你是陛下最爱的孩子了,什么都可以拥有最好的,为什么还要发脾气呢?如果是我的爸爸妈妈送给我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那个时候美莎分明还在气头上,开口便说:“你喜欢就拿去吧。”
伊莲瞪大眼睛,也有些激动起来:“我才不要呢,那是你的阿爸送给你的礼物,你不珍惜才会让人很生气呀。”
美莎更气:“生气就生气,怎样?我还生气呢。”
伊莲摇头叹息,忽然说:“等到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阿爸的时候,就不会生气了。如果换成我的话,我什么都不想要,只要爸爸妈妈还能在身边,哪怕还能有那么一天……就会很满足了。”
美莎愣住了,转过头,清晰看到伊莲眼神中流露的怅然愁苦,怒气消弭,她立刻说:“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我帮你把他们找来。”
伊莲更加失落,黯然摇头:“我不记得了。”
她只是诚心劝解,因为这也是女官长大人交给她的使命:“美莎,我真的不明白你在气什么,陛下对你多好啊,能有这样疼爱你的父亲,你一点都没觉得很幸运吗?不是每个孩子都可以得到这么多爱的,如果我的爸爸妈妈还在,即便他们没有这样爱我,我也会爱他们,不会惹他们伤心生气。”
这下轮到美莎叹气了,抚摸着狮子美赛低声嘟囔:“你也要说我任性是不是?可是……我的确就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那都是我的真心话,我没有撒谎呀。”
伊莲更奇怪:“为什么?能过上公主的生活……”
美莎不耐烦的打断:“公主的生活怎么了?很值得羡慕吗?”
伊莲更加瞠目:“不值得羡慕吗?”
郁闷的公主仰天长叹,这个该怎么解释?
“或许……是我的野心太大了吧。”
野心?
伊莲真心没听懂:“什么野心?”
美莎想了想,问她:“你有梦想吗?就是你特别想做的事,或者特别想去的地方,反正就是……你最想实现的愿望。”
伊莲茫然摇头:“没想过,我觉得……能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不愁吃不愁穿,也没人再来打骂我,我已经很知足了。”
小公主露出失望:“看,这就是问题,你都没想过,但是我会想。我有很多很多的梦想,有太多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可是却只能被圈在这里,都没有办法去实现,你说,换了谁还能开心?”
伊莲还是不懂:“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
美莎来了精神,忽然说:“我妈妈给我留下了很多手卷,对了,你看过那些手卷吗?只要看过你就会明白了,看过的人,才会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伊莲抱歉摇头:“我不认识字。”
美莎拉起她就走:“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于是,伊莲跟着她的公主,一起沉入那片梦想的世界。手卷里太多的故事,让来自撒玛利亚的女孩惊诧不已,深深为此着迷,却也有很多听不懂的东西。
“我们生活的大地是一个球?这怎么可能呢?球上能站住人吗?”
“有什么不可能?看,就像这样……”
美莎捏来一只蚂蚁,随手放在狮子美赛的脑门上,黑黑的小蚂蚁立刻陷入浓密皮毛上下乱窜,仿佛在努力寻找出路。
“如果你是这只蚂蚁,一定会感觉自己是掉进了丛林,却根本不可能看清狮子是个什么模样,但是如果可以走出来……”她一边说着,在美赛伸出爪子挠痒痒之前,及时将小蚂蚁又捏出来,举到空中笑说:“这样它就可以看清了对不对?如果有一只神之手,也能把我们这样捏起来,或许才有机会看清,自己生活的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伊莲不信:“哪会有这样一只手啊?我们又不是鸟,还能飞到天上去?”
美莎却说:“会的,有一天,一定会的。”
伊莲一愣:“会什么?”
“飞呀。”
夜照当空,美莎带她一同走向王宫最高处的大天台,指着高悬夜空的朗朗明月说:“看,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站到月亮上去,就能看清我们生活的大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也只有到看清真相时,你才会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而我们又是多么渺小。”
伊莲瞠目结舌:“站到月亮上去?那除非是神明才能办到吧?”
美莎托着腮帮,仰望欣赏:“这个……我暂时也不知道,但是有梦想,就总能期待去实现它,可如果你连想都没想过,那不管是过上几千年还是几万年,也永远都不可能实现对不对?就好像你自己吧,你说很想念你的爸爸妈妈,却又从没想过去寻找他们。所以在相遇时,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没有什么想法,也就跟着我到这里来了。可是,如果寻找他们一直都是你的梦想,你每天都想着他们的样子,回忆着从前的事,那么一起去过哪里,最后分别时又是在什么地方,很多事是不是也就不会忘记了?再等我们遇见,我问你时,你说出来,我就一定会帮你实现。循着一些线索,说不定就真能把他们找回来。这样,你不就是做到了一件最想做的事,实现了一个最大的愿望吗?这就是有梦和没有梦的区别呀。”
这样的说辞,让伊莲难过得想哭,她的确在努力回忆,可惜,年幼时的记忆都已经变得太模糊,她甚至连双亲的模样都已经记不清,也就更莫谈寻找线索。
“我不是没想过,而是身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允许我再想,每个人都在告诉我、坚持要我相信:那已经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再把他们找回来,做奴隶的人,不被允许有那些想法。”
美莎摇头叹息:“所以你知道了吧,太乖太听话,注定是要倒霉的。别人不让想,你就真的不想了?如果换成我的话,才不会理他们说什么呢,我一定会想办法逃走,然后自己去找,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伊莲露出惊奇:“真的,你也会愿意回到阿爸身边?不再和他生气了?”
美莎一愣,反应过来立刻摇头:“不不不,这个不一样。嗯……我是说,如果我是你的话,但如果你是我,也肯定不会想回来。”
伊莲又不明白了:“为什么?”
小公主就像个成年人似的长吁短叹:“知道吗伊莲,你真是一个太容易满足的人了,不像我,我的野心太大了。或许,这就是不识字的好处吧,你都根本没见识过那些文字里记述的世界,所以才能安于现状,什么也不想。但我不行,其实在这里……”她指指脑袋说:“在这里,我每天都在旅行,只可惜没有办法真的走出去。哼,大姑姑都只会教训人,好像我真的好任性,是在故意伤人。但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啊,不管那些家长爱不爱听,我就是这么想的,做王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做公主更没有什么值得羡慕,要说王宫里的日子才是最让人厌烦,如果有可能,我一天都不想多呆。”
伊莲擦掉眼泪,努力试着去理解:“王宫里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好,为什么会让你这么讨厌呢?”
美莎嗤之以鼻:“因为很无聊,所有人都太无聊了,根本都是在浪费生命。整天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争来斗去,有意思吗?这就好比眼前放着一篮子葡萄,你也想吃我也想吃,人人都想吃,结果葡萄太少不够分,怎么办?争吧,抢吧,为此斗个你死我活,而实际上呢,如果肯走出去,或许翻过城墙就会发现一大片葡萄园,到那个时候再回头看这一篮子葡萄,不就是一件太可笑的事?”
伊莲挠挠头:“城墙外……真有一大片葡萄园?”
美莎无力叹息:“我是在打个比方!不仅是王宫里这片小小天地,就是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又怎样?阿爸他们在做的事,其实又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在这片已知的世界里,为了抢夺有限的地盘,彼此争来斗去,却根本没有人想过走出去,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探寻未知的世界,你不觉得这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吗?就好像妈妈留下的那些手卷里记述的故事,从这里一直向东走,越过边境、越过亚述人的土地,向东再向东,有一座高山叫做亚拉腊。听说在远古大洪水泛滥的时代,有人建造过方舟,用来拯救世界上的物种,当洪水褪去时,这艘方舟最终就停留在亚拉腊的山顶上。这究竟是神话还是事实,那座山顶上是不是真有一艘古船被冰封了千万年,你就不想亲眼去看看、去寻找答案?”
说着,她又伸手指向南方:“还有往那个方向走,越过叙利亚、迦南、埃及还有努比亚的土地,向南再向南,在最炎热的大陆上却同样耸立着雪峰。手卷里就记述着这样的故事呀,听说在那座雪峰顶上,有一只豹子风干的尸体,在它的周围全是冰雪,寸草不生,什么活物都看不到,所以,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上到那么高的地方去,又为什么会死在那里。”
(注:典故出自海明威《乞力马扎罗山上的雪》)
伊莲听得惊奇:“真的?雪峰顶上真的有一只豹子?”
美莎郁闷撇嘴:“都没有机会去眼见为实,我又怎么知道。”
她说:“我一直都觉得,敢走没人走过的路,去探寻未知世界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伊莲对此不敢苟同,身世颠沛做过奴隶的人,对此更多是恐惧,她说:“美莎,你想得太简单了,外面的世界才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美好。真的走出去你就知道了,没有家的孩子会活得有多苦。肚子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冷了没有衣服穿,还有遇到坏人啊或者遇到野兽,真到那时你就后悔了,要是等到想回来了却再也回不来,那又该怎么办?”
美莎却说:“还没有试过的时候,谁又会知道自己能做到怎样呢?就好像现在,我不会饿肚子也不会没有衣服穿,当然就不会去为这些事操心动脑筋,但是,到了必须动脑筋的时候,你又凭什么敢说,我就会什么办法都没有,会请等着饿死冻死呢?”
她伸手抚摸陪护身边的狮子姐姐,语声傲然而充满自信:“就像狮子一样,我们生下来,都会拥有神明所赐的生存本能,我们拥有的一切智慧和技能,本都是为了去领受这个世界。平白浪费而不用,或者全都用在了无聊事上,恐怕才是对神明厚赐的亵渎。”
每当说起这些,公主美莎的眼神里都会写满向往,也因此对恼人的现状更加不甘:“妈妈的那些手卷,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句话:狂风掠过,它可以吹走坚固的房屋,却吹不走一只在风中振翅的蝴蝶,这就是生命的力量。你说我们来到世间是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每天吃饱喝足然后睡觉,其余什么都不想?那和野兽还有什么区别?如果活过一生却什么都没经历过,到结束的那一天居然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那又算怎么回事啊?而且,怎么结束的很重要吗?怎么过来的才是重点吧?为什么就不可以走出去呢?敢于走进未知的世界,本身就很需要勇气,而能这样去做的人才真的配称英雄吧?在从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踏下第一个脚印,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去开路、探险,成为第一个拓荒者,你不觉得这才是比做王做公主更伟大的事吗?如果能有机会去实践,即便真的回不来了我也不会后悔,就像雪峰顶上的那只豹子,当它被发现时,也是给后来人留下了更多的故事。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去做那只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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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沉,大天台上,两个小女孩在一只狮子的陪护下,沉入向往的世界,根本没发现在身后屋檐阴影中,静静到来的家长已聆听多时。
凯瑟王寻上天台时,入耳便听到野心太大之说,大姐纳岚见王到来,刚要开口却被及时打住。嘘——!示意收声,他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氛围,静听女儿在月光下吐露心声,真的听懂了,他也就不知道该作何滋味了。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凯瑟王已露出满眼自嘲苦笑,是啊,这份‘野心’的确太大了,必须承认,孩子的世界,是远比他们这些成年人广阔得多。
无聊……在孩子这份天大野心面前,他们每天所关心的成年世界里的是非,被归为无聊看来是不为过吧。由此观之,让美莎生活在内廷这种勾心斗角的环境里,每天去见证那么多无聊的争斗,的确可堪称是一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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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台上,夜风吹来,小公主忽然一声响亮的喷嚏,才引得父亲凑到身边。
“起夜风了,当心生病,快回去吧。”
一看到讨厌老爸,美莎立刻摆不出好态度,哼着鼻子满眼不忿:“我有那么弱吗?吹吹风也会生病?整天就会小看人。”
凯瑟王啼笑皆非,直接将别扭丫头从围栏石台上抱下来:“还和阿爸赌气是不是?没生病会打喷嚏?还坐在这里,看看,这么高,万一不小心掉下去怎么办?”
美莎更不爱听:“打喷嚏是因为鼻子痒,还有,我没那么笨!”
身边,伊莲用力拽拽衣角,就像个姐姐似的皱眉开口:“你干什么呀,不能好好说话?”
美莎重重一哼,一见到可恶家长,刚刚消弭的火气又要被点起来,分毫不给面子,起身就走。凯瑟王满眼无奈+好笑,知道叫不住,干脆转移目标招呼上美赛:“过来,往这边走。”
眼看狮子姐姐被牵着脖圈拐带走,美莎才急急折返回来:“干什么呀,我要去睡觉。”
老爸满眼风凉:“睡得着么?”
直接带向树下秋千,他将赌气丫头摁坐下来才说:“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的梦想。”
美莎瞪圆一双眼:“偷听是恶习!!!”
“嗯,所以才特别容易上瘾。”
收起玩笑,他搂着女儿共坐秋千,格外认真的和孩子说起来:“首先,申明第一点:阿爸很同意你的观点,做王的确没有什么了不起。所以呢,你应该也从没听我说过,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事实上,这的确很无聊,恐怕正是世间最无聊最烦人的差事,只可惜甩不掉,是没可能卸任而已。”
他边说边笑,伸出两个手指:“第二点:关于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那些神秘的雪峰、高山、方舟等等等等,你不是第一个听到的人。妈妈留给你的那些手卷,都是曾经亲口讲给我听的,当时听来的感觉……没错,就和你一样。能走向未知的世界去探险,的确太让人向往了,有勇气这样做的人,才真是配称英雄。你知道如果有可能,阿爸只会比你更希望去做那些真正了不起的事,去领受这个世界的壮阔和美丽。”
美莎听着,火气渐渐消弥,有的只是不解:“那为什么不做?”
凯瑟王低声叹息,告诉女儿:“因为没有办法,因为我们生活的现实,总会有太多的不得已。等你以后长大就会明白了,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还有比梦想更重要的,那就是责任。做王真的一点都不好玩,那就是要担负起最大的责任,是要为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负责。美莎,你以为阿爸不想说走就走么?就去最想去的地方,做最想做的事。但是真那样做,这么多需要你的人又该怎么办?能全都丢下不管么?”
小女孩超级郁闷,撅嘴嘟囔:“我知道,大家都需要阿爸,但不会这样需要我啊,为什么我就不能……”
“阿爸需要你。”
他直接打断,胡撸着狮子浓密鬃毛,在耳边问:“你说,宁愿去做那只雪峰顶上的豹子,如果换一下呢?不说你,就让美赛去做那只豹子可以么?从此离开,投向未知的世界,或许就死在你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还是说,宁愿它能好好的活着,能再相见,能期待重聚到身边,如果要你选,会选哪个?”
美莎被问住了,想一想,这的确是个很艰难的选择题。
做父亲的笑看孩子的为难:“这样换一换,是不是就能理解了?美赛对你有多么重要,你对阿爸就有多重要,而且,是更加重要得多,明白了么?”
狮子美赛清晰听懂是在念它的名字,大脑袋凑近过来,在父女俩的怀里来回摩挲宛如撒娇,搂着姐姐,感受那份最熟悉温暖的体温,美莎难言郁闷。不想承认却骗不过自己,如果有一天再也见不到姐姐,离她远去,她一定会非常难过,恐怕每一天都会牵肠挂肚,是不可能停止想念和担忧。
看这表情,就知道倔脾气的孩子被说服了,搂进怀里,他同样感受着那份最难放手的温度:“不和阿爸生气了好不好?女孩子爱生气,会老得很快的。”
爱美小姑娘坚决不爱听:“会有阿爸老得快吗?”
凯瑟王被逗笑了,是的,现实境况总会有太多的不得已,或许只有神明最知道,他才是那个最希望时刻能给孩子兑现心愿、每天都过得快乐的人。这样想时,他已在心中对自己发誓,等到终结埃及一战,一定要带美莎走一趟西里西亚,去亲眼领略大绿海的壮阔与美丽,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bp;&bp;&bp;&bp;或许,人到成年,就是注定要活在可悲又无聊的世界里,为了争那‘一篮子葡萄’,这世上的纷争每天都在继续,无分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
对凯瑟王来说,到如今儿女成群,让他头疼的绝对不仅只有美莎一个。王室子嗣,同父异母就是千古不变的麻烦源头,这些兄弟姐妹之间,在各自母亲的教养下绝对不可能存在和睦这回事。最大的二王子齐丹亚今年已七岁,与六岁的三弟塞鲁·穆瓦塔里以及再小半年的四弟阿尼塔,到这个年纪都要开始学习王子必须的功课了。读书、练武,一件不能少。这一天,齐丹亚兴冲冲来到父亲面前就炫耀起战绩。
“父王,我又赢了。塞鲁和阿尼塔都是笨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兴奋男孩一边说着还在挥舞手中木剑‘嘿哈’不停,越比划越兴奋,不住口的爆料:“父王知道吗,尤其塞鲁,又笨又没胆量,简直和他的哥哥以沙利一样,都是胆小鬼,才戳到一下就只会哭,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
兄弟之间,小小年纪已开始互相倾轧,这显然不是做父亲的希望看到的事。听到这种说辞,凯瑟王陡然放脸,是少见的严厉勒令闭嘴!
齐丹亚吓了一跳,兴奋劲头一下子没了,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生气。
凯瑟王当即命人将塞鲁和阿尼塔全带来,三个男孩齐刷刷站到面前,做父亲的才沉声问起原委。三王子塞鲁·穆瓦塔里,到来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迹,一抽一抽的控诉:“是齐丹亚欺负人,他从背后打我……”
四王子阿尼塔也要指证:“没错,他最坏了,总要欺负人。不过父王,我没哭,我比塞鲁勇敢。”
齐丹亚不干了:“勇敢什么?还好意思说我欺负你们?没听清是比武吗?比武没有警惕性,被打倒怪谁啊?”
“好了,都给我闭嘴!”
父亲一凶,孩子再不敢吭声。凯瑟王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一个一个看过去,越看越生气:“你们谁对谁错谁是谁非,我不管,这也根本不是需要关心的问题。我只要你们每个人都牢记一件事:你们是兄弟!是手足一家人!兄弟若有错,也首先是你们的责任!听懂了吗?不管哥哥还是弟弟,你若真觉得他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地方不好,就去当面告诉他,然后帮他改过来,而不是跑到我面前来告状!”
他看向齐丹亚,严厉警告:“你是哥哥,他们全都比你小,所以最该骂的就是你!塞鲁是胆小鬼?阿尼塔是笨蛋?如果别人也都这样去耻笑,你的脸上就会有光吗?他们是谁?如果真个引来耻笑也会笑什么?是你!人们首先会说,齐丹亚的弟弟是胆小鬼,齐丹亚的弟弟是笨蛋!给胆小鬼笨蛋做哥哥,怎样?感觉很光荣吗?”
齐丹亚这才听懂了,低声嘟囔:“父王,我……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笑他们。”
父亲一字一句的说:“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给兄弟告状!还有你们,都记住了吗?如果你的哥哥是坏蛋,给一个坏蛋做弟弟,也会感觉很光荣吗?”
孩子齐刷刷回应:“是,都记住了。”
遣退齐丹亚与阿尼塔,他独独又把三子塞鲁留下,没了兄弟旁观,就真要狠狠教训起来:“哭?丢不丢脸?你是王子,比武打架打不过还要哭,是不是真想被人笑死!”
遭遇父亲疾言厉色的训骂过,塞鲁一害怕反而泪珠子更不受控制要哭得更凶了。
凯瑟王简直受不了:“不准哭!擦干净!”
是……不哭,六岁的男孩努力克制,拼命擦眼泪,藏不住的却都是恐慌。做父亲的耐心指教:“你是王子!永远记住你是王子!王子是不能轻易被人看到眼泪的!如果真吃了亏,那就想办法找回来。开动你的脑筋,发挥你的本领,扳回一局,才能让人以后不敢再欺负你,是不是这个道理?能记住吗?”
塞鲁连连点头,可是看表情则完全是小屁孩被吓住以后的忐忑应对。凯瑟王暗自切齿,可恶,这副样子简直白糟蹋了三王子的名号!再三叮嘱:“赫梯的王子,必须有胆量、必须勇武,永远不能胆小怕事,更不能动不动哭鼻子,在这方面你绝对不准和你的哥哥以沙利去看齐,他和你们不一样,懂吗?”
六岁的小孩其实真不懂,但在眼前这种情境里却打死也不敢说不懂,好不容易被放行,一溜烟跑走,唯一的念头只想找阿妈。
昔日三王子揉着眉头随口怨念:“三王子……三王子怎么可以是这样啊?”
职守在身边的狄雅歌只觉好笑,劝解一句:“陛下,你会不会太严厉了?王子毕竟还年幼,他们还都是孩子呢。”
王却说:“做王子,就没有权利做孩子!”
是的,对于儿子的管教,他不能做慈父,而必须做严父。所以女儿可以称‘阿爸’,儿子却必须称‘父王’,生为王子就必须从小明确认识到,这个名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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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妃多朵的宫室里,塞鲁一头钻进母亲怀中,惊恐+委屈的泪珠子开闸难断。多朵费了好半天劲才算搞清原委,搂着儿子擦眼泪,又好笑又心疼:“好了好了,不哭了,父王管教你正是因为看重你啊,今后就按照父王的教导去做不就好了。”
塞鲁哭得肩膀抽动:“父王……好凶……我害怕。”
多朵温柔笑劝:“那是你的父亲,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用怕吗?塞鲁低头不吭声,或者对生在王室的孩子都是一样的,父亲担当一国之王,国事忙碌又能有多少精力去为儿女操心?父王的概念,注定是有距离的,威严远大过亲近,永远不能与母亲相提并论。塞鲁依眷在母亲怀中,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会感觉安心,可以放松下来。
渐渐收去眼泪,平静下来的孩子有很多困惑:“父王不用怕吗?那为什么哥哥也会怕父王?还有,为什么哥哥就不用练剑?”
多朵心中一叹,努力解释:“你和以沙利不一样,虽然同样称父王,但以沙利是继子,你却是真正的赫梯王子。”
塞鲁还是不懂:“什么是继子?”
“就是说,以沙利的生父已经死了,是在他死后,阿妈才又嫁给了你的父王,所以,你们不是同一个父亲,他不是陛下亲生的,因此对你们的要求才会完全不一样。”
塞鲁隐约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哥哥没有我重要?”
母亲说:“他不可以变得重要。”
这样说时,以沙利就在门外,他听到了,无以形容心中翻涌的滋味。今年已经12岁的男孩,越来越清楚的意识到继子的身份有多么尴尬,也正因此,他有很多不甘。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可以学武练剑?我想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我可以学啊。”
母亲的回答是:“为你长保平安!”
多朵怎会不知道孩子的难过,但她没有办法,正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思虑才必须如此,她努力希望以沙利能够理解:“你要记住,阿妈对你的爱,和对塞鲁的爱没有分别,对阿妈来说你们同等重要。但是在做王子的问题上,却坚决不能如此!对赫梯的王子,勇武是必须的,但对你,那却是危险的。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是时间,终有一天会让你看清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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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儿子受了训斥,令父王不满,多朵当然要为孩子去尽力解围。侍寝时凑到一处便要笑劝起来:“塞鲁毕竟还小,才六岁的小孩就要他长成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是不是有点太急了?我知道做父亲的都是为他好,但成长也总不能心急呀。”
凯瑟王拒不接受,一想起那副哭哭啼啼的怂包样就绝对没有好态度:“是我心急吗?又不是没见过六岁男孩,就说纳岚她们姐妹几个的儿子,乌萨德、萨蒂斯、亚伦甚至再加上基尔萨特,那小时候都是什么程度的捣蛋精啊?闯祸没有最大只有更大,也不是说这样就对,但是……这总应该是男孩应有的本**?你说一个男孩子,更是堂堂王子,如果连闯祸的胆量都没有,整天只会老实听话,受点委屈就哭的,那将来还能指望干出什么大事?”
多朵咯咯乱笑:“是是是,我知道,那都是阿丽娜一手教导出来的功劳,可如果个个都是这种程度的闯祸精,陛下还想活么?孩子听话省心反倒成罪过了,莫非……是陛下觉得现在的日子还不够热闹?”
凯瑟王鼻子一哼:“不成材就成恨!现在省心,等长大了没出息,只会让你更烦心。”
多朵替王抚慰心口,连声笑劝:“好了,做王子该具备的素养能力,我保证塞鲁都会慢慢学起来,只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而已。”不让男人开口,聪明女人宛如会读心术一般痛快说:“保证不让他辱没三王子的名分,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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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的面前努力替子维护,多朵貌似笑得轻松,然一等离开就再也笑不出了。凯瑟王对这个儿子的不满已是表露无遗,对她来说这便预示着危机。王室中的孩子,轻重分量自来都取决于父亲的态度,而孩子的地位又直接关系着母亲的地位。若长此下去,不仅是塞鲁要受欺负,只怕连她这个大王妃都要一同吃大亏,因为在所有人眼中,她其实只有塞鲁这么一个儿子。心中叹息,这样想时,多朵不自觉地抚摸上肚皮,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塞鲁时落下什么毛病,这几年她始终没能再有身孕,这真的很麻烦啊。平心而论,她实在非常希望能再有一个女儿。或者就是因为美莎的缘故,凯瑟王有意无意都总会更偏疼女儿一些,只要是公主,总是更容易将父亲拉到自己母亲身边。在这方面,爱洛尼斯是有倚仗的,亚述公主梅蒂也在不久前又生下一个女儿:五公主艾娜。几个平起平坐的宠妃,偏偏只有她不得,这也是多朵必须拉拢萨迦的原因——萨迦所出的三公主莱特,也还算是让父王喜欢的……
胡思乱想,越想越心烦,多朵没法不叹息,宫廷里,女人除了美貌,更要靠肚皮争天下,这很残酷,却又有什么办法?现在,连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也在眼前发生:舞娘黛丝也有了身孕!而且,这个舞娘实在太会做人了,贵为王妃所享用的丰厚财富,她竟丝毫不贪恋,是少见的慷慨,居然全都捐送给阿丽娜神殿里求助上门的百姓。不仅捐送,更要三不五时亲自去神殿走一趟,发放衣物面包,以至百姓人群中,这个王妃都算出了名。好名声源源不断灌进王的耳朵,一则是为自己赚资本,二则也是更重要的,当然是让王的颜面增光。舞娘的不堪出身都因此被极力削弱,一提起来:看,王的眼光就是不一样,选的人永远都是好……
而除了黛丝,爱洛尼斯同样不是省油的灯。自从厚待迈锡尼王妃探亲走一趟,随后陆续到来便是多少精于占星与观测气象的长材,为王观测气候,预防天灾,不少人都极得重用。所有这些当然都会成为爱洛尼斯的资本,所以她在宫廷里的地位也真是变得不一样了。即便是在多朵‘病愈’复出之后,迈锡尼的公主俨然也已经不将她这个大王妃放在眼里。执掌内廷多少钱财过手事,原本都是由她来决断,管事的仆人领命去办,居然每每都要遭遇爱洛尼斯的过问盘查,若是过不了爱洛尼斯这一关,多少事竟是别想办成。现在,奈丽、乌拉妮雅、甚至包括萨迦也要玩起左右逢源的游戏,明里暗里要看爱洛尼斯的脸色。四面八方传递的信号,让多朵的心情日渐沉重,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如果不能尽快扭转局面,只怕地位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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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元老院里刚刚结束议事,大王妃便笑意盎然走进来,不等问话直接伸手拽人:“陛下,快跟我走,真是出了新鲜事。”
凯瑟王满眼奇怪:“怎么了?”
多朵笑说:“我庭院里的一棵月桂树,早上睁眼一看,居然在这个时节开花了。满树芬芳,我都以为生了错觉,你说新鲜不新鲜?”
月桂?这个时节开花?嗯,的确听着很新鲜。跟随引领,凯瑟王就被拽去看奇景。
大王妃多朵的庭院里,入目一棵月桂树,繁茂枝头果然遍开粉白的小花,微风一扫,芳香四溢。凯瑟王看得惊奇,真是新鲜,现在天还这么凉,怎么就能开花了呢?
多朵在旁笑说:“前些日子这棵树还生了虫害,请花匠来看,原本都说恐怕活不成了,哪想到一转眼居然是这样的景致,陛下你说……这会不会是在预示什么喜事?”
王悠然点头:“嗯,有可能。”
花树悦目,他忽然想起来:“对了,黛丝最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叫她也来看看。”
多朵痛快命人去叫,过不多时,已怀有四个月身孕的黛丝蒙召而来。多朵第一个上前笑迎:“快来,你是最懂花草的,正好替我解一解,怎么会在这个时节开花呢。”
入目月桂芬芳,黛丝倍感惊讶,脱口赞叹:“哎呀,真漂亮,数算花期……这是提前了两个月就开花了?”
王在笑问:“刚刚还在说呢,这会不会是预示着什么喜事?”
黛丝仪态温婉,大王妃在前绝不失礼,轻轻柔柔的笑说:“既然开在姐姐的庭院里,那必定也是姐姐的喜事。”
多朵风凉叹息:“我能有什么喜事,都到了这个年纪,照管着孩子不要惹人生气就算不易了。”
欣赏月桂,一行人正聊得高兴,忽见小吉雅一溜烟的跑进来,扑进父亲怀里不撒手:“抓到啦,阿爸在这里呢,阿爸快和我走。”
凯瑟王随手抱起小丫头:“哦,让你抓到了,要带阿爸去哪呀?”
小吉雅说:“去给弟弟过生日。”
这样一说凯瑟王才猛然回神,是了,今天是玻瑞阿斯的两岁生日了,忙事太多,居然忘得干净。好事连桩,的确让人高兴,他随口取笑:“看到没有,果然是应了喜事。”这样说时,便招呼多朵、黛丝一起去。多朵站的位置比较远,而黛丝就紧贴在王的身边,他随手一揽就是直接揽上了黛丝。孰料,就是这样一个举动,竟让小吉雅立刻变脸,小女孩毫不客气推开讨厌女人,凶巴巴大声说:“她不能去!她是妖精!”
凯瑟王立刻瞪眼:“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多朵连忙过来劝解,第一时间伸手扶黛丝,柔声指教:“吉雅,这样可不对啊,黛丝王妃现在有身孕,她的肚子里装着小弟弟呢,万一不小心摔到,那就糟糕了知道吗?”
小吉雅更生气,分毫不给情面大声开口:“妖精生出来的也是妖精。”
这下,做父亲的真要变脸了:“吉雅,这种话是谁教你的?怎么可以胡说八道,太不像话了。王妃都是长辈,还懂不懂礼貌,赶快道歉,听见没有。”
小吉雅长到今天,还从来没有被骂过,委屈涌上来,‘哇’的一下开腔大哭。
多朵连声劝慰:“哎呀,好了好了,吉雅不哭。今天本都是喜事,这又是何必,玻瑞阿斯还等着过生日呢,陛下就算要管教孩子,改个日子好不好?快去吧,总不好煞风景再坏了心情,这样,我送黛丝回去,陛下也暂时别计较了。”
凯瑟王忍回一口气,看着小丫头狠狠戳脑门:“都是把你们惯坏了。”
父亲不凶了,又眼见赶开了妖精,一种得胜的骄傲油然而生,小吉雅迅速收了泪珠子,摇晃着父亲连声催促:“走啊走啊,阿妈都等急了。”
一路来到爱洛尼斯的宫室,做妈妈的的确早已等急了,一见进门立刻要抱怨起来:“陛下这个父王做得真好啊,如果不让吉雅去请,儿子的生日都全忘干净了是不是?”
凯瑟王的确很抱歉,实话实说:“前一阵还想着呢,最近事多,一忙就忘了。”
爱洛尼斯不答应:“连生日都会忘,那我的玻瑞阿斯在陛下心里算什么。”
男人满眼苦笑:“你替我想一想,孩子这么多,一路排下去也有十几个了,一年就是多少个生日,记不清楚也算情有可原吧。”
爱洛尼斯扁扁嘴:“那美莎的生日怎么陛下永远记得那么清楚,永远不会忘?”
他冷眼斜睨:“又来了是不是?美莎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平息大乱、重回王城第一天,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啊。”
行,不计较这个,也要说别的。爱洛尼斯撒娇似的开始审问:“忘得这么干净,那……也肯定没有给玻瑞阿斯准备礼物对不对?”
抱过两岁的小王子,做父亲的立刻许诺:“补一份!肯定补上这一份好吧。”
爱洛尼斯来了兴趣:“陛下准备送什么?”
带着希腊血统的小男孩,实在长得很漂亮,凯瑟王抱在怀里看得喜欢,随口笑问:“玻瑞阿斯想要什么礼物啊?”
两岁的孩子咿呀学语,吐字却已分外清晰,张口便说:“要狮子。”
凯瑟王一愣,要什么?
小吉雅兴冲冲凑过来,帮着弟弟一起说:“对对,我也好想要狮子,阿爸也送给玻瑞阿斯一头狮子好不好,就像长姐一样。有狮子在身边,多威风啊,今后都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
凯瑟王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现在有人欺负你们吗?”
小吉雅努力在想:“有啊,有好多讨厌的人,就像那个妖精,以后有了狮子,她们就谁也不敢得罪我们了,就像长姐一样。”
凯瑟王的脸色更难看,提醒孩子:“你的长姐,可从来不会用狮子去吓人。”
吉雅立刻保证:“我也不吓人,就是想要一头狮子。”
父亲说:“王宫又不是兽苑,怎么可以养那么多狮子。”
爱洛尼斯忍不住要插话了:“为什么美莎就可以养?孩子只是觉得不公平嘛。”
凯瑟王根本没有抬眼看她,貌似只问玻瑞阿斯:“你想要狮子吗?”
小男孩懵懂点头:“想。”
做父亲的说:“可是,美莎是没了妈妈的孩子,而你们却有妈妈,这公平吗?狮子和妈妈,如果只能二选一,准备怎么选?”
王一言出口,身边的女人才勃然变色,精明女官俄狄斯第一个意识到不妙,连忙上前拦阻:“哎呀,小孩子口无遮拦,陛下千万别在意,他们不是那个意思的。”
凯瑟王充耳不闻,只笑看小男孩:“其实,喜欢狮子也很简单呀,去和美莎姐姐一起玩不就好了,一起给美赛洗澡、照顾它,那美莎姐姐的狮子,也就是你们的狮子,对不对?怎样,现在就带你去看狮子好不好?”
小男孩听得有趣,立刻点头:“好。”
小吉雅也来了兴致,丝毫没察觉身边家长的惊慌,拽着父亲凑热闹:“我也要去。”
好,全都一起去。凯瑟王一手抱着玻瑞阿斯,一手牵着小吉雅,痛快起身直接走,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过爱洛尼斯一眼。
“陛下……”
走过门口,王一个眼色,两旁侍卫迅速拦住追上来的女人。
&bp;&bp;&bp;&bp;直到凯瑟王带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再也看不见,侍卫才放开执戟。这下,爱洛尼斯慌了神,她不明白王怎会突然变脸,并且还放出如此狠话,这是什么意思?
身边,女官俄狄斯气急败坏:“殿下,我就劝你这样不合适,张口要狮子,不是明摆着要和美莎比肩吗?”
爱洛尼斯气不过:“就算和美莎比肩又怎样?我的孩子不配吗?”
俄狄斯快急死了:“我的殿下,你怎么不明白,重点不在孩子而是你呀!美莎是王后嫡出,现在陛下这种态度,分明就是解读成:是你要一心与王后比肩,这恐怕才是症结!内廷里谁不知道,已故王后阿丽娜就是不容触犯的禁区!想当年伊芙米尔觊觎王后宝座是什么结果,你都忘了吗?”
爱洛尼斯急哭了:“那……现在该怎么办?”
俄狄斯心思飞转:“还是先等一等吧,现在追过去不会有好结果。”
等,爱洛尼斯徘徊在宫室,一颗心像掉进油锅。回想这些年,她任性也好耍脾气也好,真惹毛了和她发火是有的,但今日态度却太不同寻常。他甚至不看她一眼,不说一句,直接带走孩子,简直就像忽略了她的存在。这种冷漠和轻描淡写放出来的选择题,才是让人心房战栗的惊恐。
等,那是一种无法言述的煎熬,然后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却始终不见孩子回来。爱洛尼斯坐不住了,说是去看狮子,也没理由看到这么晚啊。追去王后·宫殿,孰料竟被女官拦住不得进门。
爱洛尼斯更惶惑:“你干什么?陛下说带吉雅和玻瑞阿斯来看狮子,我是来接孩子的,这么晚了也该回去了。”
大姐低声叹息:“他们姐弟的确在这里,但是不必回去了,从今后就在此住下。陛下明言,说这里有他们想要的狮子,算是为孩子满足心愿。还有,未得王令,殿下不准入内,即便在庭院中碰到,也不准近身百步以内。”
爱洛尼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算什么意思?我不能见我的孩子?”
大姐着实为难,却只能告诉她:“是陛下说……狮子和妈妈,只能二选一。”
当确定不是开玩笑,爱洛尼斯顷刻间激动难自制,开始不顾一切往里冲:“那是我的孩子,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让我进去!”
王后卫队死死拦住快要发疯的女人,大姐纳岚一个头两个大,算是给她透个底:“陛下动了大怒,说王室子嗣不容许被教坏。所以……严令如此,还请见谅。”
爱洛尼斯这下真傻了,哭到撕心裂肺,大声呼唤吉雅还有玻瑞阿斯,怎么可以这样?那是她的孩子呀。
大姐连声劝阻:“殿下还是先回去吧,千万不要再吵闹了,否则……只怕反而会更糟。”
女官俄狄斯首先听明白,生拉硬拽也必要把爱洛尼斯先拉回去。
“放开我!你想造反吗?我不走,我要我的孩子……”
爱洛尼斯哭到泣不成声,俄狄斯却坚持将她拉回宫室:“殿下,先不要哭,重要的是解决问题对不对?你没有听明白纳岚的意思吗?陛下十有**还在王后·宫里,若是再被吵得更怒,那只会更糟糕啊!”
爱洛尼斯一万个受不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夺我的孩子?!”
俄狄斯脑筋飞转,努力从大姐纳岚的言辞中汲取信息,皱眉说:“殿下不要忘了,那同样是王的孩子!这番恼怒就是从要礼物上来。小王子才只有两岁,平白无故他怎么会想到要狮子?这摆明了都是大人教的,是你这个阿妈教的!让兄弟姐妹之间去攀比相争,这会是他希望看到的吗?虽说在这宫廷里,只有吉雅和玻瑞阿斯是你的孩子,但在王那边,则所有孩子都是他的,这是完全不同的立场,有哪个父亲会希望看到儿女之间不和睦呢?说教坏孩子,岂非就是从这上面来?”
爱洛尼斯整个人都慌了:“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俄狄斯说:“认错!当然是要诚心认错,寻求王的谅解!此番架势非同小可,能做到这样绝就肯定不是寻常怄气,如果不能让陛下尽快回转过来,那恐怕……恐怕真的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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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节气,月桂开花。大王妃多朵知道,这当然要预示着喜事,而且,既然出在她的庭院里,这喜也必是要落在她的头上。爱洛尼斯被骤然夺子,不可一世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打下去,现在就算想让她威风,大概也威风不起来了吧?
多朵指尖滑过眼前一摞金币,嘴角挂着甜甜浅笑。要说这一局,谁又能把她牵涉其中呢?首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如愿达到目的,这才叫完美对不?那棵提前开花的月桂树,打着闹虫害的名义,是提前很长一段时间就被围起来了,所以,谁也看不见其中真相。每日在帷幔之中加火盆暖温,精心浇养足施肥,想提前开花纯粹是个技术问题。事实上,早在几天前,满树的花就已经开了,偏要等到那一天才卸去帷幔报惊喜,就因为那一天是玻瑞阿斯的生日啊。就知道把王拽来,看见这景,就必会想到最爱花草的黛丝。公认的妖精来了,小吉雅也肯定要来找阿爸去给弟弟过生日,凑在一处,才好让王欣赏小丫头的表现不是么?
多朵实在清楚,什么样的妈,就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爱洛尼斯日常挂在嘴边的那些咒骂之词,她的女儿如果学不到才是笑话。先让王憋了一肚子火再去给玻瑞阿斯过生日,那还会有好结果呢?即便是平日听来或许没什么的话,在那种情境里听来恐怕也全要成逆耳可恶。果然,好戏就这么爆发了。
一棵花树完胜劲敌,桌子上的金币自然就是多朵早已备好的赏金,赐给俯首叩拜在脚前的资深老花匠,轻轻柔柔说一句:“有劳了,只是……”
老花匠立刻领会,笑说:“殿下不必担忧,宫廷里的人,谁能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呢?毕竟也是在这里侍奉了几十年的人,我知道该怎样管住一张嘴。”
多朵满意点头,遣退了老花匠,随手做针线,脑子里的运转却没有停息。她很清楚,在王的宫廷法则里,有两条不容触犯的底线:一是不能算计孕妇,对孩子下手;二就是不容教坏了孩子。任凭是谁,若触犯了这两条,都一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在多朵看来,爱洛尼斯犯的大错,就是太倚仗娘家的资本了。王固然是一心拉拢迈锡尼,但却并不等于就必须永远哄着她!与迈锡尼之间,这几年的合作态势早已明朗,以国力论强弱,谁要倚仗谁都是不言而明的,她一个小小女子在其中,其实又能有多大分量呢?即便王彻底厌弃了她,从此不闻不问,迈锡尼一方为了国事大利,也断然不可能与赫梯翻脸。也就是说,即便她的幸福葬送得无影无踪,都根本不能改变两国之间已然形成格局的利益共荣。赫梯王是因为迈锡尼才会厚待她,而迈锡尼却绝不会因为她的境遇变化就不认赫梯王!如果,连这种因果关系都搞不清楚,倒霉也就怨不得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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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洛尼斯被骤然夺子失宠,在内廷里引发不小震动。一切风光不在,任凭她如何苦寻出路,传话认错,王拒不理会,是连见上一面也不得。为表诚意,痛思自己往日一切失当之举,爱洛尼斯甚至不惜放下高傲,来登门向大王妃赔礼赔罪。如此举动,足够让整个内廷迅速改变风向,多朵这个掌家人重新稳固地位,以至连齐丹亚的母亲穆里妮,都免不了要来套亲近。于是在另一方宫室里,黛丝也同样陷入沉思。
身边,女官泰缇安满眼费解:“你在想什么?看着心事重重。”
黛丝轻轻抚摸四个月的肚皮,低声喃喃:“大王妃多朵……厉害呀,只怕连我……都是被她利用了。如果有一天,她算计到我的头上,那可实在不妙。”
泰缇安不明白:“大王妃多朵?她干了什么,怎么就能说到利用?”
黛丝美丽的嘴角泛出一抹淡淡冷笑:“你若能看明白,也就不算她的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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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关乎孩子教育的问题上,凯瑟王的确眼中不揉沙子,狠狠治了一回爱洛尼斯,这段时间他压根懒得再理后·宫是非,倒宁愿把精力全部投注在政务,至少这些事,还能让人感觉舒服一些。
这日午后,木法萨来到身边禀报说:“陛下,马格休斯一行回来了。”
这显然是王已经期盼日久的消息,不等话音落已连连招手忙通传。
希腊学者马格休斯,日久不见几乎快要判若两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更是被晒黑了两圈,一句话不用说,只看这模样就知道,这一趟远行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
凯瑟王看得惊讶,脱口便问:“这是怎么了?该不是沦落成难民?”
马格休斯见面第一时间已开始诉苦:“比难民还惨!陛下,算我拜托你,以后随便派我去哪里都好,只千万别去那种未开化的野蛮人+蛇鼠虫蚁蚊蝇聚居的地方了行吗?老实说,我能活着回来都纯粹是运气,而且……而且到现在每天还都摆脱不了要做噩梦呐!”
凯瑟王掀起好奇心:“什么状况?努比亚有这么可怕?”
马格休斯授命出使,此行的目的地就是远在非洲大陆、尼罗河上游、与埃及南方边境接壤的努比亚。为筹备战事,凯瑟王多年来都在全力以赴收集与埃及相关的各路情报消息。努比亚,作为埃及南境接壤的邻居,历史上也曾经建立过库什王国的辉煌。为争夺金银矿以及尚迪平原的富庶土地,在那个时代,努比亚就已经是与埃及争端超过几百年的宿怨老对手了。
(主要位置在尼罗河上游第一瀑布到第六瀑布之间,尼罗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从而圈出一片丰沛的河谷平原,尚迪平原历史上曾是库什人王国的核心所在,今天已被利比亚沙漠掩盖。另注:尼罗河不同于我们所熟知的河流概念,它是世界上唯一一条河水从南向北流淌的河。这条纵贯埃及的生命线,从地图上看,处于下方(南)的反而是发源地,是上游;而处于上方(北)直通地中海的入海口,则是下游。)
一直以来,在凯瑟王的战局布划中,原本并没有将努比亚纳入视线,毕竟相距太远,中间横亘着叙利亚、迦南地、西奈半岛还有埃及,在他们之间并没有一条可以顺畅联络的通道,即便有意联手也难存指望。直到有一天,是从密探通报的各方消息中,他偶然看到一个名字:旺迦狄姆!
初闻只觉耳熟,直至唤醒记忆:旺迦狄姆?努比亚人?!他猛然想起那个曾在阿玛纳一起做过奴隶、开过石料、被他痛快抢位的前霸头大猩猩。忆及陈年旧事,初为敌、后为友,他用一块金币帮他赎回自由、重返故乡,努比亚人旺迦狄姆……会是他吗?看情报中提及的同名者,俨然是努比亚一方部落酋长,如果真的是他……
正是源于这个意外突现的名字,凯瑟王才动心起意,要派马格休斯走这一遭,因为这样的使命,也只能是让他去才行。
这一趟旅程,的确太远了,中间更要穿越无数敌手胶着的敏感地带,过西奈半岛,船行红海水路,一直绕道埃及南部后方再登陆,其间幸而是有贝都因人的帮忙,又有藏匿在埃及的无数密探被授命引路,马格休斯才得以顺利抵达,再到今日辛苦归来,已然是整整耗去一年的时间了。
等待日久,凯瑟王早已是满心急切:“见到了?真的是他?”
“没错,就是那个大猩猩。”马格休斯连连点头,一句话应付过后立刻开条件:“陛下,你你你……先给我摆宴,我必须好好吃一顿,要不然实在没心情复命。”
凯瑟王满眼风凉,看他一副难民归来的倒霉样,行,想吃什么随便点。
丰盛大餐很快摆满眼前,马格休斯享受着久违的美味,才终于有心情念叨起来:“陛下,你用不着在心里骂我啊,要是自己走一趟就知道了,一年了!知道现在这是什么感觉吗?重返人间!”
凯瑟王哈哈失笑:“那地方有多恐怖?怎么看你这样子,竟像是从地狱走了一圈回来?”
马格休斯痛快点头:“我宁可去地狱。为什么会耽搁这么久?要说路途虽远,但有那么多人帮忙护送的,也还算顺利,最恐怖就是到了以后啊!终于明白努比亚人为什么都像黑炭似的,嘿,从前觉得埃及已经够炎热了,没想到努比亚才是更热,足够热死人呐,晒也要晒成黑炭。而且不仅是热,更是脏,丛林密布、蛇虫蚊蝇丛生。神明作证,我还从没见过人住的地方会有那么多苍蝇,能几十上百只的在人脸上身上爬来爬去,而当地人却都好像早习惯了,随便怎么在身上爬,居然连伸手轰赶一下都懒得理。所以……陛下你能想象吧,任凭我已经走过多少地方,有多强的适应能力,到了那种鬼地方也是玩不灵。疟疾!我们这一行多少人全都染上了疟疾,知道那滋味有多恐怖吗?一下冷得牙关打战,一下又热得大汗湿透,整个人都在打摆子,能坚持活过来……真的只能用奇迹形容啊。”
凯瑟王的表情才是没法形容了,上看下看,倍感同情:“所以才搞成这副鬼样子?”
马格休斯狠狠咬一块羊羔肉,一边嚼着不屑摆手:“这还不算最恐怖的,要说最怵头的就在这个了——吃!为什么到现在还会做噩梦,就是进肚的东西太超乎想象了。野蛮人!我现在终于知道野蛮部落是个什么概念了,烤猩猩,吃过吗?”
凯瑟王的确一愣:“烤什么?”
马格休斯一脸怪笑:“猩猩!几乎就是和人一样大的猩猩整只拿来烤,你知道……这个……猩猩褪了毛就实在和人没两样啊,一整条胳膊摆到眼前,那感觉简直就像在吃人胳膊。对对,听说有些更野蛮的部落,就是会吃人的!还有这个……”
他用手比划着尺寸:“这么大的肉虫子,见过吗?端上来居然也是‘佳肴’!而所有这些据说还都是专为款待贵客,寻常人想吃还吃不到……”
听马格休斯一路形容,不仅是王,凡在场听到的家伙,表情都无法形容了,也终于算是理解,为什么往日堪称斯文的学者,此时抱着羊羔肉狼吞虎咽的样子会宛如饿死鬼投胎。
凯瑟王努力忍笑,倍感同情,当即发话:“要是这么说,那不能只犒劳你一个人,去,所有此次出使的人全都叫进来,让厨房加火足量备餐,所有人都该好好吃一顿。”
于是,觐见厅变身宴会厅,当所有遭了一年活罪的家伙都加入饕餮大席,七嘴八舌打开话匣,场面就只能用热闹+惊悚来形容。
有人指着脑门上一大块伤疤问:“陛下知道这是什么吗?要说是蚊子叮的有人信吗?那种炎热地方的毒蚊子,太可怕了!一下子就叮肿半个脑袋,肿到最大时连眼睛都睁不开,又疼又痒,挠破了就开始发脓,越烂越厉害,到最后都是他们硬把我的手捆起来,每天用烈酒洗脑门,等好不容易结疤消肿,就成这个样了。”
立刻有人接话:“没错,有了这个教训,再被毒蚊子叮咬,痒到钻心都是打死不敢挠,要不然的话,现在恐怕满身都要落疤,根本别想看出人样了。”
随即又有人说:“还有更虐人的,那么热的地方,无分男女都是只挂一条缠腰裙,上半身全都露着,所以就看得特别清楚,在他们那个部落里,除了没长大的小女孩,所有女人的后背上都铺满疤痕。一问,男人打的。鞭笞!这居然是个很重要的传统,听说按照他们的习俗,每到有男孩长大举行成人礼的时候,家里的女性亲属就会主动接受鞭笞,以此来显示对家族的忠诚。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行成人礼,就是要拿着鞭子抽打他的母亲姊妹。那可不是一般象征性的抽打几下就完了,我们亲眼见识过一回,是用缠满荆棘条的鞭子,绝对下狠手的往死里打,每一下都是皮开肉绽,直接看见骨头不是开玩笑。”
马格休斯连连点头:“对对,旺迦狄姆那家伙,居然还打算让我也‘享受’一回呢,他们那里结婚也是这个习俗。新娘也要受一顿皮开肉绽的鞭笞以示对家庭忠诚。听说我至今没有娶老婆,他居然就要给我送女人哎,据说是他们部落里最漂亮的处女,就举着一根鞭子到眼前来,打死不接受,那女孩居然还一脸委屈,问我为什么不打她,是不是嫌她不漂亮?”
多少闻所未闻的奇风异俗,简直让自诩见多识广的王,一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却还有人在继续爆更多猛料:“再说那种部落里,女孩的成人礼又是什么样?割阴!所以也叫割礼。好像是他们自古相传的说法,说女人双腿之间有不洁又邪恶的东西,所以必须割掉。具体的呢……好像,就是要把外y切除,再把y道缝起来,只留一个小眼,供经血流出。真到嫁人以后……”爆料者龇牙咧嘴一个恶狠狠的手势:“都几乎已经闭合长死的地方,硬生生再被男人捅开,而割掉外y的结果,就是那个事,女人是一点都品尝不到快感的,却有新婚之夜因为流血太多直接死人,不算鲜见。”
马格休斯风凉补充:“没错,到了那种地方,我是拍着心口万分庆幸,还好我是个男的。”
嗯,大概是个男人都会万分庆幸,木法萨坏兮兮凑到耳边:“陛下,你实在应该把美莎叫来好好听听,以后就保证不会再整天想着往外跑了。”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去,可恶!存心吓小孩?吓出毛病谁负责?
超级猎奇+惊悚的一顿酒肉,听众人痛快过嘴瘾,王的心中已在重新掂量。看一看,此行为保路上平安,同行者大多是禁卫军的成员,而即便是这些自诩勇武胆大的军人,一趟努比亚的见闻,几乎众口一词的感叹都是:回家真好啊,那种折磨死人的鬼地方,打死都不想再去第二回了。由此观之,之前的计划实在有必要做出调整,即便真想谋事,看来也最好是让那些努比亚人去当枪,而尽量不要派出自己人远赴蛮地为妙吧。
&bp;&bp;&bp;&bp;猎奇新闻聊过瘾,到所有人吃饱喝足,得王令放大假,回去好好休息以补偿这一年的辛苦,众人退去,凯瑟王才与马格休斯谈起正事。
“旺迦狄姆这家伙,他是怎么当上酋长的?实力如何?对这番会面,又是个什么态度?”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那个家伙,本就是部落里实力出众的战士。在他们那个地方,或许也是更接近原始的缘故,部落酋长就像狮王一样,是凭实力竞争,而并非父传子的世袭。据说当年,他就是竞争酋长宝座的强有力人选,结果被竞争者耍阴谋害了,遭诱骗落进奴隶商人的陷阱,才让人像逮猎物似的逮去卖做奴隶。你一块金币帮他重获自由,再回部落他当然要复仇了。杀了当年害他的家伙,夺回酋长宝座。”
凯瑟王暗自点头,回忆旺迦狄姆那副大猩猩似的块头就远非常人能及,要说他的实力去竞争酋长,应该可信。
马格休斯接着说:“看努比亚的历史,几百年来都在遭遇埃及的掠夺,为争夺丰厚的金矿资源,从图特摩斯时期开始便经历无数次的残酷镇压与洗劫。所以到现在,努比亚完全不能算是一个独立王国,大部分土地都已在埃及人的实际控制中了。他们在那里挖掘金矿、兴建庙宇,努比亚上层的贵族王公所在的纳帕塔城,都要接受埃及在此设立的总督的统治,要每年按照规定数额向底比斯贡奉足量黄金方能保平安。而旺迦狄姆这些人,该算是不服统治的逃离者。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们的部落都已南迁到巴尔卡勒,也就是差不多接近第四瀑布的地方了。丰沃的尚迪平原,对他们来说都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据我了解,像这样南逃的努比亚部落,大概还能占到努比亚人总数的三分之一,他们为保护自己的生存空间与矿藏出产,彼此间构成联盟,推举最强大的部落酋长来担当联盟首领。据说现在的大联盟首领叫做克洛塔辛。”
精明的王立刻听出意思,悠然笑说:“为寻求生存走到一起,但我相信,这样的联盟里也一定不可能是家家和睦,部落之间互相争强,应该也是免不了吧?”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不愧是做王的,什么都瞒不过你。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要说旺迦狄姆这家伙,他坐上酋长之位,这些年就实在没闲着,一连灭掉了好几个部落,让自己的势力范围更加坐大。到如今,若按照部落规模与实力来排序,在这些南迁避祸的联盟部落里,堪称大族的有五强,旺迦狄姆正是其中之一,所以他的名字才会出现在陛下的情报中。另外四个中,最大最有实力的当然就是联盟首领克罗塔辛掌管的,再说其他三个,这里面有旺迦狄姆的朋友,当然也有劲敌。他现在全力在做的就是要和克洛塔辛站成一队,再换一种说法,旺迦狄姆要坐大实力,现在一心想灭除的劲敌,也是克洛塔辛最想除去的势力,听说,是一个叫做吉旦达的部落酋长。”
凯瑟王笑了:“看来旺迦狄姆也算个聪明人呐,知道应该和最强的站成一队,这才是好搭顺风车、强强联手以灭敌的路数。那么,他对你的态度呢?”
马格休斯嘿嘿一笑:“这还用说么,瓦格力,就是个充满魔力的名字。再加之陛下叮嘱,已经是坐上酋长的人,自然不会希望被叫破做过奴隶的历史。所以从一见面,我就格外谨慎的回避了这一点,并且还为他‘失踪’的那段日子编造出完美的英雄事迹,让他在族人面前都更有荣耀,那么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情会不好谈呢。”
凯瑟王微微一笑:“让你带去的礼物……”
马格休斯更要大笑:“只要是好战份子,谁会不喜欢?半点不夸张,一拿出来,这家伙一双眼睛都在放光,一再追问瓦格力在哪里,他实在太想再见一面了。”
凯瑟王笑容难看,指着鼻子确认:“你没说漏嘴吧?”
马格休斯风凉回敬:“是是是,天大地大,王的脸面最大,我敢漏嘴么?就是按照陛下编排好的告诉他:瓦格力也已重回故乡,如今是在为赫梯效力,且位高权重,所以才会从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并且因着这份旧故找上门。”
马格休斯说:“按照陛下授意,多年不闻消息,总要先了解他的状况是怎样,首先对他最在意的东西心中有数,才好谈重点。旺迦狄姆现在一心关注的就是要灭除劲敌,壮大实力,以便与联盟首领走得更近。”
凯瑟王目光闪烁:“哦?这个‘走得更近’该怎样理解?是想距离联盟首领的位子更近一些呢?还是想距离克洛塔辛更近?既是一方实力酋长,应该……不会仅仅满足于去给别人当枪效力吧?”
马格休斯叹息笑:“至少在我们出现之前,他是真没有这个想法的,无非是想在这个联盟中获取更重要的位置,让自己的部落活得更好,比之再多的……恐怕就真是不具备这个实力,完全不敢想了。”
凯瑟王立刻明白了:“那么现在呢?瓦格力的出现,是意味着他从此后拥有了一个强力外援,这是其它任何一个部落都不可能拥有的,包括克洛塔辛!现在,他的想法是怎样。”
马格休斯满心感慨:“是啊,陛下你的礼物太可怕了,一旦摆到眼前,那就是掀动**的极致诱惑。即便从前没想过,今后……却只怕是勒令他不要去想都难了。”
王的礼物就是一件:一柄铁剑!交在旺迦狄姆手中,明言告诉他这份礼物究竟意味着什么样的分量。马格休斯说:“当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携手合作,从此后,赫梯王就是他的坚强后盾,会帮助他达成所愿,去做到一切想做的事。就譬如这铁剑,只要他愿意,如今部落中有多少能拿刀的战士,就会有多少柄,旺迦狄姆的反应大概只能是用癫狂形容了。”
说到这里他才猛然想起来,连忙提醒王派人去宫门外抬箱子:“旺迦狄姆的诚意与回答究竟是怎样,陛下自己看过,也就不用我再多说了。”
过不多时,成排的仆人抬进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数量之多几乎快要堆满大厅。直至所有全部抬完,数一数,大箱子有二十几个,小一点的箱子也有十几个,分列排开,马格休斯风凉笑指:“这些,是送给赫梯王的,这些,是送给瓦格力的,陛下自己看吧。”
箱子一一打开,立刻辉煌满堂。黄金、白银、象牙、犀角、孔雀石、紫水晶、黑檀木还有各种名贵香料以及动物皮毛,数量之多之名贵,即便是站在赫梯这般大国的眼光去看,也实在要让人惊叹了。
马格休斯笑解:“据说都是努比亚最有代表的出产,旺迦狄姆的原话:宝物赠朋友,只是担心路途遥远,太多了有被埃及人发现的风险,所以才只‘少少的带了这么一点’,姑且算是略表心意。”
凯瑟王哑然失笑,带出十足揶揄的味道欣赏笑说:“看起来,努比亚似乎也并非像你们形容的全都那么糟糕吧?至少我算是明白了,历代法老,埃及人为什么会没完没了的在那里劫掠征战,一心要侵吞据为己有。只看这份出产……嘿,我要是埃及法老,也肯定不会放过这种肥肉。”
耀眼宝物当前,王的心思又是转过了几个来回,忽然说:“送给王的么,既是心意,不好不收,但送给瓦格力的这一份,你们此行所有人,劳苦功高,拿去,平分。”
什么?一时间,马格休斯险些下巴落地:“陛下你说真的?不是开玩笑?”
凯瑟王冷眼斜睨:“你不想要,就给别人分。”
马格休斯险些跳起来:“没没没,我没说……”
“那还不快去!”
凯瑟王风凉打断,他的用意正在于此,诱惑,总是人心最难抵挡的东西。有了天大好处砸当头,那么等到下次再要出这种悲催受折磨的任务时,应该,也就不会闹到人人都不想去了吧。
昔年偶然撒下的种子,谁能想到会在今日破土开花,衡量现状,他几乎要赞叹是天意。当年救了一个旺迦狄姆,而他偏偏正是不服埃及统治的反对派阵营中的人,以今日所具备的实力以及日后值得期待的作为,凯瑟王知道,搭上了这条线,就意味着他是可以把手伸向埃及人的背后了。因而说,随便是路途遥远还是环境有多么恶劣,都不能再阻挡他将目光投向努比亚。从今而后,这条线的联络只会更加频繁,所以他不想听到任何一个人,为逃避‘鬼地方’而说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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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休斯归来,同样让身处绝望深渊的爱洛尼斯看到曙光,到今天,她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能看到孩子了,这样的日子她实在多一天也熬不下去,所以当俄狄斯兴冲冲带来这个好消息,爱洛尼斯一刻等不了,当即让心腹女官带着重礼去登门,务必要将马格休斯请来解围。
“马格休斯先生,我现在只能靠你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学者请上门,爱洛尼斯一见面就是泣不成声,马格休斯听明白原委,也真要说一句:“公主殿下,你好糊涂,怎么能让孩子去争这些事呢?殿下千万别忘了,兄弟相争,及至引发相残大乱,陛下自己就是吃过这种大亏的人。他当然会格外禁忌,一旦发现苗头就肯定要下狠手,若任由手足不睦互相争红眼的,将来说不定就要酿大祸。”
爱洛尼斯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到今天早已追悔莫及,哭红了一双眼才是真的。
“马格休斯先生,你帮帮我,我已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可是陛下就是不理我,连面也见不到。你是陛下的亲信,现在也只有你能替我说话了。”
马格休斯实在挠头,看家乡公主哭得这么伤心,只能实话实说:“殿下先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有我能做的肯定尽力,但是……我也不敢保证结果。这位陛下我太了解,别看平时好说话,一旦触及原则底线,他可不是能被谁轻易左右的人。”
爱洛尼斯连连点头:“我明白,只要先生肯帮忙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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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休斯硬着头皮求上门,入眼一望即是王不善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笑得难看:“陛下全都知道了是吧?这个……不是我想管闲事,毕竟是来自家乡的公主,哭得那么凄惨来找我,我……总不好拒绝对吧?”
凯瑟王没好气的狠瞪眼:“你管得事倒多,有本事自己娶老婆,先身体力行试一回再来说话。”
马格休斯头皮更发麻:“话也不能这样说,就算我不了解女人,还不了解陛下你吗?别怪我说话难听啊,这个……有的时候……你的确做事够狠。尤其是在处理家事的问题上,以我这个局外人的眼光看呢,这叫什么,或许正应了越在意所以越挑剔,结果呢,反倒还不如对外人来得宽容。你这么做有没有道理先放在一边不说啊,但只要是人,谁敢保证自己不犯错?而且往往越是一家人说话才越直白,要说这位公主殿下呢,她就是一个直性子,喜欢谁不喜欢谁全都摆在脸上,陛下你不妨自己衡量,这到底算是优点呢还是缺点?喜欢这份简单的时候就是优点,不喜欢说话难听的时候就成了缺点,这这……是这个道理吧?”
凯瑟王的脸色更难看,眉头拧成疙瘩:“我有吗?”
“没有吗?”
马格休斯龇牙咧嘴:“母亲和孩子是血肉相连,动不动切断母子关系,这又不是第一遭了。陛下,不能怪我说你啊,这一招实在太狠了,绝对不适用于处理家事,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越处理越乱。就譬如当年那个被驱逐的王妃,你要是不夺她的孩子,能引发更大的祸事吗?结果连美莎都被卷进去,要被诽谤血统。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啊,如果换位想一想,换成陛下你,让你从此见不到美莎了,能受得了?人被逼急了都是要给自己想办法找出路的。”
凯瑟王不吭声了,仔细想一想,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马格休斯努力劝告:“我知道,做父亲的都是希望孩子好,是生怕被教坏了长歪了,所以才会神经……呃……格外敏感。但是拜托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王室子嗣能否成材,其中的关系有多么重大,这不仅是你懂,恐怕是个人都懂。但是,有的时候在意太过了,反而得不到好结果。就说陛下你自己吧,不知道小时候,你的父王又是怎么管教你的?会有这么夸张吗?说错一句话都不依不饶?如果真有这么严厉,大概……大概……”
他没好气的狠瞪眼:“大概什么?”
马格休斯笑得难看:“大概,也不可能把你养成这个样吧?就说当年本人亲眼见闻,金星祭典都被风流成性的三王子殿下彻底搅黄,祭品也能扛回来招摇过市,那个样子,啧啧啧,绝对的无法无天呐。”
忆及昔日荒唐,他一声破笑,努力想忍,可惜没忍住。努力板正面孔,严肃更正:“你说的也不全对,我可从来没有对孩子不依不饶。这种事的重点根本不在孩子而是在那个妈!做母亲的才是每天每时每刻陪在身边的人,影响力当然非同小可,如果碰上不像样的妈才是大问题。至少,我的母后可从来都不是这种不像样的人。”
马格休斯赔笑说情:“公主殿下已经知错了,保证刻骨铭心,以后肯定不会再犯。”
凯瑟王压根不信:“不会?本性如此,改得了么?”
马格休斯哑然失笑:“我的陛下,换了谁被整治得这么狠,还会有胆子再犯第二次?”
嗯……好像也对。其实这段日子,小吉雅姐弟在王**殿里过得并不安分,即便是有他搬出做游戏的名头努力安抚,这些天也总闹着说想妈妈了。再加之迈锡尼的联手布局,如今正在最关键的时候,真闹僵了其实对谁都不利,思来想去,他才不情不愿点了头,挥挥手派人去传话,让吉雅和玻瑞阿斯都回去吧,以后长记性,别再怂恿孩子去干那些不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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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回到身边,这一篇算是翻过去。在感激马格休斯的同时,爱洛尼斯的心情却并未变得轻松。终于信了阿妈的话,服侍君王,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回忆出嫁这些年,有些事情的确在随着时间而改变,她的丈夫,在和善之外越来越多是威严,是随着他做王的时间越久,便越是威严日盛!到现在,她真的很难只把他单纯的当作丈夫了,她所嫁的男人,首先是王!一国之王,至高无上!他的意志足够决定她的人生,甚至就是生死未来!爱洛尼斯越想越沮丧,看来今后,她真的必须要成熟起来了,要管住一张嘴,不可以再乱说话。
&bp;&bp;&bp;&bp;卡赫美士
自从经历埃勃拉之乱,鲁纳斯·墨尔托这个新统帅上任之后,拉美西斯迅速感受到由此而生的变化。埃勃拉,正在渐渐变成一道铁幕!派出的细探,能回来的越来越少,及至发展到几乎过境就会迅速曝光,这就等于阻断了消息来源,鲁纳斯上任不到一年,拉美西斯已经是变通各种渠道,也很难再探听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而与此相反,埃及军的动向,却似乎是被边境另一方掌握得越来越多。
还记得那一次,年轻气盛的塞提主动请命,试图率部趁夜过境去充当探马。埃勃拉,从前就是属于叙利亚的土地,换言之,那里本就是拉美西斯多年征战最熟悉的地方。他所指出的越境路线,是鲜少有人知道的隐秘野路,理应最保险、最安全,却孰料塞提一行才刚刚过境,就被赫梯军马逮个正着!人数悬殊的围攻,那一次的凶险,塞提是拼劲全力才堪堪杀出一条血路,到回来时伤势之重,若非全力救治,险些就是难保一条命了。
那一次,着实让拉美西斯惊出一身冷汗,他居然差一点就要失去他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那些赫梯人怎么会知道这条路并且重兵把守?派重兵去把守一条几乎无人知的密林野路?这根本没道理啊!莫非,是有人走漏了消息?是他的军中出了内奸?对此,也曾一番上下彻查,却始终没能查出任何结果。
没有结果,才是最让人揪心的事,就连拉美西斯都想不明白,这个鲁纳斯,他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就会做到如此油盐难浸?
“看到了吗?这就是凯瑟·穆尔西利用人的眼光!一个伺候人的勤务兵,现在,你们还有谁敢说他当不起这个坐镇主帅?”
谈及现状,拉美西斯难言切齿,而他最心恨的还不是鲁纳斯这个人,而分明是凯瑟·穆尔西利的这份王者权柄!一个小兵一步登天,他一道王令就可成真,再反观自己呢?凭心而论,其实凯瑟王的一切作为,几乎每一件也都是他最想做的事,最可恨就是没有这份能够说一不二的权柄!
自从恢复军职以来,这些年,拉美西斯何尝不是在全力挖掘人才。即便以他的权限无法奢望塔里亚斯大会一般的规模,但同样也在军中积极施行选拔,并且的确发现了一些好材料,可惜啊,发现了又怎样?驻守叙利亚的军团虽由他统辖,但其中高级将领的任命,却很难由他一人说了算。法老的意见、还有各方权贵的意见都要参与其中,就以现在军中任命来看:骑兵被总分成两大支,他的老部下齐格飞只统领其中一支,而另一支则掌握在法老直接委任的昆塔手中,这个家伙是名副其实的‘王室之子’(在古埃及,这个头衔是指那些自幼与王子做玩伴一同长大的人,父母通常是在宫廷中有高级任职的管事或女官,就如大姐纳岚的儿子乌萨德是一样),昆塔的母亲,正是现在的法老之妻、图坦卡蒙的遗孀阿肯娜媚的乳娘,换言之是由王妃举荐上位的人;总领战车营的则是法老心腹,御前大将艾塔蒙,拉美西斯从前的旧部利塔赫再行复职也只能做副手;总领步兵的霍狄普,则是外务大臣卡纳克索举荐的人选,也就是属于那些唱对台的贵族保守派在此所占据的席位,而他的旧部沙利文只能是在霍狄普的手下,执掌三个步兵营。这种各方势力插手的任命本身就让拉美西斯万分窝火,但是他明白,重新启用却又如此布局,显然是法老对他依旧心存疑虑,所以才不能允许在远离本土的叙利亚前沿,全都是他的部下去把持军团,那样岂非就是有培植私家军之嫌?
如此现实下,拉美西斯即便发现了人材,也很难提升到高级将领的位置给予重用,因为这些占着位子的家伙,没有一个是他可以轻易替换的。因此,任凭是怎样的勇猛之士,充其量只能做到中级军职,再想往上就几乎是做梦了。
此外,更要命的还有后勤补给这方面的支援。关乎大批资财流通,在这种领域里堪称油水丰厚的肥差职位俯拾皆是,因此,也就必然要成各方权贵极力觊觎瓜分的地盘。理论起来,全因拉美西斯当年遭受的贬谪。一将下台,便是阵营里多少人要跟着一起下台,而竞争者谁又会放过这种抢位好时机呢?凡是那些关键的、重要的、有利可图的职位,几乎就是被趁机瓜分殆尽,而等拉美西斯再复军职,方方面面已经被多少人吃进去的职位,再要吐出来可就绝没那么容易了。所以,拉美西斯重新执掌军团,无可避免的就是要和这些无法信赖、不是自己人的家伙打交道。
一直以来,为掌控包括叙利亚、迦南地在内的西亚藩属地,在从埃及本土通往叙利亚的沿途重要城镇及港口都设有粮草库、兵械库之类必须的储备设施。而对于这些储备设施的管辖权,就是在拉美西斯被贬谪时期遭遇官职抢位的重灾地。到他再掌叙利亚军团时,已经大多都被控制在权贵集团手中,占位安插的官员又岂能是与他一条心。每每调集物资不得力,或拖沓耽延,或贪污克扣,状况频出。记得有一次,是军中要补充一批战马转运,连番催促却迟迟不见来。一问,原来是在等掌玺大臣(古埃及有史可查的中央政权大臣官职)的批复,没有他的印鉴授权,这批军马就无法出栏。再一问这家伙为什么迟迟没有批复,回答是法老最近身体不适,御医却找不出明确病因,所以祭司占卜,说必须由宰相领首,所有大臣斋戒四十天才能好,在此期间禁宴乐,当然,也不能办公……
“可恶!若此时开战,多少大事岂非都要坏在他们手上?!”
令人恼火的现状,拉美西斯早已忍无可忍,驻扎叙利亚几年时间,在防备外敌之余,他投入最大精力的事情,就是要夺回后方补给线的控制权。坚持粮库兵械库的储备布点,必须全部交回军中管辖,而这显然触及到了权贵们的利益。因此,在底比斯甚嚣尘上就出现了一种声音,认为叙利亚几年来都未见起战事,维持驻军反而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原本从西亚藩属地征缴的税额与定例贡奉,正因要供养驻军,大部分都被就近储进了这些布点仓库,能送回国内的都太少,这种状况实在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因此以财政大臣为首,有不少人都认为应该削减这些仓库储备的存量,而提高流回国内的物资比例。
围绕于此,在驻军利益与权贵利益之间,无可避免要爆发尖锐冲突。拉美西斯几次调运补给不力,一怒之下接连严惩了两处仓库的主事官吏,一问渎职、一问贪污,就以军法处置砍了脑袋。这一下,立时引发轩然大波。不理贪污,也不问渎职与否,底比斯王室宗亲权贵们只搬出最堂皇的理由:军法只能管军人,什么时候竟可以去管辖文职官吏?拉美西斯分明是在越权行事,是藐视法老!
最终由法老裁断,结果竟是各打五十大板,海伦布的观点是:叙利亚驻军必须要维持,仓库储备量不容削减,但拉美西斯这一次确实做法失当,因而重新填补职位的官吏,依旧还是由权贵们委派人选去上任,并且言明界限,这些官吏的任免权与处置权,都在底比斯。也就是说,即便这些人作恶犯奸,或者履职再怎样不得力,拉美西斯也是管不到的,而只能是由底比斯去审案问责。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拉美西斯能够接受的,据理力争,却只得到法老的叹息回应,海伦布是真心要对他说一句:“你不要以为我糊涂,你要知道,统治的奥秘就在于让步与妥协,是要让各种势力、各个阶层与集团都可以和平共存,一个国家才能稳定根基。你固然是有你的道理,但身为法老,我却必须兼顾方方面面的需求与声音,如果单纯只站在任何一方,那恐怕都要出大问题。”
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着急:“可是再这样下去,叙利亚就要出大问题!战争一旦打起来是不会允许和稀泥的!到那时要受害受损的就是整个国家,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或者单纯我这一方的问题。”
海伦布对他的愤懑同样不接受:“你认为我还不够支持你么?任用帕特里奥,就已经是为你在王室贵族把持的祭司集团里打进了一颗钉子。很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急,激变是要生乱的!”
对于问题丛生的现状,拉美西斯的懊恼无以复加。不能急?坐看宿敌崛起,在凯瑟王的手中,赫梯迅速摆脱大乱凋敝,实力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如此残酷的现实,怎么还能容许不急啊?!
*********
就在拉美西斯愤懑满胸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一颗闪亮新星的偶然出现,才仿佛是让他看到一线希望。那是一个沉稳的中年人,名叫维西尔,是为卢克索斯神庙的大祭司主管财务账目的家臣。跟随主人赴王宫觐见时,正与拉美西斯擦身而过,趁无人注意时他忽然开口:“将军的愤怒我很明白,但愤怒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重要的是掐住软肋,逼人不得不就范,这才是根本,不对么?”
那个时候,拉美西斯猛然一愣。维西尔说:“将军若有兴趣,可以相约详谈,我的确有些话,非常想和将军说一说。”
就这样,主管财务账目的家奴维西尔,抓住拉美西斯回王城述职的时间,走进了他的府邸宅院。真个坐到一起,起初拉美西斯满心是不解:“如果我没记错,你的主人,卢克索斯神庙的大祭司杜赫摩斯,是先先代法老阿肯纳顿的表弟,属于最固守传统的王室宗亲。他根本没可能会和我们这些人走到一起,你又怎么会有话想和我说呢?”
维西尔微笑回应:“是我有话想说,而并非我的主人,所以他是什么立场,于此并没有关系。”
拉美西斯皱眉打量:“你想说什么?”
维西尔说:“将军的武勋威名在埃及无人能及,任何一个埃及百姓都会视你为英雄,但是到如今,你遭遇的诸多不公与艰难,又是因何而起?”
拉美西斯听出了意思:“你想给我出谋划策?”
维西尔苦笑叹息:“出谋划策谈不上,只是多年来,我实在积存了很多想法,并且非常想和将军说一说。在我看来,你的确是个杰出的人物,但同样有软肋。你的软肋就在这里——底比斯!你善对外敌,却每每总是受挫于内敌,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其实一切制约你、打击你的敌人都是来自背后,这一点将军自己承认么?”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的邪恶坏笑:“继续说。”
维西尔说:“将军你善于管辖军队,但最大的弱项,就是不善经营朝堂。或者也是客观现状所决定,将军常年身在战事前沿,远离底比斯,即便想经营恐怕条件也不允许。这实在很麻烦,我认为将军有必要看清楚,纵然冲锋陷阵靠的是军人,但在底比斯,掌握权力的核心却始终都是文官统治。他们虽然拿不起刀、杀不了敌,但却是他们在掌握你们的命运!他们可以轻而易举从背后打击你,稍稍耍点花招就可以断你后路、毁你前程,这才是最要命的。所以,我觉得将军有必要抽出精力关注底比斯了,如果在朝堂上,不能获得一份强有力的支持做后盾,那么将军在前线,恐怕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你认为,我被孤立了?”
维西尔断然摇头:“不是孤立,而是派系之间的力量对比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就譬如宰相法伊兹大人,他虽然支持将军并且身居要位,但毕竟已走向垂老。尤其这几年,身体也不好、精神更不济,很多事情是想管也管不了、想过问也问不动了。而即便宰相大人能再年轻回去个十几二十年又怎样呢?他的做事风格一贯是趋于稳健,从来不是能和将军你一样敢于无所顾忌向前冲的人。这就是问题:经历过罢黜贬谪风波,在这个朝堂上,能给与你支持的力量正在变得衰弱,无论是因为身体,还是因为胆量。可是再看另一边,将军自己想必也能感觉到吧,陛下也老了,他的健康状况也在变得越来越不好,而陛下是谁?武将出身而上位,从继位的第一天,其实就从来没有摆脱过来自正统王室血亲贵族力量的威胁。这种力量最集中的地方就在把持神庙的祭司集团。就像我的主人一样,正统王室宗亲,执掌宗教的力量,各地神庙所控制的数量旁多的土地、财富与人口,就形成了属于他们的强悍的阵营根基。陛下继位十几年来,虽然百般压制与其抗衡,但这种威胁是在逐渐变小么?或许在最初的几年是,然而现在……眼看陛下在走向衰落,多年来被压制的保守派王室力量正是在悄然抬头,是要夺回他们昔日的荣耀,不容错过时机。在这种时候,如果像将军你这样的人,不能在朝堂上赢得一席之地,那么以后你的处境,只会越来越糟糕。”
说起现状,维西尔难掩叹息:“我相信,陛下自己也早已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当帕特里奥回归,才会给予任用。他是你的支持者,就是能插进神庙祭司集团的一根钉子。但是,他的力量毕竟太有限了。在我看来,恐怕他的处境只会比将军你更加艰难和尴尬。昔日恶名,那是他抹不去的历史,重新归来为故乡效力,是实打实的没有威望更早已没了根基,就算他肯全力相助,实际上却又能帮到你多少呢?所以将军,你需要能真正帮到你的人,必须要在这个政权核心里培植出属于你的强有力的支持者,以现状而言,这已经刻不容缓!”
拉美西斯静静听着,静默之下的心情却早已翻涌,对这个人,他是真要刮目相看了。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想要的是什么?”
维西尔一愣,随即露出十足苦笑:“我以为将军不会问的,可惜,你终究还是问了。”
拉美西斯更好奇:“不该问么?”
维西尔一声叹息:“首先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点,还是国家大格局,这就是政客与政治家的区别。如果将军坚持要一个理由,那我只能说:我们有一个危险的邻居,我看到了他的可怕,所以知道,若现状再不得改观,继续下去,实在很危险。”
拉美西斯的眼神变了,凑近过来,是百分百的好奇要打探:“是谁给了你这种想法?你凭什么敢这样说?”
“能引得外邦逃奴成风,还不足见可怕么?”
维西尔实言相告:“我的父亲是商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跟着他走过很多地方。虽不敢说见多识广,但我相信,总是比大多数人见识得要多一些。”
他说:“外面的世界在变,而我们从来不变,这就是危机酝酿的根本。看看我们这里,数千年来都在固守着不变的传统。今天人们的生活,无论崇敬的神明、雕刻的壁画,还是穿的衣服、住的房子,和两千年前的先祖有区别吗?一切都被凝固下来了,我们注重来生远胜于今世,把无数的精力、财力、人力和物力都用在了狂热的宗教崇拜上,却惰于去思考一切关乎现实的问题。我们的传统,坚持认为神最初创造的世界就是最完美的,所以一切都无需改变。顽固的渴求永恒,从最高的统治者开始都认为维持和管理国家最省心省力的方式就是尽可能的减少变动。这里不欢迎创新、拒绝改变,于是一切都像死水一样静止。可是,死水是没有生命力的,它只会发臭、腐朽,最终干涸!”
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震惊,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眼神里已写满了欣赏。若非亲耳闻,他实在不敢相信一个做家奴的人可以说出这样的话。就凭这番论断,这个人足可堪称是大材!
显然,维西尔也是一个不得志的人,多少憋在心里无处吐露的想法,或者也全是逮到这样机会要一抒胸臆。维西尔说:“虽然我的主人就是最顽固的拒绝改变的保守代表,但并不表示我就会认同他的看法是对的。这些倚仗血统的贵族,从来没有人愿意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一味的沉浸在‘埃及是最富足的国家、埃及人是最高贵的民族’的幻梦里。海外贸易在他们眼中只是卑微民族的贡奉,却对一切悄然发生的变化视而不见。就譬如迈锡尼的商人吧,从前,他们多是和迦南地的港口通商,这几年却已转而更乐于来到埃及的口岸,直接同我们交易。其实在这背后说明了什么?是迈锡尼人在海上开辟的航路更加丰富,可以有更短的路线节省时间和成本,而节省成本就是在扩大利润,让外邦赚足荷包而自己浑然不觉,这不是愚蠢又是什么呢?再说仅仅是一两年前,迈锡尼人的船只还仅能停留在北方海岸,贸易也多集中在海岸进行,而现在,他们已经可以直接驶入底比斯来卸货了,这又是在说明什么?岂非正是迈锡尼人的经验和技能都在不断累积,从海上航行到内河航行,对船只的要求和驾船技术都是完全不同的,而现在,他们已经可以轻松驾驭尼罗河,可以像我们一样穿梭迅速、来去自如,这些都不是变化吗?外面的世界在不停改变,而我们的贵族却只会沉浸在对精美的彩陶、橄榄油和葡萄酒的享受里。仿佛其他的一切都根本不重要,是没有意义的……”
“停!等一下!”
拉美西斯骤然打断,仿佛察觉到什么,眼神透出寒光:“你说……迈锡尼的商人,开始热衷直接到埃及来做生意?直入底比斯?!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bp;&bp;&bp;&bp;维西尔的说辞让拉美西斯暗吃一惊,一种隐隐的不祥在心底盘旋,于是在行将回归卡赫美士之前,他又连夜再见法老。
其实,对于凯瑟王在西里西亚的布局,拉美西斯是早有察觉的,从派出心腹大将担任总督开始,他就感觉奇怪。西里西亚远离争端热点地区,在那里从没有过什么大威胁大风波,那家伙为什么要把身边重臣派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如果说,在凯瑟王继位之初,向各地分封领主开刀,收回洛肯特里的领地被理解成是这其中一环的话,总督人选挑谁不行呢?为什么会是裘德?从王子时代就是他座前三猛将之一,在动乱时期更有杰出战绩,把这样的人扔到西里西亚,理由何在?
为此,远在拉美西斯还被困在卡纳克神庙的时期开始,他就一直在向法老提出这种疑问,而多少细探带回来的答案,竟是因为阿丽娜。据说因为裘德这家伙对阿丽娜别有情愫,在赫梯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一直都令王心存芥蒂,所以当战乱平息后,才会有这种几乎等同于放逐的安排。
这种答案,拉美西斯实难认同:“就因为这个?他连帕特里奥都敢于信任,会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就疏离自己的心腹大将吗?这到底是事实,还是故意放出来的烟幕?衡量一下,裘德的妻子就是阿丽娜身边的女官,按照探报,频繁往来哈图萨斯是常事,这样又岂能理解成心存芥蒂?”
在法老海伦布看来,他的疑虑显然有些小题大做:“不是都已经探明白,他的妻子往来哈图萨斯,纯粹因为其子亚伦是公主美莎的亲密玩伴,女人孩子之间的往来,却与裘德有什么关系呢?自他出任西里西亚总督,除了王后国丧时回过一次哈图萨斯,赫梯王一次都没有主动召见过他。在各地的分封领主与总督中,这个家伙几乎快成被遗忘的存在,这样还不够说明问题?”
不对!隐隐的直觉,拉美西斯就是感觉不对:“裘德不得蒙召,但凯瑟·穆尔西利却是亲自去过西里西亚的!”
海伦布更加不以为然:“那是为了迎接迈锡尼公主联姻,又与裘德有什么关系?”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对,千里亲迎!他是出于什么理由要如此重视迈锡尼公主,为什么会答应联姻?为什么会是这样非同一般的态度,陛下就不觉得奇怪么?”
海伦布被他问得头疼:“与他联姻的异国公主又不是只有迈锡尼一家,或者只是因为他更喜欢这个公主,男人喜欢个女人还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拉美西斯更皱眉:“不需要理由吗?在远赴西里西亚千里迎亲时,他还根本没见过这个公主,会谈及喜欢?”
海伦布反问:“那不然呢?你认为会是什么理由?”
拉美西斯正因想不通,才会异常困惑。再到近几年,迈锡尼王妃一趟声势浩大的探亲行,他们自然也会听到风声,拉美西斯的困惑在与日俱增。那个男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几年时间,迈锡尼都被他拉拢成盟友,投注这么多精力,他是想从这些孤悬海外的希腊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对此,不仅是法老,恐怕满朝堂都对他的这些疑虑不以为然,甚至连帕特里奥都会说:“也许他就是真喜欢这个迈锡尼的小丫头,所以才有诸般恩赏厚待。他那个家伙,本来就是在女人的事情上最不可理喻的,只要喜欢了什么干不出来?”
拉美西斯满目荒唐:“你该不是想说,就像当年喜欢他的王后一样?现在又在这个迈锡尼小丫头身上重演了?可能吗?”
帕特里奥的确在认真想:“没可能吗?毕竟阿丽娜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很多年,他又爱上了别人,这有什么不行的?”
拉美西斯更觉荒唐:“再爱上别人?那个男人你不了解吗,他怎么可能再接受第二个女人来替代那种位置?真有这么喜欢,为什么没见再立为王后?”
帕特里奥却说:“喜欢就一定要立后吗?当年我的亲历亲闻,那位阿丽娜都是根本不想做王后的,是发自内心讨厌这个位子,或者……他也是受此影响,才没有再立后的打算。”
拉美西斯一再坚持:“不要盲目的想当然!我了解那个男人,这根本说不通!”
这种话传进法老海伦布的耳朵里,只换来十足嘲讽的揶揄,海伦布毫不留情的说:“也许,只是你想不通,是你不能接受。”
就这样,拉美西斯的疑问都成多虑,对了解内情的人,也只会归为他掺杂个人情感在其中的、完全与理智无关的盲目揣测,所以只能多年被冷置一隅,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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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因着迈锡尼商人的话题,这份揣测再度被搬上台面,法老海伦布都是十足的无奈+叹息,一再提醒他:“还要我说多少次?打探赫梯人的动向消息,即便有多少不利状况与艰难,也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天。我再告诉你一次,西里西亚往来行走的都是商人!凯瑟·穆尔西利结交迈锡尼,重点无非全在通商!当年他们经历大乱疮痍,满地凋敝,战后为恢复国力,是急需商人的贸易活动以提供大批物资支持,因而才会有拉拢迈锡尼人的局面出现!而即便是上升到大格局去看,他在西里西亚的一切作为,也都是为了稳定后方,如今他们的国土是两线临海,保证自己后防没有问题,才能专心一意将目光投向劲敌!没错,稳固西里西亚,最终目的当然在这里!是我们!而正是为了防备这份觊觎,才要全心一意守好叙利亚,却有什么理由没完没了纠结于赫梯人遥远的海岸线呢?再说一次,那里行走往来的无非都是一些商人。”
这些话,多年来法老已经不知说了多少次,拉美西斯也早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但他就是无法打消疑虑。他知道,不仅是埃及,放眼各国保守而顽固的观念里,都是看不起商人的,在人们的观念里,商人无非都是一群钻营利益的存在,从来上不了台面。就说拉美西斯自己吧,若随便换一种情境,他恐怕也不会把那些行脚商放在眼里,然而一旦关联到那个男人,他就没办法不在意。拉美西斯提醒法老:“毋庸置疑的事实,迈锡尼现在是赫梯的盟友,所以这些迈锡尼的商人不能不防,当此时局,怎么可以容他们畅行尼罗河,甚至直入底比斯?这太荒唐了,更是危险!”
法老海伦布一万个受不了:“你是太敏感还是太自大?警惕外邦人以防混入密探,这是最基本的常识还用你来提醒我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竟觉得我会不懂?这些商人能进入底比斯,当然都是经过了严格盘查,若真发现行为不轨,擅自接近什么敏感的地方、敏感的人,会放任不抓?会傻到再让他们回去吗?”
海伦布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耐着性子一再重申:“你要知道,所谓的盟友,或者关系亲近,那也仅限于国家上层之间的来往,而这些商人无非都是底层小民。其实认真想一想,王室贵族间的交往,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商人关心的只有自己的钱袋,哪里有利可图当然就往哪里钻,除此之外的事情,恐怕你就是说给他都没兴趣多听。而且,什么叫商人呐?当然是有需求才会行商,一直以来,迈锡尼人贩运过来的彩陶、橄榄油和葡萄酒,在贵族中间都非常受欢迎。需求越来越大,才会有来往的商船越来越多,要防备密探混入,加强管控是必须的,但并不等于是要禁止行商啊。”
拉美西斯气急败坏:“怎么就不能禁止?行商也要看时局!这些整天只知享乐的王公贵族,见鬼的!他们需要那些彩陶干什么?真到灾祸临头时可以拿来救命吗?!”
法老海伦布不爱听了:“什么叫灾祸临头?我实在不想说你在诅咒埃及,但这种说词也未免太危言耸听,有恶意之嫌!”
拉美西斯怒极而笑:“恶意?凯瑟·穆尔西利,陛下不了解那个男人有多么危险吗?说一句真心话:对这个家伙,他的一举一动即便是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都丝毫不为过!是,商人都是贩夫小民,不值一提。但是陛下别忘了,当生意做到足够大,它就成了政治!国与国之间的利益纷争与算计,其实又何尝不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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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永远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任凭拉美西斯忧心如焚却也改变不了现状,而等回归军团,在西亚这一方的诸多动向,则只会让他更加的倍感不详。
要扩大叙利亚防卫阵线,他自然要多方寻求接触,拉拢盟友。可是向东看,巴比伦王庭是麻烦缠身,摩苏尔红婴一派力量,多年对峙本就已让巴比伦不得安宁,这几年更是变本加厉。战事袭扰不断,红婴一方的主攻态势越来越凶猛。虽然要一举灭掉巴比伦,她显然远不够这个能力,但却足够让巴比伦陷入内乱泥潭难抽身。因而现在,他即便想和巴比伦结盟,只怕这些自顾不暇的家伙也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拉美西斯知道,红婴这么一个遗孤小女子,能多年稳占一方呼风唤雨,背后全都是赫梯人在操纵。更直接的说法,就是被与她毗邻的哈尔帕领主赛里斯牢牢捏在掌心。自从赫梯王来到埃勃拉走一趟,巴比伦的混乱局面就迅速直线升级,背后操盘的是谁,答案不言自明。
再转头向西看,从乌加利特到迦南一线,局势更不容乐观。凯瑟王一手制定的渗透策略,正在随着时间显露成效。由洛肯特里全权负责这一方,以生意伙伴的‘友好姿态’,在迦南沿海五城邦全地慷慨开花。不惜重金各处买断出产木材的山地、香料种植园和牧场,不论是因为这些地方的主人是从前经营不善坚持不下去了,还是有谁碰到了难处急等用钱,或者就是纯靠高价求易手。总而言之,就是不放过任何机会,不计任何手段,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千方百计也要搞到自己手中来。慢慢的、一点点,积少成多。在迦南人根本没意识到这种全局布策时,他们最主要的出产物资:木材、香料和皮革,出产源头已经有很大一部分都被控制在赫梯人手中了。此外,还有更多是港口、货栈和储备仓库,或长期租用或直接买断,也都慢慢成了被掌控的地盘。
即是背地渗透,肯定不容被轻易察觉,因此真正出面去买断土地和仓库的,往往都是被收买到手的本地人。洛肯特里掌控的赫梯势力,通常只躲在背后去做那个真老板。为此,收买雇佣的当地傀儡可谓龙蛇混杂,有王明言:只要能买到的,什么人都可以!以致在这些人中不乏强盗地痞恶棍,穷凶极恶的地头蛇不在少数。此外当然还有官员,贿赂收买或者掐住软肋胁迫就范,不计手段只为达到目的。先从底层小吏开始,喂肥多少人,使这股腐弊之风就像瘟疫迅速向高层蔓延。贪婪诱惑人心,用多少官员的个人获利,轻而易举就让人放弃了国利大格局却浑然不自知。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只要上了这条船,再想下来可就由不得你了。随着时间,登上‘这条船’丰厚获利的贪腐官员、强盗恶霸越来越多,以致逐渐成势。最终结果,在生意通商的外表下,赫梯之王其实已经是把手插进了迦南人内部的各种势力角逐纷争里。有了可以听命于自己的力量,也就等于是可以左右朝堂。因而,到了迦南各城邦的当权者真正察觉不对时,局面已铸成,一切都晚了。再想对赫梯‘商人’说不,人们才猛然察觉这股势力已经有多么强大。如此局面,还有谁敢轻易去碰拉美西斯伸过来的手?笼络结盟遭冷遇,是必然之中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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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拉美西斯清晰察觉到他所驻守的叙利亚,这残存的半壁江山正在渐渐被孤立。即便表面上一片太平,多年始终未曾启战事,但这俨然就像病毒的潜伏期。各种各样致命的细菌已经在悄无声息的包围过来,侵蚀肌体,真等一朝发病,那恐怕……就是连挣扎余地都没有的要被宣判死刑了。
&bp;&bp;&bp;&bp;任何大灾难来临之前,往往都会有很多征兆。现如今摆在拉美西斯眼前的就是这种不妙的现实:方方面面,仿佛哪里都有赫梯人的鬼影在活动,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而紧接着,有两个人的死,带给他的更是几近绝望的打击。
首先第一个,维西尔死了!骤然闻听噩耗时,拉美西斯简直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爆棚的怒火一发不可收,不管寻找任何托辞理由,他都必须立刻赶回底比斯问个明白!
“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拉美西斯第一个找上帕特里奥,自从发现维西尔这颗闪亮心星,他就把这项重任交付给了他:帮助维西尔摆脱家奴身份,力荐他上位为官!
帕特里奥何尝不懊恼,但有什么办法?
“维西尔是杜赫摩斯的家臣!那个老顽固和你我根本就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他会容许自己的家臣投向政敌,为你我所用吗?现在仔细想一想,或许从开口保荐他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害死他了。”
拉美西斯当然知道这其中利害,所以才会更怒:“我是怎么交待你的?要保他上位,首先第一点就是要保他安全!”
帕特里奥也激动起来:“我没有全力在做吗?可他毕竟是杜赫摩斯的家奴,说是失足溺水,他就死在那个老顽固的府邸里!我再怎样保他,却也不可能不分昼夜去做贴身保镖吧?以杜赫摩斯的身份,他随手处死一个家臣,旁人甚至连过问的余地都没有,我能怎么办?”
帕特里奥毫不留情提醒他:“这件事,或许我早该说一句是你太天真了!任凭你怎样看重维西尔有大眼界、大才华,他其实都不可能真得上位。一再力荐,海伦布根本不理,因为从没有这种传统,几乎等同于开玩笑!千方百计想把他赎买出来,杜赫摩斯则根本不放!我也是到事后才醒过味,知道吗,恐怕你我都犯了一个大错,你忘了维西尔的职份!他是给杜赫摩斯管理财务帐目的人!如果这种家奴竟被旁人挖走,岂非等于旧主的多少私隐秘密都要向政敌曝光?!这种事谁能允许?杜赫摩斯当然宁肯处死也绝不会给你!”
拉美西斯愣住了,是啊,他怎么竟忽略了如此重要的问题?这样想来,害死维西尔,岂非他也是难辞其咎?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言辞能够形容的心痛,一颗闪亮新星,一个实际上是国家迫切需要的难得的人才,就这样被毁灭了!这些愚顽的混帐,恐怕根本没意识到他们毁掉的到底是什么,这份损失该怎么衡量?拉美西斯最真实的心情,如果还能有任何办法找回来,他都愿意不惜代价!
维西尔之死,带给他的打击已足够致命,而在不久后另一个人的死,则是让他彻底心凉。宰相法伊兹,年老体衰,因病亡故。在拉美西斯这方鹰派阵营里,一份占据重要地位的力量消亡了。然而真正让他心凉的,还不在法伊兹之死本身,而分明是在老臣死后,关于宰相职位的接替人选任命上。
炙手可热的职位空缺,各方势力都为此展开激辨争夺,最终由法老任命的接替人选卡辛,是由阿肯娜媚王妃保举上位——如假包换属于王统权贵势力的代表!
拉美西斯终于相信了,维西尔的判断完全正确:随着海伦布垂老,正统王亲派的力量正在悄然抬头。一王之下,如此重要的职位被占据,法老自己会不清楚其中利害吗?卡辛从来就不是法老的亲信,却为什么还会有如此任命?他为什么要妥协?!
当拉美西斯直言问出满心困惑,海伦布不得不和他说一句实话:“你要知道,王妃的存在不是没有意义的。当年,是因为这份婚姻选择我才能登上王位,这些年,王妃虽然极少出面,貌似不问政事,但由血统决定的影响力还是明确无误的摆在那里。要压制那些王室亲贵的力量,没有这个王妃是不行的,所以她的意见,我不能不考虑。而且,王妃自来极少向我开口,一旦提出,我相信就必定是已经和这些力量达成协议。所以,这是综合各方利弊权衡的结果,即便里面有很多无奈不得已,当需要时,我也不能不妥协。”
拉美西斯听懂了,涌上心头的滋味全是悲凉。眼前的埃及之王,他真的老了,已经68岁的海伦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让他敬佩、敢于痛快任用他这种惹祸之徒的大将军了。时间让他在王位上蜕变,到今天分明已经变得和所有老人一样,是沾染上躲不开的通病:求稳,怕乱!仿佛再也不能经受任何风波!
“这个卡辛,在索菲图鲁之后接任财政大臣,而他的能力甚至还比不上索菲图鲁。陛下难道都忘了?为争夺西亚藩属地的贡奉税金,一力主张削减补给仓库储备量,甚至干脆从叙利亚撤军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再登更高的宰相之位?他配吗?他能做什么?把宰相大权交给这种人,能指望他给国家带来任何积极的希望吗?”
面对拉美西斯的愤慨,法老海伦布只能取笑他的天真:“还不肯承认?你其实就是最标准的军人思维,以为一切仅凭能力本事去说话就够了?错,在这个权斗场上,最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势力!排在第一位永远是你背后的势力有多大,是你所站的阵营够不够强!在这其中,个人的本事优劣与否,充其量也只能放在第二位!”
拉美西斯难以接受,强硬反问法老:“军人思维?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是么?既然如此,凯瑟·穆尔西利的思维又该算是哪一种?陛下不会忘记吧,就在两年前,赫梯元老院议长狄特马索,同样是因为年纪太大,无力再担当国事,卸任退隐。接替他的又是谁?法提亚!一个此前根本没有人听过名字、隐约只耳闻是工匠出身、后被狄特马索收在身边服侍——与维西尔何其相似啊,他又哪里来的势力与背景?却为什么一下子竟能坐上议长?一王之下,也就相当于是我们这里的宰相啊!而更重要的是,他在上任那一年只有26岁!26岁的议长!以前听说过吗?为什么在赫梯竟可成真?”
海伦布显出激动,怒声提醒他:“不要总把赫梯人当作比较对象!他们的国家建制与历史,和我们这里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其间存在多少本质区别,又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拉美西斯努力压制怒火,只点醒事实:“不是我希望与敌人相比,而是必须提醒陛下已经迫在眼前的危机!自凯瑟·穆尔西利继位以来,到如今13年,赫梯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可是再看看我们这里呢?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改变了什么?陛下继位迄今已经超过16年,却始终无法摆脱来自正统王室宗亲力量的制约,甚至就是**裸的胁迫!这还不够令人担忧吗?”
这种说辞无异于对法老的当面指责,海伦布被激怒了:“混账!你是在羞辱在上之王吗?”
拉美西斯分明是豁出去,直言不改:“我只是要陛下明白,为什么维西尔之死如此令人痛心!家奴又怎样,他才是不可多得的看清了真相的人!维西尔说的实在一点都没错,埃及的贵族就是一群盲目自大的无知蠢货!固守千年不变的传统,让整个国家就像一滩凝固静止的死水,早已丧失了新鲜活力却浑然不自知,再这样下去只能是腐朽发臭直至彻底干涸!”
法老海伦布厉色点头:“对,就是传统!千百年来形成的根深蒂固的传统,这才是最强大最可怕的力量!从来不是你,或者任何一个人想改可以轻易改得了的!曾经发生过的宗教战争之乱你都忘了吗?”
拉美西斯当然承认:“是,改变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总不能因为艰难就不去努力啊!不管陛下爱不爱听我都要说:很多事情,往往越是想回避、越是惧怕艰难,才越会给日后埋下更大祸根!这就像火山在积聚能量,拖延的时间越久,积聚的破坏力就会越大,到了有一天是谁也阻拦不了终要爆发时,那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看看我们的邻居,即便刺探赫梯情报艰难,但有限的消息也理应足够让陛下看清了吧:凯瑟·穆尔西利麾下直属国王军,如今已悍然扩充到七大军团!若将他们所有能点上姓名的高级将领统合在一起,哪怕是还有那么一群已纷纷步入中年的资深老将去拉高,全员将领的平均年龄也不到30岁!这是什么概念?那意味着是有多少年轻人在担当重任?就说镇守埃勃拉的鲁纳斯·墨尔托,他得王授命时才只有22岁,到今年才仅有25岁啊!”
谈及现状,拉美西斯的痛心焦灼无以复加,一再提醒曾经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法老:“陛下莫非都忘了,战场永远是年轻人的天下!一个不能保持最新鲜生命力的军队,还能再谈及战斗力吗?看看我们这里,各部军团统帅,我在其中还要算年轻的,而我今年也已经42岁了!多少年来,多少努力呼声皆成白费,平民不得上位、家臣不得上位,再至于奴隶或者外邦人更是想都别想,那我实在要问,我们还能用谁?就靠那些把持权势、终日只会贪图奢靡玩赏彩陶的贵族?陛下不妨扪心自问,真当危机临头时能指望他们干什么?有一个是可以去冲锋陷阵、守卫一方的人物吗?”
*********
对于拉美西斯的愤慨不平,新任宰相卡辛都要抱之不以为然的轻嗤:“真有意思,将领的年纪与军队战斗力有直接关系吗?老将还只会更有经验和资历呢。冲锋陷阵,只要士兵都是年轻人不就行了?”
拉美西斯满目荒唐,简直就像在看一个白痴:“只要这样就够了?你知不知道一个愚蠢的将领,会害死多少年轻战士!”
卡辛却说:“你事事都要指手画脚,管得未免有些太宽了。既然担任的是军职,专心管好你的叙利亚驻军就行,其他的事情,实在和你没有太大关系。”
没有关系吗?军队从来就不是孤立存在的,它需要方方面面的支持,才能披荆斩棘向前冲!只不过,面对这种自以为是的蠢货,拉美西斯实在已经没有兴趣再浪费口舌。
*********
黯然回归卡赫美士,所有人都清晰看出他的心灰意冷,塞提满是担忧过来询问:“阿爸,你怎么了?莫非……是底比斯的局势不容乐观?会有多糟糕?”
“有多糟?”
拉美西斯报之嘲讽到极致的冷笑,低声自语:“我永远都忘不了,风尘游侠伊赛亚当年说过的话。他曾经告诉我,世界上任何一个强大帝国的毁灭,最根本的致命伤都一定来自于内因,是它本身先出了问题,外敌才能趁虚而入!这一回……看来是要轮到我们了。”
塞提吓了一跳:“为什么这样说?”
做父亲的荒唐摇头叹:“知道吗,到今天我算是彻底看清了,如果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变得软弱无力,那会是多么可怕的局面。在上位者无能,就是世间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只因一人,真当灾祸临头时,却是所有人都跑不了!”
塞提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提醒父亲:“阿爸你疯了?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万一传出去……”
拉美西斯根本不在乎,在今日就干脆做一回预言家,他反问年轻人:“你以为,凭这五万驻军可以守住叙利亚吗?不……这里已经成了孤岛,所以在不久的将来,无论发生多么糟糕的状况,都实在不必感到惊讶。”
&bp;&bp;&bp;&bp;哈图萨斯
新任元老院议长法提亚,鲜见奇闻的最年轻的议长,论起他的出现和上位,费因斯洛功不可没。那一年,凯瑟王巡检各地武器铸造,一直以来,除了阿林娜提是铸剑铁器大本营,在赫梯,自然还有很多制造箭弩矛戟的工场,这些武器工场多就地设于矿区,开采出来的矿石直接冶炼,以省去再运输的耗时耗力。那一次王驾出巡,由费因斯洛引路陪侍,竟是舍近求远,绕开途径一处,反而先去更远的地方。
凯瑟王不明就里,费因斯洛神秘笑说:“陛下,姑且听我这次安排,先看别处,然后再回头看这一处,有了比较参照,才能最直观的感受到差别呀。”
王听出了意思,行,一切随他安排。
为囤积军备,数不清的工场作坊都在日夜赶工。一圈看下来,这些由王庭直接管辖的武器制造工场,可算处处干得尽责,成果足可令王满意。再等绕回那特别一处,费因斯洛才说:“陛下,你现在说‘不错’还太早,等看过这里,再谈评价才合适。”
走进他神秘兮兮特别介绍的这一处,凯瑟王也被勾起好奇。这里是专门制造箭支的,随眼一扫各处埋头干活的工匠,他很快注意到费因斯洛所指的特别之处。有一组工匠,做工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八人一个工组:第一个人在模具里浇筑出金属箭镞的粗胚,淬火冷却后就直接扔进身边箩筐,粗胚积满一筐后交给第二个人,由这人再去一一打磨抛光磨利;第三个人在做箭杆,同样只是削出木杆粗胚就不管了,扔进箩筐,积满一筐后交给第四个人,再由这人去一一进行烤火加固再校直的工艺;如此继续往下传,第五个人集合校直后的箭杆切弦卡,切完之后也再不管;第六个人专门负责比照着弦卡尺寸做尾羽;及至做成后的箭镞、箭杆、尾羽全都集合到第七个人,由他负责组装绑筋,整体成型;再到第八人是个老头,一眼望去就可知,他必是这些工匠里最有经验的一个,所以由他负责一根根仔细检查,有制作不合适的地方重新调整校正,再等扔进他身边箩筐的,就是最终合格的成品。
费因斯洛笑说:“陛下知道吗,他们这一个工组的出产效率,是其它工组的十倍!”
“十倍?!”
包括王在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费因斯洛努力忍笑:“没错,我第一次听说时也是这个反应,怎么都感觉像在开玩笑,直到眼见为实。”
凯瑟王的确太惊讶了,并非惊讶于这份新奇,事实上,这种方式,也许只有他是真的曾经耳闻过的。没错,这简直就像迦罗提及过的流水线啊!只不过,现代的大工业流水作业,是要以各个部件的严格标准化作为重要前提,在生产工具到生产方式都原始粗陋的上古时代,即便是他,也始终认为是不可能实现的。没想到,居然真有人玩出来了?
凯瑟王立刻被掀起浓浓兴趣:“这个工组谁负责?工头是谁?”
就这样,费因斯洛一手引来法提亚,看着跪拜眼前面色白净的年轻人,凯瑟王实在没想到这个创意者,竟会如此年轻。
费因斯洛向王推介说:“他叫法提亚,原来是在矿山那边干活的,正因开矿时,他那一队人的效率就比别人高得多,所以调任这边督造工器,做了个小头目。这种奇特的方式,就是他一手创出来的。”
凯瑟王让年轻人起身,仔细打量满是好奇:“你在这里干多久了?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法提亚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在他身上丝毫没有卑微小民见到君王时的怯懦,竟是落落大方,朗声回应:“我调任过来督造箭支,才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所以应该还算新人。”
费因斯洛在旁补充:“我也是上月过来调运成品,才偶然发现他们这个特别的工组。陛下,千万别小看他职位低,他这个家伙,实在很有料。”
嗯,仅凭这份创意,以及十倍产出,凯瑟王就绝对一百个不会小看,他只是好奇:“说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有谁这样教过你吗?”
法提亚微微一笑:“要说老师么,也不能算没有,那就是时间。”
“时间?”
凯瑟王一时不明白这该怎么理解,看他年纪轻轻,应该……还谈不上多少岁月洗练吧?
法提亚悠然解释:“对,就是时间,在我看来,这恐怕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可惜,却从没有人认真衡量过时间的价值。我的做法,无非是把时间的价值计算进去了而已。人活几十年,我们的寿数都只有那么长,可是,如果能够充分意识到时间的价值,那就可以活得不一样了。在同样的时间里,我能完成比别人更多的事,那么我的生命也就会变得比别人更丰厚。还记得从前我的父亲就常会对我说,如果你用20年的岁月,却活完了别人30年的人生,那你是不是就等于赚到了更多呢。我一直都觉得很有道理,所以就这样去履行。时间不等人,所以,怎样才能在同样的时间里做到更多事,就始终是我最感兴趣的问题。”
他伸手指向眼前说:“就像陛下看到的,十倍产出,奥秘就在于拆分。把一件原本复杂的事情,拆分成无数环节,那么每一环单独看来也就不算太难了。每个人各按分工,专心一意只做一件事,每天进行的都是一种简单重复,那么即便是从前根本不会做的人,用不了多久也能迅速变成熟练工。是越做越熟、越做越快,效率当然就会越来越高。此外还有另一点,我觉得恐怕更重要,那就是分工以后所产生的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就譬如他们和我这个工头吧,如果随便拎出任何一个人,放过来和我比一比,任何一道工序,我恐怕都不可能比他们做得更快更好,但我却是工头,为什么?正因若没有我来统筹整个工组,他们任凭做得再熟练,却没有任何一人可以独立完成一枝箭的完整制作流程。铸箭镞的不会造箭杆,做尾羽的不会切弦卡,我才是那个可以掌控全局的人。所以,即便我来到这里资历尚浅,却从来不会担心手下人挑战我的地位。因为我的位置,他们根本取代不了!”
法提亚微笑颔首:“其实,不仅是一个武器制造作坊的小小工组,在君王治国的策略中,也理应是同样道理,不对么?”
凯瑟王的眼神不知不觉已经变了,眯眼打量这个其貌不扬的青年,欣然点头:“嗯,这算得上是我听过的,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恭维。”
他直问法提亚:“这种方式虽是你的创新,但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听说过了。之所以一直无法付诸实施,就在于一个最关键的前提:标准!你怎么去控制标准,才能保证这些人分开工序后制造的各个部件,最后都能成功的组装成一体呢?如果他的箭杆削粗了,他的箭簇插孔粗细磨得不合适,造是造出来,最后却装配不到一起,岂非都成白费?要做到环环相扣,标准!就是一个最大的难题啊。”
法提亚露出惊讶,他实在没想到王居然会懂这些,因此也真要佩服起来:“陛下不愧是王,一下子就能直点核心,不错,这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他指挥一群工人,把手里最特别的工具都拿过来,介绍说:“看,这就是标准,也正是我负责在做的事。在这些环节中,通常只有浇铸箭镞是有现成模具,但其实每个环节都一样可以按照这种方式去进行,只要制造出可以参照的标尺,问题不也就迎刃而解了吗?”
凯瑟王看出了意思,有趣,果然有趣。与那个时代通常意义上的标尺不同,法提亚亲手制作的各种工具,简言之就是可以归进精密测量的范畴,能测绘到最细微的变化,才能使统一标准成为可能。
“这都是你一手做出来的?但制作标尺的参照又是从哪里来?如果标尺本身就有问题该怎么办?”
法提亚说:“当然是靠神明厚赐。数学,这实在是个很神秘的领域,我的父亲早年间就曾遇到过一位来自迈锡尼海岛、精于数学的音乐家,所以才会对这些数字产生的奥妙有机会一窥端倪。按照那位音乐家的说法,那就是属于神明的奥秘,可以用来创造神奇。”
这下,王实在没听懂:“数学?怎么会和音乐扯在一起?”
法提亚一笑:“陛下没听说过吗?其实貌似无形无影的音符,都可以用这种精确的方式去控制。制造乐器很大程度就要依靠这种原理,据说在迈锡尼有一种非常受欢迎的竖琴,就是通过去控制每一根弦丝的长度,从而使它发出特定的音符。还有一种笛子,是通过精确掌控每个音孔间的不同间距,从而成曲乐,吹弹出来都非常优美,可以直接把人带进仙境。”
凯瑟王猛然想起来,对对,爱洛尼斯那里就有这样一架竖琴,弹起来的确非常好听。仔细回忆……可不是,那竖琴就是很多弦丝从长到短按序排列,还有马格休斯,好像也是见过他吹笛子的,是这个道理吗?回去还真该好好研究一下。
对这个年轻人,他没法不欣赏了,随手拿起他们这个工组所出产的箭支仔细欣赏,一双毒眼却又很快看出问题:“你这种方式做的虽快,但是似乎不太优良啊,看看,实在有点……粗糙之嫌。”
对这个问题,法提亚居然半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回应说:“那就要看陛下是用什么眼光去衡量了,容我问一个最本源的问题,制造武器的目的是什么?”
凯瑟王一时啼笑皆非:“这个还用问么,当然是拿来用的。”
法提亚应声接口:“没错,武器被制造出来,是为杀敌实用,不是为了拿来欣赏的。在这方面,恐怕我的看法会有些不一样。就以阿林娜提为例,那里是制造铁器的大本营,哈娣族人的精湛技艺声名远播。但如果改用我的方式去锻造铁剑,答案也就一目了然。谁都知道铁器珍贵,现在阿林娜提的出产量,远远赶不上军中需求量的庞大。如果让哈娣族长和我同时造剑,我肯定不会有族长那般的绝顶技艺,造不出最精良完美的宝刀,但是,我却可以让更多的人拥有铁剑。哈娣族长锻造一柄剑所耗费的时间,我可以锻造十柄。即便按照哈娣人的眼光看来,我造的姑且只能算是二等货吧,但由此武装起来的十个人到了战场上,即便他们手中刀不是最好的良品,但这十人所能产生的杀伤力,也就是战果,我相信也肯定会比一个拿着完美精良利器的人要大得多,陛下认为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凯瑟王着实一愣,随即真要指着鼻子哈哈笑:“行,你这家伙果然精于数学,算帐的本事有一套。”
法提亚痛快点头:“当然,不会算账的人,才肯定要吃大亏。”
这个年轻人,是真真让王入了眼,但也因此更奇怪,衡量这份谈吐,绝非一个普通工匠可以具备,他开始对法提亚的来历倍感好奇。
年轻的工匠实话实说:“不瞒陛下,我本也是出身贵族,自幼受过很好的教育。我的父亲曾是克尔巴领主身边的辅佐幕僚,但因言获罪,遭遇贬黜。家族破败之后,才会辗转流离,以致沦落到卖苦力为生。”
凯瑟王恍然,这就对了,若没有经历过贵族教养,寻常小民又岂能凭空身具这般见地?
细问究竟,费因斯洛也在旁佐证,详查他的出身家世,的确就是如此。
凯瑟王不以为然哈哈笑:“就为这点屁事获罪?这个帕加玛(克尔巴领主)也太不开眼了,现在好了,白白是把他的人送给了我,嘿,有他后悔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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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破落贵族一朝翻身,从此离开矿区,随王一同回归哈图萨斯。随着接触渐多,凯瑟王对法提亚的欣赏也在与日俱增。简单说来,法提亚最大的长处,就在于是拥有一种超前于时代的思维,无论是那番时间之论,还是分工流水的作业方法,究其根源都在于观念的新鲜迥异。这才是让王迅速看中的无上价值所在。此外,应该说他还有一副难得的好口才,一如在工场的表现,或者法提亚天生就是一个雄辩家,因此即便是与王对话,往往也能将凯瑟王说得哑然失笑,除了认同,不需要再啰嗦。
正是缘于这份长才所在,回到哈图萨斯后,凯瑟王才会起意并一手将他安排在了狄特马索身边。起初做助手,几年积淀,让他对国事运行的方方面面都有了全面了解,而法提亚的作为也的确不负众望。在作风最保守的元老院里,到来之初,无资历无根基,法提亚实在很清楚自己的轻重分量。所以,他既不张扬也不激进,并不因年轻人的热情就大玩破旧立新的所谓改革。法提亚很清楚,那些关系到多少人切身利益的国家大事,不是他现在可以置喙的,他玩不起。所以,他一概不碰不沾不发表意见,只尽心做好自己助手的角色。简言之,就是统筹和分工。由他一手起草建议,将元老院下属日常负责处置政务文书的多少中下级官吏的职位,都重新进行人事调配和设定,去除繁冗多余的虚职与环节,增设他认为有必要的新职,重新梳理整个行政中枢的运作方式,以达到简政提速的目的。多少意见经议长采纳后,真正运转起来,就是彻底改写了元老院的面貌,处置政务的行政效率直线提升量级。
自从法提亚来到元老院,他的所做作为,非但没有危害到任何重要人物的利益,正相反,政务效率的直线提升,是让各地领主总督都成受益者。任何呈递的文件或者向王提出的议题,得到回应的周期都因此大幅缩短,这当然是人人乐见的好事。所以,即便是在作风保守的元老院,这个年轻人的到来,也少见的没有遭遇太多质疑,反而随着时间赚进不少好口碑。
所有这一切,王都看在眼里,也因此真要佩服起他。
“你倒是精明,知道不该给自己轻易树敌。”
对此,法提亚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树敌的资本。”
凯瑟王目光闪动:“哦?那么等到有了资本以后呢?”
法提亚微微一笑:“我现在就是在努力赚取这份资本。退一万步的底线,当然是要配合陛下铺路,等到有一天,陛下终于决定重用我的时候,一旦提出来,至少也能让人心服口服,这样,才能让陛下面临最小的阻力。”
凯瑟王满目荒唐,真要指着鼻子笑骂他的厚颜无耻:“这么说,竟是我应该反过来感谢你了?你怎么知道就一定会受重用?”
法提亚收起玩笑,忽然说:“因为陛下没有王后。”
这句话着实突兀,凯瑟王都一下子愣住:“你说什么?”
法提亚语气诚恳,他说:“就因为阿丽娜走得太早了。陛下曾经问过我,是谁教给我这些新奇的观念和思维,的确,任何创造都是需要启发的来源,从来没有人可以毫无依据的就凭空创造出什么。”
凯瑟王一时啼笑皆非:“你该不是说,是王后阿丽娜教给你的?”
法提亚露出鲜见的腼腆,实话实说:“不仅是阿丽娜,还有陛下。自从陛下继位以来,要说是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并不为过,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新奇、新鲜,多少事从前都是闻所未闻。就像阿丽娜以神之名,亲口为多少残废正名,让他们从此可以走进日光下。陛下可知道,我的哥哥,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就是这样一个天生残废,他是个哑巴,从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凯瑟王万分诧异:“你哥哥是哑巴?你却有这么一副好似天生的诡辩口才?”
没错,这种感觉太怪异了,竟不知该说是命运安排的奇妙还是讽刺。
法提亚自嘲苦笑:“是啊,随便说给谁都会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但神明的安排偏偏就是如此。我想说的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耳闻甚至亲身领受到这份改变,我是受益者,所以也就成了追随者。陛下可知多少年来,我王和王后就是我心中的偶像。我一直在关注,一直在受教,若说是陛下亲自把我教成了这个样子,并不算夸张。”
他说:“所以我知道,陛下是个有着什么样雄才抱负的人。王者心中装的是天下,能活在这个时代,于我就是一件太幸运的事。我知道陛下有太多想做的事,有些做成了,有些正在去做,还有一些,则尚需要开创条件、去除阻力才能做。”
凯瑟王听得有趣:“譬如说呢?”
“譬如,文官政治与武力拓土的呼应!这二者,目前状况还显然非常不匹配,所以陛下才会需要我这样的人。”
法提亚回答得毫不迟疑,直点核心:“朝堂里的政务运转都要靠文官,而对外扩张必须靠武力,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文治与武功都是不可或缺的两条腿,短了哪一条都不可能走稳当。但是世代以来,占据朝堂的文官却显然没落下什么好名声,留给人的印象往往都是保守传统又固执,心眼太多,胆子却又太小,每到大事决断总会扮演拖后腿的角色。因此,尤其是让军中武人最讨厌,一提起那些不会拿刀的老顽固,都恨不得想摁在地上痛揍一番才过瘾。各世各国,文臣与武将总难和睦,恐怕也要算通病传统了。”
法提亚越说越摇头,叹息苦笑:“但实际上呢?若回归合理局面,其实本不该如此。文治自然有文治的作用,文臣与武将,本应是互为助力,彼此成全,这便是我所看到的匹配问题。军队都是年轻人的天下,军中将领由其职责决定,往往性情也都趋于大胆敢干,而文臣则不然。在这个阵营里,往往就是以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居多,除了一生下来就是王室显贵,有几个年轻人能在这里轻易登高位呢?这就是问题,年龄虽然不是全部症结,但至少也是一个重要症结,由年龄决定心态,再由心态决定作风,于是,麻烦就来了。文臣趋于保守,而武将趋于激进,若这两方不得同步,很多事都会因此做不成、做不好。在这种时候,王是什么样的人,王更愿意站在哪一方,就成了决定走向的关键。”
他说:“至少在我看来,陛下应该是属于后者的:偏重军武,我王的作风就是大胆的,不怕向前走,只怕走不快。在这种情况下,需要作出改变的就必然是文臣阵营了。无论眼光、观念还是作为,如果不能跟上王所需要的高度和速度、做到齐头并进同步走,那就是要带来很多棘手麻烦。所以刚刚我才说,陛下最大的难处,恐怕就在于没了王后。与王平起平坐、分享权力,王后之重要,几乎相当于王的半身。其他先王我不敢多嘴,但仅就这一代,在陛下的身上来衡量的话,我始终都觉得,若能由王主持军武,而王后阿丽娜来主持文政,那或许就是最理想的搭配。尤其是当陛下出巡或出战,离开王城其间,由王后坐镇中枢、代行职权,万事皆可放心。但是现在,却一切都只能靠王一人兼顾,事事要思虑周全,做好安排。辛不辛苦先放在一边不谈,只说最现实的问题:若在平日还算能兼顾得过来,但到了战时呢?尤其是王必须要亲征的大战时,兼顾不过来了又该怎么办?若王后还在,原本一切都不是问题,但现在没有王后,就全都成了问题。战时本就是最敏感的时期,一国王城中枢却只能交给元老院来主持局面,如果在这种时候,文臣运行的阵地竟不能提供出强有力的支持,那肯定就会是大麻烦了。”
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炯炯光芒,故意问他:“哦?你所说的强力支持是指什么?大麻烦又是指什么?”
法提亚笑了:“陛下理应比我更清楚啊,到了那种时候,元老院所要担负的强力支持,当然就是替王坐镇本营大后方,掌控各方局势走向,在保证一切国事政务有序运行的同时,更要呼应战时所需,有些事必要开辟快速处理的通道,以求用最高效的方式及时解决——反应速度!应急作出判断的能力!这正是把握各方局势,不让任何外敌或者内敌有机可乘的关键啊!若不具备能行吗?一个合格的、足可称匹配的文臣运行中枢理应涵盖三点:一是忠诚,以令王放心;二是团结,以令王省心;三是能力,以令王满意。这三件事缺了任何一条,岂非都是大麻烦?”
凯瑟王凑近过来,轻声相问:“那么你呢?这三件事,敢说全都具备么?”
法提亚与王目光直视,毫不躲闪,字句清晰的回答说:“我的能力,只能由陛下来评判,我自己是没有资格说嘴的;能否让一方阵地保持团结,即便存在政见不同的相争,也能控制着尺度不要超越底线演化成分裂,这本来就应该是归于能力的一部分;而至于忠诚么……其实陛下自己早已替我说出了答案。远在矿区工场时,陛下岂非就早早说过‘帕加玛是白白把他的人送给了我’。没错,就是这么回事,从陛下带我回归哈图萨斯那一刻开始,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有生之年,我都是陛下的人了。”
凯瑟王哈哈大笑,是发自肺腑要骂一句:“知道么,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抢了你哥哥的那根舌头,害他成哑巴,才给了你这么一副舌灿莲花的好口才。”
法提亚风凉点头:“是啊,幸好是哥哥,在我前边出来,谈不上被我抢。如果是弟弟,恐怕就真跑不了这份嫌疑了。”
睿智青年,着实字字句句都说到王的心里去,凯瑟王清晰看到了这份才华与眼光,因此也必是要一力成全。由王一手替他铺路,将法提亚全新的分工提效方式,大力推行到各行各业各个方面,以让他赚取到足够的声望与资本。几年后,当狄特马索因垂老多病,无力再担当国事卸任回家时,法提亚就在26岁那年,成就了史上最年轻的议长。
&bp;&bp;&bp;&bp;再一次,凯瑟王站在墓室金棺前,伸手抚摸金棺,一如重温曾经拥在怀里的热度。他无法言说这是一种多么奇特的感受,生命中的爱,她明明已经离去多年,却又仿佛无处不在。总是会有很多人很多事,在日常点滴中去唤醒旧梦。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盘旋,或许……她的确是做了祭品,是用自己的生命完成献祭,所以身体乃至灵魂,都与这个国家、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昔日耳畔笑语,多少曾经只能被归为梦想的未来,都在随着时间慢慢成真。又一次,在梦中见到她,还是那样甜甜的笑着,一双碧绿瞳仁里,闪烁着野猫似的调皮神采。
……赫梯有三十万军队很了不起么?而如果,是有这样分门别类三十万的学者,由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精英为你营建的强大又会是个什么样?如果说那是无人能及的强盛,应该一点都不算夸张吧?……
一路走到今天,他终于相信了,是的,拥有武力,莫如拥有各方英才,这才是真正可以创造强大的源头。有了人,还怕有什么东西会拥有不了呢?多少年辛苦布局,雪耻埃及一战,到今天,方方面面的筹备都随着时间而成熟,他已经准备好了!赫梯之王,已经到了该要拔刀亮剑的时刻!
**********
埃勃拉总督萨基赫及驻军统帅鲁纳斯蒙召赴王城,为等待这队最重要的述职者,今日朝议,元老院上下臣子议员,还有多少文臣战将几乎全部到齐。翘首以盼,像亚布·伊德斯、埃利诺和巴萨这些曾经无缘埃勃拉之行的年轻将领,最好奇的莫过于鲁纳斯。传闻里一步登天的小兵统帅,听说年纪比他们还要小个两三岁,一群坏小子实在太想亲眼看一看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伙,竟能让王如此看重。
然而,真等大队抵达、走进殿堂,述职者居然只有总督萨基赫一人,直言鲁纳斯依旧留在埃勃拉城,并没有来。这下,王都要皱起眉头:“这算什么意思?”
萨基赫施礼笑说:“陛下先不要急着生气。蒙召入王城,谁又会不想来呢?但是鲁纳斯认为,陛下此番传召,定然是意味着开战已箭在弦上,对埃勃拉来说,也就是到了最需要绷紧神经的敏感时刻。若坐镇总督与驻军统帅全都离开,万一被埃及人察觉,再抓住机会钻了空子岂非糟糕。所以,我能来,他却不能走,鲁纳斯只拜托我捎带过来一件东西,直言说陛下要问他的话,而他应该向王述职的回答,尽在其中。有了这件东西,他本人来不来,也就根本不重要了。”
凯瑟王听出了意思,心思暗转,真要佩服起鲁纳斯的判断能力。这个臭小子,传召令中并未细说要他来干什么,他怎么就敢断言是开战时机已到?想一想,鲁纳斯的顾虑确有道理,在这一点上竟是他粗心大意了。
王不再计较,只问萨基赫:“什么东西,拿上来。”
萨基赫吩咐随从向殿外传话,过不多时,就见一队足有二十几人,用担绳担木抬进一个长长的巨大木箱。这个长条箱实在太特别了,是用一整根原木掏成,的确是需要这么多人才抬得动,而在原木箱的合口缝隙处更有道道封印,显然是不能容人在路上随便开启。
殿堂里一片窃语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充满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然而,萨基赫并未急于启封,朗声对王说:“这件东西是送给王的,等陛下看过之后,认为还需要给谁看,再由陛下定夺吧。”
凯瑟王心领神会,痛快一挥手:“行,述职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都先散了吧。”
众臣散去,萨基赫却还是不动,面露为难看看左右职守侍卫:“陛下……”
如此谨慎的态度,也让王掀动好奇,再向狄雅歌痛快挥手:“你们也都出去守着吧,关上大门,未得传令,别放任何人进来。”
清退身边,连木法萨都一并回避,可是在萨基赫身后,那抬木箱的二十几人却一动不动,凯瑟王一脸问号:“他们不用走?”
萨基赫微笑点头:“当然,他们也是‘这件东西’的一部分,怎么能走呢?”
至此,木箱启封,那二十几人七手八脚抬开盖子与箱体,萨基赫又特意打量殿堂里的空间,仿佛竟是怕地方不够,指挥着众人又挪开多少大臣的排列坐位,几乎将整个大厅都清成空场,才终于抬出了箱子里的东西。
那仿佛是一捆超级大的地毯,仅看卷起来的体量就总要两人合抱。多少人合力抬出箱,等到慢慢展开露真容,凯瑟王才一下子被震到了,从王座上霍然而起,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
巨型‘地毯’全部展开,元老院的宽阔殿堂几乎快没人能站脚的地方。地图!这赫然竟是一幅完备的叙利亚地图!任凭尺幅再大,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标注却几乎铺满所有空间,难见空白。仔细再看,在这上面不仅是叙利亚,左右上下南北东西,埃勃拉、哈尔帕、摩苏尔、巴比伦还有乌加利特、迦南地……与之关联的接壤地域也尽有囊括,简直就是一幅他迄今所见过的最大、最详、最全面的战地全图!当画卷尽展,铺在眼前的震撼无以形容,即便是自诩见多识广的王,在这一刻也真要被震得瞠目结舌。
萨基赫在旁一脸苦笑:“自从陛下一趟埃勃拉之行,到今天,鲁纳斯用四年时间为陛下作此画。我也是直到要来述职前,才见这小子突然亮出来。老实说,我才是第一个被震傻的人。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有心,这张图,就是把四年来陆陆续续汇集的各方消息与状况,全都整理到了一起,一眼望去,一目了然。远比大费口舌的去叙说直观明白多了。”
凯瑟王好半天才回过神,心中暗念这个臭小子,当年夸下的海口居然真的兑现了?!其实,就在昨天晚上他还在想,万事俱备,开战在即,实在应该找一种方式,把这些年收集到的各方消息都再重新好好梳理一下,这样在规划战局时才能思虑得更加周全,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居然这就成了真,一下子就铺到了眼前?!
凯瑟王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急于细看,脱掉靴子赤脚走上巨图,一双眼睛炯炯放光。这一刻的感受该有多么奇妙,低头看脚下,简直就像一个巨人天神,站在了叙利亚的土地版图上。
极尽壮观的战地全图,标注之详尽令王乍舌。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山丘,河有多宽、山有多高,哪里有部落村镇聚居,各处多少人,属于什么部族,头领是谁、及至与埃及人的关系是怎样,敌友倾向如何,甚至细到多少在以前从不可能被画进地图的小地方也尽在其上,并且处处标明里程,从这里到那里,步行用多久,骑马用多久,哪里可以考虑作为进兵路线,很多鲜有人走的隐秘小路、野路囊括齐全,甚至注明若考虑进兵,每条路可以通行的人数、速度,用什么方式走才最合适。哪里适合骑兵穿插,哪些地方辎重战车肯定过不去……
凯瑟王终于明白了,这张图为什么会需要如此大的尺幅,其中信息量之大之全,又何止是‘地图’的概念可以定义?他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已经挂满面庞。没错,鲁纳斯的确不需要再来述职了,他有没有尽职,干得怎么样,仅看这满篇开花密密麻麻的文字注解,就是需要投注多大的精力才可能完成?四年成图,能把在敌人地盘上的功课都做到如此极致,那么在自己管辖的埃勃拉,还有可能会干不好么?
凯瑟王一边看,脑子里已经在下意识的回忆这些年陆续积攒的信息,对对,这个有印象,的确是说有这么一条路……那个地方……却有些记不清了。他越看越激动,暗自感叹这张全图的出现委实太有必要,不然的话,光凭头脑记忆,谁又能保证抵抗忘性,敢说不遗漏呢?急于与图核对,王当即向外一指:“去,叫狄雅歌进来,还有,赶快把鲁邦尼也给我叫回来!”
当二人进门,巨图入目,那种震惊只会比王有过之无不及,狄雅歌足足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都是鲁纳斯……他一个人画的?”
鲁邦尼好半天合不上嘴巴:“还记得当年,那个臭小子就信誓旦旦说要为大军引路做向导……可真有他的啊!”
凯瑟王连声催促:“先别废话,这方面都是你们两个负责的,赶快,把你们手里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全部带过来,一一核对才能看得清楚。”
鲁邦尼、狄雅歌脚下生风连忙去办。而到这时王才猛然想起来,指着还站在一隅的那二十几人:“你说他们也是这件东西的一部分?”
萨基赫点头说:“不错,他们就是为这张图做解的人,都是来自伊瑞弗里德斯探营。”
凯瑟王这才恍然,原来就是这些人!一直以来,由鲁纳斯主张请命,专门成立了这样一个探营。但实则在埃勃拉驻军中,根本没有这么一处营盘的存在,或者说,他们只存在于饷金开支的秘密条目里,而根本没有谁见过这么一群人在军中出入。
的确,他们全都不是军人,而就是行走在各地的商人或游牧部落里的百姓,所以在他们身上完全不存在军人的特质特征,这就成了最理想的保护色。同时在另一方面,这个探营的成员与密探也存在本质区别,他们不需要去探听任何机密,因而不存在任何风险,无非都是按照各人最正常的生活,去他们最正常应该去的地方,看到应该看到的一切。只不过,是要把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或者听说过的什么事,都有心的记下来,供鲁纳斯筛选,以此来领取一份额外饷金。鲁纳斯能用四年时间画详图,最重要的根基就在这个群体——伊瑞弗里德斯探营!‘伊瑞弗里德斯’的意思,就是用双脚丈量土地的人!
现在与图同来的这二十几人,就是在无数领取饷金的成员中,渐渐演化而来担负起首脑角色的家伙。他们每一个人都主要负责一片区域或者一个方向,在这条线上汇集的所有消息,都是首先汇集到他们这里,因而他们都是最了解实际状况,多少地方更是亲自走过的,正能为王解答一切问题,作最详尽的注解。
过不多时,鲁邦尼、狄雅歌纷纷带全了东西赶回来,数不清的泥板或者羊皮手卷,就根据各自记录的不同内容放进巨图。与卡赫美士有关的都摞在卡赫美士,与奥伦梯河有关的都摆在河流线上,就像一种拼图游戏,以这张巨大的底图为依托,便成了一种最系统全面的梳理过程。再加之有一群‘活地图’负责各处解说,鲁纳斯提供的这份大礼,从清晨铺开,是让一行人直接探讨到了深夜,完全的沉醉其中,废寝忘食。
次日一早,凯瑟王更连发传召令,召赛里斯、伊兹密尔领主还有在迦南主事的洛肯特里纷纷赴王城,各方主持局面的关键人物齐聚一堂,再经过几番切磋、权衡与商讨,埃及一战的最终计划,终于完美出炉。
无怪赛里斯都要感慨:“按照这种布局,埃及人这回真要惨了,是想跑都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跑啊。要说王兄你用人的眼光,的确令人佩服。知道吗,鲁纳斯画出这张图,我一点都不奇怪,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凯瑟王惊奇瞪眼:“怎么?你早知道?”
赛里斯哈哈乱笑:“要这么说嘛,也未尝不可,谁让他的手下都是我的人。就说米萨鲁、帕纳里还有卡兹他们几个吧,记得吗,刚任命时那个个都有多不服啊?可是呢,满打满算没超过一年,怎样?再说起来现在都是什么态度?多少次准确拦截埃及探马,都是靠鲁纳斯准确判断布划的结果。说一句最中肯的评价,这个小子,绝对算得上是我迄今所见过的,最懂得关注细节、最会把握蛛丝马迹的人,如果倒退回当年动乱,他若在那个时候出现,要打赌么,在这方面绝对是能把伊赛亚都比下去。”
“这是应该的,如果一代不比一代,那岂非糟糕。”
凯瑟王努力忍笑,故意轻描淡写:“所以啊,这几年才要把埃勃拉驻军都改编成国王军,这样的人若不入主国王军,岂非天理不容。”
*******
国王军里,几年时间,当初的年轻小将都已纷纷成了可以独挑一方的御前大将,到今天,经过全新改制整编的国王军七大军团统帅就是:亚比斯、费因斯洛、霍里曼、亚布·伊德斯、埃利诺、巴萨和鲁纳斯。
除了没能来的鲁纳斯,此刻,不仅御前大将蒙召汇集一堂,还有新生组建的暴风纵队副队长铁托、赛里斯的领地大将奥赛提斯;负责驻守库萨尔边城的驻军统帅则是亚比斯的长子、现年也已经三十岁的苏泰;负责率领密部多年在迦南各城邦活动的则是鲁邦尼之子图里,今次也都被召回来。互相看一看,老辈新辈多少人,如此齐刷刷一个不落全体觐见的热闹景,真真还要算第一次。人们因此都已能在心中做出预判:这恐怕就是最重要的战前会议了,是要开始规划战局、分派任务!
来到那间最大的觐见厅外,人们更加能感受到此次蒙召的不同寻常,有长长的地毯直接从厅堂里铺展到回廊台阶下,木法萨率领一排仆人早已‘严阵以待’,见人都到齐,严肃传王令:所有人脱靴、洗脚、穿净袜,必要打理干净才能走进去。
一大群战将个个摸不着头脑,在端着水盆的仆人服侍下,茫茫然遵令行事。
费因斯洛凑过来打探:“洗脚?这……什么状况?”
木法萨回一个白眼:“等下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真个开门走进大厅,众多战将才恍然这奇怪的王令是因何而起,巨图入目,套着干净袜子的一双脚小心翼翼踩上去,任谁低头看脚下,都要被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神明啊,这是什么?!
凯瑟王嘴角含笑:“不是都很好奇,鲁纳斯送来的东西是什么吗?看,现在你们每个人,都已经踏进了战场。”
当听说这样一张宏篇巨制都是出自鲁纳斯一人之手,觐见厅里一片哗然。传闻中,那个因为本事不怎么样,由王亲口下令他本人不出战的统帅,却实在是让多少猛将,都要发自心底念一声佩服。
就以这张巨图为基础,王正式宣告远征开战拉开铁幕!分派任务,解说各个军团需要担负的使命,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兴奋而放光。按照王的布局,这绝对是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啊!对武将来说正是百分之一千可遇不可求的机遇。能生而逢时,有幸参与其中,谁会不激动?
言尽其详的战局布划,更有鲁邦尼在旁解说各方情报,以使众多战将都能对局面了解得更加透彻。直至该交派的都说完,凯瑟王看一眼身边乳兄弟,风凉一笑:“曾经有人劝过我,全局,只能掌握在王的心里。你们的任务既然都是各在一方,那理应是把这张图誊抄临摹成各部分小图,也就是你们各自需要的作战图,这样岂非就够了?却为什么还要所有人都来看清全貌?”
王笑指脚下:“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个,就叫做眼界。你能站到多高,才能看到多远。鲁纳斯有这份觉悟,站上了这个高度,所以,你们既然都是御前大将,执掌国王军团,就算不掌国王军的也是出身显贵,那么你们每一个人的眼光和高度,是不是也都理应只比鲁纳斯更高才对呢?纵然表面上看,你们担负的任务都是各在一方,但如果不能把整个战场都装进心里,那么,也就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统帅,对于真正该履行的任务……是,你们都有本事有经验,可以做得好,但却一定不会做到最好!”
王在笑问:“什么样才能算最好呢?此次大战,是筹备多年的全线开战,就和当年的米坦尼远征是一样。届时,从各领地行省集结而来的作战梯队,都要汇入到这些任务中来。你们是国王军,就有责无旁贷的义务要做表率。永远记住,到了战场不分亲疏,你们都是自己人!每一支队伍也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因而从来不是只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完了。你们是一个整体!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赫梯远征军!永远不要说,那是领地军马,关我什么事?更不能说,别人手下的士兵就不是你的人,他的生死就不需要你来负责。届时,你们的表现与态度会影响到所有人。只有真正结为一体,才能诞生最强的威力,同时,做到最小的损失和伤亡。我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来到这里看清全貌,正因你们都是这个国家里站在了最高、最杰出的统帅!每个人都将整个战场装进心里,时时刻刻想的是要为全局负责,这是必须的!”
所有战将齐刷刷叩拜,一声‘遵令’,带着十足血液沸腾的力量,震动厅堂。
王继续说:“所以,以此图为蓝本,你们各自抄画所需作战图的工作,不能假手于人,而必须由你们自己来做。这才是能把未来战场,以最快速度印在脑子里的方法。王宫的西苑已经全部腾理出来,这段时间就暂时都不要回家了,集中全力做好这件事。此外,要你们全都凑在一处,明白是什么意思么?那便是你们各个军团之间要首先结成一体,该怎么做,都以全局的观念去商讨,能否给出一个满意的结果,我就拭目以待了。”
人们听懂了,如果说王的布局是一种战略层面的规划,那么现在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战术层面,拿出最具体可行的作战方案。彼此队伍之间需要怎样的联动、配合、呼应,根据各自不同的任务,或者就需要手下各部署间的互相借调,重新调整构成。哪方任务应该更多集中骑兵,哪方更需要多配备辎重装甲,只有全部放进全局考量,才能得出最合理、最高效,也便是王在等待的最满意的结果。
就这样,这个国家里最杰出的战将们全部运转起来,从此全情投入在其中。为这场规模空前的大战,做起最完善也是最后的准备!
&bp;&bp;&bp;&bp;最重要的战前会议,仿佛有一个身影缺了席——拉赫穆!一手负责组建‘暴风纵队’的总首脑,在赫梯已经是颇具声名的巨剑将军,拉赫穆不在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对他来说,这场战争已经打响!
在凯瑟王的全盘筹划中,开局第一阵,就在努比亚!
自从搭上旺迦狄姆,几年时间,他一如承诺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倾力相助。从各种渠道密切联络往来,为其提供最需要的武器、粮食及智囊。出谋划策、一手引路,使旺迦狄姆迅速而顺利的灭除劲敌,摇身一变、呼风唤雨,实力无人可及,以压倒性的优势盖过了克洛塔辛,取而代之就成了大联盟的最高首领人。几年投入,换来的是旺迦狄姆这个新首领,对赫梯王的死心塌地,当然还有……更大的野心!
现在,他已经不再满足于‘逃离者’的处境,几年来的顺风顺水,随便换了谁,大概自信心都会因此而膨胀。人,得到的越多,想要的就总会更多!志得意满的大联盟首领,分明盯上了尚迪平原的纳帕塔城,信誓旦旦要夺回原本就应该属于努比亚人的财富、土地和荣耀。
成功引诱,凯瑟王要的就是这份不满足的野心——如果不能给埃及人捣乱,投入这么多去扶助一群蛮子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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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选择开战的时机,从来都是一件很讲究的事。这直接决定着代价能否最小,收益则能否赢到最大。密切关注埃及动向,任何一件在底比斯发生的事情都休想逃过赫梯王的眼睛。最近接连传来的几条消息,让他清晰意识到,这个最佳时机,已经到来。
第一个:法老海伦布,他又病了!算一算,这个埃及的最高统治者已经68岁了,随便是谁到了这个年纪,百病找上门都不算稀奇。最近几年,海伦布得病的消息来得越来越频繁,凯瑟王很清晰的看到一点,他每次患病,不能主持公务的时间在变得越来越长,到这一次,竟是已长达两个月,外界没有听到任何法老露面理政的消息了。这就是信号啊,任凭埃及人医术再高,但贵为法老,病情却显然在每况愈下,海伦布分明已经是在走向末路!
第二个:宰相法伊兹死了,在底比斯,拉美西斯是少了一个最强有力的支持者,他的处境会因此变得更加孤立不妙。
第三个:卡辛上位成了新宰相,传统王室亲贵派的代表,这就是明确的政敌抢位。
凯瑟王在心中掂量时,曾随口笑问过法提亚:“你说,新官上任,他最想要的是什么?第一件要做的是什么?”
法提亚毫不迟疑的回答:“政绩!新官上位,他最想要的当然是政绩。但需要明确的是,这个政绩的表现,排在第一位的还不是向法老邀功,而是他所在的阵营。他必须要让人看到他的重要性,位置才能坐得稳当。所以,‘政绩’在此的概念,是首先面向他所在的阵营利益而言的,而要实现,当然是要先获得能够为所欲为去做事的根基。因此,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清洗!这种状况尤其适用于政敌抢位,绝非是他一人夺到高位就算完的问题,从上到下、高官直至最低层的小吏,是要对从前属于法伊兹的势力和官员,进行全面替换大清洗,洗掉一个集团,才能建立属于自己的官僚集团和获利链条。”
王欣然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这就是最理想的时机。”
法提亚完全赞同:“没错!要给埃及人添乱,现在出手最合适不过。宰相高位更迭,必然引来下面各方震动,旧人去、新人来,正是人心最不稳定的时候。尤其在南方的库什行省,纳帕塔城。从前属于努比亚人的土地,那里是埃及黄金最主要的来源地,遍布金矿,可算一等一最诱人的肥肉了,因此也必然会成官员抢位变更的首当之地。了解状况的旧人被剔掉,新人继任,初来乍到却还是两眼一摸黑,在这种不稳定的交替期,岂非就是一打一个准,想做什么不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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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定时机、方案齐备,那么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执行者了。老实说,凯瑟王找来拉赫穆时,着实显得很为难,百分百是再三衡量才咬着牙忍痛做出的决定。毕竟啊,努比亚那种谁提谁郁闷的鬼地方,要把好不容易才培养成型的最精锐的力量远派过去,他绝对是一百个肉疼舍不得,可是,若没有这份助力……却又恐怕实在不行。
“说心里话,我是真不舍得把你们派到那种环境恶劣的野蛮之地,可是……正因为都是一群蛮子,一直以来能逃离偏安,正说明埃及人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也就是分量不够。而要掀动叛乱,恐怕能力也不够。如果不能让埃及人感受到足够威胁,也就不可能达到目的。”
拉赫穆痛快打断:“陛下,你根本就不应该想这些,即是为王效命,不管是哪里,当需要时该上就上、该去就去,没有什么好说的。暴风纵队的组建,岂非就是为了担负最艰难的使命?而且,陛下之前特意要我跟随使节,已经走过一趟努比亚,认识他们的首领,对当地状况都有了全面了解,不就是为在今天需要时,做好一切准备吗?所以,陛下尽管放心交付,以风神马尔杜克之名,我誓言不辱使命!”
于是,由王交派重任,方方面面言尽其详。事实上,拉赫穆才是第一个看清这场大战全貌的人,而且,恐怕也是唯一一个在真正意义上看清了全盘的人。
王说:“现在你明白了吗?努比亚这一方,最准确的定义就是诱饵。能否将埃及大批兵力首先吸引到上游南方去,这直接关系到其它战线能否推进顺利。速度能有多快、损失能有多小、战果能有多大,全在你这一方的作为。”
如此宏伟的全局布战,拉赫穆听完已经是全身血液都在沸腾:“陛下放心吧,背后这一刀,我定然会竭尽所能劈到最狠!”
凯瑟王却在摇头,慎重提醒他:“不是刀,是针!路途太远,其间更要屡屡穿敌境,要顺利抵达努比亚并不容易。所以,人数不可能太多,否则在途中曝光的风险就太大了。这几年的频繁往来,虽说积累了不少经验和路脉,但是,作战不比出使啊。你们的武器、铠甲、各样装备还有马匹都要筹划出缜密的方案分批起运,衡量路上的偷运能力……300人,恐怕已经是极限了。所以,你们的作用不是重刀,而是锋针!叛乱主力,还是要让那些努比亚人去拼声势规模,你们人虽不多,但就要像一枚最锋利的针,从背后狠狠扎进埃及人的肉里,必要让他足够疼,才能将目光集向这边。因此,路途上要做的是隐秘,而真等到了努比亚战争打响,则完全不必隐藏身份,就让埃及人明确知道,是有赫梯在联手,这对他们才是足够引起重视的大威胁,为此甚至故意遗落铁器徽章皆可为!”
拉赫穆全都记下了,一场不见光的前哨开局战,从此悄然踏上旅程。两大强国的生死对决,就要在努比亚的热带丛林里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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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在对峙前沿埃勃拉,最近接二连三的事端,让气氛骤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首先第一件,是遇刺身亡的纳扎比,在时隔四年之后,他的遗孀家眷忽然跳出来怒指真凶,一口咬定刺客是埃及人,严厉要求海伦布交出凶手;紧随其后,又提出一国之王不能客死异乡,他的遗体理应回归卡赫美士,入王陵厚葬。以藩王遗孀之口,要求埃及驻军同意让路,由赫梯军马护送先王棺木回家。
这些要求,当然都是埃及一方不能接受的,海伦布第一否认行刺,绝不接受这份指责;第二,纳扎比回家入葬可以,但赫梯军马绝不准过境,更不可能容其进入卡赫美士!
于是,紧张局面即由此骤然升级,赫梯军团开始陆续向埃勃拉集结,战争的阴云,迅速笼罩叙利亚上空。当集结军马越来越多,总数直接盖过了拉美西斯的驻守军团,底比斯朝野上下才慌了神。海伦布连派使节,要求与赫梯一方接触商谈。放软态度,苦口婆心去解释,纳扎比之死确与埃及无关,要回家入葬也不是不行,只是实在用不着军马护送啊。难道还担心堂堂法老之军,会为难一群遗寡女人和孩子。为了缓和紧张局面,甚至一口承诺,若不放心,可以由埃及派兵护送她们再回来,绝对保证往来安全……
对于使节所代表的这种畏战态度,拉美西斯只能抱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天真,连这都看不明白?战争总是需要理由的,这摆明了就是在为开战寻找借口。就是存心故意的滋事挑衅。你们以为,等到满足了赫梯人这些无理要求,凯瑟·穆尔西利就会满意作罢,打消开战的念头了?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又岂会因你们一番口舌,就一笔勾销,从此化作云烟散?”
使节的焦急惶恐都挂在脸上:“但是,至少也能争取时间,能不战尽量不要战……”
拉美西斯更要嗤笑:“十几年了,早干什么去了?等事到临头了才想起来要争取时间?就算争取到时间,又准备拿来干什么呢?继续赏玩彩陶,沉浸在葡萄酒的醉生梦死?可笑,你说不战就不战?摆在眼前的事实,赫梯人已经准备好了,你能给他们一个理由么?为什么还要拖延?凭什么要配合你的心愿?”
拉美西斯收起嘲讽,随即换上异常锋利的眼神喝令使节:“回去告诉底比斯的所有人,不要再把心思花在这些没有意义的口舌争论上!这场战争已经是无可避免!囤集军需,增调人马,做好一切战争准备,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继续耽误时间,当心只会死得更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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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走了使节,一心备战,然而每当遥望埃勃拉,拉美西斯一双琥珀色的狼眼中闪烁的却更多是困惑。虽然这一战早在预料中,但当真实来到眼前,他却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赫梯各方军马陆续集结,可算毫不避讳、明目张胆,一点都没有担心被他们看清动向的意思。仿佛就是在明白的说:我来了,我要打了……
拉美西斯的困惑,完全是源于对劲敌的了解。凯瑟·穆尔西利,这似乎并不像他的风格呀。按照以往经验,他是善于出奇制胜的人。当年突袭瓦休甘尼是这样,诛杀亚述王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善打冷袭,攻其不备,最致命的袭击往往都不是来自正面眼前。那么现在这种局面,又该怎样去解读呢?
“要当心背后……”
当拉美西斯低声念出这份顾虑,心中也有了忖度,大敌当前,反而是对东西侧翼与后防更加敏感,加大巡哨布岗的力度,一旦发现异动,立刻传报。同时,他也在极力打探与赫梯一方有关的所有消息。当听说现在埃勃拉集结各部各军,都是从各领地、行省抽调而来的领地军马,他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有从西里西亚来的队伍吗?”
努力再探,得回来的消息,隐约听闻好像是有的,但又不能确定,埃勃拉现在就是各种消息满天飞,很多难辨真假。
拉美西斯的眼神因之而变,断然下铁令:“务必查清楚,西里西亚的驻军有没有来,总督裘德有没有来!其它各路皆可放在其后,快去!”
手下将领都对他分外注意这一支倍感不解,塞提问:“西里西亚的军队有什么特别吗?”
拉美西斯冷眼反问:“你说呢?裘德当年出任总督,由他带过去的一支队伍,那可都是凯瑟·穆尔西利昔日的王子直属军团!实力非同小可,岂是其它领地军马可以相比?所以,这多年来我才始终不认同这是因芥蒂放逐的说法,若放逐他一人,会让他连精兵都带走吗?当此大战在即,各路集结,凭这支队伍的分量,他们怎会不来?若来了,又怎会探不到准确消息?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可是,任凭他派出多少探马,寻找各种渠道,就是无法确认西里西亚到底有没有派兵到此,而关于总督裘德,更是云里雾里说不清,有人说见过,却又抓不到究竟有谁真见过,种种迹象都在让拉美西斯心中的疑团与日俱增。不停追问却又想不通的问题:裘德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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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一方,关于各领地抽调的作战梯队,同样都是凯瑟王多年经营的结果。自继位以来他向分封制开刀,借由战后清算,通过对军中武将的问责大洗牌,重新调整编制,逐渐将各领地的驻军都分化成两部分。一部分就是名副其实的驻守军,负责领地安全与日常治安的维护,另一部分则是专门编制出来的作战梯队,专为对外开战需调兵时,供出战使用。对于这部分作战梯队的经营,他更是将其与塔里亚斯大会的人才选拔紧紧绑在了一起,历年大会即便没能夺冠但也要算成绩不错的优秀者,很多再回家乡,就理所当然的进入作战梯队成军官。再换一种说法,各领地的作战梯队里的领兵首脑,越来越多就都是王的人了,对领主的效忠渐渐退居其次。同时,既然是为出战而准备,军饷供应自然要比不用出战的更丰厚。由慷慨的王一言成真,所有作战梯队里的将领军官,饷金皆与国王军等齐,并且这笔薪酬都是由王庭直接划拨供给。如此一来,不仅是将驻守军一下子打成‘二等公民’,面对种种厚饷优待,凡是有点本事的,莫不希望加入这一边的作战梯队中来。由此轻而易举分化优劣强弱。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当然是在加强这些将官对于王的忠心,而若各地领主看出此中不妥,有意从中作梗,甚至克扣,不让他们享用与国王军等齐的丰厚薪酬,那么,则只会带来这些人对于领主的不满怨怼!精明的王,借此举一则是把各个领地驻军中最优秀的力量,都渐渐收到自己手中来,二则,更是大把收归了人心!想当年他一手开启的不见刀兵的变革,削弱领主实力,加大王庭对各地的控制权,这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只要控制了军队,谁敢不听话?现在,一如曾经的米坦尼远征,各地领主分赴王城,大开战前国宴,堂而皇之的商讨你出力多少,他出力多少,以及由此而直接决定的战后利益的分配。一块最诱人的大蛋糕摆在眼前,各地领主莫不急于从中分享最大所得,因而出人出力出粮出物,自然都是积极响应,各地陆续集结到埃勃拉的人马,当然也就是越来越多。
没错,凯瑟王一点都不怕让埃及人看清动向,反而是满心希望他们看得越清楚越好。为此他甚至授意鲁纳斯,关于各路集结的总兵力之类的很多消息,非但不保密,反而要故意透散出去。来一万说三万,来两万说十万,越能吓人才越是好。
&bp;&bp;&bp;&bp;这个冬天,哈图萨斯的气氛显得不同寻常。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地处高原,多少地方更有大雪封路,然即便是破冰开路,国王军七大军团,偏偏就要选在这个时候动兵开拔了。隆冬出兵,本身就显得太有悖常理。但是没有人会问为什么,关乎战局的一切都是绝密,即便真有人蠢到去问,王也根本不会解释。
此次出兵,凯瑟王再一次显露不按理出牌的作风,他居然带上了一群孩子。已经8岁的二王子齐丹亚·泰利庇努斯、7岁的三王子塞鲁·穆瓦塔里和四王子阿尼塔,三个尚未长大的王子,做父亲的却决定一同带向战场。
一时间,内廷后·宫里的妈妈们几多欢喜几多忧,喜的是能被王看中带在身边,正说明了喜爱和重视,这就是决定今后在众多王子中间,自家孩子能占据重要地位的资本呐。可是另一方面却又没法不担忧,毕竟战场凶险,刀箭从来不长眼,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可怎么得了。因此,作为孩子的母亲,穆里妮、多朵还有梅蒂,免不了是要努力为已出之子寻找依靠。跟在王的身边虽说最安全,但王子间的竞争注定残酷,为了警惕竞争者借机暗算,在军中,若没有可以放心的自己人,那肯定是不行的。
在这方面,尤其要数穆里妮最紧张,谁让她的儿子是老大,谁想获利都必然先要剔除齐丹亚。所以,自从听说王要带孩子同去的消息,她便火速修书联络父兄。还好万幸,父亲哈塞尔亲王、兄长苏玛尔都是坐镇一方的重要领主,此次来自父兄领地的派兵就在军中,对齐丹亚来说,那便是最能放心的保障了。
年幼的孩子尚不懂这些,齐丹亚的脾性本就是胆大爱热闹的,听说要打仗,能有幸亲眼见识刀兵战场,完全是沉浸在兴奋中,伸长了脖子盼出发。
做母亲的一百个头疼,穆里妮一边忙于为孩子收拾行装,一边更要抓住一切时间反复叮嘱:“战场不比在家里,很危险,一定要听父王的话,千万不能任性乱来乱跑知道吗?还有,和塞鲁、阿尼塔他们在一起,你也要时刻记住,他们身边的仆人若拿东西给你吃喝,绝对不能进嘴,再喜欢的都不行!能做到吗?”
8岁男孩早被念得不胜其烦:“知道啦知道啦,阿妈真啰嗦。”
穆里妮气得瞪眼:“都是为你好!当心吃了大亏没地方后悔去!过来,阿妈再考考你记住了没有:外公和舅父的领地军团,领兵的将军都是谁啊?叫什么?”
齐丹亚万般挠头念出来,母亲再度叮嘱:“对,他们才是最能一心维护你的,如果碰上了危险或者麻烦,就派人去找他们,知道吗。”
孩子听得腻歪,穆里妮只得连番叮嘱跟随王子身边服侍的嬷嬷仆从,一再下严令:“王子安危非同小可,全都给我打起百分的精神来,若齐丹亚有什么意外,你们一个也别想活,都记住了吗?”
仆人哪敢记不住,连连应声,穆里妮才算略感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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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妃多朵这一方,她显然要比穆里妮安心多了,因为属于她的力量就近在王者身边。
到今天,多朵实在都要佩服起自己当初的先见之明。三个平起平坐的公主级王妃,她没有爱洛尼斯那样强硬的娘家靠山,更没有梅蒂那般的实权在握,纵然是有大王妃的头衔主持内廷,但其实她真要算力量最单薄的一个了。所以多朵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女人间的争宠还算小,等到日后孩子一个个全都长起来,王子间的竞争才是大!在这方阵地里,没有过硬的靠山就没有未来!所以,她才必须要开始经营,即便宫妃难于参政,凯瑟王的作风更忌讳**女人插手国事,但聪明如她,为了给儿子开路,也必要运转起全部脑筋。
多朵当年精明的眼光,一眼锁定的就是栽了大跟头的麦西姆。那个时候,拉赫穆还是国王卫队第一大队长,当他遵王令开始组建暴风纵队,看准这份忙碌难分身,多朵就要出面来为麦西姆说话了。
床头笑语,半含取笑半含娇:“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做王做久了,这脾气也会随之见长。怎样?这么长时间了,陛下可消气了没有?麦西姆固然有失职的地方,但也罪不至就要从此被一竿子打死吧?”
凯瑟王立刻不爱听:“干什么?他让你来说情的?”
多朵闻之乱笑:“他都被扔到外城去守哨堡了,王宫都难进,就算想求我,上哪见去?无非就事论事。或者也只能说,是同病相怜。因为我就是个‘旧人’了,所以非常能想象一个‘旧人’的心情。看看,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也就等于再没了资本,谁不怕再来更年轻漂亮的新人抢位,自己遭厌弃呢?所以说,同病相怜,才会感触颇深。陛下你的态度,还有把握分寸的尺度很关键。给个教训,差不多也就行了,若坚持做绝,再没有翻身余地,想过吗,那只会更加激化旧人与新人的冲突。等到以后再发现了好材料,老将们为了自己地位稳固,恐怕都不会愿意再看到新人冒头,直接掐灭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再推荐给你?到头来,还不是你要吃大亏?”
凯瑟王被说得挠头,仔细想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哈,再思及拉赫穆现在要全力负责组建暴风纵队,卫队职分难于兼顾,也便痛快点了头。
“那好吧,就让麦西姆回来,免得再让我背上个喜新厌旧的骂名。”
就这样,由大王妃一手成全,麦西姆得以重归原职。真等回来以后,他自然要把这份感激记在心里,于是,多朵便从此有了属于自己可以依靠的力量,所以到今天,她才能万事不发愁的只需轻轻柔柔说一句:“我的儿子,就全都拜托你了。”
麦西姆的回答简单痛快:“殿下放心,我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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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在三个行将送走儿子的母亲里,恐怕顶数梅蒂最心慌了。原本,她最可以信靠的就是拉赫穆,若有他在,必会全力维护阿尼塔,但现在他偏偏不在,也不知道是被派到什么地方去。在军中找不到可以放心交付的人,梅蒂一颗心就算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就是希望儿子干脆留下,不要去了。
“陛下,阿尼塔还那么小呢,王子通常不是都要等到14岁成年了才可参与国事吗,现在就急着带阿尼塔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他……一个小孩子又能去干什么呀?”
凯瑟王对这些担忧害怕一百个不以为然:“是,还都小呢,又不会让他提刀上阵,你怕什么?男孩子,就应该走出去多见世面才对呀。”
梅蒂却说:“我不害人,却不能不防人。陛下应该知道,我最担心的并不是埃及人的刀。如果没有人可以维护我的阿尼塔,我……我宁愿他不要见世面,也总好过有危险。”
凯瑟王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搂过来笑骂:“谁说没人维护?跟在我身边,我就是最大的保障,连这个都信不过?做父母的,护子是天性。那都是我的儿子,我能让他们遇险发生什么意外吗?那除非是我先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倒霉。”
梅蒂一下子跳起来:“呸呸呸!出征在即,陛下你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赶快收回去,我才不要听!”
他咯咯乱笑,指着鼻子谈条件:“那你也不准整天胡思乱想了,记住没有?不然的话就是存心在咒我。”
梅蒂连声保证:“好好好,我不想了,此次出征一定会万事顺利、一路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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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带上三个王子还不算完,16岁的乌萨德已经是从军的战士,跟在队伍中自然少不了;此外还有他的弟弟,12岁的萨蒂斯也被一起叫上,同时还有费因斯洛的长子基尔萨特、赛里斯的长子雅莱·奥斯坦,父亲都要负责一方战线,因此干脆收容到王的身边,这里最安全最可放心嘛。
林林总总,一堆男孩凑成团,放眼一看简直要成娃娃军了,无怪木法萨都要龇牙咧嘴:“陛下,你不怕头疼啊?”
凯瑟王哈哈乱笑,痛快回应:“不怕。”
的确,对于培植新人,他从来不怕麻烦。全线开战的时机可遇不可求,纵然一群孩子都尚未成年,但这却是他们不容错过的开眼界、长见识的好机会,不带去,又怎能领受一个男人应该面对的世界?在这其中,乌萨德兄弟俩,那都是他从小看大的捣蛋精、还有基尔萨特与雅莱也都真真是‘闯祸天才’,比之有过无不及。再换一个更准确的说法,这些半大男孩,王都非常看好,恐怕用不了几年,便又是新一茬的得力战将要冒生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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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队伍一同上路,捣蛋鬼再多也不愁,真正让他头疼的是美莎。女孩子与战争不沾边,留在家里本都是理所当然。可是啊,这个让他最在意的心头肉,百分百是不能用一般意义上的女孩子的标准去衡量的。本来就已经是整天不安于室,再看到一大群男孩都要去,独独她要被留下受困,美莎的脸色和反应,不等见面做老爸的就已经完全可以想象了。
王后·宫殿里鸡飞狗跳,已经13岁的公主分明赌上一口气,翻箱倒柜自己收拾东西。大姐纳岚摁不住拦不住,苦口婆心连声劝:“美莎,开战是大事,这个时候你可千万不能任性呐。还记得和你讲过妈妈的遭遇吧,当年就是跟着远征一起走,结果被盯上掳为人质。你若也去,那就会成为敌人锁定的目标啊,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被抓走了,你让陛下怎么办?那岂非全盘都要乱?”
美莎根本不接受,义愤填膺:“那齐丹亚呢?塞鲁呢?阿尼塔呢?他们比我还小多了呢,怎么就可以去,怎么就不用怕被抓走了?”
大姐努力解释:“这个不一样,是真的不一样啊美莎,他们去了未必成目标,但你去了就肯定是目标,敌人会毋庸置疑的要算计到你头上。”
美莎怒目圆睁:“为什么?”
大姐被逼无奈,只得压低声音:“说一句最难听的僭越之辞,赫梯的王子不是只有他们,哪怕真碰上意外,人没了,还有的是其他王子呢,大事格局什么都影响不了,但如果你没了,那就是在要陛下的命!”
美莎更不接受:“赫梯的公主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大姐说:“阿丽娜的女儿只有你一个!”
听得争吵,一个小男孩悄声溜进来,他就是一直养在王后·宫殿的六王子塔纳尔,今年也已经6岁了。凑到美莎身边,自然流露的亲近就像亲姐弟,塔纳尔拉拽衣角嫩声嫩气:“姐姐姐姐,不生气。”
看到纳塔尔,美莎的委屈气苦只会更盛:“知道你有多幸运吗?就因为你们是男孩!”
小男孩吓了一跳,这个常常给他讲好听故事的姐姐,还从来没有对他这样凶过,塔纳尔扁扁嘴也要哭出来:“那我不做男孩了,让给姐姐做。”
美莎更气:“如果能换就好了。”
凯瑟王一进门,就听到这种不着边际的‘歉让’,哑然失笑之际,随手抱过小男孩,搂过气丫头:“干什么,撒气都撒到弟弟头上了,做姐姐的可不能这样。”
美莎重重一哼扭开头,坚决不理这个最可恶的老爸。
凯瑟王满眼苦笑,放开塔纳尔,让底下人带出去玩,转过头来苦心劝:“美莎,这是开战。战场非儿戏,不是阿爸存心要委屈你,而是你真的不能去啊。”
“为什么?”
“因为谁都知道,你是阿爸身上最要命的软肋,所以谁都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这个风险太大了,我冒不起,当初在你妈妈身上发生过的事,绝对不能再重演。”
凯瑟王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是的,这个女儿对他太重要,因此也就成了软肋。此次出征,跟在身边的禁军卫队全由麦西姆统领,狄雅歌都要被留下坐镇王城,就是决不能允许在美莎身上出现任何意外。
已经13岁的美少女根本不接受:“那为什么齐丹亚、塞鲁和阿尼塔都能去?说什么怕算计怕被抓,怎么就不怕在他们身上重演了。”
父亲却说:“他们是王子,就不能有怕!那是他们应该领受的世界。”
“却不是我该领受的?”
美莎更生气:“这算什么规矩?太不公平了!”
大男人哑然失笑,他显然不能理解:“这和公不公平有关系吗?男人就是要拿刀的,拿刀也是为了保护女人,怎么,不喜欢有人保护你?”
美莎痛快点头:“老实说,我!真的!非常不喜欢!打着保护的名义就可以痛快剥夺自由,想做的事情全都做不了,想去的地方也统统不能去,如果换一换,阿爸会喜欢吗?”
孩子越说越气,却忽然换成一副笑脸,悠然说:“没关系,反正我已经长大了,也不需要事事都求着家长。所以,阿爸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而我,也要为我的人生开始好好负责。都走了也不错呀,正清静,刚好可以认真规划一下,选一选我想去的地方,譬如说……帮伊莲去找找她的父母,应该会是一趟很有意思的旅程。”
凯瑟王立眉瞪眼:“干什么,拿离家出走要挟上瘾了?”
美莎满脸无辜:“怎么是要挟?我要为自己的人生好好规划一下不可以吗?我怎么就不能走出去,怎么就不能甩开每天跟在身边的这么一大大大群人?真的很烦哎,一点都没有私人空间。”
“你敢!”
“怎么不敢?以为胆大是男孩专享吗?”
被惹毛的家长瞪圆一双眼:“有这么多人看管着,还想再玩第二回?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美少女欣然应战:“那就试试啊,我最喜欢就是有挑战难度的事了,太容易了反而没意思。就好像通关游戏,越难才越过瘾,这回我的聪明才智,终于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凯瑟王开始头大了,这个要命丫头!如果不赶快打消这些离谱的念头,他怎么还能安心启程啊?忍下磨牙火,他几乎是在央求:“美莎,你就算体谅一下阿爸行不行?战争,一旦打响那可不是开玩笑,你说……要是你这边出了什么状况,你让阿爸怎么办?还能走得下去吗?还是干脆撤回来?战争付出的代价不比别的,那都是人命!如果不能换来预期战果,一个飞来意外就半途撤了,那多少牺牲的战士岂非全都白死了?你是公主,你也要为他们负责的,知道吗?”
大姐在旁苦劝:“是啊美莎,你也不小了,这个道理应该明白,如果真发生那种情况,你等于是给埃及人帮了大忙,再说个严重点的字眼就是利敌啊!总这么任性,给阿爸添乱,这是一个公主应该做的吗?”
这个罪名太大了,顷刻间惹毛了美少女,美莎霍然而起,好,既然扣给她这么一顶大帽子,那就不妨痛快理论一下:“是是是,生为女孩,我最大的义务和觉悟就是要体谅,就是不能给男人的事业去添乱。所以,如果我坚持做我想做的事,让人因此担心了,那就是任性、不懂事、太不应该,仿佛有这种念头就是错的。可是如果反过来呢,如果阿爸现在做的事,也是我不希望你做的呢?同样因为我很担心,战场有多危险啊,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呐,毕竟那里拼的全都是人命啊,我说不准你去,可以吗?不仅是我,所有的女人,有余地反过来阻拦男人想做的事情吗?每天在耳边念叨:太危险了,我会好担心,你别让我担心行不行?就踏踏实实呆在家里,让我每天都看见你,怎么就有那么难呢?真这样干的女人会成什么?无知蠢妇没见识,整天就会给男人拖后腿……谁若娶到这样的妻子都会觉得很丢脸是不是?所以,即便明知战场有多凶险,即便多少人根本不知道这一去还有没有可能再回来,他们的妻子、母亲、姐妹,哪怕是从此担心得夜夜难眠,却有谁敢去阻拦?就像大姑姑,乌萨哥哥正式从军,今日就算真刀真枪要赴生命中的第一仗了,即便是像大姑姑这么强势的人,同样担心的要每天祈祷,却偏偏就是没有余地能理直气壮的说出一句:我不想让你去!”
美莎越说越气:“这样还敢说公平吗?为什么?只因为是女孩,所以如果让人担心了,就是我任性我不对,可如果反过来去为男人担心,依然还是我不懂事,需要受指责的同样是女人。也就是说,生为女子,我们的义务就是不让男人操心、担心,老老实实不惹事不添乱。而轮到男人任性时,却根本没有余地插嘴,女人为此要承担的一切心头重担,担惊受怕,同样成了一种义务,所以哪怕只是念叨出来都是要被耻笑的,是这个道理吗?这就是阿爸要我体谅的大局?还是纯粹体谅男人的任性?”
凯瑟王简直被说愣了,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瞠目结舌久久无语,只得指着纳岚苦笑:“你听听,这可真是人大心大,一张嘴巴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
大姐纳岚的表情难看到家,不过……细想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哈。
美少女奉送大白眼:“阿爸不要转移话题,如果认为我说的不对,大可以反驳。如果没词反驳……那就证明我是对的!”
这个……精明如他,的确在努力开动脑筋,却一时半刻偏偏真没想出反驳之词。一声干咳,头疼老爸只得一再强调:“美莎,你要知道,战争……它就是男人的事,谁让男人天生力气大呢,这个总不能让女人去吧?男人都跑回来呆在家里了,那成什么?现在开战在即,方方面面的部署,是要牵扯到十几万人呐,而这还是你能看到的军队,若再加上看不到的,为此做物资调集支援的、做情报探路的……方方面面做保障的,几十万人都不止,也就是说,这已经是势在必行、必须要做的事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坚持和阿爸理论这些,这……你这不是让阿爸为难吗?”
“那好,就体谅这一次。”
谁都不成想,前一刻还是义愤填膺高唱‘不公平’的鬼丫头,下一刻突然变脸就成了笑嘻嘻,凑过来说:“好,我不给阿爸添乱,就姑且乖这一回不乱跑。但是我有条件。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你必须让我出去!去我想去的地方,干我想干的事,能答应吗?”
嗯?一下子变太快,他简直没反应过来,但随即醒过味。好一个鬼丫头,够精明呐,连谈判的技巧都学会了?先开出一个绝对不能接受的最坏条件——离家出走,然后再给出个第二选择,也就让人不知不觉只在其中二选一了。
凯瑟王头顶冒青烟,但是……能妥协总是好,当即满口保证:“放心,只要打完这一仗,你想去哪,阿爸陪你一起去。绝对再没有‘过几天’‘以后’,立刻成行没二话,怎么样?”
美莎却说:“不要家长!我已经长大了,要自己随心所欲自由行,成交吗?”
这简直就是他命里的魔星,唉,不管怎么说,先搞定眼前吧,痛快点头:“成交。”
“发誓,如果食言会秃顶。”
耶?这个太毒了吧?他下意识摸向尚算浓密的头顶,磨牙切齿:“什么意思啊,盼着阿爸变成糟老头?”
坏丫头却说:“不敢发誓就是没诚意,说明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兑现,对不对?”
在一连串的‘对不对’的逼问下,郁闷老爸只能超级勉强开了口:“行,发誓,如果食言就……就……秃顶。”切,谁说男人不爱美的?最后一个词,他绝对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得到满意承诺,美莎叫上狮子姐姐美滋滋闪人走,只留下无奈又没辙的家长,一个头两个大,凯瑟王是真要问一句:“你说……这像谁啊?都是跟谁学的?”
大姐纳岚风凉苦笑:“这个,绝对是遗传。”
&bp;&bp;&bp;&bp;非洲大陆·尼罗河,曾经有诗人这样吟唱:“尼罗,尼罗,天上之河,一旦你的水流开始减少,人们就要停止呼吸。”
埃及人的生命复始,一切都源于尼罗河,若说是这条河流赐予万物,丝毫不为过。上古埃及的太阳历,就是依据尼罗河的泛滥周期而定。他们把一年分成三季:泛滥季、退水季和枯水季。从每年六月开始,尼罗河水渐渐变绿,那便是从上游苏丹高原的密林,因暴雨季来临而冲刷下来的腐烂植物。当河水中的腐植物越聚越多,继而变得像沼泽一样,探手可以捞出粘稠的绿丝,便预示着大泛滥即将到来。大量的腐植物,因河水泛滥被冲向两岸,就成了滋养土地最优质的肥料。源于这般特质,埃及人的太阳历恐怕与世界上所有民族的纪年方式都迥然不同,他们把每年的6月定为新年伊始,6-9月为泛滥季;从10月开始,河水渐渐消退,10-12月为退水季,重新露出已经被灌溉滋养的土地,埃及的农民就要在这个时节开始撒粒播种了;再从来年1-2月至下一次泛滥来临前,这段时间既为枯水季,在热带毒辣阳光和沙漠季风的双重威力下,尼罗河水位降于最低,而分布两岸的大片耕地,则是庄稼成熟、要开始收割的季节了。
1月,正值尼罗河进入枯水期,底比斯的人们发现,诗人的吟唱仿佛在成真,今年的枯水期,注定预示着某种不祥。在北方,叙利亚已是战云密布,战争一触即发,而偏偏在这个时候,远在最南端的库什行省,竟也骤然爆发战祸。多少被称为‘逃离者’的努比亚人部落,集结联盟扑向尚迪平原,行省中枢所在的纳帕塔城,竟在极短时间内就沦陷于敌手。总督被杀,所有身在纳帕塔城的埃及人,都遭遇极其残酷的屠杀大清洗。
仓惶出逃的报信者,九死一生才侥幸逃过一劫。法老海伦布一时都不敢相信:“那些南逃的努比亚人,都是一群不开化的野蛮部落了,他们怎会有这种能力?”
报信者此刻说来依旧心有余悸:“赫梯人!是有赫梯人和他们联手!纳帕塔城会在一夜间破城沦陷,就是有一群非常可怕的赫梯军人趁夜偷袭,摸进了城里,大开城门,那些努比亚蛮子才能潮水般的杀进来。”
这下,底比斯朝野上下震惊,海伦布一颗心跳得发慌:“是你亲眼看到的吗?赫梯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努比亚?”
报信者从怀里拿出一枚徽章,言语确凿:“是真的,陛下你看,风神马尔杜克,这是赫梯人的徽章啊!暴乱当夜,我亲眼看得清楚,最凶悍的就是一群赫梯人,他们穿着赫梯军甲,拿的是赫梯武器,人数虽不多,但却极其凶狠,个个都比野兽更可怕。领首的一人,他的武器更是一柄能顶上一人高的巨刀,一刀下去就能把人劈成两截,总督大人就是死在他手上啊!而且……而且……”
海伦布听得心惊肉跳:“还有什么?快说!”
“还有,我看到很多努比亚蛮子,他们手里拿的也都是赫梯的弓弩刀剑,铁器!这些努比亚蛮子都拥有铁器!”
一阵猛烈的咳喘引来阵阵头昏,几乎将海伦布当场击倒。苍老的埃及之王,他的脸上不见了血色,怎么会有这种事?赫梯人远在安纳托利亚高原,这其间相隔何等遥远?他们与努比亚从无关联,竟是从何时开始居然已经勾结在了一起?海伦布知道,这种动向不得了啊,上游最南方的库什行省,那是埃及的后院更是金库!思及赫梯王在叙利亚集结备战的种种,若这两方呼应,拉开两线战场岂非糟糕?任凭海伦布不愿意相信,更不想面对,但已心知肚明,凯瑟·穆尔西利!他能在努比亚操刀,就说明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一片惶恐中,由法老连发调兵令,向库什行省驰援增兵!同时,随着埃勃拉赫梯大军集结越来越多,传扬的兵力数字甚至一度达到了几十万,即便明知其中有很大水分,却无人敢轻忽。于是在这个1月,埃及全地的兵力几乎都被调动起来。北方,从下埃及三角洲调集驻军增援北上;南方,则从上埃及各州行省调集驻军,镇压努比亚暴乱。至2月,当悍然听闻赫梯王的直属国王军抵达埃勃拉,谁都知道,王的到来,就意味着战争马上要打响了。于是,驻守底比斯的法老四大军团,一国之中最精锐的力量也不能再拖延,启程北上,开赴叙利亚战场,并由法老亲口令:所有军团一概听从拉美西斯全权调遣!
即便有多少政争不合,到了这种时候,真能被寄予希望打胜仗、能挑起大梁的人,才比什么都重要。因而,无论是多么保守、顽固的权贵臣宰或祭祀集团,底比斯上下都要开始为拉美西斯祈祷了,帕特里奥更直接跟着法老军团,一道启程出发。
战争阴云压顶,拉美西斯,他必须要撑住局面呐!
*********
在凯瑟王的所有布局中,拉赫穆这一方该算是力量最单薄的,但他的确干得漂亮。三百精锐,在这场暴乱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任凭努比亚大联盟的人数再多,他们才是真正的核心,拉赫穆才是真正的头领,大猩猩旺迦狄姆,都要心甘情愿乖乖听从他的一切部署和调遣。凭借闪电突袭拿下纳帕塔城,拉赫穆根本不容努比亚人狂欢庆功,连发命令,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烧船、封锁河道。
“尼罗河是贯穿埃及的大动脉,水路行船的速度太快了,从这里顺游而下,一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到达底比斯,所以,绝对不能容他们走水路去报信求援!逼成路上走,才能为你们争取到最多时间。”
旺迦狄姆当然一百个赞同:“对对对,赶快!就这么办!”
然后,拉赫穆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震慑,从攻城伊始大举屠杀蜂蜜色皮肤的埃及人,然后便把这些尸首全部挂在了城头外墙上,远远望去,宛如吊死鬼成林的森然地狱,以致库什行省其他地方的驻军,原本赶来救援都城的,未等靠近已胆寒,只得连忙转身——恐怕凭这点人手打不下来,先求援兵再说吧。
再然后,当法老调派的镇压援兵纷至沓来,拉赫穆三百精锐,又成当仁不让的锋针利器。埃及进兵的传统,大队行军难走水路,军团方阵都在沿岸路上行,而统领军团的首脑却往往还是习惯于坐船——这当然要比骑马、驾战车舒服多了。所以,兵卒在岸上,将领在水上,放缓船速与军团同步,要传达任何命令,自有往来小舟上岸,即方便舒适,又不会耽误什么,何乐不为?却殊不知,致命的威胁正从水下来!
暴风纵队,人人皆是精锐中的精锐,而这精挑细选赴险地的三百人,更要算其中的翘楚最优,可以说是具备了全方位的素质和能力。能攀峭壁城墙似灵猴,能下河潜游似水鬼,拉开硬弓人人都是神箭手,举起屠刀个个都是索命煞。
当埃及援兵到来,三百精锐早已在必经河段埋伏多时,于是,将领座船首先要成遭殃的目标。以拉赫穆为首,多少人如水鬼一般冒头摸上船,这些指挥军团的核心人物就一个别想逃,再随手一把火,整条船付之一炬!同时多少埋伏在隐秘地点的弓弩手,锁定岸行军团走在最前的带队者,同样都是不管小兵,齐刷刷先杀头领!一朝出手,几乎眨眼间就是先将首脑灭杀殆尽,以致未等开打,援兵军团已是群龙无首乱成团。带队军官都没了,仗还怎么打?一片慌乱中只得火速回头报信,再请求援。
就这样,拉赫穆吸引过来的埃及军团越来越多,到2月将尽时,这场努比亚暴乱俨然已成巨患。底比斯的重视程度越来越高,派出的战将分量越来越重,军队规模越来越大。眼看乌压压的镇乱大军涌向库什行省,旺迦狄姆有些慌神了。
“拉赫穆将军,现在该怎么办?这么多人,这……太多了,我们根本对付不了啊。”
自从离开哈图萨斯,拉赫穆一直都在仔细数算日历,每天晚上都要抬头细看明月。因为在这场全局布战中,开战日期!各方时间点的呼应,是个太重要的关键!
对旺迦狄姆的追问,拉赫穆始终没有给出明确回答,只告诉他不用怕,一切都在我王的计算中。与大批埃及援兵周旋,凯瑟王布置在敌境的无数密探,自然也全部调动起来,与他紧密配合,传送消息。就这样,纳帕塔城的对峙攻防坚持到2月的最后一天,清晰可见弯弯一条狼牙新月高悬夜空,拉赫穆才遵从王令,在这个晚上,揭开谜底。
“纳帕塔城注定是你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今天,我就给你一个预言,让你做一回先知。你只需这样对族人宣告,从此后,你的地位就绝对没有人可以动摇。”
旺迦狄姆激动起来:“什么预言?”
拉赫穆指着头顶上细成一线的月牙:“看到了吗?狼牙新月之夜,有灭顶厄运笼罩埃及,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任凭现在围攻大军再多,你却根本不用害怕,底比斯会急迫传令把他们全都招回去,计算他们从水路报信的时间……五天!最多超不过十天!所有军团一定会撤,眼前你所看到的一切威胁都将烟消云散。”
旺迦狄姆半信半疑:“真的?你没有骗我?”
拉赫穆痛快点头:“当然,灭顶厄运正是从我王而来,怎么会有假呢?我可以告诉你,在遥远的北方,赫梯几十万大军早已集结完毕,战争就要从今夜打响,埃及人已经完了!”
旺迦狄姆因之狂喜:“真的?太好了!五天……最多十天,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放心,我今日的一切都是蒙赫梯王厚赐,我相信他,就如同我相信瓦格力!”
拉赫穆将一切交待完毕,也便要在今夜启程离开,他对旺迦狄姆的要求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么几天了,不管面临多大压力,你必须坚持住!死守纳帕塔,不能撤退,不能让埃及援军提前调头折返。如果做不到,记住,你的损失远比我王要大得多,因为这座宝城,还有尚迪平原的无数金矿宝藏,你再也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要回来,明白吗?”
旺迦狄姆全都记下了,一口发誓绝不会有问题,毕竟这是在为他的部族、为他自己而战!
于是,在月色最黯淡漆黑的夜晚,由密探接应引路,拉赫穆率领三百部下,包括阵亡的16人遗体棺木和几十伤者,全部撤离努比亚。从海边登船渡红海,无数偷运船只紧贴红海东岸而行,以竭尽所能的避开埃及人的视线。直至穿插亚喀巴湾,从西奈半岛东侧登岸,三百人的敌后突袭密部,才要从这里分道扬镳。
由贝都因人的部落接应,他们要帮忙送走死者棺木和伤员,拉赫穆又特别分出50名部下为其路上护卫安全。这种安排,部下实在难接受,多少负伤不算太重的人都在极力争取:“将军,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可以跟着走。”而被选为护送者的人更要激动:“将军,还是让我留下参战吧,我不想错过。”
拉赫穆面色一凛,严正提醒:“陛下铁令,必须要带所有人回家!这同样是你们要完成的任务。都听清楚,战线不是只有这一条,向东穿插,自会有哈尔帕领主的军马接应,由这些人做向导,会带你们与大军汇合,到那时听令于亲王,还怕没有机会参战?”
部下们这才平静下来,分头远去,拉赫穆率领其余部众就开始了翻越高山荒漠的集结奔袭。他知道,战争已经打响,此刻就是在与时间赛跑,他必须要快!
王的布局解说在头脑中清晰回荡:暴风纵队两千人,当战争打响后,会从东线秘密穿插到叙利亚背后,在这片荒漠绿洲与你汇合,他们会给你带去新的命令。记住,二十天!从狼牙新月升起之后算起二十天,你必须回来!若你这方出现意外,不得汇合,便只能由副队长铁托去执行新的任务。战局为大,不容耽延,他们会按照时间抵达绿洲,却不可能在原地不动等你太久,否则被发现遭遇围歼的风险就太大了。
由熟悉地形的密探担当向导,马队奔袭日夜不停蹄。拉赫穆一颗心在激动中翻涌,这场由赫梯之王打响的战争,带给他的感触实在和以往从军的经验太不一样了。一路走来,哪里都会有接应,哪里都会有保障,方方面面的一切几乎都可说是做到了极致,以至于他们这三百人,即便是身在远方孤军战场,却从来没有感觉到孤立。仿佛就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强大的神之手,在背后托举着他们,因此无论走到多远,心中都不会感觉恐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遥远相隔而担心自己回不了家。
拉赫穆在头脑中不停计算着日期:离开纳帕塔抵达海岸用了七天,海上行船用了四天,亚喀巴湾登岸,‘亚喀巴’的意思就是障碍,从这里他们是要翻越两座屏障一般的高山再穿行荒漠抵达绿洲。
还有三天……快啊!若不能准时集结,就意味着是要在这场战争中成弃子,时间不等人!
终于,在狼牙新月升起后的第十九天,拉赫穆一行如约抵达集结绿洲。到来时,这里还是空无一人,再等半日,在太阳即将落下去的黄昏,大队行军终于闯入视野。
“将军,他们来了!”
两方汇合,这个国家里最精锐的力量就在荒漠绿洲里聚齐。关于努比亚战况,拉赫穆将早已写好的呈文,委派一队人送走向王复命,铁托随即拿出王令文书,传达最新使命。拉赫穆看明白了,眼神随之而变,在即将到来的夜幕中站上高地,他要所有人再一次明确谨记:“我们是暴风纵队!是军中之魂!以风神马尔杜克之名,化身神之手!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我们!是这个国家当之无愧的最强精英!我们的名字就是魔咒,足可让敌人闻风丧胆,未战而先败!”
战士沸腾,欢呼震天,那种无上的荣耀,足可激起万丈豪情。
扬起战旗,拉赫穆用足所有力气挥手大喝:“出发!目标:法老军团!”
&bp;&bp;&bp;&bp;凯瑟王知道,这场全局布战,多条战线同时而动,就必要约定一个时间点。这个最精确的开战日期一旦确定,则无论再遇到什么状况,都绝不允许变更。
多年经营,活跃的商贸与农耕,为他带来可观的财富;修订法典,引各族内迁,则带来繁盛的人口。财富就是军备,人口就是兵源!到今天,放眼赫梯全境,充沛的兵源和军备供应,已让举**队扩充到四十万的规模。这绝不仅是兵力总人数从三十万增加到四十万那么简单。吐故纳新、去劣存优,甚至优中再选优。那是全方位集优、迅猛提升战斗力、质的飞跃的过程。
埃及一战,抛开那些惑敌掺水的数字,凯瑟王在叙利亚的主战场投入的强兵,实际兵力也已超过十三万,而这,还完全没有包括裘德那条线!
在他继位的第十四年,这个春天,注定要成埃及的噩梦。二月的最后一天,狼牙新月升起之夜,一场致命风暴就从这个月光最黯淡、最漆黑的夜晚开始刮起。赫梯之王拔刀亮剑,多条战线、无数大军同时而动,擂响的战鼓震动夜空。
“快看,那是什么?”
边境线上,有人迅速发现远方夜空的异像。天灯!无数的天灯燃燃升起,照亮夜空,同时也照亮了已近在眼前的威胁。亚比斯之子,库萨尔边城统帅苏泰,率领大军倾巢出动,一时间杀声震天。另一方在迦南地,从最北端的乌加利特开始,由鲁邦尼之子图里率领的密部也骤然亮牌,多少‘赫梯商人’露出真面目,他们哪里是商人,分明就是这场战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准确的说法,就是负责保障军需,开辟南下通道!
由图里一方闪电袭击,迅速控制各处港口要道和储备仓库。当叙利亚全线开战,以国王军亚比斯军团、霍里曼军团为首,右翼方阵与库萨尔守军呼应合围,就是负责西线突进。他们一路向南冲杀,根本不需要顾及身后补给是否跟得上,因为遍布在迦南各城邦的商人,在他们买断或租赁的无数仓库里,早已堆满粮草所需,无论走到哪里,都有补给站!
另一方,左翼方阵则是由赛里斯全权负责,在这其中以费因斯洛军团为首,率领各部领地军马,同样是以不可挡的气势进行东线推进。一直以来,在赛里斯的掌控操盘下,摩苏尔红婴与巴比伦王庭之间的战争,同样是有计划、有预谋的。红婴的袭扰作战重点,全在巴比伦版图的西线,几年时间赫然是沿着幼发拉底河西岸,开辟出一条狭长的、可以由摩苏尔势力控制的走廊!赛里斯麾下领兵大将奥赛提斯,正是从这里开始向叙利亚背后穿插,同时暴风纵队两千人,也是通过这条开辟走廊,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潜入荒漠绿洲,与拉赫穆汇合。
再说正面战场,亚布·伊德斯军团、埃利诺军团和巴萨军团,就是当仁不让的主力。年轻的战将,血气方刚,他们盼这一天实在已经盼得太久,因而爆发的非同一般的威力,也实在要把老将军团全都比下去。由巴萨一手主持,全新改制的战车一经亮相,结果便已是没有悬念。最先进的武器,最年轻的力量,最壮观的军团,几乎从一亮相就要使战势清晰呈现出一边倒。
而鲁纳斯统领的埃勃拉驻军,也就是改制后的国王军鲁纳斯军团,一如承诺,他所担负的使命依然是向导和坐镇。一方分派军中熟悉地形的人去为各军引路,另一方则所有攻占下来的土地,都交给他去全权统辖占领军,镇守各方部署,万事安保无虞。所有作战梯队只管放心向前冲,身后的事情一概不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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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切齿,他很快看清,这场战争他没法打了。即便增援再多又有什么用?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没有杰出的领兵战将,兵力再多也只能是乌合之众。赫梯王!在他手下具备凶悍实力的战将实在是太多了,几乎人人皆可独挡一面。可是再反观自己呢?在他的手下却能有几块干材?多少年来有本事的难得上位,没本事的却仰仗出身血统,占着位子难当大用,这还让他怎么打?时隔多年再交锋,他竟是连那个男人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要一败涂地了!
拉美西斯知道,其实真正决定成败的,是在这没有开战的十几年,真到一朝动手,从擂响战鼓的那一刻,其实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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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预言’,二月的最后一天,狼牙新月之夜,危难厄运笼罩埃及。在看不见星光的海岸,数不清的战船乍然如幽灵般出现!
多年苦心营造,赫梯-迈锡尼联军!双方共同建造的整整一千艘战船,乘着大绿海春季吹送的西风,终于在这一天正式登场亮相!在这其中,七百艘战船扑向尼罗河的入海口,另有三百艘扑向迦南城邦各处港口,配合这一条战线输送兵力,与当夜动手的图里一方密部完美呼应,迦南全地就在眨眼间尽收囊中。
在扑向埃及的旗舰主船上,裘德身边,15岁的长子亚伦随父一同出征,当暗夜中隐隐可见远方地平线,压抑不住兴奋的少年大声呼喊:“我看到了。埃及!那就是必鲁安军港!”
裘德嘴角挂着冷冷浅笑,时隔多年再重游故地,真是没想到啊,他居然又回来了。而这一次,他再也不是落难者,而就是名副其实的侵略者,要给埃及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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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底比斯,当法老海伦布乍然收到来自下埃及三角洲的求援急报,一口鲜血喷洒当场。
海上入侵?!赫梯-迈锡尼联军?!兵力多达数万?!有生之年,海伦布恐怕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惊慌。这不是真的,不——!!
到此时,他才骤然领悟赫梯王的这一局到底玩得有多大!这是远超当年米坦尼远征的规模,是把整个埃及都一瞬间逼入了死地!努比亚暴乱、还有数十万兵力集结的惑敌消息,原来这些全都是鱼钩!看看现在,下埃及大批兵力北上增援,都被调往了叙利亚,而上埃及的兵力也大批集中向了南方,埃及现在几乎就是全境成虚空,连法老四大军团都被调走了,在这种时候骤然冒出海岸入侵,那岂非就是如趟平地!堂堂王城底比斯,都一下子要成完全暴露在敌人屠刀下、毫无防御能力的羔羊肥肉!
的确,攻其不备、打其虚空,海岸入侵这方战场才是真正致命的。赫梯-迈锡尼联军,自必鲁安军港突袭登陆开始,推进速度之快超乎想象。莱托波利斯失守、塔尼斯失守、布巴斯提斯、德普城、佩城、赫里奥波利斯……密布下埃及三角洲的无数的古老城市重镇相继成为入侵者的囊中物。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下埃及总计20个州的划分,赫然已有13州沦陷,势不可挡的入侵大军已是直逼孟菲斯!
前所未有的危局临头,底比斯上下乱作一团。海伦布强撑病体,连发急令,调法老军团火速折返回头;不要再管努比亚,所有集向南方的军团全部撤回、驰援北方三角洲。可是啊,在埃及这片南北狭长的国土上,要从最南方的库什行省抵达尼罗河入海口的三角洲,距离超过两千里!水路船只有限,大批行军要从陆上走回来,没有一两个月也是赶不到的。这就是凯瑟王一手布局,为裘德这方战线争取的时间,就是要抓住这段空白期,获得最大战果!
在纳帕塔城,自拉赫穆一行离开不足十天,旺迦狄姆眼见一口宣告的‘预言’果然成真,站在城头遥望围攻告散,大批军团相继撤走,旺迦迪姆一如当年重获自由,压制不住的兴奋狂笑是要高呼‘瓦格力’。果然呐,一朝成先知,他的头领地位再没有谁能够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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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这一方,援兵赶回来统统需要时间,而入侵者推进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昔日不可一世的埃及权贵们全都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终日祈祷催问只有一句话:援兵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回,再这样下去底比斯难保啊!
致命打击下,法老海伦布一病不起,剧烈咳喘每天都在吐血。一种绝望的悲凉席卷心头,他想起了伊赛亚,那刺耳的言辞就像魔咒在耳边回荡:纵观赫梯人的历史,他们每一段和平时期,都是在为下一场战争做准备,像凯瑟·穆尔西利那种人,一旦让他准备好,就真是很麻烦了……
他也想起了拉美西斯的种种质疑和愤怒指责,事实证明,他全都对了!是啊,将心腹重臣布局在西里西亚、联姻迈锡尼,他怎么能低估赫梯王的用心?当此时局,又怎么能让迈锡尼的商人直入底比斯?他们的确不需要做奸细,只需要做好探路者!现在,当威胁真的来了,入侵者已经是足可驾驭尼罗河!
海伦布知道,孟菲斯是连通上下埃及最重要的门户,孟菲斯若丢,底比斯难保!万般无奈中,他只得使出最不堪的策略:“传令孟菲斯守军,所有军团改换旗帜,统统打出拉美西斯的名号,就说拉美西斯……回来了!还有,传令拉美西斯,叙利亚是肯定守不住了!守不住就不要再管,撤军回援,先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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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四大军团,是最晚派出的北上增援,在接到火速回头令时,事实上他们还没有走到卡赫美士。骤闻国内起惊变,与军团同行的帕特里奥都是大吃一惊,海上入侵?!他立刻意识到,所有人都上当了,一如当年诛杀亚述王。凯瑟·穆尔西利,他实在是太精于布局的高手!意识到这一点时,帕特里奥也明确知道,他那个人,在一切布局之下最致命的杀招,往往也都是让人躲不掉、逃不开,一旦出手就是肯定要必死无疑的。
“不……不能回头!那个家伙是不会让你们顺利回头的。”
帕特里奥的说辞激怒军团统帅,欧斯努特即是领军大将,怒声斥责:“你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命令也想违抗吗?敌人已经打进了我们的家门,怎么能不赶紧回去。”
帕特里奥严厉提醒:“所有这一切全都是赫梯王的诡计,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你们被调出来是他的把戏,发现上当急回头,也肯定同样会在意料之中,你现在往回走,我敢打赌必有埋伏,他不会让你们如愿赶回去的!与其这样,不如先行与拉美西斯大军汇合,若分头行动,当心只会死得更快。”
欧斯努特拒不接受:“可笑,你一个祭司,没带过一天兵,凭什么敢去断言这种事?”
帕特里奥吼得更凶:“因为我了解凯瑟·穆尔西利!你若不想害死这些战士就听我的!”
欧斯努特只会比他更激动:“听你的埃及怎么办?那里是我们的家!”
最终,领军大将拒不理会他的警告,只言遵从法老王令,带领四大军团即刻折返。帕特里奥无以言说那种切齿:“白痴,你这根本是在走向死路!”
帕特里奥没有和军团一起回头,而是坚持北上。他知道,以如今的态势,叙利亚肯定是守不住了,所以必须要让拉美西斯赶快撤军回援,才真可能救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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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拉赫穆率领的暴风纵队从盐海以北(死海古地名)突然杀出来时,欧斯努特再想后悔才晚了,怎会这样?居然真的被帕特里奥不幸言中!埋伏!他简直不敢相信,赫梯人的埋伏突袭,竟然可以布置到如此纵深的腹地大后方来。
折返大军被逮个正着,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就在盐海之端的荒原上拉开。法老四大军团总计两万人,而暴风纵队只有两千多人,人数悬殊,却完全无法用常识来推断结果。一如凯瑟王当初组建暴风纵队的初衷:这样一支队伍,人人都是可以独挡一面的干材,每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都是常规军队所不能比,一经亮相,就要成敌手噩梦,要以如神之威,斩大将、灭军心!
的确,噩梦成真了。那百分百是欧斯努特从没见过的神威。拉赫穆一人当先,一柄重剑血腥开路,巨剑将军的名号,就算是在这一天正式扬威战场。欧斯努特死状之惨,是被拉赫穆飞身暴起一剑横扫,半截身子连带坐下马脑袋,都被一刀同时齐刷刷劈落在地!如神魔一般的威力打垮人心,暴风纵队不负其名,的确就像一股暴风横扫战阵,任凭法老军团人数再多,也是在极短时间内就被打散了。
结果,当奥赛提斯率领大队人马,按照计划从背后迂回穿插,杀到增援时,放眼一看,居然能做的全都成了扫尾收拾残余。眼前惨烈战果,让资深老将都惊得瞠目结舌。法老四大军团,其主要将领和首脑几乎就是被暴风纵队格杀殆尽,只剩小兵溃不成军,也就难怪会败得如此迅速。
巡游打扫战场,奥赛提斯忍不住要在心里嘀咕,难道自己真是老了?两千人对两万人,若非亲眼所见,这样的战果简直不敢想象。
的确,暴风纵队的威力,不仅震慑敌人,同时更要震惊自己人。与他同来的哈尔帕领地军马,从军官到士卒都难免要为之哗然,对拉赫穆都要流露钦佩英雄一样的眼光:“你们就是暴风纵队?由陛下亲手组建的尖刀,果然非同凡响啊。”
拉赫穆欣然接受这份恭维,也难免要流露骄傲:“当然,否则岂能对得起风神马尔杜克的徽章。”
痛快料理了法老军团,奥赛提斯才继续传达最新王令:“与迦南一线合力断后路,先断他们的粮草。我们这一方就从帕尔米拉城堡开始,把埃及人的各处沿途补给仓库全都拿下来,不能容拉美西斯顺利撤军,务必要他死在叙利亚!”
&bp;&bp;&bp;&bp;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叙利亚主战场上,接踵而来全是噩耗。防线溃散、战车队覆灭、艾塔蒙阵亡、利塔赫阵亡。总领半数骑兵的王室之子昆塔更是丢脸的直接退逃,以至被愤怒的塞提,全不管是不是以下犯上、越权行事,就以军法论处直接砍了脑袋,由此险些引起内讧激变,幸而是有拉美西斯努力压制。战局为大,现在没有余地去追究合不合适,谁能打谁就上,这才是最关键的!因此,他完全不理是否会引来非议,就让塞提痛快接手了昆塔的麾下骑兵,与契格飞一道,务求尽最大努力支撑局面。
然而,任凭拉美西斯使尽浑身解数,在赫梯强军压顶下,完全一边倒的态势,还是让卡赫美士迅速沦为苦守之势。拉美西斯知道,这样下去不妙啊,看看地图:东西两翼的快速突进南下,还有正面战场的可怕强攻,埃及军就没有一方战将是能顶得住的,节节退守,再这样下去卡赫美士便要成三面合围!
而就在这时,法老通报的噩耗到了,赫梯-迈锡尼联军自海岸入侵,整个下埃及三角洲几乎已全部沦为入侵者践踏的土地。孟菲斯危旦,根本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弃守叙利亚,撤军回援刻不容缓!
一封噩耗震乱军营,拉美西斯爆棚的怒火都化作切齿狂笑:“千艘战船?会凭空冒出来吗?那是需要多少木材、多少工匠,多少船舫日夜不停工?还有水手、水兵,还有海上的演练、还有我们的海岸线!近岸水深有多少,哪里有暗礁,哪里可停船……海岸入侵会有那么容易?这里面是需要方方面面多少准备!需要投入多大的精力才可成真!如果但凡肯听一句,盯紧西里西亚,有可能连一点征兆都察觉不了吗?”
噩耗文书狠狠摔在地,拉美西斯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愤怒:“让你们再赏玩彩陶,让你们再沉浸美酒!让你们不听!可恨这么多年一直在说,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肯听!”
到今天,塞提对父亲最芥蒂的劲敌终于有了感同身受,他真是没想到,这个赫梯王,居然会有如此可怕。
“现在该怎么办?陛下急令,看来是必须要从速撤军了。”
拉美西斯怒声打断:“撤?还有谁比我更了解那个男人,一切都是他在精心布局,底比斯的一切反应也肯定都在意料之中,他会容你安然撤退吗?仓皇乱阵脚,那只会死得更快!”
塞提更急:“可是不退埃及就完了,那里是我们的家!”
拉美西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思飞转,一语切要害:“撤军也要讲策略,先看清全局你才能知道应该怎么做。”
铺开作战地图,他指着对部下说:“的确,以现在的态势,叙利亚肯定是守不住了,我们必然要撤。但绝不能是仓惶回逃。要救埃及,对付这支海上入侵,首先第一点就是不能让他们和凯瑟·穆尔西利的主力阵营贯通!这里:美吉多要塞,是阻挡赫梯主力军南下的关键,还有这里:阿克伦什,它守卫着西奈半岛的入口,是阻挡海上联军东进北上的关键。传令西线侧翼军团,由他们首先回撤,是要向美吉多与阿克伦什集结,不惜代价也务必死守,这两处要地绝对不能退不能丢!东线侧翼从卡特纳回撤,绕行盐海东岸,若我没猜错,赫梯人在我们的背后必有埋伏,先要打断他们与主力军的联系通道,才好痛快收拾掉这些挡路者!”
契格飞站起来说:“主力回撤阵营,由我来打头阵吧,先扫清回程路,才能保大军安全。”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好,那就由我来断后,尽量挡住赫梯王,为回撤部署争取时间。”
这样说时他又命令塞提:“救援本土是大事,所以除了你现在手里这支军马,再带走一半主力,要从阿克伦什直奔下埃及三角洲,从塔尼斯一线,务必尽全力挡住他们东进的脚步!只要把这伙联军困在三角洲,熬过这段枯水期,尼罗河就会把他们痛快赶走!”
塞提应声领命,却又实在要为父亲担心:“可是如此一来,这里剩下的兵力就太少了,阿爸你的处境就太危险了呀。”
拉美西斯拍上肩头,斩钉截铁:“埃及的土地,不容侵略者肆虐,先救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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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军部署拉开,拉美西斯要凭有限的力量挡住强悍劲敌并不容易。对卡赫美士的围攻越来越猛烈,苦撑多日之后,他所率剩余残部,已仅能再维持住一个小小的缺口,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是不能不撤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被困死城中。
撤退时,埃及军在城中各处燃起大火,多少储备存粮,还有从前属于叙利亚王室的财富金宝,能烧就烧,能毁尽毁,总之绝不能留给赫梯人。
当拉美西斯全线撤走,赫梯王师遥遥开进卡赫美士,面对满目狼藉,凯瑟王只是不以为然一声嗤笑,仿佛根本就没放在眼里:“无所谓,比起他们送来的,这点东西算什么。”
各方大将通报战况以及拉美西斯的撤军动向,王轻描淡写只有一句话:“别让他跑了,这家伙不死,会成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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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军回援,背后拦截一如所料,然而让拉美西斯没想到的是,最精锐的骑兵力量竟遭遇重创,契格飞阵亡!
“什么?”
那是多年来跟随他最亲密的战友和部下,拉美西斯简直没法接受:“背后埋伏能有多少人?怎么可能会这样?你给我说清楚,契格飞是怎么死的。”
报信士兵说:“他们人虽不多,但为首打头的梯队却异常凶悍,听他们自报名号,说是以马尔杜克为徽章,暴风纵队。带队将领名叫拉赫穆,手持巨剑之大,简直可以顶上一个人,契格飞将军,就是被他一剑砍落下马,身首异处啊!”
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心痛,可恶啊!他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个男人在后路上布置的力量。马尔杜克!暴风纵队!仅听这个名号他便足可断定,这支队伍,必是凯瑟·穆尔西利身边最精锐的存在!
鉴于严酷局面,最终,是由他改为打头阵,必要为后撤军团除掉威胁!就这样,拉赫穆有幸面对面,与传闻里大名鼎鼎的拉美西斯,狭路相逢。
直至真正对上阵,拉美西斯才终于明白,以契格飞的实力,怎么竟会如此轻易横尸战场。这支队伍的确太可怕了,在拉赫穆的巨剑面前,一切兵刃都变得是那样脆弱、不堪一击。而要耍起如此重剑,仅凭这份惊人的臂力,已足够令人心寒。即便是拉美西斯,即便他手中是来自天外的神器玄铁剑,一下抵挡,玄铁剑也被震得脱手而飞,而他坐下马则是被这股巨大威力压得直接跪倒在地,拉美西斯及时一个翻身才算没有被翻马压住。
刀碰刀,硬碰硬,如此干脆的落败于他有生之年还从来没有过。拉美西斯两条胳膊都被震得酸麻,半天回缓不过来。骄傲如他,这下都难免自问,自己是不是老了?在新生的年轻悍将面前,那份由岁月决定的武力差距,赫然已是不容回避。
拉赫穆一双眼睛都因激动而放射光芒,若拿到拉美西斯的人头,那便是毋庸置疑的战场首功啊!暴风席卷,连番胜利已然是将赫梯全军的士气推向最高,拉赫穆挥剑大喝:“夺命拉美西斯!杀!”
混乱鏖战,鲜血飞扬,拉美西斯再想捡回玄铁剑已经没有机会了,他分明成了所有人的目标,一时间险象环生。危急时刻,突然一道身影横出战场,用敌人听不懂的埃及古语大声示警,拉美西斯闻声迅速掩鼻后退,几乎就在同时,一道道白雾飞烟在战成一团的人们的头顶炸开,拉赫穆骤然一阵晕眩,‘噗嗵’一声坐倒在地,烟雾飞散中,身边多少部下也是一个个栽倒。
“当心!”
身在后方的奥赛提斯所部,幸而离得远才没有被迷药波及,及时冲上来为拉赫穆挡住头顶一刀,奥赛提斯指挥部下蜂拥而上,将一个个软倒的猛士拖出险地。
帕特里奥来了,纵然他的迷幻术厉害,却也心知在拼人海的战场,这点魔法能起到的作用太有限。帕特里奥不求其它,但求能救下拉美西斯就好。
缓过一口气,当拉美西斯还欲起身再战,立刻被他毫不客气的拦住,帕特里奥厉声警告:“我在途中迷倒了一个赫梯武将,所以才听说。知道吗,凯瑟·穆尔西利对你下的是绝杀令!赫梯全军,不管是哪一支队伍皆会奉行到底!一旦遭遇,他们宁可不夺城镇,也必要先夺你性命!你想没想过这是为什么?那个男人究竟是出于私怨,还是其他更重要的理由?!”
拉美西斯这才愣住了,帕特里奥严厉催促:“你活着埃及才有未来,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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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尼罗河冲击成扇形的下游三角洲,对赫梯-迈锡尼联军,这无疑成了一场狂欢的盛宴。
还记得在开战前,裘德实际上是密赴哈图萨斯听候王令,王的声音清晰回荡耳边:那里是埃及人的土地,数千年的信仰传统根深蒂固,足以把埃及的百姓都紧紧凝聚在一起,非外族轻易可以打破。入侵容易,但你们想在那里站住脚却几乎不可能,所以,你们这一方战线的目标是劫掠!不用有任何顾忌,就尽最大可能抢劫财富,带给他们最彻底的破坏和打击。要他们在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里都缓不过这口气!这样,埃及才再没有能力与我们相争!
由王一手布局,使这片出产丰厚的土地成了兵力虚空的不防地,数万联军进兵之顺利远远超过预期。短短一个多月,下埃及20个州省尽数沦陷,在这片密布着众多古老城市重镇的三角洲上,无数的神庙所拥有的财富之丰,即便是像裘德这种见惯了财宝的贵族都不免为之乍舌,也就更莫说多少出身寒微的小兵会是什么反应了。
凭心而论,裘德从军三十年,都还从来没经历过如此疯狂的战争——没有疯在战场,却疯在了破坏和抢劫。拉倒神像、摧毁庙宇,无数埃及人崇敬的神祗都在一片近乎疯狂的破坏中化作碎石瓦砾。联军所过之处,最准确的形容就像蝗虫席卷,而当数不清的财富源源滚滚汇集到眼前,裘德才发现,原来胜利来得迅猛,也会制造很多麻烦。
贪婪引诱人心,无怪在哈图萨斯会面时,王就特意提前叮嘱他:进兵容易,但最需防备就是在得逞之后发生哄抢和失序,一旦自乱阵脚,当心好事都会变成灾难。
为此,远在出发前,裘德就作为一条最重要的军规昭告全军:一切财富所得,全部上船,运回西里西亚后再行分配。他要每个人都记住:所有战士,战后封赏人人有份,阵亡者的家人,得到的只会远比活着的人更加丰厚。可若在战事推进过程中因见财起意,发生哄抢甚至是内讧,自乱阵脚必当遭遇严惩,战后封赏也就根本不用作想了。
诚然,战争拼的是人命,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所以,即便是为了家人,人们心中也都算从此有了一条底线。
主持阵线、统领全军,裘德所担负的使命之重,是完全独立的负责一方战场。还记得王特别给予他授权时说:“等到战争打响,我自然会尽最大努力与你联络、传送消息,但是,毕竟相隔太远,这是完全的两线作战,即便给你传令也很难保证快速及时。至少存在超过一半的可能,你这一方与主战场是根本联系不上的,很多状况,便需要由你自行决断。给你的这份权限:埃及战场一切事情由你全权处置,你就是联军最高统帅,任何决定或判断,皆由你做主,无需等待王令。”
自由决断权!这恐怕是任何一个战将都不敢想的巨大的权力,可是啊,真当去担负一方统帅,裘德才发现,与这份巨大权力伴随而来的那份巨大的责任,到底有多重。最高统帅是意味着他必须时刻保持最清醒的头脑、最敏锐的警觉,对任何状况都必须作出最及时的判断,以及选定最合适的人去担负最合适的任务。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全局,他的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真心实话,裘德还没有任何时候会感觉像现在压力这么大,要协调外邦军队本就够难,更要时刻警觉因巨额财富而来的内讧隐患。自从开战以来,他每天仅睡两三个钟点,要说每天都要作出上千个判断或决定,丝毫不为过。心之累,胜过世间一切劳苦,当自己亲身去试一回,他才真要自嘲感叹:“可见王是不好当啊,这种差事,绝对不是谁都干得了,相比之下从前做战将,只需领命行事、冲锋陷阵,都真是太轻松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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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联军中迈锡尼一方的最高首脑就是王储阿法斯。推进顺利,超乎想象的丰厚获利,开始让年轻的王子有些不甘心了。按照战前商定比例,此次出兵一切所得,双方是二八分成,赫梯拿大。
“这公平么?我们这一方出动的战船和兵力都占到半数,凭什么只能分这么一点?还要事事都听他们的,一国王子竟要听凭一个地方总督的调遣?”
智囊老臣埃盖翁与王子同来,就知道在巨大获利面前,年轻人往往是沉不住气的,所以他必须时刻提醒一个事实:“那么,如果以投入的总兵力来衡量呢?殿下务必看清,若没有赫梯王的全局布战,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沾到这些埃及的财富的。即便海路入侵,也不可能是以现在这么小的伤亡代价,换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战争劫掠,这只是一笔生意,今后呢?我们还要不要来到埃及的海岸继续行商,能否得到最有利的行商条件?譬如说港口的优先占用权,减税或者干脆免税之类,这些都是要在战后谈判中写入条款的,而谈判靠谁?埃及是败给赫梯,法老只会去与赫梯王谈。还有,到这场战争结束后,迦南诸多沿海城邦,都已经是落入了赫梯王的掌控,若得罪了他,今后的商路利益岂非都要直接受损?若殿下觉得不公平,即便眼前一时多得了些,当心今后长远却要吃大亏呀。”
阿法斯听懂了,的确,如此一场壮观的劫掠盛宴,一如他当初的感叹:有生之年能经历一回就算没白活。年轻的王子一双眼睛闪烁精光:“这个赫梯王,实在厉害,你说……有一天,我也可以变成这样的人吗?”
埃盖翁以手捧心,含笑点头:“我衷心期盼那一天早点到来。”
阿法斯王子笑了,痛快一挥手:“好,眼前小利我不计较,通令迈锡尼全军,战利品全部上船——先装满赫梯人的船!等退回西里西亚港口再行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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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裘德一手规划埃及战线,在看似疯狂的劫掠表象下,联军的一切行动却都有着明确的目标和方向。在拿下三角洲座座城市重镇的同时,优势兵力集中于东线,突破塔尼斯后,直奔阿克伦什,力求与叙利亚南下推进的主战场贯通,连成一线才是根本。此外,顺尼罗河逆流而上,向南推进的主攻阵营,则由裘德本人坐镇指挥。
到这日大军直逼孟菲斯,忽见守军飘扬的旗帜全都变了样。
“拉美西斯?是拉美西斯的军旗!”
入侵阵营因之震动,迈锡尼王储阿法斯皱眉询问:“拉美西斯的军团回来了?会有这么快吗?”
是啊,会有这么快吗?这究竟是真的,还是纯粹惑敌的烟幕?
裘德再一次面临判断,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脑筋却在不停飞转。同为战将,他实在清楚,若不得王令,拉美西斯在叙利亚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可能擅自撤军。若是得到法老授命……计算传信的时间、到卡赫美士的时间、大军再从叙利亚赶回来的里程和速度……裘德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睛,片刻过后,斩钉截铁一言判定:“假的!拉美西斯根本没回来!这显然是埃及人已经被逼入死地的最后伎俩!”
阿法斯半信半疑:“你敢肯定吗?万一是真的呢?”
裘德毫不客气的说:“你也太小看我王了,叙利亚主战场是我王坐镇!就算拉美西斯想跑,都绝不可能容他顺利脱逃!”
没错,即便抛开双方悬殊的实力差距全不看,只看凯瑟王与拉美西斯之间那份解不开的死敌私怨,以王的作风,就绝不可能再让他有机会活着回来!
笃定这一点,裘德断然下令不迟疑:“所有人听清楚,拉美西斯根本没回来!现在守城的不过就是一群废物!进攻!破点就在河底!天黑之前拿下孟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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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援兵迟迟不见归,噩耗却在接踵而至。
法老四大军团,全军覆没!叙利亚守军回撤受阻,断补给、陷恶战!孟菲斯失守!紧接着,中埃及最古老的宗教城市赫拉克里奥坡里斯也迅速沦陷,入侵者酣然占领法尤姆绿洲!
一个又一个的晴天霹雳,彻底震乱了底比斯,法老海伦布在重病与噩耗的双重打击下几度晕厥,几乎快要无力主持国事。这无疑是继三百年前喜克索斯人入侵以来,埃及遭遇的最大灾难。入侵者长驱直入,现在,还能挡在底比斯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已经仅剩了阿玛纳城。或者唯一庆幸,回撤的南部军团终于算是赶到了。海伦布强撑一口气,接连下令:拦河……筑坝……所有援军集结阿玛纳,务必……不惜代价死守到底,坚决不能再撤退半步,否则……埃及就真的完了!
&bp;&bp;&bp;&bp;尼罗河厚赐,埃及是上古时代最着名的粮仓,而在埃及,由尼罗河入海的各道分支冲击而成的三角洲平原,则又是埃及人当之无愧的粮仓。上古埃及,三角洲平原的面积不足国土的四分之一,却占据着超过一半的耕种面积,仅仅是一个人工开垦出的法尤姆绿洲,就是多达一万七千英亩的耕地。
这里是当之无愧的粮仓宝库,凯瑟王选择开战时机,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配合劫掠!春季枯水期,正是尼罗河两岸庄稼成熟收获的季节,选在这种时候入侵,等于就是来收粮!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今年埃及的粮食从地里收割下来,是直接就搬上了入侵者的船舱。
由沙迦利镇守外海战船群,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财宝就这么一船一船载满货舱。装满的船只即刻折返西里西亚。赫梯西岸所有军港洞开,各地仓库都做好了准备。迎接满载而归的凯旋船队,货物卸空之后,则又立刻返航,去继续装运更多战利品。如此忙碌往返不断,搬走的埃及财富难以计数。
而在海上,若有埃及舰船试图出海迎战,沙迦利坐镇战船群,应对起来绝不手软。借助迈锡尼优越的造船技术,这些登场亮相的海上致命武器,不仅只是坚固那么简单,更在船头有向前突出的撞锤。巨大的铜制撞锤隐藏在水线以下,拦腰撞向敌船就能轻而易举开出大洞,使之眨眼沉没,己方船只则毫发无损。
这绝对要算沙迦利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一笔买卖了。任凭海盗当了多少年,抢劫一国这样的场景,他却从前即便是在最荒诞不经的梦里都未曾出现过。自开战以来,粗俗的海盗头子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状态中,那种刺激到血液沸腾的感觉,根本不是用‘过瘾’这种字眼足以形容。
一如凯瑟王的笑言,比起埃及人送来的,区区一座卡赫美士烧掉的东西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国内大后方,一切战利品的接收,皆由法提亚全权负责。在年轻的议长统领下,整个文职中枢也配合战事全部高效的运转起来。更有王妃爱洛尼斯得王授命坐镇西里西亚,由她一手掌控迈锡尼一方赶来口岸接收战果的官员。
清点、记账、按类划分,入库或者起运……接收战果,无疑也是一套庞杂的系统工程,要保证方方面面运行有序,不出乱子,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各处军港口岸,迈锡尼人就地分走他们应得的两成收获,随后属于赫梯的部分就要一一入库,再分批运向王城。无数的货运大队在西里西亚与王城之间川流不息,简直成了一场全地盛宴。而随着战争推进,丰厚获利越来越多,很快便是让从港口到王城的多少粮仓库房全都装不下了。
一封又一封通报战果的文书,源源不断递到王的手中,看到通报里越来越夸张的数字,无怪凯瑟王都要感叹:“尼罗河赐予的肥沃,果然名不虚传呐。看看,眼下战争还没打完呢,说不定就还有多少没运完,而现在运回去的粮食,居然就已经足能抵上全地两三年的谷物税收了。”
鲁邦尼满眼风凉笑:“是啊,这全要感谢陛下的精明,是绝对彻底精明到了家。据说尼罗河每年泛滥,水量也总不免有大有小。水量太多,迟迟不退会耽误播种;水量太少,则有些地方就会灌溉不到,因此埃及也并非年年都是最理想的好年景。选在今年开战,这应该也是算计的一环吧?因为各路消息早从埃及的农民口中得到确认,这一次的泛滥水量是不多不少最标准的正合适,全地大丰收已经是毋庸置疑,所以,陛下才决定要在这个时候伸手了?”
凯瑟王哈哈大笑,那当然,精心策划多少年,若不能将获利赢到最大,他怎能甘心呢。
远远超出预期的丰厚数字,让他随即动了心思,即刻向哈图萨斯传令:“回去告诉法提亚,等所有战利品接收完毕之后,要他给我一个回答:如果全地免税一年,是否可行。”
战争获利,从来都与平民百姓无关,而他现在就是想打破这种局面,再做开例第一人。他要让所有治下百姓,都能成为这场战争的受益者!
战事推进到今天,全胜已成定局。随着拉美西斯驻军的迅速回撤,赫梯主力阵营南下倾吞的速度也是越来越快。昔年用四个月覆灭米坦尼,而到今天,赫梯之王攻陷卡赫美士、吞并整个叙利亚和迦南诸城邦,仅仅是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已然是将战线推到了盐海以南。
各方大军逐渐汇合,当拉赫穆重回王的面前,难掩愧色:“属下该死,本来拉美西斯已经死定了,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阵白烟迎头盖顶,整个人就瘫倒在地,全身都使不出力气,到底……还是让他跑了。”
劫杀拉美西斯功亏一篑,凯瑟王听清经过已是了然于心,帕特里奥……
他摆摆手不以为意:“这不怪你,无须自责,或许……只能归为天意吧。”
一道汇合的赛里斯则笑说:“这场劫杀虽然就差了那么一点点,但也不能说全无收获。王兄,你猜猜找到什么了?”
凯瑟王好奇看过去,就见奥赛提斯笑眯眯捧上了一柄黝黑铁剑。
玄铁剑?!
凯瑟王张大嘴巴,拿进手里也忍不住是要哈哈失笑了:“这是多少年了?哈娣族的圣物,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拉赫穆一眼认出来:“对,这是拉美西斯的佩剑,对战时他脱手打飞了。”
赛里斯笑眼斜睨,向年轻的后来人悠然更正:“这是陛下的佩剑。”
啊?
拉赫穆表情一干,一看这样子,在王身旁的木法萨立刻瞪眼:“喂,你小子别乱想啊,当年是因一趟远行,陛下将这柄宝物交给阿丽娜在路上护身,那头埃及狼纯粹是靠欺负女人才抢过去的知道吗。”
拉赫穆恍然,挠头傻笑:“我就说么,他也不可能有本事从陛下手中抢走。”
在王身边,一群男孩凑头过来看新鲜。年幼的王子们跟着父亲赴战场,这一路所见所闻都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新奇。其中顶数齐丹亚最兴奋,学武练剑,到如今8岁男孩也算对刀剑的好坏能有一个基本分辨了。看到玄铁剑平平无奇的黯淡样子,一点出彩的装饰都没有,且剑身上仿佛掺杂很多杂质呈现出不均匀的颜色,齐丹亚满眼奇怪:“父王,这个是圣物吗?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好?”
凯瑟王悠然指教:“你还要锻炼眼光,才能学会认识真正的好东西。武器是杀人器,从来不是观赏品,不是为了拿来看,而是要实用,懂么。”这样说时,他笑指拉赫穆背在身后的巨剑问:“你说,这两件若放在一起比一比,哪个厉害?”
齐丹亚瞪大眼睛,这个还用猜吗?只看一个厚重的程度,一个单薄的程度,答案已经太明显。孩子伸手毫不迟疑指向巨剑,立刻换来父亲哈哈大笑。
而另一边,12岁的雅莱·奥斯坦却立刻领悟,大笑出口:“这个都没听懂,还能猜错?刚刚不是才说,是在对战中让那头狼脱手失落。也就是肯定刀碰刀的较量过呀。可是看看,凭那柄大家伙,却奈何不了这个小玩意,玄铁剑没有断,而且还是毫发无伤啊。”
这下,赛里斯也要哈哈大笑了,悠然挑衅老兄:“怎么样,还是我儿子聪明吧?”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而拉赫穆闻之也要称奇了,仔细回忆对战当时……还真是哎。如此一说,他再看玄铁剑的表情也变得不同:“看来……这真是一件难得的宝贝。”
凯瑟王将宝器交给他,吩咐说:“等这次回去以后,你亲自走一趟阿林娜提,为哈娣族人奉还圣物。哈罗斯这个老东西,我都能想象出来会是个什么反应了。由你走一趟,就算是你送给哈娣族长的一份回礼吧。”
拉赫穆俯首应声,恭恭敬敬双手接圣物。
在王身边,木法萨不解其意:“陛下,当初这柄剑,是哈娣族长言之凿凿已经送给你的呀,为什么竟要奉还回去?”
凯瑟王一声嗤笑:“你懂什么?哈罗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迄今还没能造出可以与之媲美的一样的宝刀,拿回去好好钻研,若能造出更好的刀剑,不是远比放在我的手里更有价值吗?毕竟啊,以后需要我自己动刀的机会都肯定是越来越少了,是这个道理不?”
木法萨一言保证:“陛下,你一点都不老。”
一句话,立刻换来王的切齿磨牙:“我有说过‘老’这个字吗?还是你故意要说?!”
呃……木法萨痛快识趣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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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大军汇合,战绩斐然的将领们,都不免个个急于向王表功献宝,在这其中顶数亚布·伊德斯最兴奋:“陛下,快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宝贝。”
在臭小子的激动引领下,凯瑟王走出大帐,一双眼睛立刻被晃到了。
老天,这是什么啊?
日光之下,一匹绝色金马优雅站立,没错,就是金马!这恐怕是所有人见过的最漂亮的马了,一身油亮皮毛反射日光,晃得人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睛。不是黄色、不是棕色,就是最地道最标准的金色,鬃毛马尾则是与之完美搭配的浅金色,马尾长及拖地,整齐如顺直秀发,没有一根杂丝。还有那修长的马颈和马腿,构筑完美的身体曲线,这匹金马随随便便一站,就是宛如贵族一般高贵优雅的气质流露无虞。
即便是见惯名驹的王,都不免要被如此高雅绝伦的魅力所惊艳。这足可堪称是马中的绝色美人啊。轻轻抚摸,感受顺滑皮毛的质感,他已是爱不释手。
亚布兴奋笑说:“我是在卡特纳附近发现她的,可能就是因为打仗混乱,跑出来走散了。当时见到的第一眼,就感觉她好像是一个公主。太漂亮也太高贵了,所以,应该也只有公主才配骑她吧,就送给美莎公主怎么样?”
凯瑟王眼睛一亮,欣然点头:“嗯,不错,公主就应该骑这样的马才对,美莎肯定喜欢。”
见王悦纳,亚布笑得合不拢嘴。跟着王一路走到今天,他对王的崇拜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到现在终于是他能有机会回敬一点什么了,这对亚布就是最满足最高兴的事。只是身边,这般举动立刻招来埃利诺没好气的大白眼:“就你小子会拍马屁。”
亚布狠狠回瞪过去:“要你管,你拿不出好东西还敢笑别人。”
死对头,永远的见面就掐架,埃利诺欣然接受挑衅:“谁说我拿不出来?”
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口袋:“陛下你看看,这个东西,绝对比金子还值钱。”
凯瑟王打开一看,竟是一袋麦种,只是每一颗的体量都比以往所见的更饱满。
埃利诺说:“没错,就是麦种。那夜扎营,我抓到一个想趁夜偷跑的当地农庄主。陛下你想想,这战争开打,兵荒马乱的,别人仓皇逃命都是尽量卷带值钱的东西。可这个家伙却非常古怪,抓到他的时候,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带,死死护在怀里的就是这个。后来一番审问才听他说,这是他从遥远东方,费了很多周折才弄来的种子,绝对是花了大价钱,比金子更宝贝,据说是可以一季两熟。只是因为开战,还没来得及播种呢。”
一季两熟?
那个年代,还从没有谁听说过这是什么概念,埃利诺说:“听他解释,说白了就是可以速成。通常见惯的,我们每年撒种的庄稼都只能收割一次吧,但这个不一样,只用一半的时间就长成了,收割一茬,紧接着再播种,就赶在同一年里,可以收割第二茬。这么一来,不就相当于出产翻倍了吗。”
凯瑟王一下子来了兴趣:“还有这种事?那个农庄主在哪里?”
埃利诺笑嘻嘻一挥手:“牢里押着呢,就知道陛下会感兴趣,直接带回去,不信他敢不效劳。”
没错,这件宝贝绝对要比一匹金马有价值多了,王拍着肩膀即说:“好小子,就凭这个,也必要记你个首功。”
什嘛?一下子又被死对头压过顶,亚布简直连鼻子都要气歪了,埃利诺偏还要继续火上浇油:“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由出身直接决定的眼光层次,没文化,真可怕。只会看重那些闪闪发光金灿灿的,这就是最标准的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你这样的再发达,充其量也只能算是暴发户,只有像本人这样的,至少三代养成,才敢叫贵族,懂吗?”
“你……”
亚布气得心律不齐,指着鼻子赌咒发誓:“好,有本事走着瞧,我就不信压不死你这个狗屁贵族。”
各路献宝让王惊喜不断,领略丰硕战果,心中再次念及过往:果然没错啊,做一个自身不受侵略的侵略者,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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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另一方西里西亚海岸的爱洛尼斯,恐怕也是与王一样的心情。原本,国王亲征只带最年长的三个王子,没有自己儿子的份,爱洛尼斯还有些失落,却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就在临行前夜,王特意交付她这项重要使命:到时战利品回港,迈锡尼一方也会有大批官员赶到西里西亚,一同主持分配接收,拿走应该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两国官员一同共事,从做事习惯方方面面,恐怕都会有很多不协调,所以,还需要你去压阵,才能保证不出乱子。能答应我么,管好这些迈锡尼官员,不要生出不必要的纠纷事端,西里西亚的战时秩序就全靠你了。
蒙王如此重托,爱洛尼斯难言惊喜,那一夜激动得实在整晚都没睡好。
自从抵达西里西亚,爱洛尼斯就算真真正正品尝到了大权在握的滋味。临时代行总督职责的阿卡·路易赛德恭谨迎接,多少也早已在此等候战果的迈锡尼官员,一见‘亲人’更是要将马屁拍上天。以至爱洛尼斯一时都有些飘飘然,没错,这种大权在握、万众低头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不久之后,当满载战利品的船队开始一批批的进港,开启这场全地盛宴,那种满眼宝物诱惑到眼花的感觉,更是令人心醉到飘然。即便爱洛尼斯是自幼生在王室的尊贵公主,也绝对是平生第一次见到整船整船的珍玩宝物,在眼前堆积如山的壮观奇景。多少属于埃及王室贵族的无价之宝,随便拎出一件恐怕都要算罕世稀奇的东西,来到西里西亚,竟像堆麦垛一样堆成了山。
从船队第一次到港,爱洛尼斯就真快醉倒了。天呐,王的这次完胜,要说是把整个埃及的宝贝都搬空了她也绝对相信。
好东西来了,麻烦纠纷自然也就来了。关于该如何划分所得,哪件该属于你,哪件该属于我,粮食还好分,但这么多珍玩财宝又该怎么分才算合理呢?为了尽可能多捞所得,迈锡尼的官员便首先要将殷勤献上天,有送来名贵首饰的,有送来宝石甲虫护身符的,还有更奉上金羽衣的,都是从来自埃及的财宝堆中挑选的精品上品。声称公主殿下贵为王妃,理应先挑几件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些赫梯官员不许我们带走还算小,竟连给王妃挑选几件都要百般阻挠,那岂非就是有藐视之嫌,是没将王妃殿下放在眼里?
可是对于这些找上门的挑拨,女官俄狄斯首先拦住就没让进门,随即提醒主上:“殿下千万不要上当,这些底下做事的官吏有几个好东西?他们无非是想利用你。”
爱洛尼斯说:“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想多捞一些么。有早已谈定的条款,这些事情我才不参与呢,只是……我毕竟是王妃呀,又有陛下授予重任,就算先挑几件自己喜欢的东西,应该也不为过吧。”
俄狄斯立刻摇头:“正因是王授予大权才更要谨慎,陛下要你来压阵,不就是为了压制这些迈锡尼的官员,不要因贪心大起再胡作非为么?所以说,这份权柄,同样也是一种考验,巨额财富临头谁都会眼馋,但却不能因此冲昏了头脑。若在这种时候有任何失当之举,当心等王回来,都是会和你清算的!”
俄狄斯一再警告:“殿下当永远牢记,你的家,在赫梯!你的儿子是赫梯王子,而永远不会是迈锡尼王子!应该站在哪一边,千万不可混淆立场。只要这一趟干得好,等到将来由王来分配时,想要什么好东西还怕会不得呢?”
爱洛尼斯暗暗点头,的确是这个道理,因而当即拿定主意,那些迈锡尼官员的求见一概回绝,送的‘礼物’更是绝对不收。反而找来路易赛德,就拿出王妃特有的威仪掷地有声告诉他:“这里是我王的土地,任何人来到这里,都必当遵从赫梯律法。所以,这些在此配合公干的迈锡尼官员,你尽管放心管束。所有战利品严格按照条款划分,若发现有谁胆敢私吞藏匿或者搞鬼,一概按照律法严惩不必手软。如果有谁与你配合不利,发生口角或纠纷,则尽管来告诉我,我必会为你主持局面,不会容外邦在我王的土地上放肆,都听明白了么?”
路易赛德欣然领命,对这位王妃,也要真心生出几分尊敬了。
&bp;&bp;&bp;&bp;拉美西斯有生之年,还从来没有打过如此狼狈的败仗。在回撤路上,一处处的补给仓库皆被先后抢断易主。对军队来说,断了补给就是断了生命线,那足以让人心溃散,磨灭所有斗志。多少来自下埃及三角洲的后续增援队伍,慌了军心,甚至不听指挥、擅自行事,其结果当然就是死得更快、败得更惨。
拜不勒斯易主、卡迭什易主、帕尔米拉易主、撒玛利亚易主……这一路狼狈南撤,致使赫梯大军长驱直入接收大片疆土,真比探囊取物更容易。即便拉美西斯一万个不想承认,但实际上也已经和溃不成军差不多,当终于撤回埃及本土时,麾下剩余兵力已不足一半,而赫梯主力大军则是直逼美吉多,让这处自古以来的战略要塞,再一次沦为激烈战场。
到拉美西斯回来时,阿玛纳已经是挡在王城底比斯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到今天,他终于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会是裘德被派往西里西亚,又会是他主持海上入侵。拉美西斯永远都不会忘记,萨鲁门特·裘德!他是来过埃及的人啊!他亲眼见过尼罗河,更了解孟菲斯!所以,当闻听这座连通上下埃及、扼守咽喉的重要门户,在极短时间内迅速失守,拉美西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当年因着迦罗一心出逃,他知道破点在何处。水道纵横的孟菲斯,城门并非封死到河底,最致命的软肋就在水下!
该用什么言语形容那种切齿?世间多少事岂非都是如此,因果之间会有多少想不到!仿佛就是一颗颗在无意间埋下的种子,谁都不知道它会选在何时就突然破土开花,而真到后悔时,却已经什么都晚了。是的,拉美西斯实在一万个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痛快杀了这个家伙!曾经根本没有资格列作对手、他完全没放在眼里的人,却在今天给他的家园带来致命威胁。一切都成了可以利用的破点,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他又岂能容裘德安然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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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
拉美西斯的归来总算是让绝望中的人们重识一抹信心。好啊,声名显赫、当之无愧的第一战将,只要他还在,埃及就还没有败!
非常时局,拉美西斯也没心情废话,直截了当对法老提出三大要求:第一,授任最高统帅,由他节制调遣全地兵马;第二,以最快速度进行各军战将大洗牌,将那些依仗出身血统,占着位子却不顶用的家伙统统剔除,而将这些年来所有他看中却难得启用的人材,全部破格提拔到重要高位;第三,最大限度筹集粮草,那些神庙名下、贵族私家所有的粮食,都务必竭尽所能的调出来,以保证充足军需。
火烧眉毛的局面,所有要求海伦布当然都是痛快点头,然而对于拉美西斯的派兵布署,朝野上下却难免再起非议。
“集重兵调往美吉多、阿克伦什和莱基什一线,却只有少半固守阿玛纳?这怎么行呢?万一阿玛纳守不住,底比斯怎么办?这样布署,将至王城安危于何地?”
拉美西斯怒声提醒:“赫梯主力军,如今已经是潮水南下堵在了家门口,美吉多、阿克伦什和莱基什一线,是阻挡他们进入西奈半岛的关键!更是抵挡这伙海上入侵势力东进汇合的关键!当前第一要务,就是不能让他们两线贯通!”
宰相卡辛难掩慌张:“可是……你不是说,这股海上入侵势力是孤军,他们在这里恐怕站不住脚,所以行动起来,才是像蝗虫一样大肆劫掠。”
拉美西斯冷声说:“没错,他们心知站不住脚,所以十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长留,所以肆意妄为才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引来埃及百姓的刻骨仇恨。但是不要忘了,作战的目标是会随着时局而变的,一旦让裘德的队伍和凯瑟·穆尔西利的主力军连成一线,这伙孤军从此有了底气,劫掠就会变成占领!明白这其中的区别么?!”
他一再提醒:“真想保住底比斯,重点不在迎面守,而是要从身后牵制,才能让他们无力再继续深入挺进!看清楚,现在已经进入五月了,只需再坚持一个多月,尼罗河的泛滥就会到来。届时整个下埃及三角洲都会变成一片沼泽,很多地方根本分不清是陆地还是河道。他们是外来者,根本没有应对泛滥的经验,若到时不退,就要被河水截断后路。所以,只要不让裘德一线与凯瑟·穆尔西利贯通,尼罗河就能痛快把他们全都赶出去!”
最终,拉美西斯的观点获得法老认同,毕竟海伦布也是做了三十年大将军的人啊,由此连发王令,集结重兵,不惜代价也要守住美吉多、阿克伦什和莱基什一线,也就是西奈半岛的入口阵线,即便是要变成投入巨大的消耗战,也必须拖延时间,坚持到泛滥期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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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美西斯回归王城进行全局部署时,塞提这一方先行赶到阿克伦什,开启搏命鏖战。
阻挡赫梯-迈锡尼联军东进,作为拉美西斯之子,那种承袭血脉的大将之风,在塞提的身上尽展无疑。一切的奔袭疲惫、短缺补给的狼狈或者备受打击的现状,于他非但没有折损斗志,反而是要激起满胸复仇的怒火,因为在他身上流淌的血脉,从来就没有一颗认败的心!
作为三角洲东北方的重镇,塞提率领叙利亚驻军半数主力,誓言夺回塔尼斯。于是,在登岸顺利进兵两个多月后,围绕古老重镇城市塔尼斯,赫梯-迈锡尼联军第一次陷入激战。
多年跟随父亲身边,塞提的凶猛可谓充分承袭乃父之风。24岁的年轻战将,在满腔沸腾怒火的驱使下,根本不知什么叫退缩。逼得负责镇守塔尼斯的联军将领,必须速请求援。
这日再逢两军激战,一道迅猛箭光直逼塞提。
“当心!”
部下惊呼,塞提及时挥盾抵挡,巨大的惯性力还是将他整个人冲下马背,看一看,厚重盾牌赫然已被箭尖击穿。如此一箭,让塞提惊出一身冷汗,放眼寻找,就见一个身背硬弓的少年策马逼近。
总督之子,15岁的亚伦最先带着增援队伍赶到了。
看清来人那一刻,塞提暗吃一惊,好年轻啊,这分明还是一个没有完全长成的少年,竟然已经拥有这般实力?!
神箭手的儿子,同样是由父亲手把手的教出来,亚伦显然承袭了这项家传绝技。但是,他的本事可绝不仅仅只在弓箭一项。劲敌相逢,亚伦挥刀出手如风,凶狠不留情。于是,在这场入侵与守卫的战争中,双方最高统帅之子首先斗在了一处。
刀碰刀、硬碰硬,少年非同一般的实力让塞提感到吃惊,完全本能的脱口喝问:“你是谁?先报姓名!”
少年冷声开口:“亚伦!记住了,这是王子姓氏!”
这个名字塞提绝对听过,裘德之子,由阿丽娜赐名承袭王子姓氏,就是他?!刀光剑影中,双方实力几乎难分上下。人和名字对上了号,塞提心中就不免下意识数算年龄,可恶,这小子才只有15岁啊!回忆自己15岁时,敢说具备这种实力吗?一种宛如受到侮辱的愤怒沸腾燃烧,如果输给一个15岁的小屁孩,他也就干脆别混了!
怒火烧灼,塞提一声断喝爆发全部能量。可是,亚伦的实力着实非小可,天晓得是不是神箭手的基因遗传,他的眼力非常准,由此带出的直观结果,就是反应速度异常之快,出手速度更快。在你死我活的全力对搏中,总能准确抓住对手一切细微的动作变化或征兆,使之无机可乘。
久战不下,塞提开始着急,开玩笑吧?在父亲麾下,他绝对要算实力数一数二的战将了,多少老将或猛士,军中对决都早已不是他的对手,怎么竟会战不下一个小屁孩?而且,更有慢慢开始落下风的趋势。
亚伦的可怕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快!他出招和防守的反应速度都实在太快了,有的时候,塞提甚至会觉得眼睛都快要跟不上对方眼花缭乱的劈刀!
客观来说,塞提实际上也是吃了连番转战的大亏,长途奔袭撤军回援,其间几乎没有时间休息,更加之粮草补给短缺,军中已经开始出现吃不饱,体力由此大打折扣。随着久战不下,他开始渐渐感到不支,可恶,这样下去可不妙!
机会!当塞提开始出现迟滞,少年亚伦一下子锁定破绽,迅猛出刀,直劈对手颈侧动脉。塞提堪堪及时抵挡,这一刀却还是劈进了肩头!清晰听见刀锋劈进骨头的声音,下一刻,他的眼前已是血雾飞扬。
“将军!”
部下蜂拥救援,总算替他挡开紧随而来的致命第二刀。在部下护卫中,塞提纵有万分不甘也只得捂着肩头退出战团。而在另一边,杀败拉美西斯之子,无疑是让赫梯联军士气大振,少年亚伦放声大喝:“诛杀埃及狼,挡路者死,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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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亚伦凶悍挡路,在拉美西斯的援军和大批军需补给到来之前,塞提能做的皆成守势,竟是无力夺回塔尼斯。
“阿爸,对不起……我有负重托。”
当拉美西斯率领援军到来,塞提难掩愧色,凭心而论,竟然败给那么一个小屁孩,他实在一万个不甘心。然而,一贯对他要求严格,甚至是挑剔到近乎追求完美的父亲,这一次却没有任何责怪之意。
“军队里最怕就是断补给,这一路赶回来缺吃少粮的,饿着肚子还要怎么打?这不怪你,能做到现在这样,至少没让赫梯人再继续东进,已属难得了。”
父子毕竟是父子,看塞提肩头伤势不轻,拉美西斯也不免担心起来:“怎么样了?务必好好养起来,不能落下什么毛病,否则以后影响到一条胳膊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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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亲自坐镇西奈阵线,阿玛纳的抵抗防卫反而是交给其他可以信赖的将领去主持。鉴于这种局面,裘德当然也要调整策略。眼看埃及的军团战将都换上了一个个新面孔,作战能力也迅速开始变得不一样,他知道,这一回,拉美西斯是真的回来了!
联军对阿玛纳的攻势开始陷入胶着,裘德却无法在此耽误时间,只能将南推一线都交给部下和迈锡尼王储阿法斯去一同主持,而他本人则带领主力,要赶赴更重要的东线塔尼斯。
双方的统帅都很清楚,能否与赫梯王的主战区贯通一线,这场突破与死守的争夺,实际上就是在争夺时间。拉美西斯的判断一点都没错,尼罗河的泛滥期就是裘德的死限。作为外来入侵者,联军没有应对泛滥的经验和能力,如若在此之前不能如愿与主战场连通,那么他就必须要走了。这也是在战前与王商定的最后撤退时间,裘德不能让几万大军陷入三角洲的汪洋沼泽。
在另一方,这个道理,当然再没有任何人比凯瑟王自己更清楚了,能否在预期目标之外继续获得更大战果,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南下推进之路,如今挡在面前的最大障碍就是美吉多。这一处要地,无愧于上古时代最著名的要塞。扼守咽喉,当埃及不惜代价重兵把守,要攻下美吉多,即便对他也不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开战时近三个月,一路打到了美吉多,赫梯全军的士气正在沸点。面对各路大将按捺不住的纷纷请命强攻,王却没有轻易做出决定。本质上,他是个惜兵的人,尤其手下多英才,要他去打那种用人海铺路填坑的消耗战,绝对是非常的舍不得。
“陛下,别再犹豫了,现在必须要抓紧时间不对吗?眼看6月将至,如果不能及时贯通,尼罗河的泛滥期一到,裘德他们便只能撤退,我们就失去能占领埃及的好机会了!”
对于王的迟疑,鲁邦尼都是想不通的要催促,他却摇头说:“帐不能这么算。若能得到那份战果固然是好,但你不要忘了,海上入侵这番疯狂劫掠,又加之大肆破坏,已经是和埃及人结下死仇,即便真能占领,只怕日后施行统治的代价也会非常高昂。说不定,就会变成一方混乱麻烦不断的泥潭。所以才要仔细权衡,用什么样的代价,换取什么样的战果,到什么程度才是最划算。若只图一时心急,当心才要吃大亏。”
凯瑟王提醒部下:“就说眼前的美吉多吧。强攻?强攻还不容易吗?无非是拼人命、拼人海,可是你们不要忘了,这兵和兵的价值是不对等的。这么多年的精心培养,此次出战,不管是国王军还是领地军马,那都是优中选优的精兵。可是再看埃及人呢?对他们来说这是在守卫家门,可以完全不计代价,不管是昨天还在地里干活的农夫,或者什么刚买来的奴隶,到了眼下这种绝地,什么人都可以拉来上阵。这能和我们的兵等值吗?我们损失一个人,能顶得上他们损失十个人的价值,干这种赔本的买卖不是脑子有病?况且,若纯粹拼人海,埃及的总人口都是我们的两倍,他们不缺人!这也是埃及敢打消耗战的根基。”
王的说辞立刻让所有人都乖乖闭嘴了,这般衡量,若强攻的确是很吃亏呀。
凯瑟王再次强调:“追赶时间固然重要,但要从速拿下美吉多,并不等于就要用人命去开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用最小的代价、最小的伤亡去换取胜利,这都是不变的原则。所以,你们现在需要拿出来的作战方案,也必须是要遵从这个原则。”
众将齐刷刷叩首领命,自此,所有人的头脑都运转开动起来,再一次证明集体的智慧大过天。没用多久,一个最佳方案就摆到了王的面前。
“工兵先行?”
这个主意的最大功臣,就是费因斯洛一手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徒弟穆菲。实地观测战场,费因斯洛指着美吉多要塞的一侧山坡说:“陛下你看,就是这里。这座要塞建在山头高地,所以易守难攻。但通过仔细观测,如果能从这里修筑起一条坡道,不用太多土石,即可直接通到美吉多要塞的城墙上面去。这样是连攻城的梯子都可以省了,等于是铺出一条坦途。”
凯瑟王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工兵先行筑坡道,而作战梯队的任务是要为其保驾护航,首先重点都不在攻城了。如此一来,埃及人想要阻拦,就不能再是躲在要塞中的守,而必须是要主动出战。”
费因斯洛欣然点头:“没错,把埃及兵引出来,那么优势主动就全在我们了。他们若不出战,就要坐看我们顺利铺路;而出来应战,则正好能‘实践’兵与兵的不等值。要放倒我们一个人,他们先要自损十人,因而也就纯粹成了埃及一方的消耗!”
凯瑟王越想越有趣:“嗯,这个主意好,还可以把那些守卫要塞的远投重武器的作用都压制到最低。没修进射程之前,他们奈何不了;等修进了射程,能发挥作用的也就仅变成一段时期了。只要继续修近,便要躲过那些投石机的既定落地靶点。”
费因斯洛继续说:“要对抗他们对铺设坡道的威胁,我们的远投重武器同样可以集中发挥作用,尤其是近到城墙的阶段,这必然是越近越危险,所以,调整距离,我们这方投石机送出去的石块,完全可以是不往城头上面砸,只往城墙脚下扔,扔着扔着就越堆越高,到时候借由石堆,只需再稍微培培土、加加固,这条坡道不就出来了么。”
凯瑟王哈哈大笑,指着鼻子说:“行,你这个徒弟没白教,够狡猾。就这么办!”
(注:历史上,这是罗马人攻占美吉多时采用的策略,到今天,美吉多遗址山坡依然可以找到这条坡道的残存。此处纯为借用,敬请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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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见过的古怪战术,一时间让埃及守军无所适从。大批工兵先行,就在眼前顺山势堂而皇之修筑坡道。诚如所料,他们若想阻拦,出战就是要陷入绝对被动的劣势。兵与兵的价值的确不对等啊!战斗力,尤其是作战效率,这绝非仅靠人多就能换取。更何况,全世界公认什么样的军队最可怕?那就是在连胜之后士气推向顶峰的军队!双方的士气不可同日而语,结果当然就会是云泥之别。对苦守美吉多的埃及驻军,正应了伤敌一百,先要自损八千!
这场工兵先行的争夺战打响后,埃及守军便要急急向拉美西斯求援了。那个时候,拉美西斯本人是镇守在阿克伦什,要阻挡裘德率领主力的迅猛进攻,还要兼顾莱基什阵线,已经是分身乏术。接到消息,他的第一反应同样是瞠目。直接向着侧围城墙修坡道?这算什么战术,他简直无法理解那个男人是怎么想出来的,根本就是闻所未闻啊!
再一次面对劲敌不按理出牌的作风,拉美西斯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增派大批援兵,痛快直言就算是拼人海,用人墙也要把他们挡住!
人!拉美西斯很清楚,他现在唯一能靠的只有人海,还有……愤怒!为此,他授命帕特里奥,务必将所有祭司都调动起来,向百姓大肆宣扬入侵者在三角洲的肆虐行径,他们玷污神明,把荷鲁斯踩在了脚下,把塞特送进了火塘,把伊西丝折断了翅膀,把奥西里斯卸成了碎块……用信仰的力量激起全地沸腾怒火,拉美西斯就不信,凭埃及的万众百姓,会赶不走区区几万的入侵者!
而在另一方,凯瑟王当然也会给与裘德全力支持,自从拿下了迦南全线,开战时来此呼应支援的三百船兵力便即刻返航,重新投入埃及战线。除此之外,那停留海上数量众多的战船,王自然也不会都让他们闲着,当主战场南下顺利、大局已明朗,就开始将雄厚兵力向裘德一方有计划的分散。从迦南各地港口乘战船出发,一批批向下埃及三角洲增援。凯瑟王的策略,就是要让拉美西斯的守卫阵线成‘夹心’,通过这种方式渐渐平衡两线兵力,甚至就要无分主次,倒看看他该专心对付哪一边。
就这样,猛攻与死守,双方都是拿出了全部的智慧与能力。两大死敌的争锋,再也不是年轻时面对面的互搏较量了,而分明变成了国与国、领导者与领导者之间的全盘比拼。
&bp;&bp;&bp;&bp;美吉多的攻防战,在凯瑟王的新奇战术下,即便埃及一方投入雄厚兵力抵抗死守,终究还是没能坚持过十天。坡道修成,悍然直通城头上,赫梯强军顺着坦途潮水涌入,就让这座上古时代最著名的要塞从此易主。
另一方在阿玛纳,王储阿法斯也在充分证明他的能力,仅靠不足半数的入侵兵力,年轻的王子依旧成功破防,直奔底比斯!埃及王城入目,阿法斯有生之年不曾这样兴奋过,毫无疑问,在战争中谁能拿下王城,谁才是最大的胜利者,这样到了战后利益分配,他都算有了充分筹码,可以借此争取到更多!
裘德镇守的塔尼斯战线,到这时也已收到王师攻破美吉多的消息,于是集结最精锐的主力,开始向着阿克伦什发动总攻。他必要与王遥相呼应,使这道最后的关口成为东西两线夹击的‘夹心饼’!
埃及的生死存亡,被逼向了最后时刻。底比斯面临围城大乱,守备官比非图调集所有兵力据守王城,全军立下死誓,必要战到最后一人!人在城在!但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一个强盗踏进底比斯。
阿克伦什守卫战,这无疑也是拉美西斯此生面临过的最艰苦的战争。两线死守,不计代价,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了,若阿克伦什再被攻破,万事皆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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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六月,当尼罗河水开始渐渐变绿,埃及人苦盼而赫梯军担心的变局信号,清晰到来。当河道中漂流的腐植物越来越多,裘德无以言说那种不甘心:“可恶,怎会现在就这样浓稠了?按照往年季节情报,不是总还该有个十天半月吗?”
传报消息的部下说:“不行啊将军,今年的确来得早,埃及人都在遍地欢呼,说再不出20天,大洪水就可以冲击到三角洲了。”
少年亚伦只会比父亲更不甘:“不是还有20天吗?只要再坚持一下,或许就能突破阿克伦什与陛下汇合了,到时从陆上东进走人,也就根本不用再担心身后洪水。”
裘德眉头紧锁,一言否定:“不行!永远都不要忘了,现在挡路的是拉美西斯。这个人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他就和所有埃及人一样,一值在盼着泛滥早点到来,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容你轻易破防呢?越是看到希望,他才越会死守到底,就算纯粹用万众人海人墙去挡路,也必要把你困住,他们等的就是身后洪水淹过来,若在这种时候怀揣侥幸,想铤而走险……不,这个风险太大了,极有可能让几万大军陷入死局。”
思虑利害,裘德心中叹息却也只能干脆下令:“撤!让后方抢运战利品的队伍抓紧时间,装满这批船次就先走,剩下若还有带不走的东西统统烧掉,不能给埃及留下丁点分毫。通知阿法斯的南攻阵线,全速撤军,务必赶在洪水冲击下来之前撤回海岸。传令沙迦利,所有小船开进河道接应撤退。塔尼斯作战军团,从此变为断后军团,我们最后一批撤,不能让拉美西斯的守军在这种时候有机可乘。”
部下纷纷领命而去,传令各方,从此进入撤退布署。
底比斯,凶悍的入侵者大兵围城,这座埃及最巍峨瑰丽的城池,就像一座最诱人的宝藏,吸引着所有人被彻底释放的贪婪。所以,当阿法斯收到撤军令,可以想见他的反应会有多么激动和不甘:“看清楚,我们已经打到了底比斯,这是埃及的王城啊!只要再多几天必定可以拿下,如果就这么走了,哪里还会有第二次机会!”
可是,与之并肩作战的赫梯将领却说:“这一次的机会也是我王给你的!听令行事是军人天职,难道你还想抗命吗?”
尊贵的王储立刻不爱听了:“少给我用这种字眼!裘德不过是区区一个行省总督,凭他想给我下令还不够资格!”
赫梯将领闻之冷笑:“区区一个行省总督?大将军是由我王授任的埃及战场最高统帅!你这样说,是连我王都没有放在眼里吗?没关系,你若不想退尽随你意,反正我们是必须要听令行事的。倒看看等我们全都撤走了,就凭你们这一支迈锡尼孤军,还能有什么作为。等到被洪水围困想退都来不及的时候,哼,但愿你不要想念区区一个行省总督!我们走!”
赫梯军团全线撤走,老臣埃盖翁连番劝告:“殿下!我知道殿下心有不甘,但现在千万不能任性啊!若在这个时候破坏同盟成孤军,当心我们所有人都再也回不了家。”
“哼,赫梯人!早晚有一天,会要你们全都反过来必须听我的!”
阿法斯从牙缝中挤出誓言,遥望巍峨王城底比斯,纵有再多不甘也只得退去:“回撤!抢空阿玛纳,带不走的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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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伦什战线,两大劲敌的激战争夺已持续半个月,埃及军的死人尸体都已经可以堆积成高山尸墙,而赫梯一方的消耗也着实不小。从埃勃拉开战一路潮水南推,太顺利的完胜,让赫梯军的阵亡人数总共也没有超过四千,而现在,仅仅一个阿克伦什居然就放倒了接近三千人。凯瑟王无以言说那种切齿,对他来说,要除掉拉美西斯,这无疑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无奈竟是久战不下成消耗。他知道,这是埃及人死守家门的最后一道关口,分明是押上了一切,彻底豁出去拼了命了。
眼看时间进入六月下旬,半月未能突破拉美西斯的坚固防线,凯瑟王已经对占领埃及不再抱持热情,毕竟,那本就不是在预期之内的目标,若能捞到固然是好,捞不到也不用遗憾。现在继续猛攻阿克伦什,目的已经发生改变:不再为抢夺土地,而是要为裘德提供掩护。由主力阵营牵制埃及守军,为三角洲平原上的联军撤退,制造最有利的条件。
就这样,尼罗河,埃及人的母亲,在生死危难的最后关头终于眷顾了她的子民。这一次大泛滥的到来,是比往年至少提前了半个月,未至七月已冲击到下游三角洲。入侵联军在陷入汪洋沼泽之前全线撤走。底比斯解了围城危厄,悬心落地的人们,是要发自肺腑感谢尼罗河的庇护了。致命威胁稍退,法老海伦布立刻向赫梯王派出求和使节。停战!不管什么条件都好谈,总之不能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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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收到入侵联军撤退的消息,也着实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总算是解了一方之忧,那么接下来,他就可以专心一意对付赫梯王!
死守半月的激烈对垒,也算是让拉美西斯彻底看清:凯瑟·穆尔西利,他的确是千方百计要夺他性命啊。已经数不清是有多少次险象环生,只差一线他就要性命不保。以至于以塞提为首,部下众将都以激烈态度,坚决不准拉美西斯再亲自出战。
“阿爸还没有发现吗?只要你一露面,就仿佛是比阿克伦什更重要的目标,那些赫梯战将、各路军马,都宁可放弃攻城也必要先向你蜂拥!为什么?”
塞提眼神如火:“就因为你是拉美西斯!是埃及现在最后的希望!你死了,就会彻底打散军心,所以阿爸,你不能让赫梯人有机会得逞啊!”
眼前现状,拉美西斯当然早已看清,而他思虑的显然又多一层,喃喃低语:“是啊,凯瑟·穆尔西利,凭你今日武勋,却如此急于一心要我死,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想着想着,他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已闪烁锋利寒光:“好吧,既然如此,我还真就不能轻易的死掉了!我倒要看看,你我的未来,究竟胜败在谁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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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拉美西斯,多少次都仅差那么一点点,偏偏到底还是被他成功脱逃,凯瑟王也实在难忍懊恼。他真是奇怪,这家伙的命怎么就这样硬,怎么就总也杀不了他?
“这头狡猾的狼,居然不肯再亲自出战了。哼,他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惜命?”
不久之后,船队一批批运送的撤退军相继抵达距离最近的迦南地-推罗港,直至最后一批裘德抵达,随即整军集结赶赴阿克伦什与王汇合。而到这时,法老的求和使团也到了。面对那种吓到战兢、迫切寻求停战的态度,凯瑟王露出满意笑容。至此,可以说他的预期战果已经全部圆满实现,抢空了埃及,攻陷卡赫美士,彻底吞并叙利亚、收降迦南地,从埃勃拉到盐海南端的这条最重要的走廊,都从此完全落入了他的掌心。今后便是将威胁堵在了埃及人的家门口,占据充分绝对的主动权。
(注:今天的叙利亚、黎巴嫩、以色列、巴勒斯坦一线,这条位于地中海东岸、连接亚非、南北狭长的地带,从古到今都是最重要的兵家必争通道,所以才会到现在都依然是混乱不堪、纷争不断。)
眼下凯瑟王围绕阿克伦什的猛攻,一大目的就是要保证裘德一方的顺利撤退,如今既然已经撤回来了,自然没必要继续损耗兵力。而且,看看身后,从埃勃拉一路攻占下来的大片疆土,也的确是需要休整安顿、稳固后方。故而赫梯之王痛快点头,行,暂时休战!但只是暂时而已,至于能否真的停息战事,那就全要看条件怎么谈了。若不能满足一切要求,撤军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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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和王师本营汇合,对孤军深入的海上一行,那真是一种回家的感觉,可以让人长长松一口气。裘德在详尽述职复命之后,都要发自肺腑的笑侃一句:“陛下,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最高统帅、自由决断,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玩,累心呐。我现在最想干的,就是闭上眼睛大睡三天,谁也别叫我起来。”
凯瑟王闻言哈哈笑:“这才担了多长时间,就敢抱怨了,那我还要不要活?”
裘德痛快点头:“所以啊,这个王,必须陛下你来当。就算让位,恐怕都没人敢接呀。”
对于海上这一方入侵的功劳战将,凯瑟王是特意要把亚伦叫来好好夸一夸了:“好小子,可以啊,连拉美西斯的儿子都被你痛快杀败了,镇守塔尼斯功不可没。才15岁就能这么厉害,要是再过10年还得了?”
被王搂着肩头夸,少年亚伦超级得意美滋滋:“那家伙算什么呀,打起来动作又慢又破绽百出的,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了。”
对这个儿子,裘德也是藏不住的骄傲要表露无遗,感慨笑说:“还记得那时阿丽娜警告我,不要埋头忙公事,一抬眼才发现儿子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好像还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看看,居然已经是比我还高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怎么过的,竟能这样快呢?陛下知道么,这小子的眼力实在不寻常,两三百步远之外的目标能看得一清二楚,绝对比我还厉害。还有啊,就是在打斗过程中的瞬间反应,他那双眼睛,逮对手的征兆小动作太准了,好像不管速度多快都能看得清,也真是邪门。”
凯瑟王哈哈乱笑,指着鼻子笑骂:“行,看来小时候让你们祸害那么多海鲜,是没有白糟蹋。”
裘德却说:“恐怕……更要说是王子姓氏的庇佑不一般吧。”
赫梯长王子,贝尔萨斯坦·亚伦·凯瑟·穆尔西利。一言让王想到仅在重伤梦中匆匆见过一面的头生长子,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再看亚伦,仿佛这一刻就是长子的化身。胡撸着少年脑袋,他低沉的声音里满是怀念:“是啊,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也该是有这么大了。”
裘德努力为王化解那渐渐弥散开来的伤愁:“若长王子还在,我相信一定会是最出色的王子。真碰到一起,这些臭小子哪还有一个能比得上?”
聪明少年看懂王的叹息,也跟着插科打诨:“阿爸,你这么说也不对,这不是比不比的问题,而是要论真假了。真亚伦碰上假亚伦,你你……让我怎么混呐?一说起来不都成了,亚伦王子带着亚伦一起出战……这个……不觉得很搞怪吗?而且,要是万一超级不幸再和阿妈碰到一起……那那,除非你有本事让老妈从此别骂我,更不准抡拳头开打,要不然张口再来一个‘亚伦你个小混球,给我站住,作死啊’,那……不是要连王子都一起骂进去?”
凯瑟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裘德同情笑问:“有这回事么?不是说凯伊已经是她们姐妹几个当中脾气最好的一个了?”
裘德实话实说:“这个……只能是相对而言。”
亚伦痛快接口:“没错,所以我一直都超级同情乌萨德和萨蒂斯他们两个。”
在王的面前热闹够了,亚伦兴冲冲就要来找他超级值得同情的大堂哥,可惜呀,乌萨德是百分之一千给不出好态度,一双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知道你有多幸运吗?知道我呆在主战区有多倒霉吗?什么叫主战区,这边的能人大将太多了,我就算想独挑一方都根本捞不到机会。”
亚伦笑得超级无良:“早让你来西里西亚跟我混,你不愿意怪谁啊?一说就是在海边那么远,真到开战,不管和哪里打起来都肯定轮不到海岸这边。生怕没机会被埋没似的,嘿,现在知道后悔了?”
乌萨德更不忿:“我怎么知道你们在造战船,还还……跑到希腊人的海域去训练,你早透点风会死啊,根本就是存心坑我!”
亚伦立刻瞪眼:“当然会死了!喂,你有没有常识,没登场之前这都是绝密,谁敢随便往外乱说?别说是你了,连我阿妈都一点不知道。出海去哪,干什么,打死都不能说的,懂不啦。”
乌萨德被噎住了,想不出反驳之词只能磨牙切齿:“反正就是你小子坑我,没义气!哼,以后再有好事,看我还能想着你?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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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赫梯全军都在为完胜而热闹欢腾时,对埃及则是无法言说的疮痍满目。自2月的最后一天开始,这场持续近四个月的灾难,是给整个下埃及三角洲平原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这里的粮食出产,超过全地半数,原本的丰收之年,却被入侵者蝗虫般的疯狂席卷,竟是连一颗粮食都没有再留下。丰饶的富庶之地,万众百姓竟是要面临饥馑。此外,比挨饿更可怕的,是他们所带来的触目惊心的破坏。一座座古老城市,原本巍峨的守护神像、方尖碑,都被拉倒砸碎,变成乱石瓦砾,多少神殿庙宇经历灭顶之劫。东西抢空了,再放火焚烧大肆破坏。那都是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埃及的象征啊,一如凯瑟王的目的:对于像埃及这种能爆发宗教战争,能因信仰异见起内战的民族,看重信仰胜于生命,对埃及人,打击信仰就是最致命的毁灭。当危厄临头,亲眼看到他们奉上狂热崇拜的神祗却没能护佑任何人,更没能惩罚任何一个去冒犯神祗的破坏者,那么,神祗何在?这岂非是要将千百年来凝聚着人们的根基都彻底动摇?而即便抛开信仰动摇所带来的无形打击不谈,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同样残酷:多少城市要重建庙宇、重造神像,仅这一件事需要投入的人力、财力和时间就堪称天数,足以让埃及在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缓不过这口气!
游走在三角洲泛滥的汪洋沼泽,真实眼见入侵者带来的灾难之深重,多少自诩刚强的军人都受不了了。那是一种心中淌血却哭不出来的折磨。这里是他们的家啊,竟然被摧残成了这幅样子!
孟菲斯城里,拉美西斯曾经坐镇过的先锋大将军府,竟然成了附近几条街上,唯一没有被摧成瓦砾残亘的所在。整座城市化焦土,这座没有受到半点损伤的府邸,就一下子显得格外突兀。拉美西斯当然很清楚,裘德为什么竟会独独留下这一处,只因为她……在这里住过是么?走进昔日旧居,屋依旧、人皆非,不知怎么就拐进了她曾经住过的房间。原本是他的房间,后来……就成了她的……
然而,真等走进去,拉美西斯的眼神才一下子变了。就在这里,入侵者给他留下了东西。床榻后方的墙壁上,清晰雕刻一枚巨大印章。看上面的纹章图案,赫然就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国王印鉴!
把赫梯王的徽章刻在他的卧榻之侧,试问世间还有什么比这更刻毒的羞辱?!拉美西斯积聚满腔的怒火都在这一刻被引爆,霍然拔剑冲上床头,用尽了所有力气劈碎整面墙。被彻底激怒的狼,琥珀色瞳仁里放射凶光,那是恨不得能将死敌咬烂撕碎的刻骨之仇!
“凯瑟·穆尔西利!这笔账,我迟早要你加倍奉还!!”
&bp;&bp;&bp;&bp;阿克伦什
赫梯大营里,法老正式派来进行停战谈判的使节,凯瑟王却根本不予理会。
“外务大臣卡纳克索?可笑,竟不知他主持了什么外务,把埃及都主持到了这部田地,还好意思跑出来做代表谈判么?”
鲁邦尼心领神会,立刻向外传话:“把这家伙赶回去,就说陛下明言,他根本不够资格。让拉美西斯来谈,或者,提着拉美西斯的人头来!”
连赫梯王的面都没见着,卡纳克索即遭遇毫不客气的驱逐,顺便还带回了赫梯一方开出的条件清单。而这些条件,无疑都是绝对的霸王条款:第一,交出拉美西斯;第二,要求割让阿克伦什和莱基什两处重镇;第三,要求每年进贡黄金和粮食,其数额之大,堪称另一种长远的抢劫;第四,要求法老承认南方努比亚人占据的库什行省的自治独立,如果敢对其动兵,就莫怪赫梯也要继续动兵;第五,列举不对等的通商条款,包括迈锡尼商人在内,不得阻断商旅在埃及继续他们的生意,像诸如港口、仓库的优先占用权、免税权以及某些重要物资的垄断权利等等等等占尽优势的条目一应在列……
条件一路开下去,简直连王身边的部下都要乍舌了,乖乖,这个胃口是不是有点太大了?鲁邦尼眼皮乱跳:“陛下,你觉得海伦布会答应吗?”
一句话立刻换来王没好气的狠瞪眼:“谈判的技巧,连美莎都学会了,你竟不懂了?”
谈判的技巧,先开出对方绝不能接受的最差条件,然后再酌情给出第二选择,让人不知不觉从中妥协二选一,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最终也肯定是要狠狠赚一笔的。
一旁,拉赫穆却真是不明白:“陛下,这一仗打完,那些努比亚人的价值也就算发挥完了,还有必要替他们想着这些吗?就算被灭掉,也于我们无碍呀。”
凯瑟王一声嗤笑:“谁说的?南方的库什行省所在,尚迪平原,那是埃及人最主要的黄金出产地。掌握在旺迦迪姆的手里,就等于是掌握在我们手里,还怕到时候会没有大把金子送上门?但如果让埃及抢回去,那只会有助于他们恢复国力。”
部下恍然,鲁邦尼痛快接口:“所以这一条,是肯定不会妥协要成真的。”
梳理清单,凯瑟王猛然又想起来:“对了,还要再加一条。而且这条比哪个都重要:美莎的项链,就是被埃及人抢走的!告诉他们,我不管是落在哪个小兵小民的手里,也不管海伦布用什么办法去找,总之给我原样完好的还回来!交不出来,当心后果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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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纳克索灰头土脸重返底比斯,由他带回的这张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清单,只差活活气死海伦布。整个底比斯为之哗然,这是谈判吗?根本就是公然勒索,简直比这三个多月的武力入侵更加可恨!以守备官比非图为首,首先便是军人的怒火再一次被推向爆棚。
“开什么玩笑,现在阿克伦什全靠大将军镇守,把大将军交出去,那和直接把埃及交出去还有什么两样?”
可是,鉴于眼前危局,底比斯朝野以宰相卡辛为首,分明掀起了另一种声音。卡辛说:“这些条件固然太过分,但至少释放了一个信号:并非完全不能谈,赫梯王既然肯休战,就证明他们还是有意愿坐下来商谈的,现在只是觉得我们派出的使节分量不够,有轻视之嫌。那不妨再换人,分量更重、职位更高,只要能谈,具体条件都是可以再进行商榷的啊。”
对这种声音,法老海伦布万分恼怒:“卡纳克索已经是外务大臣,还要再换谁?分量更重、职位更高,你去吗?”
卡辛的慌乱都写在脸上,却只能说:“如果必须要我去,为国效力自然不敢推辞。总之是必须让赫梯尽快退兵才好啊。”
海伦布更怒:“你想怎么谈?这些条件有一条是存在商榷余地的吗?交出拉美西斯,谁为你抵挡强盗?凯瑟·穆尔西利如此迫切想要他的命,岂非正说明了这份价值?阿克伦什与莱基什两处要地,已经是守卫西奈半岛入口的门户,再交出去,整个下埃及三角洲便是从此门户洞开!今后只要他们愿意,年年都可以来‘收粮’!还有什么继续通商,这么多放肆条款,莫非摆在眼前的苦头还没吃够?还要再让那些迈锡尼商人继续直入底比斯?还有这个,要求垄断食盐贩运,垄断雪松贩运,这些生意埃及商人一律不得再染指,而只能必须从他们手里去买?这些都是什么!让你三天不吃盐,全身还能使出半分力气来?这岂非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被掐住脖子,尤其是军中士卒,到了再想开战时,只需切断食盐这一项供应链条,就足够让全军的战斗力消弭于无形!还有雪松,那是建造大船、海船最重要的硬木材料,握进他们手里,就是永远别想建造海防!”
海伦布气得浑身发抖,卧于病榻,一阵猛烈咳喘又是几大口鲜血呕出来。卡辛连声劝告:“陛下先不要急着发怒,我当然知道这是怎样的奇耻大辱,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地步,也总要去面对啊。武力决定着话语权,打不赢,那除了妥协又还能怎样呢?陛下务必看清,现在全因尼罗河的泛滥才暂时挡住了他们的脚步,这几个月的泛滥期对我们是何其宝贵,如果不能抓紧这段时间,正式签定停战条约,让赫梯大军痛快走人。那么等到洪水一退,他们随时都可能从海上卷土重来!陛下,就算要雪耻复仇,也总要先度过眼下的难关再说啊。”
海伦布但凡还有更多力气,都恐怕要立刻跳起来:“为换取一时退兵,代价却是断送埃及的未来?凯瑟·穆尔西利!他开出的所有条件,就是为了让我们永远都没有能力去复仇,你懂不懂啊?!”
卡辛忐忑进言:“但是……赫梯王的强硬态度已经摆在这里,如果一条都不能商榷,那也就根本没法谈了。依我看,这个,关于努比亚人占领的库什行省,是否可以考虑先应了,毕竟,那群野蛮人的祸患终究是小,等到来日我相信总有办法再收拾他们。还有这个,要求奉还他女儿的项链,说是当年在埃勃拉被我们的人抢走了。这个应该算小事一件吧?那个时候叙利亚驻军都是由拉美西斯负责,若真是被抢走,应该也都是拉美西斯的部下干的,何妨问问他,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你给我住口!”
海伦布气得险些再度昏厥,颤巍巍伸手怒指卡辛:“你……你这个混账!还敢配称一国宰相?努比亚祸患是小?先答应割让无妨?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是勾结一气的同伙,让那群蛮子从此占据,就等于是送给了赫梯人!不仅从此后要变成他们的金库,更是在埃及背后埋下祸根!他可以时时刻刻让你不得安宁,更从此失去一大最重要的财富源头,赫梯王的算计,就是要让我们迟迟无法恢复国力,连这个都看不懂吗?”
卡辛一再解释:“陛下,我已经说了,是先解眼前危局,以后再慢慢想办法收拾。”
海伦布怒声打断:“真等埋下祸根再想拔除,赫梯人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卡辛只能说:“那……关于找项链,这个总还算容易吧。”
这下,实在连站在法老身边的亲卫队长奥拜多都听不下去了,大声提醒:“宰相大人,你太糊涂了吧?让堂堂的埃及之王去给他的女儿找项链,这是什么意思?岂非等于是把我王都降为了奴仆?这种要求本身就已经是不能容忍的巨大羞辱了,亏你还能说得这样轻松!更何况,说是被我们的人抢走了,这件事谁听过?那条项链又有谁见过?你怎么知道不是赫梯人在故意寻衅?赫梯王有描述过那条项链是什么样吗?即便真的找到,他也完全可以说不对,说根本不是这一条,以此作为继续开战的借口!”
卡辛立刻说:“没关系,我去找,这件事不需劳动陛下。还万望陛下务必看清局面,到了眼下这种地步,哪里还有余地对赫梯王说不呢?损失再大总有办法弥补,毕竟尼罗河厚赐,埃及物产繁盛。就说粮食,只要熬过这一季,到了来年再收割,亏空的国库也就能补上了。还有人呐,我们的人口是当之无愧要数第一,有人就有兵,有人就有钱,要恢复国力大可增税。这些日子王妃陛下都在焦急催促,眼下第一要务就是让赫梯赶紧退兵,只要他们走了,什么事情不可以想办法变通呢?”
海伦布一张脸都气绿了,险些上不来一口气,颤巍巍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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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由赫梯王提出的一系列非分要求,在底比斯引起的争论声音,清晰分出主和派与强硬派。强硬派以军人为主,而主和派则多是大祭司、大贵族,如卡辛之流的宰相高官。形形色色的嘴脸,算是让海伦布彻底寒心。这叫什么?正应了‘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若按照这种路数发展下去,和谈就会变成对这片土地和子民的无耻出卖!正如卡辛所代表的观点:损失多少不重要,先保平安大过天。只要底比斯安在,能维持住这份权柄,那么收税,容易!喝令士兵为其赴死,简单!万众百姓都成了权贵们私人囊中的筹码和资本,只要保证他们自己还能活得好,还能让这份富贵尊荣继续下去,那么其他的就全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海伦布彻夜难眠,被病体折磨,剧烈咳喘,他实在已经很久都未曾安眠过一个好觉。海伦布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才不得不做出他生命中最重要、或许也是最后的一个决定。
传叫亲卫队长奥拜多,在天色未明最黑暗的时间,海伦布在耳边吩咐:“叫帕特里奥过来,带他秘密进宫,不要让人看见,尤其是……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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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伦什
拉美西斯坐镇防范赫梯大军,同时更要主持整个下埃及三角洲尽快恢复秩序,他几乎就是忙得没有时间合眼睡觉。这一天却见塞提匆匆跑进来,神色中难掩慌张:“阿爸,陛下急招你速回王城,底比斯出事了!”
听塞提在耳边通报,拉美西斯大吃一惊:“什么?”
塞提连声催促:“阿爸还是赶快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保证不会让赫梯人钻空子。”
意识到事出非常,拉美西斯不敢耽搁,连夜急奔底比斯。即便是这一场大战惨败,都没有让他一颗心像现在这样狂跳过,帕特里奥,他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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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密会,帕特里奥匆匆而来,平静离开,他知道,从作出决定的那一刻起,注定他要为此付尽一生。
黑暗黎明,灯火暗沉,法老病榻前只有他们两个面对面,海伦布衰弱的声音在回荡:“这件事,我不能强求你,但我现在能求的,只有你。”
帕特里奥埋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许久的沉默,空气仿佛窒息,海伦布看不到他的表情,急切追问:“让我听到你的回答。”
帕特里奥仰天长叹,终于,缓缓点头:“好,这个恶名,我来背。”
海伦布挣扎起身:“你真的愿意吗?愿意为我去做这件事?但是……我必须提醒你,走上这条路,你这一生或许就再也难见阳光。”
帕特里奥笑了,在这一刻,唯一的感觉是讽刺。或许这便是宿命吧。有一种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活在阴影中。他说:“不是为你!从重回埃及那一天,我就已经告诉你:我愿为埃及,倾尽所有。”
海伦布重新倒于卧榻,眉宇间显出艰难,低声提醒:“你要想好了,真的走上这条路,你的母亲……尼弗提提,她不可能再活。到时为挡住众人质疑,她会被处死。”
帕特里奥的身形微微一颤,闭上眼睛,眉头蹙成褶皱,他不想被人看到这一刻的心情。深吸一口气,努力回避从心底传来的颤痛,他说:“不用你!我已经说了,这个恶名……我来背!”
海伦布安心了,发自肺腑要说一声谢谢。
帕特里奥努力控制着自己,再度睁开眼时,眼神已重归冷冽:“那么,你的承诺呢?”
海伦布露出惨笑:“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你觉得我还会有其它选择吗?”
帕特里奥缓缓点头:“好,那么请记住,我会看着你的!若敢食言,我会用我一切所能,诅咒你的灵魂,再也不得重归**!”
(埃及人所信仰的复活重生,视死亡为灵魂‘巴’和‘卡’离开**,但只要通过阴间之王奥西里斯的审判,终有一天,灵魂还会重归肉身,所以才要精心制作木乃伊,保留肉身以等待复活。在上古埃及,若诅咒一个人的灵魂不得再重归,就是断绝复活的可能,是最恶毒的诅咒与威胁了。)
海伦布对此只回应淡淡一笑,轻声吐露字眼:“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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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昔日王太后尼弗提提,已经是一个满头银霜的老妇了。活在自己迷茫而封闭的世界里,全心依赖儿子的照料,就像一个孩子,活得简单却满足。
或许永远没有人能去了解,帕特里奥在那天晚上的心情。
“母后,看,这是你最爱吃的无花果。”
满满一罐丰满果实捧到面前,果实之下却似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而动。嗯,这的确是她最爱吃的,满头银霜的尼弗提提露出孩子似的开心傻笑,立刻伸手进去掏果子吃。
“啊——!有刺,它扎到我了。”
慌忙缩手出来,清晰可见手背上两个冒出血珠的小点,宛如被蜂针蜇咬,更如遭遇蛇的毒牙!帕特里奥声音颤抖,完全无法直视母亲天真无辜的眼神:“不用怕,没关系的……一会儿……就好了。”
靠在儿子怀里,尼弗提提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嗯,好困,我想睡觉……”
他说:“那就睡吧,有我陪着母后,什么都不用怕。”
母亲最后的声音在问:“这样好吗?我还没有梳洗呢,这样睡去,会不会很丑?”
眼泪无声流淌成河,他说:“不会的,这样……非常体面……非常优雅……”
是的,对埃及王室,当走向绝路时,这就是最体面、最优雅的选择离开的方式。直到怀中人陷入死一样的安静,再也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的起伏,帕特里奥努力克制的哭声才在瞬间汹涌成河。
这一生,杀人无数,却何曾想到会有一天,竟是要他亲手送走生身之母!
尼弗提提——来自远方的美人,曾经一代绝色佳人,至高无上的王太后就这么走了。站在尼罗河畔,一叶芦苇轻舟水葬送母。帕特里奥在那一夜倒尽平生眼泪,目送母亲的遗体安详远去,轻声奉上亡灵书中的祝祷:“阿努比斯为你引路,穿越黑夜之门,公平女神玛特将用她的羽毛,为你鼓起命运的翅膀,带你直登天顶……在奥西里斯的殿堂回荡低语:你是完美的!你是永恒的!你是唯一的!你的尊容将闪耀在天空之河。一年又一年,你的青春将从此亘古常新,时间席卷它的尘埃在你脚前匍匐,你超脱了一切,超越了时间,痛苦中的灵魂将重获喜悦,你……将会再次冉冉升起……”
&bp;&bp;&bp;&bp;底比斯
帕特里奥·奈亚斯再一次成了叛徒!无数血案在一夜间上演,个个死者都堪称位高权重。在这其中,包括上任不足一年的宰相卡辛、外务大臣卡纳克索、卢克索斯神庙的大祭司杜赫摩斯,还有,王妃阿肯娜媚!
帕特里奥的魔法毒药,都在那一夜发挥到极致,出手之狠绝,对一个个目标不仅是杀其人,更要诛其子,是将一个个家族可以承袭后望的子嗣都灭杀殆尽。到潜入王宫行刺时,是有卫兵‘及时’发现王妃罹难,才‘幸而’护住了法老未遭毒手。
一时间,底比斯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地震,法老震怒之下迅速而高调的宣布:帕特里奥·奈亚斯,他欺骗了所有人,原来重归故乡就是为了要给赫梯人做帮凶,企图趁乱攫取王位,才好将整个埃及痛快卖入敌国手中!
所有矛头集于帕特里奥,却可恨竟被他侥幸脱逃。搜查府邸,连他的母亲尼弗提提也不知所踪。法老海伦布由此发出全地通缉,誓言要抓住这叛逆恶贼,严惩正法。
拉美西斯匆匆赶回来时,帕特里奥已成一介潜逃幽灵,而他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如此惊人的变故。一夜血案被清算的,皆是传统王室亲贵的中坚力量,换言之,这些人都是与拉美西斯不同阵营的政敌势力代表!一派阵营遭遇严重打击,而在这其中尤以王妃阿肯娜媚之死,最让拉美西斯感到心惊。如今也已经三十多岁的王室女儿,不管她是不是因为年龄增长而渐渐变得不甘,因看到法老走向衰落而露出想夺权的苗头,那都毕竟是图坦卡蒙的遗孀,更是帕特里奥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啊!这个家伙……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蒙召入王宫,来到法老病榻前,拉美西斯第一句问出的并非:这是怎么回事?而是,为什么。
“为什么?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落寞寝宫面对面,除了他们二人,就只有亲卫队长奥拜多在旁职守。强撑到今天,海伦布分明已到弥留之际,听见他的诘问露出惨笑:“果然啊,你什么都看得清。”
拉美西斯跪在床前,他无法理解一生沉稳的王,为什么竟会突然如此疯狂。海伦布伸出已枯瘦如骨的手,紧紧抓住他,整个人沉入记忆。
“说心里话,从那一年,你竟敢擅自调兵围攻伊西斯神庙,我就很难再喜欢你了。你这个出名的惹事之徒,很多时候我甚至会怀疑,究竟谁可以做你的主上?你的锋芒太锐,这很容易伤人,放在权斗场,那就是树敌。是的,你太闪亮、太抢眼,锋芒甚至可以盖过法老,所以……你注定会有很多敌人。你应该明白,我没法喜欢你,因为我无法掌控你,这很危险,是从心里让人害怕,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不喜欢你的人,却必要把一切都交给你,因为……埃及需要你。”
这一刻的海伦布,就像一个行将落幕的老人,混浊的目光里混杂着太多无法用言语说清的东西:“你要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我害怕。大概也只有真正走到这一天的人,才会明白那种死亡即将来临前的恐惧。是的,我害怕极了,因为我犯了大错,以致到今天竟无法安心面对死亡。堂堂伟大之王,阿蒙拉神之子,我却被敌人利用、欺骗、玩弄于掌心。这一生犯下的大错,是因我之手,才将埃及拖入灾难的深渊。我真是怕呀,到了深夜甚至不敢闭眼,阿努比斯引导的阴间之路,我多么害怕是没有可能走过去。我害怕公平女神玛特的羽毛,会让称量这颗心的天平倾斜,我害怕无法通过冥神之王奥西里斯的审判。所以,才要抓紧这最后的时间,为我这一生……减轻罪责。”
海伦布说着,声音都因恐惧而颤抖:“你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件能做的事,我……要为你带走一个旧时代,只有这样,才能扫清道路,减少阻力和纷争。帕特里奥,已经为此献出了自己,所以,你不可以辜负!拉美西斯,由先王赐名像拉神一样美丽的人。也许……这就是宿命吧。现在想来,那当日写在神谕的话,即是神谕,看来注定是要成真的。答应我,要用你的手,去开创一个新时代。当我的灵魂重归**,你要让我……看到一个全新的埃及!”
泪水无声划出眼眶,拉美西斯被这一刻的气氛弄得受不了了,三十年从军生涯,他跟随这位主上一路走来的记忆,都在一瞬间重回眼前:“陛下……”
海伦布摆摆手,无意多听,只对一旁服侍的奥拜多示意:“去拿来吧,集结众臣,让他们都到这里来……要……所有人,盛装见证。”
********
努力撑住最后一口气,海伦布为的就是今天。当所有臣子盛装到齐,奥拜多捧来了法老王冠与神杖。就在垂死病床前,海伦布为埃及的希望亲手戴王冠,传交递权杖,用最后的声音送上祝祷。
“青尼罗河,白尼罗河,我们的母亲,生命之河……脚跨尼罗河两岸,河岸的黑土地,沙漠的红土地,从此都将归于你的治下;秃鹰守护,白色的上埃及;眼镜蛇守护,红色的下埃及,上下埃及之王,阿蒙拉神之子。从现在起,你就是……法老!拉美西斯!王位名号:门帕提拉……”
(注解:门帕提拉的意思,就是阿蒙拉神永恒的权柄)
病榻前,众臣哗然,由伟大之王亲手为新王加冕,这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是太不可思议,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
“法老?”
“陛下是说……”
病榻上,海伦布枯瘦如柴的手黯然垂落,再没有声音,他永远闭上了眼睛。面对新王,守备官比非图第一个站起来,是难以置信的激动要再次确认:“大将军,这……是真的吗?老法?拉美西斯?!门帕提拉王?!”
亲卫队长奥拜多站出来,声音嘹亮,仿佛要向天地宣告:“对!法老拉美西斯!得先王重托,承袭权杖,即刻筹备继位大典!有我王护佑,埃及就没有败!”
跪在床前,拉美西斯的热泪再也无法克制如泉涌,往事历历幕幕,都在这一刻回到眼前。
迦罗说:知道吗,你会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你不该……也不能被我搅乱人生……
伊赛亚说:诽谤造谣?谁说这是造谣?在赫梯,这已经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或许这也才是凯瑟·穆尔西利一心要灭你的理由……
帕特里奥说:最忌惮的人,或许才是他最害怕的人,我是发自内心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曾经只能被归为荒诞的污蔑,走到今天赫然成真。拉美西斯一世!门帕提拉王!他在43岁这年登上王位,耳边清晰再响海伦布的最后嘱托:“尽管放手去干吧。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从此后,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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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发生在底比斯的惊变血案,很快也由密探传进赫梯军营,凯瑟王着实吃了一惊,一再确认:“帕特利奥?真是他干的?!”
密探言语确凿:“没错,就是他!一夜之间数起血案,连王妃阿肯娜媚都被他杀了,听说是要趁乱攫取王位,再杀法老未遂,现已潜逃。有人在尼罗河上发现一叶芦苇舟,里面装着一个老妇尸体,身着王族盛装,送回底比斯就有人认出来,正是已被废黜的王太后尼弗提提,是被毒蛇咬死的。”
凯瑟王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万没想到,昔日那个阴毒王子,帕特里奥……他竟能豁出去做到这一步。在王身边,能解其意的老将都不免唏嘘,而不了解内情的年轻战将则不免哗然,昔日埃勃拉驻军借调猛将卡兹,性格最直鲁,也就第一个脱口而出:“这个家伙,这已经是他第几次叛变了?莫非做叛徒也会上瘾?”
不料话音未落,竟是一言激怒于王。
“尊重你的对手是一种礼节!”
凯瑟王毫不客气打断嘲讽,怒声警告:“帕特里奥·奈亚斯,你以为他是谁呢?他是英雄!是埃及人的英雄!他所做的一切,是远比你们这些功成名就的人更值得敬重!”
见王发怒,卡兹立刻不敢再吭声,眼角偷瞄,就见主上大将奥赛梯斯还有领主赛里斯,都纷纷投来责备目光。
凯瑟王面色阴沉,思虑飞转即刻吩咐鲁邦尼:“赶快派人回去,给狄雅歌提个醒,帕特里奥现在已经变身一介幽灵,千万不能再让他钻进我们的后院去,在美莎身上打主意。”
鲁邦尼心领神会:“陛下放心,接到密报第一时间,我已经派人向哈图萨斯去通传了。”
的确,要逼迫王师撤军,以解埃及之围,这显然就是眼下最有效的捷径,因此不能不防。
对于帕特里奥的惊人之举,还没有容人调适好心情,紧随其后第二轮报信的密探就到了,而这一次的消息,足够震乱整个军营。
“海伦布重病身亡,拉美西斯继承王位,他现在已经是新的埃及法老了!”
鲁邦尼霍然而起:“仔细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篡位还是……”
密探言语确凿:“是传位!海伦布在临死前亲手为其加冕,还让朝野上下所有重臣全部盛装见证,这已经是整个底比斯都传开的事,多少亲眼目睹的官员议论起来都觉得太不可思议。消息一经传出,就引得街头巷尾一片欢呼。拉美西斯的王位,看来应该是坐得住了,因为几乎听不到什么反对质疑的声音。”
是啊,在眼下这种时局,他就是整个埃及的救星,即便是政敌,恐怕也难于说出一句反对吧。联想帕特里奥的变故事端,凯瑟王已是心如明镜,喃喃低语:“是他!这应该都是海伦布的一手筹划了,看起来,我竟是小看了他的气量……”
昔年阿丽娜的论断,在今天应验成真,像裘德这些了解内情的老将,一时都不知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拉美西斯一世!这家伙真的成了埃及法老?!
“陛下……”
凯瑟王一手打住,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遣退所有人,王阴沉吩咐只有一个字:“酒。”
一人登上山坡高地,在夜色中沉默独饮,赛里斯清晰看出兄长的异样,不放心的跟过来:“王兄,你怎么了?这一天既然早有预言,应该也不算意外吧,始终没能杀了他固然令人扼腕,但或许,只能归为天意。”
凯瑟王黯然摇头,一夕之间突然变局,对他这仿佛就像一盆冷水,将一路凯旋的胜利、喜悦、得意甚至是忘形,全都在一瞬间打散了。头脑重新恢复冷静,也因此清晰感觉到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刺痛。他问兄弟:“你还记得吗?曾经关于那一场祭礼的论断,是怎么说的。”
赛里斯微微变色,这才明白他的异样从何而来。那场关乎国家兴亡的祭礼,让卡比拉毁掉一生,让多少人为此葬送幸福乃至生命的符咒,传闻里只要实现,就能带来无人可及的强盛,能让厄运笼罩外邦,能让他们的王……暴毙而死!
所有的一切,竟然都在今天应验了,这纯粹是巧合?亦或是天意?
这才是最让凯瑟王刺痛的现实,他的爱、他的妻,原来她终究还是做了祭品!是为他所爱的一切,为这片土地,完成了献祭!她所带给他的强盛,原来就是曾经那短暂的幸福里,耳鬓厮磨的笑语,是点滴渗透进灵魂身心的影响力。穿越时空,她为他在漫漫历史的长河中撕开了一道缝隙,让他得以窥探后世,才能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走在了时代的前面。
而对拉美西斯,他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面对。多么讽刺啊,长久以来,他一心防备的就是这一天,却万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由他!一手将劲敌推上了王位!这叫什么?承袭于危难,就是最标准的临危授命!如若不是他将埃及逼入绝地,恐怕再换任何一种情境,拉美西斯想要登王位,都绝对不可能会有这么顺利容易吧!此外,还有那张狮子大开口的勒索清单,他原本的意图,就是寄希望于那些被杀的货色。正因太清楚门阀权贵的心思了,他就知道,这些条件一拿出来必要在底比斯产生分化的声音。对那些享惯了荣华的大贵族,为求自保大过天,最后就是通过这些势力,让另一笔更丰厚的长远获利实现成真。可是哪里想到,这竟然是将海伦布逼向了破釜沉舟。若非如此,恐怕这个垂老的王还未必能有这般决心,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清算掉一方势力。由帕特里奥一肩担恶名,让拉美西斯坐定最大得利者,即便有质疑,政敌残余势力也因此无法再将矛头直接指向新王。海伦布所爆发的最后能量,就是在一手为其清障扫路,是要保拉美西斯未来的王位生涯,能坐得安稳!
凯瑟王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消沉过,低声相问:“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
赛里斯心中叹息,他很少能从兄长的眼睛里看到迷乱,而现在,他分明是被搅乱了。
“王兄,你该明白,战争本就无关对错。你只是在履行一个王者的责任,是在做任何一个王都会去做的事。”
他不信:“是这样吗?那么你说……如果她今天还在,会怎么看我?会怎么看待这场战争?她……会愿意和我站在一起,一同来遥望尼罗河的地平线吗?”
赛里斯只能用沉默当作回答,无言拍上兄长肩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走到今天,一切的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至亲兄弟在耳边提醒:“拉美西斯一世!还是仔细想想我们今后的对手吧。”
********
拉美西斯继任成为新一代的埃及法老,很快,就在眼前提供出清晰证明,由塞提替父镇守,阿克伦什城头全部改换代表着王子的徽标和旗帜。
到这一天,埃及一方摆出阵势,塞提一马当先,奉命向赫梯王传话。
年轻的王子,目光如刀,矗立两军阵前放足音量:“凯瑟·穆尔西利,你听着!我王陛下与神同行,由先王亲手加冕、承袭重托,上下埃及之王,阿蒙拉神之子,从此后便是拉美西斯一世!王位名号:门帕提拉!现在,新一代的伟大之王就要告诉你:收起你的贪婪,不要以为大兵压境,摆出武力胁迫的嘴脸就可以轻易得逞。真想谈判,先行退兵!否则以现在这种姿态,埃及什么都不会和你谈!听清楚,70天后(古埃及法老遗体需要70天的时间制成木乃伊),乃是先王国葬大典,罢兵停战,全地齐奉哀悼,这同样是你有义务对我先王奉上的礼节!永远都不要忘记,当年你是怎样求助于埃及,是谁为你无条件的伸出援助之手,为你所爱尽心出力!不说两国之间王与王,只说两个男人!耶姆西斯·海伦布,他是有恩于你凯瑟·穆尔西利的人!”
即便相距甚远,但塞提饱含愤怒的语声,每一个字都清晰传进凯瑟王的耳朵,这于他而言无疑是直戳痛处,那双冰蓝色瞳仁中的阴郁因此变得更浓。凯瑟王一句话都没有说,拨转马头,沉默回营。
任何人都能清晰感受到王的异样,多少年轻后来者皆不明所以,拉赫穆努力探听:“陛下这是怎么了?就这样容一个放肆小子在阵前嚣张?”
鲁邦尼摇头叹息:“你们不知道,当年为了阿丽娜的病况,陛下曾有求于埃及,海伦布曾派来最好的医生、提供最好的药材,的确是为阿丽娜治病尽过心的,即便最后没能治好,无功而返,但这份情……陛下不可能不领。”
年轻的后来人这才恍然,原来如此,拉赫穆是发自内心的要嘟囔一句:“这个法老也死得太是时候了,要是能再拖延一阵,那些开出的条件,说不定就都能实现了。”
赛里斯哑然苦笑:“是啊,海伦布在位17年,倒是最后这一身之死,真算是救了埃及一回。纯粹顾念着这份欠情,只怕王兄也不好再步步紧逼了吧。”
果然,一夜过后,凯瑟王在阴郁的情绪中低沉下令:“全军回撤美吉多,告诉他们,停战谈判,派人到哈图萨斯来谈。”
这样的说辞,也就等于是说王要回归王城,这场战争,是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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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底比斯,戴起红白双王冠,手握‘太阳’与‘统一’的双神杖,一代名将拉美西斯,在他43岁这年成为法老。拉美西斯一世!门帕提拉王!第十九王朝即此开端,在历史这条漫漫长河中,永不停息的角逐争斗,又将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第三部完)第四部终结篇,敬请期待
&bp;&bp;&bp;&bp;埃及一战,以拉美西斯的上位而告终,这是凯瑟王没有料到的结局。正如人生五味永远是彼此混杂,甜到极致就成了苦,而苦味之中却往往有回甘。回望走过的岁月,跌落谷底时,未必值得沮丧,而当走向巅峰时,居然也未必就值得欢喜。原本一场完胜,却不料当多年夙愿真的变作现实,他竟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去描绘这种讽刺的感觉了。
心情烦乱时,他略显消沉的问兄弟:“你告诉我,我们真的赢了么?”
赛里斯中肯评价:“赢在今天,但只要生命还没有结束,未来当走的路便还有很长。”
是啊,世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一时的胜败交替。赢了今天,却谁能知道会不会输在明天?不想输,就不能停下脚步,或许人活一世就是活在了战场,除了向前冲,从来没有退路。
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无论战果有多么辉煌,结束了,它也就成了过去,继续陶醉在胜利的光环里,非但无益反更有害。所以,凯瑟王也必须抛开那些搅乱心情的无谓情绪,要开始全力以赴去为明天继续筹谋了。
这片新征服的广袤疆土,更是位处地中海东岸、在军事上占据重要地位的战略通道,他当然不可能再以分封领地的形式去让谁坐享获利。因此,就按照战前商定的利益划分格局,这条纵贯南北的西亚走廊都要掌控于王庭,各地出兵出力的领主,则是委派人选来出任各个城邦的市长、重要官职,同时可以用其领地军马拨派驻留,分享一部分武力镇守的控制权。
除此之外,像美吉多要塞、卡迭什要塞还有卡赫美士这些咽喉重地,则必须牢牢掌握在王的掌心。从此后,库萨尔边城再也不是边疆,因此原库萨尔统帅、亚比斯之子苏泰,就成了美吉多要塞的新任掌门人;卡迭什要塞交给了土伦亲王之子古辛——昔日性情火爆的西塞亲王,到今天垂老,无力再参战,却也算是后继有人。27岁的古辛同样是位列国王军中,在此次大战斩获非凡战绩的杰出大将;迦南各城邦驻军设立最高总负责人,由鲁邦尼之子图里担重任;而在从前的叙利亚王城卡赫美士,更由王直接任命,此战最大的背后功臣鲁纳斯·墨尔托,就成了新一代的卡赫美士总督……
对于开疆拓土,打得下来更要守得住,这甚至是比战争本身更重要的问题。由王一手规划,依据各地城邦要塞的镇守需要,重新调整军中编制,同时更注重将领队伍的年龄搭配、经验搭配。像亚比斯这些年纪越来越大的老将都开始逐步退出一线,而更多启用年轻后来人。譬如亚布·伊德斯麾下、昔日牢中结识的流浪孤儿巴兹,还有埃利诺麾下一样的得力死党好兄弟,借此一战,很多有功战将都从此成了各镇一方的领袖人物。当方方面面的人员布署安排妥当,说是撤军,但实际最终留在这片新征服疆土上的驻军,总计也超过了七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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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在底比斯,海伦布之死正当国逢大难,因而这场葬礼,无可避免是要成为埃及上下宣泄悲伤的出口。哀哭响彻天地,由拉美西斯亲自为先王送葬,海伦布带着一个由他一手终结的旧时代,从此埋葬于底比斯西岸的隐秘山谷(今天的帝王谷)。
入葬第一夜,拉美西斯一世!门帕提拉王!他独自一人站上山谷高地,也说不清是想为先王的灵魂祈祷,还是在为自己寻求平静。一场入侵,致使埃及遭受重创,放眼遍地疮痍,甚至在肃静夜空下都能听见下埃及遭受饥饿的百姓在发出绝望哭嚎。登上王位,一夕之间变身神之子,但海伦布留给他的,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内忧外患,他要面临的难题是何其庞多?埃及的百姓,该怎样熬过这饥饿的一年?那么多被摧毁的神像方尖碑——信仰的标志,又该怎么重建?若按照拉美西斯的真实心意,排在第一位当然是要重塑军队,首先集中力量整备强兵。可是啊,把神排进了第二位是能被允许的吗?如若因此忽略甚至哪怕仅是延迟了对于宗教信仰的重建,在这片以神为天的土地上,一旦被指责为轻慢亵渎于神,那么他这个法老也就别想再当了,想做的事,也就根本再没有一件还能指望做成。
但是,若首先第一位重修庙宇神像,堪称天数的人力和财力投入又该怎么解决?一场疯狂劫掠,已然是抢空了半个埃及,再要此时大兴土木岂非更是雪上加霜?此外,还有眼下最迫切需要面临的停战谈判,他又该怎么谈?多少年宿怨死敌,若以真心论,他和那个男人实在没什么好谈的,唯有死战到底!然而,他真的可以只按照真心去做事吗?不谈,就没有未来;谈,就要面临苛刻条件。妥协,就必定承受屈辱,而不妥协,就是死路一条,是无法争取到时间和空间为埃及疗伤,不首先缓过这口气,又何谈日后复仇?
山谷夜空静谧,在拉美西斯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头脑的飞转却片刻不曾停息,万种思绪纷乱成愁,最终都凝聚成一声叹息,飘散夜空。
凯瑟王并不知道,就在他感叹胜败难说清的时候,夜空之下,拉美西斯何尝不是在同样感叹这种讽刺的感觉有多么荒唐。多少年屈居人下臣,他有过多少不甘心不服气,不止一次心头浮现危险的声音,如果他能拥有和劲敌一样的权柄地位,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然而,当真的实现了,感触最深的却并非获得这份至高权柄的满足,竟丝毫没有那种雄心壮志终于能得施展的兴奋,有的,全都是如山的压力席卷而来,是无数的难题、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让人在这样的暗夜中无法成眠!做王之难,是从他登上这个宝座的第一天,已经开始以一种刻骨的方式来领受!
不知不觉,天色已将微明,法老拉美西斯向身边人传令,叫利塔赫之子菲舍到这里来。
过不多时,年轻的大将之后闻令现身,拉美西斯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父亲战死在叙利亚,现在,你就是他的寄托,不可辱没家门荣耀。”
菲舍的眼中流露悲愤:“杀父之仇,赫梯人就是我的死敌!这份血债,终有一天我必要为父亲加倍追讨回来。”
拉美西斯点头说:“那么从现在开始,守卫埃及的门户就要交给你了,镇守阿克伦什,同时,莱基什的指挥官霍利姆也要遵从你的调遣,从此后你就是守卫西奈半岛前线的最高统帅。去把塞提换回来,告诉他,这里有更重要的使命需他担负,务必尽快回来,不容耽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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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王一方
完胜凯旋,撤军回程,走在半路时,当初王要法提亚回答的问题已经有了圆满答案。对于全地免税一年是否可行,法提亚所呈递的回答,绝非一句可行那么简单。
全地免税,那是意味着要触及所有分封领主的利益,因为每年的税收,除了要呈缴国库的部分,还有一部分就是要入领主腰包的各领地税收所得。因此,这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实则是要经过相当缜密的思虑和计算,是要在各地领主的战获所得,与免税这一年所需蒙受的损失之间求取平衡,才能有效化解阻力,使免税惠政得以真正推行、惠及全民。
法提亚所呈递来的文书,就是这样一份密密麻麻、极其详尽的合理分配清单。针对各地领主,除了依据战前商定的获利分配份额之外,又需根据各自不同的情况,以权衡采用什么样的方式为最佳。
就譬如税赋这个字眼吧,虽然总是放在一起说,但实际上,税和赋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简单说来,‘税’征收的是财力,也就是钱粮;‘赋’征收的则是人力和物力,就譬如常说的服兵役、服劳役,百姓除了缴税还要缴赋,充当劳力,去为就像诸如重修风神殿或者整河筑堤之类的大型公共工程而服务,此外,赋还有在战时提供所需车架、牛马之类的实物缴赋的含义。
王的问题说得很明确,是要免税一年,而并未谈及‘赋’的问题。所以,法提亚建议给与各地领主的平衡方式,就非常精明的将此涵盖其中。为了实现向所有平民的免税,就可以同期采用向领主减赋的方式,以此来折中‘损失’。也就是说,作为各地领主的一项义务,每年必须向王庭提供的人力赋可以同期降低,这也就等于减轻了众多奴隶主必须每年按数量配额无偿提供奴隶,以分担国家劳役需要的压力。如此一来,劫掠而来丰厚的战利品,即使还要额外向各领地多分流一些,也是非常有限了,毕竟,因免税带来的减收,总不能全由王庭国库一家承担。
法提亚遵循的原则,就是首先维护王庭国库的利益,尽可能做到出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以减少获利的流失分散,同时,还能要让免税得以顺利推行。要制定出这样一份周全又可行的计划,绝对是需要智慧的。
看着法提亚呈送来的周密详单,凯瑟王露出满意笑容。正如年轻的议长当初一口直点的核心那样:文治与武功的匹配,这两条腿的同步,真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啊。配合的好,那就是互为助力,什么事都可以因此变得顺利畅行。
这样一份配合得力的工作成绩,让王阴郁多日的心情也能变得轻松起来。看王终于又能重展笑容,鲁邦尼忍不住插科打趣:“终结埃及一战,陛下也算了却了一桩多年心病,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要为更重要的大事去操心了?”
凯瑟王一愣,更重要的大事?他一时还真没想出是什么。
鲁邦尼满眼风凉:“家有少女初长成,当然是要为女儿选夫婿,嫁良人了,这不是更重要的大事么?”
未等话音落,凯瑟王已经开始眼皮跳,第一反应是全身恶寒,简直要用看怪物的眼光看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美莎还小呢!”
鲁邦尼更要取笑:“你这个父亲做得可真好啊,自己数一数,到这一趟回去,下个月,就是美莎14岁的生日了——你的女儿已经成年啦!”
这样一说他才瞠目,想一想……还真是啊。14岁……怎么会这样快?一下子就到14岁的生日了?
鲁邦尼慢悠悠的继续提醒:“婚姻大事,从现在开始选还嫌早么?陛下,就凭你这样的,最乐观的估计,一两年……不对,两三年……哎,反正几年之内,如果真能如愿找到一个让你方方面面都满意、肯把美莎交出去的女婿,那恐怕都真要算奇迹吧?所以说,不尽早着手能行吗?不过我早就声明过了啊,现在算是再度重申:要物色人选,你自己操心,这个差事对不起,我绝对不接。”
凯瑟王没有再吭声,此后很长时间都沉浸在女儿居然已经成年的这个事实中,一时半刻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心态。或许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虽然想一想,自己14岁时都已随父王出征了,可是到今天轮到美莎,却怎么就感觉……那还依旧是个能抱在怀里撒娇的小娃娃呢,怎么一下子就会谈及出嫁?仿佛……这才真是一件太不可思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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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师凯旋,按照传统,哈图萨斯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的庆典了。赫梯历史上的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是每逢国王亲征凯旋归来后,才会举行的热闹节期,正因举办的次数通常并不会太多,所以每逢迎来,才是热闹和隆重程度,能直接压倒其它一切节期的最盛大的庆典。
大队人马渐近哈图萨斯,还离得很远,已能看到等候在城外迎接的人群漫山如海。从王师走进视野,各种各样的兴奋欢呼便开始沸腾。大王妃多朵、亚述公主梅蒂还有穆里妮,为爱子悬心日久的妈妈们,这回也是等不及的要冲到城外来翘首以盼。
终于回来了!军团里从高官到士卒,每个人所牵动的家庭至亲,都免不了异口同声的感叹:感谢神明保佑,感谢祈祷灵验了,平安归来,这才是比多少丰厚战利品都更让人激动的事。
法提亚率领元老院迎接王驾,年幼的王子们则叽叽喳喳炸了锅。三王子塞鲁·穆瓦塔里首先冲向阿妈,一头扎进怀里再不肯撒手。思念日久,多朵激动到又哭又笑,儿子终于重新进了怀,看看,一张小脸都晒黑了,可让做妈妈的看着都心疼。而穆里妮和梅蒂,竟是叫了好半天都没能把儿子第一时间叫过来。四王子阿尼塔缠着拉赫穆,一心要把玄铁剑要过来,好让他向阿妈炫耀一下宝贝。拉赫穆被缠得头大,一再劝说:“王子殿下,那是哈娣族的圣物,陛下要我亲手送回阿林娜提,哪能随便拿来玩,让陛下看到是要挨骂的。”
而二王子齐丹亚最留恋的莫过那匹金马美人,越看越喜欢,摸着顺滑闪亮的皮毛都是一百个摸不够。从缴获的那一天,他就没少央求父王,他也实在太喜欢这匹马了,能不能送给他。可惜,父亲一口教训,说这一看就是女孩子才适合骑的马,男人理应选更威武的才对。总之,这匹宝贝是无缘沾边。
最终,两个捣蛋男孩都是被各自阿妈毫不客气的拽过来,异口同声的教训:“干什么?出去一趟都玩疯了?看看赛鲁有多乖,你们倒好,这么长时间都不想阿妈是不是?”
齐丹亚向着塞鲁背影偷偷拌个鬼脸,满脸得意的说:“父王都说了,男人就应该属于外面的世界,整天赖在阿妈身边多没出息啊。对对,阿妈你也真应该去看看,和父王出去,见闻太不一样了。血腥战场,拼的就是本事,哇,太刺激了,那才是男人的世界。”
不想一句话,立刻换来父亲回身狠瞪眼:“刺激?你用这种字眼合适吗?这不是给你演戏,战场上拼的都是人命!一条命就是一个家庭的悲剧,你应该对此奉上的是敬重,而永远不准是这种轻浮的态度!还记得回来第一件该做的是什么?”
齐丹亚立刻不敢笑了,乖乖回应:“为阵亡将士举行国葬典礼。父王……我我,一定认真出席,奉上敬重之心。我保证,我……对,把我所有的好吃的都捐出来,可以吗?”
严厉父亲一声破笑,狠狠胡撸一把臭小子的脑袋:“哼,这还差不多。赶快走,回去搜罗你的好吃的去。”
另一边,四王子阿尼塔还在指着拉赫穆不满告状:“阿妈,他欺负我,那件宝贝都藏着不让我碰。”
面对亚述公主,拉赫穆一张脸苦到家:“殿下,这个不是我……是陛下严令……”
梅蒂摆摆手不以为意,反而笑劝:“好了,小孩子胡闹,不用计较。”
这样说时,也真要板起脸来教训阿尼塔:“武器是凶器,从来不是玩具,怎么能随便拿来玩?你看看,齐丹亚都挨父王的骂了,你也想挨骂是不是?”
一句话,立刻招来穆里妮不爱听,冷飕飕的腔调即刻反击:“那全因父王喜爱,才会时时刻刻勤于管教,若换了别的王子,哼,想要挨几句恐怕还求不到呢。”
梅蒂受不了的暗地翻个白眼,心中不屑,也就根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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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热闹,王无疑是所有人的核心,可是凯瑟王最在意的核心,在人堆里找来找去居然见不到影子:“美莎呢?怎么没来?”
大王妃多朵笑说:“美莎……有些身体不适,需要卧床休息,所以没能来。”
王的笑容立时一僵:“怎么了?病了?”
“陛下不用紧张。”
多朵抿嘴忍笑,众目睽睽似多有不便,凑到耳边一阵嘀咕,他才是下巴眼珠齐落地,啊?这……确定不是开玩笑?
&bp;&bp;&bp;&bp;家有少女初长成,鲁邦尼的调侃乍然应验,即将年满14岁的赫梯长公主,已然是迎来月事初潮,是名副其实要从此变成大姑娘了。
听到大王妃多朵在耳边抖落的‘不适病况’,凯瑟王好半天没能回过神,以至铠甲未卸就直奔了内廷。一进门,正见大姐纳岚端来热汤在床前笑慰。
“来,热热的喝下去,保证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往日伶牙俐齿不安于室的美少女,这会儿是彻底打了蔫,缩在床上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狮子美赛趴在身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声尽显无助的哼唧,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帮这个小妹妹舒展眉头。看美莎手捂肚子,狮子耸动鼻头探寻过去,似乎想看看这里藏了什么坏东西,结果,灵敏嗅觉立刻锁定血腥气的源头,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更要肆无忌惮的乱钻。
“呀——!讨厌!你也欺负我!”
狮子的放肆行径引来严厉抗议,美少女羞红一张脸,猛一抬眼发现竟被归来的父亲正正撞见,懊恼情绪更要无以复加。讨厌,窘死人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凯瑟王慢慢走过来,上下打量,表情无以形容。这一趟出征,再等回来,已然是**个月的时间过去了,时隔日久不见,迈入青春期的少女,好像的确是发生了某种变化。该怎么形容呢?世界似变而未变,说不清道不明,但仿佛就是真的在脱胎换骨,是要从女孩向女人的过程转变了。他足足实实打量了好半天,好像自家女儿都一下子变得不认识了一样,直看得美莎更加不自在。
“阿爸看什么呢?”
坐到床边,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美少女羞红一张脸,低着头不吭声,大姐在旁代劳笑答:“从三个月前就开始了。陛下你是没看到,第一次的时候,可把孩子吓坏了呢,还以为是患了重病,张口就问:大姑姑,我是不是要死了。”
“大姑姑!”
窘迫少女真要抓狂了,可恶,没有这样泄露**的!
而在身边,惊愕老爸只会更瞠目,三个月前?要说这趟分别,他最惦念的就是这丫头,三不五时就要有书信往来通报的,到回来之前从没间断过,怎么居然都没人告诉他啊?
“你们怎么不早说?”
大姐‘噗嗤’破笑,向快要跳脚的孩子努努嘴:“看看,姑娘大了,知道害羞了,不让说呀。”
凯瑟王一时百感交集,真是啊,孩子已经长大了,由不得他不承认。清晰看出女儿的窘迫郁闷,好像天塌了似的愁眉苦脸,他连声劝慰:“这都是正常的,是长大成人的标志,用不着害怕。”
这样说时,他极其自然的随手搂上女儿肩膀,却不料就是这么一个早成习惯的动作,坚硬铠甲一下挤到美莎的胳膊,而胳膊又顺势挤到了胸脯,结果竟立刻引出痛叫。
“啊!好痛!”
他吓了一跳,连忙松手,就见孩子加倍窘迫郁闷烦的双臂抱肩,好像快羞死一般的捂住胸口。迎来青春发育期,属于女性的标志,少女的胸脯分明也已开始向着饱满的方向迈进,而这个过程,免不了是要同样带来胀痛不适。
大姐笑说:“陛下,以后真要小心些了,大男人哪知道,尤其是在这段时期,连洗澡都快要碰不得,的确会很疼啊。”
凯瑟王抬起来的手还高高悬在半空,脸上满是尴尬。忽然之间,最亲近的女儿好像真是不敢碰了。想一想,可不是?逢到这种事,理应是由母亲出面,父女之间也实在要开始变得不合宜。
气氛尴尬,他清晰感觉到头皮在发麻,只得将重点转向纳岚:“呃……这个……你要和孩子多讲讲,慢慢适应过来才好。”
大姐失笑:“那是当然的,还用陛下吩咐?”
这么多年相伴身边,由她一手接生的孩子,更是由她一手养大,其实大姐纳岚早已是担当起了母亲的角色,就是把美莎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即便没有迦罗当日托孤,小公主美莎,也注定是要成为她生命中投注最多爱怜的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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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的寝宫深处,一处精心打理的库房里,女人在旧日留下的一幅幅木板素描都被小心护贝珍藏着。他每当翻看都总会格外谨慎,毕竟啊,木炭留下的影像是如此脆弱,在那古老世代,纵便是用上所有能用的手段去为板材防潮、防裂、防霉、防虫蛀,想要抵抗时间的威力,保持住它刚刚诞生时那种光鲜清晰的线条,都几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稍有不慎,指尖轻轻划过,就可能弄花上面的炭条痕迹,让一切都面目全非。
再一次小心翻看,恐怕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件事,会让他做起来如此谨小慎微了。对他来说,这就是一份全世界独一无二、一旦弄坏就再无处弥补的最宝贵的遗产。画作的神奇在随着时间而凸现,那是青春永恒的凝驻,是当走过岁月,时间越久,再去重温的感觉才会越加复杂。
一幅一幅摆开,都是美莎,正是因为有这些活灵活现逼真的肖像画,他才能再一次看到孩子小时候的模样。在木板上留下的可爱娃娃,还有在泥板印下的小手印、小脚印,清晰记录成长历程。这是才出生一个月的、三个月的,这是一岁了,这张就已经是两岁了……画作中,不乏还有他抱着女儿的父女‘合影’,看看,那个时候抱在手里,还只有那么一丁点呢,怎么现在……居然就已经要成年了呢?
凯瑟王低声叹息,这该算做父母的通病吗?看着看着,他的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起来。女儿即将迎来14岁的生日,那种由女孩向着女人开始发生的转变,一时间,他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迎接。或许在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女儿长大,总希望时间也能像画像一般永远停驻,他的美莎,永远都是那个能在身边撒娇耍赖的小娃娃。因为成年,就意味着是要离开父母,尤其对女孩,或许很快就要属于别人了。当这个现实乍然来到眼前,才是让他最难接受的冲击,怎么就会有这么快呢?好像是还根本没容人做好准备,是完全的措手不及,所以一颗心才会纠结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所以,当大王妃热情洋溢提出建言,他才真的没法笑得出来。
“陛下凯旋,筹备劳恩塔吏亚什哈什庆典,又正逢美莎要迎来14岁的生日了,赫梯长公主成年,这回真是双喜同至,实在更应好好的庆祝热闹一番才行。怎样?这回的生日,可是美莎的成年礼啊,陛下就没有一点什么特别的想法?”
凯瑟王痛快点头:“是,成年礼,14岁的生日肯定要好好过,你有什么想法?”
多朵眼波流动:“对女孩来说,当然是未来的幸福大过天。择夫婿、嫁良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么?这可是关乎一生幸福的头等大事,所以,陛下是不是也该及早提上日程了?依我看,不如就借此次庆典的机会,齐聚热闹正刚好,何不就让各地的领主贵族,把家中的适龄子弟全都带过来。要说这十六七岁的少年么,还并没有真正能到锋芒尽展的时候,说不定呀,就有多少出色才俊,是陛下还没见过、不知道的。借这次机会,刚好看全,从此心中有数,才好择定佳偶,是不是这个道理?”
凯瑟王的眉头一下子拧成疙瘩,不是吧?这就要开始选女婿,要嫁女儿了?!
“美莎……就算成年,也才刚满14岁,有必要这么急吗?对,要是按照后世的标准,据说是应该到年满18岁,才能算是真正成年呢。”
多朵咯咯乱笑:“就知道陛下舍不得,这算是耍赖皮的借口么?我的意思是说,不管怎样,也总该有个机会先看看人吧,又没说要陛下现在就急着嫁女儿。美莎的成年礼,这是多好的机会,都齐聚过来,刚好能让孩子自己也过目选一选呐。像陛下这样疼女儿心肝肉似的,敢让美莎嫁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么?说到底,究竟选谁不选谁,喜欢谁不喜欢谁,最后还不是都要美莎自己说了算。可是,如果都没个机会场合去好好挑一挑,那又该怎么选?”
凯瑟王开始挠头了,不想承认,但是……好像也的确是这个道理。无词反驳,眼皮乱跳,超级纠结的滋味让他好半天才艰难吐口:“那……就按你说的办。”
多朵再度失笑:“存心故意是不是?我说了能算数么,当然是要陛下你去下诏书,传达王令,才好全地招才俊呐。”
凭心而论,这绝对是凯瑟王这辈子下过的最不情愿的一道王令,纵便付诸行动,终究还是遮遮掩掩。通篇也没有明言是准备选女婿,完全是用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的庆典做借口,让各地门阀权贵的适龄子弟都汇聚王城,只说是为庆祝完胜,人多才热闹。
可是啊,随便怎样嘴上不承认,这么明显的事实却有谁能看不明白,美莎14岁的生日,赫梯长公主的成年礼正逢节期。这恐怕才是王要专门招聚各地门阀子弟的重点吧。
一纸诏书,传递的信号明白无误,因此,莫说全地的贵族子弟都为此沸腾起来,争相赴王城,就连王的身边人,也都不免人人要亮了一双眼。是啊,美莎成年了,要考虑婚姻大事择出嫁了,首先第一个,赛里斯就真心是太希望能把这个小侄女拐进自己手里去。随便美莎和雅莱这对儿姐弟,是不是多年冤家、见面就掐架,平日拿来开玩笑是一回事,真等到了这种时候,赛里斯摆过自家儿子,那就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想怎么合适了。
“要是美莎嫁去哈尔帕,那也算是回家了,本来就是半个故乡么,想看星星池随时随地,哪是其它地方能相比?怎样王兄,要不要考虑一下?”
一句话,立刻招来老兄恶狠狠的大白眼:“考虑个屁,你儿子成年了么?”
“再过两年不就行了。”
“再过几年都一样,姐弟就是姐弟,还能变成兄妹?让美莎嫁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那是谁照顾谁啊?更何况,你那儿子什么样你不清楚,整天欺负人成性……”
赛里斯立刻打断,笑嘻嘻满口狡辩:“那都是小孩闹着玩嘛,再说了,这往往越是死磕的冤家,往往越能走到一堆去。就说老兄你当年亲身做例子,自己都忘了?张口可恶、闭口死女人,你们当初碰在一起的时候,要论互相瞪眼掐架的,那又是何等‘壮烈’啊?”
凯瑟王立刻瞪眼:“闭嘴,这个能一样?表姐弟!过成一家去?!你都忘了孩子妈有多反对近亲结合?要是真敢这么安排,当心现在活过来也肯定要立刻掐死你!”
封堵可恶兄弟,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老实说,随着热闹庆典拉开大幕,凯瑟王却分明快郁闷死了,眼看着多少人都被一道诏令点燃热情,女儿的成年礼,对他而言,怎么感觉越来越像是告别礼了?仿佛从此后,都再不可能属于他这个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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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岁,告别童年的分水岭。从这一天开始,赫梯长公主就要脱去孩童装束,穿戴起属于成年女子的性感衣裙。成年礼这天,大姐纳岚是从天没亮就开始起来忙碌,为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沐浴梳头,精心准备的礼服披挂上身,佩戴起最美的首饰,也要第一次开始用成年女性的香膏脂粉来点缀妆容了。大姐手下不停的忙着,那种感觉,真就像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长大了一样,仿佛就是在妆戴出嫁的最美时刻。
没错,在今天,她就是打定主意,必要让她的美莎,惊艳王城。以至在正式登堂亮相之前,居然连凯瑟王都被拦在了门外,女官长的霸道不容商量,宛若最在意的珍宝,不到时候不准瞧,只让做父亲的也像所有人一样,去神殿里等着就好。
重修的风神殿,自动工迄今已历时七年,虽然很多配套结构尚未完工,最顶层上最奢华的星星池更还未及修造,但是供奉神像的正殿已然是可以敞开大门了。由阿伊达一手主持这项工程。算是向完胜埃及的一项献礼,为赶上节期庆典,精于工事的六亲王,这段时间着实可算废寝忘食,费了不少心思和手段,才终于能让风神殿的正殿,在这一天如愿敞开大门,迎来第一个要在此举行的重要活动。
长公主的成年礼,某种意义上,分明也成了对全新建造的大风神殿的‘剪彩仪式’,这种安排说来也的确令王很激动。遥想当年,父亲和母亲,就是在风神殿前第一次相遇,到今天,女儿则要在此举行生命中最重要的成年礼,怎能不说是一种冥冥中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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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将到,凯瑟王分明也和所有人一样,早已等得心痒,他这个侍奉风神马尔杜克的大神官,也算在今日要重启神职,等一会儿,就是要亲手为女儿主持这个最重要的成年仪式了。
看王等得心痒难耐,伸长了脖子时时望殿外,鲁邦尼在旁调侃取笑:“陛下还是先静静心吧,时隔日久,多少年没有履行过这份神职了,还需谨防生疏健忘,要是闹出什么笑话,当心美莎都要和你急眼。”
凯瑟王立刻没好气的瞪过去:“你这条可恶的毒舌,会不会说一句好听的?”
谁知赛里斯也风凉接口:“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往往越在意才难免越紧张,王兄,千万小心,别出岔子,否则就真成让人看笑话了。”
木法萨立刻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没关系,陛下,等下如果真忘词了,往我这里看,提示板我全都准备好了,保证不让陛下出丑。”
凯瑟王险些鼻子气歪,一群没口德的家伙,里里外外就是把他骂成健忘老头子了是不是?还提词板?那种鬼东西一旦拿出来不就足够要被笑死了。他立刻横眉冷对指着木法萨警告:“什么鬼东西,你趁早给我扔出去,真敢拿出来,当心才要跟你不客气。”
无视王的切齿,居然连狄雅歌都在不放心的问:“可是陛下,如果你真忘词了怎么办?这种神祷祝福仪式,的确是多少年都没‘练习’过了。”
结果,身边多少资深大将也纷纷应和,亚比斯说:“对呀,长公主的成年礼,陛下,你从前给人主持过成年礼吗?这怎么说都是生平第一次,没经验,难保不出问题。”
费因斯洛哈哈乱笑,不怀好意的说:“没关系,陛下你放心,真到忘词需要提示的时候,我们保证不笑,憋死也要绷紧一张脸,这还不行吗?”
哈,知情莫如身边妻,在这种场合,多少王妃和雍容的权贵夫人们都一应在列,奥蕾拉就第一个取笑出声:“说得轻巧,真到时候你憋得住么?”
大王妃多朵则轻轻柔柔,格外‘体贴’给王‘宽心’:“陛下,别紧张,不紧张就好了,我保证你没问题的。”
忽然间遭遇群起围攻,凯瑟王险些磨碎后槽牙,可恶,一个一个全都存心作死是不是?他立刻指向公认最死心塌地的拉赫穆,瞪眼下令:“这个任务交给你了,等下谁敢笑就给我砍谁,不准手软,听见没有?”
拉赫穆想也不想痛快点头:“好!那……如果是美莎公主带头笑呢?”
一句话,更要引来哈哈哄堂。无视尊王黑到家的脸色,议长法提亚实在非常客观的说:“陛下,这都是你一手惯出来的毛病,可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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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一声响亮报号通传,才止息了殿堂里的笑闹。吉时到,由女官长一手引领,妆戴起最华丽盛装的长公主,出现在了风神殿。身边母狮安静相随,当今天的主角,美莎面含微笑步入大殿,整个空间一下子鸦雀无声。
一如大姐纳岚的雄心企盼,赫梯长公主·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一经亮相,就是在瞬间惊艳全场。莫说是多少第一次见到这位长公主的人,就连身边常伴左右的至亲,都是个个瞠目,全要看傻了。
一朝改换成年装束,用最美的首饰、最美的衣裙,妆戴起极致盛装,少女美莎足可用惊艳来形容。为共庆盛典,裘德一行也是同归王城,对他来说,这又已是时隔几年未相见?当初那个依赖在他身边,磨着一心要去西里西亚的小女孩,赫然已是脱胎换骨,记忆中的孩子形象竟已是荡然无存了。乍然入目,一时间宛如时光倒流,都让人怀疑是不是生了幻觉,在裘德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然低声吟念出来:“像……真像!太像了!”
没错,眼前的长公主,简直就像阿丽娜复生,以致连凯瑟王都结结实实愣在当场,仿如逝去的命中挚爱,真的是在今天重新活过来,就像当年在封后大典上的样子,是再一次,风姿卓越向他走来。
只不过,公主美莎,承袭父母之优,比起总是以普通为理想的妈妈,她的容貌分明更显夺目美丽,更有自幼生长于王室,那种纯然天成的贵气,不需一言已是流露无遗。往日迦罗到了这种场合,还总不免要紧张,有可能的话都恨不得转身逃,可是在美莎身上,从小就见惯了大场面的孩子,分毫没有这份局促,走进神殿,含笑昂首,就是人人都要仰望的最高贵的公主气势浑然天成,在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光芒尽展,夺人眼目震人心。
长公主亮相,有那么一刻真真是震住了全场,再等回过神来,就不免举众哗然了。连乌萨德这样自幼一起长大的最亲密的伙伴,一双眼珠子都差点落地:“哇,你真是美莎?乖乖,出去打一仗,这才多久没见啊,怎么都快认不出来了。”
大姐纳岚,宛如炫耀一件最得意的宝贝,从亮相这一刻,眼神里就是藏不住的骄傲,笑纳所有人的赞美之词。当然喽,这里面躲不开的一份私心,还是要忙着点醒自家臭小子。
“女大十八变,哪是你们能想象的,是不是也该想想,今后要怎样才能配得上美莎了?”
嗯?一听这话,裘德立刻搂过自家儿子在耳边追问:“怎么样,美莎漂亮不?喜欢么?”
亚伦笑得灿烂,真是啊,为忙海训,几年没见,这个小妹妹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漂亮,嘿嘿,这么漂亮,谁能不喜欢。亚伦痛快点头不迟疑,于是做父亲的便一刻等不了的要开始怂恿了:“喜欢就别废话!看到没有,以后这就是最激烈的竞争了,告诉你啊,这种事,不管对手是谁都千万不能客气,铆足了劲,能不能如愿,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啊?亚伦一时没明白,这……啥意思?
一瞬间的懵头,立刻引来凶悍阿妈戳脑壳,为庆典同赴王城的凯伊切齿咒骂:“笨小子,连这个都不懂?警告你啊,在这方面绝对不准学你这个阿爸,哼,不解风情,会气死人的知不知道!”
一片按捺不住的兴奋躁动中,凯瑟王好半天才堪堪回过神,将女儿拉到身边,是由衷要感叹一句:“真是大姑娘了,看看,这是有多快啊,怎么好像就是一眨眼,居然已经走到了今天呢?”
&bp;&bp;&bp;&bp;什么叫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全新建成的大风神殿里,为女儿在神前主持的成年礼,注定要成穆尔希利斯二世国王陛下生平最丢脸的时刻。部下们的挤兑调侃,乍然噩梦成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对神官职责日久生疏,亦或是纯粹被女儿的惊艳亮相,震成了头脑空白。总而言之,这场祈福祝祷正应了错漏百出、洋相不断。
“愿神赋予你洁净的灵魂!”
“哦,对,愿神赋予你洁净的灵魂……”
“愿神所赐的狂风为你吹散乌云!”
“对对,狂风为你吹散乌云……”
“愿那风中带进生命的喜乐和富足,就像阳光普洒大地,照耀你一生的光景,永无黑暗与阴影……”
送上祝祷,却忘词连连,结果,竟是饱览群书的美莎成了**提示板,提醒一句,晕头转向的大神官才能跟着念一句,弄得美少女严重抗议:“搞什么呀,这到底是阿爸在祝福我,还是我在祝福阿爸?”
神殿里一片悉悉索索,显然是所有人都在努力憋笑快憋到爆了,或许也只有赛里斯还敢继续不知死活的开口笑劝:“美莎,阿爸年纪大了,你要体谅些。”
可恶!最讨厌听什么,他偏要说什么,凯瑟王恶狠狠瞪过去,真要从牙缝里挤出威胁:“你仔细想好了,别忘了‘那个事’最后要谁说了算,你还想要希望么?不想就继续。”
赛里斯压根不买账,痛快反问:“嗯,不惹你就能有希望?”
年纪小又加是近亲,既然雅莱已经是被痛快打进黑名单,明知没可能了,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一边,勉勉强强混到仪式结束,美莎也忍不住要一本正经的劝告了:“阿爸,以后出去,你千万别再说自己是从15岁就继任风神殿的大神官了,会笑死人的。”
“谁敢笑?除非他不想活了!”
郁闷老爸一张脸都绿了,咬牙切齿戳脑门:“也就是你啊,才能害阿爸这么丢脸!”
美少女不干了:“我怎么了?还是全靠我来给阿爸提词呢。”
哎呀,这丫头!还要说!
冤家!什么叫冤家?这摆明了就是他命里的冤家么!步出神殿,拽着小冤家一起登上金架马车,凯瑟王凑到耳边几乎是在央求:“众目睽睽,所有百姓都看着呢,说好了啊,从现在开始,不能再害阿爸丢脸了知不知道?”
美莎一百个不服气:“怎么就是我害的了?”
作父亲的万般无奈狠瞪眼:“你说呢?突然一下子这么打扮起来,你不知道这样子有多像妈妈?想当年,你妈妈真打扮起来都没有这么漂亮呢。”
爱美少女‘唰’的亮了一双眼,笑颜如花凑过来忙打听:“真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打扮起来没有我漂亮?为什么?”
这下,同样在乎形象、在爱美这方面其实丁点都不差的男人,也真是忍不住的要流露骄傲了:“这个还用问么?当然是因为,你妈妈的阿爸,可没有你的阿爸这么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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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与长公主的成年礼双喜同庆,当哈图萨斯盛大的庆典游行拉开大幕,一片繁花似锦的喜庆热闹中,王的金驾马车所过处,那种人海如潮争相围拥的场面,还有被彻底点燃的热情,都让人直觉联想起当年的封后大典。
父亲身边,公主美莎可绝没有母亲当年的紧张,搂着狮子姐姐,就笑看这一切热闹美景,看到心动处,兴致所至,竟高唱起众神诗篇里的赞歌。歌唱万神,歌唱这片神明厚赐的土地,美少女一朝放开歌喉,让身边的父亲都为之侧目,好听!真是好听!歌声非同一般的传染力,很快点燃更高的欢烈热情,不知多少人也跟着一同高唱起来。
“永恒之主、力量之主、厚赐万物之主,我为你高歌,我为你而战,有生之年都为守护你的名。天空之门因你而开,赐下自由的呼吸和永不磨灭的活力,你看到了吗?地上的人们都在向你致敬,你听到了吗?我们所有人都在聆听。听雄鹰拍动翅膀,用风声传送神的祝福,分明听见她在叮嘱: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还有,活着回来……”
唱到兴起,调皮少女纯粹是好玩就即性改了歌词,却不想更要引来共鸣。一时间,欢乐赞歌唱响王城,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很难不被感染。以至于连一贯自诩到了人前必须保持形象的王,都忍不住的是要跟着一起唱起来。
看得出来,美莎今天也着实好兴奋,其实,一等从‘最倒霉的那几天’里回缓过来,她就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了。在不安于室的少女心中,成年就意味着自由,是终于能够从此不要再活在家长的牢牢管束下,可以去铺展自己的人生大道、去做一切想做的事了。
热闹庆典游行,赫梯长公主风光尽展,引得赛里斯惊叹取笑:“行啊美莎,不愧是阿丽娜的女儿,也太有煽动力了,看看,随便王城走一圈,简直是要让所有人都爱上你,百姓人心都算是被一网打尽了。”
美莎对此不以为然:“我要那么多人心干什么呀?我只要自由。成年了,以后谁都不能再把我当小孩了,所以呀,以后你们能做的事,我也全都能做。譬如说……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喝酒了。”
当入夜盛宴开场,眼看疯丫头抢着端走父亲面前的酒樽,凯瑟王一迭声的忙拦阻,忍不住又要开始头大。真是的,怎么永远好的不学坏的学?难不成学坏也真是一种诱惑。
“给我放下!越来越不像话,女孩子能随便喝酒吗?知不知道喝醉了有多危险?当心真吃了大亏才有你哭的时候。”
美莎坚决不接受:“怎么不行?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的,阿爸自己看看,大王妃、大姑姑,她们都不是女人了?为什么都能喝?”
大王妃多朵捂嘴失笑,忙拉过愤愤不平美少女,语重心长教导起来:“美莎,这可不一样,你是还没出嫁的女儿,若要醉酒才会谈及容易吃大亏呀。等到什么时候,你也像我们一样嫁人了,将来到了夫家,守着自己的丈夫,再想怎么喝保证没人拦你。”
美少女一阵恶寒:“什么呀,喝个酒还要谈条件?我什么时候说要嫁人了?”
多朵更要失笑:“傻丫头,这个还用说?自己看看,今天这么多人齐聚热闹,不是为你还能为谁?快去吧,好好尽兴,若是急着喝醉,当心多少精彩的人都会没机会认识了哦。”
没错,今天这场豪宴,绝对算得上史无前例的盛大+人多,各地门阀权贵,都带着家中适龄子弟蒙召而来,真个一股脑聚齐,王宫里这间最大的宴会厅简直都快容纳不下了。
一国之王要开始择婿,忽然间这件事的重要性,简直是把刚刚结束的这场空前完美的大胜光芒都迅速掩盖下去了。放眼赫梯谁不知道,长公主美莎,那是名副其实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谁若能娶到这位公主入家门,就是跑不了的家族利益最过硬的保障了。王就算纯粹为了女儿的幸福,也必然是要将这一门家族,亲手推向荣极顶峰。因此说,今日这场豪宴,美莎注定要成当之无愧的核心。众多门阀权贵,想方设法都要挤到面前来,热情洋溢介绍自家子弟。一时间,简直把美少女搞懵了,喂,这是什么状况呀。
不仅是一大堆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让美莎懵头,甚至连身边这些最亲近的,好像也一下子都笑得不怀好意。鉴于女大十八变的惊艳,一贯自诩最务实的鲁邦尼这下都要加入八婆阵营,心思飞转忍不住是要考虑自家儿子。
“美莎,你觉得图里哥哥怎么样?”
美少女不明白:“图里哥哥?嗯,是有很久没见过了,他在哪儿呢?”
“他在……”
不等继续,鲁邦尼已被王毫不客气的揪过来,磨牙切齿狠瞪眼:“你干什么?图里?亏你想得出来!”
鲁邦尼不服气:“怎么了?我儿子还没娶妻呢,人又长得不差……”
凯瑟王简直听不下去:“图里都多大了?他比美莎整整大八岁呢!”
鲁邦尼满脸坦然:“大八岁不好吗?男方大一点,才更会体贴照顾人呐。”
“在哪照顾?你儿子现在都驻扎在迦南主事,怎么?是准备让美莎一起跟着去迦南,还是让他从此跑回家来守着,以后哪儿都不去、什么也不干了?哼,若回不来那成了什么?让美莎嫁给你儿子?从此等着守空房啊?”
凯瑟王鼻子快要气歪,而偏偏一个一个凑上来,都要前仆后继跟着火上浇油。裘德就是最按捺不住兴奋的一个,从军效命这么多年,都百分百是第一次这样阿谀殷勤:“陛下,你不觉得亚伦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从小都是一起长大,最能放心,而且,美莎和亚伦的感情从来都是最好的,连乌萨德都要排到后面去。”
凯瑟王眼皮乱跳:“排到后面去?你凭什么这样说?你看见了还是美莎告诉你的?”
裘德毫不心虚:“本来就是不争的事实啊。要说从小,这个‘乌萨哥哥’是整天在身边,美莎为什么还总要闹着去西里西亚找亚伦哥哥?和谁最好就是一目了然嘛。呐,快快,陛下你自己看,现在美莎在哪呢?都是凑去亚伦身边了对不对,可没找乌萨德那个臭小子。”
凯瑟王鼻子一哼,一语揭穿:“那是大绿海的吸引力,和你儿子没关系。”
裘德不服:“怎么没关系?再说了,男人总要靠本事说话吧?就说这次大战,亚伦拿的是什么功劳?连拉美西斯的儿子都被痛快砍在刀下了,别家还有谁能比得了?不是陛下你亲口说,最喜欢最欣赏的就是亚伦吗?”
凯瑟王的脸色憋得越来越难看,可恶,那个欣赏,它……和这个是两码事。亚伦?那意味着什么?从此被拐去西里西亚?那是有多远啊,今后再想见一面岂非都太难了?
而在这一边,裘德的据理力争分明惹毛了布赫,耳听着是把自家儿子都踩在了脚底下,还有哪个老爸受得了,布赫当即冲上去:“喂,你这家伙怎么说话呢?乌萨怎么就比不上你儿子了?要拿功劳也全看有没有机会,哼,有本事把亚伦也扔进主战区,倒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别忘了,你儿子从小都是跟着我儿子混的,第一次学打架,那都是全靠乌萨当启蒙老师!”
大姐凶悍接口:“没错,美莎从小最亲的就是乌萨哥哥,你儿子才要排到后面去。”
一句话,又当即惹毛了凯伊,也要瞪圆眼睛开腔了:“亲疏远近可不是这么排的。大姐,不是我说你,也就是你呀,从来都没有这种经验:你要知道,这女孩出嫁以后,最难处的就是婆媳关系了。就像他那位脾气火爆的老妈,哈,别忘了,西里西亚是他的老家,家门里可不是只有他一个!那么一大家子人,你知道这些年要保证西里西亚不爆发战争是件多么艰难的任务吗?知道要和谐一个家庭的关系是需要多少智慧吗?这里面的学问大了!陛下,也算是我给你提个醒,真想让女儿幸福啊,将来选谁不选谁,首先第一个还不是看男人怎样,而分明是要先看那个婆婆,是不是好相处!呐,如果选亚伦,就肯定没有这种问题了,我是肯定不会让美莎受委屈的对不对?”
大姐立刻瞪眼:“要是这样说的话,更该选乌萨了。要做婆婆我也是比你强百倍,连生活习惯都再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你行吗?而且,要选乌萨,今后都能永远留在身边,可有多好,哪用跑去西里西亚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难。还有啊,靠着海边,要是让美莎整天惦记着出海可有多危险,陛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就算你能放心,我都放不下这个心呢。”
凯伊拒不接受:“这怎么能一样呢,别忘了,我儿子,亚伦!那是王子姓氏,说不定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乌萨有吗?比得了吗?”
停!停!打住!凯瑟王被吵得头疼,纠结的郁闷也更要无以复加。可恶啊,今天是美莎的成年礼吧?怎么说来说去,都好像要变成订婚礼似的?从始至终,他有说过这就准备嫁女儿了吗?
嘴上骂着,然而,静下心来却又没法不想,脑子里下意识的就开始筛选眼前这一个又一个的争抢人选。不管图里、乌萨还是亚伦,从军中选……不行!这个太危险,做寡妇的概率都太高了。可是不从军中选……文职阵营,又有几个年纪相当同时更兼具实力的?在这方阵营里,法提亚都要算最年轻的了,那也已经是比美莎的岁数都翻了一倍,并且早都子妻满堂,根本不可能考虑呀。再换一种思路,要说各地领主权贵之子,选谁合适?关键是去哪里合适?!总之如果这样去选的话,都必然是意味着要从此离开哈图萨斯,不可能近在身边、天天都能见到了。
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滤,雅莱是近亲,肯定不行。图里?太大!亚伦?太远!或者亚比斯最小的那个儿子,今年16岁,论年龄倒合适又能近在王城,可惜……是侧室庶出,身份不够格。再看霍里曼的儿子……唉,这长相也太一般了,哪配得上美莎?而费因斯洛的儿子基尔萨特,有个美女妈妈,该算是俊秀好看还不错吧,可惜又太小!再至于乌萨德……没捞到机会立功,目前还仅只是小兵一个,直到这时他才有些磨牙切齿的后悔,可恶,若早想到回来立刻就是这一出,还真应该在战场给这小子一点表现机会的,毕竟要配公主,也总要先混上些功绩,有拿得出手的漂亮履历才行吧?
一路想下去,凯瑟王一颗脑袋就更疼了,由此悲哀的发现是再一次被鲁邦尼不幸言中。没错啊,往日那些让他欣赏喜欢的臭小子,忽然间换了一个角度去衡量,再想挑出一个顺眼中意的,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眼前的热闹场面,让木法萨看得好笑,诚心实意要笑劝一句:“还记得当初美莎刚出生时,陛下就念叨过,说将来一定能长成赫梯第一的美公主,会有成千上万的小伙子为她疯狂的。看看,到了今天也算是兑现成真。所以说,陛下实在不用着急,人选多的是嘛,尽管安心慢慢的挑,还怕挑不出来?”
凯瑟王露出苦笑,是啊,当时说着轻松,可是真等走到……凭心而论,他是真心不希望这一天来得这样快呀。
&bp;&bp;&bp;&bp;热闹豪宴,美莎一心凑到亚伦哥哥身边去,最想听的就是他在埃及的种种见闻,这个,乌萨哥哥可是讲不出来呢。
“啊?都被你们毁了?多可惜呀,我还没见过呢。”
“有什么好见的?你不知道,那种鬼地方,热死了,赶上正午日头最烈的时候,简直让人喘不过气。还有到处乱飞的叮人大蚊子,没见识过,才真心没法想象是有多毒多厉害,直接把人叮得面目全非都是有的呢。”
美莎满眼好奇,看看亚伦哥哥尚算完好的一张脸:“咦?那你是怎么逃过毁容的?”
亚伦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宝贝,一个小金盒拿到眼前,打开来里面黑黑绿绿的膏体,闻一闻,异香异气的。
“就是这个,埃及人为什么但凡有条件的都肯定画眼线,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涂在眼睛上,才能防范驱赶那些可怕的毒蚊子。呐,这是专门给你留的,听说都是那些贵族女人的专用,是最顶级最好的了,怎样,够意思吧。”
美莎看着新鲜,用这个往眼睛上画?
“画出来好看吗?你见过埃及女人是怎么画的?”
亚伦拍胸脯作保:“放心,保证好看,那些埃及女人在妆扮上花的心思,才真叫花样百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做不到。我在塔尼斯的州长府邸中就看到过,满满一屋子都是做出来的各样假发,有的编满数不清的麻花小辫,有的按照长短分成好几层,都缀满金珠子和各样饰品,好玩极了。”
美少女瞪大眼睛:“假发?为什么要戴假发?真头发呢?”
亚伦一阵乱笑:“就是因为那地方太热了,头发留长了都容易生疮出痱子,所以才要剃掉,真头发只留很短,或者干脆剔成光头,然后再戴那些特意做出来的各式假发。要知道,那里面都是有夹层空间的,戴上去可不是紧贴着头皮,而是会有撑起来的一定空隙,这样风吹进去才凉快,还能保持形象不受损,而且呢,有了这玩意就可以随时迅速变发型,一天变好几个样都是随手拈来,方便嘛。”
美莎越听越上瘾:“真好玩,那种假发有吗?我也想试试。”
亚伦立刻说:“就知道你会喜欢,阿爸早就把各种各样的收集齐全了。不过说好了,你纯粹看看新鲜就好,千万不能为这个再把真头发剪掉。要我说,那些假发随便怎么做,哪有你这一头真长发好看?要是一刀剪了,乖乖,陛下都肯定饶不了我。”
美莎捂嘴乱笑:“乱操心,多少年辛苦留出来的,我才舍不得呢。”
美少女引以为傲的栗色长卷发,多少年精心打理的心血,披散下来都快长及膝窝,正应了如云美发,再配上点缀其中的各样名贵发饰和最新采撷的最艳丽的鲜花,要多漂亮有多漂亮。亚伦有滋有味的欣赏,这个往日最亲近的小妹妹,看着看着,他脸上就忍不住要升起发烧的温度,带着几分腼腆嘿嘿傻笑:“美莎,几年没见,你怎么变化这样大呀,尤其是今天,太漂亮了,简直快认不出来。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女孩了。”
没错,别的不说,仅是这一身精心养护的皮肤,就是白皙到眩目,更嫩得出水,别的女孩再凑到一处,都简直一下子要成黑炭了。
美莎一脸小得意,嘻嘻,哪个女孩不喜欢听赞美呢,只不过,她也必须承认一句实话:“只是吧,想要好看也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尤其今天,天没亮就被大姑姑拽起来了,要从头到脚的打扮,足够堪称耗时耗力的大工程。要是以后天天都这么打扮我才受不了呢,看看这些耳坠子,沉死了,都把耳朵坠得好痛,等过了今天,打死我也不要戴了。”
亚伦一声嗤笑:“这种小玩意还算沉?知道男人那一身铠甲装备都披挂起来是什么分量么?佩刀、弓弩、箭袋、头盔的,全装戴齐了,基本上就等于是把体重翻了倍,而且,这可不像你们女孩,穿戴好了只要安安静静往这里一坐就行了,那是要佩挂齐了去开打的呀。”
美莎咯咯乱笑:“真的?那还动弹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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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亚伦和美少女叽叽喳喳、眉飞色舞聊得热络,裘德一脸得意向布赫挑衅:“怎么样?你儿子在哪呢?谁亲谁近这回够清楚了没有?”
布赫鼻子险些气歪,的确在人堆里努力寻找自家臭小子,找了半天才骤见乌萨德抗着一整条生羊腿从后殿转出来,搞了半天是去给狮子弄大餐了。布赫磨牙切齿,暗骂缺心眼的臭小子,这种事交给谁做不行,用得着他?!可恶,到了这种时候居然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丰盛豪宴,自然不能缺了狮子美赛这一份,闻到大餐血腥气,母狮瞬即凑向乌萨德,呜咽哼唧着迅即抱住羊腿大块朵颐。不料,狮子的享受之态立刻招来最爱捣乱的雅莱,坏小子实在好欠揍的伸手过来抢羊腿。美赛立刻扑出大爪子努力护食,雅莱笑嘻嘻又开始了其它蹂躏,拽胡须,使劲揉搓狮子一张脸,抬头抬头,看这里,嘿嘿,想安心低头吃?哪会有那么容易!
乌萨德看不过眼,没好气的拽他:“你干什么呀,不怕惹急了真咬你?”
雅莱一脸嘻皮:“美赛都没意见,要你管?”
坏小子一意孤行乐得欢,引来狮子超级受不了的郁闷低吼,美莎本来还在远处与亚伦说笑得高兴,这下听到回头,立刻跳脚:“啊,讨厌!他又欺负姐姐!”
美少女当即要冲过去,却被亚伦一把拽住:“别着急,看我的。”
嘿嘿,坏小子比坏,谁怕谁啊。亚伦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巧柳叶刀,是族长外公专门送给他的,刀身轻薄,却韧性极好,又随手拿过餐席上一枚坚果,专挑一个最大的,比好了方位,‘啪’,韧刀一蹦,准确无误袭中雅莱后脑勺。
“哎呀!”
突然袭击,雅莱捂着后脑勺愤愤转身,谁呀?谁干的?!
神射手的承袭,随便拿什么玩都是一样百发百中。亚伦一招得手,瞬即销赃灭迹,用最快速度藏匿凶器,若无其事端酒杯,哼着小调看别处。可惜,眼神扫过,却发现赛里斯已经没好气的瞪过来——没办法,销赃再快,却架不住美莎笑得夸张,直接暴露啊。
眼见讨厌鬼倒了霉,美莎的玩心一下子全被勾出来,摇晃着肩膀催促亚伦:“再来一下,快快,再来一下。”
坏小子做贼心虚,心知已暴露,只能揉着后脑勺,眼神拼命往别处躲,嘴皮不动,只从牙缝里哼哼出来:“再来一下我就死定了。”
宴会厅里太嘈杂,美莎根本没听清:“亚伦哥哥,你哼唧什么呢?快快,再来一下,真好玩。”
美少女的行径,简直就是出卖同伙没商量,雅莱由此迅速锁定目标,气哼哼要往这边冲,却不料乌萨德骤然脚底下使绊,他一个不防,结结实实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哈——!美莎抱着肚子、眼泪横流乱笑不停,向着乌萨哥哥比出同盟的胜利手势,嘻嘻,让他欺负姐姐,活该!
“啊——!”
屡遭暗算的家伙快气疯了,雅莱恶狠狠爬起来要算帐,乌萨德装无辜的本事则只会更胜一筹,指指美赛:“狮子干的,她也有脾气,会报复的嘛。”
然而,真看一眼狮子,却是抱着羊腿在专心大啃,根本连头都没有抬。
雅莱张牙舞爪扑向乌萨德,可恶,不扳回这一局,他打死不甘心啦。
他快,乌萨德更快,脚底抹油急开溜——不是怕开打,凭他17岁都经过实战洗练了,打一个还不满13岁的小屁孩不是都像玩似的,只是真打起来岂非也成大欺小?根据经验,最后的结果也肯定没他好果子吃。所以,聪明的乌萨德绝不干那种后面吃亏的傻事,脚底抹油直奔‘援军’,与同样13岁的弟弟擦身而过,孩子王一声招呼:“萨蒂斯,上!”
好嘞,至亲兄弟嘴里还啃着大棒骨,已经二话不说迎上雅莱去开练。堂堂亲王之子,雅莱可从没有认命吃亏的习惯,眼看大元凶就要逃之夭夭,立刻放开嗓门招呼援兵。
“席穆里、乌尔斯,抓住他,别让那小子跑了!”
席穆里正是别兹兰之子,乌尔斯则是奥赛提斯长子,当然都是要和小郡王一条心,一声召唤没二话,跳起来直奔乌萨德。
耶?我不欺人,人欺我?一看这架势,乌萨德也坚决不甘示弱了,一声响亮口哨,援兵同样来。亚比斯最小的儿子塞诺,还有纳肯顿之子莱蒙,那同样都是早混到烂熟的死党,到了这种时候岂能坐看自己人吃大亏?场面一下子热闹开,费因斯洛的长子,13岁的基尔萨特也是必不可少要跟着一起裹乱……
丁丁当当,杯盘散落,眼看迅速就要发展成打群架,狄雅歌才不得不赶紧指挥着卫队出面制止,把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臭小子全都拉开,瞪眼呵斥:“干什么?全都胡闹没了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像话吗?”
禁卫军长官大人出面‘平乱’,却孰料首先第一个竟要惹得美莎严正抗议,正看过瘾的坏丫头一百个不高兴:“你干什么呀,谁要你搅局了?”
狄雅歌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嘴角抽筋,眼皮乱跳,拜托,颠倒黑白也没有这样的吧?他?搅局?
美少女嘴巴撅得冲天高,气哼哼瞪雅莱:“讨厌鬼,欺负姐姐,正该好好修理他。”
早快气死的表弟这下更要跳脚:“喂,这是谁欺负谁啊?你还讲不讲理?”
美莎眼睛瞪得更大:“就不讲理,怎样!和你根本没道理可讲啦!”
所有家长齐刷刷沦为无语,凯瑟王揉着太阳穴,哎,这群冤家,好像生来就是专门为了让人头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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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礼,热闹翻天,可是对于所有家长最关心的正题,等到美莎终于搞明白的时候,却是一百一千一万个的敬谢不敏:“我说呢,怎会来那么多人,搞了半天都是为这个呀?”
美少女对此嗤之以鼻:“开玩笑!我才不要嫁人呢,殷殷切切盼成年,可不是为了跳进更大的牢笼。”
清晨梳妆,大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忍不住的要失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怎么就成了跳进牢笼?”
美莎反问:“不是吗?好不容易成年了,终于可以不再归阿爸管了,今后却要归丈夫管?凭什么呀?急着嫁去一处家门为个什么?就为了生孩子?不出一两年就要作妈妈?做了妈妈以后呢,又要像大姑姑这样,今后一辈子都要开始围着讨债鬼打转,要整天大呼头疼,有操不完的心?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一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老天神明,我才不要哩,我的人生规划还没有开始,想做的事还一件都没做,凭什么要急着嫁人呀?”
而当说起各路人选,美少女更要一万个受不了,选乌萨还是亚伦?开玩笑吧!在她心里那都是哥哥,就和自己的亲哥哥没两样,怎么就能谈及婚嫁?这才未免太奇怪了。
美莎现在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埃及一仗打完了,也到了阿爸该要兑现承诺的时候。随心所欲自由行!终于轮到是她可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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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王令,各地适龄子弟纷赴王城,却只有一个地方的没有来:伊兹密尔。
领主赫尔什亲王垂老多病,便是在这时病逝了。筹备葬礼,族中子弟皆要齐奉哀悼,自然不能再来凑这份喜庆热闹。听到消息,凯瑟王也不免唏嘘,对他来说,这也是关系最近的一个外戚了。
“还记得大军回程,路过伊兹密尔时,舅父的气色看起来还算可以的,还叮嘱他要好好养病呢,却没想到,这么快人就没了……”
一方领主过世,王自然要有所表示,美莎钻进来时,正听到一群人在商议,要派人代表王庭去出席葬礼。结果,不安于室的美少女立刻来了兴趣,冲上去抢着说:“我去我去,舅爷爷的葬礼,我代表阿爸去出席,最合适了对不对?”
凯瑟王立刻瞪眼:“说什么疯话呢?哪有女孩子带队出门去办这种事的?”
美莎不服气:“怎么不行了?舅爷爷,我又不是不认识,现在过世了,不该去吗?”
凯瑟王想也不想一票否决:“别捣乱,没这种规矩。”
美少女嗤之以鼻:“哼,什么都是规矩,天晓得哪来这么多规矩,还有啊,阿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遵从规矩了?我已经成年了,怎么不能代表阿爸去?就从我做开例第一人不可以么?”
鲁邦尼在旁风凉点头:“嗯,不愧是父女,真传就是真传呐,听听,连说的话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转过头来只得耐性解释:“出席葬礼又不是出去玩,怎么也会有兴趣呢?再说了,没有女孩子这么出远门的,不安全。”
美莎一万个不接受:“真奇怪,伊兹密尔是外邦的土地吗?怎么就会不安全了?哦,我明白了,阿爸你就是想食言对不对?明明一口答应,只要结束这一战,就让我随心所欲自由行。可是现在呢?说去西里西亚,结果却还是等。因为战后谈判还没谈,要等埃及使节,所以一时半刻走不开,还要等谈完了再说。可恶,更可气!我有说过要阿爸作陪吗?当初成交的条款是怎么说的?随心所欲自由行,不—要—家—长!你尽管忙你的,我自己怎么就不能去?哼,现在说想去伊兹密尔,又是一个不行,凭什么呀!成年礼的意义到底在哪里?看清楚,我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不能去我想去的地方?阿爸自己发的毒誓都忘了吗?食言会怎样?秃顶!食言是会秃顶的!会秃顶!会秃顶!会秃顶!”
凯瑟王头顶上的青烟开始股股冒起来,拜托,现在可不是父女俩的闭门悄悄话,看看周围,臣下幕僚,这里围着一堆人呢!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要害他颜面扫地是不是?
“行行行,好了好了,这……没说要食言呐。”
美莎痛快点头:“好啊,那就让我去喽,不然就是食言,食言就会秃顶!”
每说一句‘秃顶’,郁闷到家的王,头皮都要狠狠跳一下,清晰看到身边人个个憋笑快要憋死的表情,狄雅歌第一个实在憋不住的风凉问出来:“陛下,你还发过这种毒誓,的确有够毒啊。”
木法萨也要好心提醒:“陛下,这个……毕竟人到中年,距离面临秃顶威胁的岁数,的确已经差不多了,当心……应验的可能性真的很大呀。”
鲁邦尼则说:“奉劝你,还是看开点吧,女大不中留,这是真理在论的。如果想一想,西里西亚和伊兹密尔二选一,你宁愿选哪个?”
是啊,至少伊兹密尔远离海岸,没有出海再碰风浪的危险,距离也要近得多,来回一趟,时间也肯定要短多了。凯瑟王听明白了这个选择题,一个头两个大,说到底,为了头顶风光不要那么快的迈进老头行列,再多不情愿也没余地说个不字了。
这丫头,简直就是他命里的魔星。只不过,精明的王立刻也要扳回一局,点头归点头,同样有条件:“那说好了,伊兹密尔走一趟,这承诺就算是兑现了,以后不准再拿秃顶威胁阿爸,记住了没有?”
美莎立刻瞪眼:“答应我随心所欲自由行,没说过只限一趟吧?”
狡猾老爸理直气壮:“那也没说过不是一趟啊!”
遭受算计的美少女,腮帮开始鼓起来,哼,说来说去就是想赖帐呗!脑筋飞转,同样够精明的少女立刻抓住重点,想斗心眼,那就来呀,谁怕谁。不管怎样,这一趟先走出去再说,现在,显然还没到亮底牌的时候。
&bp;&bp;&bp;&bp;随心所欲自由行,对美莎,那种感觉真如逃脱了牢笼,是久违的自由空气,终于可以尽情呼吸。一朝离开哈图萨斯,疯丫头放开马蹄就再不肯停下,当然了,最亲密的狮子姐姐,也肯定不能再让锁链禁锢。日光之下,壮硕母狮跟随奔马一同放开脚步,仿佛应和少女阵阵开怀大笑,母狮也在旷野放开了狮吼,惊得百兽窜逃,落入狮子眼中,更要激起捕猎本能。
“姐姐,快快,在那里!”
一只受惊的羚羊疯狂逃窜,被逼得急了,一下腾空跳跃足有一人高,然而羚羊快,狮爪更快,母狮同样飞身而起,一个漂亮的空中腾跃,就把大羚羊牢牢扑在了爪下。
美莎一张笑脸都因兴奋放射光芒:“怎么样?我就说放开锁链没错吧,姐姐早会捕猎了呢,只要给她自由,哪还需要你们再为她吃饭操心?往日只要放进旷野,都一定能带回战利品呢,也就是可惜,哈图萨斯城池附近,人太多的地方,总没有什么像样的猎物可捕而已。”
长公主出行,王后卫队自然紧相随,大姐纳岚好不容易追上疯丫头,第一反应就是要戳头教训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出来就疯得没了样?你看看那羚羊的犄角有多大多尖呢,万一逼急了再扑到你身上来,还想不想活?不要命了?”
美莎一万个受不了的皱眉头,再度重申:“行过成年礼,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别再当我是小孩行不行?”
大姐纳岚拒不接受:“随便多大,在父母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美少女无奈叹息:“难怪乌萨哥哥最怕回家,随便换了谁,整天被这样‘摧残’都会疯掉啦。大姑姑,你知道我现在最崇拜的人是谁吗?”
大姐一愣:“崇拜?谁啊?”
“当然就是你的阿爸,哈娣族长呀。”
看得出来,美莎是发自内心的向往:“不是大姑姑整天说,你们年轻的时候都有多厉害。要处刑叛徒,最危险的哈娣之舞都是玩上了瘾。如果全都是真的,那我真想知道,你的阿爸是有多不一般,才敢放手让你们这样随便玩呀?他怎么就不会整天乱担心,啰嗦起来没个完?大姑姑,你知道能碰上这种家长有多幸福吗?绝对比我幸福多了呢。”
大姐眼皮乱跳:“这怎么能一样?”
美莎不服气:“怎么不一样,大姑姑的阿爸就不是家长了?”
大姐纳岚风凉叹息,努力澄清:“你知道什么呀。我那位阿爸,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出名的暴汉,他是从来就没有这根筋,纯粹把女儿都当儿子养了。”
美莎真心哀求:“大姑姑,那也算我求求你,把这根筋也掐断了行吗?”
布赫在旁听得笑,忍不住是要跟着一起挤兑:“别说,这样一想,族长大人还真是很不一般呐。至少胆量可嘉,痛快大撒把,才能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都养成了霸王花。”
大姐立刻瞪眼:“你也气我是不是?至理名言说得好:女孩要娇养,男孩才要放养。男女都不分,这还成了优点啦?”
眼看霸王又发威,美莎立刻站进了布赫阵营,同样真心实意要发自内心感慨:“我的卫队长大叔,知道吗,除了哈娣族长,我第二个要崇拜的人就是你了。和大姑姑都能过成一家去,同样忍受这么多年的摧残,你却能坚持到今天还没发疯,是有什么秘诀才能办到呀?”
美少女的诚恳求教,立刻引来卫队一片哄笑,布赫摸着鼻子,风风凉凉也真要说一句实话:“这个……只能说……是自找的。自作自受,所以,就剩了自食其果。”
大姐一张脸都黑了,本能的反应就是要拔刀:“可恶,有种再给我说一遍!不想活了是不是?”
夏尔穆凑到身边,真心劝导:“美莎,看到了吧,如果真没有这根筋,把女孩都当成男孩养,麻烦也是很大的呀。你说,要是你也变成这个样,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美莎一脸得意,分毫不发愁:“就是亲眼看到了才不用担心呀,大姑姑都已经是这样了,还不是照样嫁出去,换成我还用发愁吗?嘻,真换成我呀,也只有本公主不喜欢、看不上,让别人都追不着的份。”
一下子成了围攻对象,大姐七窍生烟,幸而这时,落队的伊莲终于千辛万苦的赶上来,才算是转移了话题。
长公主的贴身侍女,16岁的伊莲,纵然辛苦学习,也显然还没能练出像别人那么好的骑术,累得气喘吁吁,追赶上来就要开口抱怨了:“美莎,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呀,是存心想丢了我吗?”
大姐立刻接口:“说的就是。你只顾着和狮子姐姐高兴,怎么就忘了这个姐姐了?”
伊莲一到近前,清晰看到所有人嘻嘻哈哈的笑样,尤其是美莎,笑得嘴巴都合不上,那双莹绿大眼中闪烁的戏谑,相伴日久也算太了解的小姐姐,一看就知道她一定又搞了什么恶作剧。伊莲实在很叹息的要皱眉,提醒一句:“美莎,别忘了你这是要去出席葬礼,笑成这样合适吗?”
坏丫头立刻作保:“放心放心,到了伊兹密尔,我一定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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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落宿时,一行人就在旷野扎起大帐,对于伊莲的担忧,从白天的兴奋笑闹中静下神来,美莎也开始有点发愁了:“出席葬礼,都应该是要哭的对吧?可是……如果到时候,我哭不出来怎么办呀?”
伊莲咯咯乱笑,立刻从怀里掏宝贝:“别担心,早都帮你准备好了。有了这个,保证你能哭得比谁都投入。”
伊莲秀出来的宝贝就是一瓶芥籽油,芥末可算是原产自亚述的物种,在辣椒还没有从南美洲传遍全世界的年代,绝对要算最刺激的食材了。
“到时候,你只要轻轻沾上这么一点点抹在眼角,想哭成什么样还不都是随你意。”
“真的?能哭成什么样?”
美莎来了兴趣,沾上芥籽油立刻抹眼角,这一试不得了,显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美少女,一声刺激尖叫,控制不住的眼泪迅即汹涌成了河。
伊莲满心懊恼:“哎呀,谁要你抹这么多了,快快,快擦掉。”
递来湿毛巾,可谁知不擦还好,这一擦更要刺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听到帐篷里发出尖叫,大姐纳岚匆匆跑进来,瞠目结舌:“美莎,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成这样?”
美少女有苦难言,可恶,不是她想哭啦。
伊莲做贼心虚,笑得难看:“呃……就是……怕出席葬礼,到时哭不出来,所以……先提前练习一下。”
搞明白原委,大姐只剩送白眼了,狠狠戳上脑门磨牙切齿:“哼,让你图好玩,后悔了吧,这个样子还敢说自己不是小孩?”
再到次日上路,美莎一双莹绿大眼,都变成了红彤彤的兔子眼,偏偏没有同情心的家长们还要在旁取笑,布赫努力绷紧一张脸,尽量态度诚恳的说:“嗯,这个样子也不错啊,一看就是伤心都摆在了脸上,谁再敢说出席葬礼没诚意呢?”
美莎的郁闷无以复加,对爱美少女,天大地大形象最大,到现在一双眼睛还是火辣辣的刺激疼,懊恼窝心时,她就把作乱元凶当了发泄对象:“讨厌,都是你害的!要是从此毁容,你必须赔我啦。”
伊莲一百个冤枉:“我又没让你抹那么多。”
“我不管,反正就怪你!你快说,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都没法看了?”
伊莲立刻作保:“哎呀,好看着呢,除了眼睛红一点,别的根本看不出来,这个过两天也肯定都好了,能放心了吧。”
再也用不着芥籽油,美莎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哼,要是好不了,和你没完啦。”
还好,几天之后,爱美的公主就从自作自受的恶作剧中恢复过来,万幸是没有将红红的兔子眼,一路带去伊兹密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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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昔日埃勃拉总督萨基赫,身为长子,自然是要回来继承家业。由王重新刷新任命,从此后埃勃拉都是交给他的弟弟去镇守了。长公主代表王庭来出席葬礼,份量自然非同一般,萨基赫因此笑言,看来这是天意。本来嘛,领主去世,族中适龄子弟按照礼节敬奉哀悼,都没能去王城参加庆典豪宴,原本还非常惋惜,错过了一国之王的选婿良机。却不成想,这位公主居然是自己来了。要说近水楼台,都能免去多少竞争者的齐力争抢,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和机会让自家子弟占尽先机,因此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公主美莎的到来,是让整个伊兹密尔都一下子沸腾起来。由新任领主萨基赫殷勤款待,为了家族未来,他自然不能放过这种推荐族中子弟的良机,各家各户,凡是能被寄予希望、年龄合适的少年,都被叫齐了一道热情作陪。知道这位小公主最喜欢出来玩,介绍起伊兹密尔领地内的各处好地方,当然也是不遗余力。
对美莎来说,出席葬礼,本来就是为尽兴出游寻找的借口,再有这样诸多蛊惑,疯丫头一颗心都真是要飞了。因此当葬礼结束,大姐纳岚提议该要回程的时候,美莎坚决不准备接受。她要去阿勒颇,还有卢卡城——凡是从领主大伯口里听见的好地方,一个没打算放过。
大姐开始头疼了:“美莎,这怎么行,你答应了陛下是来出席葬礼的,怎么能再随便乱跑,当心阿爸都要和你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谁怕谁呀。”
美莎分毫不买账,反而很认真的反问身边家长:“大姑姑,你自己说,是真心希望尽早回去吗?难道你是喜欢那种生活?每天睁开眼,都是那么大的一片地方,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生活,毫无新意可言。一样的风景,一样的人,一样无聊的勾心斗角,日复一日,你喜欢吗?真想急着回去,继续困锁宫廷?要说真话,不准撒谎。”
大姐竟被问住了,这个……
美莎的问题,的确太有诱惑力,布赫都要在身边怂恿:“算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让孩子痛快尽兴一回吧。反正这一趟说的是去‘伊兹密尔’,领地的范围有多大呢,又没说是只能去伊兹密尔都城这一个地方,只要没出领地的边,那就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嘛。”
这下,大姐也开始心动了,说的是呀。宫廷里那种日复一日足够闷死人的生活,要说真心话,她当然也不可能想急着回牢笼。
“那……就去阿勒颇?反正没出伊兹密尔领地的范畴,陛下也不好说什么哈。”
于是,一行人都被公主美莎拐向了阳奉阴违的撒欢之旅,消息传回哈图萨斯,简直要把凯瑟王的鼻子都气歪了。鬼丫头是到这时方才亮底牌,谁让阿爸一心想赖账。没关系,如果随心所欲自由行,是只准这一趟,那就不妨是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在这一趟去遍了。反正,阿爸又没规定是要哪天回家。
足够气死人的书信拿在手,凯瑟王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恶啊,这个死丫头,斗心眼的本事倒是直线见长么。
“哪有这么玩的?看看这是什么时节了?再过一个多月都要入冬了,来场大雪就要封路,干什么,想冻在外面啊?等到想回都回不来的时候,哼,有她哭的时候。”
咬牙切齿派人去传信,殊料再等小冤家的书信传回来,简直更要让他血压飙升,被气到心律不齐。
“没关系,天气冷了我可以转去暖和的地方呀,譬如说埃勃拉,譬如说迦南地,反正越往南走天越热。对对,正好,既然这一场大战打下来,撒玛利亚都从此成了我们的地方,正该陪伊莲回一趟家乡,也好领略一下她生长的地方,据说从不撒谎的撒玛利亚人,见识一下到底都是个什么样子啊。”
“这丫头,疯了吧?!才刚刚结束大战的地方,万事根基尚不稳,变数要多少没有?要多乱没可能?那是一个女孩子能去随便乱走的吗?”
凯瑟王这回真要心惊肉跳睡不着觉了,一迭声的催令:“可恶!王后卫队都成了摆设,这个纳岚怎么也能变得这样不着调!赶快,把这丫头给我带回来。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这样任性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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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兹密尔尽兴撒欢,去过了阿勒颇,又去卢卡城,直至这日走过了阿拉拉赫,美莎一如气死老爸的誓言要再去更远的地方,大姐纳岚才不得不出言劝阻了:“这可不行,眼看天气一天天转凉,再不回去真要入冬了。任性归任性,你嘴上说说也就算了,真去一趟撒玛利亚,不要急死陛下才怪。才刚刚完结大战的地方,那片土地可不是你现在能去的,稍有差池,谁都负不起这个责啊。”
美莎却说:“我不需要谁来负责,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为自己负责。”
大姐则说:“那你首先也该为阿爸负责对不对?这样乱来,莫非是存心想要陛下的命?要打赌么,你如果真敢跑去迦南地,甚至是撒玛利亚,等于是要把王再度招来前线战场。王的动向自来都是关系重大,那或许就是要直接影响到国与国的格局,埃及人会有什么反应?还有巴比伦、亚述……要是一下子再将局势引得紧张起来,各国都纷纷集结大军的,那你这一趟……是不是就玩得太出圈了?美莎,你要知道,只要王一动,禁军就要动,再来前线更是各部各军全要动,那都是什么呀?就算没有再爆发战事,直接调动的也都是无数人力钱粮,这个波及影响面可实在太大了,你是公主,总不能为了一时任性,再弄个劳民伤财吧?那会是你希望看到的事情吗?”
美莎被说得郁闷,不情不愿,却又没法反驳,低声嘟囔:“所以嘛,做一个国王的女儿才是最倒霉了,一点自由都没有。”
站在阿拉拉赫郊外的旷野,美少女遥望夕阳正垂的天边红霞,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喃喃相问:“大姑姑你看,这是多美的风景啊,身为一国公主,我却总是无缘去领略这片天地,甚至都没有机会去看清她的模样,那你说,这个公主做得还有什么意思?”
大姐清晰看出孩子的失落,柔声笑劝:“会有机会的,你还这么年轻,今后有的是时间,却尽情领略这片土地的壮阔和美丽。”
美莎更加失落,今后!又是今后!岂不知生命就是在‘今后’这种字眼中慢慢消逝。任凭怎样不甘心,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余地再走下去了。拨转马头,从此踏上回程路,然而就在美莎情绪低落,黯然回转时,身边母狮骤然爆发冲天怒吼,吼声夹杂十足的敌意与戒备,眼看狮子露凶相,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向着狮子咆哮的方向望过去,当看清来人时,美莎才变了脸色,那是……
&bp;&bp;&bp;&bp;战后谈判,出使赫梯,担当埃及使节的领队者就是塞提。由父亲一手交重任,出发之前,父子间的彻夜长谈清晰回荡在耳边。拉美西斯一再叮嘱年轻后辈:“埃及蒙受大难,面对仇敌,我知道你的心中会有多少恨。但是记住,愤怒除了会让你丧失冷静,根本无助于真正复仇。这一趟出使,我对你最重要的要求,就是收起你的怒火和仇恨,务必要用最冷静的心态去面对赫梯王,只有这样,你才能看清真相!”
父亲警告他:“真想复仇,就必须首先认识你的敌人!借这个机会,让你去,就是要你好好的认识凯瑟·穆尔西利,还有认识他的国家。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就是照耀今天最好的镜子。想当年,他们经历全地大乱,如今的赫梯王,在他接手这个国家时,面对的又何尝不是一个烂摊子?一场空前大乱掏空国力,放眼所及,又何尝不是处处凋敝、满地凄凉?他是怎么走出来的,他都做了什么,你不好奇么?所以,懂了吗,这就是我们正在面对的现实:这十几年来,凯瑟·穆尔西利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未来我们同样要做的事!只要做到了,谁敢保证再过十几年,历史不会重新轮回?不会轮到是我们!要反过头再把赫梯逼入死局!”
塞提听懂了,在那一刻,眼神里因燃烧起的熊熊火焰而放射光芒:“父王放心吧,为了那一天早点到来,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好好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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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队伍从底比斯出发,为了谨防年轻人冲动坏事,拉美西斯又特意再多加一重保障:由已故宰相法伊兹之子艾蒙担当副使与塞提同行,法伊兹在世时,这个儿子就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稳重作风与父亲一脉相承,有他作陪,拉美西斯才敢放心。
然而,要赴哈图萨斯谈判,塞提一行却没有被允许再踏入他们刚刚沦丧的土地。有王明令,埃及使节不能通过美吉多要塞,不能从陆路穿行这条西亚走廊。显然,这是在防备着埃及一方,不能让他们借此再窥探到赫梯在此的驻军布署。因此,塞提等人只能从海路出发,至乌加利特登岸才进入赫梯疆界。
自登岸伊始,一等听说这个使节是谁,在此坐镇驻军的图里,同样不敢掉以轻心,又专门派出引路使,一道与其共赴哈图萨斯。清一色由军人组成的引路使,与其说是引路,倒不如说是监视更恰当,显然就是不能允许其自行穿越赫梯疆土,一路走来,对于埃及使团的人众,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被押解的犯人一样,耻辱、愤怒,恐怕换了谁落入这种境地,都难免要怒火丛生了。
或许也正因昔日至交,副使艾蒙实在了解塞提的脾气,因而总在反复叮嘱:“殿下千万要时刻牢记此行的目的,万不能再因冲动,做出不明智的事情来。”
塞提目光如刀,对此只是淡淡回应:“你放心,我不会生气的,只会用一生铭记:看吧,这就是战败者的下场!尊严,永远是要靠力量来维护的,打不赢,气死又与敌手何干?恐怕,也只能是更让人看笑话而已。所以你说,我有什么理由要干让敌人痛快过瘾哈哈笑的事呢?”
艾蒙略感放心:“殿下能这样明白就好。”
一路走来,塞提的确在用心好好的看着,他亲耳听说免税一年的王令,亲眼看到各地城邦的百姓,都在为来年不用交税而欢呼。塞提的心中为此泛出冷笑,也终于明白父亲的一再叮嘱目的何在了。是啊,想要放下怒火和仇恨该有多难,看看吧,这都是什么?分明是抢空了埃及,用埃及百姓的饥饿哀号,才换来赫梯人的全地欢呼。那都是本属于埃及的财富,却成了赫梯王换取威望的筹码——如果遵从本心,这就是他最直观的第一感触。可是,当抛开怒与恨,或许才真能看清某种真相。因为,只有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才能听到一颗心向他提出的疑问:赫梯王为什么要这样做?自来战争获利,从来就与百姓无干,最简单的事实,要让百姓受益,就必然是让权贵受损。如今他是完胜凯旋,无论劫掠的战果有多少,应该,都不会有人会嫌多吧?那么,他又何苦要推出这种政令,让自己蒙受损失呢?如此热衷买好平民,赫梯王目的何在?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他是怎么实现的?对于赫梯人的国家建制,在父亲的多年熏陶下,塞提也实在要算很了解,所以才迅速察觉了这其中的问题。免税一年,不仅意味着国库要减收,原本还有属于各领地所得的一部分,也是被一并免去了,他是怎么能让这些领主都痛快点头,毫无异议呢?这其中的诀窍又是在哪里?
一路想下去,塞提的眼睛就是越来越亮了,第一次踏足这个危险邻邦,行走于赫梯的见闻,是让他无可避免的要对穆尔西利斯二世掀起浓厚的兴趣。
赫梯人的传统,王凯旋归来要庆祝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这原本是仅限于王城的庆典,如今眼见,却是在多少远离哈图萨斯的边疆城市,甚至部落村庄,都在一同欢庆。一问之下,这居然根本不是谁的授意,甚至也不是多少城主的刻意组织,就这么自然而然,由百姓自发而生,就成了各地热闹的庆典。
塞提掀动好奇心,因此更要有意去打听,是因为免税的王令才有此庆贺吗?而夸张的居然不是!分明是免税王令还没有传到,热闹庆贺就已经开始了,而至于这个免税惠政,无非是把庆典的气氛又推向了**而已……
看得越多,塞提心中的滋味就越要翻涌,他因此想起了父亲专门向他透露的昔年秘闻。多少年来,先代法老海伦布,当然也是在不遗余力的对付这个危险邻居。赫梯王,他同样会有很多敌人!内敌!那些曾被他打击、被他毁灭的异己失败者,显然就是埃及合作密谋最理想的对象。在这其中,达鲁·赛恩斯的遗族,首当其冲。
在流放的土地上被剥夺人生,密谋者早已知道,他的长子鲁贝尔,就是心怀怨忿和不甘的代表之一。即便是有迦罗当日求情所换来的恩待,但那也仅是相对而言。作为失败者的遗族,即使没有沦入奴隶一般的苛待艰苦,却也意味着是要永远忍受在屈辱中抬不起头的生活。而他们是谁呢?明明也是王族之后,却落得一生惨淡无望难翻身,凭什么?!至少享受了13年王族生活的孩子,在他成年之后,随着年龄增长,心中的怨愤分明在与日俱增。
要给赫梯王背后插刀,这就是最理想的目标。然而,当鲁贝尔试图要把母亲萨珊王妃拉进来,所有的计划,却都被同样忍受惨淡下场的女人一票否决!萨珊王妃的态度,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要坚决阻止儿子干蠢事。
“你好糊涂,一旦真的按照这种计划去行动,那你就是在受人利用!到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肯定是你!当年,在你父亲和兄弟之间那些孰是孰非,到今天探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只要你看清一件事:要除掉一个人,首先是要除掉他的威望!衡量穆尔西利斯二世今日的威望,你动摇得了么?如果不能首先做到这一点,你对他起杀心,那就是要步入你父亲的后尘!即便你真有本事杀了他,也休想取代他!真到那时,非但不会有人认你做王,更要被激起复仇的怒火,是所有人都要向你举刀,要不遗余力的反抗你,要为旧主复仇!”
萨珊王妃毫不留情要极力骂醒儿子:“知道么,你们现在这种所谓的计划,纯粹就是不着边际的痴心妄想!你想重新夺回王室尊荣,怎么夺?就凭这些会用毒药用匕首的暗杀者?他们力挺你做王,你就真能做得了吗?告诉我,你拥有什么?拥有能听命于你的军队吗?拥有能全力辅佐你的幕僚吗?还是指望今天的赫梯,会有哪一方的权贵领主能买你的账?!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你又凭什么去做这种白日梦?!”
……
那个时候,王妃训斥的言词,借由窥听的密探之口,都清晰传进了底比斯,当听清之后,竟是连拉美西斯都毫不讳言,是要对这个王妃奉上敬意了。他甚至还曾半开玩笑的调侃,真想不通凭达鲁·赛恩斯那样的蠢货,怎么竟能娶到如此有头脑的妻子。
昔日秘闻,再到今日眼见,塞提实不知该作何感触,赫梯王·凯瑟·穆尔西利,难道他的威望,真的已经是到了无可动摇的地步?那么,这份无可动摇的威望,又是怎么铸成的?
**********
埃及使团入赫梯,这日刚刚经过阿拉拉赫,远方一道风景引起塞提的注意,那是……
蓦然一声狮吼震天地,当双方距离拉近,狮子的敌意已然是到了爆发边缘,若非是被马背上的少女大声喝止,恐怕早已暴起伤人。
“美赛,安静,没事的。”
努力安抚狮子姐姐,当美莎清晰意识到狮子的敌意是针对谁,也不免要微微变色了,只不过,美少女并没有表露出来,某种异样的表情,只在那双莹绿大眼中一闪而过,就迅速恢复了公主应有的淡定从容。
陪同埃及一方、这一路上横眉冷对的引路使,乍见公主都纷纷下马叩拜。等到听清原委,美莎方才恍然:“哦,原来都是图里哥哥的部下,起来吧。”
她随即将注意力转向了掀动敌意的核心,歪头打量塞提:“拉美西斯之子?埃及王子?啊,我想起来了,狼先生!你是他的儿子,难怪这样眼熟。”
这一边,塞提同样为这种偶遇倍感意外,是更加有兴趣的要打量这个赫梯王的女儿了。狮子公主美莎?他立刻想起当年在埃勃拉邂逅的小女孩,看一看,还真是她啊!几年没见,简直要判若两人,上下细端详,他是真没想到,再等重逢,当年那个精灵狡猾的小孩子,居然已经出落成标致少女,是不折不扣明艳夺目的小美人一枚了。
靓丽美人当前,塞提越看越上瘾,不知不觉露出家传招牌式的坏笑:“赫梯王的女儿,就是你?能与狮子为伴,果然够奇葩啊。”
美少女昂然更正:“我的名字叫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你可以叫我美莎。”
塞提目光闪动,更加来了兴趣:“哦?听起来,‘赫梯王的女儿’这种称呼,莫非竟是辱没了你?你不喜欢被人这样说吗?”
美莎痛快回敬:“那么你呢?是喜欢人们称你‘拉美西斯的儿子’,还是更喜欢被称作塞提。要知道,名字才是一个人的本色,父辈的光环,本就与你无关。”
塞提一愣,随即真要笑出来,摸着鼻子痛快点头:“嗯,这种说法倒是蛮有意思的。是,我承认,我以我的父亲为荣,但的确,更愿意被称作塞提。”
路途偶遇,对于埃及人,王后卫队都要戒备起来,大姐连忙上前拉扯美莎:“快和我回去,看看,连美赛都知道这些家伙不是善类,不要与他们纠缠。”
谁知美莎却充耳不闻,她对这群异邦来客,分明充满了兴趣,竟忽然开口说:“既然来到这片土地,当然就是我的客人。看一看,马上就要天黑了,这里已经过了阿拉拉赫城,而前面再有城镇的地方也是好几天以后了,你们是准备在哪里落宿呢?不如,就由我来一尽地主之谊,邀请你们,来我的大帐做客怎么样?”
大姐立刻瞪眼:“美莎,你胡说什么呢?陛下不会乐见你和埃及人发生接触……”
一句话没说完,不想美莎竟立刻放脸,是少见的拿出公主威仪,冷颜相问:“风神殿的成年礼,莫非在大姑姑眼中是没有意义的么?我知道什么是成年,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的行动负责!”
大姐竟被噎住了,眨眨眼,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要说美莎,绝对是父母的混合体,在她的身上,既有来自母亲的纯净天真,同时更兼具来自父亲的威仪,一朝拿出公主气势,那就是绝对的王室作风,权威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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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赫梯公主走成一路,塞提目光扫及,没法不在意的是她这匹坐下马。通体金灿灿的绝色良驹,在远处望见时,他首先第一眼认出的正是这匹马。高贵气质宛如天成,堪称马中的公主,绝代芳华。这匹金马美人,正是亚布·伊德斯向王敬献的宝贝,而论起渊源,则是昔日埃及军中的骑兵队长昆塔的杰作。这个在大战中临阵脱逃、被他亲手砍了脑袋的家伙,是和王妃阿肯娜媚一同长大的王室之子,昆塔实在是费了不少力气才弄来这匹宝贝,原本就是准备要献给阿肯娜媚的。没想到,如今竟成了赫梯公主的坐下骑,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够讽刺吗?
塞提在静默中心思暗转,美莎也同样在好奇看着他,端详他从头到脚充满异域风情的装束。早就听说埃及人最爱佩戴黄金饰品,如今眼见她才算明白,难怪呀,什么地方的人,或许就会决定什么样的审美。黄金的颜色和质感,配在埃及人独有的蜂蜜色皮肤上,的确是太相称了。好看,真是好看。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饰品佩戴方式,臂环、手镯、项饰、头箍……原来都是这种戴法吗?美莎越看越上瘾,看到塞提挂在胸前的一根项链,是在项饰之外又多加上去的,几乎快要垂到腰带,链坠的样子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仿佛一个十字架,上面却带着一个圆圈,那是埃及人专门护卫灵魂的安赫护身符,据说只有王室才能佩戴。美莎不懂,直接了当问出来:“这是什么?是文字还是符号?”
塞提低头看去,几乎是本能的随口反问:“怎么?是嫌你父亲给你抢回来的东西还不够多?又要惦记上了?”
一言出口,大姐第一个变色:“混账!你怎么说话呢?”
塞提一副全不在乎的样子,悠然笑问:“有错?”
布赫立眉瞪眼:“臭小子,最好看清这是什么地方,敢对公主无礼,当心有你好受!”
美莎咯咯乱笑,连忙制止家长们的义愤填膺,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要对这充满敌意的外邦来客更加兴趣浓浓:“看起来,这场战争是让你的心里很不平衡呢。”
美少女说着,干脆在马背上转了方向,整个人都坐到马鞍一侧,以便和他面对面的好好说话,随着马背起伏,她探头过来笑说:“这些所谓的国家大事,一直以来我只是没兴趣参与而已,但如果非要理论的话,却并不代表我不懂。我知道,这一战埃及败得很惨,但这究竟应该怪谁呢?既然是公平开战,败了,至少也该心服口服,你没有理由怨怪胜利者呀。”
塞提眼神如刀,却笑得优雅:“哦?这就是你的理论?你的父亲,绝对要算史上最贪婪的强盗了,一手抢空半个埃及,侵吞原本不属于他的大片土地,对于遭受劫掠入侵的受害者,到头来,竟是连憎恨的理由都没有么?”
美少女目光闪动,同样格外优雅的笑说:“还记得好几年前,我在埃勃拉遇见过一伙强盗,那个时候,我对他们的行为真的感觉不可思议。律法明文:杀人是重罪,抢劫是重罪,却为什么说起来好像人人都不相信呢?直到后来,这伙强盗被打散、被俘虏。还记得那时阿爸说:对,杀人是重罪、抢劫是重罪,却只能说……是在某些时候。现在想来,或许的确是我在那时太天真了吧。抢劫、杀人,能够判罪,只能说明是有人可以管束你,是有比你更大的权威压在头顶。可是,当没有人能再阻挡你、管束你、这样做非但无罪反而有功的时候,那恐怕就是人人都会做,并且是人人都非常想做的事了。就譬如,战争。”
她随手招来伊莲,笑问:“要说这种事嘛,伊莲姐姐该算是有发言权了,她的家乡就在撒玛利亚,一直以来都是被埃及掌控的土地对吧?那就不妨让伊莲说一说,从前,你印象中的埃及人又是个什么样?”
塞提心下恍然,回忆当年在埃勃拉偶遇,这丫头张口闭口都说自己是来自撒玛利亚的伊莲,搞了半天,正牌的伊莲原来是这位啊。
16岁的伊莲没有半点笑模样,瞪着埃及王子,脸色只能用厌憎形容,听得问话,毫不迟疑开口说:“撒玛利亚一直都是埃及人肆虐的土地,在埃及人的眼睛里,一直认为除他们以外的民族,就全都是劣等民族野蛮人,所以理所当然要被他们压榨、奴役。这是每一个撒玛利亚人从有记忆开始都会知道的事:那些横行霸道的埃及老爷是绝对不能惹的,他们如果来到你家里,那就是末日临头。不管多么悲惨的命运,在埃及人眼中都只能换来哈哈笑,却根本没觉得,其实他们才是最野蛮的一群人。哼,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被一个埃及主人卖掉的,他害我从此没有了家,最后连我也一样要被卖掉。”
美莎慢悠悠直点核心:“看,其实只要有这份能力,大概换了谁,都不会介意去做一个加害者。昨天是你,今天是我,只此而已。所谓侵吞大片土地,仿佛这是来自受害者的控诉,但如果仔细想想,真正受害的无非是谁呢?这一切与百姓相关吗?同样一片土地,不管当权者是你还是我,他们该交的税金还是一分都不会少,区别无非究竟是交在了你的口袋里呢,还是交在了我的口袋里。那么你说,我又有什么理由要为你的口袋减收而负责?而要说你是受害者么,其实更荒唐。你要知道,财富金钱这东西,它其实也都是长眼睛的,是谁的本事大,才会往谁的口袋里钻。当你没有本事留住它时,为此而愤恨不平,甚至像个不得宠的怨妇似的,指责是别人太聪明所以算计了你,那不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吗?”
队伍里响彻一片窃笑声,大姐纳岚的怒气早没了影,脸上全剩了骄傲和藏不住的得意。是啊,怎么就忘了美莎伶牙俐齿这张嘴,一朝开动,是连做王的父亲都倍感头疼,也就更莫说一个埃及毛小子了。哈,想和美莎斗嘴皮,这不就是自投罗网?
塞提的确被说愣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个满打满算才不过14岁的小丫头,一张嘴巴居然会有这么厉害,真奇怪她满肚子里是哪来这么多的新奇理论。
塞提的表情无以形容,由衷说一句:“嗯,领教了,赫梯长公主,狮子公主,你若再长出几颗尖牙,这张嘴巴看来是真的可以吃人了。这就是你承袭的家教?是被你那位父亲熏陶的结果么?”
美莎欣然应战,笑眯眯的说:“你不用偷换概念,如果认为我说的不对,大可以反驳我。又何必转移目标呢?是,每个人都会承袭家教,能够成长为今天的样子,总会有来自方方面面的影响,这不单于我,对谁都一样。但这却并不等于我的想法,就可以随便打上谁的烙印。就譬如说你吧,千里迢迢担当使命来谈判,你会没有自己的想法吗?还是说,真的纯粹只想给你的父亲,来做一个传话筒?”
呵,够厉害啊。美少女的犀利,这下真要激起塞提的应战之心,他凑头过来,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你要明白一件事:当别人没有反驳你的时候,通常是有两种情况:第一种,他的确嘴笨,但说不过你,也并不等于就会被你说服。第二种,则是根本没有兴趣以大欺小,也就是不屑,懂么?就好像一个成年人从来不会和小孩去较真,就是这个道理。”
美莎眨着一双莹绿大眼,微笑反问:“是么?那你又该算是哪一种呢?说不过你,也不等于能被你说服,岂不知这第一种情况,其实就已经是痛快认败、明白无误的落了下风。所以,才需要第二种情况来充当借口,以维护颜面,美其名曰:不屑,是么?”
塞提痛快回应:“很遗憾,这两种情况,我哪个都不是,因为我并不介意正面回答你的问题。财富、金钱、土地,也是长眼睛的?谁的本事大,才会往谁的口袋里钻?如果说这是一种轮回,你也未免把它想得太简单了。的确,只要有能力去做那个劫掠者,恐怕换了谁都一样不会拒绝。但你要知道,胜败交替,它从来就不是在一个平面上转来转去,而是一个螺旋上升的过程。也就是说,今天你们夺走的一切,等到来日再被我们夺回来时,那可不是财富和土地的简单转移就完了,这份仇恨和积怨,都会随着时间越结越深,那么等到胜负再易手时,那个时候的失败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必然会更加惨痛。”
美莎眼波流动:“真的?这算是一种威胁么?”
她再度转向伊莲,满是天真的笑问:“伊莲姐姐,你会希望埃及人再回到撒玛利亚去吗?”
16岁的小侍女满眼愤慨:“谁会希望他们再回去?回去干什么?再把我们都归为劣等民族野蛮人,要任由欺压和奴役吗?”
坏丫头在旁微笑提醒:“撒玛利亚人是不会撒谎的哦。”
塞提鼻子一哼,却没说话。要知道,埃及汇集天下奴隶贸易,在埃及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的确是非常看不起外邦人的,任何种族到了埃及都不免低人一等,对于外邦,也的确是将之全都称作野蛮人。
美莎慢悠悠直点正题:“看到了吧,这就是问题,就算胜负总有轮回,你又怎敢保证,人们会希望你们再回去呢?胜负易手,恐怕……才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天真!”
塞提不以为然冷看撒玛利亚的女孩,鼻子一哼:“奴役、压榨,这是被统治的臣民,永远都逃不开的宿命,你又怎能知道,埃及横行霸道的老爷走了,就不会换成赫梯更凶悍的老爷,是要以更加残酷的方式来继续摧残撒玛利亚人?”
伊莲瞪大眼睛:“摆在眼前的事实,给我未来的是赫梯公主,不是你!”
塞提更觉可笑:“你一个人,又怎能代表整个撒玛利亚?你能保证他们的命运又会变成怎样吗?”
美莎笑得好开心:“伊莲姐姐保证不了,那么我呢?只要我一句话,你的假设就不可能成真,对于这一点,需要怀疑吗?”
这……
塞提鼻子差点气歪,妈的,怎么忘了这个?赫梯公主!赫梯王最在意的女儿,她若存心厚待一城,那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眼看是把挑衅者的气焰痛快打压下去,美莎心满意足露出小得意:“怎样,没词了?那……现在能回答问题了吗?”
塞提一愣:“问题?还有什么问题?”
美少女笑嘻嘻指向他胸前护身符:“这是什么?是文字还是符号?”
&bp;&bp;&bp;&bp;耳听长公主与埃及王子唇枪舌剑斗机锋,一路充当引路使的图里部下,都是人人憋不住的要笑爆肚皮了。天黑入夜,落宿安营,这些从来都是简单直接的军人,显然是发现了看戏的好地方。
“真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么厉害,总算见识了什么叫绵里藏针,扎人不见血,但就是一个钻心的疼啊。嘿,看把那个埃及小子说的,我看就差直接气吐血了。”
大姐纳岚有感而发:“要说这种气人的天赋,该算是阿丽娜的真传么?”
布赫风凉点头:“嗯,我也觉得,这个,绝对需要天赋。”
同样幸灾乐祸的夏尔穆,热情招呼一群引路使:“怎么样?等下还想不想继续过瘾?想就一起动手,把这主帐尽量扎得大一些,好酒好肉,正好拿这埃及小子来佐餐,地方够大,才好多坐人看热闹么。”
好嘞!这种提议简直就是一呼百应,于是,一群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全都七手八脚的开动忙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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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埃及使节一行,与赫梯公主的偶遇,却不免让人人心情都变得有些沉重。副使艾蒙藏不住的担忧在背地念叨:“真没想到,这个赫梯王的女儿,小小年纪竟已是这般伶牙俐齿,若是再换到王本人……恐怕这场谈判,不好对付啊。”
想一想,谈判席上斗智斗勇,很大程度斗的不就是嘴皮子?如若口舌雄辩都争不到上风,那最后的谈判结果还用想吗?
对种种担忧,塞提不以为然。血脉相承,骨子里就从不会服输的家伙,对此更多的是要被激起应战的兴奋了。塞提一声嗤笑:“行了,就你们总会乱担心,这不过才刚刚见面。无非是谁都没想过要和一个毛丫头认真理论什么呀,所以才让她一时钻了空子占上风。哼,真要逼我认真起来,我才不信,会拿不下这么一个小屁孩!”
这样说时,坏小子已经有了主意,当即吩咐艾蒙:“快去,准备一下,既然是公主相邀去赴宴么,总不能没有见面礼。”
哼,宴席第二回合,这就来了!倒看看你个小丫头,有没有胆量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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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国公主的大帐里,野外宴席就地取材,竟也是筹备的异常精致。菜肴丰盛,有美莎最喜欢的各种烤蘑菇、煮鸟蛋,还有肥美的鹿肉、羚羊肉和刚刚从河里钓获的鱼鲜,此外还有用各种浆果和坚果掺杂烹制的面包及糕点,都涂抹着从林子里新鲜采撷的最原汁原味的蜂蜜。唯一可惜,要款待众多军士,酒的来源就实在有限了,也只有王后卫队里很多随身带了酒囊的家伙,还能拿出来供宴席分享,酒少人多,一时未免不够分。
这个时候,忽然就显出埃及王子的‘慷慨’。塞提翻捣行李堆,带过来的见面礼,就是一个大酒坛。
“酒不够喝,就试试这个吧。这是埃及特产的啤酒,其他地方绝对喝不到。”
这样说时,塞提命人首先给宴席主人舀出一满杯,还格外热情的拿出配套工具,介绍喝法:“看到没有,要像这样,用吸管喝,因为里面都有很多磨碎的麦芽。”
礼物出手,坏小子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端看小丫头片子敢不敢接了。嘿嘿,要喝敌人的敬酒,的确是很需要胆量呀。
美莎看懂那眼神中的挑衅,笑眯眯欣然应战,当即命人去端过来。然仆人未动,已被大姐纳岚毫不客气的拦住:“最基本的常识都忘了?陌生人给的东西能随便进嘴吗?更何况是喝酒,女孩子哪能在外面随便喝……”
未等说完,塞提更加得意的叫阵:“没关系,这个是淡啤酒,香甜得很,却不会醉人。在埃及,人们都是拿来当饮料喝的。怎样,公主殿下就不想试一试?呃……当然了,如果是因为有顾虑不敢喝的话,那就算了,全当我没说。”
这下,美莎对身边家长真是摆不出好态度了,可恶,没有这样当众给她拆台的。美少女傲然一哼:“谁说我不敢喝?拿过来!”
大姐急了:“美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不听话!”
“因为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美莎面色冷峻,骤然拿出主人威仪,坚决不准多虑的家长再给她毁坏形象。
“大姑姑觉得在这种场合,自己的行为是合适的吗?”
美莎认真生了气,毫不客气召唤身边人:“伊莲!”
16岁的小姐姐立刻起身,就为公主端来了满满一大杯的淡啤酒。‘礼物’放到面前,美少女却并未急于开动,择了面前一碟糕点,又让伊莲回赠过去,开口笑说:“礼尚往来嘛,礼物从来就不能白收,这个就姑且算是我的心意吧。是我最爱吃的点心了,送给你尝尝鲜。”
塞提目光闪动,故意笑问:“公主殿下怎么不喝呀?”
美莎微笑回应:“客人先请。”
“哦?我竟不知道,原来赫梯的公主,居然也这么懂礼仪。”
这话实在过分,等于是拐着弯的将赫梯人都骂作了野蛮人,所以懂礼仪才成了一件需要让人惊叹的事。塞提话一出口,不免要引来举座变色了,多少人怒目而起,偏偏都被美莎压下去。美少女笑容灿烂,痛快回敬:“最好不要告诉我,埃及的王子都是这样不懂礼仪。你快尝尝,绝对好厨艺,保证也会让你很惊讶的,除非……如果是你不敢尝,那就算了,也全当我没说。”
挑衅当前,这个时候谁低头,不就等于是痛快认败?塞提再不迟疑,对碟子里的糕点他其实看也没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座公主,嘴角含冷笑,宛如应战一般抓起来就整块丢进嘴。然而……可是……
“唔……”
进嘴第一时间,塞提才猛然察觉遭了暗算。可恶!再想吐出来,没有余地了,那岂非就是实打实的当众丢脸?咽下去?这个……也要他能痛快办到才好呀。顷刻间,一股强劲力道直窜鼻梁,汹涌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的要肆虐成河。
其实……他实在应该吐出来,因为吃进去的结果只能是更丢脸啊!忍!努力想忍,然而几个响亮的大喷嚏,鼻涕就和眼泪一样肆虐成了河。
主座上合谋的元凶,美莎哈哈笑倒在伊莲身上,直笑到肚皮抽筋。芥籽油蛋糕!这可是她精心准备,让伊莲一手为埃及王子烹制的口味专享呢。
笑得眼泪横流,坏丫头还不忘询问:“怎么样?好吃吧,对对,尤其是鼻子不通气的时候,吃这个最灵了。”
这百分百是专属于小孩层级的恶作剧,眼看埃及王子被一块点心整得大出糗态,在座看好戏的家伙,也都是忍不住的个个窃笑难止。而美莎,到这时方才慢悠悠端起淡啤酒,吸管入嘴津津有味:“这个就是啤酒吗?嗯,好喝。”
美少女乐饮开怀,气人无底线,居然就指挥着伊莲将那一整坛啤酒都抱回身边:“这都是你送给我的对吧?那就谢了。大姑姑,你们也都尝尝,的确好喝哎。”
塞提不是不想回嘴,而是实在费了半天功夫,才从涕泪横流的灾难中缓过劲来。怒瞪坏丫头嘬着吸管喝过瘾的模样,他一双眼睛快要喷出火,到这时方才一万个后悔自己太‘实在’。妈的,早知道她居然有这么坏,实在也该给这个缺德丫头多加一点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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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外宴席,真如冤家路窄,不愁没有热闹瞧。美莎指着塞提面前的一碟鹅肝说:“听说在埃及,鹅肝是一道名菜呢。快尝尝,这也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哦,是好辛苦才逮到一只大肥鹅,美赛姐姐都出了力的,所以,也算是姐姐送给你的一份见面礼。看看,他们其他人都没有呢,怎么样,是不是好感动?”
塞提没好气的回敬:“公主殿下专门为我准备的东西还真是不少,的确要感动死我了。只不过,连公主的餐席上都没有,我怎好一人独享?”
他这回长了记性,热气腾腾的肥鹅肝,打死不准备碰一下,美莎满眼惊奇:“咦?你不吃吗?多可惜呀,好东西总不能糟蹋。”
塞提立刻端起来,笑得夸张忙谦让:“对对,好东西理应公主先享,大男人总不能和女人争口欲,请。”
美莎一再确认:“你真不吃啊?那算了,伊莲,给我端过来吧。”
小侍女二话不说接了鹅肝给公主送到面前,美莎拿起餐刀,切一块送进嘴,享受之态溢于言表:“嗯——!!!难怪是名菜,的确好香哦。看看你,思虑太多,凭白错过这么顶级的美味,多可惜啊。看清楚了,这是你自己不吃的,可不是我宴请的不够诚意。”
塞提的鼻子差点气歪,正应了‘摸不清哪块云彩有雨’,这个缺德丫头,实在太太太……不是一般的缺德可恶了。
一见客人生气,好客公主居然又立刻变诚恳:“是是是,我知道,敌人请的宴席,吃起来难免有负担。所以呀,看到没有,算是我亲自替你试过餐了,这回总该放心了吧。”
她特意把自己动过刀的那一块,整整齐齐的切下来放进盘里,随即把另一半,又让伊莲重新端回去:“好东西不能糟蹋,我最喜欢和人分享了,请吧,等下凉了味道就不对了。”
塞提的脸色越来越黑,他一直在盯着两个缺德丫头的动作,任何细节都没放过,实在要谨防她们再玩什么花招。再等鹅肝端回来,看美莎一脸殷切,哼,还想看笑话?要欺他不敢?塞提仿佛赌上一口气,拿起餐刀,将剩下的半块鹅肝痛快叉进嘴。
就在进嘴时他还在想,不知道这回又能品尝到什么特别的滋味,可谁知道……嗯?嚼一嚼……别说,还真是烹制得非常香嫩可口。
美少女笑得甜:“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就说你错过了会很可惜嘛。”
塞提彻底无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小丫头了。一心要把小女生拿下,到头来却是被她耍得团团转,这让他怎能咽下这口气?于是,他倍显诚恳的开口询问:“我实在好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该不会就是专程在等我?就为了摆弄这些小孩专属、不入流的恶作剧吧?”
不等美少女开口,大姐纳岚第一个翻白眼冷哼出来:“可笑,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也敢有这份脸面?”
塞提居然半点不生气,慢悠悠的说:“嗯,早就听说过,从当初的阿丽娜开始,那些围绕在身边的看门狗就是最爱叫的。”
一言出口,布赫立刻窜起来:“臭小子,有种你再说一遍!”
美莎连忙摁住激动大叔,笑嘻嘻说:“哎呀,这是干嘛,今天是我们请客,总该有点风度嘛。”
转过头来,美少女才要替大姑姑说话了,摇头叹息:“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是,我记的,从前狼先生来的时候,就与大姑姑她们很合不来,这种字眼都是他用过的。但是,他这样说,却并不代表你也可以说。毕竟对你的父亲,他们都是平起平坐的同辈人,但是对你,这却都是长辈。不管是敌是友,或者什么职位身份,尊重比我们年长的长辈,不该是最基本的礼仪吗?虽然总被家长管束,这个不许那个不行的,我也会非常头疼,但是,你应该没听过我对任何一个长辈——包括埃及一方,你家中的长辈,有任何辱蔑之词吧?”
美少女说得有理有力,立刻换来在座满堂赞誉之色,塞提却不接受,冷冷回应:“尊重?那也要看是对谁。对于一个首先根本不尊重你的人,又有什么理由要奉上礼节?”
美莎倍感遗憾:“所以,这就是你的气度问题了。要知道,一个人视你为敌,却并不等于你就必须反过来同样视他为敌。有时候能容纳一个敌人,是远比容纳一个朋友更需要气度胸怀的事。所以,想要人低头服气的手段,才会分为‘恩服’和‘威服’两种。但要我说嘛,‘威服’真要算最低级的一种了,很多时候,一个稍稍有骨气的人,都是宁肯被打死,也决不肯被打服,真想让一个人对你低头,从来就不是这种方式能办到的。想一想,你对我坏,我就对你更坏;你对我狠,我就对你更狠,世间多少仇敌,岂非就是这样诞生?宛如陷进解不开的死结,一代又一代的继续下去,没完没了。”
塞提欣然点头,毫不迟疑痛快接口:“嗯,有道理,但是这番理论,你是不是应该首先对你的父亲去说。因为我们刚刚故去的先王陛下,才是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对他的敌人也不计前嫌行恩惠!先王法老是对你们有恩的人!可是到头来呢?你的父亲却又是如何回报这份恩情?若以此衡量,你这位父亲的气度,岂非也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呀。”
大姐纳岚横眉立目:“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当年给阿丽娜治病,虽说海伦布是无条件的派来医生,但其实真相谁会不明白?他真的是想施恩么?真是有如此宽广的胸怀?可笑!他完全是没有余地不低头,是不敢不答应!纯粹是出于对我王的惧怕,才不得不顺从的无奈之举!”
埃及一方人人因之变色,对他们来说,这显然是不能容忍的羞辱,是对先王的莫大亵渎。塞提霍然而起,正要发作,却孰料公主美莎竟第一个皱眉头:“大姑姑!好啦!没完没了的敌对,到底有什么意思啊?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好好说句话?这里又不是战场。”
美少女转过头来笑对塞提,痛快承认:“是,你说的没错,阿爸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是对的呢?只要是人都难免会有局限,也就是执念,或者叫心结,当年来给妈妈治病的埃及医生我记的,所以,也会记住这份情意,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塞提忍气重新归坐,冷哼一声:“哦?这么说,你也非常认同,你这个父亲也实在算不上有气度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这是连你的父亲也都被一起骂进去?”
美莎咧嘴一笑:“我可从来不会骂人。我是说,只要是人都难免会有局限,阿爸也是人呀,这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但是你要看清一点:至少阿爸能够容纳的人,也是比其他人要多得多了,所以,他才是王。”
塞提开始感到困惑:“真奇怪,说来说去,我怎么竟听不懂你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在说话了?对于你这位父亲,你到底是赞同他的所为,还是不赞同?若客观评价,真按照你这种标准去衡量,那恐怕世界上真难找出一个能算有气度的人了。自古以来各族相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就是不变的准则。甚至……就是战争准则!难道在你的眼睛里,国与国、族与族的纷争仇恨,甚至就连开战这种大事,也都成了没有气度的愚不可及?”
美莎竟痛快点头,笑嘻嘻说:“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对阿爸做的事,我理解他的立场,但并不表示就会赞同。就譬如眼前吧,我同样理解你的这份敌意,但并不表示我就会认为,你这样充满敌意就是对的。老实说,这些你恨我、我恨你,恨来恨去你死我活的事,我的确就是觉得非常愚不可及。因为神让我们来到世间,本是为了学习彼此相爱。”
塞提更觉不可思议:“相爱?你会爱上你的敌人吗?”
“那也首先应该探讨,这个敌人到底是被谁界定的,又究竟为什么要成敌。”
美莎发自内心的说:“其实我真的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好争的呢。今天你抢我,明天我抢你,抢来抢去,无非是在争夺有限的天地和资源。可是,你就没有好奇过吗?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你可知道,就在你的国土之南,越过努比亚人的土地,向南再向南,在最炎热的大陆上同样耸立着雪峰。还有,就是你生活的这片非洲大陆。如果是乘船从红海出发,沿着大陆边缘一路顺海南行,最终就是可以回归到北方海岸的必鲁安军港。它究竟有多大,你想象过吗?就算是围绕着埃及、好似无边无际的广袤沙漠,其实也不过就是它的一部分,如果可以去探寻,除了沙漠,那里还有茂密的丛林、有延绵的高山、有更加广阔的大草原,还有地貌壮观的大裂谷。如果能够放开眼光,肯投向未知的更广阔的世界看得更远,那么你现在所说的这些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塞提这下瞠目,骤然意识到某种危险,不免心惊,看起来‘未知的世界’这种字眼都显然不恰当了。
“你知道?你似乎很了解非洲大陆,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美莎露出小得意:“我妈妈知道,她才是真正见识过这个世界全貌的人。”
阿丽娜?!合琪娜!
塞提分明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不会忘记,他知道的,那个白皮肤的女人!她来自遥远的未来!而她,是赫梯王后!也就是说,所有她知道的事,也都必然会成为赫梯王知道的事!至此,他仿佛才骤然醒悟,赫梯王!凯瑟·穆尔希利!他怎么就能把手伸到埃及的背后去,能和努比亚人勾结一气!他所了解的世界,是远比同时代的其他人都超前了太多!这就足够成为能让他走到时代前面、牢牢占据先机的根本!
当第一次察觉到这份背后真相,塞提无以言说那种切齿,时至今日,他仿佛才明白,多年来父亲对于合琪娜的执著究竟理由何在。一直以来,无论父亲在他心中是怎样的英雄,但在这件事上他都很难认同,是要坚定的和阿妈站在一边,直到今天……
可恶啊!更是后悔!或者只能说,是从没有人认真想过,一份来自未来的认知究竟会意味着什么!不想承认,但……这应该就是眼光的局限吧。合琪娜……所有人都只是把她看作了一个女人。而女人,在男人的世界里总难免被轻视。现在想来,如果当初合琪娜能留在埃及,甚至到今天就成了埃及王后,那又会是个什么局面?
**********
“你怎么了?”
副使艾蒙清晰察觉塞提的异样,从宴席后半程开始,他就显得很不对劲,甚至都没有心情再和那个小公主斗嘴皮了。艾蒙在旁规劝:“这个小公主,算得上行事奇特,嘴皮子也的确厉害,但依我看,她终究还是个小孩,玩的也全都是小孩的恶作剧,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塞提面色阴沉:“是么?这份厉害,如果真的全在嘴皮功夫反倒好了,这一回我们的麻烦……是真大了!”
艾蒙听得心惊:“你指什么?”
塞提难以置信的看过去:“你不明白?刚刚在宴席上没有听到吗?一个从没有踏足过非洲大陆的小丫头,却比你我更了解这片土地,这还不够可怕?”
艾蒙对此不以为然:“那些事根本没人听说过,十有**都是她信口捻来。你应该也发现了吧,这个小公主,说起话来总是真假难辨,搞恶作剧好像都成习惯了,不着边际的说辞也能当真?”
塞提毫不客气反问:“不着边际?你试过么?试过去环行非洲大陆,试过去寻找雪峰?如果根本没试过,你又凭什么敢说不是真的!别忘了,她的妈妈!赫梯王后·阿丽娜!她是从哪里来的人?虽然早早离世,但她存在的那些年,分明就是让赫梯人拥有了先知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大麻烦!如果现在去回想,凯瑟·穆尔希利,他为什么会修改法典?为什么会举办塔利亚斯武士大会?又为什么会将目光投向大海,竟然会想到去建造海上入侵的力量?赫梯人多少世代的传统有过这种先例吗?那么,他的想法又是从哪来的?要动这些心思,不管怎么说都总该有个启发灵感、再由想法付诸行动的源头吧!”
艾蒙这才大吃一惊:“阿丽娜!”
塞提愤愤低语:“总说女人是通过征服一个男人而去征服整个世界,这一回,算是真心领教了!”
&bp;&bp;&bp;&bp;留宿公主营地,就在塞提满心懊恼时,忽然听到帐篷外传来狮子咆哮,距离近在咫尺,随即小侍女伊莲就闯进帐篷向他传话。
塞提走出来,公主美莎已等在帐外,一对上恶作剧成性的坏丫头,他几乎是本能的要摆出玩世不恭的态度,出口风凉:“呦,宴席才刚刚告辞,公主殿下就找过来了?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这么一会儿没见到,居然就开始想念我了?”
美莎一张俏脸上没有丝毫笑意,自见面以来,第一次对他摆出冷冰冰的态度,伸手一指说:“你过来,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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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美莎的任性举动,大姐纳岚直觉第一反应就是阻止,这是干什么?看一看都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一个女孩子去和那个埃及小子独处说话?这怎么行啊?!
对于身边家长一而再再而三的紧张兮兮多事烦,美莎忍无可忍要变了脸色,冷颜提醒起来也是越来越不客气:“大姑姑,请记住我是公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朝动怒,那双莹绿大眼中放射的冷峻光芒,是足够让所有人乖乖闭嘴。大姐不想承认,但是……真当美莎严厉起来,竟似有一股格外令人心惊的气势。
美莎愤愤甩开大票跟屁虫,身旁只容母狮安静相随,叫上塞提,走向河边。
落宿营地依河而建,静夜中月光普洒,清晰可见河水流淌的波光。塞提回头看看被拦在远处的赫梯随从,对她此举不免心生好奇:“你想问什么?”
美莎转头看他,开口即问:“我的项链在哪里?”
塞提心头一跳,却摸摸鼻子故作茫然:“项链?什么项链?”
美少女鼻子一哼:“还要装糊涂?从见面第一眼,姐姐就已经认出你了。”
抚摸身边母狮,她说:“姐姐虽然是狮子,但即便是对没见过的陌生人,也从来不会表现敌意,除非,是曾经做过敌人的家伙!”
塞提露出招牌式的略显邪恶的笑容:“这就是你的理由?仅凭一头狮子的反应?”
美莎有些生气了:“我记得这双眼睛,更记得这个声音!怎么,还想抵赖?”
塞提并没有回答,反而觉得好奇,凑头过来低声笑问:“是么?一见面就认出来了?那你为什么没有当众叫破?反而是要这么……鬼鬼祟祟的才来问我?”
美少女说:“当众叫破,传进阿爸的耳朵里,只怕你有来无回。”
塞提一愣,倍感意外,挠挠头,他一时真没搞明白:“可是……即便真的有来无回,与你相关吗?这种做法……我能理解成是在维护我吗?你有什么理由要维护我?”
美莎居然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你杀了劫掠我的坏人,也算是帮过我。虽然……虽然你也不是好人!”
塞提耸肩乱笑,美莎冷脸催促:“我的项链到底在哪里?还给我!”
坏小子两手一摊,实在很抱歉的说:“不好意思,这个……恐怕你只能去问你的父亲了。本来嘛,这些年一直驻扎在卡赫美士,我的确是有好好收着的,但是看看现在,一场大战,搞得兵荒马乱,打仗都已经够辛苦了,谁还能顾得上那种东西?现如今是丢在哪里了,大概只有天晓得,反正,我是真的无可奉告呀。”
塞提说得面不改色,但其实,那条项链他根本没弄丢,无非就是不想还给她而已。说起来,实在是因为凯瑟王开出的霸道条款,竟然勒令堂堂法老、甚至就是整个埃及去给他的女儿找项链?那种居高临下的嚣张态度,他只要一想起来就是压不住的窝心火。哼,如果没有这一出,看在丫头片子还有心维护他的情面上,说不定真可以考虑奉还,但是现在……这分明已经是直接关系到埃及的脸面,再拿出来,岂非都成了向敌人服软低头的耻辱?
美莎满心懊恼:“丢了?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项链了。”
塞提笑得灿烂:“真的?那可实在是我的荣幸了。”
随口调侃,他更加好奇的笑问:“可是……也不对呀,我记得当初,你明明都是自己从上面揪珠子向外扔,仿佛是要给救兵引路,既然是这样在意的宝贝,你怎么还舍得?”
美莎扁扁嘴,搂着身边母狮满是自信:“这怎么能一样呢,有姐姐在,就算全都撒出去,姐姐也保证能一颗不少的全都帮我找回来。狮子的嗅觉灵敏极了,相隔十几里外就能察觉猎物或者是同伴的气息,狗鼻子都远远比不上。”
塞提露出惊奇,是么?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美少女失望懊恼之情溢于言表,塞提笑看这个可算远近闻名,全天下公认最蒙厚爱的公主,困惑点头:“是,虽然我承认,那条项链的确很名贵,堪称造价不菲,但毕竟也只是一条项链而已。你又不是平民小户家的孩子,堂堂一国公主,再想要多少条,甚至就是比那件更好的,会没有吗?你又何必如此在意?”
美莎低声嘟囔:“这个不一样。再来多少条都是比不上那一件的。”
塞提一愣:“为什么?那条项链……有什么特别?”
美莎的神色显出黯然,低声嘟囔:“那是大绿海的礼物,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承载着我的梦想。”
塞提露出惊讶:“梦想?什么梦想?”
她说:“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那条项链时有多开心、多好奇。只要看着它,就会去想象大绿海的样子,会想象这些珠子还呆在贝壳里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我一直都好想去看看大海。那么多年的等待,自从丢了,随便再打造多少条,却都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兴奋的感觉了。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件信物,是大绿海发出的邀请,在等待我去会面,可是到现在……随便再有多少条更好的拿出来,味道却早已变了样。当初那个是承诺,到今天却全都成了工具和手段,无非是要我接受现实,继续遥遥无期的等待,哼,永远的‘今后’!你说,迟迟不肯兑现的承诺,不就成了哄骗?还有谁会喜欢?”
塞提讶然:“你是说……你还从来没见过大海?”
美莎闷闷的说:“其实不仅是大绿海,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可惜通通不能如愿。做公主,恐怕真就是天底下最倒霉的事了。”
清晰看到那份阴郁,塞提更觉不可思议,坐到身边歪头打量好半天:“这个……会吗?不太可能吧?”
美莎一愣:“什么叫不可能?”
塞提失笑:“要知道,你的名声,可丝毫不亚于你那位父亲。放眼天下各国恐怕都少有人会不知道:狮子公主美莎,那是在赫梯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若说你想要天上的月亮,他都一定会想办法去给你摘,也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怀疑的。这该算是名副其实在蜜罐里长大的头一份了,怎么现在听起来,却好像是有很多不如意呢?”
美莎一万个受不了:“我根本就不想要月亮,摘下来有任何意义吗?我开不开心只有自己知道,外人说嘴,哼,点评别人的生活总是很轻松容易呢,有本事轮到自己去试试,才会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样。”
塞提更惊讶,宛如挖到大新闻:“怎么?难道你这个父亲……对你不好?”
美莎反问:“你先说,到底什么样才算是好?什么才算是爱呢?这就好比你根本不冷,你的阿爸阿妈却偏偏认为你会冷,所以就拼命劝你多穿衣服,好像不这样就会生病;你明明不饿,他们却偏偏认为你饿,所以就拼命劝你多吃,好像不这样就会长不好身体,甚至会饿死似的。一说起来就是,我全都是为你好……知道吗,除了‘今后’这个字眼,我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了,只要打着‘我为你好’的名义,就可以变成你生活的主宰,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全都要由别人说了算,而自己却连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你说,如果换成是你会喜欢吗?给的再多,如果统统都是你根本不想要的,而真正想要的却总也得不到,这样也能理解成是蜜罐?哼,就算是,那也纯粹是家长眼睛里一厢情愿的蜜罐,根本与我无关!”
塞提听愣了,仿佛是第一次察觉这个小公主的叛逆本质。
“你想要的是什么?”
美莎毫不迟疑开口:“自由!知道吗,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尤其是在王室里。反正你现在也是埃及王子了,身在王室的苦恼,说不定你也很快就会知道了。”
塞提摸摸鼻子,漫笑接口:“好吧,那就让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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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被拦在远处,眼看着美莎和埃及小子唧唧咕咕说个没完,一时笑、一时恼,她努力伸长了耳朵,偏偏什么都听不到,也因此更要皱眉担忧起来。
“这是说什么呢?”
伊莲奉送无可奉告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只是美莎坚持如此,好像是有很重要的事。”
大姐更加匪夷所思:“初次见面,昨天还都根本不认识呢,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伊莲嘟囔回应:“我怎么知道,等下还是问美莎吧,反正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大姐没法不瞪眼了。切,她还不了解吗,别看美莎年纪小,实则有主意得很,如果是她不想说的事,那是肯定别想问出一个字的。
“这孩子,就是主意太大了,传进陛下的耳朵里,不气死老爸才怪。”
**********
扎营河边,知道项链要不回来了,美莎也就干脆死心,起身准备离开时,她忽然又回过头对塞提甜甜一笑:“我知道,阿爸视埃及为仇敌,但我不是。听懂了吗,我不会把你当作敌人,所以,你也不需要对我心怀敌意和戒备。”
塞提满眼玩味:“哦?为什么?”
美少女说:“就像大绿海一样,埃及,同样是让我心怀向往的地方。”
他一时啼笑皆非,完全没过脑子就脱口问出:“向往什么?你该不是说,也想效仿你那位父亲,跑去埃及再劫掠一番吧?”
美莎一万个受不了的仰天长叹:“唉,最讨厌就是你们这种想问题的方式了,好像这个世界上除了财富物产,其它东西就都是没有价值的。我就是对从没去过的地方充满向往和好奇,想亲眼看看尼罗河上的日出和日落会有多美,想看看传闻里的鳄鱼是个什么样,想尝一尝这条最出名的大河,她的河水又是个什么味道,这样不可以吗?去领受这个世界的美丽!这才是我最想做的事,可是每当说起来,好像都要被归为荒诞不经,是天真可笑的。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苦恼。”
这番说辞让塞提瞠目,过了很久才回应:“的确,这是我听过的……最新奇的想法。但是,这份对尼罗河的向往,也可算是我的荣幸。没错,那片土地美极了,是远超出你的想象,是阿蒙拉神永恒的厚赐。”
美莎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忽然间又被勾起兴致跑回来:“对对,知道吗,其实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这应该也是你第一次来赫梯对吧?如果,你能暂时忘记这里是敌人的土地,换一种心情去领受,你也会发现这片土地的神奇和美丽。”
塞提听得有趣:“譬如说呢?”
美少女转动眼珠:“譬如……郁金香。你见过郁金香吗?这个埃及应该是没有的对吧?等到了郁金香盛放的季节,整个旷野都会变成大花圃,绝对是极致的美景,要令人沉醉。但是记住哦,郁金香是有毒的,如果在花丛里呆久了当心后果严重,会头晕脑胀、反胃作呕,及至一头栽进去都难于爬起来呢。所以对这种花千万要谨慎,只可远观,绝对不能放在身边,和它近距离打交道。”
是么?塞提心下恍然,难怪呀,庞库斯幽灵都会以郁金香为标志,是啊,若是被他貌似无害的外表骗了,那才要当心怎么栽进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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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大姐终于等不了的要冲过来搅局了,拽起让人操心的孩子,一路往回走已经忍不住的忙打听:“嘀嘀咕咕这么半天,说什么呢?”
美少女奉送超级夸张的笑容:“你猜。”
目送赫梯公主的背影,塞提在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露出一抹莞尔微笑。这个晚上,他失眠了,脑海中反复盘旋都是这个行事奇特的精灵小丫头,该怎么评价呢?可气,却也可爱,是让他不知不觉就会忘记她是仇敌之女。的确,任凭两国之间有多少血海深仇,他却很难将这个小公主也当作敌人,走近身边,斗嘴磨牙,不知不觉就会有一种上瘾的倾向。仿佛……就是沉浸其中,分外有趣。
躺在榻席,塞提手中下意识把玩起安赫护身符,看着看着就露出坏笑。
“想知道这个是什么?嘿,就不告诉你!”
&bp;&bp;&bp;&bp;与赫梯公主同归哈图萨斯,出使的旅程因此彻底变了模样。塞提现在必须承认了,这个小公主绝对要算他见过的好奇心最重的人,对于未曾领受过的事物的确充满了万分浓厚的兴趣,以至于一路上简直少有安静的时候,一张嘴叽叽喳喳,分明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也算是让他第一次领教了‘十万个为什么’的好本事。
“听说埃及人都是信奉转世复活的对吧,我一直都不明白哎,生老病死,一个国家里战死的、发生意外死掉的,或者犯罪处刑死掉的,还有年老寿终正常死掉的,每年都是要死多少人啊,如果全都可以复活,那人口岂非早就爆棚了,任凭土地再广袤也容纳不下了吧?你真的见过复活的人吗?在哪里?都是谁啊?”
塞提哑然失笑,实在好笑她这样古怪的想法和问题:“乱讲,谁告诉你是所有人都可以复活了?死去的人,是灵魂‘巴’和‘卡’离开了**,而他们的灵魂要经历阴间之路,通过重重关口的检验,要有公平女神玛特用她的羽毛放在天平,称量一颗心的好坏善恶,最终更要经过冥神之王奥西里斯的审判,唯有通过了审判才能复活,而通不过的人就要下地狱,去为他一生所行的污点或恶事接受惩罚了。所以说,真正能够复活的人,只可能是非常少的一部分。譬如说,只有一些最伟大的人,就像历代法老,在世时已是神之子,以伟大的贡献与作为,才能真正获得众神悦纳,迎来复活。”
美莎更惊讶:“那……你见过复活的法老吗?如果他们真的复活了,不是又要引来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以前的法老又活过来,那和时任在世的法老放在一起,又该由谁来做埃及之王啊?如果很多个法老都撞在一起,岂不是都要乱套了?”
塞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应该感动你居然会这样为埃及担心么?真好笑,怎么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呢?你要知道,当先代法老再重新复活,就完全是以另一种面目来出现了。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超脱了死亡,已经不再是凡人的寿数或格局可以限制,他已经通过审判、已经蒙神悦纳,也就已经与神同列。明白了么,当先代法老再复活重归,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凡人,而是成了神,是以神的面目来护佑这片土地,又怎会再参与人间的王位纷争?”
美莎大概有些明白了:“所以,埃及才会有那么多的神?对对,我在藏书库里看到过,好像埃及每个城镇都会有自己的守护神,除了那一套九柱神的体系,各地各城林林总总加起来,敬拜的神明数量都超过两千个了。他们都是复活的法老吗?可是……也不对呀,埃及的历史到今天一共才是两千年,就算把之前死去的法老全都算进去,好像也只能有差不多一百位吧,那其它的神都是谁?又是从哪来的?”
她一路问,塞提一路笑,看起来,这个小丫头倒真是对那片尼罗河的土地充满好奇,而这份好奇与向往,也的确让他很骄傲,所以也就不吝于解释起来言尽其详。
“其它的神祗当然就是天地万物,鳄鱼可成神、眼镜蛇可成神,秃鹰、青蛙、花鸟鱼虫,千万不要小看这些,要知道在万物身上,每一个都拥有着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因此,受到顶礼膜拜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说:“就譬如在沙漠深处,常常能看见一种抱团的枯枝,它可能已经干枯了一百年,所有的枝杈都收缩紧抱在一起,就像一个由枯枝组成的球,因为重量轻,可以随着沙漠之风被吹得四处游走。可是,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只要沾到一小块有水的湿地,你就能有幸看到这种植物的神奇。你能够想象,只需要多小的一块水就够了吗?就譬如你的一盆洗脚水,泼在土地上形成的那么一片小水洼,只要让它沾到,所有抱团的枯枝就会迅速重新伸展……”
美莎满眼惊奇:“那不是枯枝吗?已经干枯了一百年,难道它没有死?”
塞提悠然点头:“就像它的名字。这种植物,就叫做复活草。不论在沙漠之风里已经被吹掠游走了多少年,只要让它沾到一小块水洼,沉寂的生命就会迅速复活。当所有枯枝都重新展开,它需要等待的就是一场雨水了。你要知道,在沙漠里也是会下雨的,只是非常罕见难得而已,而当雨水落下,就会把藏在枯枝苞结中的种子,冲刷到地面。复活草的生命力之强,它的种子是在几小时内就可以破土发芽,决不浪费一丁点的水分给养,仅用十几天的时间,就完全长成一株全新的植株,枝杈苞结中已经孕育出了新的种子。而当经历沙漠阳光毒辣的炙烤,水洼干涸,新生的复活草也被迅速重新炙烤成枯枝,抱作一团,或许,又要等待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没有人知道它又会被沙漠之风带去什么地方,但是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它的生命永不停息,无论等待多久,都一样会复活绽放。你说,这不值得敬拜吗?纵便它只是一株仿佛没有任何威力的沙漠植株,但是在它强悍的生命和寿数面前,世间凡人都变得何其渺小。如果站在复活草的世界里去观望人生,那么一个人的生命都真是太短暂太脆弱,或者……就像蝼蚁。”
美少女完全被这样不可思议的生命力震撼了,张大了嘴巴好半天合不上:“真的?还有这样神奇的植物?复活草……好想亲眼看一看。”
只不过,对于塞提的言辞她也并非完全认同,在震撼惊讶的同时悠然更正:“知道吗,你这样说也不全对。”
“哦?哪里不对?”
“你不该小看蝼蚁。”
美少女眨着一双灵动大眼,咧嘴笑问:“如果真能和蝼蚁相提并论,那或者都要算一种荣幸,对了,你指挥过蚂蚁吗?”
塞提一愣,一时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指挥……蚂蚁?”
美莎痛快点头:“对呀,小时候我最喜欢玩的就是这个了。你见过那种小蚂蚁成群结队出来觅食的景象吧。依我看,这些小东西的不可思议,绝对不亚于复活草,它们可以搬动远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大得多的树叶或者猎物,如果一只蚂蚁也可以长成像人这么大,那岂非就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大力神?还有啊,就像现在你看到的……”
她指一指眼前道路和远方的风景,笑说:“现在我们是要回归哈图萨斯,眼前道路明确,你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迷路,但是如果突然横来一道高山,或者突然多了一条大河,你眼前熟悉的风景都在不停变换着模样,那么,你还敢确定自己一定能走到吗?但是,小蚂蚁就能。指挥蚂蚁玩的就是这个呀,在蚂蚁的世界里,我们不就是成了巨人天神,可以随意改变他们熟悉的世界,在地上划一道沟,就从此多了一道天堑,堆一个土包,就骤然出现一座高山,这样去肆意搅乱,可是,远出觅食的小蚂蚁,却任凭你怎样设立障碍,都永远不会迷路,即便多绕些弯子,也终究可以找到正确的方向,顺利回家。如果代换到人的身上就不难想象了吧,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本事,就凭这个,你还敢小看蚂蚁么?”
塞提听得有趣,是么?指挥蚂蚁……似乎还真是个很有意思的游戏。想着想着他便悠然接口:“嗯,就好像在沙漠里常常会遇到的:肆虐风暴能随意搬动沙丘,改写地貌,所以在其中有过迷路经历的人,才会出现一种最特有的地方病:发疯。”
美莎瞪大眼睛:“真的?代换到人的身上,真的会让人发疯。”
塞提格外肯定的点头:“当然是真的。虽然我没有在沙漠里迷过路的经历吧,但是亲耳听到过,沙漠风物的变幻莫测是有多么摧残人的意志。当你以为找到水时,却发现不过是海市蜃楼,是毒辣阳光和人的眼睛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当你以为找到路时,看着仿佛不远处的一个参照物,却发现耗尽体力走了一天还是离得那么远,仿佛其间的距离根本没有缩短过,想一想,本就已经是干渴虚弱,已近生死临界的状态,在天地之威那么无情的戏弄中,换了谁还能不发疯。”
美莎乍然感叹:“真可怕,难怪沙漠总被称作死亡之海……”
……
一朝打开话匣,美少女就是再也停不住,原本不情愿的归程都因此走得有趣起来,可是另一边,从王后卫队到多少引路使的官兵,却都只剩大眼瞪小眼的错愕了。这是怎么了?好像只是一夜功夫,和埃及王子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就迅速烟消云散,眼看着公主美莎与塞提竟是越聊越热络、越聊越投机,大姐纳岚倍感头疼。一再提醒劝诫,要分清敌我,这样不合适!偏偏美莎拒不接受:“阿爸的敌人又不是我的敌人,我有必要和任何人为敌吗?怎么就不能和埃及王子说话聊天了?”
大姐只差磨破嘴皮:“美莎,陛下不会乐见你和埃及人走近的,更何况是拉美西斯的儿子,传进陛下耳朵里,你是存心想气死阿爸?”
美莎更不接受:“阿爸不喜欢的事我就不能做?凭什么呀?难不成我竟是为阿爸活着的。愿意和谁说话还要经过允许?那我是什么?是奴隶还是宠物?竟都不可以有自己的好恶选择?大姑姑不觉得这种要求才真的很过分么?”
说不服、劝不醒,大姐纳岚一种隐隐的感觉,这样下去实在不妥啊,万般无奈之际,也只能是赶快派人向王传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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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
筹划多年的大战完满告捷,但是在王的世界里,却永远不可能会有不需动脑放轻松的那一天。关于此次联军同盟,在战事告捷后,王自然是要详尽了解在埃及战场发生的一切大小事,不容错漏任何细节。
“是么,他还说过这种话?早晚有一天,要让赫梯人全都反过来听他的?”
关于迈锡尼一方的领军人物,王储阿法斯,早在几年海训期间,凯瑟王就已经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再到战后汇合,听裘德详尽报告这个王子在埃及战场的种种作为和表现,一切听清看清,对这个合作伙伴,他就必须是要重新掂量了。
“面对劫掠的丰厚财物,这个阿法斯竟能下令先装满我们的船,这意味着什么?可见在他的眼里,这些东西都只能归为小利,能如此痛快不计较,岂非就代表着眼光,还有,远比这更大的胃口和野心?不仅如此,分兵作战,他更有能力突破阿玛纳的最后防线,直逼王城底比斯,可见实力也非小可呀。这样一个有能力有野心更心高气傲的家伙,如果等到日后让他坐上迈锡尼的王位,那对我们,恐怕不会是什么乐见的好事吧。”
在前线听裘德复命时,凯瑟王对这个迈锡尼王储就已经起了芥蒂之心,再到如今,阿法斯率军返回迈锡尼,而他身边的重量级幕僚埃盖翁,则跟随赫梯王同归哈图萨斯,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待埃及使节,一同参与战后谈判,以求为迈锡尼日后更长远的利益争取到最有利的保障。
这段时间,埃盖翁驻留身边,王自然与其多有交流,而随着交流愈深,他心中的芥蒂才会变得越来越重。凯瑟王始终相信,任何人都一定是有弱点的,也就是软肋,在回来后一片热舞笙歌的庆典热闹中,他实在也非常希望能看清埃盖翁的弱点是什么。却不料结果,弱点没看到,却分明看到了威胁。
迈锡尼老臣埃盖翁,简直是王见过的最清修寡欲的学者,酒肉美食、财宝厚赐,他几乎是对一切能称之为享受的东西都表现得兴趣缺缺,而至于美色更不用提,埃盖翁对女人的拒绝几乎就是到了严厉的程度。据说他从年轻时就从来不沾女人,独身一生,莫说娶妻,准确的形容完全像僧人一样,分明到一把年纪还是个处男。而所有这些,据说都是源于他所坚信的理论。埃盖翁可算是一个具备古希腊学者鲜明特点的哲学家,除参政之外,几乎就是将全部的生命都投入到他的学术论点的研究中。
埃盖翁自有一套‘斗争’理论,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被斗争所支配的。是各种各样的对立和冲突的存在,才让世界充满活力。反之,如果没有斗争和对立,那么世界就会消亡、停滞甚至毁灭。在埃盖翁的眼中,一切世情最终都可以归为‘斗争’。他对女人的严厉拒绝正是发源于此:在两性的世界,女人始终处于和男人的斗争中,这便是很多斗争中的一个。在这种关系中,女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努力和男人争夺控制权,最终将对方归于自己的主导之下。所以,他才视女人是制造麻烦的源头,绝不接受任何异性走进他的生活。
除此之外,埃盖翁的‘斗争’理论更涵盖广泛。譬如在希腊学说中普遍认为,整个世界都是由四种元素构成:风、火、水和尘土。在他看来,这四种万物本源,分明就是对他的理论最好的诠释。
“当火不够大时,可以轻易被风吹灭,而当熊熊火焰足够壮观时,风就已经被征服,是要成为在它面前低头的仆人了,助长火势更加雄壮;水不够多时,可以轻易被火蒸干,而当水足够汹涌时,就可以轻易扑灭烈焰。麦苗和野草,都是同时在土壤中争夺养分,谁能赢得这场竞争,谁才能获得生长的机会。除此之外,若说还有什么决定成败的因素,那恐怕就是诸神的拣选了,是要看神明究竟拣选了谁,谁才可以成为赢家。就譬如麦苗和野草,在它们的世界里,农夫!人的需要岂非就是在扮演着天神的角色?我们需要麦子来做口粮,所以才会拔除野草,但如果从一开始,人是以野草为食,那麦苗,还可能存在活下去的机会么?”
而最让凯瑟王听来心惊的,是埃盖翁对战争的态度和阐述,在他的学术观点中,战争从来不存在正义性与非正义性之说,哪怕是犯案的强盗凶徒,也完全不该用是非善恶的观点去进行道德审判,一切不过都是因利益需要而引发冲突,再由斗争来决定结果。因此,他甚至称战争是‘万有之父’和‘万有之王’——战争是万有之王,他使一些人成为神,使一些人成为人,使一些人成为奴隶……正因有无尽的对立、斗争与冲突,这个世界才充满生机……
(注:这里借鉴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观点,包括名言,敬请包涵)
现在,埃盖翁停留哈图萨斯等待埃及使节的日子里,他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把刚刚结束的这场大战变成养料,继续添加进他的学说丰富内容。在他身边,书吏仆从笔耕不缀,那种近乎狂热的学者做派,才是让王的眼神越来越阴冷。
希腊是学者的故乡,那里有太多智慧的头脑,从一开始,这便是最让凯瑟王忌惮的所在。而到今天当看得越来越清楚,这已然是成了最让他心惊的威胁隐患!
精于权术的王,心中越芥蒂,表面的态度则越热忱。他不止一次笑劝埃盖翁:“大战告捷,正该让自己放松一下,反正埃及使节到来还有些日子呢,又何必搞得这样辛苦。要著书立说,还怕以后会没有时间?你现在不肯养足精神,当心真等谈判到来,一颗脑袋已经累垮了,若到时反应慢了,脑筋转不过来,吃了大亏你可没地方后悔去。”
随口谈笑,埃盖翁听来也是哈哈笑,连连摇头说:“这一点尽可放心,不瞒陛下,有生之年,我还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兴奋过,就算想睡觉,恐怕都根本睡不着呢。”
凯瑟王笑得灿烂:“睡不着,就找点更有用的事情做。正好,爱洛尼斯都从西里西亚回来了,家乡公主,你怎么都该去问候一下不是么?”
这下,埃盖翁更要连连摆手:“陛下,你还是饶了我吧。我最怕和女人打交道,那才是真正的噩梦,能避远些才最好。”
凯瑟王半开玩笑半当真的问:“哦?虽然……我也很同意你的观点吧,但是说得这么直白露骨,就不怕家乡公主会记恨你?”
埃盖翁哈哈大笑:“陛下同意就好,既然已经感同身受了,那又何必再把我推进这个火坑。谁愿意记恨都尽随谁去吧,反正我的作风,在迈锡尼也早已是人尽皆知。”
凯瑟王笑得更风凉,用一种格外轻浪的语气说:“女人么,既然都可以归为另一个物种,当心真的记恨起来,才要后果严重啊。如果哪一天因此倒了大霉,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埃盖翁连连笑应:“是是是,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保证不会怨怪陛下的。”
凯瑟王笑眯眯满意点头:“真的?那就好。”
&bp;&bp;&bp;&bp;王宫深处,特招鲁邦尼与狄雅歌关门密谈,此刻王正在算计的对象,就是迈锡尼。
听清王的担忧,鲁邦尼对此深表赞同:“不错,这个埃盖翁既然是迈锡尼王身边的首席幕僚,更与阿法斯随侍出征,可见必是王储阵营里的中坚心腹力量。他的理论,也必然要对其产生深刻影响。这场劫掠,算是让迈锡尼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同时,也更是为他们提供了一种打开视野的思路。海外劫掠,获利惊人,若以此为开端竟是上了瘾……今天是劫掠埃及,却谁敢保证不会有一天,也跑到我们的海岸来做强盗?既然信奉世间万物皆‘斗争’,更称战争是万有之王,那恐怕,他们不会介意把任何人当作目标。”
狄雅歌对此亦有同感:“听裘德说过,对于由王任命的埃及战场最高统帅,这个阿法斯在作战过程中就已经露出种种不服不忿的苗头,还有撤军汇合以后,据说来到陛下面前也是多有抱怨……”
鲁邦尼冷笑接口:“可不是?你是没有亲眼看到,这个阿法斯,最耿耿于怀就是没能让他如愿踏进埃及王城,出口第一件事简直就是变相在给裘德告状了,抱怨身为最高统帅,他实在不该那么早就决定撤军,如果能再多坚持几日,底比斯跑不了就是他的囊中物了。”
狄雅歌满目荒唐:“他的囊中物?莫非全忘了都是我王提供的机会,他才能有今天?”
鲁邦尼说:“所以啊,这就是信号!他今日作为同盟受益者尚且如此,如果今后真的和我们之间出现利益争端,你觉得这种家伙会念旧情?会有什么客气可言么?”
凯瑟王出于习惯的动作,随手把玩着戴在拇指上的戒指印章,就如同是在把玩天下各方强权的变换与对比,低声沉吟:“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未来之王,再配上有智慧的幕僚的头脑在身边辅佐,那会是什么局面呢?”
沉吟片刻,他低垂眼目宣布决定:“搞掉他!既然已经露出不识相的征兆,这样的人,怎能再容他有机会登上王位?”
这也是今天,王特别传召鲁邦尼和狄雅歌关门密谈的原因,庞库斯幽灵的负责人,这一回,是必要把不见光的力量都充分调动起来了。对一国之王来说,除了要对付眼前的敌人,还有一大不可或缺的功课,就是灭除潜在隐患,是要把日后有可能出现的威胁,都及早发现并扼杀于摇篮。
鲁邦尼明白了王的意图:“这样看来,与迈锡尼之间的蜜月期,是要到此结束了。”
谁知王却摆手,一声嗤笑:“话也不能这么说,交好么,还是可以继续交好,只不过是要明确合适的对象而已。”
现在,凯瑟王所择定的合适的对象,就是爱洛尼斯的母亲——科林斯王妃。
当年一趟远来探亲,连梅蒂都看得清楚,更何况是王?他早就一眼判定,别看爱洛尼斯头脑简单,但她那位阿妈,却绝对是只不折不扣的精明老狐狸,所以现在,对于准备进行的事,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记得吧,科林斯王妃也是有儿子的,爱洛尼斯的亲哥哥。”
听王耳边布划,鲁邦尼真要调侃起这份无以复加的奸诈。
“嗯,有印象,好像是叫塔纳托斯对吧?王子排序第四位,但因科林斯王妃本人出身不高,又是侧室,这位塔纳托斯王子,无论地位影响力,都远远无法与阿法斯这个王后嫡出的正统继承人相比。”
狄雅歌也明白了:“但他终究是王子,这才是重点!这场远征,在迈锡尼一方都是由王储阿法斯一手挂帅,因行事绝密,几年来连科林斯王妃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她的儿子自然也就被排除在外,并没能捞到机会,参与进这场劫掠盛宴。”
凯瑟王欣然点头:“当初没让他们参与进来,都是出于最实际的需要:战事为大,若在那个时候引入王子间的相争,再闹出乱子耽误了正经事可就不好玩了。”
狄雅歌微微一笑:“不错。那个时候将之排除在外,是为了保证战局需要。但是现在,情势却又已经变得不同。并肩作战时,需要的是最有能力的王子,而要保证日后长远的海岸平安,需要的却是最能听话、最可放心的同盟者。而以后者衡量,这个阿法斯显然就是非常不合格了呀。此战大捷,获利丰厚,等他回到迈锡尼,那就是当之无愧的国家第一功臣了,无疑是要大举提升地位和影响力,并且同时,连他那位生母,迈锡尼王后,都免不了是要跟着一同沾光,这恐怕……不会是科林斯王妃乐见的局面。所以陛下才准备要从这里下手了。”
凯瑟王满眼风凉:“宫廷里的女人,一旦斗起来,绝对要比男人狠多了。要打赌么?科林斯王妃这只精明老狐狸,只要帮她烧起这捧野心,她若不把阿法斯母子都一同置于死地才叫怪事。”
的确,要灭除潜在威胁,这就是一条太奸诈的捷径,鲁邦尼越想越乐:“对,让他们自己人从王室内部下手,肯定要比我们的人直接出手容易多了,成功的机率也大得多。扶持科林斯王妃一脉,后院里是夺王后宝座,朝堂上则是夺王储之位,如果日后,是由她的儿子继承王位,那对我们就是最乐观的局面了,从此后这个同盟的可靠程度都是再不会动摇,足可放心。”
凯瑟王悠然补充:“还有更重要的理由:科林斯王妃的儿子,四王子塔纳托斯,正因为他没有参与这场远征,即便日后也有心来一场海外劫掠,根本没有经验!同时,因阵营不同,关于此次出战两军合作、战场上发生的一切,阿法斯都肯定不会向他透露。也就是说,我们的军中建制、将领实力、还有兵力规模和作战方式种种情况,他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不了解我们,而迈锡尼军团的底细和实力,却都已尽在我们的眼目之下!这才是掌控同盟,牢牢占据主动权的根本。”
狄雅歌听来却另有疑虑:“这个埃盖翁,陛下又准备怎么对付?”
王轻松一笑:“什么叫一个阵营?阿法斯若倒,他还能有未来?”
“那么……他的学说呢?毕竟这足以指导战争,甚至就是思维方式和眼光。”
王却说:“埃盖翁若倒,他的学说还有可能在迈锡尼继续推行?”
狄雅歌还是不放心:“但是,这场战争,埃盖翁毕竟是参与亲历者啊,即便抛开那些学著不谈,战场详情呢?陛下不希望迈锡尼有人了解我们的底细,但他所记录下的详情种种,如果万一让塔纳托斯王子看到……”
凯瑟王哈哈一笑:“关键就在这里:这是两个层面的问题。作为学者,他的论著成果可以公开与世人分享。但作为一个参政幕僚,他所了解的战场细况,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属于情报范畴的,明白了么?这种东西,任凭是谁都只能提供给自己的主人,又怎可能容政敌分享?埃盖翁,就是兼具这双重角色,所以分开一衡量,问题也就简单了:只要他的主人一倒,与情报相关的一切都会随之湮灭,不可能留给政敌去坐享继承;而只要埃盖翁也随主人一倒,他的学说也必遭封杀,不可能再容推行。因此说,一切关键就在王储阿法斯一人,只要拔掉这个核心,那么围绕在他身边的一切都会随之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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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立了行动目标,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执行人选。凯瑟王选定的信使,就是爱洛尼斯身边的女官长俄狄斯。
这一天,王专门召见俄狄斯单独叙话,开门见山直接对她说:“你虽然屈身为仆,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你的聪明智慧,实在远远胜过很多人。这些年若没有你的谨慎扶持,恐怕爱洛尼斯都不知道会闯出多少祸来。”
俄狄斯俯首叩拜不敢抬头,一时搞不清王突然这样夸赞她是什么意思。
“扶持公主殿下,是奴婢的本分,陛下赞誉,奴婢实在不敢当。”
凯瑟王让她起来说话,笑容和婉:“不敢当,你却实在当得起,所以现在,这个最重要的使命,我才希望交给你。”
俄狄斯终于抬起头,难言心中惴惴,因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喜是忧:“陛下要奴婢做什么?只要是奴婢能办到的,定当尽力。”
王看出她的忐忑,连笑摆手:“不用这么紧张,交给你的肯定是好事。”
俄狄斯暗松一口气,微笑回应:“但听陛下吩咐。”
于是,凯瑟王非常干脆而明确的说出意图:“听懂了么?现在,我就是要你充当信使,回一趟迈锡尼,向科林斯王妃准确传达我的意思。”
俄狄斯好半天没有回应,确切的说,是完全彻底被震傻了。也算经历过不少风雨的女官无以言说那种震惊,这……是她听错了吗?要将塔纳托斯王子推上王位?!
王在催促:“说话呀,有没有信心办好这件事?”
俄狄斯堪堪回神,能清晰听见心口狂跳,结结巴巴几乎语不成句:“这……可能吗?我是说……王储阿法斯实力强悍,稳坐正统,此次大战归来,恐怕地位更是无人可以动摇,而塔纳托斯王子殿下……位序排后,毕竟……又是侧室庶出,并不受王重视……”
“那如果庶子变嫡子呢?”
王一言反问,更让俄狄斯惊得合不上嘴,当她终于敢确信这不是开玩笑,一贯谨慎的女官,一张脸都因激动充血而发红:“陛下……当真?”
凯瑟王痛快点头:“当然是真的。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实话:我不喜欢阿法斯,所以,不希望他再拥有未来。”
隐去与阿法斯实力相关的种种,他只将这个王子在埃及战场令人气愤的态度,添油加醋向俄狄斯阐明,微笑诘问:“听清楚了么?此次大战,都是本王给他的机会,可是到头来,这家伙非但不知感恩,反更多有抱怨,纯然一副胃口还没有得到满足的嘴脸,那么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让他成为这场战争的坐享获利者?”
俄狄斯听懂了,有生之年她恐怕都未曾这样兴奋过,赫梯王有心除掉阿法斯,成就科林斯王妃一脉,她几乎都可以想象,当王妃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个什么反应。
俄狄斯当即叩拜下去,于无以复加的激动中行出最隆重的大礼:“陛下放心,奴婢此行,必当不辱使命。”
凯瑟王满意点头:“你本就是个心思谨慎的人,我相信你可以办好。但是有一条必须牢记:日后在迈锡尼王室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与我牵扯上任何关系,这也同样是为了科林斯王妃,若这份背后隐情泄露出去,那对王妃本人,都只会非常不利。”
俄狄斯哪有不明白的,没错,这种暗地合作决不容曝光,否则科林斯王妃岂非都要背上里通外邦的嫌疑罪责了?
“陛下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此行秘密回归迈锡尼,会见王妃殿下,奴婢愿在此起誓,决不会再让迈锡尼王室中的第二个人,发现奴婢回去这件事。”
凯瑟王微微一笑,继续叮嘱:“爱洛尼斯向来都是个心直口快的,心里藏不住什么事情,而这件事,却实在不宜张扬……”
俄狄斯连忙接口:“是,奴婢同样起誓,绝不敢对任何人擅自泄露一字半语……任何人。”
王笑着向外一挥手:“那就去吧。届时有任何需要,都会有人帮你。”
俄狄斯领命而去,在大绿海的另一端,不久的将来,一场宫廷风暴,就要席卷迈锡尼!
**********
转过头来,对于爱洛尼斯,凯瑟王自然也要极力安抚,夜晚同榻,他状似随口调笑,就用一种仿佛格外无所谓的态度说:“借你的人用一用,让俄狄斯去替我办一件事,谁让你调教的人都是那么聪明伶俐的,怎样?没意见吧?要是有意见我立刻奉还。”
几经教训,到今天,天真直率的小公主爱洛尼斯分明也早已学乖了,依偎在王的胸膛,轻声回应:“我的人就是陛下的人,想用谁不都是理所应当的?又何需问我?”
男人笑容温存,故意在耳边调笑:“这一趟去西里西亚坐镇,管制那些迈锡尼官员,你办得不错。只是也未免太小心了些,那么多好东西好宝贝都堆到眼前了,怎么都不知道先挑几件自己喜欢的?赶快,反正那些东西现在都堆在库房里呢,自己去,喜欢什么随便挑。”
爱洛尼斯心中一喜,暗赞俄狄斯果然没说错,只要这一趟办得好,等到由王开口来分配,还怕有什么好东西会不得呢?然几年历练她真是学乖了,心中再乐,嘴上却满是幽怨的说:“那些东西有什么所谓呢?再怎样的宝贝也不过就是个玩意,我只要陛下心中时刻有我就够了。”
男人笑看这份被宫廷教化出来的温顺,点头笑应:“那是当然的,你的位置,明明就是在变得越来越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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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见光的阴谋上了轨道,但是正应了永远的‘国事轻松、家事头疼’,眼看着天寒渐入冬,到这一天,凯瑟王再次命人传信催问那个要命丫头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不成想,大姐纳岚的通报信件就送到了。看到这封信,要说一贯万事不变色的王,是被直接气到跳脚分毫不夸张。
“和埃及人走在一起?还越聊越投机?开什么玩笑!”
对这个掌上明珠心肝肉,他这回都是火窜头顶要被认真惹翻了,向外怒声一指:“去!立刻把这丫头给我带回来!不准再和埃及人纠缠!”
狄雅歌正要领命出门,不想又被叫住。备受挑衅的父亲,一想到最在意的女儿,此刻竟是和拉美西斯的儿子凑到一堆去,那股压不住的窝心火就要开锅爆棚,以至于直接拿出杀手锏,断然下令:“让拉赫穆去!把暴风纵队统统给我带出去!倒看看那埃及小子还有几个胆子敢这样不知死活!”
&bp;&bp;&bp;&bp;一路归程,直到同行多日之后,美莎好像才突然想起来,或者说,是突然对上了号。
“对了,听亚伦哥哥说过的,说他把拉美西斯的儿子都砍在刀下了,该不会……就是你吧?”
塞提仰天翻白眼,面对这个最让他耿耿于怀的问题,是努力想给也给不出好态度了。他绝没兴趣去解释在战争中种种决定成败的客观因素,鼻子一哼,愤愤提醒:“记住一句话:男人的对决,不会只因一战定胜负!懂了么?”
美莎真心不懂,百分百思维回路不一样:“什么意思啊?你还想找亚伦哥哥继续打架?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受伤了是么?伤在哪里?严不严重啊?喂,我纯粹是在关心你,连这个都没听出来吗?”
塞提闻之懵头,眨眨眼,再眨眨眼,老实说,这个……他、真心、没听出来。
美莎一脸受不了:“请问,男人都要这样么?动不动就只会打架?不打架会死?”
塞提头顶冒轻烟,风风凉凉只能发自肺腑说一句:“这个,不解释,谁让你不是男人呢,说了也不懂。”
他的态度让美莎超级不满,可恶,这家伙太讨厌了。几天下来,关于当初那个引发好奇的护身符,任凭她怎样追问,坏到家的讨厌家伙就是不肯回答,只用那种足够气死人的玩世不恭的态度照样学样,就学着小公主专版气家长的招数,咧开灿烂笑容回一句:“你猜。”
可恶!这个是国家机密么?太讨厌了!
美少女立眉瞪眼:“喂,你就不怕我泄密坑死你?”
塞提故作惊奇:“咦?我没要求过你要保密什么事吧?”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更是在众目睽睽环伺之下,果然一句话,立刻引来家长追问,大姐纳岚满脸问号:“泄密?什么秘密啊?”
坏小子明确摆出一副‘想说随便’的挑衅模样,引得美少女难以置信瞪过去。
“什么秘密呀?这到底玩的什花样?哎呀你这孩子快点说行不行,存心急死人呐?”
啰嗦家长一遍一遍穷追猛打,美少女大口运气,被烦到极致,忍无可忍,只得摆出超级夸张的表情:“你猜。”
哈哈乱笑止不住,塞提笑得险些从马上栽下来,哎,总算轮到是他扳回一局了。眼看俏丫头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快瞪出来,真的,他想忍都忍不住,逗这丫头,太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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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乐得过瘾,忽觉脚下大地震动,所有人都是一愣,抬眼远望,才是齐刷刷瞠目结舌。
马蹄激起的尘烟遮天蔽日,全副武装的大队人马骤然进入视野,正以极快的速度扑面而来。入目第一眼,就是让人心底直觉浮现一个字眼:杀气腾腾!
看到飘扬的军旗,布赫等人一时难以置信,马尔杜克的徽章?乖乖,看这浩荡阵容,分明就是暴风纵队在编两千多人全员出动啊。
这般阵势,也让大姐纳岚的小心脏开始忽悠了,心中乍舌,暗叫这回捅了马蜂窝,一等一的战场精锐,居然全员出动一股脑派出来,可见是国王老爸被彻底惹毛了啊!
从看清旗帜那一刻,塞提的笑容就不见了。一眼锁定带队将领,还有他背在身后的巨剑!以风神马尔杜克为徽章,暴风纵队?!那个一剑斩杀契格飞,更覆灭法老四大军团,巨剑将军拉赫穆,就是他?!
暴风纵队真如暴风一般,转瞬即到眼前。即是军中之魂、精锐中的精锐,一切鞍马武装配备自然都是顶级一流,一经亮相便难免震撼人心。那整齐队形、威武列阵,每一个成员所展现出的素质,还有无需一言已沉默散发、能让人清晰感受到的危险,都绝非寻常兵卒所能比拟。两千多人如乌云压顶,来到眼前齐刷刷停驻,除了战马打出的响鼻,其余一丝杂音不闻。找到目标,拉赫穆一挥手,根本不用开口,便是一队人马直接出列,顷刻将埃及一行人团团包围。
变故来得太快,美莎瞪大眼睛,错愕万分,喂,这是什么状况呀?
拉赫穆下马近前叩拜,用一种专属于军人的声音粗硬开口:“陛下严令,请公主殿下速返哈图萨斯,不准再与埃及人走在一起。”
这……这是谁做的耳报神?!
明白过来,美少女在一瞬间气到变色,百分百一种被出卖的眼神扫过身边家长,而对这个气势汹汹的家伙,更不可能摆出好态度。
“可笑,我要和谁走在一起要你管吗?走开!”
拉赫穆即不起身也不抬头,只是再度重复:“陛下严令,请公主殿下速返哈图萨斯,不准再与埃及人走在一起。”
美少女变了脸色,这算什么态度?胁迫吗?哼,要她接受这种胁迫?休想!
“那是给你的命令,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偏不听,你能怎样?”
拉赫穆不吭声不起身不抬头,但就是单膝跪在马前,俨然一副挡路的姿态,绝没打算让开。美莎的火气直窜头顶,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坚绝不吃这一套。
美少女怒极而笑:“你愿意在这里跪着是吧?好,那就慢慢跪着吧,本公主不陪了。”
拨转马头意欲奔向旷野,可惜坐下金马才刚刚一动,竟被拉赫穆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嚼口,金马美人吓了一跳,一时惊慌不免摇头摆尾,美莎不防,竟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喂,你干什么呀?”
尊贵公主被惹急了,大姐纳岚也连忙上前开劝,语气里带出责备:“唉呀,你这是干什么?有话慢慢说,当心吓到孩子。”
拉赫穆却说:“陛下严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随即指向被团团包围的埃及一行,冷声喝令:“即是出使,立刻上路!不准再侵扰公主身边,押他们走!”
押走?真当他们是犯人了?!拉赫穆的态度分明也让塞提勃然变色、火窜头顶,然而还未容他开口,已被气急的小公主再度抢了先。
美莎活到今天还从没吃过这份气,一张俏脸寒到极致,大声质问:“这是我的客人,你凭什么乱赶人啊?我就是要和埃及人走在一起,你敢怎样?!”
她也立刻指向横刀立马包围使节的军兵,就拿出公主威仪严厉喝令:“都听清楚了没有?这是我的客人!就留在我的队伍里,我看你们谁敢乱动!”
拉赫穆心中叹息:“公主殿下,还请不要让臣下为难。”
美莎瞪大眼睛:“我让你们为难?是我让你来的?”
可是任凭怎样争执,拉赫穆这个出了名的认死理、一根筋,就是牢牢攥着马嚼口不撒手。美少女气到没辙,干脆跳下马,十足的公主脾气宣泄无余:“扎营,不走了!”
“公主殿下……”
“我走不动啦!还没听清?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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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在旷野陷入僵持,扎起大帐,美莎冷脸独坐,任凭大姐、布赫还有伊莲等人连番规劝偏是无用。拉赫穆的杀到,分明就像一根导火索,是点燃了倍受管束的少女积压多年的怨气和怒火。
“公主?哼,竟不知在你们眼里,我到底是公主还是囚犯!摆出这种姿态是想吓唬谁?不过可惜,还要烦请你回去告诉阿爸,这次他真是失策了。本来嘛,我的确是准备回去的,现在岂非就是在往回走?但既然玩出这种阵仗,对不起,我还偏就不回去了!今后无论去哪里,反正永远不要再回哈图萨斯!我已经受够了!”
大姐纳岚一个头两个大:“美莎,你不能这样任性啊……”
美少女目光如刀:“任性?只要说‘不’就统统要归为任性是吗?我为什么不可以?还是大姑姑认定我离了你们就会活不下去?好啊,那就不妨试一试,端看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美赛,我们走!”
被惹毛的公主越说越怒,招呼身边母狮,竟是站起来一刻不准备再停留。身边人慌了神,拉赫穆更一步挡在大帐门口,跪拜挡路:“公主殿下,还请不要让臣下为难。”
美莎更怒:“不让我为难你们,却要尽受你们来为难我?这算什么道理?让开!”
清晰感受到小妹妹的满腔怒火,身边母狮,一下子也真要把拉赫穆当敌人了,骤然一声咆哮惊大帐,竟是向着拉赫穆眼露凶光,张开利齿獠牙。
布赫大吃一惊,连忙飞身上前摁住母狮:“美赛,趴下,不准动!”
但是啊,狮子一旦发动进攻何其迅捷,到布赫堪堪摁住狮头时,美赛锋利的大爪子赫然已叨上拉赫穆肩头,‘刺啦’一声,他肩膀一整块铠甲都被扯掉了,几道抓痕立刻见血。
变故来得突然,美莎也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气急败坏:“哎呀,谁要你乱动了,这是干什么呀?趴下!不准再动了听见没有?”
美少女万分懊恼,之前冲天的火气都被吓没了,乍然见血,连叫医生,但愿别有大事才好。
从始至终,拉赫穆始终保持跪拜姿态,眼见狮子发动袭击,居然不闪不避。对肩头抓伤也好似一点感觉都没有。美莎哪见过这般景象,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喂,你是木头人吗?怎么都不知道躲一下。”
拉赫穆却说:“若伤了这头狮子,岂非更是我的罪责?”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别看拉赫穆貌似粗人,实则丁点不傻。在狮子暴起发难的一瞬间他就有了主意,几乎就是存心要让自己挂彩,因为必要让这个小公主理亏!他心知肚明,肯定会有人制止狮子,因此根本不担心性命之忧,而只要挂了彩,让小丫头落入气短心虚的境地,有了亏欠才指望能服软。不然的话,高高在上是公主,他一不能用蛮、二不能强令,又该怎样把她带回去?
果然,一句话僵住美少女,一贯伶牙俐齿的俏丫头硬是被憋住了,结结巴巴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回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这样吧?痛不痛啊?你是脑子有病还是真傻?”
拉赫穆不答话,被人及时制止,他肩头抓伤并不算严重——至少在他的眼里是无所谓的。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还请公主殿下从速启程,回返哈图萨斯,不要再让陛下担心了。”
问题又回到原点,美莎一张俏脸迅即又挂寒冰,眼看军医包扎妥当,似乎应无大碍,傲公主的脾气再度回归。美莎打定主意不吃这一套,哼着鼻子没好气的反问:“只为了不让阿爸担心,我就哪里都不能去,要时时刻刻活在眼皮底下才叫对?那我成了什么?是你们豢养的笼中鸟吗?哼,我就是不回去!就是阿爸自己来了我也不走!你能怎样?”
清晰可见拉赫穆的额头开始泛青筋,他忽然起身大声说:“好,若公主殿下执意如此,那臣下只能自行决断!”
美莎一愣,决断?决断什么?
说完这一句,拉赫穆再不废话,转身即出大帐,而美少女分明看到他在离去时,那双虎狼一样的眼睛里迸射的杀机。聪明少女隐隐感觉不妙,这……他要干什么?
“等等,你站住……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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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的诡诈,一眼锁定的破点就在塞提。见面第一时间,他已然注意到这个埃及王子悬挂在腰间的佩刀,到此时便是要拿来大做文章。
拉赫穆直奔包围圈里的埃及王子,霍然抽出背后巨剑,厉声相指:“异族带刀,擅自侵扰公主身边,足可怀疑居心叵测!为保公主安危,帝国任何军士皆有权先斩后奏!杀!”
忽然间成众矢之的,塞提早被激起的满腔怒火也在一瞬间爆棚,霍然抽刀,凌厉相对:“好啊,正想会一会你这家伙呢。哼,大话不是用嘴巴说的,有多大本事尽管亮出来,端看今天到底是谁要躺下去!”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拉赫穆绝没打算再废话,一声大喝,手中威武巨器,已是杀气腾腾带着破空劲风直扑塞提。
美莎察觉不妙尾随而至,骤见这般开攻搏命的架势,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一时间又惊又怒又是急:“停!住手!”
小公主直冲战阵,大姐见状大惊,连声大喝:“快住手!都给我住手!”
就算为了公主安全,拉赫穆也必须要停,决斗阵势戛然而止,美莎冲到近前气急跳脚:“喂,你疯了吧?谁准许你在这里打架?”
拉赫穆面不改色:“异族带刀,侵扰公主身边,便有充分理由怀疑居心不轨!”
美少女满目荒唐:“你眼睛瞎了?他们是使节,两国交兵都从来不伤来使的,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拉赫穆却说:“臣下没见过带刀的使节,只见过带刀的凶徒!”
塞提满眼不屑,竟不耐烦的催促:“要打就打,何必找这么多的托辞借口?”
“喂,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本就快气死的少女奉送恶狠狠的眼光,再转过头,更是恨不得活吃了拉赫穆,指着鼻子气到发抖:“你……你……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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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把拉赫穆叫进大帐,再看这个家伙真的越看越像怪物,美少女脱口即问:“你就是存心来捣乱的对不对?打架发疯也会上瘾?这里又不是战场!”
拉赫穆却说:“有埃及人的地方就是战场!公主殿下坚持不听劝告,臣下只能如此。摆在眼前两条路,要么公主殿下乖乖遵从陛下命令,要么,臣下就只能宰了这埃及小子,也不能让他们威胁公主安全!”
“谁威胁安全了?胡搅蛮缠,现在明明就是你在威胁我!”
拉赫穆面不改色掷地有声:“臣下绝不敢威胁公主,纯粹实话实说。陛下严令重点就在两条,一是公主殿下尽速回家,二是不能再与埃及人纠缠。既然臣下无能,做不到第一点,那至少也要做到第二点,就是不能再让公主殿下的队伍里,存在一个埃及人的影子!”
“你……”
美莎活到今天,都还从没有被一个人气到这样抓狂,梗着脖子,百分百是气到心律不齐了,忽然揪过伊莲在耳边一阵吩咐。
啊?
看伊莲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一时迟疑,小公主立刻瞪眼:“快去!”
过不多时,伊莲按照吩咐,搬进一大堆瓶瓶罐罐,为首一个大酒瓮,浓烈散发气息,正是满满一瓮烈酒。美莎黑足一张脸,一声不吭就开始赌气似的往里不停加东西:芥籽油全部出手,足足三个瓶罐一股脑全倒进去,胡椒粉、大蒜泥、洋葱汁……稀里哗啦加加加,加到一瓮烈酒都快成了粘稠一锅粥,下死劲的搅啊搅,足料掺合,重重往面前一放。
“想让我听你的是吧?哼,有本事一口气全都喝下去,我就听你的。”
拉赫穆竟没二话,端过来毫不迟疑就开始‘咕咚咕咚’灌下肚。
四周响彻一片抽气声,这……这……眼看着他眉头不皱、眼睛不眨一路猛灌,美莎、伊莲、大姐、布赫、夏尔穆,所有人都忍不住的是要开始龇牙咧嘴了。眨眼功夫,一大瓮喝干见底,足够呛翻多少人的猛料,拉赫穆竟是面不改色,像个没事人似的一抹嘴巴,开口即问:“现在,公主殿下能履行诺言了吗?”
恶整失败,反被僵军,美莎简直化身石像,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这家伙……果然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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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离大帐,大姐一溜烟的跟上去,严重怀疑拉赫穆是强努着才故作镇定。
“你……怎么样啊?要是肚子里难受赶快吐出来。”
谁知拉赫穆竟真的云淡风轻,一声嗤笑痛快兜底:“家乡口味,早就吃惯了。”
嗯?对呀,以芥籽油为首,有多少都是原产亚述的刺激猛料,怎么都忘了他是亚述人。再听拉赫穆满是风凉的解释一句,人们才恍然。原来在亚述军中,拿这些猛料玩刺激,俨然早已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游戏了。比的就是看谁更‘神勇’,像他这种从小都是在军中长大,练了多少年,别说才只有这么一点,就是再来几罐子,都保证不会皱一下眉头。美少女偷鸡不成蚀把米,俨然正正撞在了枪口上。
布赫摇头苦笑之际,真要发自肺腑说一句:“好小子,你可真行啊!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美莎那张脸憋到这么黑。”
拉赫穆挠头一叹,没办法,碰见这么一个任性公主,他不如此还能怎样?
“暴风纵队,不允许有完不成的任务。”
&bp;&bp;&bp;&bp;有暴风纵队凶悍搅局,埃及使节再不可能与赫梯公主继续同行。在美莎被怪物逼到就范后,当初图里指派的引路使,便与使团先行上路,另有暴风纵队副队长铁托,又特别带领一队人马同行监督。重重包围中,俨然一副严防戒备、押解重犯的姿态,让埃及一行人无不怒火丛生。
除了正副使节,此行使团卫队皆是拉美西斯精心挑选的心腹忠勇,卫队长舍普特,更是与塞提一同长大的家臣死党,眼见堂堂王子竟落进如此境地,舍普特难忍切齿。
“可恶,还从没听说过有哪路出使外邦的人,会受到如此羞辱。赫梯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早晚有一天,必要他们把这份羞辱加倍偿还!”
塞提却说:“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用不着说出来。”
在最初的愤怒过后,他竟是第一个冷静下来的人,甚至反过来提醒副使艾蒙,因为这家伙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塞提面含微笑,悠悠然的说:“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足可见他们是对父王之名有多么忌惮。哼,凯瑟·穆尔希利,堂堂赫梯之王,随便他有多么响亮的名声,却原来也并非传闻里那样无所畏惧。”
舍普特眼睛一亮:“殿下的意思是说,所有这些,恰恰是在说明他害怕我们?”
塞提的嘴角挂着冷笑:“这些年来,赫梯人的消息你也听过不少。穆尔希利斯二世可以接纳外族,甚至外邦的刺客奸细——那个身背巨剑的家伙,亚述人,他当初岂非就是来做刺客的?这样的人都敢用,各国往来哈图萨斯的使节更不知有多少,无论为敌的还是为友的,你何曾听说过有谁会受到这种‘礼遇’?事事紧张,严防戒备,这不是害怕是什么?从战场上便一心要夺父王性命,如此忌惮拉美西斯之名,可见啊,他自己都是非常清楚的,我们!才是真正有能力与他相争的人!所以说,一时的胜败交替算得了什么?有阿蒙拉神永恒的守护,埃及!恐怕才正是令他无法毁灭的存在!”
副使艾蒙的怒意迅速变作振奋欣喜:“对!越害怕才会越忌惮!恐怕赫梯王都还根本没意识到,他这一路上的小心部署,种种戒防,其实反倒是在自暴其短!”
塞提的眼中闪过寒光:“父王说得一点都没错。真想复仇,就必须首先放下怒与恨,不能让愤怒扰乱头脑,才会看清真相。”
舍普特于冷笑中严正起誓:“殿下放心吧,从现在开始,我们都绝不会再为赫梯人的态度而生气了。必要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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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行程,抵达哈图萨斯时已是大雪漫天。入冬第一场雪,从阴霾密布的天空纷飞飘落,习惯了热带毒辣阳光的埃及人众,无不是第一次领略如此寒冷的天气和堪称壮观的白雪世界。好冷啊!人们将随行携带的花豹兽皮统统披裹上身,都依然抵御不住冷风无孔不入的往骨头缝里钻。副使艾蒙身作文臣,是第一个禁不住喷嚏连天打哆嗦的人,下意识念叨出来:“这么冷的地方,真不知道该怎么活。”
而卫队人众更头疼的则在脚下,天寒地冻,雪花落地即成冰。虽然还只是入冬的第一场雪,但道路上此刻结起的一层薄冰壳,已然是让马蹄步步打滑,越走越吃力。看周围赫梯军兵,也同样是要个个下马牵着走。顶风冒雪踏冰路,区别无非是他们更习惯,走起来的速度能更快而已。
塞提看出了意思,低声提醒:“还记得么,当初开战,凯瑟·穆尔希利的国王军就是在二月中旬抵达埃勃拉,若计算脚程,那么从哈图萨斯出发时,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节了。难怪往日听闻,这些盘踞在高原的家伙,自来都是入冬即休战。而这一次,隆冬出兵!足可见其用心之险恶、算计的功夫做到家!”
副使艾蒙也明白了:“不错!这个时节对他们是万物休眠,但在尼罗河两岸,却是庄稼开始成熟、要进入收割的季节了。这显然从一开始就是打着劫掠的目标而去啊!”
塞提不再吭声,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哈图萨斯的冬天,果然一如父王所说——当初来给迦罗治病,拉美西斯是亲身领略过的呀!也因此才能抓住核心:高原的冬天堪称严酷,大雪封路,没有三四个月都难于恢复生机。对赫梯人,要隆冬出兵,必是要有大决心,并且是要花费大力气才能实现的事。
遥望漫天白雪,塞提心思回转,如此看来,对于父王的盘算,这冰天雪地显然是又多了一重保障。因此,生平第一次领受这般严酷的天气,他非但不以为苦,反要在心中企盼祈祷:下吧!就让暴风雪来得更猛烈一些,下得越大才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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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心底盘算的同时,第一次踏足这个强敌的中枢核心,塞提一双眼睛也是片刻不闲。从哈图萨斯散布于山野的外围防线开始,他就完全是用一种战将的眼光在审视。
这座高原霸主的王城,位于山野起伏之中,因而外围防线,就是首先充分利用高原山地的自然防御条件。沿着山势开凿坚硬岩石,抬眼望,他们居然能将那么壮观的巨石搬运到几百米的高处建造哨堡,能在坚硬的花岗岩上凿阶钻洞,外围防线延绵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边,城墙走势横越所有障碍,甚至就矗立在陡峭悬崖的边缘……
如果抛开敌对者的成见,就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给出中肯评价,那么塞提必须要说,入目所见,几乎到处都是险峻的工程伟业。而如果说,外围防线的工事景观,还只是让人生发于心要念一句钦佩,那么再等看到真正的王城,就只能用惊心来形容了。
简单概括:王城哈图萨斯,首先就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这座规模巨大的城市,几乎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巧妙设计。它的城墙厚度超过8米,在那个时代足可傲视称雄,且城墙每隔12米,便是一座30米高的瞭望台。
(史料记载:赫梯人建造的哈图萨斯,城墙除了使用坚硬的花岗岩巨石之外,更用一种特制的防水沙土混合物进行加固,这些填充料在夯实后,就和混凝土一样坚硬。哈图萨斯的防御工事,按照史学家的说法,在当时那个时代,是任何武器都无法攻破。)
现在,塞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每一个到访过哈图萨斯的人,都会赞叹他的瑰丽与雄伟,即便是一贯看不起外邦的埃及使节,每每带回去的描述言词,都从没有一人敢于轻忽。
哈图萨斯最大的城门面向南方,而在这里赫然矗立着一座仿若金字塔一般的壮观高台,宽度超过半里,据说通向顶点的台阶足有一百级。抬眼望,城墙是从金字塔高台的顶部通过,在其中央有一道大门,两侧均有镇守的巨大石雕:鹰首狮身兽。听引路使傲然介绍,那就是哈图萨斯地位最尊崇的狮门,只有国王才有资格出入,是检校军队,或者出兵发令时的庄严所在。而寻常人出入的城门,则在这座金字塔高台的下方,塞提他们此刻就是要从这里穿行。
听引路使的言词,这道城门,通常也是多数到访者第一眼看到的景象。抬眼望,金字塔点兵台,宛如一个巍峨而沉默的巨人,世人走进其下,都仿佛是走到了神明脚底,立刻就能感觉到自己生而为人是多么的渺小和卑微。塞提心中暗想,这种建造格局,想必就是为了昭示这个帝国的强大吧?用来震慑人心,效果倒真可算立竿见影。
而当再走进城门,一种战将的敏感,他就更不免惊心。基本常识:城门,也就是一个城市的出入口,通常都被认为是在遭遇进攻时的薄弱环节,防守自来都是最费心耗力的所在。可是到了哈图萨斯,这种常识居然被彻底颠覆——如果从攻城入侵的角度衡量,哈图萨斯的城门,完全可算一种死亡陷阱!当入侵者以为成功破门杀进来之后,恐怕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在这里,走进城门后,居然另有拐向一边、与城墙并行的长长的挡路墙。也就是说,进门后必须沿着这些挡墙所构成的狭窄通道行进足百米,绕过障碍之后才能看见城中风貌。不难想象,在这条狭窄通道里穿行,如果是入侵者,那么就实在很难躲过城墙和挡墙上的士兵,居高临下同时发动的双侧夹击。
一路走一路看,塞提的面色越来越阴沉。进城之后,遥遥一眼可望矗立全城最高处的王宫,但是,如果想要进入以王宫为核心的行政中枢地带,却居然还有一道内墙从城市中穿过,它的坚厚程度甚至还要超过外面的城墙,再远望王宫的外墙,与其说那是宫殿外立面,倒不如说也是一道防御墙更恰当,同样是相隔不远就有一座瞭望台,清晰可见职守其上整齐站列的禁卫军,甚至手中锋利矛戟,都仿佛是有反射的隐隐寒光在刺人眼目。
直至此刻,塞提方才恍然,为什么远来之前父王就会对他说:“想了解赫梯人,就去哈图萨斯。只要你见过了那座王城,就会永远记住他们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
没错,让他心惊之处正在于此:看看吧,这些都是什么?显然就是一种赫梯人最直观的心理表达:从建城之初,世代承袭,他们就是一个非常具备危机意识,也因此非常注重自身安全的民族!所有一切都在明确无误的指向这个民族对于‘坚不可摧’的崇拜,甚至就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追逐。而这一点,恰恰正是所有好战民族的通性:正因好战,所以他们比谁都更清楚战争所能带来的灾难会有多么可怕,所以才会为此时刻做好准备。或者再换一种说法:对于赫梯人,战争就是他们生活的必备品!所以渗透到衣食住行方方面面,一切都是首先为了满足战时所需!
塞提一路观望,哈图萨斯简直就是一座为战争而存在的城市,里里外外充满了层层的防御圈。心中下意识的,他就在拿埃及的城市作比较,也因此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传统’这个字眼的力量。
尼罗河喂养,他的家乡自古就是当之无愧最富足安乐的地方,即便遭遇战乱,但放进两千多年延绵的历史中,也就真是非常短暂了(一如号称埃及史上最严重的外族入侵,喜克索斯人能占领统治埃及的时间也不过就是八十年而已)。由这份长久的富足和安定而生,埃及的传统便是在宗教、造像、建筑、绘画、文学、诗歌,甚至是美容衣饰酿酒等等方面都获得极大发展,取得的成就足可傲世无双。但是啊,能让埃及人付诸狂热,投入无限精力的事情中,却从来不包括战争这一项。他们的城市,首先是为敬拜神明而建造,或者说,首先是神的居所,其次才是属于人的。埃及子民可以为敬神做好各项准备,却从来没有谁、没有任何一座城市,是为战争做好了准备。可是再反观赫梯人呢?在他们的生活里,这才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的事情。那么,造成今日局面,是不是也就半点不足为奇了?
看塞提有些神色不定,副使艾蒙低声问:“在想什么?面色这样沉重?”
塞提淡淡回应:“你知道我们输在哪里么?就是这个:法老!一国之王!必须首先是一个战士,并且要永远保持一颗富于进攻的好胜心。哪怕是他本身并不喜欢战争,但谁让世间事就是如此呢:各种势力的相遇,不争是能够被允许的吗?这就仿佛同时挤在一个坚硬盒子里的鸡蛋——空间只有这么大,你挤不过别人,那就要被人挤碎。所以说,固守只能是挨打,最好的防守其实就是进攻,是首先击碎了别人,才能为自己赢取到足够的空间保持完整。所以啊,在如今的世代,不好战就是等死!而即便,法老曾经是一个战士,哪怕是声名显赫的大将军,但如果被时间磨灭了斗志,也同样不会有好结果。或许,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我忽然发现正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只有战争才能维护和平。做一个霸道的扩张侵略者,才是让自身获得安定与富足……最好的保障。”
这下轮到艾蒙的脸色阴晴不定了,因为这百分百是僭越之辞,这算什么意思?是在指责先代法老海伦布吗?还是连他自己的父亲也都一起招呼进去了?
“你这样说,实在有对先王不敬之嫌,而且……现在的法老,这……不太合适吧?”
塞提笑了,毫不心虚坦然接口:“没错啊,这对父王同样是警醒。但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他会做的更好。”
&bp;&bp;&bp;&bp;美莎一行,大队人马同样是顶风冒雪归王城。眼看大雪漫天,大姐一力要她坐进马车,偏偏她就是充耳不闻,堵在心里一口气,不听!就是不听!越说什么‘怕她着凉生病’,越是像存心和自己过不去似的,坚持尽享寒风。
回到王宫,登堂进殿,被气急的少女甚至都不容身边人为她掸去满头满身的落雪,任由雪花变作冰水打湿头脸,伊莲想帮忙擦擦,却立刻引爆火药桶。
“走开!不准碰我!”
少女一张红彤彤的脸蛋,都说不清是被冻红的,还是纯粹火气上涌被气红的。回家了,她阴沉的脸色也真是黑到了家,迎面看到那个最可恶的老爸,百分之一千给不出好态度。
而这一边,总算见到要命的小冤家是被逮回来,凯瑟王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也是一刻忍不住的要爆发了。
“你这丫头,越大越不像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气,想冻在外面回不来啊?”
“回不来就好了!以为我想回来呀!”
父女见面,一时间直如**碰上了炸药,美莎活到今天还从没飙过这么高的嗓门:“还记得承诺是怎么说的吗?随心所欲自由行!什么叫随心所欲啊,凭什么我连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做?阿爸就是存心想反悔是不是?不守信用是要秃顶的!”
凯瑟王瞪圆一双眼:“和守不守信用有关系吗?做事出圈也该有个限度,还敢和埃及人凑到一堆去……”
美莎拒不接受:“埃及人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凑到一堆?难道行走在这片土地,我都不能做主人,不可以待客了?难不成阿爸是从没和埃及人打过交道说过话?”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凯瑟王气结瞪眼:“是真糊涂还是故意气人?一场大战才刚刚完结,那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接近你就是绝对的不怀好意,连这个都看不懂吗?”
美少女痛快叫板:“是不是好意又怎样?哼,岂不知多少时候,打着好意的旗号事事替别人做主,才是比真正的恶意更令人抓狂!”
家长被气到翻:“你这孩子不讲理啊?”
“再不讲理也没有阿爸不讲理!”
叛逆少女叫得更大声:“还有,不准再让那个怪物靠近我,会疯掉啦!”
做父亲的被轰得一愣:“怪物?什么怪物?”
大姐纳岚一声苦笑,在耳边嘀嘀咕咕,凯瑟王这才莞尔,一时啼笑皆非。是么?想当初一怒出动暴风纵队,全是为震慑那个埃及小子,不成想竟有这种意外收获。看样子……嘿,今后这种差事应该派给谁,他算是心中有数了。
气头上的少女懒得再废话,脚下不停愤然远去。头疼老爸任凭一脸官司,眉头拧成疙瘩,却还是忍不住的要追喊叮咛:“赶快把湿衣服换下来,把头发擦干!真病了,难受都是自己扛着,以为有谁能替你。”
“啊————!!”
美少女一万个受不了的抓狂跳脚捂耳朵,一溜烟小跑加速逃离。讨厌!讨厌死了!什么时候才能不要再啰里八嗦多事烦呀?她早就不是三岁小孩了好不好!
*********
父女俩见面即开战,一个比一个火爆的嗓门,只怕整个内廷都听得见。知道王被气得不轻,这种时候别人都是向后躲,唯有黛丝笑盈盈的站出来,一副存心取笑的模样走到身边。
“看看,阿爸一张脸都气绿了,是不是好像鬼故事里专门吓小孩的妖怪?快去试试,看会不会‘啊唔’一口吃小孩。”
黛丝手中引领,一对儿模样不分彼此的小女孩咿咿呀呀乱笑着扑过来——由她所生的双胞胎女儿,到今年也已是活蹦乱跳满地跑,在公主排序中位列第六和第七。同卵双胞胎,一模一样,难分彼此,更有美女妈妈的基因,生得实在漂亮可爱。因此从做父亲的开始,因为喜爱,干脆连正经名字都抛在一边,就宠腻的呼唤为‘小六’和‘小七’。自从有了这对儿双胞胎,凯瑟王平添的一大乐趣,就是有事没事抱过来像猜谜似的区分谁是谁。
三岁的奶娃娃,正在最萌最可爱的年纪,扑进父亲怀里,立刻平复掉臭臭的脸色。他一手一个抱起来,故意板着脸问:“说谁是妖怪呀,不怕挨揍?”
小六呀呀开口:“妖怪不揍人,只会吃人,阿爸不要吃我。”
小七则在父亲脸上四处乱摸:“哪里有绿色呀?没看到。”
听得好笑,他故意伸过脸颊来逗弄:“呐,就在这里呢,看到没有?”
黛丝在旁笑问女儿:“那么,该怎样帮帮忙,让阿爸脸色赶紧恢复正常呀?”
两个小娃立刻行动,同时搂上父亲脖子,一左一右,‘啪’,声音响亮奉送大K。
凯瑟王被逗得乱笑不止,火气烟消云散是丁点都没了,由衷感慨一句:“你们这个长姐啊,如果也能像你们一样乖就好喽。”
黛丝风凉轻念:“真有那一天,陛下不急死才怪。”
他听得奇怪:“这话是怎么说?”
黛丝眼中满含揶揄调笑:“有错么?孩子的脾性,也多是从父母的脾性上来的。仅就我听闻到的,无论陛下还是王后·阿丽娜,好像就没有谁具备‘听话’这项美德吧?那么,如果我们的长公主哪天真的转了性,变得乖巧温顺又听话,再也不会违拗家长了,陛下不发愁才怪呢。看看,这是怎么了?莫非中了邪?该不会是又被谁下了符、念了咒?赶快去查一查,必要赶紧恢复正常才行啊,不然的话,哪还能让人睡得着觉?”
凯瑟王瞪圆眼睛,拽过来立刻修理孩子妈:“好你个坏丫头,拐着弯是把我骂成个自虐的?不着急上火反而睡不着觉了?欠揍吧。”
惨遭袭击痒痒肉,黛丝乱笑不止分明招架不住,嘴上却还偏要挑衅:“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哪里有错?不妨设想一下,要是哪天美莎心虚气短的走到面前来,见到阿爸就跪拜,呜呜咽咽淌眼抹泪的告罪说‘阿爸我错了,都从来不知道体谅阿爸的辛苦,要操心这么大一个国家已经够忙累,还要为我终日烦恼,实在太不应该。于心有愧、于身有罪,哎呀呀简直罪该万死,女儿真是不安呐,保证以后再不敢犯,就做个乖顺懂事的好孩子,再也不惹阿爸生气了’……怎样?真上演一回,陛下确定自己不会被吓到?”
黛丝一路说,他的眼皮已经开始一路狂跳。想一想……好像还真是哈,真来一回不吓死他才怪,百分百是要认定这小冤家是发了神经、出了毛病,直接论定就是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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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黛丝轻松调笑充当开心果,这个夜晚注定会属于她。几年相处,凯瑟王清楚的知道,黛丝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别看舞娘出身卑微,但她的聪颖丝毫不在大王妃多朵之下。却又比多朵少了一份谨慎,而更多一份率真,所以与她相处才会让人倍感轻松。
还记得黛丝刚刚分娩时,看到落地的是双生女儿,她竟由衷松了一口气,曾经念来的心思居然是:“陛下知道么,我很庆幸生的是女儿,若是王子,我都不知道这份卑贱出身,会否成为孩子一生的牵累,还能否让他在王室中安心立足。”
那时听来,他既心疼又要责备:“说什么傻话呢?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黛丝却不接受:“不用怕吗?我隐约听过在某些地方,好像就是有这种传统的:若双生子是一模一样两个王子,那就必要扼杀其中之一,防的就是从这份难分彼此的模样而来,日后有可能出现的隐患。这种事别说会否成真了,只是想一想都难免让人背后发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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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丝能够让王越来越疼惜,正是发源于此——即使模样作风并非太多相似,但很多时候,她的确就是能令王想起逝去的爱人。她的看透世情与豁达,尤其在宫廷中更属难得。女人堆里是非多,然从她口中说来,竟能一下子变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不需要再计较什么。
“总说宫廷里多生坏女人,心毒手狠,彼此不得相容。但其实要我看,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坏女人呢?也无非各人都会有各自的一份不得已。你觉得她坏,或许只因立场不同,或许反过来在对方眼里,自己也是一样的坏。就说陛下自己吧,在埃及人眼里,我王陛下难道不是一个十足的坏蛋?”
这般论调,立刻引来王的哈哈大笑,必须必的点头应一句:“嗯,有道理。”
此次出席赫尔什亲王的葬礼,黛丝本也是起意要去的——即出身伊兹密尔,旧主过世,她于情于理都应该有所表示,只是被王一票否决。
“心意可领,但真去了却实在很麻烦。你自己想一想,到了伊兹密尔,你是该行家奴礼,还是王妃礼?若以家奴出身论,理当拜旧主;但以王妃论,却是他们所有人都要反过来向你奉尊礼节,这才是问题:你去了,会让伊兹密尔的子弟,都难免处境尴尬。”
黛丝想想觉得有理:“还是陛下思虑周全,那好吧,我就姑且在这里奉上一份哀悼。”
他说:“放心,到时候美莎会替你说清楚的。”
到现在,一场出行闹了个愤愤而归,凯瑟王头疼之际也是下意识的要找援兵了。
“你这么聪明,有时间也真该去劝劝那丫头,越大越不让人省心,胡闹出圈都敢和埃及人凑到一堆去,这怎么行啊。”
谁知黛丝却说:“不能劝。”
他闻之一愣:“为什么?”
聪慧女人捂嘴乱笑:“陛下是没经过这个年纪么?十几岁,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呢,越不让干什么才偏要干什么,是这个道理吧?说得多了当心才要适得其反。本来么,若不提不问,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就丢在脑后了,可若当成一件要紧事似的再三叮咛,为此紧张兮兮的,那恐怕才真要较上劲。美莎的脾气陛下不了解?到时候,怕就怕纯粹是为了和阿爸赌气,也要找上埃及人,是变本加厉的更要纠缠不清了。”
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承认有理却实在不想接受:“不能劝?”
黛丝悠然反问:“换作陛下自己少年时,别人劝了就会肯听么?”
他立刻痛快闭嘴,再不吭声。
&bp;&bp;&bp;&bp;埃及使节抵达哈图萨斯,战后谈判由此提上日程,只是对于会见使节,涉及到生平最大劲敌,凯瑟王藏不住的情绪是要流露一股专属于君王的高傲,不可能再像平日对其他人一般保持宽容。
“如果是拉美西斯自己来了么,或许还有这个资格,但是他的儿子……哼,一个毛头小子,也想与我面对面的谈什么,他配么?”
身边,议长法提亚感到不解:“这个塞提……难道陛下不准备召见他?”
凯瑟王故意笑问:“怎么,你是对自己没信心?凭你这副舌灿莲花的好口才,还愁拿不下他?何况还有一个埃盖翁呢,谈判由你们两个一起出马,岂非早已是尽够了?”
法提亚苦笑挠头,谈判不怕,他思虑的是另一重:“可他毕竟是埃及王子,立身王室,身份决定着接待等级。若这样安排,只怕从礼节上要为人所诟病。”
说到这个,凯瑟王就更笑得毫不留情,风凉调侃:“是啊,世道真是变了,连一个亚麻商户的女儿,生的儿子居然也能做王子了,你说,这该让天底下的王子都情何以堪呐。”
是,分享情报,法提亚同样知道,拉美西斯的长妻、也就是塞提的生母拉米,就是出身亚麻商户家的女儿。在她嫁给拉美西斯的时候,这家伙还仅只是小兵一个,那个时候也算合适的婚姻,到了今天却难免变成令人嗤笑的笑柄。只是对王这种轻慢的态度,法提亚还是不敢苟同。
“不是陛下亲口说过:尊重你的对手是一种礼节。这样挖苦取笑,是不是有点……”
凯瑟王哑然失笑:“挖苦?不不不,这就是你的误解了。这纯粹就是实话好么,确切的说,我是真要开始同情拉美西斯这家伙了。你要知道,立足王室的女人,所需要的种种素养,以及由此决定的当初挑选的眼光,那和寻常小民随便娶个老婆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怕这家伙当初轻易娶妻时,做梦都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吧?对他的女人来说,这不是天大的意外?一个亚麻商户家的女儿,一夕之间竟要入主宫廷,她适应得了么?恐怕从心态上都还根本来不及做好准备吧?这样,还怕没有乱子瞧?”
有经验的过来人,他几乎就是清晰可见拉美西斯足够头疼的未来,也因此想不幸灾乐祸都难:“国事轻松,家事难缠,不管放在哪里都是真理在论的。嘿,看着吧,有他好受。”
法提亚明白了,值得让王尊重的对手,仅限于拉美西斯本身,而对于他的妻族,以及由此而出的子嗣,却显然不够这份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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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提一行抵达哈图萨斯,是直等过第五天才接到会面的传召令。而这道召令也是由元老院发出的,会面对象是议长,并非国王。
对于到来以后被禁足驿馆、严兵把守又冷置多日,塞提从始至终不曾抱怨一词,仿佛完全不放在心上。到这日带领副使艾蒙,如期来到元老院议事大厅。入目第一眼,他便扫过最高处并排摆放、却双双不见人影的空置宝座。身边,引路官员指向王阶下首那张属于议长的位置,响亮报号说明这是谁,塞提才露出一丝好奇的情绪。法提亚……传闻里26岁上位,史无前例最年轻的议长,就是他?
打量眼前的议长,他到今天也不过才30岁上下,的确就像一个最标准的斯文贵族,面容白净,气定神闲,足可称风度翩翩,然嘴角露出的轻轻一抹浅笑,却自有一股议长应有的深不可测的味道,令人不敢轻忽。
塞提首先开口:“埃及伟大之王交付重托,我们奉命来到哈图萨斯,与赫梯王进行战后谈判,你们的王在哪里?为什么空着位子竟不见人?”
法提亚微微一笑:“我王陛下何等尊贵,又岂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放眼治下臣民百千万,能蒙王召见的又会有几人?你是不是……也未免把这想得太容易了?”
塞提的眼神变得锋利,好嚣张的态度啊!这是把埃及都归到与他治下臣民同列?
“不见?那还谈什么?”
法提亚悠然提醒:“一国之王,自来关心的重点只在大事,而至于其它琐碎,自有各方人等去各司其职,什么时候会需要陛下事事躬亲呢?这种谈判么,通常来说更没必要,现在由元老院出面,已经是看在你这身负的王子之名,是出于对王室成员礼节性的尊重。不然的话,你觉得一个彻头彻尾的战败者,而且,还是败得那样惨不忍睹,会有资格登这般殿堂?你能走进元老院,已经是我王格外厚待,怎么,莫非这样还不满意?”
他一路说,塞提的火气已在沉默中飞窜上涌,琥珀色的瞳仁里闪烁锋利光芒。
法提亚就是故意的,对方神色间的变化,一丝也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谈判席上这也算一种惯例:初次交锋,双方都要互探虚实,在这种时候更多的是一种了解和摸底,是要首先看明白眼前这个谈判者:他的脾气禀性、机敏程度以及行事作风等等要素,先读懂了这个人,然后才是他所秉持的谈判底线,再然后,才会正式进入谈判步骤,争论一条又一条实质又具体的条款问题。
今天是初会,所以,法提亚并没有让埃盖翁在这个时候就参与进来,诺大殿堂清一色赫梯官员。最善于雄辩的年轻议长,现在迈出的第一步,就是首先剥夺对手的冷静,把他逼向怒火沸腾,丧失了理智,才是犯错的开始!
法提亚微笑提醒:“听懂了么?远道而来,有我和你谈,已经是给足了体面,我王陛下是不会出面的,因为你实在还不够这个资格。其实,你也该心知肚明,所谓的谈判,实则真没有什么好谈的。我王的条款早已开得清楚,对你们来说,只有接受还是不接受的选择。接受,国书早已备好,痛快签署就是;不接受,痛快承担后果就行,就是这么简单。”
对塞提这个25岁的年轻人,这趟出使,无疑是一场辛苦甚至是痛苦的修行。本就傲骨满身的战场猛将,要他时时刻刻控制情绪,不发怒、不憎恨,或许只有亲身领受过才会知道是有多难。站在敌人地头,面对无以复加的刻毒羞辱,塞提努力在暗地里调整呼吸,不让对手看出任何异常。片刻之后,他微微一笑,向身边副使痛快一挥手:“既然如此,那好吧,艾蒙,就由你来谈。”
艾蒙闻声立刻站出来,容情肃穆自报家门。
法提亚笑了,他根本不容艾蒙再多说一句,直接打断:“真是可笑,由他来谈?他是什么身份?他能代表埃及,能说了算?”
塞提欣然应战,奉送更加动人的笑脸:“没关系,既然议长愿意慷慨献身、充当好材料,那何乐不为?纯粹就当是练练嘴皮嘛,反正,在赫梯,同样不是由你说了算。”
法提亚痛快点头:“嗯,有道理。谈判席上要寻求平等……但是,这实在需要一个前提,也是你必须首先搞清楚的一件事:要获得对等公平的地位,那是需要具备权威性的。自古弱国无外交,到了谈判席上,也就是根本没有开口的资本。所有这些,本都是要靠实力来做保障的。竟不知道这件东西你有没有带来,是否具备?才能让我王愿意接受你的论调,继而,愿意见你呢?”
*********
“姐姐,那个就是埃及人?”
“嘘——!小声!当心被发现。”
元老院大厅一角,在厅堂人众看不到的地方,此时正挤着好几颗不安分的脑袋,悉悉索索好奇张望。听说今天要与埃及王子会面谈判,公主美莎压不住的好奇要来凑趣看热闹。伊莲和狮子姐姐陪在身边,此外还有在王后|宫殿里一同长大的六王子塔纳尔,也少不了要跟着长姐一起‘学坏’,玩心大发来捣乱。
塔纳尔满心好奇:“姐姐,他们长得好黑哦,埃及人都是这样吗?”
美莎笑嘻嘻在耳边嘀咕:“那个肤色不叫黑,是蜂蜜色,看,是不是就像你吃的枣花蜜一样的颜色?他们生活的地方很热,大概都是被太阳晒得吧,你不觉得其实也蛮好看?还有比他们更黑的黑人哩,只是你没见过而已。”
7岁的小男孩听得惊讶:“啊?还有更黑的?那会是什么样?”
伊莲痛快代劳回答:“我见过,就像黑炭。”
美莎竖着耳朵,全心一意都在殿堂里的交锋,连连摆手示意不要再乱吵。从塞提进殿开始,清晰可辨双方皆是敌意甚浓。法提亚的态度足够堪称目中无人了,分明就是把堂堂埃及王子都踩进了泥土。美少女越听越皱眉,真是的,这样针锋相对何苦来呢?而当再听到凯瑟王根本不打算出面会见这些人,直言不够资格,美莎忍不住的是要大翻白眼。
“阿爸这是做什么呀?来者是客,也太没风度了。”
伊莲小声劝:“哎呀,这些都是国家大事,陛下这样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美莎才不接受:“有什么道理呀?说穿了不就是因为讨厌狼先生,因为狼先生要和他抢妈妈,是情敌嘛。可是妈妈都已经不在了,多少年了呀,还要这样没完没了。再说了,现在来的又不是狼先生。”
伊莲瞪大眼睛,小声抗议:“喂,没有你这样的吧?如果是有人要来和我的爸爸抢妈妈,该站在哪一边还用说?哼,破坏别人家庭,就凭这个也要打死他。你怎么能替坏人说话?”
美莎不同意:“怎么就是坏人了?连阿爸他们自己都亲口承认,狼先生救过妈妈好几回呢。哼,真到该救命的时候,怎么就不介意求人插手了?而且,妈妈又没有真的被抢走,关键是妈妈自己喜欢谁呀,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连这个都搞不懂,还要乱记恨。你想想,随便谁家,如果本身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谁能破坏?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插得进来呀。”
伊莲无奈认败:“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但又随即补充:“那也不代表能被你说服。”
美莎闻之窃笑:“看,无形中你也已经受到影响了对不对?这话之前是谁说的来着?可见啊,敌人身上也会有让你认可的东西吧?嘁,这样还敢整天教训我,如果全都听你们的,这个不行那个不妥,一心为敌就坚决不打交道,只会躲着走,你去哪里听?”
伊莲郁闷嘟囔:“好啦,我的公主殿下,已经承认说不过你了,还要不依不饶……”
身边,七岁的塔纳尔忽然有了新发现:“咦?亚伦哥哥也来了。”
美莎立刻停了嘀咕斗嘴,闻讯望去,满心奇怪:“亚伦哥哥?他是军职呀,跑到元老院来干什么?”
*********
元老院正殿大堂,16岁的少年好似闲来无事逛大街一般笑嘻嘻溜达进来,好像一点都没觉得是打扰了正经公务,开口即笑问:“呦,这么多人好热闹啊,这是在说什么呢?”
法提亚故意瞪眼:“又来了!你们这些坏小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点规矩?元老院都当了你家后院,真是让陛下都纵容坏了。”
亚伦嬉皮笑脸,没大没小就像哥们似的拍上法提亚肩膀:“没办法,谁让这次大战,我的功劳最大嘛,拉美西斯的儿子都被我轻轻松松砍在刀下了,别人谁还比得了?陛下都说了:就当自家后院,随便撒欢,保证不计较。”
打人不打脸,这却实在堪比当面啐吐沫、扇耳光了,再没有更过分的说。猛一转脸,他好像才刚刚发现在场的埃及王子,这下,和亚伦相比,法提亚之前的态度就再也不算嚣张了。
“哇,是我眼花了吗?喂喂喂,这是谁啊?哈,手下败将,居然又见面了?”
亚伦哈哈乱笑,从嗓门到表情都只能用夸张形容。他完全无视塞提已然铁青的脸色,一时间宛如发现新大陆,凑过来挑衅笑问:“听说埃及派人来签降书,没想到居然就是你啊。想想也是哈,只有打了败仗的家伙才最适合签这种东西嘛。噢,对了,关心一句,伤养好了没有啊?这条胳膊还顶用么?如果从此废掉了,那真可惜,连翻盘的机会都没了。”
副使艾蒙第一个放声更正,严厉提醒:“请注意你的措辞!奉我王法老之命,我们是来进行战后谈判,不是签降书!很抱歉,那种东西,放眼埃及还从来没有人见过。”
亚伦笑得更开心:“那刚好啊,这回就要见到了,正能填补空白。”
“你……”
艾蒙正欲发作,却被塞提一手拦住,他用一种冷彻心骨的声音提醒挑衅者:“小子,记住了!男人的对决,不会只因一战定胜负!奉劝你别高兴得太早,未来的日子还长呢,谁能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懂么?”
亚伦痛快应战:“好啊,随时随地,我奉陪,保证不介意帮这个忙,助你尽快转世投胎。呃……埃及人是怎么说来着?等着复活哈。”
这才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对战将来说,名誉高于生命!一个战场武将,出于需要或许能够容忍任何事,但就是坚决无法容忍一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的人,再跑到面前来张狂。准确的说,尚武时代,对一个男人,最能挑战神经的莫过于此!一如凯瑟王永远都不可能与拉美西斯和平共存,道理如出一辙。而精明的王,正因了解才故意为之。庆典过后,裘德率部返回西里西亚,他特意留下亚伦,就是专门留给曾经败阵的埃及王子,一剂攻心的毒针!
从法提亚嚣张的态度开始,这当然都是王在一手布划:塞提作为使节首脑,谈判成果如何,可以说就系于他一身。他若丧失冷静,让怒火冲昏头,那么一步走错,紧随而来便是步步错,由此轻而易举就要落进对手掌心,从此再不可能争取到任何主动。
此刻正在元老院上演的好戏,凯瑟王只要想一想就不免破笑。唉,谁说谈判席上就是靠嘴皮功夫来争高下呢?对人性的了解,以及由此对症下药,才永远是万事成败的根本。他虽然名义上不出面,但实际上,却分明已经狠狠算计了塞提!
&bp;&bp;&bp;&bp;元老院正殿大厅里,弥散的火药味一触即发。亚伦的出场就像一根导火索,塞提一直在努力克制的怒火,分明已到了行将爆发的边缘。
“殿下,我王重托,不可辜负!”
副使艾蒙暗叫不妙,力劝提醒,他实在清楚:环境不允许啊!在敌人地头,即便真的爆发又能怎样?那只会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殿下!”
“我听见了!殿下殿下,真是啰嗦,好像生怕我忘了自己是王子。”
塞提冷声回口,阴沉外表下,他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少年,心思一刻不停在飞转。一个声音在心头盘问:这小子突然跑来是什么意思?这般嚣张,好像暴发户一般的炫耀和挑衅,究竟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思,纯粹想来过过瘾呢?还是,出于赫梯王的意思?!若是后者,又目的何在?如果要寻找判断的依据么……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元老院!一个国家的最高行政中枢,真的是可以容人随便乱闯的么?而这小子,偏偏就是轻易的、仿佛理所当然的闯进来了,那代表着什么?
想着想着,塞提就眯起了眼睛,仿佛品出了某种味道,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看起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在针对他,为什么?就是想激怒他?想让他发火失控?对,没错,那样一来,岂非就是要落进被动挨打的局面,只会对赫梯人最有利!
电光火石一闪念,想通此节,他满腔的怒火就迅速平息,并且同时还有了更好的主意:想激将?好啊,真玩这个就不妨试试看。摆在眼前的事实:他已经25岁了,而亚伦才只有16岁!青春期,正是最叛逆的年纪呢,也理应只会比他更容易冲动才对吧?
有了主意,塞提立刻摆出一副和善到夸张的笑容,仿佛满心好奇凑过来询问:“来到哈图萨斯也有好几天了,仅就我有限的见闻也不难看出,你们得胜之后的庆典应该早就结束了吧?到现在,隆冬至,大雪漫天,也正到了万物消寂时。该休兵的休兵,该回家的回家,那么,我就真的很好奇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的家不是在西里西亚么,眼看着大雪封路竟不急着回去,你在等谁?在等什么?”
亚伦嗤之以鼻:“真有意思,这种问题,你问得着么?”
对他的态度,塞提丝毫不在意,摸摸鼻子笑说:“不要误会,我纯粹只是好奇而已。因为在来时路上,我就听到各地城邦都在传扬,说赫梯长公主的成年礼正应节期,因此由王下令,要各地门阀贵族都带着家中适龄子弟共赴王城,名为参加庆典,实则……这不就是准备选女婿了吗?莫非……该不会……你大冷天赖在这里不回家,就是为了这个吧?是满心念念,要努力争取给你们的国王当女婿了?”
这下,亚伦勃然变色:“混账东西,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
塞提笑得更无赖,露出家传招牌式的邪恶笑容继续点火:“你激动什么呀,实话而已,哪里有错?我早就听说过,你从小不就是最乐衷于往来哈图萨斯,和这个小公主凑到一堆去吗?或许早就打定了这份主意也说不定。哦,对对对,看看我,真是反应迟钝。”
他故意向艾蒙看了一眼,笑说:“我说刚刚他为什么要一再提醒我呢,殿下殿下的叫个没完,好像生怕我忘了王子名分,嘿,却原来是在说这个呀:我可还清楚记得,初次见面你是怎么报号的呢——亚伦!记住了,这是王子姓氏!啧啧啧,看起来,你是真想名副其实,摇身一变也成个真正的王子?而现在,机会就来了,这种时候怎么能走?当然是宁可受冻也必须必的要留在哈图萨斯,对吧?”
一时间,亚伦简直气怔了,因为活到今天还从未听过如此不堪的刺耳言词,里外里这就是在说他心怀肮脏目的、接近美莎都是绝对的动机不纯啊?!这简直是把他们一同长大的最纯洁的情谊都一下子玷污到极致。
气冲头顶,亚伦顷刻大怒:“混蛋!你把嘴巴放干净点!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恶心的东西!呸,让你沾上‘王子’的字眼,才是对这个头衔最大的玷污!”
塞提丝毫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呦,这是被踩中痛脚了么?若不是这么回事,你又何必激动呢?说起来,连我们这些远在埃及的外邦客,都没有谁不知道:你的父亲,萨鲁门特·裘德,他岂非就是多少年来对阿丽娜心存惦记的人?只可惜,女人离开得太早了,今生终究没可能如愿。所以,父亲一辈没能得到的,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这也该算是一种……子承父业?必要把这个小公主抢到手才好?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如果你费了半天心思,甚至使尽浑身解数,到最后竟没能如愿,那回家以后,又该怎么交差?”
这下,亚伦再也不可能不失控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把父辈名誉都一同羞辱到不堪,有生之年,他还从未有任何时候会比这一刻更愤怒。被惹翻的少年一双眼睛蒸腾出无以复加的杀气,霍然抽刀即冲上塞提:“混蛋,我宰了你!”
眼看闹起来,议长法提亚暗自顿足,当即呼唤卫兵,必要拦住冲动少年。
“好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能由得你们这样胡闹吗?快给我住手!”
众多卫兵齐上阵,才勉勉强强拦住了亚伦,但气冲头顶的少年哪里肯听:“放开我!谁都不准拦我!今天我必须宰了这个混蛋!他休想活着离开!”
塞提风风凉凉笑看这份怒火,还在继续火上浇油:“怎么?动口的本事不灵光,就只能改动手了?有本事来呀,以为能吓住谁!”
亚伦的怒火烧向沸点,拼命抗拒众多卫兵的压制,几乎就是忍不住要首先对卫兵动刀了:“都给我放开!听见没有?否则赔上性命别怪我!”
***********
元老院一角,公主美莎气急败坏,哎呀,这个笨蛋,已经上当了还尤不自知!她实在太了解亚伦哥哥的脾气,心知凭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连忙拽过塔纳尔在耳边一阵嘀咕。
“快去!现在只能靠你了,一定要把亚伦哥哥拉出来。”
机灵小男孩一溜烟跑走,在外面兜了个大圈,才从正门走进殿堂,直奔目标大声招呼:“亚伦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呢,快和我走。”
塔纳尔跑过来拉手拽人,让混乱场面迅速平息。是啊,任凭火气再大,亚伦可以揍翻碍事的卫兵,却不可能揍小孩吧?而且,这个小孩还是正牌的王子。
他一时懵头:“塔纳尔?你怎么来了?”
小男孩完全无视满场的火药味,笑嘻嘻说:“是阿林娜提的人到了,这不是你天天都在盼望的吗?盼了那么久的好刀,现在终于送到了,可惜他们找了半天却找不到你在哪,快跟我走,我也好想看呢,看亚伦哥哥耍宝贝。”
亚伦更懵,刀?什么刀?他不记得又向外公要什么宝贝了呀。
塔纳尔不由分说将他拽出元老院,直到殿堂里的人众再也看不见,才拐去与长姐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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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面,亚伦才如梦方醒:“我说呢,塔纳尔怎么会突然跑来找我?你们……刚刚就躲在旁边偷听?你都听见了?”
16岁的少年立刻浑身不自在,尴尬窘迫溢于言表。可恶,怎么都被听了去?那个埃及混蛋说的有多难听啊,其中更多涉及美莎,这……这让他今后还怎么相处呀。想着想着,他一张脸已经涨到通红,恨不得立刻拔腿落荒逃了。
“没错,小孩才方便搅局嘛。看看你,闹的什么呀,再不赶快拉出来能行吗?”
美莎对那些刻意的挑拨之词显然不感冒,此时此刻立眉瞪眼,只有生气,压不住的火气要直接敲脑壳骂笨蛋了:“笨死了,怎么能在那种地方打架,中了别人的圈套都不知道。”
“圈套?”
亚伦一愣,茫茫然摸不着头脑。
美少女奉送大白眼:“还没明白?法提亚都在提醒你呢: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这话什么意思啊?拜托看清楚,元老院!那里不是练武场!在那种场合,本就是要斗智而绝非斗勇,谁先发火谁就输了,懂不懂啊!”
亚伦瞠目结舌,却实在难以接受:“可……可是,那小子太气人了,不对,这样说都轻了,根本就是卑鄙!无耻!下流!满脑子龌龊,简直就是人渣!”
美少女更气,扯过来直接耳边吼:“好生气是吗?有本事直接气死啊!他本来就是故意的,连这个都没看明白?请问,原本你跑来是为什么呀?不就是想气气他?可惜,他没上当,反过头来竟是你上当了!哼,让你们从小都不爱读书,听没听过一个字眼叫‘恼羞成怒’啊!嘴上说不过了就改动手,这算本事吗?放在谈判席上,那就已经是等同于败阵了!你越火大人家才越开心呢,因为都是你在丢脸啊。这算什么?义务献身?让对方不花钱看好戏?”
亚伦张大嘴巴,半天回不过神,茫然挠头,这……是这样吗?
“不会吧?妈的,这小子太阴险了。”
“怎么不说自己笨!”
美莎快气死了,在她心里,这就好像是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因此看到亚伦丢脸,那种感觉也就基本等同于是她在丢脸。越看越生气,暴力倾向尽数招呼,泄愤一样敲脑壳:“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哼,还好意思说是你的手下败将?看到没有,这一回可算是你输了。”
“凭什么呀?”
“就凭你脑子笨呐!被人算计了,还自己一点不觉得!”
亚伦一颗脑袋被戳得东摇西晃,满眼郁闷,想抗议却又找不出词,这这这……开什么玩笑?这就被算计了?
而等元老院的火爆戏码传进王的耳朵里,凯瑟王的磨牙切齿就更是没法说了,原本是去助阵的,反倒成了搅局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轮到王来戳脑壳,就只差直接戳死亚伦,气到没辙,他从后槽牙里挤出一句:“你呀,还是太嫩了!美莎都比你聪明。”
亚伦一张脸苦到家,低声嘟囔:“美莎本来就聪明。”
王立刻瞪眼:“还敢顶嘴!这么点小事也能办砸,丢不丢人呐。”
亚伦无处诉冤:“我……我没想办砸啊,只是那小子太气人了。”
“嗯,你气人的功夫差?他怎么就能忍住没爆发啊?怎么轮到你就成了点火就着?”
王一句话噎住少年,亚伦欲哭无泪,活到今天还未曾这样郁闷过。
生气归生气,但凯瑟王心知肚明,亚伦毕竟才只有16岁。青春期,手比脑子快,正是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呢,只怕那个塞提也是清晰抓住了这一点,才会用这种方式反制发难。由此观之,要论处事经验,还有耍阴招的老辣程度,比起塞提他显然尚有差距。
因此,在恼怒之余,王同样不忘提点教导,指着鼻子要他记住:“看到没有,这就姑且算是给你上的一课:能忍人所不能忍,再刻毒的羞辱都能克制自己不发作,这是需要定力的!而定力的背后就是洞察力!是唯有迅速想明白了对手目的何在,才会有这种表现!哼,就凭这一点,那个埃及王子这回也是完胜你没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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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交锋,以闹剧收场。元老院正殿大厅上,在亚伦离开后,塞提也绝没兴趣继续谈下去了,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奉我王之命远赴哈图萨斯,临行前父王交付的很清楚:是与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进行战后谈判。没见到正主,我什么都不会谈。”
法提亚原话转达,凯瑟王对此抱以嗤笑,痛快点头:“行,那就让他慢慢等吧,他不急,我更不着急。”
谈判席上,自来都是谁先着急谁先死,对于这些互相试探的花招伎俩,凯瑟王早已见怪不怪,因此根本没放在心上。那个时候,他一心只当是塞提的傲气在作祟,是纯粹为了埃及的脸面也不能轻易低头。可是……一天等两天、两天等三天,谁都没想到塞提呆在驿馆,过着不能随意出行、几乎与坐牢无异的日子,居然满不在乎、毫无所谓。甚至身边同伴都个个急得终日念叨该想点什么对策,总要打破僵局才好,他却偏偏无动于衷。塞提什么办法都不想,就是这么安心的等着,仿佛真的一点不着急。
眼看冷置埃及使节,已是耗过了半月时光,凯瑟王才开始皱眉头了。怎么回事?莫非真是他低估了这埃及小子的耐心?即便是多少堪称老练的家伙,也不可能会这样坐得住吧?他是真不着急么?可是,一场惨败,眼下的谈判结果,直接关系到埃及的未来,是要决定他们今后还能有多大的生存空间,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什么,他,怎么可能会不急呢?摆在眼前的事实:只要国书一天不签,海路与陆路的商道就全都不可能重新开放,而埃及现在是什么局面?一场空前劫掠,令国力大伤,眼下,他们明明是最迫切需要商贸支持,以恢复元气的时候啊!
随着时间,凯瑟王开始隐隐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但究竟是什么,一时却又说不清。直到这天,突然收到鲁纳斯的加急传书,看到内容他才一下子变了颜色,这……
坏了!
&bp;&bp;&bp;&bp;新任卡赫美士总督鲁纳斯·墨尔托,最善于从细节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的家伙,也成了这场较量中第一个嗅到腥味的人。
经此大战,卡赫美士在埃及军撤离时损毁严重,鲁纳斯这个新主人到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尽快恢复战后秩序。被大火烧毁的房屋要重新修造、被撤空的粮食要尽快补充,总之恢复秩序,就离不开关注民生,否则的话,若让满城叙利亚住民都变成无依无靠的流民,三餐无着、无家可归,那就是无数乱象要迅猛爆发的根源。
民生无外乎衣食住行,要补充各样物资,其中少不了商人的身影。于是,从各地的商旅经行往来中,鲁纳斯很快发现了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从巴比伦而来的贩运队伍好像突然变多了,而且,迅速提升的数量还不是一星半点。这是怎么回事?一番详查,他就听到不止一队的巴比伦商旅诉苦抱怨,皆说是因为海贸路线被掐断了!
一直以来,巴比伦最南端的港口城市巴士拉尼亚,就是当地商人出海贩运的重要起点。巴士拉尼亚位于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的交汇处,这里也是两条大河的入海口,从巴士拉尼亚出海,绕行阿拉伯半岛,21天的航程便可拐进红海,从而抵达埃及南方的海岸目的地。
世代传承,这条海贸路线是巴比伦与埃及之间最重要的商路之一。可谁都没想到,从一个月前,就有很多出海的商船陆续返航。他们带回的消息,竟有大批埃及舰船封锁了海面,商船未等进入红海即遭拦截。听埃及士兵严正警告,说是伟大之王发出严令,从现在开始任何船只不准再靠近埃及海岸。即刻返航,没有半点商量余地,若发现有谁竟敢偷渡,一船上下都休想再有活命。
巴比伦商旅念起这些无不叫苦连天,要知道,一趟出海就是21天的远程,这种远海贸易,从船只、水手,方方面面的投入都是成本高昂。不少人本是看准战后商机想大赚一笔,因此是压上了全部身家。可殊料预期中的丰厚回报没赚到,竟来个半路返航,这岂非要让多少人落个血本无归?因此,从第一批带回消息的返航船只开始,切断商路的恐慌就开始在巴士拉尼亚迅速蔓延。怎么办?多少已经屯进手的货物也总不能砸在手里呀,所以,人们才只能想办法去另辟他途。有人走向埃兰、有人走向亚述,还有不少,就是往叙利亚的方向来……
听到这些,一种不祥的预感让鲁纳斯变了颜色,一再追问:“封锁红海?有多少埃及船?”
可惜,关乎军情,寻常小民怎可能知道?问过多少人都是无奈摇头,只能告诉他:“我们只听说,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船队不甘心,想试着偷渡穿行,但好像就没有成功的。听说还有人亲眼看到过,就在海面上,一团一团的大火在烧,埃及巡查的水军借此警告。看到了没有,那就是妄顾严令不听话的家伙,整个船队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听到这些,鲁纳斯分明意识到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征兆。封锁红海?换一种说法也就是封锁埃及南方的海岸线,再换一种说法,那就是在封锁努比亚!为什么?封锁海路,是怕从努比亚走漏出什么消息?
即使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鲁纳斯的第一判断也必须立刻向王加急通报了。详述这些见闻种种,掩盖不住的焦急要催促:请陛下速作应对,当心努比亚有变!
与此同时,鲁纳斯又接连致信镇守迦南海岸的图里,还有镇守美吉多的苏泰,要求他们务必严密关注埃及北方的海陆边境,直言现如今遍布在埃及的密探,恐怕都会非常需要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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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纳斯无愧于最强守将之称,当这封通报连夜送达王城,凯瑟王一看之下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心中暗骂好一个拉美西斯,他不愧是最狡猾的埃及狼啊!惊觉上当,怒火中烧时,他的心思也在一刻不停的飞转,传召鲁邦尼,即刻下令。
“若要封锁边境,严防有人送出消息,埃及面向大绿海的北方岸线,以及阿克伦什的陆路防线,恐怕封锁都只会比红海更加严厉。没错,我们的人若想送出消息,现在的状况没有强力接应绝对不行。即刻传令图里,迦南各港口城邦,能派的舰船水军全部派出去,还有美吉多驻军也即刻行动。海陆边境同时袭扰,不管是偷袭作乱,还是公然交兵,总之是竭尽所能制造乱象。只有乱起来,才能给探报人员制造浑水摸鱼的机会,让他们把消息尽快送出来!快去!”
意识到事态严重,鲁邦尼片刻不敢耽延,庞库思幽灵的密探网由此强力运转起来,他本人更连夜奔赴边境前沿,以便于坐镇指挥,从速收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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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王迅速作出反应,但求时间还来得及,可是,当消息终得贯通,看到从埃及境内辛苦传递的真相,凯瑟王的切齿简直无以形容。可恶啊,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这绝对是一封不折不扣的噩耗:封锁边境、阻断消息,拉美西斯就是意在努比亚!就在派出使节赴哈图萨斯谈判的日子里,他本人也绝没有在底比斯闲呆着。拉美西斯悍然出动强势大军,直扑上游南方的尚迪平原,以闪电行动夺回被努比亚人占领的库什行省。叛乱者本就是一群不开化的黑蛮,又怎可能是拉美西斯的对手呢?攻陷纳帕塔城,将努比亚叛乱联盟全部击溃驱逐,肃清全境,这家伙居然仅用了七天时间!到送出消息时,法老强军赫然已追击到巴尔卡勒——努比亚逃离者,竟是连从前的偏安老窝都保不住了,埃及的上游边境,都因此继续南扩到尼罗河第四瀑布!而至于大联盟的首领旺迦狄姆,即是赫梯人的同盟,拉美西斯当然坚决不可能再留他活命。大猩猩旺迦狄姆是根本没能逃出纳帕塔城就被痛快夺了首级。那股被凯瑟王一手培植烧旺的野心,终究也让他因这份野心而葬送,称王求胜,转瞬即成短暂的幻梦一场!
有什么言语能形容凯瑟王的恼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怒火中烧了,一巴掌就拍碎了书写情报的泥简!拉美西斯!好一个拉美西斯!平心而论,多年劲敌,都是老对手了,彼此也真是太了解,关于努比亚的问题,他不是没想到拉美西斯会动手。但动手也总需要时机。那么,只要这家伙需要寻找时机,他也就一定会有办法去制约他,让其找不到可以放心动手的机会。可现在呢?凯瑟王是万没想到他的动作竟会有这么快!看看眼前,他的儿子!长子塞提还在哈图萨斯啊,他怎么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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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拉美西斯在成为法老后,立定主意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必先给劲敌一个措不及防的‘惊喜’。对努比亚蛮族真正动手虽是闪电迅捷,但在此之前的筹划布局,却是需要时间来完成的。事实上,远在先王法老的遗体70天制作木乃伊,还没有下葬时,他就已经开始秘密筹谋了。要保证绝不走漏半点风声,拉美西斯显然是下了大决心以及大力气。
努比亚地处上游南方,土地毗邻红海,而有西奈半岛阻隔,红海与北方的大绿海并不相通。因此,要封锁红海,没可能从北方军港去调拨船只,而只能是在红海一线自行筹集。(题外话:近代开通的苏伊士运河,连同地中海与红海,重要的战略和经贸意义正在于此。)由法老下严令,红海沿岸,无论战船、官船,还是民船、商船,再或者富户豪门的私家坐船,凡能筹集到的通通征用,以竭尽所能投入封锁线,断不容有一个努比亚人从海路逃脱,去向赫梯求援报信。另一方在下游三角洲的大绿海岸,以及西奈半岛入口的阿克伦什防线,更是加派重兵,严防封锁。为此,哪怕是在短时期内阻断一切商贸,甚至渔民都不准出海捕鱼,目的就是绝不容存在任何向赫梯人报信的机会!
在所有布署中,塞提的出使也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临行前父子彻夜密谈,拉美西斯就对儿子和盘详解这份算计。
“凯瑟·穆尔西利,他开出的霸道条款中,不是就有这一项么?维护努比亚人?哼,你真的以为他会有这种好心,还能事事都替同盟想得周全?这无非是要在我们的背后插进一颗钉子!努比亚人占领的库什行省,是最主要的黄金出产地。让这块土地变成他的同盟,就等于是给赫梯人开了一个金库,而我们呢,不但要从此失去一大财富源头,因而迟迟无法恢复国力,更极有可能因这颗钉子被搅得不得安宁,这才是他的目的。”
塞提明白了:“父王,当然不打算让他称心如愿,对么?”
拉美西斯点头说:“你如果仔细看过那份条件清单就会发现,其它条款,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痴心妄想、不着边际的味道在其中,说什么要我人头、每年进贡、还有垄断食盐、雪松之类的重要物资贸易,哼,换个傻子都知道,这些狂妄到无底线的条款,谁能答应?那除非真是中了邪!可是,唯有关于努比亚这一条是最务实的,因为这是他们亲手抢到的土地。战争准则,胜者为王,谁抢到的必然就会归谁所有,若我没猜错,凯瑟·穆尔西利心中的底线,别的放在一边先不管,但这一条却必须肯定是要成真的,绝不会再给你任何谈判的余地。”
拉美西斯声音冷冽:“所以啊,既然明知没有余地,那就干脆不要谈!而是在此之前就痛快拔掉这颗钉子!夺回本就属于我们的土地,不容赫梯人再抱任何幻想!”
塞提在刚刚听说时,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有兴奋、有痛快,只要想一想就会觉得超级解气,但与此同时,他也同样有疑虑:“可是父王不要忘记,就是针对这一条,赫梯王已经明确无误的发出过威胁:如果敢对努比亚动兵,他们也就要继续动兵。父王不担心么?毕竟,以如今遭受重创的现实,如果再起战端,我们还能有多少胜算?”
拉美西斯哑然失笑:“是啊,他这个威胁可实在吓住了不少人,但其实呢?你要知道,危险本身并不可怕,恐惧这东西,其实才是最要命的,一旦被恐惧蒙蔽双眼,那么再简单的事实都会一样看不清。”
塞提听出了意思:“父王指什么?”
拉美西斯一语道破:“动兵?你要先问他能在哪里动兵。任凭他们与迈锡尼人共同打造的战船再多,有西奈半岛阻隔,能直接开进红海去么?没有船只,怎么通行海路?他即便有千军万马,开不过去,能救援到那群黑蛮?不行吧。再要开战,无论他的陆上力量还是海上力量,充其量都只能集中在北方,也就是下埃及的三角洲。可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形?一场洗劫,已经是被糟蹋得一干二净了,最简单的事实:他即便真的再来一次,还能抢什么?”
拉美西斯越说越想笑:“更何况,现在的下埃及三角洲,可再也不是兵力虚空的不防地了,更有万众百姓被激沸的刻骨憎恨与怒火在等着他们。赫梯人即便真的卷土重来,还有可能像之前那样轻松顺利吗?足可预见的结果,就是他们必将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却极有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塞提的眼睛越听越亮:“也就是说,这种威胁,其实很大成分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拉美西斯格外肯定的说:“你放心,只要先行剿灭努比亚人,让事态坐定成真。那个家伙是不会有这份慷慨去给同盟复仇的。哼,对努比亚叛乱头目就痛快一刀杀了,你说他们还能怎样?”
塞提恍然:“没错,只要坐定事实,杀了努比亚贼头,人都死了,那么赫梯王就算再恼怒,哪怕真的发兵,也不可能再把这个同盟换回来。”
拉美西斯笑容冷蔑:“就是这个道理,他是王,这笔账,他肯定算得清。凯瑟·穆尔西利,嘿,他这家伙有多精明啊,又怎可能会用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兵,去给一群蛮子复仇赔送鲜血?让他干蚀本的买卖,那才真是开玩笑。”
听清看清,塞提的眼神也就变了,掷地有声的说:“父王放心吧,这场谈判,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为父王的布署争取时间,直到努比亚事端一切坐定,哼,让赫梯人后悔也来不及。”
看着儿子决绝表态,拉美西斯的眼中划过一丝不忍,拍着肩头发出叹息:“只是这样一来,你们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不利。但也正因如此,才必须只能是你去,就因为你是我儿子!明白么?”
塞提痛快一笑:“是,我当然明白,这是麻痹对手最理想的烟幕,他们因此断不会想到,更不会相信,父王敢在这种时候动手。”
摸上儿子的头,那是专属于父辈的疼惜,拉美西斯努力要他相信:“别怕,我要你去,不是为了去送死。那个男人我太了解了,即使等到他们收到消息,真被触怒,他也不是会向使节开刀,用这种方式去泄愤的人,因为那样一来,也就等于是向世人公开承认:他被算计了,所以才会恼羞成怒。像这种无异于自己给自己甩耳光的事,恐怕打死他也不会做。所以,到时你们的处境或有艰难,但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能相信我么?”
塞提说:“是,我相信父王。但即便真要赴死,为埃及,我也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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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
拉美西斯的惊人之举震动朝野,人们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塞提作为使节,竟会表现得一点不着急。赫梯王的这份骄傲,显然是被他们乐见其事的利用了,结果竟反过来成了让拉美西斯正中下怀的拖延诡计。
凯瑟王无以言说那种窝心的滋味,永远都是他!永远都是那头该死的狼!看来他们注定是一生都要死战到底的对手,除了拉美西斯,还有谁能让他品尝这般挫败的滋味?生平第一次,他为这份君王的傲气吃到了苦头。可恶啊,辛苦培植了几年的同盟力量,居然仅用七天就被灭了?!到现在,旺迦狄姆已死,努比亚叛乱同盟都已被围剿得七零八落,他纵有一万个不甘心,却又还能改变什么?
凯瑟王的脸色从没有这样阴沉过,遥望南方地平线,一种隐约的想法在心头盘旋:或许……劲敌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表明:埃及,是真的进入拉美西斯王朝时代了!一切,都要因此开始变得不同!
众臣商议的会议上,以法提亚为首,人们显然都无法理解,这头埃及狼,他怎么干得出来?他的儿子还在这里啊!
狄雅歌眉头紧锁:“天底下会有这样狠心的父亲么?竟让自己的儿子来做死间?”
凯瑟王阴沉摇头,格外肯定的说:“不,拉美西斯,他没有这么狠的心。他是在赌!赌他……对我的了解!”
法提亚立刻明白了:“不错,若是陛下一怒竟斩杀使节以泄愤,那只会让我们落入被人诟病的挨骂境地,这么说,他是赌陛下不会动他的儿子?”
凯瑟王冷然一笑:“是啊,杀人泄愤,这有什么难的。但真杀了才要成笑话,等于是亲手承认,这是被他算计了。哼,他打的就是这份主意吧:赌我不会干自毁名誉的蠢事。但是啊,如果以为这样就能如愿,也未免太天真了。”
这样说时,被激怒的王分明已经有了主意,冰蓝色的瞳仁闪烁寒光,喃喃低语:“好啊,拉美西斯!既然你想做赌徒,那我也一定会让你明白:赌博,从来都是很有风险的!”
&bp;&bp;&bp;&bp;埃及使节所在的驿馆中,坐牢一般的日子转眼过去20多天了,除了塞提,再没有谁还能坐得住。副使艾蒙连番苦劝:“殿下,还是想想有什么折中的对策吧,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办法,法老陛下还在等着我们尽快带回结果呢。”
塞提痛快点头:“当然,我们肯定是要带着一个满意的结果回去的,这一点不用怀疑。”
艾蒙更急:“怎么实现?如果赫梯王就是不肯见你,难道永远这么延耗下去?还请殿下务必看清,身在人手,如果坚持硬顶硬,我们是硬不过他们的。”
塞提嘴角挂出冷笑,悠悠然的说:“你放心,赫梯王是一定会见我的,并且真到见时,嘿,着急的……应该也是他了吧。”
艾蒙听不懂:“殿下为什么敢这样肯定?”
拉美西斯的这份背后谋算,使团里除了塞提,再没有第二人知晓,而在敌人地头、严兵环伺,他实在无法解说,只能告诉艾蒙:“谈判的目的,是为了要给我们的国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无论到何时,这应该都是谈判席上不变的根本,也正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你只要记住这个就行了。”
艾蒙更糊涂:“但问题是……20多天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做啊。”
塞提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谁说的?我们明明每天都在消耗赫梯人的酒肉啊,就没有一点成就感?让这些家伙点头哈腰伺候起居,能随时随地吆来喝去,还有啊,同样一天三顿不间断,在他们的王城里拉屎撒尿,嘿,你不觉得很过瘾?”
艾蒙鼻子差点气歪,眼皮抽筋乱跳止不住,妈的,不是一个星球来的,没法沟通,他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了。
从那以后,被气出毛病的副使大叔,再没给过塞提一个好脸色,而坏小子照旧不知悔改,拍着肩膀反笑他看不开:“哎呀,这是干嘛?反正这趟我是头儿,真有什么事也是我扛着,你怕什么?”
艾蒙眉头拧成疙瘩:“就是替你担心啊,要说法老陛下与这个赫梯王,多少年几度大战交锋,那是解不开的死仇,恐怕彼此一提起来眼睛都是红的。战败的谈判本来就不好谈,而你……拉美西斯之子,身份又有多敏感?怕就怕弄得国仇私怨都分不开了。老实说,我真不明白陛下是怎么想的,派谁来不好,偏偏派你来,这……这不是火上浇油么?,本就不利的局面会因此变得更不利,还有你自己,你的处境也会很糟糕啊。就说现在吧,凭你这副脾气,真到必须要服软低头的时候,你肯么?若坚持不肯,那又该怎么谈出个结果?”
塞提领受这份言辞中的担忧与好意,微微一笑说:“别急,你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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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事事的烦闷日子又过了几天,到这日天将近午,原本应该摆出来的午餐没有出现,却出现了传令官。一队人鱼贯而入,传达王令,直言召见来使赴王宫觐见。
塞提露出满意笑容,笑嘻嘻招呼身边副使大叔:“怎么样?我就说他一定会见我吧。”
这一天虽是期盼已久,但真的来了,艾蒙却不免有些紧张,连忙换上正式场合的隆重装扮,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塞提也在换衣,却镇定多了,趁人不注意在耳边低声叮嘱:“别慌,到时候一切听我的,你最好不要开口。”
是,言多必失,艾蒙也是久经朝堂历练的人了,看塞提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这些日子他已经隐隐猜到,或许……就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对策,真到该亮牌的时候,他当然不能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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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午餐时间,而并非办理公务的时间,仿佛,让埃及人众感到有些紧张的召见,于赫梯王却并非什么要紧国务,纯粹见缝插针,趁着吃午餐顺手招呼的一件事而已。
塞提一行被直接带向王日常用餐的厅堂,一进门就闻见浓郁飘散的食物香气。他们走进来时,王的午餐显然已进行到半途,面前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杯盘无数,两旁仆从都在沉默而有序的不停上餐布菜,或者撤去已冷掉的菜肴。
低垂眼目入厅堂,塞提首先看到的是铺设餐席的毯子,那是产自推罗的紫色织花绒毯,如此名贵的东西,放在别处都是价高昂贵的艺术品,要挂起来小心当作装饰壁毯的,到了这里居然就随随便便成了给餐盘垫脚的东西?
再看王的餐席,菜品并不算很多,但足够堪称奢侈。几道主菜,有浇了浓浓酱汁煨出来的小牛犊脊背肉;烤山鸡焦香金黄,有仆人剖开山鸡肚子,掏出里面的东西,是满满的松仁、甘栗和鸡蛋,此刻都已浸透浓厚油脂,布餐到王的面前,仅是看着已足够让人食指大动。刚刚端上来的牛乳蒸羊羔,色泽嫩如奶油,还冒着蒸腾热气,旁边配以用迷迭香、大蒜、洋葱和莳萝调制出来的辣味酱;此外比主菜更难得的是还有各样新鲜蔬菜,青翠欲滴的芫荽、青豆、小扁豆和西芹,用香草和肉桂烹煮,从颜色到散发的香气都馥郁诱人;椰枣、石榴、苹果和橄榄,有的制成蜜饯,有的则一看就是最新鲜的到货——相比于肉食大菜,这些恐怕才真叫奢侈,要在大雪封路的寒冬,还依旧享受到这么多新鲜果蔬,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负责为王近身递送的侍从,将撒满浆果和芝麻的面包仔细涂抹一层奶酪,当然少不了的还有佐餐酒一同奉上。仆人垫着厚布巾,从沸腾着水汽的烫酒瓮里提出高脚瓶,将烫得滚热的蜜酒时时添加进镶嵌着琥珀石的酒杯,这种酒不算很烈,功效在于放松安神,可以助人睡个不错的午觉……
即便是来自一贯以富足著称的埃及,赫梯王用餐的奢侈程度也不免令塞提乍舌,入目第一眼他就已经在心思飞转。在这个时候召见,又让他看到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故意摆谱的招摇,还是日常生活的确如此?如果是前者,潜台词就很明确了,无非是在说:看到没有?哥们有钱,财力就是敢于发动战争的底气啊。可是……再扫眼打量周围仆从,对奢侈菜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仿佛就是习以为常,服侍起来的程序与动作都极其娴熟、行云流水。看来看去,又不像是故意摆给他看的‘特例餐’,那么……如果赫梯王平日的生活就是如此……那岂非更糟糕?因为明确无误就是一种财力雄厚的证明啊。
进门时,专心享受午餐的王,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眼皮不抬,品尝着才端上来的小羊羔肉,只尝了一口便皱了眉,对身边人随口念叨一句:“终究还是太嫩了,不够嚼。”
木法萨在旁叹息回应:“是是是,都怪这些家伙太心急,总以为越早下手的就越好,这大概就是自作聪明的后果了,那……以后还是改成三个月的羊羔吧。”
令王不满意的菜品即刻被撤下去,大概厨子也免不了受一番训斥,而这一边,塞提的嘴角已经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有意思,这应该都是说给他听的吧?他就知道,等到见面的时候,便已经是定局的时候!
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走到面前,塞提仔细看过去,穆尔希利斯二世!给他的家乡带来深重灾难的劲敌,此刻就清晰无误的坐在面前,任何一个细节他都不肯放过。
王的坐塌铺设整张黑熊皮,只从两侧露出象牙镶金的扶手。王姿态慵懒的歪在一侧扶手上,他的肩膀本就很宽,披在肩头的银狐皮毛则更加凸显出一种王者特有的威势——威严,却又闲散,那是一种自内散发的专属于王室的贵气,正是旁人装也装不出、学也学不像的。他既没有正襟危坐,也没有冷颜厉声,可偏偏就是能让整个空间充满一种仿若浑然天成的、能够压迫人心的气场,任何人走进其中,都会不由自主的摒住呼吸,变得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越雷池。
塞提在心中暗自数算,这个赫梯王,到今年也该有四十多岁了,却没想到看上去居然会这么年轻,简直和实际年龄不相符。他的鼻梁直而挺,脸上难见皱纹,只在下颚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让整个人显得既精神又充满十足的成熟男人的味道。王者的优渥生活,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见中年发福的迹象,就说那一身金丝绣织的皮袍,时值严冬,皮袍不可谓不厚重,而若没有一幅英武挺拔的身材,是断然撑不起这种威势的。一眼扫过从皮袍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塞提的眼神微微一变,常年厮混军中,他实在太清楚,仅看肌肉线条便可知,那是属于战士的手腕,与之相配的必然是强壮有力的臂膀。而决不会是一个贪图享受、长满肥油的贵族老爷所能拥有的——就像他见过的太多埃及贵族的德性。
赫梯王!他始终都是一个战士!
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清模样,塞提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快。原本嘴角泛起的一抹笑容,在王抬眼看向他时,竟迅速变得僵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清澈、闪亮,他的目光并不冷冽,相反,还带着十足的笑意,显得亲切而温暖。可不知为什么,对上这双眼睛,塞提发现全身的肌肉竟都在绷紧,无论他怎样调整呼吸,都无法让自己恢复放松。这是怎么了?莫非竟是紧张么?赫梯王还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居然已经让他开始感到紧张?这个念头让塞提暗自乍舌,随之而来是带着几分不甘心的懊恼,他不想承认,但是……这种感觉实在和元老院里与议长法提亚的会面差太多了,王与臣下的区别昭然尽显,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塞提嘴角泛起的笑意,丝毫没有逃过凯瑟王的眼睛,他心中好笑,故意含沙射影的说上一句,毛头小子果然就露相了。
初次会面,凯瑟王也在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与身边人随口调侃:“别说,父子就是父子,和那头狼还真是挺相像的。”
木法萨点头回应:“是啊,好不容易才成了王子,却跑到这里来,真是可惜了。”
可惜?
这个字眼让塞提微微变色,王在笑问:“你就是塞提?要是没记错的话,你的全名应该是叫塞提·梅里安普塔,对吧?意思是来自赛特神的最爱。在埃及的众神传说里,这个塞特神是主掌沙漠风暴的,为了抢夺伊西斯,亲手杀了他的哥哥奥西里斯,是暴戾的化身。原以为,你怎么也该是一副火爆的脾气才对。如今看来,如果不是起错了名字,那就只能说,让你来担负这种差事,居然能隐忍这么久,还真是够难为你了。”
塞提心头一沉,没想到他对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么多了解。调整心绪,塞提拿出应有的不亢不卑的态度,平静回应:“陛下说的不错,能让赫梯王调查的这样清楚,也可算是我的荣幸了。只不过么,我虽然叫了这个名字,脾气火爆谈不上,隐忍更谈不上,遵奉法老之命而行事,我来到这里,无非是使命所在而已。”
凯瑟王并没有中断用餐,微微点头,边吃边说:“嗯,这个使命还真是很需要勇气,对于拉美西斯的算计,想必你也早已心中有数了吧。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确得逞了。封锁边境,阻断消息,这么辛苦布局,连你们都成了其中的一颗棋子,就为了打我个措手不及。现在消息传过来了,你们的法老已经收复了纳帕塔城,肃清尚迪平原,努比亚叛乱联盟被打得七零八落,这家伙顺带一口气是把埃及的南方边境都推到了第四瀑布。嘿,的确不愧是拉美西斯,是他的风格。”
塞提心口狂跳,父王做到了?!是的,这是他企盼已久的消息,只是万没想到赫梯王会这么直截了当的痛快告诉他,听其音、观其容,看起来居然还很轻松,丝毫感觉不到被算计的怒火,这……又代表着什么?
而在身边,副使艾蒙则大吃一惊,下意识的看向塞提,他终于明白了,此刻站在哈图萨斯,他们是扮演了什么角色,也因此几乎可以预见到结果。艾蒙的脸上在一瞬间没了血色:“殿下……”
塞提充耳不闻,努力压制狂烈心跳,他微微一笑,故意作出惊奇的样子笑问:“哦?是么?那么这样看来,努比亚的问题应该已经不存在商谈的必要了,剩下的也就只有再探讨其它条款……”
凯瑟王挥手打断,完全没兴趣听这些,不以为然的散漫笑说:“谈判么,不急。从前不急,今后,更不用急。”
塞提目光闪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是不准备商谈了?”
凯瑟王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似有意似无意的,拇指轻轻摩挲镶嵌在酒杯上的琥珀石。琥珀,这实在是一种很有趣的宝石,永远被固封其中的昆虫,是用它们的生命,在给后世强者做着妆点。
凯瑟王声音淡然:“你坚持想谈,会有人和你谈,就慢慢、好好的商谈,实在不用着急。反正以后留在哈图萨斯,你有的是时间。”
此言一出,塞提与艾蒙双双变色,留在哈图萨斯?这是不准备再让他们回去了?
艾蒙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急辩:“陛下,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埃及国内发生的事情并不清楚,还请陛下明鉴。我们只知道,此行实是为诚心谈判,因此终归还是应该有个结果才好。如果就此拖延下去,甚至扣留不归,陷入对峙僵局,那对我们两国……其实都并没有任何好处啊。”
凯瑟王笑容不改,温厚的语调听不出任何威胁的意思,仿佛纯粹的就事论事:“当然,我相信你有这个诚意,但你们的法老却未必。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是早已经说清楚,如果敢对努比亚动兵,就莫怪赫梯也要继续动兵。这么清楚明白的话,我才奇怪,为什么偏偏就是有人不肯相信呢?”
塞提笑了,昂首挺胸,在这种时候必须回敬以威势:“动兵?那就容我问一句,陛下动兵的目的是什么?又准备在哪里动兵?是能跨越红海开赴努比亚,给那群黑蛮报仇呢?还是准备再入下埃及三角洲,重新来一番劫掠?不过很可惜,在一片已经被强盗劫掠一空的土地上,就算出动强军,竟不知还能抢什么?而且,我们的土地,如今也再不是兵力虚空的不防地了,更有千万百姓被激起的沸腾怒火在等待复仇。所以,这种威胁,当心得不偿失。”
这些轮到凯瑟王哈哈大笑了,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最滑稽的笑话,笑得连连摇头,用一种十足的充满怜悯的目光看向塞提:“该不会,这就是拉美西斯传授给你的底气?得不偿失?真有意思,你又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塞提冷颜反问:“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如果没有值得期待的战果,那开战还有什么意义呢?这种威胁,岂非就是虚张声势。”
凯瑟王笑看毛头小子,痛快点头:“行,既然你愿意虚心求教,那我就不妨教教你:的确,开战么,总是要有目的的,也必然要求一个预期中的战果。但是,正如战争可以分为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值得期待的战果,通常也会分为两种。一种是我来享受的,就譬如这一次,粮食、财宝、战俘、土地……但还有一种,则是要留给你们去享受的。”
留给他们享受的?塞提一愣,一时间真的没听懂。
凯瑟王慢悠悠的说:“要我看么,这后一种其实才最值得期待。你说……放眼世间,最能让人有成就感的战果是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塞提皱起的眉头,眼神里藏不住的是困惑和等待答案的急迫。
凯瑟王笑容温存,就像一个体恤后辈的长者耐心指教:“记住了,最能让人有成就感的战果,那就莫过于……是让一个王,在他刚刚到手的王位上,坐不住!”
这下,塞提才真的变了颜色,清晰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一句‘点拨’,顷刻间宛如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若沿着这种思路,他已经迅速想到了有可能发生的局面。
没错,如果因父王在努比亚的作为,再度引发战端,让埃及再陷危局,那么在底比斯就必然要引发波澜动荡。一切矛头都会因此直指拉美西斯,会直接陷他于极其不利的被动之中。正因刚刚上位,万事根基不稳,这种时候,变局的危险的确是太大了。
虽然借由帕特里奥之手,海伦布在临死前是竭尽所能为拉美西斯扫清障碍,但是那些被清算掉的家伙,终究也只是几个人而已。而拉美西斯的政敌势力阵营,尤其是那些世世代代把持神庙的大贵族祭司集团则是根深叶茂,即便遭受打击,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塞提越想越心惊,在他自己还没发觉的时候,手心已经沁满冷汗。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他在谈笑间展露的可怕,让塞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寒彻骨。几乎是迫切的心思想知道,他准备怎么做?真的会再度开战?还是背后插刀,针对父王做什么?
这一边,凯瑟王该说的说完,午餐也到此吃完了,好整以暇在加了柠檬汁的水盆里净手,用盐和薄荷叶洗牙漱口,去尽油腻,再嚼上一颗橄榄,让口腔里清清凉凉同时又充满果香的味道。起身一挥手,仆从撤去餐席,同时清退埃及使节,根本不给塞提继续争辩的机会。
王最后留下的笑语如同宣判:“你放心,来者是客,我们对客人从来都不会缺了礼数和款待,以后只管安心住在哈图萨斯,王子该享受到的,保证不会短缺了你。”
&bp;&bp;&bp;&bp;离开王宫,冷风吹扫,艾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衣袍里面都已被冷汗湿透了。乍闻真相,他只要想一想等待他们的命运就快要窒息。
“殿下,难道……你早知道?”回到驿馆,由卫队人众维护起一块能放心说话的空间,艾蒙追问的声音满是战栗。
塞提痛快点头,到如今事成定局,他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如实详解,一半是解释,一半更多是劝慰:“努比亚叛乱是扎在我们背后的一根刺,在谈判席上也是赫梯王绝不会让步的条款,正因为没有商谈的余地,才根本不能谈,父王这样做,都是为了埃及的未来。”
听懂了,人们的心情却更加沉重,或许正因塞提也与其同在,即便心乱如麻,一时也没法抱怨什么。艾蒙小心的问:“那……我们该怎么办?现在谈判都成了幌子,这一趟岂非就是做了死间,谁都别想再回家了?”
塞提的心里何尝不乱,却只能劝慰:“父王说得清楚,他让我们来,不是为了来送死。他太了解这个赫梯王了,就知道他不是会用滥杀以泄愤的人。现在事实不也已经证明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艾蒙更着急:“可是从此扣留……你想没想过,或许就是比痛快死掉还糟糕啊。我们这些人还好说,但你呢?你是王子!是法老长子!说一句最僭越难听的话,他若痛快杀了你,那陛下至少还能放开手去报仇,可若变成扣留,那就等于成了人质,是掣肘之患!今后无论陛下想做什么,都要处处受制,别想施展得开呀。”
对,这的确是大问题!王子被攥进手心,法老王也就等于被攥住了软肋,卫队长舍普特闻之变色,急切建议:“殿下,不如干脆放手搏一回,由我们护卫,痛快杀出去吧!”
塞提心头一跳,直接否决:“你说什么疯话?就凭我们这点人?别说是跑出赫梯疆界,连杀出哈图萨斯都是根本不可能的。”
舍普特却说:“那又怎样?局面已经逼到这一步,不管是生是死,总能痛快求个结果,也好过留在这里,变成他们威胁陛下的一张牌,是要从此活受羞辱啊。”
塞提只是摇头,心思一刻不停在飞转,喃喃低语:“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赫梯王……他今天为什么要召见我们?又为什么会说那些话?我们是谁?现在岂非就是被他捏在手里的一颗棋子,没有他的命令,连这驿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与世隔绝,是完全没有能力给他捣乱或抗衡什么的,换一个字眼就是无足轻重。那么,无论父王那边发生了什么,或者他准备做什么,都根本没理由让我们知道啊,可他偏偏就是这么痛快的全都告诉我,并且还说,会派人捎信,给我们往家里‘报平安’?也就是要让父王也知道我们被扣留的消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蒙有些明白了:“难道……这就已经是他走出的第一步?就是为了让我们着急?同时,也让法老陛下开始着急,急中……就难免出错!”
塞提想着想着就眯起眼睛:“对……没错!就是这个道理!他故意和我说得那么明白,岂非就是为了让我开始为父王担心?满心惴惴要拼命猜测他准备做什么,越想越着急,以至于再也坐不住、等不了的……就要干出什么傻事来。若使节生乱,使徒变凶徒,那么破坏谈判的责任也就全在我了,他不但能以此为借口向父王发难,同时到了那种境地,再想怎么处置我们也都成了理所应当!还有父王,传信回去,岂非也是为了扰乱他?急中出错,只要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
舍普特听得瞠目:“是这样吗?这个赫梯王,也未免太毒了。”
塞提冷然一笑:“是啊,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成就今日威名。”
虽说是慢了半拍,王宫觐见当时他并没能反应过来,但这番回来后仔细思虑,塞提渐渐开始明白了,一颗心也重新变得安定了些。
舍普特急切追问:“那眼下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塞提声音低沉,喃喃道:“凡事最忌自乱阵脚,先把一切想清楚,也就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的问题是三方:我们、父王还有赫梯王。凯瑟·穆尔希利,无论他准备做什么,都不是我们能够阻止的;而父王又准备怎么应对,目前也不得而知,这两方都是我们根本插不上手,无能为力的,那么,想得再多也不过都是自寻烦恼,即如此,还不如干脆放一放,索性不要再费脑筋,只做我们该做的事。”
艾蒙满心疑虑:“全都不管了?那我们还能干什么?”
塞提痛快一笑:“当然是谈判,我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艾蒙以为他在开玩笑:“谈判?到了眼下这个地步,所谓出使都成了幌子,还有继续谈的必要吗?”
塞提一脸认真:“谁说是幌子?我们千里迢迢跑一趟,当然要使命必达。”
艾蒙深感疑惑:“直说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塞提看向窗外,凝视房檐垂挂下来的冰柱,不答反问:“你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第一次来到这么寒冷的地方,我却会格外喜欢这冰封大雪天?因为这对我们,或许就是一个非常有利的现实啊。收复纳帕塔,肃清努比亚叛乱,谁都知道,这肯定会惹恼赫梯王,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究竟会不会再度动兵呢?”
艾蒙看看窗外,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不错,才刚刚完结一场大战,那是赫梯王筹备了多少年的全线开战,那么大的规模,是不可能在短期内重现第二次的。也就是说,他即便真有心再战,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投入巨大了。冰封寒冬,眼下就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再要来一次隆冬出兵的可能性应该都不会很大。如此一来,就算真的再动兵,最低底线也至少可以拖延几个月,让法老陛下争取到一定时间。”
塞提目光闪动,冷笑接口:“所以,我们才必须要接着谈判。一则,这是使命所在,理所当然,他们没拒绝理由;二则,谈判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所有条款,一条一条去仔细争论,从他们对这些条款的态度,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或者这其中发生了哪些微妙的转变,什么事情好像开始变得重要了,而什么又开始变得无所谓了,字里行间,旁敲侧击,对于赫梯王究竟有什么筹谋,我相信,总能探出些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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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塞提真的积极行动起来,对谈判开始变得格外热忱,王不肯见,那就寻求与议长会商,元老院交锋,一天一天的争论扯皮不休,居然丝毫不觉得厌烦,甚至好像还成了一件很上瘾的事,乐此不疲。
看到这种反应,凯瑟王哑然失笑,他当然清楚这小子目的何在,却好像并不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些人如今就是名副其实的困兽,即便真探出什么苗头,又能怎样呢?
到如今,埃及小子斗法斗得过瘾,却苦了法提亚。明知是没有意义的浪费口舌,还偏要一天天作陪,以示在谈判诚意的问题上不容指摘,耐着性子泡磨,法提亚无奈头疼之际,终于是忍不了的必须来向王要一句话了。
“陛下,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这样没完没了吧?”
凯瑟王看着一旁书吏起草的文书,眼皮不抬,只觉好笑,随口调侃说:“行,能把你缠磨到头大,也算他的本事了。要说这个小子嘛……脑子清楚,沉得住气,倒的确可算一块好材料了,可惜了……偏偏是拉美西斯的儿子。”
手中文书审阅妥当,他交给法提亚说:“这几份都可以发出去了,你若想早点解脱,那就把该办的事情赶快办好吧。”
被拉美西斯僵了一军,凯瑟王当然必须的是要反制发难。除了扣留塞提一行,这些日子,格外密集的王令也是在一道一道不停的发出去。
他的布局,第一个就在巴比伦。拉美西斯为了肃清努比亚叛乱,不是封锁海贸,将巴比伦的商人都搞得叫苦连天吗?那正好,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他就干脆再帮个忙,将这条商路彻底封断。
要知道,拉美西斯所实行的封锁,完全是为了战事需要而不得已为之的短期布署,一旦努比亚局势搞定,他必然要重新恢复海贸往来,并且,为了获得海外物资的支持,甚至就是非常急切的。凯瑟王则正是抓住这一点釜底抽薪——反正已经封锁了嘛,那就干脆持久的封锁下去吧,掐断商路,永远不要恢复才最好。
为此,他一方面派出使节远赴巴比伦,洽谈重新定位两国的关系,为表诚意,郑重提出无论是在与之毗邻的叙利亚,还是在赫梯境内,都愿为巴比伦大开商贸之门、提供各种行商便利。为此,更明令鲁纳斯、古辛、巴兹这些驻扎在叙利亚各城邦的掌门人,都要奉行这种招引策略,尽最大可能让巴比伦的商旅都纷纷改道转向这边。
而除了公开的接洽,王更命鲁邦尼直接转道哈尔帕,就与赛里斯一同会商操盘,要在巴比伦民间开始最大范围散播谣言。就说现在新继位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是个非常痛恨商人的家伙,在他眼中,外来者全都会被视为奸细密探,所以才会掐断海贸商路。而现在他又变换了更恶毒的花招。听说埃及派人来通告封锁解除,知道吗,那就是有去无回的陷阱!他是要把所有运去的货物全部截扣,留货而杀人,根本不会让任何一个行脚商从埃及带走一分财富……
这种流言的杀伤力可想而知。之前封锁海贸是确凿无疑的,那么轮到现下,这种说法谁又敢不信?从巴士拉尼亚起始的远海贸易,本就是投入高昂,再有这般耸听的危言,试问还有谁敢轻易尝试?毕竟,商人行商是为了赚钱,谁都没有兴趣拿命去一试真假呀。如此一来,这条商路就真的断了,是拉美西斯努力再想重开海贸,一时间都难有商旅再敢冒险赴埃及。
掐断了巴比伦,凯瑟王布局的第二方就在基提岛(注:今天的塞浦路斯,是毗邻地中海东岸的最大岛屿,扼守亚、非、欧三大洲海上交通要冲,面积9251平方公里)。
长久以来,基提人都是与埃及关系不错的盟友,他们要倚仗来自埃及的粮食,埃及人则非常需要基提的青铜矿资源。同时,基提岛所处的地理位置,也使之成为希腊诸岛、迦南城邦与埃及之间商贸往来的重要海上中转站——塞提恐怕没想到,在他以谈判试探端倪的时候,凯瑟王又何尝不是彼此彼此?他也同样是从塞提嘴里嗅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而两方悬殊的地位和能力则决定,这些信息到了凯瑟王手里,他是完全能加以充分利用,使之发挥出最大价值的。
谈判扯皮中,塞提所代表的埃及一方的意图,就是希望将日后的商贸往来,都集中在基提岛作为中转,以此作为一种自我保护,不再让希腊人或者已被赫梯攥进手心的迦南商人,有机会直接靠近埃及海岸。
凯瑟王出手的方式,同样是顺水推舟:行,一如所愿,不靠近就不靠近。派出使节远赴基提岛,就干脆和基提王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同时呢,当然少不了的还有武力配合。
以为时值隆冬就能困住他的手脚?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哈图萨斯虽是大雪封路,但在温润的大绿海边,西里西亚可没有这种烦恼啊。由王下令,裘德的水军再度全线出击,就以武力敲门的方式配合使节一同‘拜访’基提王。
当然了,这种武力敲门,更大程度是一种威慑,毕竟他们对基提岛的情况,并没有做过多少详细了解,贸然登陆杀进去是很有风险的。所以,围海堵门,给人造成足够的压力才是最合适的选择,无非先兵后礼,恩威并施,让人乖乖听话就好。
与此同时,由沙迦利坐镇的海上力量,肩负的另一项重要使命,则是封锁埃及北方海岸。一如王对巴比伦的作为,要把原本拉美西斯布局的短期封锁,都由他变成一种长远的封锁。只要看到埃及船,无论官船民船绝不放过。想出海行商?做梦!想出海打鱼,那也是有去无回!不仅如此,海上战船更要对埃及海岸时时进行袭扰,大战没有、小战不断,总而言之,就是让其不得安宁。
为此,凯瑟王同时有令给予驻扎在迦南的图里一部,就让迦南一线各处港口的镇守战船,都与沙迦利的水军配合巡海,轮番出击,务必要把大绿海岸的控海权牢牢掌控在手中,让埃及人永远绷紧了神经,捞不到一天海岸安宁。
再然后,王布局的第三方,则是联络迈锡尼、米诺斯,要让这些世代以来非常依赖航海贸易的希腊人,都能按照他的意图,改变传统的行商路线,至少在几年内放弃埃及,不再将之作为重要的目的地。
就现状而言,要说服希腊人其实非常简单,一直以来他们与埃及之间的贸易,重点无非是在埃及的粮食出产丰厚,是要从这片尼罗河的土地买粮。可是经此一战,埃及元气大伤,眼下就算新收获了粮食,他们自己还不够用来弥补损失呢,又怎可能继续向外贩运?所以说,至少在一两年内,与其寄望埃及的粮食,还不如将目光转向别处。
封锁海路,继而是陆路。凯瑟王布局的第四方,是由洛肯特里坐镇,在迦南各城邦,同样是以商制商。以疏导利诱+严令威逼,软硬并举,去改变那里传统的商路格局,各种物资贸易往来,同样的都是以绕开埃及为目的,将之变成一颗弃子,纷纷转向别处。
与此同时,镇守前沿的美吉多要塞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由王下达一连串的调兵令,将留在西亚镇守的兵力,能够调动的部分统统汇集到美吉多,由苏泰统领出动,面向埃及的阿克伦什防线再度拉开对峙阵容。并且更要想方设法从侧面进行持续袭扰:绕行荒原,游击作乱,目标就是埃及人在西奈半岛的青铜矿区。
几方出手,多管齐下,凯瑟王就是要最大限度的改变一切与埃及相关的商贸往来格局,为其量身打造严密的封锁圈,要把拉美西斯牢牢困在尼罗河,向外哪里都伸不出手。而这样做的理由,就是他很清楚,即便是有尼罗河厚赐,任凭埃及粮食出产再丰厚,但它同样有缺陷。埃及的几大致命短版:一是马匹、二是木材、三是青铜!
埃及本身是没有马的,日常劳作使用的大牲口只有驴和牛,埃及境内所有的马匹都是来自西亚和阿拉伯地区的贩运及繁衍;还有木材,尼罗河两岸,除了平原就是沙漠,连一座山包都难找,世代以来埃及人建造大船和各样家具的木材,都是来自拜布勒斯和乌加利特的出产(今天的黎巴嫩地区,黎巴嫩的木材外贸,史上有名);再说青铜,埃及本身虽有不少铜矿,但多是铜镍混合矿,提炼出来也是红铜,用来制作工具尚可,但制造武器则硬度不够。其国内最大的青铜矿来源就在西奈半岛,但仅凭西奈的出产却远远不能满足所需,所以才会非常需要基提岛的青铜矿贸易。
也就是说,这三大短版都离不开海外贸易的支持,而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许多东西,比如说香料,比如说白银——埃及银矿奇缺,所以在埃及贵族的眼里,白银是比黄金更贵重难得。只不过那些东西一时短缺,还没有那么致命罢了。
赫梯王一连串的反制发难,让埃及沿线的局势再度变得紧张起来。自古以来,往往大战之后,局部地区的冲突小战依旧不断,或许就是这个道理。
到今天,再想起拉美西斯送给他的‘大礼’,凯瑟王的心中已经只剩下冷笑,哼,以为肃清努比亚叛乱,夺回了金矿就能占到什么便宜么?金子这东西,冷冰冰硬邦邦,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封锁商贸,换不来必需的物资,手中即便拿着再多金子却又还有什么用?
封界困锁的威力,其实不用时间太长,只要有个一两年,埃及就肯定是要熬不住的。而最终的战果,便是要由此而生!
谁都知道,放眼埃及,恐怕凯瑟王最容不下的人就是拉美西斯。造成这般严酷困局,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和拉美西斯有着直接关系。那么,如果倒掉了他,随便再换谁来做王,日子都应该会比现在好过很多吧……他要的就是这个:在埃及的权贵朝堂,当这种认知随着时间发酵,渐渐变成不容阻挡的行动时,拉美西斯的末日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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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王的精心布局,人们当然都不会有异议,现在法提亚头疼的只有一个:“这个塞提,陛下又准备怎么了事?总不会真要从此以后,都替拉美西斯养着这个儿子了吧?”
凯瑟王闻言失笑,也不解释,只告诉他:“这个钓饵如果用好了,应该会有相当值得期待的收获,姑且拭目以待吧。”
&bp;&bp;&bp;&bp;肃清努比亚叛乱,收复失地。拉美西斯知道,要在宿敌虎视眈眈的重压下,为埃及努力争取到未来,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赫梯王是肯定会收到消息的,也肯定会变本加厉的回敬他。对他来说,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局面,恐怕才是真正艰难的博弈。
肃清叛乱后,拉美西斯是从纳帕塔城就直接派出了使节,在第一时间奔赴巴比伦。一则是解释之前的禁海令,以获得巴比伦王的谅解。一则更要申明封锁到此解除,以求即时恢复海贸。按照拉美西斯原本的计划,在宿敌得到消息前,巴比伦的远海商旅就可以重新来到埃及南部海岸,只要行商顺利,那么这条线的海贸也就算恢复贯通了。
可惜,他没想到鲁纳斯竟会提前察觉异常,以至于凯瑟王的动作,是远比他想象中快了很多。到埃及使节抵达巴比伦时,赫梯的使节已经先一步到来,同时更有遍地流言传播成势,竟是弄得埃及一方有嘴都说不清了。哪怕一力澄清,要取信于人也实在难。风险太大,百姓胆小,人们不敢来,而他总不能硬逼着商船出海吧?
当使节万分懊恼的带回消息,拉美西斯无以言说那种切齿。可恶啊!一如当初纳扎比遇刺,凯瑟·穆尔西利!这家伙变不利为有利、转化局面的本事,还真是让人不服不行。这般借势狠狠黑了他一把,还让他没处辩说。
紧随其后,驻守阿克伦什前线的菲舍也给他送来了消息,由对峙驻军‘报平安’,拉美西斯就听说了塞提一行被扣留的消息。对他而言,这并不值得奇怪,因此反倒没有巴比伦那样感觉切齿。没关系,至少知道平安,没有性命之忧,这就是好事。接下来,就全看他的筹划能不能顺利如愿了。
南方战事告捷,到这一天拉美西斯率军返回底比斯,总算听到了一个振奋的好消息:伊赛亚来了!奥拜多通报,说是已经在王宫等了好几天,拉美西斯露出惊讶,暗自思忖:这么快就到了?这……时间好像对不上啊。
“他一个人来的?还差点被比非图当成可疑奸细?这是怎么回事?”
法老旧友,奥拜多当然也认识伊赛亚,说起来不免失笑:“听说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偷溜出来的,要来埃及,他哪敢让那个霸王花老婆知道,那可是正宗的赫梯人呢。要说这家伙也真是够本事,从瓦休甘尼到这里有多远啊,一路上要穿越的混乱地带都不知有多少处,他偏偏就能蒙过了赫梯守军,再过我们的防军,一道道闯关似的就闯到了底比斯。要不是巡城的比非图,现在神经是太敏感,一看到外邦人的面孔就觉得可疑,说不定都能直接被他闯到王宫来呢。”
拉美西斯听乐了,眼神里放射出久违的兴奋光芒,哈哈笑说:“看来这是天意了。这家伙在哪呢,赶快带他来。还有,备酒、摆宴,这回必要痛快喝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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阔别多年,再见故友,风尘游侠伊赛亚居然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一脸阳光笑容灿烂依旧,岁月于他,几乎没留下多少痕迹。拉美西斯上下打量,不由的发自内心要感慨。看看,真是逍遥布衣没烦恼啊,凭这副模样就不难猜,这家伙的日子想必是过得很滋润的,哪像他,多少年多少糟心事,或许正是经常皱眉的缘故,都已在眉间留下深刻的川字纹,而这个浪荡子,却居然越活越年轻了。
看着看着,拉美西斯就难免有些不平衡了,没好气的开口即问:“你是活成精了么?要说日子过得舒服,所以才显得年轻,可怎么也不见发福长肉?到了这个岁数,总该挺出个肚子才对得起‘逍遥’这个字眼吧。”
伊赛亚哈哈乱笑:“没办法,谁让有个暴力倾向严重的老婆,经常动刀开练的,时刻需要逃命跑路,嘿嘿,实打实的大体力消耗,我想养出个肚子都根本没机会呀。”
拉美西斯貌似恍然:“哦,这么说,娶个会打架的老婆原来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帮忙保持体型,还能顺便锻炼出蟑螂一样百杀不折的生命力。”
伊赛亚一脸嘻皮,好像根本没听出挖苦,反而倍感骄傲:“那是,生命不息,蹦跶不止,到现在也只有老婆的肚子被我搞大的份。”
多年不见,伊赛亚也在饶有兴趣的打量他,瞄着拉美西斯一身法老装束,忍不住的是要啧啧感叹,坏兮兮笑说:“人生充满意外,果然一点都没错。到今天,这身衣服居然就换到了你身上,别说,看着还蛮顺眼的,就是不知道……嘿嘿,穿起来的感觉,是不是也能像看上去那么舒服呀。”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满是揶揄,甚至充满了同情。拉美西斯奉送一个‘明知故问’的大白眼:“你说呢?这恐怕是天底下份量最沉重的一身衣服了,足够压死人,要不换给你试试?”
伊赛亚笑得惊悚:“别别别,千万别。小民一个,身体不好,体力不佳,真心扛不动。嘿嘿,还是留着你自己慢慢消受吧。”
嬉皮笑脸没正经,伊赛亚连损带挖苦的见面‘寒暄’,让职守在王宫各处的仆婢都看得大眼瞪小眼,喂,这是从哪儿跑来的大仙?他……知道此刻正在说话的对象是法老吗?
拉美西斯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心情了,的确,自从继位成法老,一夕之间变身神之子,敢和他这样说话的人就以闪电时速从此绝迹了。登上王位,那份至高无上的孤独和无奈,一时半刻还真让他适应不了。伊赛亚的到来,就像是在暗沉现实中透射的一缕阳光,也只有这个浪荡子啊,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只有他,始终未变。
拽着伊赛亚一路走向王宫深处,款待来客的厅堂里已经摆下丰盛酒宴。共邀入席,拉美西斯随口笑问:“你怎么会突然跑来?还特意躲开那朵霸王花,想干什么?”
伊赛亚大剌剌享受好酒好肉,完全没过脑子就龇牙咧嘴开始诉苦:“敢让她知道吗?现在这种时局,说一句来埃及不就是找死?那个疯婆娘,不是我夸张啊,直接劈了我算客气的,动不动就是先阉后杀,毁尸灭迹。”
这下轮到拉美西斯表示同情了:“怎么?比从前还厉害?”
倒霉蛋叫得更夸张:“何止是厉害,根本是恐怖!妈的,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女人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大,而且明显是有喜怒无常的趋势。本来好好说着话都能直接变急眼,不光是老公,连儿子都不放过。呐,最经典的保留案例:做着饭发现盐没了,一开口还是和声细语‘哈兰呀去给阿妈买一罐盐别学你那老爸一天到晚游手好闲不干正经事等吃等喝都把你们惯出毛病了是不是看什么看说你的听到没有一个个全都找死啊……’”
伊赛亚一口气念来快缺氧:“绝对事实无夸张,一气呵成,中间连个断顿都没有,嗓门和火气就直线攀升,一家上下齐刷刷看傻眼。”
拉美西斯努力想忍,可惜到底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直接笑得肚皮抽筋,倍感同情看过去:“瓦休甘尼第一悍妇,果然名不虚传,那后来呢?”
“后来?直接动刀开练,满屋子追杀了呗。”
伊赛亚满脸苦大仇深:“唉,我这辈子是没处后悔了,但必须必的要提醒儿子,将来娶老婆,绝对不能娶这种会打架的,动刀当小菜、杀人不眨眼,是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啊。”
拉美西斯貌似恍然,眨眨眼揶揄笑问:“该不会你这一家子,是一个个全都巴不得想跑出来避难吧?”
伊赛亚笑得嘻皮:“嘿嘿,你怎么知道。要说哈兰那个臭小子,还算有良心,这次算老子欠一笔,多亏有他打掩护,要不然,想跑?哪那么容易啊。”
拉美西斯可没有被他插科打诨蒙过去,笑问:“滑头精,你还没说呢,冒着‘生命危险’千方百计跑过来,你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想来干什么?”
伊赛亚奉送一个看白痴的眼神:“这个还用说吗?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如果能看到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家伙,心里是不是一下就能舒服多了?所以啊,你说我能不来看你么?”
拉美西斯开始磨牙了:“我的家里可没有这么恐怖的悍妇。”
伊赛亚嘿嘿一笑:“是是是,是没有这个。可是呢,和你现在的境况比一比,本人就真的还算幸福了,不对,是很幸福,这样说你承认不?”
拉美西斯露出招牌式略显邪恶的坏笑,痛快点头:“好,我接受你的同情,只不过么,这同情也总不能只在嘴上说一说,难道……你就没想有一点实际的行动或表示?”
又是满满一杯烈酒进肚,伊赛亚渐渐收了玩笑,开口说:“是啊,老兄你现在的处境可真是不妙,王位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坐的,要我看,在眼下这种时局登位,才真是坐上了刀尖火海。我正想问你呢,在这里等了好几天,奥拜多只说你不在,别的一概封口不谈。你这是去哪儿了?该不会……是已经对努比亚动手了吧?”
拉美西斯笑意盎然:“嗯,不愧是聪明人,一猜即中。”
这下,轮到伊赛亚瞠目结舌了,再看他的眼光简直就像看怪物:“喂,真的假的?你这动作……也未免太快了吧?要是我的消息没错,你儿子!现在应该还在哈图萨斯谈判呢吧?这也敢乱来,你还想让他平安回来么?”
拉美西斯却说:“不快不行。错过眼前,不会再有更好的机会了,我不能让背后这颗钉子落地生根。”
现在,伊赛亚看他的眼神就是加倍的同情了,茫然嘟囔:“你可真行啊。我这次来,本来还想提醒你这个呢,现在倒好,你干都干了,说什么都没意义了。”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哦?你想说什么?还有,你不准备问一问努比亚的结果么?”
伊赛亚嗤之以鼻:“老兄你现在都已经重新回来,坐在这里磕牙聊天喝酒吃肉,那还用得着再问什么?本来就是一群不开化的蛮子,说乌合之众都算高抬了,要我猜,你这与其说是围剿,还不如说是打猎更恰当。”
拉美西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止不住:“这个说法有意思,我喜欢。”
乐了好久,他才收住笑容,直问伊赛亚:“说吧,你想提醒我什么?”
伊赛亚说:“就是这个呀,做事的惯性,这个真的很要命。”
他毫不客气提醒拉美西斯:“看清楚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穿的是什么衣服——你现在已经是法老王了。做王,和做一个武将,这是存在本质区别的。初登王位,本来就是最易生变的时期,在这种时候不管是谁,第一件要做的都是稳固王位,是首先寻求站稳脚跟,而不是继续挑战强敌,给自己招惹更多的变数祸端。我问你,这么急于对努比亚动手,你真的认为很明智么?你和凯瑟·穆尔西利是死敌,对抗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服谁,大概彼此心心念念都是怎么能把劲敌拿下,或者怎么让他尽可能吃到苦头,所以,这就成了一种做事风格上的惯性。面对赫梯王,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较力,而绝没有妥协,但就眼下情况来说,你实在没有余地继续挑战了,这样做,对你的处境只能是雪上加霜,一点好处都没有。”
拉美西斯笑了,他能听出这番话中的好意,所以,开诚布公绝不和他兜圈子,他说:“你提醒的这些,都没错,我也并非不懂。实话告诉你,在决定之前,我的确是有认真考虑过的。但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死敌!正因为对抗了这么多年,在我和那家伙之间,你觉得这份死仇还有可能解得开么?换一个字眼,就是寻求妥协、缓和的余地,有可能吗?即便我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将尚迪平原拱手让人,这个家伙难道就不会继续雪上加霜?”
伊赛亚歪嘴挠头,仔细想一想:“好像……也是啊。不管你做没做,以那个家伙的心结,其实结果也不会有太大差别。”
拉美西斯两手一摊:“所以啊,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做?埃及的后院,本来就不能让他染指。”
伊赛亚苦笑一声,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有些庸人自扰了,十足自嘲的说:“反正你做都做了,今后会怎样,那也只能是见招拆招。”
拉美西斯凑近过来,也第一次明确的问出心中疑惑:“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想帮我,知道么,这实在让我很好奇,当年就没来得及问你,现在刚好问清楚。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你为什么要帮我?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娶了一个赫梯人做老婆,随便嘴上承不承认,有意或者无意的,你其实都已经是站进了他们的阵营里,却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反而要帮着我与赫梯王对着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伊赛亚嘿嘿一笑,故意轻描淡写的说:“这有什么。如果亚述的尼拉里一世能是块好材料,说不定我也会帮他;如果巴比伦的亚流士,但凡有一丁点能令人欣赏,大概我也常会去巴比伦王宫做客。世间最怕的,莫过于一方独大,无论是谁,当没有了能与之制衡的力量,那恐怕才是最危险的局面。而现在,穆尔西利斯二世的能量显然是太大了。”
他说:“这些年我冷眼旁观,看得格外清楚,凯瑟·穆尔西利,他的成就,是远远走在了这世间所有王者的前面。这很值得佩服,但同样需要警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有一方领先太多,走得太快,这其实也酝酿着另一种祸患,那就是各国势力格局的失衡。到目前为止这十几年,他还算当得起一个英主,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能保证今后又会变成怎样。如果整个世界都成了他一人能够为所欲为的天下,一旦有一天他摇身一变成暴君,谁能制约他?真到那个时候,恐怕才是所有人的灾难!”
拉美西斯听懂了:“所以,你才会乐衷去帮助他的敌人。”
伊赛亚却笑了,悠然更正:“错,我只会去帮我愿意帮的人,也就是首先能让我欣赏的人。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多。”
拉美西斯眉头轻挑,欣然笑纳这份夸奖。
伊赛亚接着说:“要论凯瑟·穆尔西利这个人,在我看来,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始终能够站在战略格局的层面,对大势的把握总能稳稳压过你一头。在这种情况下,战术层面即便是取得一两场胜利,就像你对努比亚的围剿,于大格局上却其实改变不了什么。非但不能从中获益,甚至有可能,反而会因此变得更糟。”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哦?你为什么这样说?”
伊赛亚嘿嘿一笑:“这还不简单么?看看地图,赫梯的北疆已经推到朋度海,多少北方蛮族皆内迁归顺,现在扔去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都成了让亚述王头疼的存在;迈锡尼、米诺斯这些希腊岛国都是他的盟友;摩苏尔多少年都是他的傀儡;叙利亚、迦南地现在也被牢牢攥进手心,接下来,只怕巴比伦也是跑不了的……方方面面,好像哪里都有他的手,这就是对‘势’的把握啊。到如今,不管是对哪国哪族,他都已经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地位,距离一家独大,岂非真的就只剩一步之遥。”
拉美西斯了然接口:“这一步,就在埃及!”
伊赛亚说:“先一步做王,这十几年下来,他于你已经是牢牢抢占了先机,如果他想治死你,依我看真是一点都不难。别的不说,只要掐断埃及的对外贸易往来,就利用他在格局影响幅面上的优势,围绕埃及玩个封界困锁,你就肯定吃不消。”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是,即便尼罗河厚赐,物产再富足,有很多必需物资也依旧不能缺少海外贸易的支持。首当其冲,就是战马、青铜和木材。我也不瞒你,事实上,封界困锁,这家伙已经开始干了。”
于是,面对这个难能可贵的朋友,拉美西斯毫无保留的说起目前面临的严峻局面,从扣留塞提,到埃及沿线正在初露端倪的包围封锁圈。伊赛亚听得哑然无语,好半天才挠头抱一声苦笑:“不愧是死敌,出手果然够狠呐。”
拉美西斯笑眯眯凑近过来,一双琥珀色的狼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格外‘虚心’的求教:“眼下现状就是如此,那么,你有什么好建议么?”
伊赛亚笑得更坏:“听过一句话么?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会比政治更流氓了。”
&bp;&bp;&bp;&bp;对于法老王的‘虚心求教’,风尘游侠回答的格外痛快:“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的,他要封界困死你,你自可以去打破这个封锁圈。譬如说巴比伦,散布流言吓得商人不肯来,但你可以去啊。就带着大把埃及的黄金去巴士拉尼亚行商,交换到需要的物资不就行了?”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仿佛明知故问的说:“嗯,有道理,可是亚流士这家伙,已经先行接纳了赫梯来使,要与赫梯人建立商贸往来,贪图他们提供的便利条款,是已经打定主意要倒向那边了,他还会接受埃及的黄金么?”
伊赛亚也看出他的故意,眨眨眼笑说:“黄金就是黄金,难不成,你觉得他还会不想要?就算慑于赫梯王之威,不敢明要,但总可以暗着来吧?既然两边都来招手,左右逢源,来往通吃,只有傻子才会干那种一根筋的傻事吧?”
拉美西斯悠然笑说:“真聪明,你说亚流士会有你这么聪明吗?”
伊赛亚没好气的送白眼:“喂,你是骂他还是骂我呀?亚流士好歹也是一国之王,和他的九弟迦以该斗了这么多年,虽然这个王的处境是狼狈惨了点,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搞掉,就凭这个,终归还算有点本事吧?不说别的,这么多年给他捣乱的摩苏尔红婴,谁不知道那是赫梯扶植的铁杆傀儡,要论常理,他恨那个背后操盘黑手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赫梯来使?那么痛快的倒过去了?还不是形势比人强,看一看,赫梯为强,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如果能把这个大靠山拉到自己这边来,那倒掉红婴应该都是可以进一步探讨的事情吧。”
他摸着下巴悠哉品评:“所以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政治更流氓了。利益至上,何分敌友?在这个舞台上混的,嘿,基本上都是……”
“流氓?”
拉美西斯风凉接口,流氓头子痛快点头:“对,在这个圈里蹦达的,才都是真真正正没有底线的大流氓!”
拉美西斯欣然接受这份赞美,微笑接着说:“要打破封锁圈么,的确是可以有不少的办法。再譬如,我也可以让人带着黄金和粮食,去迈锡尼行商。就是那句话:利益至上,何分敌友?凯瑟·穆尔西利可以和迈锡尼结盟,我怎么就不可以呢?他要封界困锁,是符合赫梯人的利益,却未必就真的符合希腊人的利益,往来行商,有利可图,谁会不干?顺便,就可以让希腊人再中转一把,照旧搞到基提岛的青铜和迦南的木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伊赛亚笑嘻嘻连点头:“是呀是呀,对这些大流氓,只要能解决问题,脸皮算个屁。没想到你这王位还没坐多久,居然蛮上道的。”
拉美西斯也笑了,却是名副其实的苦笑:“眼下这个局面,我有余地不上道么?”
说笑归说笑,但他也必须承认一句实话,低声叹息:“还记得当年赫梯大乱,那个家伙化身亡灵,在外面四处搞鬼,这种做法的确很明智。先让外敌都个个麻烦缠身,无暇再顾及赫梯,才让他争取到时间,腾出手来收拾内乱。眼下轮到埃及了,大概最让人无奈的,就是这个家伙蹲在旁边虎视眈眈,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也来个麻烦缠身就好了,哪怕只是暂时的转移开注意力,也能为我争取到一点时间和空间……”
伊赛亚却摇头说:“这和当年的状况存在本质区别,你这样想,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战败,本就意味着处境被动,再加上恰逢此时王位更迭,那就更要命了。依我看,你现在与其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一味关注外敌,还不如投注在自己身上,先求站稳了脚跟,别被内敌轻易搞掉才是根本。”
拉美西斯摇头一笑:“你这样说么,对,却也不全对。关注这个家伙,倒并非只是一味的关注外敌。正因为到今天我也坐到了这个位置,要论做王的学问和经验么,嘿,说句让他得意的话,我也肯定是要拿这家伙做借鉴的。这么多年,我眼看着他干出来的那一件一件的事情,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知道我看懂了什么?其实他的所作所为,关键的核心就在一个字——用人!不问出身、不问种族,招揽各方英才,只要有了可用的人,用对了人,那还有什么事情会做不成呢?所以,这也是我眼下最迫切需要去做的事。我有多少敌人,我很清楚,政敌势力阵营有多么强大多么根深蒂固,我同样清楚,所以,才需要去建立属于我的力量阵营。在这个阵营里,要有足够多的人,用足够的能力去创造实力,再由实力锻造出势力,只有这样,才能谈及站稳脚跟,不致被内敌轻易搞掉。”
这样说时,他便很自然的想到维西尔,心中怅然,也就不免和伊赛亚念叨出来:“你知道么,我曾经遇到过一块难能可贵的好材料,正是这个国家最迫切需要的人才,纵是家奴,却能说出‘首先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还是国利大格局,这就是政/客与政/治/家的区别’,他是真正看清真相的人,看到了那个潜藏在身边的危险的敌人,也看到了这个国家在看似繁华的外表下,所酝酿的凝固不前的危机,可惜啊……他没能等到今天,否则的话,宰相高位,非他莫属……”
伊赛亚听清前因后果,笑笑说:“嗯,是挺可惜的,只不过……该怎么说呢?你想听实话么?”
拉美西斯一愣:“实话?”
伊赛亚笑得难看:“说一句你可能不爱听的,即便这个维西尔还活着,到了今天你想让他直接登上宰相高位,那也是很不现实的事情,或者说,是你把这种事想的太简单了。”
拉美西斯微微一顿,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为什么?”
伊赛亚耸耸肩膀:“你不是总拿赫梯的议长法提亚做比较么,那好,就说这个法提亚。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本身也是贵族出身,只是得罪领主逢灾破落,才会沦为矿场的工匠。也就是说,他本身的出身其实并不低。再说被王看重任用,那也绝不是一蹴而就的。即便是像穆尔西利斯二世这样,已经可算说一不二的王,也绝没有胆量敢把他直接任命成议长。任何人想要站上高位,并且获得大多数人的信服,那都是需要资本和威望的!跟在狄特马索身边,法提亚也是经过了长达四年的铺垫和准备,一方面是让他全面熟悉国务,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就是由王来提供助力,帮他尽可能的积累到足够资本,也就是过人的政绩。在这其中,甚至就包括由王牵线主婚,让他与具备实力的大贵族门阀攀交联姻!娶到贵妻,才好借力而高飞。如果没有这些,一个26岁的议长,他即便能得任命,又怎么可能当得下去?”
这些事,拉美西斯的确还是第一次听说,恍然低语:“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他被发现时才只有22岁?那……他娶的贵妻又是谁?”
“前代议长费纳狄斯的嫡孙女。”
拉美西斯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动乱时期,不认伪王而自杀殉国的议长?”
伊赛亚微笑点头:“没错,费纳狄斯虽然死得惨,但他的家族根基并没有消失,尤其到了穆尔希利斯二世上位以后,像这样忠心可鉴的家族,当然是要尽得风光。费纳狄斯做了近三十年的议长,他的根基影响力,也就是肯认这块招牌的贵族同好之多,那是连后来的狄特马索都根本比不上的。和这样的家族实现联姻,你说法提亚的议长位子还会坐不稳么?”
拉美西斯听懂了,也因此很不是滋味:“如果按照这种路数……想让埃及的贵族去和一个家奴攀交联姻……似乎……的确有些困难……”
伊赛亚哑然失笑:“不是有些困难,而是根本不可能。埃及的传统有多么顽固你不了解?老牌帝国,延绵两千年的传统观念早已根深蒂固,是远比其它邦国都要顽固太多了。想让贵族去和一个家奴谈婚论嫁,那不是做梦是什么?维西尔想求上位,是不知要比法提亚更困难几百倍。要打赌么,即便他今天还活着,如果是给你做个家奴,或者做个提供参政意见的庭臣智囊,也许还有可能,但如果想手握重权,就像你说的给予宰相高位……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拉美西斯的眉头越皱越深,这种说法实在让他不太愿意接受,略显疑惑的反问:“有这样肯定么?或者……姑且算是一种宽慰?你就是想告诉我,失去维西尔也不需要太遗憾?”
伊赛亚连笑摇头:“何需安慰,这本来就是实话。”
他仔细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样说吧,不妨就从最实用的角度去衡量,看看你这种坚持到底有多大可行性。就以维西尔自己说的那句话来做例子——首先关注的是自己的利益还是国利大格局,这就是政/客与政/治/家的区别。这话没错,无可指摘,但是你不要忘了,一个时代未必能出得了一个政/治/家,而政/客却是俯拾皆是,可以多到泛滥成灾。如果你都以这种标准去选人用人,那恐怕注定是要失望的。如果一个人把眼光都放在国利大格局,而不去关注自己的利益,这很崇高,是太崇高了,换一个字眼就是不现实。人都是自私的,你没有理由要求人们不自私。”
伊赛亚凑到耳边,笑嘻嘻说:“既然说到用人的问题,算是我给你提个醒吧。至少我所看到的事实,凯瑟·穆尔西利,他就从来不会要求手下人具备这么崇高的眼光和情怀,做个私利为先的政/客没什么不好,只要堪用就行。”
拉美西斯眯起眼睛,的确在仔细琢磨这番论调。
伊赛亚笑问:“你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最可怕?那就是对自己无所求的人!正因为对个人获利不在乎,所以,你想过么,这其实很麻烦,尤其对做王的家伙来说,那也就意味着是你抓不住他的弱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拿捏他。也就是难以驾驭,无法掌控。呐,摆在眼前就有最好的例子啊。就说那位穆尔西利斯二世,他为什么收不住本游侠?想用用不了,我就是落不进他的手掌心,就是因为老子对那些重权重利,或者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事情,压根不感兴趣。还有你也是一样啊,为什么你这家伙会让海伦布那么头疼?难以驾驭的症结在哪里?岂非也是这个。你多年来提出的各种尖锐质疑,屡屡在法老面前激言争论,没错,你说的都对,都是为了埃及,而恰恰正因在这其中,从来没有你自己的利益,对个人得失或者对你的家族会招致什么福祸也从来不考虑,才会让人从骨子里感觉那么不舒服。正如一个政/客,在面对一个政/治/家时绝对不可能感觉自在,而换到王和臣下的关系那就更糟了——哦,我能给你的东西,你都不在乎;你在乎呢,本来都应该是我去在乎的事情才对,这算什么?你小子他妈的站得比我还高、看得比我还远、关心的问题比我还多,那到底谁才是老大?还让我怎么做你的老板?是这个道理吧?”
拉美西斯听愣了,至少愣了好几分钟,才陡然爆出哈哈大笑,他笑得眼泪横流,止都止不住,再看这个贼滑的浪荡子,是必须必的点头应一句:“嗯,有道理。”
伊赛亚嘿嘿乱笑:“呐,现在轮到你来做王了,要打赌么,如果真碰到这种手下,恐怕你也只会头疼,所以,还是不要自寻烦恼为好,你说是不是?”
……
与风尘游侠把酒言欢,的确是一件很令人愉悦的事情,拉美西斯真的已经很久没有笑得这样轻松过了。到如今他也算感同身受,非常能理解,不能把这家伙收归己用的心情,会有多郁闷。
一顿酒从晌午摆开,不知不觉就喝到了深夜,直至贪杯的浪荡子舌头打结,再难说出一个整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才算暂时告罢。
至次日酒醒,伊赛亚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躺在华丽又明亮的房间里。身下垫的是象牙掐丝编织的凉席;脑袋下则是雪花玉石的凉枕;卧榻旁点着驱蚊薰香,香气清甜,俱是极品的甘松和茄楠香;更有好几个婢女打着鸵鸟毛的羽扇,阵阵扇送凉风。在热带地区燥热的清晨,营造出一种异常舒适的清凉氛围。
当头脑终于恢复运转,伊赛亚‘蹭’的一下窜起身,打量四周,表情难掩惊讶。这根本不是几天来他等在王宫住过的房间。宽阔殿宇,完全可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四周墙壁都描画着精美的彩色壁画,一扇扇窗户皆用乌木做窗框,上面蒙着薄如蝉翼的绢纱,透光一流;屋子里的家具都是檀香木包金,中央的矮脚大瓮缸里则摆放着新采摘的白莲花,营造室内盆景赏心悦目……再低头看看,连他睡的这张床,居然都是用象牙和黄金打造;脚榻上摆放的拖鞋亦是金质镶嵌宝石……这……如果是以客房来衡量,也未免奢华得太夸张了吧?
伊赛亚瞠目结舌,茫然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睡在这儿?”
一个女官模样的宫仆立刻走上前,恭谨匍匐在地行大礼,回答说:“这里是法老陛下的寝宫,特意让给先生安歇,浴池的清泉水已经汲好,不知先生可要现在冲凉,还是先用早餐……”
“等等等……等一下!”
伊赛亚慌忙打断,打量四周,眨眨眼,再眨眨眼:“这是……法老寝宫?!让给我睡?那他又睡哪里了?呃……我是说你们的法老。”
女官显得茫然:“陛下没有说,只让我们在这里好好服侍先生。”
这样说时,已经有整排的婢女端着各样洗漱用具来到床前,用菖蒲和芦荟制成的洗剂散发清香,各种修脸、修发和修身的刮刀,摆出来堪称一整套的艺术品,更有挺阔崭新的白色细亚麻衣物和与之相配的金腰带,以及从头到脚各样金灿灿的饰品。
对于宫仆超级殷勤的态度,伊赛亚的反应大概只能用惊悚来形容了,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他可没有让别人伺候洗澡的习惯,更没兴趣打扮成埃及人。一觉醒来迎接他的不可思议的‘款待’,一时间直让心中警铃大作。滑头精的直觉:不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分明里里外外就是透着股不对劲!
“你们的法老在哪呢?带我去见他,现在就去!”
宫仆引路,一路走来,伊赛亚更加印证了直觉。王的寝宫已是深处内廷,也就是后/宫啊!怎么会让一个男人大剌剌的住进来?若是横向比较一下,凯瑟·穆尔西利,就算那个赫梯王再怎样当他是朋友不见外的,也无法想象会让他睡到自己的床上去吧?王的安寝之所,岂容外人轻易染指,这算怎么回事?!
&bp;&bp;&bp;&bp;心中问号一大堆,伊赛亚急于找到正主问个明白。在宫仆引领下走了不算短的一段路,远远的,他总算望见拉美西斯的身影。
一大清早,拉美西斯似乎也被牵绊在了内廷,一个宫装华丽的女人拽着王不撒手,跪倒在地分明是情绪激动在哭求:“陛下,求求你,赶快救救塞提吧。当初我就说不能让他去,陛下偏偏不听,现在该怎么办啊……”
哭得声嘶力竭的女人,正是拉美西斯的长妻拉米,塞提的生母。自从听闻噩耗,做母亲的哪里还能受得了?拉美西斯被哭得头大,皱着眉头连声催促:“好了,别哭了,大庭广众像什么样子?赶快起来!你现在好歹也是王妃,总该注意点形象吧?”
形象?儿子都快没了,她还要什么形象!到了现在,一切温婉规矩都统统去她的,拉米只要儿子!却可恨男人心硬,仿佛是故意回避他,几番相求拒不肯见,拉米简直快哭晕过去,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死死抓着就是不撒手。
“我不管!我只要儿子能回来!陛下,别忘了那也是你的儿子呀,是头生的长子!这么多年跟在身边,一同出生入死为国效力,他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人们都说这是拿我的儿子作了死间,你怎么能这样狠心!是,我知道,就算塞提回不来了,陛下还有是别的儿子,有奥卡蒙,有谢普,有卢托斯……王子有的是!可我……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让他沦落敌国,这是存心要我的命吗?”
拉美西斯简直听不下去:“说得什么疯话?死间?!你知道什么是死间吗?不懂就别乱讲!”可恶!他就知道!之所以选择回避,怕的就是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除了乱上添乱,能有任何意义吗?
拉米难以置信:“陛下,那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难道你一点都不着急吗?”
“如果着急能解决问题,那我情愿急死。”
拉美西斯鼻子一哼,他已经看到伊赛亚在往这边走过来,因此只能决绝甩开长妻,喝令两旁宫仆:“带王妃回去!再敢这样哭闹,唯你们是问!”
不想在朋友面前丢丑,拉美西斯迎上伊赛亚,拽住他直接往前殿去,对身后女人的嘶力哭求充耳不闻。随着距离拉近,伊赛亚分明也已经听到一耳半句,最主要还是女人哭得动静太大了。当初在他家里做客,伊赛亚自然也认识拉米,看这架势已明白了大概。是啊,儿子身陷险境,有哪个当妈的会不着急?
“喂,你搞的什么鬼啊?”
拉美西斯装傻充愣:“搞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伊赛亚开始磨牙:“当老子是傻瓜,平白无故,居然让我睡到法老的寝宫去……”
拉美西斯眉头一挑:“这有什么,你又不是没和我一起住过,从前不是都睡得很心安理得么,怎么到现在反而变得扭捏起来?”
伊赛亚一阵恶寒,这个混球,拜托不要说得那么暧昧行不行?!
心里骂着,但他的聪明脑瓜已经隐隐察觉出来,回头望一眼被架向内庭深处的女人,试探问一句:“我说,你……该不会……这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吧?”
拉美西斯立刻瞪眼:“什么叫故意?又哭又闹不成个样子,难道还是什么光彩的好事?哼,说起来我才是倒霉,一大早被抓包,想躲都没躲开,谁有兴趣演给你看?!”
伊赛亚冷眼斜睨,显然不信:“真的?”
拉美西斯没好气的回敬一眼:“真的假的自己想去,反正我没有义务自证真伪。”
行行行,就算这一篇翻过去不谈,但伊赛亚分明已察觉到重点,凑过来再问一句:“但是,你这么苦心安排,总不会没有理由吧?连法老的寝宫都睡过了,本人的光荣履历从此又多一项,这算什么?该不会……就是和你儿子塞提的事有关吧?”
这一次,拉美西斯没有回答,只有笑容分外奸诈。回廊辗转进厅堂,悠然笑说:“走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边吃边聊。”
伊赛亚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这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不-幸-言-中!
一时间,浪荡子生出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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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早餐,注定要让伊赛亚食不知味,拉美西斯也不和他兜圈子,直话直说:“塞提被扣留在哈图萨斯,这的确很棘手。若我没猜错,凯瑟·穆尔西利这样做的目的,除了要扣留人质用以反制我,恐怕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用来做钓饵,他是想借此钓出一条大鱼!”
伊赛亚立刻明白了:“帕特里奥!”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没错!帕特里奥·奈亚斯,尼弗提提之子。当初从神人卡比拉而受益的承袭者,放眼世间统共有几人?而到了今天,又还剩几个?”
伊赛亚点头接口:“是啊,这么多年,死的死、亡的亡,到今天,除了凯瑟·穆尔西利本人这个承袭风神之威的大神官,帕特里奥就已是硕果仅存的一个了!拥有魔力,却又偏偏不受控于治下,这对赫梯王,想来终归是一块心病。藏于暗处,他随时可能向赫梯一方的任何目标去下手。从帕特里奥开始转而支持你的那一天,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从这一次事端的刺激,为了助你顺利登位,他竟然可以付尽自己,做到如此地步,恐怕赫梯王就已经是打定主意想除掉他了。”
拉美西斯低声叹息:“帕特里奥……老实说,我从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欠他这么多,这感觉……真的很难形容。”
伊赛亚问:“自继位之后,你见过他么?”
拉美西斯无奈摇头:“没有,他没来找过我。但是我相信,即便身化幽灵,从此躲进不能见光的阴影,但他也肯定在时刻关注着时局走向。一旦出现对埃及不利的状况,这家伙不会坐视不理。眼下,扣留塞提就是掣肘之患,只要我的儿子还在赫梯人手上一天,我就没有办法放开手脚去做王。”
伊赛亚很同意:“所以,帕特里奥一旦听到消息,他会怎么做也就半点不难猜了。就算为了埃及,他也肯定不会任由这种状况继续下去。这就是赫梯王的目的,他要借塞提将帕特里奥引出来,坐等他自己找上门,才好永远消灭这个隐患威胁。”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对帕特里奥,我不准备再欠更多了,当然不能让宿敌如愿。”
凑到近前,他再度露出那种让伊赛亚感觉超级不妙的奸诈笑容,至此方才亮出底牌:“所以,我才要派人去找你。只是万没想到,我派出去的人,计算时间应该还没走到瓦休甘尼呢,你居然就自己上门了,可见是天意。”
伊赛亚瞠目结舌:“你……派人……去找我?”
拉美西斯微笑点头:“对呀,我的原话,也是必须做到的死命令:如果软求不行,那么就算是绑架,也必须要把你这家伙绑到底比斯来。”
伊赛亚的嘴角开始抽筋、眼皮开始乱跳:“你想干什么?”
拉美西斯目光闪动:“我的儿子,不能扣在赫梯人的手上,让塞提平安回家,这件事当然只能靠你。我准备再派一队使节赴哈图萨斯,领队人选,非你莫属。”
伊赛亚难以置信,等反应过来只差跳起三尺高:“妈的,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你这家伙一准儿就是没憋好屁!给你做使节?想什么呢?开玩笑都拜托有个限度!”
拉美西斯超级无赖摊手一笑:“怎么是玩笑,两国死敌,你却在哪边都如鱼得水,要论两方都能说上话,并且具备这个能力,可以被寄予厚望的。你说,除了你,还能再找出第二个更合适的人选么?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继续得寸进尺爆猛料,悠悠然说:“一听说你来了,我就已在第一时间交办下去:风尘游侠伊赛亚,法老最尊贵最亲密的朋友到访,做客王宫,并且更要为埃及解危救难。张贴告示,以最大声势宣扬出去,我想应该用不了几天,就能传遍埃及上下所有城邦,当然了,最主要就是为了传进帕特里奥的耳朵里。你要知道,能让他佩服的聪明人实在没几个,而你,非常荣幸正是其中榜首,没有之一。所以啊,如果让帕特里奥听说,塞提的事情有你出马,那么他自然也就不会再跑到哈图萨斯去多事,不用再担心落进赫梯王的陷阱了,你说是么?”
他……他他……伊赛亚扭曲的表情都凝固定格在脸上。是,他是好事之徒没错,但原本就是想看看热闹而已,哪成想,这回竟成了自投罗网?!是一头扎进别人一早为他布好的局里来?!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自来只有他算计别人,何曾被人这样算计过?洞悉真相,他险些气晕了,指着鼻子切齿叫嚣:“你想得美!还从来没有谁能逼着老子去效命,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能怎样?”
拉美西斯笑得更无赖,连声劝慰:“这又何苦?反正消息已经散出去了,就算你不干,恐怕……凯瑟·穆尔西利,也等不及要派人开始满世界去找你了吧?反正最后不管怎样,都肯定是要走一趟哈图萨斯的,那又何必再把自己搞得更被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他……
伊赛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狡猾的埃及狼却是越笑越开心,连声‘宽慰’:“都是朋友嘛,反正他又不会要你的命,你怕什么?”
“他不会,可我家里还有一头河东狮呢,你这混蛋就是存心坑死我!”
伊赛亚叫得更凶,拉美西斯则发自肺腑超级诚恳安慰倒霉蛋:“所以啊,为了小命着想,明智的选择,最好还是暂时不要回家了。对了,你不是一贯最喜欢热闹么,哪里有是非才最愿意往哪里钻,不久的将来,最热闹的地方必然就在哈图萨斯,那又何乐不往?所以,祝你好运。”
说到最后,那坏到家的笑容,实在让伊赛亚恨不得活活掐死他!不请自来入了局,时至此刻,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偏偏无处诉冤。而等拉美西斯再说起哈图萨斯将要迎来的热闹,也就是对这一路使节的人选安排,他已经是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越来越严重的怀疑自己这条小命到底还能不能保得住。
“重新启用索菲图鲁,让他……去面会赫梯王?!”
乍然听到‘索菲图鲁’这个名字,伊赛亚起初还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到底是谁?直至拉美西斯悠然提点,他用过赫梯人做马夫呀,马夫的名字,叫做瓦格力!对上了号,伊赛亚一颗小心脏便开始忽悠悠不受控制的往深渊里跌去了。
拉美西斯面含冷笑:“对高高在上一国之王,曾经卖身为奴的历史,无疑是奇耻大辱,是凯瑟·穆尔西利绝对不敢让人知道的一等一的丑闻。”
伊赛亚的表情难看到家:“你觉得……他有可能会让索菲图鲁见到他吗?”
拉美西斯痛快点头:“没错,他一定不敢见。派索菲图鲁去,就是在明白的向他宣告,曾经他在底比斯搞的那些把戏,我都已经心中有数了。如果不想丑闻曝光,不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曾经给埃及做过奴隶,那……就最好自己看着办!”
嗯,而至于拉美西斯又是怎么对这段历史‘心中有数’,他这个始作俑者就是跑不了的陪绑倒霉蛋!伊赛亚欲哭无泪:“我说老兄,你可真敢出招啊!”
拉美西斯掷地有声:“当然!只要能让塞提平安回家,没有什么招数是我不敢用。”
伊赛亚晕头欲死:“是是是,你想怎么出招是你的自由,可问题是……能不能不要拉垫背!你这到底是想坑他还是坑我?你还想让我有命活吗?”
拉美西斯一口应承:“没问题,我对你有信心。你这么聪明的人,蟑螂一样百杀不折的生命力都经过多少年锻炼了,这点小菜算什么?”
伊赛亚连连点头只差磨碎满口牙:“对对对,没错,只能说事实再一次证明,再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政治更流氓!你们这些家伙,才都是真真正正不折不扣没有底线的大流氓!”
拉美西斯笑容灿烂:“多谢夸奖,能被你划进大流氓的圈子里,绝对要算我的荣幸。”
眼看伊赛亚气到两眼翻白、七窍生烟,却还是死不吐口,不肯点头说就范,拉美西斯揽过肩膀,亲亲热热只能继续展现大流氓的无底线:“想好了,你要是不帮我,就别怪我真的坑死你。譬如说,让索菲图鲁那个独生女,曾经迷恋过瓦格力的大小姐也跟着一起去,就说当初,你是勾勾搭搭抛媚眼,搭上了这个小丫头,才套出瓦格力的内幕。”
这招绝对够狠啊,一箭双雕,是要让赫梯王+河东狮全都活吃了他!
拉美西斯则还在笑眯眯的继续:“再譬如,我还可以送几个又温柔又体贴的美女到你家里去,就说是你受够了多年暴力摧残,结果一不小心就迷进去了。或者也算是一种平衡和补偿吧,一朝脱离魔掌,孰料就是一发不可收,几个大美人都是你在埃及王宫里享用过的,所以干脆送给你,今后留在身边,知疼知热周到服侍可有多好?你觉得怎么样?”
伊赛亚快被噎得上不来气,颤巍巍指着鼻子,算是刻骨铭心记住了这个混蛋:“你……你小子够狠!”
拉美西斯笑眯眯等待确认:“那么,你的回答呢?”
回答?连这种阴损威胁都甩出来了,他除了乖乖认栽还能说什么?!
拉美西斯最后悠然提醒:“滑头精,记住了啊,不是只要承诺帮忙就够了,必须达到目的才行。如果没见到塞提平安回来,那我……对不起,只能认为是你没有尽心尽力,美女照样会进你家门,赫梯王也肯定会听说你和索菲图鲁那个独生女的‘勾搭历史’,明白了没?”
伊赛亚磨牙切齿:“行!今天老子算是认栽了,但是你小子给我记住,这笔账,哼,早晚‘报答’你!别以为地头蛇是好惹的,便宜从来没好占!你又记住了没有!”
拉美西斯笑得开心:“好啊,我拭目以待。有来有往,这才叫朋友嘛,千万别让我又是好多年见不到你,那可真是想念得紧呢。”
想念?哈!伊赛亚对天发誓,他这辈子都再也不想看见这个混球了!
&bp;&bp;&bp;&bp;哈图萨斯
听说埃及来使被从此扣留的消息,公主美莎都是一愣:“啊?为什么呀?”
伊莲在耳边嘀嘀咕咕,兜售打探来的消息:“蒂尔告诉我的,那天午餐召见,她就在旁边侍酒,听得可清楚了。好像是陛下让埃及算计了,现在要反击……”
听明白原委,美莎一双眼睛放了光,捂嘴偷笑:“真的?拉美西斯……狼先生有这么厉害呀?那后来呢?”
伊莲扁扁嘴:“所以现在,倒霉的就是他的儿子呀,陛下说,以后都不准他们再回埃及去了呢。”
回忆那天,美莎想起来了,难怪哦。平日三餐,她不想作陪都必要被烦人老爸揪了去,偏那天特意叮嘱让她自己吃,原来又是在做局了。坏丫头来了兴趣,当即招呼狮子姐姐:“走,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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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丫头一脸坏笑趴在肩头,只换来知情老爸一阵预感不祥的眼皮乱跳。这丫头,从十岁以后就没有习惯再主动粘过来了,通常再来套近乎,尤其再配上那副不怀好意的谄媚笑样,都肯定不会有好事。
“嘻嘻,吃亏了?早劝过阿爸,何必那么没风度摆谱不见呢?怎样,后悔了吧?”
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干嘛?你是哪一边的?还有这样幸在乐祸的?”
美莎笑得更坏,歪头笑说:“谁幸灾乐祸了,我就是来帮阿爸分忧的呀。”
他的预感更不祥:“分……什么忧?”
坏丫头立刻说:“光是扣留有什么用嘛,又不见又不理的,那又能了解什么呢?与其这样还不如……我帮阿爸去待待客,顺便……探探底,怎么样?”
哈,说穿了又是想和埃及人凑一堆去?凯瑟王鼻子一哼,想也不想一票否决:“不用!待客有人,探底更有人,没有什么需要你操心。”
美莎不爱听了:“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用啊?这么长时间了,倒不知阿爸探出什么来没有?嘁,说起来,对那个塞提的了解,或许阿爸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呢。”
凯瑟王听着好笑,斜眼看过去:“鬼丫头,你知道什么?譬如说呢?”
美莎转转眼珠:“譬如……他不吃鱼,尤其是海鱼。那时在路上聊起来才知道,我那么爱吃海鲜,可谁想到换成他居然就惨了。那些海里产的鱼呀虾呀,他从来不沾的,说会过敏,轻则要起满身的红疹子,要是严重了,一张脸都会浮肿起来,肿成猪头都有过呢。”
一声破笑,凯瑟王忍俊不禁,是么……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美莎满脸骄傲,笑嘻嘻继续爆料:“还有啊,再譬如……他有河马的汗液。”
“河马的汗液?”
“对呀,阿爸知道什么是河马么?”
没见过,真心不知道,凯瑟王皱着眉头乱猜:“是……生活在河里的马?”
美莎一阵乱笑:“才不是呢,完全就是两种生物,根本不能用马的外型做类比。听说那可是个大块头,一只河马的体重足能抵过好几匹最强壮的战马。还有啊,这种怪兽有着全世界最大的嘴巴,一张开有这么大……不对,有这么大……”
比比划划,说起这些坏孩子一下变得眉飞色舞:“听塞提说,别看河马是吃草的,但要论凶猛,在非洲大陆当之无愧排第一,连狮子鳄鱼还有大象都绝对不敢招惹它。那张大嘴里的一双大牙,咬合力比鳄鱼更可怕,就像切刀一样,上下一咬合,轻轻松松就能把一个人的大腿切成两断呢。”
美莎越说眼睛越亮:“就是因为这种大家伙也很凶猛好斗,公河马一旦互相打起来,受伤见血是常有。可奇怪的是,它整天泡在脏兮兮的河水里,身上却从来不招虫子,伤口更不见溃烂发脓,非但没有,更好得特别快。后来就有人慢慢发现啦,原来奥秘就在它身上分泌的汗液。只要收集到河马的汗液,涂抹在伤口上,那么再厉害的伤都一定不会腐坏溃烂,痊愈迅速。懂了吧,河马的汗液,就是最好的外伤药。”
凯瑟王听得惊奇:“还有这种事?”
(注:现代科学已证明,河马本身没有汗腺,但却有一种红色的分泌腺体,可以分泌出一种叫做‘河马汗’的粘稠体液,分布于周身能反射阳光,具备强力抗菌、防虫和防晒伤的多重作用。)
美莎立刻点头:“当然是真的。还记得亚伦哥哥整天挂在嘴边炫耀的吧,他把拉美西斯的儿子都砍在刀下了。那一刀砍得有多狠呐,塞提自己都承认喽,是直接能看见骨头,可就是因为有了这种宝贝,满打满算没超过半个月就彻底愈合,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凯瑟王摸着下巴,脑子里忍不住的开始在回忆,还记得那时停战,正是塞提跑来阵前喊话,的确……中气十足,行动如常,一点都没看出受伤的迹象。若计算时间,那时距离他受伤才有多少日子?这样想下去,好战男人也开始心动了,凑过来热切讨教:“河马……这种东西只有非洲大陆才有吗?而且,既然这么凶猛,怎样才能收集到它的汗液啊?”
美莎捂嘴偷笑:“没错啊,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听说,就算努力控制住那张大嘴獠牙,要靠近过去也太需要‘勇气’。对了,阿爸知道河马是怎么划地盘的吗?嘻嘻,别看它身躯那么肥大,小尾巴却只有那么短短一小节,在它排便的时候……哈,听说河马的粪便根本不是拉出来的,完全是被扫出来的。一等排时,那根小尾巴就扫把一样,‘刷刷刷’速度超快扫不停,扫得粪便满天飞,就像下雨一样,用这种方式来示威划地盘。结果……想要取汗液的人,必须是冒着粪雨,龇牙咧嘴硬着头皮靠近过去,那滋味……听说干过一次的人就再也不想干第二次了。”
凯瑟王努力想忍,可惜到底没忍住,肩膀一抽一抽,只要想象一下那情景,就足够笑到肚皮抽筋。
坏丫头一路说着也在乱笑不停:“就是因为所得稀少,所以异常珍贵,听说在埃及,能拥有河马汗液的人也实在没几个呢。塞提就有,可惜……他都不肯拿出来给我看,好像生怕被抢走似的,哼,小气鬼。”
凯瑟王一边笑着,满眼无奈,唉,这丫头,真奇怪为什么永远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这就是你从塞提嘴里挖出来的?”
美莎美滋滋请功:“怎样,很有意思吧?要是没有我,阿爸该去哪里听?”
眼看又要绕回原题,精明老爸立刻先发制人:“停!停!打住!别再转那些歪主意,不行就是不行,离那些埃及人远一点,记住了没有?”
为了逃避缠磨,他立刻站起来要走。等等,别走啊。美莎急了,当即使出杀手锏,向着狮子姐姐一挥手。心有默契的母狮美赛,立刻人立而起,迎着家长正对正,就来了个毫不客气的熊抱礼。搭肩抱腰、泰山压顶,哎哎哎哎……哎呦。
凯瑟王一个冷不防,直接被扑回了座榻。老天!要死人了!一头成年母狮足有好几百斤,结结实实压上身,足够把人压断气。
“下下下……下去!”
遭袭男人磨牙切齿,母狮美赛哼哼唧唧,虽挪开大半体重,但扭着一颗脑袋,依旧在怀里‘撒娇耍赖’,两只肉乎乎的大前爪也是搭在身上决不让位,总之,再想起身逃,那是没可能滴。
凯瑟王瞪着眼睛直接找元凶:“你这丫头,干什么,想谋杀啊?”
美莎坏笑兮兮,半点不心虚,厮磨到狮子身上,继续给倒霉家长增加负重:“阿爸,你总要听人把话说完嘛,这样甩手就走,太不尊重人了懂不懂啊?就让我去嘛,有人帮你分忧还不好?本公主出马,保证把埃及王子拿下……”
凯瑟王压根听不下去,还是那句话:“该干什么都有人,用不着你!”
美少女嗤之以鼻:“谁呀?嘁,就凭提坦那棵老木头,他有这个本事吗?人和人相处,总要谈得来才会有聊天的兴致嘛,那块老木头,一天没有三句话,呆呆傻傻的,谁对着他还能有说话的心情?什么都不说,你又能探出什么底呀?”
凯瑟王听着好笑,努力克制,绝不露相。叫做提坦的老头,正是负责接待埃及使节的官员。正因对埃及使节,他从不曾掉以轻心,又怎可能真让一个呆呆的木头去担当这种差事?岂不知,这正是提坦身上最理想的伪装,正如路边的一颗石子,人人都看见,却又人人视而不见,对其轻视没有防范之心,才更容易被他钻了空子。要知道,提坦那是多少年修炼成精,要论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事,绝不是一般人比得了。
心里正想着好笑,孰料鬼丫头就转了话锋:“可是吧,若说那个倒胃口的老头儿是块木头,可是呢,那一双呆滞的小眼睛里,又会偶尔冷不丁的放出点贼光来,唰!唰!就透着一股修炼成精的老狐狸样。所以啊,就算和他说话,谁又敢说实话,对吧?”
嗯?凯瑟王的表情都僵在脸上,脑筋断电,嘴巴也一时跟不上:“这个……有吗?谁说的?”
美莎露出一抹小得意:“反正这么长的时间了,也足够证明他就是不行,到现在为止阿爸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呢,所以,干脆还是换成本公主出马,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就这样说定了,我帮阿爸去待客。”
一厢情愿就此敲定,美少女招呼狮子姐姐跳起来就走,郁闷老爸一个头两个大,喂喂喂,他还没答应呢!
“乐意效劳,不用谢我。”
再想多说都没机会开口,美少女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走,空余家长磨牙切齿:
“不能劝……见鬼的不能劝!!”
满腔郁闷无处宣泄,叫做提坦的老头儿就成了跑不掉的出气筒,被拎到王的面前,劈头盖脸一顿火炮,凯瑟王横看竖看,这下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你这功力不行啊,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年纪越大反倒越退回去了?连美莎都能一眼看出你的老狐狸样,这算怎么回事?!”
提坦:“……”
看着那副呆呆木木超级茫然的样子,凯瑟王更加气不打一处来,轰苍蝇似的连挥手:“去去去,回家给我重新修炼去!什么时候练好了再出来混!”
提坦老头儿完全被吼懵了,下意识摸摸自己干瘪的皱脸,一双小眼四处打量周围人众,这……拜托谁能解释一下,这是哪来的邪火啊?
狄雅歌心中苦笑+同情,使个眼色让倒霉蛋先退去,唉,女儿让老爸吃了憋,做臣下的,他能上哪儿诉冤去?先避一避吧,等过了这股气头再说。
*********
任性丫头管不住,凯瑟王已经够郁闷,没想到,居然还有讨债鬼跑上门来继续给他添堵。这日乌萨德与亚伦急冲冲结伴而来,一等听清所求,王的脸色‘唰’的一下沉到底。这些混球,还懂不懂什么叫军规啊?
说起来,自从元老院交锋吃了大亏,亚伦就始终憋着一口气:“那个可恶的埃及混蛋,凭他也配称王子?!不行!若不找回这一局,我说什么也咽不下一口气!”
一心要找塞提算账,不想却被大堂哥拦住,乌萨德对此不以为然:“那些家伙现在就是一群困兽,你跟他过不去有意思吗?即便把那个塞提整治得再狠,又能算什么本事?”
亚伦接受不了:“那不然怎样?你是没亲眼见到那家伙有多可恶,反正我咽不下这口气!”
乌萨德笑得坏,眼神一挑:“内幕消息,想不想听?”
亚伦一愣,立刻来了兴趣:“什么消息?”
孩子王大堂哥,凑到耳边爆猛料:“你想报仇还怕没有好地方?告诉你啊,又要开打了!陛下有令,命西里西亚的水军再度全线出击,直扑基提岛,还要封锁埃及的北方海岸,去给他们竭尽所能的造麻烦。昨天一早,传令兵已经出发往西里西亚去了!”
“真的?!”
亚伦瞪圆一双眼,又是兴奋又是急:“这……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乌萨德一声嗤笑:“那水军多少人呢,还愁缺你这一个?再说了,让你留在这里办的事都给办砸了,陛下生气还来不及呢,根本就是故意闪了你。”
亚伦更急:“你怎么知道?”
乌萨德满脸得意:“伊莲告诉我的,她是听美莎说的,美莎又是亲口听老爸说的,还能有假?这回就是压根没打算让你去!”
“凭什么呀?那本来就是我的地盘,谁不去也不能不让我去啊!”
亚伦这下再也坐不住,跳起来立刻就要去见王,乌萨德一把拽住没良心的小弟,冷眼斜睨:“喂,这就想走啊?内幕消息是白捡的?连点回报都没有。”
坏小子立刻反应过来,拍着胸脯作保:“放心放心,有福同享,有功劳一起赚!这回保证不会忘了你,要去一起去,好吧?”
乌萨德鼻子一哼,这还差不多。
只不过……亚伦挠挠头又为难起来,试探问一句:“可是……你又没经过海训,会不会晕船啊?要是还没等开打就吐得一塌糊涂……”
乌萨德立刻瞪眼:“你小子翅膀硬了,敢瞧不起老大?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行行行,亚伦识趣闭嘴,啥也不说了,目前重点是必须赶快回家,万万不能错过出航。反正到时候,这家伙就算吐得七荤八素也不关他的事。
&bp;&bp;&bp;&bp;不安分的坏小子,兴冲冲结伴来央求,没想到是一下子撞枪口。凯瑟王冷眼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张脸阴沉得能拧出雨来。
“行啊,消息够灵通,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哼,连最基本的军规都不懂了?走漏军情,知道是什么罪责吗?!说,谁告诉你们的?揪出来都必须立刻掉脑袋!”
兄弟俩齐刷刷吓一跳,面面相觑,咽一口吐沫,乌萨德硬着头皮挤出一付超级难看的笑脸:“呃……这个……是……美……美莎。”
见王瞪眼,坏小子立刻发誓作保:“真的是美莎,没……没有别人了。”
王的脸色更难看,毫不留情破口骂:“放屁!耍滑头也不看看地方,这王令是前天才确定,昨天一早才发出去,自己说,这几天你们在哪呢?进过城吗?上哪儿见去?”
吓——!穿帮了!是啊,男女有别,自14岁成年后,他们就已经不能再像儿时一样随意出入内廷了,更何况再等从军,更是整天混迹军营。那营盘大帐都远在城外,这几天哥俩连城墙都没进过,又去哪里见美莎?可见是撒谎忘了打草稿。
被王拆穿,亚伦只能耍赖央告:“陛下,就让我赶紧回去吧,这么重头的大事,总不能没有我这一份呀。”
凯瑟王重重一哼:“怎么?什么时候你成了水军统领?没你这一份,船队还都开不出去、玩不转了?”
亚伦抓耳挠腮说不出那股着急:“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哎呀陛下你让我回去吧,我我……真的不想错过啊。”
王始终不改冷脸:“先说清楚,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亚伦没辙了,只能灰溜溜向身边指一指,心虚暗念咒:对不起了大堂哥,不是小弟有心出卖你,只是你不倒霉,看样子我就回不去啊。
王的眼神冷飕飕的瞪过来,乌萨德也只能乖乖缴械:“呃……是……伊莲。她只是随口提的,我我……也就是随便一听。”
凯瑟王可没那么好糊弄:“伊莲?她整天跟在美莎身边,这几天美莎都没出过城,你又是在哪儿见的伊莲?是她跑去找你,还是你跑来找她?”
乌萨德扛不住了,支支吾吾,结结巴巴:“这个……就是……她她……做了双靴子,说要给我送来,就就……跑来军营,就……见着了……我我……我也没想到,偶然,纯属偶然。”
嗯?等等!下意识瞄向臭小子的脚,果然是一双崭新的厚毛皮靴,只看做功便足见是费了不少心思。这下,敏感老爸仿佛嗅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咂摸其中味道,只差当场窜起来,瞪眼急追问:“就是这双?你你……你给我说清楚,谁做的?是伊莲自己要送给你的?还是美莎让她送给你的?”
乌萨德一愣,显然神经还没切换到那个回路,茫茫然回应:“当然是伊莲做的,美莎什么时候会做靴子啊?”
心急老爸一再确认:“不是美莎让她做了送给你的?”
乌萨德更晕:“没……没听伊莲这么说啊,就说是她做的,送给我……”
哦,凯瑟王暗松一口气,不过又好像有些失望,哎,这种纠结心情还真是没法形容。
看王的脸色阴晴不定,乌萨德越来越心虚:“陛下,你……不会真要砍了伊莲吧?她……就是聊天,随口一说,我我……我也就是随便一听。我发誓,绝对没有再告诉别人了……”
凯瑟王抹一把脸平复表情,才克制住没有当场破笑,妈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想不到的人都能擦出火花来?而在身边,亚伦显然已经醒过味,指着鼻子难忍坏笑:“哦——!!搞了半天你的内幕消息是这么来的呀?看看,这靴子用的都是上等一流的好毛皮,怎样?穿着是不是好暖和呀?是暖在脚上了?还是暖在心里了?”
乌萨德‘唰’的涨红一张脸,狠狠一眼瞪过去:“你胡说八道什么?是她硬逼着我必须立刻马上换上的,不穿就不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
亚伦笑得更坏:“真的?那等人走了,脱下来不就行了,怎么一直穿到现在,都没见舍得脱呀?”
乌萨德快气死了:“那死丫头直接把旧靴子收走了,说太烂,就是不还给我,我我……我不穿这个还能穿什么?”
完!越描越黑!这下连在上王都有些忍俊不禁,只能努力板着面孔训斥:“行了,越大越不像话!既然从军入伍,这应该是最起码的一根弦,事关军情,能四处乱传消息,随口乱说吗?万一哪天真坏了大事,想过后果么?那不是你们拿一条命就能赔得出来的!”
亚伦急忙作保:“陛下,我记住了,对众神发誓,绝不再犯!陛下放心,我的嘴巴最严的,绝对没有再和第二个人乱说,所以这回……就让我赶快归队吧,再晚就怕赶不上了……”
说到最后,信誓旦旦迅速变成苦脸央告,凯瑟王冷飕飕的犀利眼神瞄了足有十分钟,才终于冷哼吐口:“去吧。”
亚伦如蒙大赦,一朝得令,脚下生风头也不回一路跑走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归队。发誓有功劳一起赚的大堂哥,直接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就走了?臭小子,没良心!乌萨德鼻子险些气歪,眼看没了辙,只能自力更生来央求:“陛下……”
“你跟着裹什么乱?你上过一天船吗?真去了是助阵还是拖后腿?”
凯瑟王才是真快气歪了鼻子:“再说了,你的编制在国王军,和西里西亚的水军有关系吗?你跑去算怎么回事?”
乌萨德苦死一张脸:“我知道,是没在那边混过,可是……陛下你总要给我点机会吧。眼看这小子又有机会出战了,我呢?照这样下去,都肯定要被他甩到后面去了,这……让小弟超过头,这也太丢脸了吧?”
王拒不接受:“怎么没给你机会了?再等转暖开春,塔里亚斯大会,你不是信誓旦旦还准备夺魁呢么?不是还一心想进暴风纵队?这些都在哪儿?跑去西里西亚还能捞得到?”
乌萨德脸更苦:“可是……塔里亚斯大会,就算夺魁,那毕竟和实打实的战功还是不一样啊,就算能入选暴风纵队,它……它不是现在也没有任务可出吗?那小子倒好,一次又一次总能捞到好机会,再这么下去……陛下,你让我这个大哥以后还怎么当啊?”
凯瑟王眉头一挑,想一想……好像也是啊,就说这一次大战,如果能让他捞到些露脸的机会,带着战功回来,再要谈及和美莎配不配,也就不至于会像现在这么狼狈了吧?心思暗转,便招招手让心急小子凑到跟前来:“你的心情呢,可以理解,但是,这水军出海的事,不是你的菜,你去了也纯粹是浪费时间。”
“可是……”
凯瑟王摆摆手,不让他争辩,直接指出一条明路:“我可以告诉你,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不是只有水军出海这一条线,想出风头,放心,有你的机会。”
于是,王便将现在的布局讲给他听:“懂了么,西奈半岛的青铜矿,那是埃及人最重要的矿区,直接关乎武器生产。而你是谁呀,哈娣族的儿子,天生便该是帝国铸剑师!你的外公,哈罗斯现在年纪越来越大,他不是一直便有意,希望将来能由你继承族长之位么?当然了,你想不想先不谈,将来怎么安排也先都不考虑,只说眼下。想立功,没问题,我现在就命你回阿林娜提,专门拣选一批对于开矿挖石,还有提炼矿石最有经验的人,就由你率队,奔赴美吉多,算是一支特别行动队,归于苏泰统领。游击作战、袭扰西奈矿区,如果,你们能有什么办法,扰乱埃及人的开矿进程,甚至就让那里的生产冶炼都陷入停滞甚至瘫痪,若能在这件事上出彩,保证记你一大功。”
凯瑟王微笑提醒:“听清了啊,这个功劳,绝对不亚于亚伦那个臭小子的海岸战线。想一想,他又不是水军的头领,但你却是袭击矿区的头领!多少行动队,或许就要以你们的意见为纲。譬如说,要毁一个矿洞,制造个坍塌事故什么的,甚至就彻底断一条矿脉,该从哪里下手才能立竿见影啊?还有提炼矿石、锻造青铜,哪些才是关键工艺、关键工具啊,少了什么就立刻别想干了。这些外行人能懂么?当然要听内行的意见才行!所以明白了吧,这件事你若干好了,则无论军阶还是功劳,直接就能把亚伦那个臭小子远远甩到后面去。”
乌萨德听得一双眼睛放了光,神明作证,他长到今天还从来没有如此兴奋过:“陛下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保证没问题!我明天就回阿林娜提,啊不,今天就走,嘿嘿,别的事不敢说,但在这种领域,哈娣族人那是必须要做头领的!”
凯瑟王听得笑,狠狠胡撸一把:“去吧。”
*******
兄弟俩从此兴冲冲分头上路,而到了晚间,凯瑟王特意避开美莎,就必要把伊莲叫过来训话了。虽不至于疾言厉色,但也必须要她从此牢记,身处宫廷,就该时刻有这根弦:正因为你所在的地方,决定了你所接触到的人和事,都可能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机密。私底下随便乱传话是为大忌,因为你根本就无法预见可能会因此带来什么后果。
伊莲神色黯然,委屈的表情随时都能哭出来,低头拧着衣角,厚羊毛的衣片都好像快被拧碎了。她说不出心里那股难受,低声回应:“陛下放心吧,我……其实我比谁都后悔,今后……我肯定什么都不会再告诉他了……”
说着说着,伊莲的泪珠子就已是应声而落。或许,正因当初她是被乌萨德一眼选中,是被他一手拽到美莎身边,才从此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所以在伊莲心目中,这个乌萨哥哥的份量总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总是有那么一点特别。多少年一直特别着,于是渐渐的,就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一时多嘴,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他想听这些事,结果就说了,可是现在呢?这些可恶的男生,居然说走就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奔赴了前线?前线啊,那会有多危险?又要多久才能回来?又或者……会不会再也回不来?只顾自己寻刺激求过瘾,他们根本就不懂,或者根本就没想过,留在家里的女人们都会是什么心情……
伊莲越想越难过,结果就是越哭越伤心,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了。
别的不说,单论情场上的阅历,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了。小女儿的心情,这副模样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凯瑟王一时只觉又好笑又无奈:“后悔了?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乱传话的结果。”
伊莲努力克制抽泣,委屈应声:“我知错了,保证以后不再犯。”
凯瑟王心中叹息,唉,这些让人操心的孩子,最怕就是这种眼泪攻势,姑且算是安慰一句:“放心,那小子的本事我心里有数,他不会有事的。”
伊莲立刻抬起头:“陛下能保证吗?平安回来,不丧命、不受伤。”
凯瑟王:“……”
什么叫战场,刀剑无眼,谁又不是天神,能百分百打这个保票?真有这本事岂非万事大吉?王听得无语,只不过,为了避免小丫头越哭越凶+从此睡不着觉,他还是明智的把实话咽回去吧。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黯然回转,伊莲本不想惊动谁,只想自己躲回房间大哭一场。可惜,躲得开人,却瞒不过狮子,一闻到气息,狮子美赛就首先窜出来,于是,美莎也紧随而至。
咦?美莎一眼就注意到她哭成桃子的红肿眼睛,满心奇怪凑过来:“你怎么了?”
伊莲努力躲闪:“没什么,就是……心里有些乱。”
美莎更不明白:“乱?乱什么呀?”
伊莲露出困惑:“你不知道?没听说吗?乌萨哥哥又赴战场了,当然……还有亚伦,也要归队再出海,你不担心吗?万一发生什么意外……”
哦,原来是这个。美莎明白了,想了想说:“担心也没用啊,他们是军人,这本就是天职所在。而且……我觉得吧,最重要的,还是他们有幸去经历。无论是乌萨哥哥还是亚伦哥哥,他们都是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比什么都重要吧。不管危不危险,或者是不是让人担心,但对他们自己来说,在最好的年纪,能放开脚步、随心所欲的去活一回,没有遗憾,那便是幸福。哪像我……要是我也能有这份自由就好了。”
伊莲才不接受:“你说得轻巧,他们又不是出去玩,打仗啊,该有多危险,万一……”
美莎挠挠头:“是呀,我也不喜欢打仗,可是阻拦不了又该怎么办呀?”
这个晚上,两个女孩睡成一堆,夜深人静,睡在身边的狮子都打出响亮的呼噜,伊莲却还是睁着一双大眼,了无睡意。在耳边试探叫一声:“美莎,你睡着了么?”
“嗯?”
美莎迷蒙睁眼,伊莲凑头过来,小声问:“你说……男生为什么都喜欢打仗?”
这种时候,聪明丫头也变得有些迟钝了,迷迷糊糊回应:“因为……他们是男生啊。”
“喂,这算什么理由啊?”
伊莲不依不饶,非要把她彻底摇醒,美莎无奈叹息:“本来就是啊,就好像……女孩子是以美貌为荣,男人就总是以武力为荣,这是天性,改不了。”
哦,伊莲略显失望,想了想又问:“那你说……乌萨哥哥这一次再去战场,会要多久?会很危险吗?”
“我怎么知道?”
“你是公主嘛,知道得肯定比我多,说说啦,不然我没法睡得着。”
嗯?这回,美莎终于彻底醒了,眨眨眼,好像终于察觉了什么,歪头细打量:“奇怪,为什么你一直都在问乌萨哥哥?”
伊莲心中一紧,慌忙遮掩:“哪有,我……就是随便问的。”
美莎才不信,坏兮兮一笑:“真的?那你怎么都没问过亚伦哥哥几句?出海理应是会更危险才对吧?”
伊莲拒不认账,干脆耍赖:“我问啦,谁……谁说我没问?”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好像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只有一句带上过亚伦哥哥吧?”
美莎越笑越坏,就像一只嗅到腥味的小狐狸:“嘻嘻,你喜欢乌萨哥哥,对不对?”
伊莲立刻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才没有的事!”
聪明公主痛快点头:“哦,那就当我胡说好了,你又干嘛这么紧张?”
伊莲立刻语塞:“我……我有吗?”
美莎嗤笑扁嘴:“嘁,这个样子还不承认?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嘛,要是你真喜欢乌萨哥哥,我帮你呀。”
伊莲又急又气:“哎呀,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别再胡说!尤其不能到外面去乱讲,你发誓!绝对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女官长大人知道,记住没有?”
美莎一愣:“怕大姑姑知道?为什么?哦,对对,说不定……嘻,那就是你未来的婆婆,害羞了?”
殊料伊莲是真的害怕起来,再三央求,别说别说,千万别说,除非是想要她的命。
美莎被搞糊涂了:“大姑姑虽然凶了点,但是……有这么可怕吗?”
伊莲没法解释:“反正……如果你不想害我,就发誓保密,千万不能说出去。”
问了半天问不出所以然,美莎只好作罢,好吧,发誓保密,不说出去。
夜晚重归寂静,伊莲却注定要失眠了,一颗眼泪无声滑出眼眶,耳听身边公主沉入梦乡,她只能以不被察觉的响动轻轻发出一声叹息。是啊,这样的心事她怎能说出去?又怎敢让大姐纳岚知道?女官长心中所愿,明明是希望儿子能和公主美莎走到一起的,又岂是她一个小小婢女可以想望?无非是一份不切实际的单相思罢了,这份心事,或许注定只能是她一人吞咽。
&bp;&bp;&bp;&bp;又是一天徒劳等待,塞提意识到这不是好兆头。从几天前开始,赫梯一方对于谈判的兴趣就已彻底终结。议长法提亚再不肯见他,仿佛没兴趣再浪费口舌。递到元老院的求见皆如石沉大海,塞提一行困于驿馆,从天亮等到天黑,除了一日三餐再没有谁来理会。
不肯再谈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是已经完成了布署,还是……已经实现了战果?会有这么快吗?不会吗?想得越多,塞提的心就越乱,是的,这种受困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这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变成案板上的一块肉,要任人宰割?
一晃眼,他们来到哈图萨斯已经四十天了,时入深冬,又是一场大雪过后,外面窗台的积雪都有半尺厚,掩埋大半窗户,遮挡光线,让屋子里的气氛也显得愈加暗沉。
从艾蒙到舍普特,无人不是越来越着急,舍普特已经不知第多少次的急切追问:“殿下,现在该怎么办啊?”
到此时,塞提也已经没了主意,一声叹息透尽无奈:“身在人手,还能怎么办?”
“哎呦!”
忽然,外面一声惊呼传来,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透着娇嗔懊恼。塞提先是一愣,嗯?听错了么?而等确认真的没错,那感觉宛如绝地忽然看到一缕阳光,是啊,怎么忘了她?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脸上已满溢笑容,跳起来第一个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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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过后,驿馆院子里的积雪直接没了小腿,看不到台阶,美莎一进来首先狠狠摔一跤。伊莲慌忙搀扶:“哎呀,没摔坏吧。”
这个屁墩儿摔得有够狠,美莎怏怏站起来,扫一眼快被积雪埋没的驿馆,直接皱了眉头:“怎么连个扫院子的人都没有?真不像话。”
职守在此的官兵,跟在身边连声赔罪,美莎却不买帐,一甩斗篷,什么掸雪擦泥的,根本不让他们沾手。美少女寒了脸:“你和我赔不着罪,我只问你,这驿馆是做什么用的?即是专为接待来客的场所,那就是国家对外的脸面。请问,这是待客应该有的规矩吗?传出去,你是希望赫梯人都被骂成不懂礼仪的野蛮人?”
长公主的声音不激不亢,只讲道理,不拼嗓门,可就是这么娇声甜甜的问话,已经让领首的军官脑门冒汗了。连连摆手指挥部下,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铲雪扫院子。
美莎转过头来,正见塞提斜倚门框、双臂交缠抱胸,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坏笑,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这是谁啊?真是好久不见。”
塞提笑着打趣,一双眼睛锁定小美人,上下扫不停。必须要说,公主就是公主,比那个让人提不起胃口的接待老头儿,实在赏心悦目多了。天寒地冻,美少女一身冬装,尽显富贵却不见臃肿。头上裘皮帽,帽顶镶了一颗大大的宝珠,围绕帽沿看着就很暖和的狐狸毛,将两侧耳朵护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垂挂下来的金耳坠。绣金丝的斗篷,外面也裹了一张狐裘做披肩,护住脖颈,毛茸茸的质感衬着少女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蛋,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粉雕玉砌。人还没有走近,香气已经先扑鼻而来,塞提深吸一口气,欣赏品评。嗯,不是那种浓郁的香粉气,而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好像是芦荟,又像是薄荷,清新爽肺、透骨怡神,真是好闻。
塞提欣赏的过瘾,笑容更灿烂:“今天是刮了什么风?公主殿下居然大驾光临?”
美莎眨着一双莹绿大眼,对上那副坏笑:“不欢迎吗?”
他姿态夸张的向旁一让:“怎么会?请!”
对塞提来说,这个小公主,的确可算是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里,一抹难得的亮色。美莎的到来,好像是让这座死气沉沉的驿馆都一下子有了活力。既是来主持礼宾待客的,美莎当然不客气,那种公主养成特有的挑剔,在这种时候尽展无疑。
进屋子转一圈,嗯,屋里还算暖和,可是烧火盆的烟气却未免太大。抬头看一看,美少女立刻皱眉头:“那些天窗怎么都没打理出来?不开天窗是想熏死人么?”
“这么干燥,水瓮在哪里?”
“看看,这些家具都有裂纹了,是怎么养护的?”
“好难闻……这是什么灯油?正经的松脂都放哪里去了?”
“你们几个,自己过来看看,这是冬天用的铺盖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换?狼皮垫褥呢?厚绒毯呢?不会是让你们自己私吞克扣了吧……”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小公主念一句,在此职守的人员就要忙起一茬,不仅是忙,更要冷汗涔涔心肝颤。这这这……怎么会有这种突然袭击?措手不及,岂非请等着被抓包?一切看人下菜碟、趁机拿捏揩油的小把戏由此全部暴露无遗。
另一边,这些日子实在没少受闲气的埃及人众,悠哉欣赏乱哄哄、战兢兢的‘风景’,那感觉别提多过瘾了。舍普特忍不住偷笑出声,嘁,这帮混球,终于轮着倒霉了。由此,他对这个小公主的好感也是直线飚升,横看竖看,怎么看都觉得超级可爱。
眼看驿馆待客实在不堪,美莎必须要严正声明了:“你听好了,这可不是阿爸的意思,一定是这些底下人在搞鬼。”
塞提摸摸鼻子,努力忍笑:“哦?你怎么知道?”
美莎一脸受不了:“再没风度也不至于搞这种不入流的小把戏呀,又蠢又无聊。阿爸才没有这么无聊好吧,更没有这么蠢。你放心,他就算真想整死谁,也一定不会整在明面上,像这种让人随手一抓就是一大堆把柄的事情,哼,求他都不会干哩。”
一时间,院子内外忙乱一片,形影不离的狮子美赛也没闲着。来到一个陌生地方,纯粹出于本能也要东闻闻西嗅嗅,于是,狮子灵敏的嗅觉,很快把它招引到一堵墙前。那是驿馆后院子里位置很醒目的一堵墙,只要跨进后院就能一眼看见。美莎追着狮子姐姐也很快看到了,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咦?这是什么?”
在这堵墙上,好大一片黄黄的冰。一条一条的冰溜子,深浅不一、薄厚不一,一条条排开,就在墙上铺出一大片。美莎看着奇怪走过去,倒是身边伊莲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拽住她,后退几大步龇牙列嘴:“别别别,别过去。美赛,你也快回来,别再闻了。”
一迭声招呼狮子远离‘雷区’,看伊莲紧张的反应,美莎更茫然:“你怎么了?那是什么呀?”
伊莲的表情说不出有多难看,回头撇一眼那些不着调的男士住客,凑到耳边嘀嘀咕咕。
啊?美莎瞪大眼睛,‘噗哧’一声破笑,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像发现了新大陆:“这是……尿出来的?不会吧,谁能尿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看一看,尿迹冰最高的地方,都超过她的头顶了。
伊莲恶狠狠回头瞪眼:“喂,这里没有厕所吗?恶心死了!”
这下轮到埃及住客的脸色闪过赤橙黄绿青蓝紫了,艾蒙龇牙咧嘴难忍汗颜,哎,这些混球,虽说这里面只有他一个是清白无辜的,无奈老脸同样挂不住啊。拿这种游戏当解气,看看,早劝不妥,偏偏谁都不听,这回也被抓包了吧。
所有人中,只有塞提心安理得,居然还在笑嘻嘻炫耀:“看好了啊,那个最高点纪录是本人的,至今还没有谁能打破。”
美莎鼻子一哼,她才没有伊莲的面红耳赤,反而露出不屑:“这样就算过瘾了?一点创意都没有。我要是你,就一定先在墙上画画,最恨谁就把谁画上去,然后拿这个当靶子去比赛才更有成就感嘛。”
塞提眼睛‘唰’的一亮:“对呀,我怎么早没想到。”
美少女立刻露出吃人表情:“你敢!”
塞提笑得坏:“你怎么知道我想画的是谁?”
“哼,都写在脸上了,还用猜?”
美莎傲然昂头擦身过,懒得再理他。四处转悠看不停,直到该抓包该补台的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美少女也就没兴趣再多呆:“整天闷在这么小的院子里,真佩服你居然能熬得住,憋都憋死了。”
美莎倍感同情低声嘟囔,想了想说:“这里先让他们收拾着吧,走,我带你逛街去。”
好啊!
真心实话,塞提的确快闷出毛病了,有这么好的机会哪肯放过。走走走,招呼身边人全都一起去。一群人哗啦啦涌向门口,这下可让负责职守的官兵犯了难,为首的军官连声解释:“公主殿下,这……陛下有令,若无传召,他们不能随便出去。”
美莎歪头看他,一脸笑眯眯:“真的?那……不然你去问问?”
拦路者立刻被噎住了,开玩笑吧,凭他的官阶身份,哪有可能直接见到王?
咽一口吐沫,总算他的脑瓜还不算太笨,要是还听不明白就干脆别混了。识趣闪到一边,随即匆忙招呼手下,喂,你们几个,先别扫院子了,跟上跟上赶快跟上。
一大堆人涌出驿馆,转头看见跟屁虫,美莎立刻停下脚步:“谁要你们跟着了?”
军官又是一懵,看一看,埃及使节这边,加上舍普特的卫队人众,足有三四十人,而堂堂公主这边,却除了一个贴身侍女+一头狮子,再多一个人都没了,不跟上?这怎么行啊?
美莎根本没兴趣听那些啰里八嗦的担忧不妥,搞清楚哎,为了甩开王后卫队和大姑姑那些家长级的跟屁虫,争取到一点私人空间,她只差磨破嘴皮,费了多大力气才争取到这份清静。现在又要跟来这么一堆?哼,她要是肯点头才叫开玩笑。
“好啊,那干脆你自己来选吧。如果坚持做跟屁虫,我保证在这里的见闻会一字不差传进阿爸的耳朵里,到时清查克扣舞弊+渎职,直接等着你的大概就是牢狱之灾;或者第二条路,以日落为限,如果等到我们回来时,这驿馆还没有收拾出该有的样子,你这身军服也就可以不用再穿了,直接回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二选一,你选哪个?”
耶?!那军官直接吓了个激灵灵,看看驿馆院子里实在不算轻的工作量,那……还是留下赶快铲雪收拾吧,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
轻轻松松搞定碍事的家伙,美莎轻装上路,直奔热闹街市。塞提在旁笑看,越看越觉得有趣,凑到耳边低声问:“我该佩服你的胆量么?单枪匹马也敢和这么多埃及人走在一起,你就不怕万一把你绑架作人质怎么办?”
美少女搂着母狮超级不屑:“你敢吗?当心姐姐一口吃了你!”
塞提笑得坏:“如果你有兴趣试一试,我乐意效劳。”
美莎比他笑得更坏:“是么?我才不信你真的会有这个兴趣。”
一路走向热闹街市,塞提观望道旁屋舍店铺还有四处熙攘的行人,感觉是渐渐走进了市井平民区。平民聚集的地方才会有嘈杂景观,他因此生出好奇:“你真的不带随从吗?好歹是公主,也敢随随便便往杂乱的平民区里走?不怕碰上图谋不轨的家伙?”
美莎满眼荒唐:“喂,这里是哈图萨斯。如果在王城里都不敢随意走动,那还叫什么公主呀?还不如干脆死掉算了,也免得在王宫里坐牢。”
塞提很快发现了,她似乎早已是逛街熟客,一路所见的百姓都会热情的呼唤‘美莎’,而美少女也会格外有兴致的笑嘻嘻与人打招呼。还有身边健壮母狮,并没有用锁链约束,就这么跟着一起穿行人潮,居然也无人惊诧害怕,仿佛就是习以为常,早已见怪不怪了。塞提看着有趣,忽然想起初见时她便曾说,狮子美赛即便是在面对陌生人时,也不会表现敌意……如今眼见,竟果真不虚言。
此外,还有不绝于耳的‘美莎’之声也让他心头一动,随口问:“真奇怪,怎么谁都会这样对着公主直呼其名?你的名字都可以这样随便乱叫吗?”
美少女笑容灿烂:“不好吗?这个世界上,‘公主殿下’多了,但‘美莎’只有一个。”
塞提一愣,随即哈哈失笑,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的确很可爱。
“啊——!狮子狮子,美赛来啦!”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兴奋高呼,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就蜂拥而至,紧随而来便是一阵‘噼里啪啦’,不知多少雪球砸中目标开了花。乍然‘遭袭’,卫队长舍普特第一个变色:“喂,干什么?!”
“你干什么呀?”
舍普特一嗓子未落音,直接被美少女顶回去。美莎的表情就像看着一群什么也不懂的乡巴佬,从地上攒起个雪球毫不客气迎面砸:“打雪仗!没玩过?”
嗯?眼看着众多雪球纷飞,堂堂公主的身上也着实被砸中不少,人们才明白原来并非是谁有意袭击埃及人。塞提立刻来了兴致,照样学样攒起个雪球,豪情四射招呼舍普特:“打仗,这可是弟兄们的长项,来!”
于是,一群人统统加入战团,就在银妆素裹的喧嚣街市热闹开了。你来我往砸得欢,逢到这时最倒霉的大概就数狮子美赛了,它可不会攒雪球去反击呀,躲来躲去没处躲,直被砸得哼唧乱窜。美莎立刻分派任务,指着塞提大声说:“喂,你帮我护着姐姐,它再被砸中都算你输!”
行,这有什么难的。塞提这些从没领略过打雪仗的热带来客,也一下子被勾得玩兴大起。嘿,真刀真枪都不怕,这种小菜还能输给一群小屁孩子?‘战局’完全是毫无悬念一边倒,一群大小孩子,个个逃不了被砸得满身开花透心凉,只剩抱头求饶的份儿。
为首的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王不忿叫嚣:“大欺小,不公平,美莎,下次你不准再带这么多外援。”
坏丫头满脸得意,一口应承:“行,下次我专门带小孩,就把我那些弟弟妹妹全带来,要打赌吗?你照样不是对手。”
孩子王不服气:“我不信!”
美莎笑得更开心:“好啊,那下次就让你没法不信。”
疯够了闹过瘾,看看一双手,个个都成了红彤彤的冻萝卜,几乎快没知觉了。于是,娇贵公主想也不想就向塞提伸过来:“帮我暖暖手。”
塞提不明所以,他又没随身带火盆,怎么暖?
嘁,什么都不懂。美莎懒得再解释,直接向他腋窝伸过去,塞提下意识往后退:“干什么?”
美莎不高兴了:“你不会这么没有风度吧?以往不管是阿爸、卫队长大叔还是乌萨哥哥,他们都是这么帮我暖手的。赶快,啰嗦什么呀,冻坏了你负责?”
也不管他再作何反应,撩开披裹的豹皮厚装,冻萝卜直接塞进腋窝。
啊——!塞提一阵猛抽气,老天!这哪是塞进来一双手,根本就是在腋窝里塞进个冰块,滋味……绝对够刺激!
嘻嘻,没错,就是这个时候的表情最刺激了,坏丫头努力忍坏笑,欣赏起来好不过瘾。而每到这时,伊莲也同样不忘跟着裹乱:“还有我的。”一双手立刻塞进倒霉蛋另一侧的腋窝。
塞提的表情没法形容了,而两个死丫头还在异口同声的表达不满:“捂紧一点,不准松胳膊。哎呀你吃没吃饭呐,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
塞提无语问苍天,眼神四处扫一扫,艾蒙、舍普特……所有人心照不宣齐刷刷一个姿势:双臂抱胸、自己的爪子塞自己腋窝——好歹占了位置,自己暖自己吧。一圈看下来竟然只有他!堂堂王子该死可恶的是没着没落没处捂暖!
&bp;&bp;&bp;&bp;跟着公主美莎游逛街市,这大概是塞提自从出使以来最放松的一天,领略民风市情,在他眼中样样充满了异域风味。打雪仗打得疯,肚子也就饿得快,美莎轻车熟路,将一群人领到这几条街最大的一间酒铺外。店老板听到动静一溜烟的跑出来。
“瓦奇老爹,大家都饿了,要在你这里吃饭,你看看能不能坐得下?”
有生意上门谁会往外推?店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点头:“没问题,我来安排,请请请,里面走。”
伊莲随手递过去一块金子,店老板吓了一跳:“这么一大块,把整间铺子买下都够了,用不了啊。”
美莎却说:“瓦奇老爹,这都是我的客人,还要你好好款待,不能让谁吃不饱吃不好。”
店老板满口应承:“包在我身上。尽管放心,好酒好肉,想要什么全都管够。”
塞提正要一起进店去,却被美少女一把拽住,坏丫头眨眨眼,忽然说:“他们在这里吃,你跟我走。”
塞提一愣:“去哪儿?”
美莎咧嘴一笑:“当然是去吃好的。”
“嗯?殿下……”
看塞提转身要走,艾蒙和舍普特都连忙站住,塞提随手打发:“你们在这里安心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等我就是。”
跟着公主美莎,在泥土垒砌的平民房舍中间穿梭,直至来到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木户柴扉,比起刚才见过的沿街酒铺,不知逊色了几百倍,完全可用贫民区来定义。塞提满目茫然:“这是什么地方。”
美莎不答话,推门进去放声高呼:“兰奇婆婆,我又来了。”
一个看上去少说也有六十多岁的老妪闻声出迎,满布皱纹的脸上笑容可亲,迎着俏丫头连连招手说:“早听见人说你又出来了,快来,已经烤上了,现在吃正刚好。”
土坯房屋,窗洞很小,屋子里采光不好,塞提适应了很久才看清模样。这应该就是最典型的贫民住宅,衣食起居基本上都在一间屋子里。房屋一侧干草铺垫的地方,上面摞几张毯子,估计就是睡觉的地方,屋子中央是一个在地上垒砌的火塘,叫做兰奇的老妇人正用棍子在其中拨弄,不一会就拨出一个用干树叶包裹的圆圆的东西。剥去已被熏烤得漆黑的干叶,擦净露真容,塞提才哑然失笑,烤土豆?!
围坐在火塘边,美莎忙不迭拿过一个,哎呀,好烫!拿不稳,实在有些狼狈的扔给他:“快尝尝,兰奇婆婆烤的土豆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好吃极了,保证你没吃过。”
老妇人听得笑:“你这孩子,又不是什么没见过的好东西,也能当成美味,我才奇怪你怎么总也吃不够呢。”
美莎不服气:“本来就好吃呀,王宫里那些大厨都根本做不出这个味来。”
第一个土豆款待来客,第二个拿过来当然自己享用,可惜未等张嘴,已经被伊莲毫不客气的抢过去,痛快咬下第一口。
“啊——!”
受不了的公主无力哀叫,伊莲凶巴巴瞪过来:“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规矩不能破,还要说多少次才能记住啊?”
美莎懊恼郁闷:“讨厌,每次都让我吃你咬过的。”
伊莲才不理,掏出随身的小银刀,把带着牙印的部分整整齐齐削去一片,又把剩下的部分仔细剥了皮,才终于递到她手里:“好了,吃吧。”
奉送一个调皮鬼脸,美莎并没有真的影响了品尝美味的心情,撒几颗盐粒在上面,一口咬下去,嗯——!!香!
看小丫头一副陶醉享受,塞提哭笑不得:“这个……就是你请我吃的……更好的?”
美莎满眼惊奇,看看他手里还是完整无缺的烤土豆,撇撇嘴说:“没错啊,绝对比王宫里做的那些东西都好吃太多了,赶快,你先尝尝嘛,没试过怎么好乱开口。”
塞提的表情更没法形容,摸摸鼻子,满是风凉苦笑:“唉,这种话要是让平民百姓听到,真不知道要气死多少人。”
老妇人笑嘻嘻接口:“谁说不是呢,那王宫里的美味,我们想吃还吃不着呢,偏你这孩子全不放在眼里,反倒把我们这些穷人当冬储存粮的土豆看成宝贝,这算怎么回事啊。”
美莎连忙声明:“哎呀,今天出来的太匆忙了,婆婆放心,你爱吃的那些东西,下次保证全带过来。”
老妇人被逗得乱笑:“算了吧,我一个孤老婆子,能有多大肚量?你上次拿过来的那些牛肉啊、羊腿山鸡什么的,吃不了的还全都在地窖里冻着呢。再忙着搬,我这小屋子可放不下了。”
哦,那就好。实心眼的公主痛快点头:“好吧,那等吃完了再随时找我,保证管够。”
品尝贫民窟里的另类美味,塞提照样学养,撕开土豆皮、撒几颗盐粒。嗯,别说,好像的确是别有一种风味,和那种登堂入室的正经大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款待娇客,老妇人手里也没闲着,火塘里烤的土豆实在不少,一个个剥出来捣成泥,再撒一些盐和胡椒进去调味。此时火塘中央已经铺上一块平滑的石板,到这会儿早被烤得火烫。老妇人在石板上刷一层油,再把土豆泥摊上去,细细抹成一个又一个秀气的小圆饼。很快,土豆饼的香气就开始在陋室里弥散四溢。在这期间,伊莲也着实忙得认真,捣成泥的土豆,还有油罐、盐罐、胡椒罐,样样都要过嘴尝一尝。直弄得美莎看不过去,一万个受不了:“伊莲姐姐,你好烦呐,兰奇婆婆这里还有什么信不过的?你再这样主人都要生气了。”
伊莲理直气壮:“生气了也不能省略,这是规矩!”
老妇人倒不以为意,连声笑劝:“好了好了,她也都是为你好,谁让你是公主呢。小心仔细一些总没错。”
两面翻煎,土豆饼很快烤熟,老妇人就像**腻自己的小孙女,拎起一个便往美莎嘴里送,眼看伊莲又要抢先尝验,美少女眼疾手快,‘啊唔’一口,不算大的小煎饼整个揽进嘴。
啊——!好烫!
烫嘴烫牙,嘴急少女立刻遭报应,进嘴是进嘴了,可是想嚼两口、咽下去却显然不容易。那份狼狈看得塞提哈哈乱笑,这模样,简直就像个偷油吃却一不小心掉进油罐跳脚挣蹦的小耗子,别提多好玩。
老妇人显然也没忘了他这个新客人,又拎起一块土豆饼:“来来来,你也尝尝。”
小饼摊得秀气,一口进嘴对他更不成问题,结果……就是他立刻成了偷油吃却一不小心掉进油罐跳脚挣蹦的大耗子,烫啊!怎么会有这么烫?!
轮到美莎转过头来欣赏,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也必须重重哼一声:“让你笑!活该!”
*********
土豆餐吃得热闹过瘾,塞提却从来不是能坐得住的人,手里举着烤土豆,已经忍不住钻出陋室四处溜达、边吃边随眼乱看。老妇人的居处所在,是一片坡地,这里的地势还算比较高,能轻而易举看到低处的各家宅院里,都有不少堆出来的大雪包,圆滚滚的,有大有小,塞提看得奇怪,随手指着问:“那是什么?”
一同跟着出来,伊莲也看到了,笑说:“是雪屋。”
“雪屋?”
塞提不明所以,小侍女解释说:“听女官长讲过的,好像还是王后·阿丽娜在时玩出的花样呢。把那些积雪都夯成一块块结实的雪砖,再一块块的垒起来,就像盖房子一样,垒成雪屋子,又好看又好玩,所以从一问世就一下子风靡开了,尤其是小孩,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从此后每到冬天,哈图萨斯便到处都能看到这样的雪屋子。”
用积雪盖的屋子?!塞提暗自咧嘴,拜托,听着就很冷呐!
一看他这表情,聪明公主立刻了然,美莎在问:“吃饱了吗?”
他随口回应:“呃……差不多吧,怎么了?”
爱玩公主拉起他就走,笑嘻嘻说:“那走吧,我知道最棒的雪屋建在哪里,你只有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在狭窄街巷里七拐八拐,走了实在不算近的一段路,又是不知谁家的一处宅院,美莎推门就进,随口呼唤:“伊尔大叔,在不在?”
一个中年男人闻声走出来,一看到来客立刻了然,指着鼻子笑呵呵说:“不用问,肯定是为雪屋来的对不对?又带新朋友来了?”
美莎早已是熟客,痛快回应:“是从南边来的,他根本没见过下雪。”
中年大叔哈哈笑:“是么?那该少了多少乐趣啊?”
这里的院子,比刚才老妇人的家实在宽敞多了,塞提一进来就注意到院子中间空地上堆建起来的大雪屋。足有两人高,像个帐包似的,浑圆规整。走到近处欣赏,清晰可见一块又一块的雪砖互相交错堆叠的样子,雪屋入口,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门洞,也是规整的‘’型。
美莎告诉他:“伊尔大叔本来就是盖房子的泥瓦匠,所以手艺特别好,听大姑姑说,当初妈妈要做这种雪屋的时候,找去效劳的匠人,他就是其中之一呢,所以最得真传,伊尔大叔造的雪屋,在整个东区里都是名声远扬。”
嗯,的确不错。塞提看得有趣,若以工艺来考量,这雪屋足可用考究精湛来形容,丝毫不亚于泥砖垒砌的房屋。
美莎第一个钻门洞,招呼他说:“快进来。”
塞提照样学样,可惜他的大个子,要钻进这么小的门洞,实在有些狼狈之嫌,几乎就是爬进来的。还好,雪屋里面的空间还算不小,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美莎就像在炫耀一件最喜欢的宝贝,笑嘻嘻说:“别看是用雪造的,这里面一点都不冷,怎样,是不是?”
塞提满眼惊奇,真的哎,站进雪屋里,居然比外面暖和不少,不仅如此,更令他惊诧的是地面中央,居然还有一个火塘。
“在这里面还能生火?”
“当然了,生起火来才叫缓和呢,真正用来住人一点问题都没有。”
塞提张大嘴巴,一时只觉得不可思议,抬头看看,在雪屋天顶,原来并非完全封死,而是居中留出一个圆圆的洞,位置正对火塘。可以想象,这应该就相当于天窗了,烧起火来的烟气可以由此排出,不用担心烟雾呛人。
“真有意思,这是为什么?在雪屋子里烧火……雪都不会化掉吗?”
美莎笑得骄傲:“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说着便向雪屋外招呼伊莲:“让伊尔大叔抱些木柴来,我要生火。”
********
暖洋洋的火塘很快映红雪屋,狮子美赛一同钻进来,厮腻着形影不离的小妹妹,往身后一趴就成了个带着体温的皮毛靠垫。
忙完了外面的事,伊莲正要一同钻进来,塞提忽然眼疾手快挡在门口,不怀好意探头笑说:“里面太窄了,挤不下,不然……你再去搬些木柴来?”
伊莲立刻瞪眼,公主的侍女可不会听他的命令:“女官长大人都一再叮嘱,绝对不能让美莎离开视线,不让我进去?你想干什么?”
美莎听得笑,转转眼珠,居然也跟着痛快叛变:“伊莲姐姐,的确没地方了,不如你去和伊尔大叔坐一坐吧,等走的时候我叫你。”
伊莲一万个难接受,什么呀,这就被痛快抢位了?往日来玩,明明都是她们两个一起享受雪屋的。小姐姐不忿抗议:“美莎,女官长大人明明都说过……”
哎呀呀!叛逆少女一听就要捂耳朵皱眉头,直接打断:“好不容易把家长清退,你又要做大姑姑的替身了是不是?你再这样,当心我给你泄密。”
一句话戳软肋,伊莲立刻没了底气,怏怏退却:“那……好吧,我去和伊尔大叔说话。”
清退小跟班,美莎笑嘻嘻露出满脸小得意,用一根木柴拨弄着火塘,骄傲笑问:“怎么样?是不是很暖和?听说世界上有些地方的民族,就是用这种雪屋子当住处的。”
塞提了然接口:“又是你妈妈说过的?”
打量神奇的冰雪空间,白色雪墙都被火塘涂染出暖暖的桔色,雪光反射火光,投射在人的脸上,透出某种格外温暖的味道。塞提随手把腰间佩戴的银质扁酒壶放在火边,注目凝望对面而坐的小公主,探寻的眼神里流露好奇。
“听起来,你似乎是故意想甩开家长盯梢,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两国死敌,要和埃及人接触,大概换了谁都会非常不放心。就以你的父亲来说吧,以不惜出动暴风纵队的紧张态度衡量,现在居然能容你和我面对面单独相处,这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吗?是他允许你来的?还是……干脆就是他让你来的?要说我们这群人,现在就是名副其实的困兽,所以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价值,是必须劳动公主大驾亲自出马。”
美莎听得翻白眼,对这般‘婉转’的态度分毫不感冒,代劳直点主题:“你是不是就想问,我来找你是什么目的?或者再明白一点,是不是阿爸有什么目的?再直接一点,就是想问他现在在盘算些什么?是想对埃及做什么,现在是不是就准备要从你们身上下手了,是这个意思么?”
塞提嘴角挂笑,不置可否。
美莎一路念来已在叹气:“这样绕来绕去累不累呀?请问,你在哈图萨斯的日子过得很舒服吗?是嫌需要斗心眼的人和事还不够多?我们两个之间就不要再这样斗来斗去了好不好?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就算我知道也是不可能告诉你的呀。”
好吧,塞提从善如流,痛快的不再多问,因此就只剩下了不明白:“那你大雪天的跑来又是为什么?立场不同,你也应该很清楚,对于不该说的话,我也是不可能告诉你的。”
美莎欣然点头:“我知道啊,就是想来看看你。”
塞提露出惊讶:“看我?”
美少女托着腮帮歪头看他,忽然问:“你……怕不怕?我是说,如果真的永远回不了家了,你怕么?”
塞提心中一叹,听出她语气中的真诚,自嘲一笑:“如果说一点不怕,那恐怕都是骗人的,但是怕没有用,这是我肩负的使命,不容逃避。”
美莎鼓着腮帮继续问:“那……你会恨阿爸吗?”
塞提反问:“若换成是你呢?如果位置互换,你会不会恨?”
美莎被问住了,努力在想:“我不知道。我还从来没恨过谁呢,因为根本没有谁会惹到我呀。”
塞提继续追问:“如果惹到了呢?就像今日埃及的处境,你我互换,就轮到你的头上了,你会怎样?”
美莎想不出来,怏怏的说:“没经历过,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不会这样客气吧?”
“客气?”这个字眼让他奇怪。
美少女痛快点头:“是啊,至少你还能这样平心静气的和我说话,如果换成我的话……就真的不好说了。就像那时在埃勃拉遇见的强盗,惹到我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后悔惹到了我,谁都别想逃脱惩罚。而那还只是一群小小的强盗,如果是有更大的灾难临头,是要威胁到我的至亲……对,就像那时你们干的事。”
美莎搂住狮子姐姐,亲昵厮磨,瞪过来的眼神满是威胁:“知道吗,那个时候我喝住姐姐,完全是怕你们手里的弓箭会伤到姐姐,如果真的伤到了,我发誓,绝对不会饶过你们任何一个人,不管用什么方式回敬,都一定不会客气!”
塞提莞尔失笑,故意夸张的拍着心口:“是么?这么说,我应该万分庆幸了,没有给自己招惹这么大的祸端?”
美莎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莹绿大眼中透出公主特有的威仪:“那当然,惹到我的人,是一定要后悔的!你问我如果位置互换会怎样,那我可以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家,每一寸土地都是不容侵犯的家园,身为公主,我有义务为我的臣民负责,任何外族胆敢伤我一个赫梯子民,我都一定不会饶了他!阿爸就常说女人记仇往往会比男人更狠,而且是狠太多了。或许不是没有道理吧,所以,你最好不要惹到我!”
塞提笑纳这份威胁,咧嘴露出招牌式的坏笑:“这个,我可不敢保证。”
美莎定睛看他,很认真的反问:“那么……如果换成你呢?若换成你处在阿爸今天的位置,你又会怎么做?”
塞提一愣,摸摸鼻子努力在想:“我也不知道,但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客气吧?”
他说:“战场名言:对敌人的姑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战争,拼的就是成败存亡,从来容不得半点手下留情。如果换成我的话,在那么有利的局面下,我一定不会顾念什么曾经有恩的旧情,一定不会那么痛快的应允停战,为一份虚妄的礼节而退兵。既然要打,那就必要置对方于死地,是再不让对手留下一丝一毫的喘息余地,也就更莫说接受使节来进行谈判了。胜者为王败者死,结果从来是由实力而定,其实,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美莎听笑了,歪头笑问:“这么说,你也承认阿爸其实还是很有风度的了?”
塞提悠然调侃:“是啊,至少我还活着,还能和堂堂一国公主一起出来逛街。换成我的话,大概对这种仇敌宁肯一刀宰了,也不会容其接近自己的女儿。”
美少女咯咯乱笑,痛快透底:“对呀对呀,告诉你,这都是我努力争取来的呢,阿爸其实都快气死了,可惜拿我没办法。”
塞提痛快点头:“嗯,大概也只有你,能让赫赫威名的穆尔西利斯二世没办法。”
闲聊之中,他伸手摸摸放在火塘边的银酒壶,外皮已经烤热了,但还不至于烫手,拿过来饮一口,壶中酒已暖到半温。眼角余光瞥见美少女整托腮出神,他忽然心念一动,伸手递过去。
美莎一愣,指指鼻子,没有说出来的询问:给我?
坏小子递个眼神,谨防隔墙有耳,不出声只用口形蛊惑:‘放心,没人看见。’
坏丫头的确被迅速蛊惑了,好像做贼似的往门洞外看一看,眼疾手快拿过银酒壶,咕咚咚满饮一大口。果然哎,请的不如偷的香,那种偷偷干坏事的感觉的确太过瘾了,两人互看一眼,都是一样的努力收声忍坏笑。
&bp;&bp;&bp;&bp;雪屋独处,赫梯公主与埃及王子,把着银酒壶你一口我一口,都好像变成了一对儿共谋偷油吃的小耗子,因为有志一同而越聊越投机,根本没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越来越暗。直到伊莲声声催促、艾蒙和舍普特等人都四处打听着找过来,叽叽喳喳的耗子才不情不愿的钻出来。
迎风打一个酒嗝,伊莲立刻瞪眼:“干什么?你偷偷喝酒了?”
坏丫头努力忍住继续打嗝的冲动,死不认账:“有吗?谁说的?”
伊莲气得大叫:“还不承认?这么重的味道想骗谁?说多少次了不能在外面乱吃东西,更别说是喝酒了,哼,你等着吧,看回去怎么交待!”
美莎理直气壮:“是伊尔大叔请我喝的。”
对于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伊莲不服不行,知道拿她没辙,干脆转移目标,瞪着塞提威严警告:“哼,你等着吧!让陛下知道,看看会怎么处置你!”
不等塞提说话,坏丫头立刻接招:“好啊,那如果你的秘密让大姑姑知道了……”
伊莲难以置信:“美……美莎?!”
美莎毫不心虚,十足诚恳歪头笑问:“要保密,我们就一起保密,好不好?”
伊莲满心懊恼,却也只能乖乖投降:“好吧,是……伊尔大叔请你喝的,为了庆祝公主成年。”啊——!心中泪奔,撒玛利亚人是不会撒谎的呀!果然环境很重要,遇人不淑,想不被带坏好难啊。
塞提看得有趣,这似乎再一次印证了做人成败的一大关键,就是永远不能被拿住把柄。他因此满心好奇:“她到底有什么秘密在你手里,居然会这么紧张?”
“是……”
“美莎!”
面对小姐姐的气急败坏,好吧,坏丫头从善如流,轻飘飘一句话打发:“算了,你还是别问了。我要是卖了她,当心她也会卖了你。”
重回驿馆,四处看看,已是焕然一新。埃及人众因此感叹,唉,公主出马就是不一样啊,大半天的时间,里里外外已经来了个大变样,简直都让人怀疑这还是不是他们住了四十多天的地方了。
这一天,着实把职守在此的官兵仆从累得够呛,跟随公主四处检视,为首长官的额头上还挂着战战兢兢的小汗珠。美莎看了一圈,依旧挑出不少瑕疵。
“他们的马匹也都是一流战马,怎么喂的不是细料?好马是可以受亏待的吗?”
“谁让你们把那面墙上的‘战绩’冰弄干净了?弄干净做什么?留着给他们画画?”
“看看,这柜子顶上怎么还有这么多尘土?看不见的地方就能敷衍了事吗?”
挑剔公主一路念,为首军官额头的汗珠就是越冒越凶,连声赔罪,拼命保证,改改改,一定改。塞提努力忍笑,一眼判定这小丫头摆明了就是在故意立威,就是要让这些家伙心存战兢,日后才断不敢再有大意轻心。
美莎检查完毕,交待了一堆有待改进的项目,直到跟在身边的军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才拍拍手对塞提说:“今天时间仓促,你先将就一些吧,容他们慢慢料理,再有什么不妥直接和他说就是。阿爸都说了,王子该享受到的断不会亏待了你,总不能让人以为赫梯王子的日子都是过得这么不堪吧?传出去不都要成笑话。”
这话与其说是念给塞提,还不如说是念给这些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家伙听的。
为首军官连声点头:“是是是,公主殿下放心,一切按照王子等级,断不会再有失误。”
美莎满意作罢,向塞提灿烂一笑:“我该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还来?!一听这话,首先就是在此当差的军兵仆从都快哭了,心中叫苦,看样子,今后的日子怕都再也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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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聚首驿馆,郁闷多日的埃及人众个个兴奋起来。小公主前脚刚走,艾蒙后脚就等不及的追问起来:“殿下,特意把你拉走,都说什么了?看起来,她对埃及的态度似乎和别人很不一样,会不会有可能从她身上找到突破口?”
舍普特也深有同感:“是啊殿下,我觉得这个小公主对你真的很不错,说不定她可以帮到我们。”
塞提对此不置可否,似乎无意继续探讨下去,只推说乏了,随口打发:“有什么话都明天再说吧。难得环境来个大变样,今天都肯定能睡个好觉,都早点休息去吧。”
遣散众人,直到房间里只剩一人独处,歪在**头,塞提哪里有半点乏累之意?非但没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反倒是在夜幕中炯炯放光。手中把玩银质的扁酒壶,仿佛那壶口上还留着少女甜香。一人一口轮流对饮,等到事后回味,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萦绕心头。每一口,都好像带着软糯红唇的触感,再想下去,几乎是有了一种间接接吻的味道。
塞提并不是一个善弄风情的人,所以无法说清此刻让心跳加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再回想方才众人的兴奋建议……或许,就是一种本能的抗拒,他并不希望把那些对敌谋算的东西加诸到她的身上,并不想利用她去做什么。
夜色渐深,他就这样把玩着银酒壶,了无睡意,各种思绪在脑海中飞窜,最终都化作一声绵长叹息。清晰听到自己透着失落的声音在夜色中弥散:“如果你不是赫梯王的女儿,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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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回到王宫,迎接她的就是父亲憋了一整天的火气。凯瑟王没法不瞪眼,这丫头,都玩疯了吧?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不派人去找还不回来呢!最可气的是居然还和那个埃及小子一起去逛游市井?这算怎么回事啊?都说了多少遍了,那是死敌!怎么一点轻重都不知道?!
对这种指责,美莎绝不接受,一脸不可思议反击回去:“真奇怪,不是阿爸答应让我去礼宾待客的吗?我既没有带他们去任何府库重地、也没有参观任何城防哨卡敏感地带,更没探讨任何所谓的大事机密,我只是带他们去打了一场雪仗、吃了一次兰奇婆婆的烤土豆、领略了一下雪屋子可以生火的神奇,有什么不妥?”
掰着手指一一数过去,直把老爸噎得脸色更加难看,美少女仿佛根本没看见,不容家长开口,掰着手指继续表功:“哦,我看到河马的汗液了,是褐色的,不过据说刚刚收集下来的时候是红色的,放置时间久了才会变色。还有那个味道,哎呀呀,如果不是用来疗伤的话,肯定不会有人愿意往身上抹。”
家长努力想插口:“你先别……”
狡诈孩子立刻打断:“阿爸知道吗?塞提之所以叫塞提,是因为他的祖父也叫塞提,狼先生给他起这个名字,纯粹是继承父辈姓氏而已。他的祖父死得很早,他从来没见过,都是祖母把他带大的。据说他这个祖母可有本事了,所以才能把狼先生教成那个样子,还有他们也都是祖母一手教导出来的。据说狼先生亲口评价,他常年征战在外,如果家里不是有这位祖母镇宅,单凭各自孩子妈去教养的话,都不知道会被教成个什么样子呢。他祖母过世的时候,他跟着狼先生还驻扎在卡赫美士,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所以到今天每当提及,都是成了他们父子最大的遗憾。”
家长又要开口:“那个什么……”
狡诈孩子抢着压过去:“然后就是从这位祖母过世,他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啦。狼先生一共有三个妻子,从前因为都是婆母主持理家,所以三个人也都算平起平坐、无分大小,现在麻烦就来了。忽然间家中老大没有了,谁也不服谁,谁都想替代做老大,于是便斗得不可开交。甚至连塞提每当再说起要回家都会倍感头疼。要说他的母亲嘛,是长妻拉米,他没有嫡亲手足,阿妈只生了他一个。可是另外两个‘阿妈’:帕亚和舒拉就真是所出丰厚了。帕亚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奥卡蒙,谢普和艾菲特娅,拉米生了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儿子叫卢托斯,女儿叫……哎呀这个没记住。就说他这几个兄弟吧,卢托斯最小,今年还不满14岁,还在贵族学校里上学;谢普擅长的不是刀剑而是水利灌溉,所以现在是在灌溉大臣的麾下、在阿斯旺州担任负责灌溉工程的地方官;奥卡蒙也从军,只是论带兵打仗的本事实在不够天赋,反倒是和那些官员打交道比他们父子都圆滑多了,他们一出面就得罪人的事,交给奥卡蒙竟能处理得更好,所以渐渐的,他就成了负责往来底比斯的联络官,专管调集粮草物资什么的……”
短短一日,念起拉美西斯的家谱,美少女如数家珍不打磕,听得凯瑟王一愣一愣,几次张口偏偏就是抢不过话茬。直到差不多念完,鬼丫头才笑嘻嘻得意问一句:“怎样?阿爸对今天的收获还满意不?”
凯瑟王:“……”
鬼丫头立刻点头,自说自话:“满意就好,那明天继续。”
什么?还要继续?!
一见家长瞪眼,美少女立刻夸张伸个懒腰,打个大大的哈欠封堵异议:“哎呀,跑了一整天,累死了,好困,我要去睡了,阿爸也早点休息吧,晚安。”
话音未落,跳起来就走,空余家长难以置信错愕瞪眼,搞什么?这就敷衍过去了?
木法萨在旁看得好笑,真心劝一句:“陛下,你就认了吧?”
“认什么?!”
“认栽!”
木法萨苦笑提醒:“还记得先王陛下就不止一次念叨过呀,父母与孩子的战争,赢家永远是孩子。谁让就是碰上了要命头疼的魔星,那不认还能怎样?”
上一代的要命孩子立刻瞪眼:“你说谁是魔星?怎么让人头疼了?”
木法萨弱弱回一句:“谁是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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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或许真是累了,等到安寝前,凯瑟王来到女儿身边,往日好像沾染夜行猫科动物习性、越到晚上越精神的丫头,居然已经沉沉进了梦乡。
真是的,连例行的晚安吻都没等,可见是玩累了。
坐到**前,他这一刻的眼神是专属于父母的温柔,凝望最心爱的孩子,就像在欣赏一件最引以为傲的至宝。轻轻拨开少女散落到面颊上的碎发,掖过鬓角,凝望那张渐渐长开、越大越酷肖母亲的美丽容颜,他嘴边挂笑,笑着笑着,纠结的心情又再度袭来。
“这丫头,将来也不知道会让哪个有幸的得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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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心旺盛的少女,搞得郁闷家长无奈认栽,反正想管也管不住,从此后频频出入驿馆,领着一群原本不受欢迎的埃及来客游逛王城,凑到一处竟是越走越近,越聊越热络。
现在,就连舍普特这些随从,再当面对这个小公主时都一样没法再树起心防、没法再把她当作敌人看待了,仿佛这就是一个投缘的邻家女孩,热情活泼、天真烂漫,有时可爱,有时却又可气。若当她是公主,很多时候又率真的像个小孩,市井平民中和谁都能玩到一堆去,并不见高高在上的距离;可若真当她是小孩,却又时不时会带出一种近乎狡诈的聪敏,口舌争锋,哪怕是玩笑,那种王室特有的高傲,也决不会被谁占到便宜去。
总而言之,这个同样声名远扬的狮子公主,当真实接触,大概要算人们见过的最另类的公主了。集万千**爱于一身,却是娇贵而不见骄纵。不以权势压人,反而最喜欢讲道理。而正因讲理,或许才能称之为口才。正如收拾驿馆里不像话的奴仆,长公主搬出来的大道理,那是让人根本无法反驳,所以才会冷汗涔涔,即便真落个按律处置,也是一句话都抱怨不出来的。
对塞提来说,正因见过太多被**坏的贵族女儿,这样的女孩才会让人倍觉不可思议。相处,才会是那么的愉快,受困的日子都因之开始变得不同。心防在一点点决堤,现在,很多话他都会那么自然的和她念叨出来,仿佛根本不再有敌我的界限。譬如说,那匹专属于长公主的炫目金马。
“知道么,这原本是骑兵队长昆塔要送给王妃阿肯娜媚的礼物,昆塔是和这个王妃一同长大的王室之子,当初要弄到这匹宝贝,着实费了不少力气。谁成想……世事难料,到最后有福享用的,居然是你。”
美莎听得惊奇:“真的?王室之子……就是和阿肯娜媚王妃一起长大的人?就像乌萨哥哥一样?对对,这个王妃我听说过的,好像从前是图坦卡门的王后。我一直都不明白哎,既然拥有王室血统的人是她,更是因为她的选择,海伦布才能当上法老,为什么她竟是王妃,而不是王后呢?难道在埃及的王室,还能有人抢她正位?”
塞提一笑,欣然作解:“没错啊,正因为她是图坦卡门的妻子。听说当年他们这一对儿少年夫妻,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厚。阿肯娜媚之所以会选择先王陛下缔结婚姻,最重要的理由就是为了要给她的夫君报仇。你要知道,在埃及,法老被称为伟大之王,那么相对应的,王后就会被称为伟大的妻子。在法老后|宫,也只有获授‘正印’的妻子,才能担当这个称号。据说当年再结姻缘时,阿肯娜媚便在神前立誓,她永远都是图坦卡门的王后,她也只会是图坦卡门的伟大之妻。这份再选婚姻,本就无关爱情,所以,她虽然持有正印,却拒绝再以王后相称,人们便只好称之为王妃了。”
少女恍然:“原来是这样,听你这样说,这个王妃真够倒霉啊。再深厚的感情又怎样?最终也是葬送了一辈子,嫁给一个老头,最后还要死于非命,相比之下,图坦卡门都真是比她幸福多了……”
塞提微微一笑:“还记得贵族学校里的老师就曾经说过,人们追求永恒,或许正因得到永恒太难了。任何人一旦淹没进历史的尘埃,哪怕是曾经再辉煌的功业、再轰烈的情感,都是一样要被无情碾碎。时间的威力是无穷的,千百年来能得留名的有几人?而在能够留下名字的君王背后,又是隐藏着多少被碾碎的尘埃?他们的生命就如同被沙漠吞噬的生灵,终将无迹可寻,无人会为他们哀哭,更无人会去纪念。”
对这种言论中的慨然伤感,美少女才不买账,背起手来就像个老学究似的点头说:“嗯,以我猜,你这个老师,一定是个老头子,而且,还是个很不得志的郁闷老头,所以说起话来才会这么悲观。”
塞提一愣,因为的确不幸言中,他忍笑反问:“哦?你怎么知道?”
美少女笑容灿烂:“因为我就不会去想这些。谁说人人都在追求永恒了?我就不在乎那种东西,也不在乎是不是会被记住名字。我的名字本来就与旁人无关呀。重要的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见证过了,经历过了,这份生命的历程是属于我的,谁也取代不了。怎么结束的很重要吗?怎么过来的才是重点吧?人最怕的其实是含恨而终对不对?只要在结束的那一刻没有这份遗憾,谁躺进棺材还不都是一个样?能有多少区别?”
塞提哑然失笑,对于信奉永生的民族,这样的论调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你倒是看得开?贵为公主,如果也像世间多少平庸之辈一样,被埋进尘土,被人遗忘也无所谓吗?就像阿肯娜媚,她的立场主张,实际上是要让旧有的保守派势力抬头,是挡了埃及应走的路,所以她的死才不会让人感到惋惜,进入拉美西斯的时代,没有人会去追念她。如果阿肯娜媚的灵魂在阴间有知,你说这会是什么感觉?真的可以不在乎无所谓吗?”
美莎不以为然:“活着的人有谁见过阴间?我觉得阿肯娜媚倒霉,只是感觉她这一生活得太亏了,未必做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没能活出让自己满意的历程。至于死后的事情想那么多干嘛?反正我才不想呢,就像我妈妈曾经亲手写下的墓志铭:我来过,我爱过。这就够了对不对?”
塞提倍感惊奇:“还有这样的墓志铭?”
交流嘛,互相兜售,都是彼此彼此,说到尽兴处,美少女会格外兴奋的告诉他:“你知道吗,我就是在坟墓里出生的呢。放眼古今,只此一份,怎样?是不是很特别。”
塞提痛快点头,嗯,这个他早有耳闻,生于王陵,眼前这个小公主想顺利来到世间,可实在不容易。——与现代社会的观念截然不同,上古时代,王陵被视为众神护佑之地,其神圣地位甚至超越神庙,恐怕真要算世间最吉祥的地方了。因而此刻在塞提眼中,这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之娇女。是啊,放眼古今各国,只此一份,怎能不特别?
话题所及,美莎忽然来了兴致,拉起他说:“对了,你想看看我妈妈的墓室吗?我带你去好不好?”
阿丽娜神殿?!
塞提当然一百个有兴趣,却一时不敢确定:“这样可以么?如果让你的父亲知道,拉美西斯之子竟然去接近他的王后,不怕和你急眼?”
美莎笑得坏:“有什么好怕的?反正阿爸拿我没办法。除非……是你没胆。”
塞提立刻瞪眼,没胆?坏小子坚决不接受这种挑衅,去就去,谁怕谁?
&bp;&bp;&bp;&bp;阿丽娜神殿!矗立王城地位最崇高的第一主神殿!终于有幸走入其中,塞提带着无比好奇四处打量。虽然论规模,还是比不上底比斯卡纳克神庙的瑰丽,但这里赫然也是由七十个房间组成的庞大宫殿群。登堂入室,四处可见寻求救助的流民铺展,对于这般景象,埃及人众都只会更加感觉不可思议。
塞提匪夷所思:“神殿……是可以容留乞丐的地方吗?”
美莎笑容灿烂:“那有什么不行的?神的存在,本来就是要给万民庇护嘛。当年妈妈的墓室能用四十天建成,在此求宿的百姓功不可没。”
正说时,侍奉神殿的第一大祭司阿尔已经闻讯迎出来,看到小公主竟公然领着埃及人直奔墓室,阿尔满眼惊疑:“美莎,你这是做什么?如果让陛下知道,这……恐怕不妥吧?”
坏丫头满脸笑嘻嘻:“只要你不卖我,不说出去不就好了。”
阿尔瞪大眼睛,搞什么?忽然之间怎么成了选择题,是他要不要做同谋的问题了?
“美莎!”
拦不住、叫不停,被啰嗦得烦了,坏孩子直接撒娇耍赖:“你要是敢卖我,以后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尔有冤无处诉,拜托,这还用得着他去大嘴巴出卖吗?这么公然登堂进殿,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就算想瞒报都是根本瞒不住的好不好?
美莎笑眯眯吩咐死党:“伊莲姐姐,你去陪大祭司先生聊聊天说说话,舒展下眉头,放松下神经,不要这么紧张嘛。看看,眉毛都要拧成死结了,好难看。”
阿尔正要张口,坏丫头直接甩出杀手锏:“再说我就要狮子姐姐去陪你了。美赛——!”
哎——呀——!狮子应声出马,阿尔即时遭殃,轮到狮子来‘说话聊天’,熊抱压身,满是倒刺的舌头四处乱舔,哇呀呀,躲没处躲、逃没法逃,简直要人老命。
堂堂大祭司公然狼狈遭殃,埃及一行人都是看得哈哈乱笑。阿尔全身汗毛乍起头皮炸,心中念咒狠发毒誓,不行!等下他就必须去找大姐,这倒霉孩子不好好管管不行啊!
轻松解决拦路门神,美莎拉着塞提直奔墓室。推开金灿灿的大门,他立刻被这美轮美奂的空间迷惑了眼睛。好精美的墓室啊,彩绘浮雕铺满四壁,抬头望,连天顶都是一样绚烂多彩的众神画卷,各路神祗纷纷伸手共邀,伸出的手臂所集中指向的核心,正对下方王后金棺。
塞提看到忘神,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低声吟念出来:“太美了!你说这间墓室……是仅用四十天建成的?这怎么可能?!”
美少女满脸得意:“没错啊,大姑姑说,这就是妈妈创造的奇迹。没有监工的皮鞭,多少人都是不要酬劳的自愿加入,夜以继日不停赶工,别说偷懒,好像个个都是还有一分力气就不肯停下来的,以致从来没有任何工程的建造效率和速度会有那么快。”
说起个中缘由,塞提听得心潮翻涌,再看赫梯王后的金棺,滋味也开始变得不同。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寸细节都不肯放过。的确亲眼目睹那奇特的墓志铭,塞提更在金棺正面发现两句短诗。
我的爱,我愿在浩瀚星空,等候大地吹来的风;
短暂今生,无悔隔世,与你相逢……
美莎告诉他:“阿爸说,这是妈妈最后说得话,也是一生的写照。”
走近亡亲,少女的脸上却不见感慨悲愁,他看着,低声问:“你经常来这里吗?会不会很想念她?”
美莎歪头打量金棺,实话实说:“我也希望可以想念呀,可惜,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到现在闭上眼睛都已经根本想不起妈妈的样子了,谁让她连一副自己的画像都没能留下呢?所以,我到这里来,更多是祈祷。我希望也能和妈妈一样,到结束的那一天,能够说出一句无悔,那应该才是最幸福的事吧?”
是啊,能够无悔,该是何等幸福。他听着、笑了,看着美丽少女,发自肺腑的说:“我相信,一定会的。”
美少女眼睛一亮,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动人的字眼,立刻笑开花:“真的?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我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塞提痛快点头,不知怎么就说出:“当然!你配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嘻嘻,原来这个家伙也是会说好听话的。美莎听乐了,眉开眼笑,用肩膀拱一拱:“喂,其实吧,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就是有的时候一张嘴巴太讨厌了,就像在元老院那一次,我躲在旁边都听到了呢,看看把亚伦哥哥都气成什么样了?以后不准再这样欺负人了,听到没有?”
塞提立刻瞪眼:“我欺负他?小屁孩子,嘴上还没长毛呢,也配让我欺负?”
嗯?等等!
“你当时在场?你……你听到了?!”
美少女没好气的送白眼:“不然你以为亚伦哥哥怎么会被那么及时的拖走?”
塞提瞠目结舌,回忆那时故意气人的说辞,其中就是多有拿这个小公主来做文章的,想着想着,脸上迅速爬升发烧的热度。
美莎笑嘻嘻饶有兴趣歪头欣赏:“脸红了?”
“谁……谁脸红了?”
“嘁,以为皮肤黑就看不出来?还要装相!”
“谁装了?”
“嗯,装相的家伙在问谁?”
“你再说?!信不信揍你啊?”
“你敢!”
“谁说我不敢?”
“好啊,有本事来呀。”
挑衅小绵羊故意送到眼前,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大恶狼偏偏被僵住了。塞提大概活到今天还从来没这样尴尬过,脸红脖子粗,努力找回气势狠瞪眼:“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癖好,还有人会求着想挨揍的。”
挑衅丫头取笑不留情:“不敢就直接承认好了,放心,不会有人笑你的。”
昂首挺胸抬腿走,大度公主不和他计较。两人一前一后从墓室出来,等在外面的舍普特首先一愣:“殿下,你怎么脸这么红啊?”
哈——!
一言中的,美少女回头乱笑,捧腹不止,笑得塞提只差头皮炸,恶狠狠瞪向口没遮拦的家伙:“你胡说八道什么?”
舍普特满目茫然:“这……的确很红啊。”
哎——呀——!有完没完啊?!
头疼郁闷烦,可恶丫头还在刮着脸取笑:“赖皮不认账,羞羞羞。”
结果,就是塞提越懊恼,脸上发烧的温度就越是迟迟不肯退去。顶着一张大红脸痛快落下风,斜眼狠瞪不厚道的公主,瞪着瞪着,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搅乱了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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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刚刚走出神殿,忽然迎面就撞见匆匆赶来的大姐纳岚。看到这种不分敌我笑成一堆的景象,操心家长没法不瞪眼。大姐一把拽过胡闹孩子,恶狠狠带着十足警告的说:“陛下找你呢,快跟我回去。”
坏孩子的笑容立刻变成哀叹,讨厌!这么快就有人告状了?
待客公主不由分说被拽走,大祭司阿尔也从身后闪出来,冷脸催促:“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片刻前的愉快气氛被迅即打得烟消云散,埃及人众没法言说那种扫兴,怏怏走人回驿馆,而塞提,却还依旧驻足在台阶纹丝未动。
艾蒙回头召唤:“殿下?”
没有回应,他好像根本没听见,只是定睛望着美少女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连叫几声,塞提才收回心神,低声一叹,招呼手下:“走吧。”
是的,对塞提而言,或许现在每天最讨厌的时刻就是道别。只有他自己最知道,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越来越难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他不想她走,那股充斥身周的气息就像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好像已变得如此不可或缺。只要有她在,就有活力,有笑声,有满满的兴致可以寻出无数的乐趣。而每当离开,好像整个世界就一下子变了味道,是重新变得那么枯燥、乏味,让人心里空落落的,夜里睡不着。
每当深夜无眠时,望眼窗外星空,他也在思索这到底是什么。或者……是的,就像这黑沉的夜,是因为少了阳光!她!就是在他的人生落入最艰难的困顿幽谷时,投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是那样的温暖,带着阳光赐予的金灿灿生命活力的光芒,所以,没有办法不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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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被拽回王宫,一路上已经在开始接受训斥,大姐纳岚戳头瞪眼:“你这孩子,也太不知轻重了,那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吗?陛下和拉美西斯是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清楚,领着他的儿子去看阿丽娜?亏你想得出来!告诉你,陛下这回都真被惹毛了,你呀,就等着回去狠狠挨骂吧。”
家长的雷霆之怒已经完全可以预见,因此一路上,小狐狸早已想好对策,摆出灿烂笑容,不疼不痒登堂入室。
凯瑟王是真生气了,再等一见这副笑样,无异于直接点火。未等任性女儿脱披风摘皮帽安稳落座,已经劈头盖脸骂过来。
“你这丫头,胡闹成瘾了是不是?阿丽娜神殿是什么地方?也是他们那些人可以去的?还敢带进墓室?你想干什么?那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靠近的吗?你还知不知道那里躺着的是你妈妈?”
美莎一脸无辜:“我当然知道啊,如果躺的是别人,我去干嘛?”
安抚被惹毛的家长,小狐狸咧开大大的笑容,拿出百分百够诚意的撒娇怀柔**,揽胳膊趴肩头,甜腻到家的声音只差直接酿出蜜来。
“阿爸别生气呀,听我说嘛。神殿敞开大门,本就是为接纳万民,连乞丐流浪汉都可以进,埃及王子为什么不能进呀?带他去瞻仰墓室,就是为让妈妈再多赚一份敬仰嘛。”
小狐狸越说越顺嘴:“对对,就像塞提亲口承认的,说一直以来妈妈就像扎在他们家里的一根刺,说她夺走父亲的心,结果让他的母亲没有幸福可言。所以往日每当提及赫梯人的阿丽娜,他的感觉都是超级复杂,心中多多少少总有些怨恨的。可是墓室走一圈,亲眼看到那些壁画记录的过往,现在他都说是可以理解了,这不是挺好的事情吗?妈妈是谁?赫梯王后·阿丽娜,从此后这个世间又少了一个怨恨她的人,而多了一个爱戴的人……”
凯瑟王面色铁青,直接打断:“赫梯王后,不需要埃及人的爱戴!”
美莎才不接受:“谁说不需要啊?如果换成我的话,我就肯定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爱我,而没有一个人恨我,那该有多好,对吧?”
再度奉上夸张到限制级的哄人笑脸,老爸斜眼瞪过去,却坚决没法阴转晴。狠狠戳上脑袋磨牙警告:“油嘴滑舌!怎么干了坏事都一点不心虚,还能辩出多少歪理来,这都是跟谁学的?”
小狐狸理直气壮:“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坏事呀,更不是歪理,如果非要说跟谁学的……阿爸,说实话吧,我真心觉得有阿爸这么好的榜样,努力学习了这么多年,但要比坏,充其量才只学到了一点皮毛,对不?”
‘噗’的一声,随侍在侧的木法萨首先破笑,凯瑟王难以置信狠瞪眼,死丫头,这是存心找揍是不是?
家长变脸,识时务的丫头赶紧投降:“不生气不生气,爱生气很容易老的,会起皱纹,脸上还会长斑,那怎么行?我可不希望阿爸早早变成老头子,所以,不生气了哈。”
哎呀呀,最讨厌听什么,偏要说什么!这是灭火还是点火呀?就是故意想气死人的节奏对不对?被惹毛的家长痛快点头:“嗯,这气人的天赋倒的确得真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听清楚了,这不是和你开玩笑,要是再敢这样胡闹,干脆罚你禁足,哪都不准去,记住了没有?”
美莎非但不着急,反而答应得痛快:“好啊,禁足就禁足。如果让我呆在家里哪都不准去了,没问题,那就想办法找点事做吧?对,可以让爱洛尼丝教我弹竖琴,找大王妃教我绣花,还有梅蒂也暂时不要再去金星神殿了,我要跟她学做蛋糕,对对,还有黛丝,可以教我学跳舞……”
一路说下去,殿堂里侍立的仆从都开始一个个眼皮乱跳,于是美莎的这番打算,便以闪电时速传向内庭。于是,各路被点到名的预订师傅都开始心惊肉跳,乖乖老天,要说这位‘天资聪颖’的长公主,偏偏就是在这些原本应该属于女孩子擅长的事情上,无论弹琴、跳舞、绣花还是下厨,都堪称天赋奇缺到令人发指,无论让谁来做老师都足够成噩梦呀。
于是,各路游说也开始以闪电时速涌向当家王:这个……父女斗法,不好牵累无辜的对吧?陛下行行好,千万别把我们卷进去……
好吧,最讲理的公主首先从善如流,不牵累无辜,没问题。于是,学习兴趣迅速转向。
“算了,那些都不学了,我要学打架!也要练出一流的剑术来,这样再等遇见坏人,都不用担心会受欺负了对不对?对对对,就学这个!至于选老师嘛,当然要选最厉害的,所以这个必须要阿爸来教。不然的话万一练不好,那一定不是我天赋不够,而是老师教得不好。”
看小狐狸精抱着凶器笑嘻嘻请教到眼前,拔剑!呃……拔、再拔,沉重大剑安安稳稳躺在剑鞘里分毫不给面子,力气不够的小女生开始郁闷了,奇怪,看别人耍起来不是都很轻松吗?不甘心,招呼姐姐来助阵。
“美赛,帮我咬出剑鞘。”
有母狮帮忙,两边拔河拉锯,耶!成功啦!
利剑终于出鞘,可惜,拔得太猛,严重没天赋的丫头结结实实坐个屁股墩,手中大剑也是根本没拿稳就划出‘优美’的弧线高高飞上天。
乖乖老天!凯瑟王一阵心惊肉跳,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手拽开胡闹孩子,一手半空接凶器。惊出一身冷汗的家长连声喊停,转过头来瞪向恶作剧无底线的丫头,只差头顶冒青烟,可恶!这是想玩刀还是想自杀?或者就是存心想把他吓到折寿?!
认清形势,家长痛快投降:“行了行了,阿爸斗不过你,想出去玩,随便!只要别再带着那些家伙去不该去的地方就行了。”
“好嘞,走啦。”
诡计得逞,要命孩子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嘻嘻,要问世间什么最灿烂?那当然就是胜利的笑容最灿烂。招呼母狮,一溜烟跑没影,郁闷家长只能将手中凶器当泄愤,‘飞刀’出手,精美的木质家具成靶子,重重钉入其中,刀柄还在翁翁乱颤。
凯瑟王窝心念咒肚子里骂不停,认栽?妈的,这么悬乎的都玩出来了,他敢不认栽么?
&bp;&bp;&bp;&bp;瓦休甘尼
市井第一的**头子私自开溜,的确惹毛了家中河东狮。原本,哈兰打的掩护还算很成功,让凶悍老妈满心以为不着调的老爸是去乡下那个据说很会调制保养品、能让女人驻颜有术的老医生那里给老婆淘换宝贝去了。
哪成想,一天等两天、两天等三天,萨莉没等来护肤品大礼,反倒是等来了一群埃及人秘密到访,大言声称是奉拉美西斯之命来请人的?!至此,同谋儿子才痛快透底:“不用请了,早就去了……”
什嘛?!
一家之主如梦初醒,凶悍老妈险些吼破了嗓子气炸了肺:“好你个小混球,还敢替他打掩护,反了你了?!给我站住!”
**头子的家门一下子闹得鸡飞狗跳,一群埃及来使大眼瞪小眼,这个……既然……不请就已经自己去了,他们也就别再啰嗦了,赶紧开溜,免得如此凶悍的火力波及无辜呀。
埃及人脚底抹油溜得快,最倒霉的莫过哈兰,被老妈揪住不依不饶,险些小命不保。萨莉火气炸膛,直接把家里二三四五号的孩子统统扔给邻居照管,揪着长子哈兰直奔埃及要去找那个大混蛋算账!
结果,这日行近美吉多要塞,就在半路迎头撞见了亲戚。哈兰首先一眼认出那个大堂哥,没错,领兵带队出没荒原,专职偷袭西奈矿区的,不正是乌萨德么?!
半路撞见,乌萨德听明白原委始末,脸上的表情就是史上未有的难看了,看看左右,仿佛生怕有谁偷听,壮着胆子透露一手军情。
“呃……这个……底比斯就不用去了,直接去哈图萨斯就好……”
听自家外甥耳边嘀咕最新消息,萨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什嘛?!替……替埃及人出使?!去哈图萨斯帮拉美西斯救儿子了?!
“这个大混蛋,该不是真的活腻了?!”
一时间,瓦休甘尼第一悍妇只差抓狂,乌萨德吓得战兢:“冷冷冷……冷静,气大伤身哈,这个……现在追没准还来得及,听图里那边消息说,乌加利特登岸,刚刚过去应该才有七八天。”
好!不信抓不着这个大混蛋!萨莉由此开足了马力,叫苦不迭的就是可怜的座下马了。
一路追夫、杀气腾腾,结果,风尘游侠伊赛亚是在快要走到目的地的时候,乍然遥遥望见后方险情,毫不夸张的,那是面色骤变、惊魂索命难敌其威,一声恐怖大叫,几乎就是慌不择路的狼狈逃进城墙。
伊赛亚不要命的逃进外围城防,忽然迎头即撞见正带着塞提一行在旷野撒欢的公主美莎。那一刻,倒霉家伙真如乍见救星,连连招手求援:“美莎,快快快,帮我断后,务必拦住啊,不然真要出人命。”
美少女还没回过神,浪荡子已然快马加鞭跑没了影,再等转头,才知道这般‘险情’是从哪来了。河东狮凶猛杀到,儿子都丢在后边根本不管了,一见这架势,美少女龇牙咧嘴连忙招呼母狮,快快快,狮子不发威,百分百难停蹄啊。
于是,真正的母狮子骤然威震狂野,冲向奔马,一声惊天动地狮子吼,吓得马儿惊嘶着急匆匆收蹄就人立而起。
“哎呀!”
萨莉一个不妨,直接被掀下马背。
美莎心虚堆笑跑过去:“哎呀,原来是萨莉姑姑,跑这么急是要干什么去呀?”
萨莉险些摔晕了,爬起来没法不瞪眼:“坏丫头,让狮子乱叫什么?”
美少女死不认账:“怎么是我呢?一个没注意美赛就跑出去了,我还以为是她发现了猎物,萨莉姑姑,快起来,没摔坏吧?”
对上这个小公主,萨莉的脸色刚刚和缓一些,猛一转眼,忽然就发现了更大罪魁。没错,这张脸……拉美西斯的儿子?!长子塞提?!
火气炸膛的女人跳起来立刻改变开火目标,霍然抽刀冲上去:“哈,小混球变成大混球了?好啊,费尽心思想要我家男人帮忙来救你?哼,我先宰了你,倒看看还有没有余地再做梦!”
至此,塞提也终于认出来了,瞪大眼睛,表情搞怪:“你……疯婆娘?!”
袭击临头,他一边躲闪一边随口感叹:“哇,疯得更厉害了?”
美莎瞠目傻眼,喂喂喂,怎么这边也打起来了?这是个什么状况呀?连忙招呼狮子上阵去解围,超级熟练搭肩膀熊抱礼,瓦休甘尼第一悍妇就被结结实实压趴下。
“哎哎哎……哎呀!”
屡遭袭击,萨莉差点气晕了,美少女则是笑脸相迎热情无底线:“哎呀萨莉姑姑,你好久没来了,大姑姑都一定很高兴呢,快跟我走,你不想大姑姑,大姑姑可是整天念叨你呢,要是知道你来了没有第一时间去见她,当心惹恼了大姑姑,动起刀来只会更凶哦。”
眼疾手快凶刀远远扔一边,美莎一个眼色,伊莲心有默契,一边一个架胳膊,美其名曰搀扶起身,实则是绝不撒手基本算绑架,拉着火头上的悍妇不由分说往城里去。
充分使出粘人**,让火力河东狮无处施展,美少女趁机回头对着塞提挤眉弄眼猛挥手,快快快,快走!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抽身闪人啦。
塞提看得乐,耸肩乱笑止不住,而从疯婆娘气头上吼出来的说辞,埃及人众不由人人精神一振,仿佛是在绝地重新看到希望之光,稳重的艾蒙都露出久违喜色:“陛下又派人来了吗?太好了!”
是啊,塞提也着实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父王一定会有后招。
等在旷野,很快,他们就见到了远行而来的第二队使节,只是等看清来人,却是齐刷刷一愣。艾蒙指着领首一人,一时都怀疑是不是眼花了,这不是……早被罢黜多年的索菲图鲁吗?怎么会是他来了?这又是个什么状况?
别说塞提这方搞不懂,其实就连索菲图鲁自己都是一样的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是出的什么牌。只不过对他来说,能被重新启用终归是好事,所以,哪有余地不乖乖听令呢?
**********
伊赛亚领着第二批埃及使节到来,哈图萨斯就真是热闹开了。倒霉蛋仓惶逃命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能不知道?首先第一个,执掌城防禁卫军的狄雅歌就是第一时间抓损友,揪着脖领子恨不得掐死他。
“你可真行啊,居然一来二去都成了埃及法老最——尊贵、最——亲密的朋友?!你想干什么?居然还有胆跑过来?!告诉你,从听到消息,陛下都早被你惹翻了,就等着扒你的皮呢!”
狄雅歌实在好久没有这样搓火过了,指着鼻子喝骂:“你个祸害精,真的是和太平日子有仇吗?不惹出事来就浑身皮痒?居然还给埃及人当使节?你脑子进水了吧?!”
伊赛亚欲哭无泪,这一回百分百是快冤死了:“冤枉冤枉,这次可不是我想惹的呀,完全是被拉美西斯那个混蛋给阴了,我我……我还没处诉苦呢。”
狄雅歌叫得更大声:“你还敢诉苦?就算阴了你还不都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你等着吧!哼,这一回,没人救你!”
知情朋友一言中的,这一次来到哈图萨斯,浪荡子简直成了过街老鼠,跑到哪里都躲不开索命追杀。大姐闻讯杀到,火力只会比萨莉更恐怖;找布赫求援,却只换来更凶悍的喝骂:“混账东西,你自己找死还想怪谁?宰了你都是活该!”
不幸中的万幸,总算还有一个美莎,最见不得打打杀杀。拦下卫队长大叔,又指挥着萨蒂斯去拦阻老妈,若非如此,伊赛亚百分百是连喘气的余地都没有就要被乱刀分尸了。可惜,拦得下别人,拦不下自家河东狮,萨莉一朝逮到元凶,那就是刀光剑影压顶袭来,别说妄想落幕,连想求个中场休息都是做梦!
结果,自诩多年练就、拥有蟑螂一样百杀不灭生命力的家伙,如今为保小命也快累到脱力,看到姗姗来迟的自家儿子,他忍无可忍大声骂:“喂,你小子干什么呢?老子都快没命了,还有心情吃东西?赶快救场啊!”
哈兰抱着一篮椰枣正啃得香,好像眼前‘热闹’都是事不关己,眼皮不抬,轻飘飘回一句:“你自己选的,找谁救场?”
伊赛亚鼻子差点气歪,一边躲利刃,一边回头骂:“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啊?真让老子挂了,当心以后再发飚,跑不了的目标就是你!”
哈兰一愣,12岁的坏小子猛然醒悟,对哦。忽然触及切身利益,立刻送良策:“那也好办呐,赶快再把老妈的肚子搞大吧,这样至少能换到一年平安。”
哎——呀——!
话音未落,凶悍老妈的杀猪刀直接转向:“好你个小混球,我让你胡说八道!一个个全都存心找死是不是?!”
暴力家门久经锻炼的哈兰,跳起来躲闪,堪称身手敏捷,一边躲着还不忘啃完手里的枣子,‘噗’的一口吐掉果核,才不咸不淡抱怨一句:“看看,给他们做儿子,我容易么?”一片刀光剑影中,那是脸不红、气不喘,保命技能游刃有余,脸上淡定的表情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那么轻松,直让萨蒂斯、基尔撒特,包括美莎在内,凡亲眼目睹的小伙伴都要齐刷刷大呼威武,奉上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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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荡子所过处鸡飞狗跳,却是从王开始,坚决无人伸援手。
麦西姆说起来:“我饶了你,当心陛下都饶不了我,对不住了兄弟。”
木法萨说起来:“埃及王宫住得很舒服么?那就别怪到了这里要轮到有点不舒服。”
凯瑟王说起来,更是阴沉着脸色,从牙缝里挤出冷哼:“该!活该!这就叫不作死就不会死,作死就自己兜着,好好喝一壶!”
伊赛亚有冤无处诉,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择路,最终只能厚着脸皮一头扎进狄雅歌的家里来。闯进来时正逢晚饭时间,他全不问主人意见,抓起桌上酒壶‘咕咚咕咚’直接仰头灌了个干净。老天,体力透支,这一天亡命只差脱水。放下酒壶,又抱起整只烤山鸡大啃大嚼,瞥一眼当家主人不善到极点的脸色,厚脸皮家伙满嘴流油、含混解释一句:“你不用瞪我,都是朋友嘛,好歹发发善心,真让老子挂了,这个世界该从此少了多少乐趣啊?至少让我有地方先喘口气。妈的,这火力,还有这体力,不服不行,你说她怎么就不累呢?”
狄雅歌压根没心情再和他治气,转头瞪向晚餐在座、如今也有五六岁的一双儿女,疾言厉色警告:“看到没有,这就是最坏的榜样!都给我听清楚,谁敢学他就是存心找揍,屁股揍开花也不准哭,都记住了没有?!”
从来没见过阿爸这么凶的样子,一双小儿女差点当场吓哭。六岁的大儿子战兢兢点头:“我……我保证,吃饭一定洗手,不……不往身上抹油。”
四岁的小女儿奶声奶气带着哭腔:“我……我一定好好穿衣服,不露屁股……”
嗯?坏榜样下意识回头,才发现被凶悍河东狮划得七零八落的衣袍,居然已经明晃晃露了屁股蛋!吓——!伊赛亚一阵头皮炸,拽着衣袍忙遮羞,无赖笑脸堪称史无前例的尴尬+难看:“呃……老兄,有衣服么,借一套。”
狄雅歌除了奉送白眼珠子,坚决不搭腔。
忽然门外起骚动,河东狮悍然杀到,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已经先吼进了耳朵眼。
“大混蛋!给我出来!以为能跑得了?!”
乖乖老天!伊赛亚快昏倒了,真心奇怪这头狮子怎会有这么好的体力?四处求援,总算狄雅歌的米甸夫人发了善心,西波娅一溜烟的迎出去,迎上杀气腾腾的霸王花,笑脸如花:“哎呀呀,你就是萨莉?久闻大名,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快请屋里坐。”
登堂入室一进屋,冤家碰面,眼看火力追杀又要继续上演,西波娅充分拿出以柔克刚的看家本事,抓着萨莉不松手:“好了好了,消消火气,别和他们这些男人一般见识了。你听过一句话吗?都说女人再小也是妈,男人再老也是娃。就当是不懂事的浑孩子好了,你想想,和一个浑孩子生气,还不是只有你被气死的份?轮到他们,皮厚肉糙的,随便怎样吧,那都是该吃吃该喝喝,睡醒一觉就成了没事人。那就叫本性难改,还不是照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你见过有长记性的浑孩子吗?”
嗯,的确很有共鸣的说,只不过,要收拾浑孩子,方式可就有很多样了。萨莉高举明晃晃的**,立眉瞪眼:“不长记性?那还不好办?就看看他有几个胆子、几条小命!”
西波娅死死拦住不撒手,‘诚恳’笑劝:“说归说,做归做,快乐快乐嘴就行了,要收拾男人务必记住一条哦:分寸。这个很重要的懂不啦,还要留着继续用呢。你想想,如果真的吓出毛病来,从此心里都好像存了阴影似的,一见到老婆就像老鼠见了猫,战兢兢、颤巍巍,以至于都硬不起了那该怎么办?到头来还不是你要哭?”
呃……好像有道理哦。
河东狮下意识点头,但又随即瞪圆了眼睛:“他敢!”
狗头军师捂嘴乱笑:“敢不敢的,这可不是他自己能说了算呀,要知道男人身上就是那么一个地方,是从来不受自己管控的。好不好用……这个,全凭本能。”
……
女人一路探讨,好像完全忘记了在场有听众,伊赛亚眼皮乱跳,难以置信看损友,真心求教:“你又是从哪里娶的这么极品的老婆?”
狄雅歌心安理得:“嗯,至少是老婆,不是猛兽。”
&bp;&bp;&bp;&bp;直到欠修理的浪荡子受足了修理,凯瑟王才要把他抓过来单独问话了。
关门闭窗、不留一个闲杂人等,王阴渗渗的眼神瞪过来,危险气场足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第二队的埃及来使,居然会是索菲图鲁?一个被罢黜多年的家伙,和拉美西斯从来不是一个阵营的人,竟然会被重新启用,担此‘重任’,不是太奇怪了么?”
伊赛亚笑得心虚:“呃……是啊,混球一般都不会按理出牌,只能说拉美西斯这家伙的确是混球。”
凯瑟王的眼神更危险:“哦?只有他一个是么?那又是谁在给混球建言献策?”
妈的,就知道!混球存心坑死他!伊赛亚心中念咒,咽一口唾沫,笑得比哭还难看,必须必的澄清一句:“误会啊,这个……神明作证,我这次可没有专程跑去卖你,无非是当年……嘿嘿,纯属当年一时嘴快。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今天,我又不是先知,对吧?”
凯瑟王笑了,笑得人心肝发颤:“行啊,本事不小。我就说么,要论当年,那是连帕特里奥都不知道的秘密,拉美西斯又能从哪里挖出来?就知道跑不了肯定是你这混蛋。请问,你是吃定了我不会宰了你么,你凭什么敢有这种信心?”
“没没没,绝没有!这个……妄自尊大、自我感觉太良好,从来都不是本人具备的‘美德’,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滴。”机灵鬼满口保证:“放心啊,埃及境内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索菲图鲁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至于我嘛,没错,明知是十有**要送命的事,提着脑袋跑过来,也纯粹都是为你好嘛。”
凯瑟王开始磨牙了,见识过大言不惭的,还没见过大言不惭、颠倒黑白能说到这么理直气壮的,为他好?真说得出来啊!
**头子努力自圆其说:“怎么是颠倒黑白?你想想,拉美西斯为什么要锁定本人当目标,其实我跑过去纯粹是想看看好戏,从来也没想掺合什么呀,是到了才知道,搞了半天这家伙是一早就派人去寻我了,并且还下了死命令,说什么就算是绑架也必须把我绑去底比斯。听听,这不是冤死人没处说理吗?就算我自己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一样找上门,说穿了是想躲都躲不开呀。还有啊,你再想想,拉美西斯为什么要这么干?不就是很明白你在算计什么吗?扣留塞提,想顺便借此钓出帕特里奥?他能让你如愿?所以才要把本游侠拉出来倒霉当垫背,所以才要大肆宣扬的满世界皆知,目的就是为要送进帕特里奥的耳朵,让他不要来自投罗网啊。”
伊赛亚一口气说完不打磕,嘿嘿一笑,表情诚恳又郁闷:“所以老兄,这件事里我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冒着生命危险跑过来也无非劝你一句:反正让拉美西斯这么一搅,你的如意算盘估计是要落空了,想钓的大鱼肯定钓不到,那继续扣留他的儿子还有意义吗?你也看到了,连索菲图鲁都搬出来,足够说明态度和决心了吧?父子毕竟是父子,这家伙为了让儿子平安回去,什么招数不敢用?这个……你总不想真把他逼急了,给你来个丑闻大曝光吧?真抖落出去你受得了吗?”
凯瑟王越听越磨牙,说穿了里里外外,这就是在给拉美西斯当说客,想让他放了塞提?哼,如意算盘落空?那又是拜谁所赐?他还好意思拿这个来说理?!
“滑头精,以为我还不了解你?如果是你真心不想干的事,谁又能逼你如此轻易乖乖就范?哼,这是在威胁我么?是认定了我会怕这个?”
伊赛亚笑得嬉皮,眼睛里却闪烁锋利光芒,皮笑肉不笑的诚恳解释:“怎么是威胁呢?你要知道,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那就是结果,再想澄清否认都太难了。而且,这流言也总有个真假之分,就以当年美莎遭遇的流言构陷来比较的话……没错,那是构陷,本来就是假的、是诬蔑,要澄清翻盘还算容易些。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花费了多大力气、闹出多大的阵仗,几乎是倾尽全力才把不靠谱的流言给打散了。可如果非常不幸,这流言的内容就是真的,那就实在很不好办了,因为人们只要有心印证,就一定可以找到佐证。譬如说,当年失踪的时间;譬如说,奴隶烙印,即便到今天十有**应该早不存在了,但在对应的位置也肯定会有疤痕对不?既然当年没有任何线索,都能让我如此轻易的注意到一个叫做瓦格力的马夫,也就更莫谈等到流言成势。到那时再去印证真伪,会很困难么?毕竟,这个世界上聪明人多了,从来不是只有我一个。”
他一路说,王的眼神就是越来越危险,这个混蛋,明确无误就是在威胁他呀。
凯瑟王恨极而笑、冷眼斜睨:“真奇怪,拉美西斯这家伙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样不遗余力的去帮他?想威胁我?没有人告诉过你,我这个人是从来不会接受威胁的么?如果就当作一场赌博的话,好!他现在是赌我不敢,赌我害怕让人知道;那么,我也同样赌他不敢,我不信拉美西斯真有胆子敢传扬天下,因为一旦传出去也就意味着,他是把手里最后一张底牌都打光了,今后是再无牌可出,但是,我有!”
他微笑反问:“要说拉美西斯这家伙,他不敢见光的秘密就会少么?譬如说,他口口声声死于乱战、后来居然又神奇复活的妻子合琪娜!如果让人们知道,当年叙利亚抢人突袭,他亲手斩杀同盟大将斯蒙德斯,让埃及军损失惨重、死伤无数,究其真相竟是为他一己私欲,是意图霸占赫梯王子妃,那你说……人们会是什么反应?再譬如,如果让人们知道,凯瑟·穆尔西利之所以能够死而复活,其实他这个家伙才是功不可没。私藏敌军主帅,不惜为其治伤保命,你说……人们又会是个什么表情呢?如果没有他当年的利敌‘义举’,今天的赫梯王恐怕早就死了,埃及也就根本不会有这场灭顶之灾,你说对么?”
伊赛亚干巴巴的笑样几乎僵在脸上,是啊是啊,要翻旧帐,就看谁比谁狠。这些大**果然都不是好惹的。点点头笑说:“对对对,做人的关键,就是千万不能被抓住把柄,可惜偏偏大家手里都攥着不少把柄。只不过嘛,我相信以你们这种段位的大**,都一定不会去干那种伤敌一百,先自损八千的蠢事。真个闹僵了其实对谁有好处?无非一样坏了名声,是两败俱伤,谁又能赚到便宜呢。”
凯瑟王绝不认同,满脸惊奇好像在看一个白痴:“谁说的?你这家伙不是最擅长赌博,怎么突然间好像变成了外行一样?即是赌博么,赌注分大小,由此带来的直接后果也就可以清楚的分为致命和不致命。对于我嘛,没关系,即便真的传出去了,那也至多不过是恶心一点,其实根本威胁不到任何实际利益,更不可能动摇王位。但是对拉美西斯就不一样了,他那些不敢见光的秘密一旦传出去,那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呢?他还会是人们心中眼中埃及的救星大英雄吗?摇身一变,是不是都成了祸及全地的最大祸根?那么你说,他的王位还有多大可能保得住?估计众叛亲离,应该都不算是夸张的想象吧?”
伊赛亚听得龇牙咧嘴,想一想,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哈。再一次感叹这些大**,果然个个有够狠。心中咋舌,聪明家伙却也迅速抓住关键所在,凑过来笑问:“真是哈,的确太有道理,那我就很奇怪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付诸行动呢?早传出去,拉美西斯早就没可能翻身了,海伦布不会饶了他,多少人都不会饶了他,极大可能便是多少年前就来个英年早逝了,你却为什么没有干?”
凯瑟王重重一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滑头精代劳说出答案,笑嘻嘻询问:“其实骨子里,你也是不想用这种方式把他痛快逼死的对不对?或者说是不屑。好战男人的结,如果不能在战场决胜负,好像就总不算痛快过瘾。可能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要我看,你们这两个家伙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好多地方都真是太像了。所以啊,如果不能成亲兄弟,那就只能是死敌。像这样有趣又精彩的对手,真把他痛快搞死了,你再想找出第二个,怕都再也不可能,嘿,这算不算是个好理由呢?”
这种说词简直让他一万个受不了,凯瑟王立眉瞪眼:“和埃及人称兄道弟?!你在说梦话么?还是这颗脑袋真的让霸王老婆打坏了?!”
伊赛亚懒得再兜圈子,直接要答案:“老兄,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干脆给句痛快话吧。这个塞提,你到底是打算放还是不放?”
凯瑟王鼻子一哼:“放又怎样?不放又怎样?”
伊赛亚仰头叹息,一脸没辙:“这又何苦来呢?扣着他儿子,让拉美西斯万事耍不开,对你也会少了很多乐趣啊。再说了,索菲图鲁都送过来,你以为那家伙是闹着玩的?要不回儿子,他绝对有这个胆量搞臭你的名声你信不信?最好别说你真不怕啊,是,即便影响不了什么实际利益,但以老兄你这样惜面如金的,敢说这种恶心就能受得了?真不在乎,你自己都敢说出去了,还用得着坐等别人来‘泼污’?”
凯瑟王绝不接受这种挑衅:“真有意思,这轮得着来质问我吗?他的儿子又不是被我绑来的,明明是亲手送上门,怎么?后悔了?哼,以为哈图萨斯是什么地方?也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能随便走的?拉美西斯既然想玩,好啊,那我就陪他玩到底,就看看到最后玩不起、撑不住的究竟是谁!”
宿敌死掐,伊赛亚听得大翻白眼,这大概就是天生对头吧,永远谁都不服谁,可若说究竟是谁要被玩进去……嗯?突然,脑子里灵光乍闪,机灵鬼仿佛骤然嗅到了某种腥味,整个人顷刻间大变样,哈哈哈的坏笑声险些震破房顶。
凯瑟王大眼瞪小眼,一时简直适应不良。这家伙,玩什么大变脸呢?上一刻还在头疼郁闷烦,下一刻居然眉飞色舞,好像比看到座金山还开心?这是什么状况。
没错没错,伊赛亚现在的感觉,的确就像乍见金山,百分百是那种挖到了大新闻的兴奋,坏兮兮忽然笑问:“对了,我就是忽然想到,你说……要是你的王后还活着,面对今日此情此景,她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啊?”
嗯?没头没尾一句话,听得他皱眉头,什么意思?
伊赛亚还在继续前言不搭后语的自说自话:“也是啊,人死不能复生,这种事实在没法假设。但是,要说人的性情多少会有血脉相承,应该是有道理的,估计美莎的态度,总能说明点问题。”
凯瑟王更糊涂:“美莎?”
聪明人咧嘴一笑:“没错啊,要说我这一路逃命、狂奔进城,迎头撞见的就是美莎,还多亏好孩子帮忙断后解围。虽然只是那么匆忙一眼吧,但我看得清楚啊,你的女儿,不就是和那个埃及小子凑一堆正疯玩疯闹乐得欢么?那个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嘿,没想到把老子都坑苦了,这小子在哈图萨斯居然还他妈过得蛮滋润,这算怎么回事?现在再想想,嗯,没错,随便你什么态度吧,估计这小子肯定死不了了,要不然,美莎都肯定和你急眼。”
这下,当家老爸才是真要急眼:“你胡说八道什么?!再敢乱喷一句你试试!来者是客,美莎帮忙礼宾待客,那……那是我让她去的。”
伊赛亚一脸惊悚,脱口惊呼:“真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有这种风度?让自己最在意的女儿,去款待拉美西斯的儿子?!乖乖老天,这个……怎么听着和刚才热烈探讨互相死掐的家伙,都根本不是一个人呐?”
凯瑟王:“……”
嗅到腥味的家伙还在继续兜售,笑嘻嘻说:“反正我看到的事实:手拉手、好朋友,嘻嘻哈哈没距离,怎么看都真像天生一家。要说这积雪未尽出去玩,山坡路滑的,嘿嘿,小丫头上马下马,好像都是被那小子抱上去的……”
他说什么?抱?!
当家老爸勃然变色,只差当场拔刀:“你个混账东西,你……你乱喷什么呢?要是敢坏了美莎名声,我亲手砍了你!”
伊赛亚吓得连退八丈开外,赌天发誓、连连作保:“喂喂喂,满天神明都看着呢,纯属事实、绝无杜撰!所以才劝你还是赶紧放了那小子嘛,早走早安心,要不然最后究竟是谁会被玩进去,大概……可能……也许……嘿嘿,反正你最好当心。”
最后一句说完,为了小命着想,赶紧开溜是上策。
凯瑟王这下再也坐不住,一时间心中警铃大作,叫人进来劈头就问:“美莎在哪呢?”
一番打听,果然是和那埃及小子粘在一起,磨牙老爸险些气炸了肺。
“立刻把这丫头给我带回来!还有那些埃及人,从现在开始一个都不准再出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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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被十万火急拽回王宫,满头雾水,看看天色还未过午,这是干什么呀?
登堂入室,迎面就是父亲前所未有的凶悍脸色,一句解释没有,劈头盖面直接下死令:“从现在开始,不准再靠近那些埃及人!再敢跑去驿馆,当心打断你的腿!”
史无前例的霸道威胁,听得美少女瞠目结舌:“为什么呀?”
父亲疾言厉色:“不为什么,不准就是不准!”
美莎坚决不接受:“我也是去为阿爸待客,之前都可以……”
父亲直接打断:“早就说过用不着你!之前就不该由着你胡闹!哼,一点分寸都没有,当心吃了大亏有你哭的时候!”
美少女满脸不可思议:“这里是谁的王城?我能吃什么亏呀?”
这个傻丫头,她懂个屁啊!做父亲的只差气炸了肺,有些话他没法明说,只能一再重申严令:“反正不准就是不准!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呆在王宫里,再这么不听话,就哪都不要去!记住了没有?”
“没有!”
美莎也被惹急了,搞什么呀,本来都约好了下午还要一起去后山看岩刻壁画呢,突然间就不准再往来了,这算怎么回事?
“除非阿爸能给出理由来!哼,马格休斯先生都说过,没有理由的拒绝就是蛮横!”
“就蛮横一次怎么了?”
凯瑟王一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老师教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你拿来对付阿爸,更何况,说再多理由你听吗?总之从今往后不准再见那个塞提,更不准再提那些见鬼的埃及人!再敢胡闹,别以为真的不会挨揍!”
美莎简直气怔了,眼看着这份怒气非比寻常,一万个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被触及敏感神经的家长,当即招来大姐、布赫下严令:从现在开始,一步都不准这丫头走出他们的视线!根本不理任何抗议,不甘心的少女几乎就是被硬生生架走,而伊莲却被喝令留下,王要仔细问话。
凯瑟王指着鼻子喝问:“你给我说清楚,老老实实一个字都不准漏,美莎和那个埃及小子在一起,都干什么了?”
伊莲被问懵了,面对怒气勃发在上王,吓得战兢,一时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干什么了?这个……要怎么说?就是……说话、聊天,还有出去玩,陛下不是都知道吗?”
凯瑟王无以形容那种切齿:“我问你,昨天在城外,你们刚巧碰见伊赛亚了对不对?”
伊莲茫然点头:“是啊,还有……他家那个霸王花,陛下不是也知道吗?”
他立刻瞪眼:“碰见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美莎上马下马的……是让那个埃及小子伸手抱了吗?”
伊莲努力回忆:“那个……也不算是抱吧?就是……伸手扶了一下。”
一句话引炸雷,凯瑟王险些跳起来:“你是干什么吃的?你不会扶吗,轮得到那个埃及小子伸手乱碰,堂堂赫梯公主也是他可以乱碰的?”
伊莲吓了一哆嗦,百分百快冤死了,苦着脸弱弱解释:“我我……我要伸手,可惜抢不过那个王子呀,而且……美莎也根本不理我,好多时候,都只有他们联起手来对付我的份。”
越解释越黑,凯瑟王一张脸都黑了,难以置信吼出最大肺活量:“没这个本事难道也没有嘴?你是哑巴?怎么不早说?!”
伊莲有冤无处诉,直接被吼哭了:“美莎不让我说啊。”
凯瑟王快气晕了,察觉危险征兆,在房间里格外烦躁的来回踱步,简直要涌上杀人的冲动,可恶!该死!早该想到拉美西斯这一家子出来的,都绝对不可能是好鸟!
转过头来,他疾言厉色严令警告:“从今后不准美莎再接近任何一个埃及人!尤其是那个塞提!胆敢犯禁,第一个先剥你的皮!记住了没有?!”
伊莲点头如捣蒜,乖乖老天,还从来没见过王这么可怕的样子,她哪敢记不住?
&bp;&bp;&bp;&bp;骤然遭遇家长变脸,美莎活到今天还从没有如此窝心郁闷过。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生的邪火,抗辩无效、赌气没用、哭哭啼啼撒一撒泪珠子也全成浪费根本不灵光,使坏捣乱把整个内廷闹翻天好像也全都认了。总而言之,任凭软硬兼施、刚柔并济,往日伶俐的鬼丫头绞尽脑汁出尽各种招数,偏偏就是不能改变现状,做父亲的坚决不松口。
以大姐纳岚为首,家长级的跟屁虫从此再也甩不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王后卫队呼啦啦大队人马紧相随,顶着严令坚决不允许她走出视线。就这样,塞提困于驿馆再也出不来,而她又没有办法再靠近,等于彻底断绝了碰面可能。
生平第一次,美莎领教到那种专属于一国之王的威力,她仿佛至此才终于有点明白了,为什么权势可以成魔鬼,为什么围绕在王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宫妃臣下、王子公主,都总要经营自己的势力。是啊,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亲信,一旦遭遇分歧,那就是要坐等变成一只笼中鸟,是连半点抗争的能力也没有。就像现在,严令之下,居然连往日最亲近的伊莲姐姐都不敢帮她,哪怕是去驿馆跑一趟腿、带一句话都是做梦。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旦和父亲的态度相左,她竟是没有一个人可以使唤得动!如此现状,让小公主美莎无以言说那种气苦,可恶,这算哪门子的公主啊?奴隶都比她更有自由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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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女儿的严重不满,动不动都会甩出泪珠子的郁闷委屈,做父亲的又怎会心里好受呢?从来都是捧在手心疼着宠着,多少年也没有对这个掌上明珠如此严厉过,可是轮到这种事……他不严厉不行啊。
凯瑟王只会更加窝心郁闷一万倍,也在努力想办法让任性丫头转移目标,以尽快翻过这篇平息怨怼。说起来,到了该要春心萌动的年纪,喜欢上个男孩也很正常嘛,只要不是那个埃及小子就好!没错,鉴于这种危险征兆,堂堂一国之王选女婿的标准,无形中都开始直线拉低。
凑到耳边连声哄劝:“好了,和阿爸生气没完了是不是?也没说不准你出去玩啊,只是你找谁玩不好,干嘛非要揪着那么一群家伙不放?对,就说法提亚那个最小的弟弟吧,今年18岁,站出来也是一表人才的帅小伙呀。从家乡带来好吃的好玩的,几次登门要送给你,你干嘛都不理人家?”
美莎愤愤没好气:“我理他做什么?说话结结巴巴像只呆头鹅,什么好玩的事情都讲不出来……”
凯瑟王哑然失笑:“那是因为见了漂亮姑娘紧张的嘛,真要论口才,家传渊源能差得了?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能去做专门负责给人审案打官司的事情吗?见了你会紧张,那肯定是因为喜欢你呀。”
美莎一百个不屑:“谁要他喜欢,凑到眼前又闷又无聊,和他相处还不如和以沙利在一起舒服呢。以沙利也很喜欢我呀,怎么都不会像他那么呆?”
什嘛?!
以……以沙利?!大王妃多朵带过来的继子,篡逆遗族之子?!开什么玩笑?
忽然间又蹦出一个危险目标,当家老爸一下子紧张起来,瞪眼警告:“你这丫头,别整天胡说八道的行不行?以沙利是你哥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那……那也一样是哥哥,不能乱想的,更不准胡说,记住了没有?”
美少女一万个受不了的大翻白眼,什么和什么呀?莫名其妙!斜眼瞪过来,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阿爸是急着想让我赶紧嫁人是么?所以可以想谁不可以想谁,才要这么紧张?听起来,是等不及想赶我走了?”
凯瑟王一阵尴尬,必须澄清:“谁说的?!阿爸才舍不得你嫁人呢,可是……说到底,女儿大了也终归要嫁人的是不是?只是提供一些人选,让你多接触接触,这样才好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呀。”
美莎分毫不买账,痛快反问:“真的?那是要选我最喜欢的,还是要选阿爸最喜欢的?以为我会那么容易上当?”
他闻之一愣,上当?实在不明白这个字眼是怎么会蹦出来。
美少女重重一哼:“有错吗?由阿爸来推荐人选,然后让我在里面挑?挑来挑去总而言之都是要挑在阿爸眼前能过关的才行。凭什么呀?要说从前呢,还只是被阿爸一个人管,这下好,再选一个对阿爸言听计从、惟命是从的丈夫,那今后岂非都要变成双重枷锁,是更要合起伙来困死我了?”
美莎越说越生气:“想让我嫁人,没问题啊,但一定要我自己选的,才不要阿爸替我准备的!要说我的选择标准,好,今天就算搬出第一条,那就是:至少有胆子敢不听阿爸的话,有胆量和我站成一队,一起惹阿爸生气!”
凯瑟王的表情简直无以形容:“这算什么标准啊?存心气人是不是?”
哼,就气人了怎样?!美少女傲然昂首,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凭什么要我和他过到一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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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父女分歧无可调和,美莎的不开心终日写在脸上,无论谁怎样开劝都没用。遭遇紧迫盯人,她再没有出去玩的心情,钻进大藏书库打发时间,翻来翻去却什么都看不下去。招来艺人献技解闷,却任凭怎样的精彩歌舞、搞笑剧目,偏偏都是一样的味同嚼蜡。
14岁的少女,说不清这种烦躁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静不下心来。心思转念,总会不自觉的想起他。想起那副好像不怀好意的坏笑,玩世不恭的调侃,还有多少故意气人的恶作剧,好多时候真的让人牙根痒痒啊,所以反击回敬才总会感觉特别痛快过瘾。想着想着,一时气恼,一时却又好笑,到最终,都化成一声叹息,带出浓浓的郁闷。
可恶,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从此隔绝,这算什么呀?他会不会也在着急?这些天又是在干些什么?胡思乱想,仿佛不受控制的思绪在脑海里乱窜,美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只是几天没见,却已经攒出了思念……
所以,任凭怎样赌气,她还是会忍不住凑到老爸身边,想方设法的探消息。埃及来使现在怎样了?阿爸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呀?
完全没有悬念,敏感老爸一听就要瞪眼,毫不客气直接打回去:“干什么?还有完没完?那些家伙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还要说多少遍才能记住啊?!”
死?活?
这种字眼让美少女心头猛跳几拍,难道说……突然间被严厉隔绝,就是要对塞提他们做什么了?会是什么?会关乎死活?!
这下,美莎再也坐不住,不行,她必须想想办法,不能让现状再继续下去!
这一天,不安分的少女就把哈兰抓到身边了——要说一群熟识玩伴里,最机灵的莫过这位小弟,找他帮忙想办法,肯定会有惊喜。
见面热情套近乎,鬼丫头还要假惺惺的问一句:“你的阿爸阿妈没事了吧?没有真的闹出人命吧?我真的好同情你哦,这么火爆的家庭,绝对不是一般人受得了。对对,刚好到这里来放松一下,你不是最喜欢吃枣子吗?看,特意给你准备了这么多,都是用蜂蜜腌制的蜜枣哦,好吃极了,快尝尝……”
热情公主殷勤无底线,直接招来哈兰的戒备眼神,靠,家传渊源,实在太有经验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最好直说,你想干嘛?”
美莎笑得谄媚,搂着小兄弟简直快粘成一体去,特意坐进花园里视线开阔的石亭,就是为了谨防隔墙有耳再被谁听了去。关键是坐到这种地方,都可以理直气壮把盯梢跟屁虫轰得远远的,反正是在王宫里、又没有离开他们的视线,这样就不至于整天粘在身边,连个说悄悄话的空间都没有了,而且万一有谁走近也都能一眼看见,能及时闭嘴不至于泄密。
凑到耳边嘀嘀咕咕,哈兰立刻倒吸凉气:“开什么玩笑,你吃错药了?”
“嘘——!!”
坏丫头格外紧张四处看看,压低声音:“你乱叫什么呀,小声一点。”
哈兰的确压低了声音,却没法不叫:“亏你想得出来,让我帮忙?你想坑死我?”
坏丫头笑得诚恳:“要说这种事,肯定是你最有经验嘛,不找你还能找谁?”
哈兰一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经验!段位太高,风险这么大的从来没玩过,绝对没经验!”
美莎努力缠磨:“哎呀,能有什么风险嘛,我又不是要做什么坏事,无非是见一面、说几句话,如果不是这些家长这么不讲理,哪用得着费这种功夫。好哈兰,你就帮帮我吧,要是换成你像我这么倒霉,是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了,你能受得了吗?”
哈兰被问住了,挠挠头,开始为难。就像老爸整天挂在嘴边的,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自由。要是轮到他这么倒霉,大概也要一样狗急跳墙。可是……
想来想去实在有些心肝颤,哈兰龇牙咧嘴:“说实话吧,虽然我很同情你,但是……这个后果……真的好危险呐。你想想,平时我就算给老爸打个掩护,充其量还只是对付老妈一个,而且我那些弟弟妹妹至少都和我一条心,需要的时候还都能伸手做个帮凶。可是这里一样吗?你那位阿爸是什么段位就不说了,就说你身边,我那位大姨妈,你们女孩子最知道啊,这大姨妈本来就是全世界最不讲理的亲戚,如果让那位大姨妈和我那位老妈联起手来找我算帐,我还有命活?再说了,这里我连一个能帮手的同党都难找,我那位老爸这次都根本别想指望,因为这种事,他也是肯定不会答应的!万一败露,十有**一样要抽我的筋、剥我的皮!”
美莎笑得坏:“哎呀,越危险才越刺激嘛,如果连一点挑战难度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就当成是闯关嘛,这个总是越有难度越好玩,如果成功的话才会特别有成就感对不对?”
努力怂恿蛊惑,看出哈兰已经开始动摇,坏丫头继续不遗余力加火添柴:“如果你答应帮我,我也一定让你赚到回报,怎么样?”
耳边嘀嘀咕咕抛售诚挚大礼,哈兰眼睛一亮:“真的?你不准骗我。”
美莎满口保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我带你去,保证让你眼见为实。”
哈兰不愧是家传的狡诈,立刻开条件:“行,那你先兑现,我才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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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谋小伙伴由此开始行动起来,反正只要不出王宫,大姐等人的紧迫盯梢就不会再有那么严厉。而且,众人也都心知肚明,粘在身边只会让赌气孩子更火大,因此只要是在这王宫内廷里,她想去哪里折腾都是尽心随意,不用再担心有谁啰嗦多事了。
这日午后,趁着午睡时间,正是内廷里最安静、最懒散的时光,美莎带着哈兰,蹑手蹑脚就向着老爸的寝宫靠近过来。故意指挥着狮子在门廊厅堂里里外外的乱窜捣蛋,将一群职守在此的仆从,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趁人们追着狮子不可开交的时机,坏丫头带着小伙伴眼疾手快溜进后殿。
后殿库房,所有属于妈妈的遗物都珍藏在此,走进其中,美莎轻车熟路来到一处高高的木柜前,看看上面的大锁,就轮到哈兰露一把看家本事了。
美莎满脸期待:“你最会开锁的对吧,赶快赶快,记得哦,千万不能留下被撬的痕迹。”
哈兰自信满满,嘿嘿,这点小意思算个啥,要是都会留下痕迹,也就干脆不用混了。
大锁很快撬开,美莎爬上梯子,从木柜最顶层的深处端出一个同样上锁的匣子:“赶快,继续,就在里面了。”
哈兰一阵鼓捣,匣子上的锁也应声而开,打开匣子那一刻,坏小子立刻发出惊叹:“哇,就是这个?!”
美莎一阵紧张回头望:“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到。”
匣子里安静陈放,是一颗晶莹滚圆的绿珠子,正是当初从神秘老太婆而来的两颗绿珠之一。一颗安葬了迦罗,另一颗就是被多年谨慎收藏于此。这件东西,除了女儿,凯瑟王再不准其它任何人染指,这也是两人必须鬼鬼祟祟来探宝的原因。
知情少女为他演示神奇,扯过身上披风,把珠子和两人的脑袋统统盖进去,形成一片黑暗空间,放进暗处,就见绿珠子赫然放出璀璨光芒,将披风下的整个空间都映成绿色。
哈兰张大嘴巴,满心惊叹,就像夜明珠一样!可是,夜明珠的光芒其实也是幻像,是珠子本身吸收的外界光芒,放进暗处也只能亮一段时间而已,放置久了自会渐渐黯淡,直至无光。可是这颗密珠,璀璨光芒却好像自内而生,看着看着都能迷惑眼目,光芒丝毫不会减退。
“老爸说,从前狄雅歌和他讲起这件东西,可惜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嘿嘿,这下好了,从此后都只有他向我求教的份。你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呀,怎会有这么神奇?”
美莎告诉他:“阿爸说,这是妈妈的眼睛。”
啥?!
哈兰吓了一跳,一时毛骨悚然:“人眼睛做的?”
美莎狠狠给他一巴掌,坚决不准胡说八道:“不是用眼睛做的,是从眼睛里凝聚出来的光辉。阿爸说,当时在丛林里,那个老太婆给他这两颗珠子的时候,就接到传报,说妈妈的眼睛看不见了。所以啊,这不是从眼睛里凝聚出来的是什么呀?”
哈兰松了口气,嘿嘿一笑,满脸都是好奇:“听说就是这东西,可以让人死后遗体不坏,是真的吗?”
美莎撇撇嘴:“我怎么知道,不然等你死的时候,我借你试一试?”
坏小子立刻瞪眼:“喂,没有这样咒人的吧,还想不想让我帮你了?”
坏丫头决不接受变脸,理直气壮眼睛瞪得更大:“废话!我都已经兑现承诺了,你想不认帐?做梦!想好了,要是敢不好好帮我,哼,我就去阿爸那里给你揭发告状,看你还会不会有命活!”
哈兰难以置信,这才猛然醒悟,哎呀呀,该死该死,好奇害死猫,果然一点都没错。搞了半天这鬼丫头的交换条件,是已经让他乖乖进了套!是啊,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抓到把柄,这下好,上了贼船,他是想不乖乖就范、尽心尽力都不行了!
&bp;&bp;&bp;&bp;哈兰·拉麦利迦,承袭祖辈的姓氏,意为自由而狡诈。到今天,美莎终于领略到这个名字于他是有多么贴切。
哈兰一手操盘的策略,第一条:不能住在王宫,要想办法在外面过一夜。
“外面随便换什么地方,守卫都肯定要比王宫松懈多了,住在这里,你根本连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
美莎连连点头:“对对,先躲出去才能抓到空子。找个名义到外面住一夜,就像从前我就在费因斯洛的家里住过的,或者选狄雅歌也行,你的阿爸阿妈不是都住在他家吗?刚好可以打着要找你玩的名义。”
不想这种提议却被哈兰一票否决:“不行!狄雅歌是干什么的,专门执掌城防的家伙,警惕性太高了。听我的,你必须要住到阿丽娜神殿去。”
美少女不明白:“阿丽娜神殿?为什么?”
哈兰奉送白眼:“你想想啊,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要想避开层层守卫,保证不被发现,是那些武将的门庭好对付呢,还是文职祭司好对付?”
美莎眼睛一亮,对哦,按照这种思路立刻有了更好的主意:“那不如干脆去金星神殿吧,如果这个文职祭司,刚好又是个女人,那应该更好对付了是不是?”
哈兰立刻瞪眼:“是什么呀?阿丽娜神殿是你平时就常去的,可是金星神殿你平时也会经常造访吗?突然冷不丁跑去,不是要惹人生疑?再说了,谁告诉你女人更好对付,你现在要干的是什么?女人要揣摩女人的心思都只会更容易吧?”
美莎满眼惊叹,简直恨不得要狠狠亲他一口:“哎呀哈兰,你果然是天才!对对,就去阿丽娜神殿。”
于是,按照军师策略,到了万事筹全开始行动这一天,美少女故意抓出最敏感的话题就和老爸狠狠吵一架,又哭又闹不可开交,一赌气跑去阿丽娜神殿,打出最过硬的借口:哼,如果妈妈还在的话,一定不会像阿爸这样不讲理!我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再也不要那个讨厌的阿爸了!不回去!就在这里过夜了怎样?谁也别劝我,劝也没用!
第一步顺利成功,哈兰策划第二步,就是要放倒身边的眼睛。
这种事操作起来实在非常有技术含量,从来不是随便给谁下点睡药那么简单。当然了,睡药肯定是要下的,只是轻重剂量的拿捏太有讲究。下得太轻不管用,下得太重,等醒过来谁还能不知道有问题?要想让人不知不觉乖乖中招,无论事前事后都察觉不出任何异常,大概恐怕也只有家传渊源的小小**头子才能办到。
为了顺利实施诡计,在美莎大闹出走这一天,好多地方都是同时‘起火’。坏小子一番挑拨,凶悍老妈又开始追着倒霉老爸满世界上演追杀;同样住在王后/宫殿的六王子塔纳尔,却是一柄最心爱的匕首怎样都找不见了,急得大哭,于是布赫率领的王后卫队,这边闹脾气的公主还没安抚好,那边又要拨开人手撒出去到处寻宝贝;再然后,萨蒂斯也让人格外不省心的再度闯祸,在贵族学校打架,结果殃及池鱼把老师都伤了,这个倒霉的老师就是马格休斯,据说还伤得很重,闪了腰扭了筋,趴在床上已经动不了……
热闹的一天,其结果就是:狄雅歌被火爆夫妻闹得不得安宁,干脆躲到城外兵营寻清静;最精明的**头子自顾保命尚且不及,哪还会有精力再去嗅什么腥味,察觉密谋者的小把戏呢?布赫被找不到爱物的六王子搞得焦头烂额;大姐纳岚忙不迭管教闯祸儿子,登门连声道歉,气急败坏因为连医生都说不清后果是不是会很严重。于是,弄得凯瑟王都必须必的要把最好的御医一股脑的统统派过来,并且不放心的登门看一看,怎么样?还能动吧?马格休斯还在郁闷**,不想王宫后院里又打起来,因为塔纳尔拼命找不到的最心爱的匕首,居然在二王子齐丹亚的手边冒出来,实在连齐丹亚自己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就被急眼的六弟一口指认是小偷,结果,两个男孩又一下子打成一团不可开交,当妈的压不住,布赫更压不住,塔纳尔不依不饶揪着偷东西的哥哥坚持必须找父王评理……
鸡飞狗跳的一整天,到日暮时,几乎所有人都被折腾到只剩叹气的份。
大概也真是被闹得有够累,对于美莎还赌气坚持呆在阿丽娜神殿,打死不肯回王宫。凯瑟王都干脆痛快妥协,算了算了,不回就不回吧,在神殿将就一晚,等明天消了气再说,他今天实在没精力再应付这些一个赛一个让人头疼的孩子了。
大祭司阿尔忙着指挥人手整理房间安顿赌气公主不提,只说一同留守于此王后卫队的家长级跟屁虫,到了这个时候再适量来一点点睡药,从布赫到大姐,哈欠连天时都只会无奈感叹:唉,看来真是年纪大了,精力体力大不如前,越来越容易累,岁月不饶人啊,果然一点都没错……
作为当事主谋,美莎冷眼旁观这一天的热闹,在努力保持不露相时,实则心中早已尖叫翻天,哇,不看不知道,要论干这这种整蛊勾当,哈兰实实在在当之无愧是天才!佩服啊!找他合谋百分百是太太太英明的找对了人!
当夜深人静,仔细倾听安寝的房间内外一片鼻息沉沉,试探捅一捅,躺在身边的伊莲都睡得像死猪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美莎才提起鞋子,和狮子美赛一道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向着墓室闪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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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自从那日被圈回驿馆,再到次日出现的居然又成了那个叫做提坦的干瘪老头,塞提愣神之际,脱口便问:“怎么是你?美莎呢?”
提坦老头似乎听着格外荒唐,眼皮不抬的说:“真有意思,公主殿下又不是负责接待你们的官员,难道还有义务天天作陪?”
塞提皱起了眉头,充耳不闻继续追问:“美莎在哪?她怎么不来了?”
提坦老头更觉可笑:“公主殿下怎么就应该来呢?前些日子,也不过是小孩心性,一时兴起,无非是对异域来客感觉好奇罢了。既然已经满足了好奇心,自然不会再来了。”
胡扯!塞提坚决不信他的说词,而‘不会再来’的字眼更让心口猛跳几拍,他下意识的变了颜色:“这是赫梯王的意思么?是他不允许美莎再来了?”
提坦老头沉了脸色,几乎是严厉的提醒:“还请注意你的措辞!美莎之名,不是你们有资格随便叫出口的!这种话也不是你可以随便质问的!当心传进陛下耳朵里,脑袋搬家可就怨不得别人!”
塞提愣住了,一种非常糟糕的感觉在心头滋生,该怎么形容呢?与之前受困的那种切齿还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是让他整个人都没法静下心来。她不能再来了?而自己也不被允许再出去,那岂非就是从此断绝了见面的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明明说过这个阿爸是拿她没办法,怎会突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心情烦乱时,当伊赛亚光顾驿馆,他揪住这位救星便等不及的打探起来,公主美莎为什么突然就见不到了?她此刻在哪?是个什么状况?该不会是被她那位阿爸给关起来了吧?
塞提掩饰不住的急切,让伊赛亚瞠目结舌,眨眨眼,再眨眨眼,喂,拜托,这个……不会吧?说起这事,他便是棒打鸳鸯的作乱元凶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这是达到目的最有效的捷径。面对追问,伊赛亚不免心虚,却只能告诉他:“你如果还想早点回家,就什么都别问。这本来也不应该是你过问的。”
打死不肯再多说,什么都问不出来,只会让塞提更着急。脑子里来回飘荡的都是那张甜甜笑脸,一嗔一笑都是那么清晰,尤其那双绿水晶一样的大眼睛,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已经刻进了心里,因此,只要一想到可能从此后再也见不到了,就是太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情。
食不知味、夜难安寝,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塞提的不对劲。是的,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她,随着时间推移整个人都在变的越来越烦躁。因此当这天,来驿馆‘串门’的哈兰悄悄塞给他一张字条,塞提大吃一惊之际,几乎是未加思索就点头上了贼船。
关于这种逆天之举,他只把一同长大的死党好兄弟舍普特拉了进来,因为必须有人协助望风才行。耳边嘀咕,不难想象舍普特的反应,他是拼命拼命捂住嘴巴才没有叫出声。舍普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四处警惕张望,生怕被谁听了去。
“殿下,你疯了?!这种事一旦败露,你……你想过后果吗?你不要命了?!”
塞提当然知道这是在玩火,可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充斥心灵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见她,哪怕再见一面也好!
舍普特气急败坏,努力压低声音严厉提醒:“殿下,你昏头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糊涂?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是诡计呢?万一是别人假借这个小公主的名义布下的陷阱怎么办?如果就是为了不让你回家而精心设置的圈套,只要你去了,那就是迎头送死!”
是,他说的一切塞提都明白,可他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拼命摇头,拒绝一切拦阻劝言:“不,她不会骗我的,我相信赫梯王也不会用这种手段……”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舍普特简直听不下去。
塞提却说:“我现在就是一个人质,要杀我还不容易吗?若一心索命,办法借口要多少会没有?何需费这种周折?这是什么?一旦败露是关乎美莎的名誉!他会用最在意的女儿的名誉来玩这种伎俩吗?”
舍普特愣住了,想一想,好像也是啊……
“可是……这毕竟太冒险了,就算真是那个小公主的意思,一旦被人发现,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你就真的完了!是你没可能再活着回家!不仅如此,只怕到时赫梯王的怒火也必要迁怒无辜,极有可能是要给埃及带去更加无法预料的灾祸,殿下,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啊?”
塞提沉默下去,闭目皱眉,拧成一团的眉头充分昭示着这一刻的挣扎。这般质问中,他忽然忆起儿时偷偷趴在窗角偷听到的祖母和父亲间的对话,祖母说:爱上一个人,没有对错,却有可为与不可为……可是啊,到今天他才发现,当一个人真的走进心门,要用可为与不可为来区分界线会有多么艰难,也终于算是理解了,父亲……那种身处在那道叫做‘不可为’的界限两边,却因为爱上对岸之人而甘冒大不韪的心情。
许久沉默,当塞提终于睁开眼睛,分明下定了决心,他说:“所以才要你帮我,所以,才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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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整座哈图萨斯都在沉睡,舍普特能够清晰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夜深人静翻墙偷溜,跟随哈兰指引一路向阿丽娜神殿靠近,舍普特看着这个身高还不及他们胸口的12岁男孩,满心哀叹这真是疯了!没错,这根本就是存心找死的节奏啊!别说是与一国公主深夜幽会,仅仅是夜入神殿这一条,就足够立刻给他们判定死刑!
别看哈兰年纪小,干这种鬼鬼祟祟的勾当,一看就是太有经验了。穿街越巷所走的路线分明都是提前踩好了点,并且是对街兵的岗哨分布和巡夜路线都心中有数,揪着二人时不时往旮旯一缩,就刚好躲过一队巡逻兵从前面的街口晃过去。
塞提心中咋舌,再看这个小家伙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暗自感叹不愧是那个风尘游侠的儿子啊,果然也是人精一枚。由哈兰一手带路来到神殿,二人身上早已事先裹好了人精小子特意给他们准备的破烂披风。——正因公主在此落宿,神殿的职守比平日变得严格,至少就会有王后卫队加入巡夜负责安全。所以,要想人不知鬼不觉的顺利钻进去,少不了是要借助在此铺展的众多流民瞒天过海。
发现巡逻队,哈兰拽着二人就躺进流民堆,破烂披风遮掩形容做出一副装睡的样子,顺顺利利蒙混过关。甚至到了情况需要时,他也早在借宿流民中物色好了理想目标,锁定两个平日就因为挤在一起时常发生口角的家伙,一颗石子远远蹦过去,就见其中一人‘哎哟’一声捂着屁股大叫惊醒,转过头来便狠狠踹上身边混蛋:“可恶!你又踹老子!睡觉都不安分是不是?!”
一下子闹起来,立刻将巡逻卫兵吸引过去,厉声呵斥:“干什么?大半夜吵吵闹闹,公主殿下都睡在神殿里呢,要是吵醒了你们担得起吗?都给我闭嘴。”
趁着巡逻兵被吸引过去的空档,三人迅速钻进神殿深处的禁区。
来到墓室门外,哈兰是特意掐准了时间,等到半夜向室内添加灯油的守墓人完成工作离开,才拽着二人从暗处钻出来。哈兰筹划之周全,是在墓室大门的门轴处都提前偷偷上足了油以供润滑,到这时再给门轴裹一层厚毛皮,轻轻推开便是半点声响不闻。
人领到了,美莎那一边则根本不需要任何信号知会,有狮子嗅觉超级灵敏的鼻子,一闻到哈兰的气息,就领着小妹妹如约准时来赴会。
看到这位小公主是正主无误,舍普特才暗松一口气,哈兰压着声音催促:“快进去吧,你跟我来!”
舍普特不明所以:“干什么,要去哪?”
哈兰回身瞪一眼:“你说干什么?望风啊!”
七拐八拐穿行寂静神殿,拐到一处放置梯子的墙角,哈兰领着他从这里爬上大殿房梁,再从这里顺着巨石屋梁爬回去,低头看脚下,便正是墓室大门外的走廊。左右看看,这里的视线极好,走廊两头都可以一眼望尽,如果有人往这边靠近便能立刻发现,而从下面经过的人却极难发现他。
至此,舍普特对这个小家伙也不能不服了,要安排得如此缜密,可不是一般的功夫。
安顿好了他,哈兰闪身便走。舍普特一愣:“你去哪?”
坏小子向头顶指一指:“我去更高的地方,看着外面。”
哈兰很快消失无踪,借着夜色掩盖,任何人都没发现一道黑影顺着建筑外墙,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爬上神殿屋顶。居高临下看一看,神殿四周街景尽收眼底。哈兰长出一口气,趴在屋顶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在肚子里念咒:“死丫头,害人不浅,要是一不小心被发现,我就第一个死定了!”
&bp;&bp;&bp;&bp;深夜密会,美莎拉着塞提躲进墓室深处,回身张望,好像生怕有谁从门外一眼看到他们。唉,活到今天,这绝对也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要说不紧张肯定是骗人的。直至确认没有异动,背靠金棺才终于长松一口气。
“舍普特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还好,真的是你’?不是我还能是谁?”
塞提微微一笑:“他一直很担心这是别人假借你的名义设置的圈套,担心我是在自投罗网,一旦被抓,就是坐定死期。”
什么?!美莎吓了一跳,心头狠狠一紧,因为,在这一刻之前,她压根没想过这对他会意味着什么样的风险。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我想来,没有办法让自己不来。”
墓室中长燃的灯火摇曳,清晰映出少女脸上浮现的不安,他看着,不知什么在搅动心湖,迷离中分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我想你,每天都想……7天……整整7天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从来没有这样烦乱过,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一个人,充斥头脑只有一个声音:哪怕……能再见上一面也好……”
美莎愣住了,一时间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好像……似乎……和她预想的会面不太一样。
塞提在追问:“这样苦心安排,是你也在想我么?”
美莎背靠金棺,而他就在眼前,靠得太近了,鼻尖几乎快要触到一起,喷吐的热气清晰吹拂到脸上,带着某种浓浓的异样气息,她忽然有些害怕,有些想逃,可是,他不准她逃,双臂撑上金棺,将忐忑少女牢牢圈围在这个空间里。
“说话呀,7天了,你是不是也在想我?你会想我吗?”
“我……我只是……有点担心……”
心跳越来越慌,往日伶牙俐齿的美少女,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你……还好吧?有没有人为难你们?我也不知道阿爸是发了什么神经,突然就变得这么蛮横不讲理。我现在什么消息都套不出来了,只要一提埃及就急眼,也不知道阿爸到底是怎么想的。”
塞提听着,因这样的说辞砰然心动:“你在为我担心吗?”
美莎低声嘟囔:“当然会担心啊,我还从来没见过阿爸那么蛮横的样子,一提到你都好像变成凶神恶煞一样,恨不得把埃及人都活吃了才过瘾似的。不可理喻!而且好像也快要容不下我了,整天推荐这个念叨那个,摆出一大堆人选,好像恨不得我赶快嫁出去。”
塞提脸色一变:“嫁人?你……他希望你赶快嫁出去?已经有人选了?”
叛逆少女重重一哼:“那些人选,我才不要哩。哼,挑来干什么?找一个对阿爸俯首听命的丈夫,好让他们合起伙来一起管死我啊?我都和阿爸明白说了,就算要挑,也一定要挑一个敢不听他话、敢和我站成一队,合起伙来气他的家伙才行。”
塞提一声破笑,唉,恐怕随便哪个做老爸的都要气死了吧,可是,这样的说辞分明取悦了他,怎么听着就感觉那么痛快过瘾呢?是恨不得抱过来狠狠亲一口。
“像你的风格,有个性,我喜欢。那就按照这个目标努力吧,我坚定支持你。”
美莎显出懊恼:“哎呀,别再说这些没用的了行不行?好好回答问题,你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呀?”
塞提的笑容渐渐消失了,重新回归现实,就只剩了叹息,他说:“不用为我担心,听伊赛亚的意思,似乎……可能我很快就要回家了。”
美莎猛然抬头,瞪大眼睛:“你要走了?”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吧,可是为什么,竟然高兴不起来?
他在问:“你希望我走吗?”
她躲开那令人乱心的灼热目光,低声嗫嚅:“你不走,难不成要在这里一辈子做人质?能平安回家……理应恭喜。”
这样的回答似乎令他无法忍受,塞提忽然变得焦躁起来,伸手扳过少女的脸,不准她逃开他的眼睛,追问变得急切:“回答我,你希望我走吗?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美莎吓了一跳,一颗心跳得更慌,却无法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紊乱,几乎是懊恼的想让她听清:“我会想你!只是7天,已经是这样的恼人乱心,我真的不知道……你相信么,忽然间好像看到回家的希望,所有人都在开心雀跃,可是我……我居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14岁的少女,活到今天未曾如此慌乱过,她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你说的什么傻话?回去了,你才是王子,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塞提笑了,是名副其实的悲哀苦笑,他指向心口说:“你知道吗,就在这里,真的有一股冲动,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什么王子,而你,也不是什么见鬼的公主!如果在你我之间没有那道叫做‘死敌’的鸿沟,那该有多好。”
美莎低垂眼目,努力躲闪:“我早说过,不会把你当作敌人,你不相信么?”
“我相信!当然相信!但正因如此才让人烦躁、愤恨,是无法忍受的想发疯,因为,我们无法改变身处的世界。”
塞提的情绪无法控制的激动起来,灯火摇曳,照在那张早已刻进梦境的美丽俏颜,笼罩暖暖朦胧的光,是让她显得比平日更加动人。他看着,清晰感觉到心头传来的隐隐刺痛,是的,这种感觉真的就像神明所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是虐心的残酷,让人想发疯。为什么,他们偏偏是要分处在鸿沟的两岸,是各自落进两个水火不容的世界?以至于此时此刻,翻涌心头的波涛都只能哽在咽喉,他甚至没有办法说出一句我爱你,因为,明知道根本无法给出一个可以承诺的未来!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美莎哭了,说不清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满满的酸涩堵在喉咙,怎样都忍不住。他伸出手,想为她擦去眼泪,却不知怎么就低下头,吻上去。吻上早已渴慕的软糯红唇,再也不舍得放开。
生命中的初吻,来得如此突然,美莎被吓到了,一时忘了哭泣,更多是恐慌。唇齿间的碰撞,还有那股专属于异性的陌生气息,都让初尝情窦的少女倍感紧张,她无可抑制的慌乱起来,努力推开他。
“你……你疯了?!要是被人看到,你还想活么?”
少女的羞恼无以形容,他却说:“无所谓。就算赔上性命,也是值得。”
乱了乱了,全都乱了!头脑乱成麻,美莎唯一的反应就是逃,可是塞提却一把抓住她。
“别走!求你!陪我再多呆一会儿,再多一会儿也好,行么?”
他的恳求透出颤抖,将少女牢牢抱进怀里,不舍得放开。是的,他舍不得,要见这一面是有多么不容易,过了今夜,他们还有可能再相见吗?只要一想到这个,塞提整个人就几乎快要被疼痛击倒。
“求你……别走,走了……或许就再没有机会……”
美莎不再挣扎了,任由自己埋进这副滚烫胸膛,闭上眼睛,聆听那份紊乱心跳,那么热……那么疼……
埋首在少女秀发,他努力吸取这份甜香,是的,他会永远记住这份香气,穷尽今生,永远忘不了。或许,从埃勃拉的第一次碰面,就注定了这份**,他忽然想起父亲,为什么会在他该到娶妻的年纪,在母亲热烈张罗时,却劝告他不要急于娶妻,难道……这便是冥冥中逃不开的宿命?他的心,注定要沦落在敌对的彼岸?
捧着少女面颊,塞提真的不明白:“神明为什么让我遇见你?为什么遇见了,却偏偏每次都只能转瞬放手……”
低沉呢喃消失在唇齿之间,再一次吻上红唇,吻得很深,吻了很久,这一刻,满天神明作证,他真的不舍得放手。
可惜,现实偏偏不容许他再多贪恋,耳边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随之是舍普特充满恐慌的低声呼唤:“殿下……”
未等塞提放开怀中人,哈兰与舍普特已双双急奔到眼前,脸上的表情都透着仿佛受到极度惊吓的恐怖。哈兰抓住美莎就跑:“快走!陛下来了!”
赫梯王?!
塞提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赫梯王怎会突然半夜造访?难不成……是被发现了?
哈兰龇牙咧嘴都快吓死了,趴在神殿屋顶放风,忽然远远看到火把丛丛的马队,清晰映出国王金驾。那一刻,干坏事的小子只差七魂飞了六魄,妈妈咪呀,千算万算怎么忘了这一条,凯瑟王的确有这个习惯,时不时都会在夜深前往墓室,尤其今夜更有女儿落宿在此,就算不探亡妻也总要看看女儿啊。
发现险情,哈兰一路飞奔忙报警,几乎把各路神灵都念了个遍,快快快,事不宜迟,快走!真被撞见不得了啊。
舍普特拽上塞提,只会比哈兰更惊慌,要是与赫梯王撞个正着,恐怕死了都不会有全尸。
“等等。”
分别在即,塞提却万分不舍再度抓住美莎,忽然摘下护身符项链戴到她的脖子上去。正是那个当初引来好奇的安赫护身符。他要心爱的女孩记住:“这是安赫护身符,是专门守护灵魂,与生命同在,就算……是赔偿你的项链,好么?”
旁观者在侧,他没有说出来的话:唯愿他的灵魂,乃至生命,都能永远与她同在!
美莎抓着护身符,一时只觉心头刺痛,是的,过了今夜,他们还有可能再相见吗?
哈兰快急死了:“还磨蹭什么?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放手艰难,当那白皙小手滑出掌心,塞提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少女咬着嘴唇,低声叮咛:“你快走吧,务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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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带着狮子迅速回归安寝的房间,而塞提等人再想往外跑时,国王銮驾已然到了殿外,原路肯定出不去了,哈兰揪着二人迅速向神殿后方躲闪:“跟我来,走这边。”
夜幕遁逃,小小**头子再度使出开锁神功,撬开神殿一处偏僻后门,带着二人及时开溜。一路逃回驿馆时,仓惶之态几可用狼狈形容。三人无不是大口喘气,驿馆围墙在目,只要重新翻回去就算平安无事了,塞提回头注目仗义男孩,至此要发自肺腑说一句:“多谢。”
惊魂落跑,哈兰的头皮已然快炸了,龇牙咧嘴轰苍蝇似的猛挥手,快快快,快走,别再废话了!回收破烂披风、清除脚印,还要回去重新锁好神殿后门,对他来说是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善后呢,哪还有心情和时间再啰嗦。此时此刻,哈兰满心祈祷,但求那位要命公主是及时躺回床上去,千万不要露马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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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的确及时躺回去了,刻意趴卧在床,整张脸埋进枕头,就是生怕被察觉异常。闭上眼努力装睡,清晰听到父亲到来的声音。
卫队随从意欲叫醒守夜仆婢,却被王制止,也只有警醒的狮子闻声抬头。看见最熟悉的家长,狮子美赛像往常一样发出撒娇的哼唧。
“嘘——!”
摁住狮子,他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安赫护身符藏在身下,美莎努力控制紊乱的呼吸,大概也只有自己能清晰听到狂乱的心跳。活到今天,她还是第一次在父亲靠近时会这么紧张,脑子里盘旋的念头,全是哈兰那边怎么样了?塞提……他们平安跑出去了吗?已经回到驿馆了吗?有没有被发现?还有,对对,刚刚离开时,关好墓室大门了吗?关了还是没关?门轴上的厚毛皮撤掉了吗?努力回忆,怎么偏偏记不清楚?
脑子里翻江倒海如同开锅,安寝的房间里却是一片熟睡寂静。掩饰匆忙,她身上的毛毯只胡乱搭了一角,父亲凑到身边时,无意间碰到裸露在外的小腿和脚丫,立刻皱了眉头。这么凉?真是的,幸好来了,要不然这样睡上一夜,岂非都要冻出病来?给女儿仔细盖好毛毯。看看躺在旁边早已睡死的伊莲,他无奈摇头,唉,年轻小姑娘就是靠不住,看样子还是应该找年纪大一些的女官贴身照应才行。
装睡境地,能清晰感觉到父亲印在额角的晚安吻,还有深夜中弥散的一声叹息:“就会和阿爸赌气……”
美莎听得清楚,满心哀念:不赌气不赌气,保证明天就乖乖回去,此时此刻只求要命的家长赶快走吧。直到听见父亲起身的衣袂响动,还有轻轻的关门声,干坏事的孩子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等了好半天,确认危险解除,她小心翻身睁眼,拿出安赫护身符,在手中摩挲,这个夜晚,注定不可能再入睡。
&bp;&bp;&bp;&bp;神殿深夜密会,在随后的好几天,舍普特的心都始终提在嗓子眼。直至一连多日风平浪静,没见任何异常,他才敢确信是平安过关了。然而,在长松一口气的同时,每当忆及那一夜的冲动冒险,舍普特依旧免不了心有余悸,而塞提的状况,更是让他的担忧与日俱增。
自从那夜归来,塞提消沉的情绪就是一日比一日更重,独处一室,无人在旁,舍普特在耳边低声劝告:“殿下,你这样……很不妥。”
塞提低沉回应:“我知道。”
知道什么呀?!看看,就是这副失魂落魄的黯然才最让人着急,舍普特一再提醒:“她是赫梯王的女儿!”
塞提依旧不抬头:“我知道。”
舍普特气急败坏:“你们,这……根本不可能!”
他说:“我知道。”
舍普特激动起来,直言警告最残酷的现实:“殿下,醒醒吧!她的未来不可能属于你!赫梯王绝不会允许他的女儿喜欢上一个埃及人!更何况这个埃及人还是拉美西斯的儿子!不要再说能不能见面了,眼下的情况,说不定他就是已经隐约察觉有这种危险倾向,才会突然变脸,坚决不允许女儿再来找你。你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心存幻想的余地!!”
“我知道——!!”
塞提骤然发出激动低吼,却又颓然坐倒,双手掩面,大概只有神明最能看清这一刻翻涌胸膛快要炸裂的波涛。是!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不用任何人提醒,也太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是有多么难以逾越!可是啊,如果这样就能控制一颗心,可以左右头脑让自己不再去想她,可以在夜晚入梦不再梦到她,如果这个世界只有纯粹的两种颜色,非善即恶,非黑即白,爱与恨不会交相掺杂,敌与友可以泾渭分明,那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变得太简单了?
忽然想起初见时随口调侃的笑语,她说,神让我们来到世间,是为了学会彼此相爱,而他反问:“相爱?你会爱上你的敌人吗?”
曾经,这对他是无法想象的事情,那样随口而出不经意的笑谈,而到今天当笑谈乍然变作现实,就忽然间成了命运对人最无情的嘲讽和戏弄。为什么是你?有着那样一双仿佛充满魔力的绿眼睛,就像旷野神秘独行的野猫,又像丛林里一头最调皮的小母狮,你招惹了我,却又偏偏站在令人无法触及的地方,是即便有心追逐也难以靠近。
万种思绪纷乱心头,塞提几乎要切齿愤恨起来,为什么?你要担心我?为什么?你不会把我当敌人?如果就是纯粹的仇敌,如果就像所有赫梯人一样把我踩在脚下,大概滋味都会比现在好过很多吧?是的,相比于现在这种啃噬心灵的疼痛,他倒宁愿她也和所有人一样的来蔑视他、轻辱他,就把他视作仇敌之子,就摆出敌人应有的态度,至少……不会搅乱平静心湖,不会把他的世界搞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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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搅乱心湖的,并非只有塞提一人,一场夜会,美莎的世界分明也被搞乱了。追溯最单纯的初衷,她只是想知道他的境况怎么样了,会不会有危险,却哪里想到,神殿墓室中的**灯火,竟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催化剂,带来完全超乎预料的化学变化。
生命中的初吻,就被他那样霸道攫取,棺木中的妈妈成了唯一见证人。美莎形容不出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和感觉。有心虚、有忐忑、有慌张,全都汇集在一起,就成了让心跳加快的悸动。自从神殿归来,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一次又一次,重温唇齿碰撞的味道,想着想着,脸上便开始爬升发烧的温度。亲吻于她,其实并不陌生,但那却是一种和过往经验截然迥异的滋味,是和亲吻狮子姐姐、亲吻大姑姑、亲吻阿爸,甚至自幼早成习惯的去亲吻乌萨哥哥、亚伦哥哥都完全不一样。但究竟是什么,却又说不清。
心烦意乱,那一夜过后,好像一切都变了。安赫护身符成了她小心掩藏的秘密,是连最亲近的伊莲姐姐都不知道的秘密。只是每当独处时,便会拿在手里,看着发呆。
美莎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种轻松的心情,每当想起他,都会开始长吁短叹。看一看,冬天已经过去,春天的嫩芽已开始悄然生发,可是她的心,却为什么找不到春回大地应有的明朗?坐在水池边茫然出神,才刚刚冒头的枝叶嫩芽成了惨遭荼毒的对象。一片一片揪着,心中一遍一遍问着:他就要回家了吗?走得了吗?还是走不了?是走了好,还是不走才好?今日走了,还会再来吗?他还有理由再来吗?没有理由吗?
……
越想心越乱,美莎活到今天,还从来没有如此烦乱过,想到最后连自己都要受不了的开始唾弃,可恶!想再多又有什么用?摆着一个不讲理的蛮横家长,不管走与不走,来与不来,反正都是一样的见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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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内廷,本就是女人的天下,女孩家一朝有了心事,又能瞒得过哪个明眼人呢?于是这一天,大姐纳岚满眼担忧的就必须找上王了,开口直言:“陛下,那个塞提万万留不得了,快让他走,越快越好!”
凯瑟王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大姐纳岚的忧虑清晰写在脸上:“自从不再让美莎去找那些埃及人了,这段时间她一日比一日不对劲,陛下看不出来么?”
是,他当然知道,但始终觉得孩子是因为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是在和家长赌气,情绪才会这么不好,难道……
大姐连连摇头:“陛下你知道么,从大王妃开始,爱洛尼斯、梅蒂,包括黛丝,看美莎这个魂不守舍的样子,多少人都在背地嘀咕,都一口咬定这是有了心事——女孩家的心事!大王妃就提醒我,还一再打听呢,说这十有**恐怕是意中人有眉目了,究竟是谁,总该问明白了才好啊。我也问过美莎几次,可每次都像踩了尾巴似的,一提就急眼,打死不承认,更不肯和我说什么。原本,我也只当是小姑娘害羞,才不肯谈论这种话题,再问伊莲吧,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谁成想……哪知道……”
做父亲的快要跳起来,急切追问:“哪知道什么?真有人了?”
大姐纳岚沉重一叹:“发现这种征兆,我当然要仔细观察呀,结果,就发现有好几次在我要进房间时,这孩子急匆匆的忙着藏东西,好像生怕被谁看见似的……”
凯瑟王瞪大眼睛:“什么东西?”
大姐说:“是一条项链,我今天趁她不注意,从床铺的垫子底下翻出来,结果……陛下你是没看到怎么和我发火急眼,一把抢回去不说,更要指责凭什么乱翻她的东西,刚刚出来时还哭闹得凶呢。说实话,孩子大了都会有一点自己的秘密,我也不想啊,可问题是……问题是那条项链……”
凯瑟王一颗心都悬起来,只看纳岚的表情,他就忽然涌上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那条项链怎么了?说清楚!”
大姐纳岚痛心疾首:“那是埃及人的项链!我一见就觉得特别眼熟,然后才想起来,没错,那是塞提的!是那个埃及王子一直戴在脖子上的!之所以印象深刻,就是当初在阿拉拉赫半路碰见的时候,美莎便指着那条项链问他那是什么图案?是文字还是符号。由此才开始一路斗嘴磨牙,就是这条项链的问题不知纠缠了多少天,这小子偏偏打死不说,故意气人,可是现在……它……居然到了美莎手上,看那个样子,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还特意质问伊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那个塞提送给她的吗?而伊莲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居然是和我一样,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一样的不明白怎么就会到了美莎的枕头底下……”
凯瑟王听得脸色都变了,为王多少年他的脸色都没有如此难看过,项链?塞提?!神明啊,开什么玩笑?!未等大姐念完,已是跳起来直奔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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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与大姑姑的激烈冲突,让美莎到此刻还心绪难平,伊莲陪在身边忙着帮她擦试眼泪,连声哄劝:“好了好了,别哭了,女官长大人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这条项链……”
“怎么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会直奔目标去乱翻?这是我的东西,我不想给人看不可以吗?”气急的少女拒不接受,反而越哭越凶:“可恶!这算什么见鬼的公主,不过是名义上叫着好听罢了,我就是一只笼中鸟,是一点自由都没有,一点秘密都不准有!我又不是他们豢养的宠物,凭什么这样对我啊?”
伊莲根本劝不住,低头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只觉不可思议:“美莎,这……难道你和那个埃及王子……”
美莎更怒:“怎样?难道什么事都必须和你们解释清楚吗,那到底谁是公主?!”
委屈难平,正闹得不可开交,于是当凯瑟王旋风般的冲进来时,一眼就看到安赫护身符的项链正在美莎手上。埃及人的项链,果然一点都没错,凯瑟王气得脸色铁青,二话不说直接喝令:“给我!”
这下,美莎的怒火也要被推上顶峰了,恨恨瞪向与王同来的大姑姑,这一刻的眼神真如瞪着仇敌,是一种被出卖的不可忍受。哼,就知道会这样!说什么在身边照料,他们根本都是串通一气,是合起伙来监视禁锢她!
对父亲的喝令充耳不闻,美莎连退几大步,项链藏身后,大声回敬:“不给!”
凯瑟王的怒火几将爆棚,冲上去便要硬夺,美莎一惊,当即扯开嗓门:“美赛!”
狮子闻声而至,冲进父女之间,围绕着惊恐小妹妹就成了一道护法隔离墙。凯瑟王冲着狮子气急喝骂:“躲开!给我滚一边去!”
美莎躲在狮子身后,死死攥紧项链,瞪圆的眼睛里全是受伤,大声质问:“阿爸就这么喜欢抢东西吗?抢空半个埃及的财宝都堆在库房里呢,这样还不够?这件是我的!是他心甘情愿赔给我的,不是我抢来的,所以也不准任何人抢走!”
凯瑟王难以置信,简直要被气得心律不齐:“这话是谁教你的?是那个小子教你的吗?你……你给我说清楚,你和那个塞提到底是怎么回事?!”
美莎愤愤回敬:“怎么回事那都是我的事,和别人没关系!”
父女14年,凯瑟王从没有任何时候会像现在这样恼火,倔强少女不买账,只能转移目标,咬牙切齿问伊莲:“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倒霉小侍女吓得发抖,伊莲快冤死了:“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美莎怒声说:“阿爸用不着牵扯别人,已经说了,这是我的事,本来就和别人没关系。”
凯瑟王听不下去:“谁是别人啊?什么叫没关系?生身父母也是别人吗,看清楚,这才都是你身边至亲,怎么就不该问明白?要是没有问题,干嘛要这样偷偷摸摸生怕让人看见,这算什么意思?”
美莎痛快点头:“没错,至亲!可惜偏偏越是至亲才越不讲理,如果阿爸但凡肯通情达理,不要这么蛮横,我还有必要向你们隐瞒吗?所谓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也无非是被你们逼出来的!”
凯瑟王快气晕了,直接吼出最大肺活量:“你这孩子吃错药了吧?和什么人结交不好,偏偏要和埃及人纠缠个没完?和你说多少次了那是死敌,怎么就是听不进去?是不是非要等遭了算计吃了大亏才知道后悔啊?”
美莎坚决不买账:“埃及人怎么了?他们是魔鬼还是猛兽,怎么就不能结交?死敌?那是不是也该先问是被谁界定的死敌?阿爸的敌人并不等于就是我的敌人!没错,我从来也没觉得他们是敌人,相反的,他们也没有把我当敌人,从来也没有谁算计过我,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很愉快,做朋友怎么就不可以啊?”
“当然不可以!这个还用问吗?!”
由于情绪激动,凯瑟王的脖子上都爆出青筋:“你看清楚,那是拉美西斯的儿子……”
“拉美西斯又怎样?我应该恨他吗?不是阿爸亲口说过他还救过妈妈好几次,而且狼先生也亲口说过会和我做朋友。阿爸坚持要我去憎恨一个人,是否能给出必须憎恨的理由?我到底为什么要去恨一个从来没有伤害过我的人?!如果妈妈今天还在,会恨他吗?会恨塞提吗?我怎么就不可以喜欢他?!”
凯瑟王气怔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指着女儿颤声质问:“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一时冲动出口,美莎却分明不后悔,或许,也正是在这一刻,才终于醒悟烦乱多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14岁的少女昂首挺胸,大声重复:“没错,我就是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也同样喜欢我,不可以吗?”
大姐纳岚气急败坏,连声劝阻:“美莎,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是不是真想气死阿爸?”
美少女充耳不闻,掷地有声:“我没有胡说八道,也没有想故意气谁,无非都是真心话。我就是喜欢塞提怎么了?见不到面会想他,处境不妙会替他担心,听说可能要走会很难受会舍不得,还有,就算他抱我亲我也一点都不觉得讨厌,和别人就是统统不一样,这是谁说一句不准就可以禁止得了吗?阿爸不是一心急着要把我赶快嫁出去,那好,如果要我选的话,我就选塞提!”
她说什么?抱?!亲?!凯瑟王如遭五雷轰顶,怒眼瞪向伊莲,倒霉小姐姐快吓死了,连连摆手,发誓作保:“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根本没看见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姐纳岚也完全愣住了,瞠目结舌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因为,在那双熟悉的绿眼睛里,是看到了同样非常熟悉的不容动摇的认真和决心!她这才明白,她一手看大的孩子,是真的长大了,她有了心仪的对象,并且……是认真的、做出了选择!
有那么一刻,厅堂里安静得鸦雀无声,只有被彻底惹翻的父亲,因为怒火而格外沉重的粗喘在回荡,凯瑟王什么都不想再说了,向外一指,怒吼下令:“立刻把那小子给我砍了!砍了!!”
“你敢!”
美莎大惊失色,完全无法克制的和父亲对吼尖叫:“不准伤害他!”
凯瑟王充耳不闻,怒瞪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去!!给我剁碎了扔出去喂狗!”
“站住!我看你们谁敢去!”
美莎要疯了,急怒交加在一瞬间失控,忽然拔下头上发簪,锋利簪尖直指咽喉:“不准动他!不然……不然我也不活了,我死给你看!”
身边人莫不变色,多少人要冲过来,却皆被少女严厉喝令狮子凶悍挡路,不得靠近。
“谁都不准过来!我说到做到!”
美莎连退几大步,由于情绪激动,锋利发簪已然在脖子上刺出了血。鲜红的血珠,也宛如是让积累多年的怨气找到了突破口,委屈少女眼泪横流,大声宣告:“不准碰塞提,听到了没有?不然我决不原谅!我……我宁可把这条命直接赔给他,也好过继续留在这里做没有自由的笼中鸟,我早就受够了!!”
大姐纳岚吓得心惊肉跳,连声苦劝:“陛下,杀不得!万万杀不得!美莎的脾气你还不了解吗,当心真要伤了父女情份。”
女儿的激烈反应,就像是往他的心里狠狠戳了一刀,凯瑟王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他没法相信,更不能接受,竟然真的被伊赛亚不幸言中,死敌斗法,到头来竟然是他,要被狠狠的玩进去!
怎么离开的,他根本不知道。头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被搅成一锅粥。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世间最怕是什么?摘心!
多少年宿怨死敌,如果用上一代去比较衡量,随便拉美西斯有再多不甘又怎样?他的爱,他抢不走!因为爱人的心始终牢牢在他这里,可是现在呢,最爱重的女儿,居然是被那个埃及小子拐走了一颗心,甚至为了他不惜和父亲反目拼命,这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
塞提!拉美西斯之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已经占据了这样的位置?居然是让他这个多少年一手呵护最亲最近的父亲,竟在女儿眼中一下子成了反派大恶人?只要一想到这个,真心实话,凯瑟王是将塞提千刀万剐剁成肉泥活吃了的心都有!
&bp;&bp;&bp;&bp;宫廷里从来就藏不住什么秘密,更何况是这么激烈的开弓对仗。父女间的冲突迅速传遍内外。每一个听说的人愕然之际都不免暗叫糟糕。内廷里,黛丝开始心惊肉跳,当初她还一口笑谈‘不能劝’,谁成想不能劝的结果居然闹成了这样,这下她真要坐卧不安,不知道王的怒火会不会牵扯到她身上。
而刚刚从哈尔帕归来的鲁邦尼,从此也再没有拿长公主的婚姻大事调侃开玩笑的心情。身边亲近的人,谁能不了解美莎的脾气,那就是从父母一脉相承的固执又骄傲,一旦为自己作出决定,要强令低头作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此从一听说,几乎每个人心头都直觉的浮现一个字眼:坏了!这下麻烦大了!
理论起来,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身边何曾缺少过青年才俊,换一个说法,跟在一国之王的父亲身边见多识广,美莎见过的出类拔萃的人也真是太多了。由此养成的眼光,必然是毋庸置疑的眼高于顶,所以一直以来才没人能想得出,什么样的出众英才方能让美莎入眼,是能打动小丫头,愿意以身相许、谈婚论嫁呢?想来想去、猜来猜去,谁能想到这种天大的意外居然会落在一个外邦来客的身上?而且,这个外邦来客还偏偏不巧该死的是拉美西斯的儿子!这简直就像神明所开的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现在,以美莎不惜以死相拼的态度,再想要她翻过塞提这一篇,看起来……恐怕……基本上……就等同于是要凯瑟王不再恨拉美西斯,能从此化敌为友、把酒言欢一样的不靠谱,根本是天方夜谭啊!
鲁邦尼闻讯匆忙赶来,入目就见起居的厅堂已被砸得稀烂,瞥一眼侍立在旁的狄雅歌、木法萨,都是如出一辙的皱眉摇头示意不妙。一看就是早劝了半天,可惜压根不管用。
死一般的沉寂,鲁邦尼沉默很久才小心开口:“陛下,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凯瑟王冰蓝色的眼中,已经很多年没有迸射过这样恐怖的愤怒与杀机,塞提!塞提·梅里安普塔!这个天杀的拉美西斯之子!现在分明成了一块最烫手的山芋,杀不得、留不得,他还能怎么办?!
面色铁青、怒气久久难平,很久很久,凯瑟王才终于爆出切齿愤恨的怒吼:“滚——!立刻让这个祸害给我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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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宫殿里,激烈冲突过后,美莎的情绪也是久久难平。脖子上被发簪刺破的地方还在冒血珠,大姐凑过来想帮她察看,却立刻引爆少女全部的怒火。
“走开!不准碰我!你们全都是一路的,就是要合起伙来把我锁进笼子里是不是?什么人才会热衷告密出卖?叛徒!你们统统都是叛徒!”
大姐纳岚百口莫辩:“美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姑姑总不会害你吧?也都是为你好,你总不能……”
“够了!不要再说什么见鬼的为我好!听了多少年,我早就听够了!一句为我好就可以变成我的主人,就可以事事替我作主吗?喜欢谁不喜欢谁,可以干什么不可以干什么,统统都要你们说了算是吗?我不听!我就是不听!再也不想听!”
美莎捂耳尖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情绪失控几乎喊哑了嗓子。看这副模样,夏尔穆赶紧冲上来,搂过失控孩子连声劝慰:“好了好了,美莎不哭了,看看,这么漂亮的脸蛋都哭成花猫了。”一边哄着,一边向布赫挤眉弄眼,让他赶紧拉走大姐。意思很明白,现在你们这些家伙全成了恶人,再说什么还能指望听呢,还是先回避一下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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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布赫生拉硬拽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强如大姐纳岚,急怒交加也是一肚子委屈要滚下泪珠子了:“你说这孩子,她喜欢谁也不能喜欢一个埃及人啊,这是替她作主吗?明摆着的事实不共戴天,这不是自己在给自己出难题、设死局?你说……我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禁区死胡同里走什么都不管吗?”
说起这种始料未及的意外,布赫同样一百个头大,叹息连连,却只能温言哄劝:“都知道你是好心,可是这种事,它不是想管就能管得了呀。美莎的反应你也看到了,这次的事,要我说句公道话,也无怪孩子这么委屈,谁的心事被这样捅出来能不急眼啊。你想想,若换成你自己,再年轻回去试一次,你能接受的了吗?”
大姐哭得更凶:“可是……这种苗头,总不能任由她继续下去啊。真陷进去怎么得了?能有结果吗?”
布赫摇头苦笑,忽然问她:“对了,你还记得当年我们的婚礼上,阿丽娜说过的话么?”
大姐一愣:“什么话?”
布赫悠悠念来:“能让你这么死硬的脾气吐口说出真心话,阿丽娜玩的招数是什么?请将不如激将,百试不爽。巩固爱情需要的是什么?危机+敌人嘛。棒打鸳鸯打的啥?要是真没了那根大棒子,说不定反而爱不到那么深,自生自灭,直到某天就一拍两散说再见了……看懂了没?现在,你就是充当了那根大棒子啊!要我看,你这回真是心急了,是好心办了坏事,所以结果……看看,你想拦的拦住了么?打散了么?达到目的了么?非但没有,反而更坚定了决心,这下好,你都一下子成恶人了,今后惦记的是埃及小子,记恨的却是你,照这个样子,那以后再有什么心事秘密,也只会更不可能让你知道了是不是?”
大姐听愣了,想一想,有道理吗?
“那该怎么办?”
布赫也被难住了,是啊,怎么办?这种事,恐怕自古就是一个无解的命题。一起发愁,他随口怨念:“真是想不明白,你说……拉美西斯这一脉,他到底是给下了什么咒啊,怎么就能纠缠这么多年,还是没完没了。你还记得么,当初这头狼率队来给阿丽娜治病,那个时候美莎才多大?那么一丁点的小娃娃呢,就莫名其妙整天喜欢往他身边凑,都好像是给施了魔法似的,拆都拆不散。”
大姐瞪圆眼睛,一时间仿若醍醐灌顶,脱口惊呼:“对啊,难不成……真是有什么魔法在作祟?那……如果作法驱魔能管用吗?”
布赫眼皮一阵乱跳:“我怎么知道!不然……你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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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告密,美莎对于身边人的态度从此寒到冰点,不理不睬,一句话也不说。大姐纳岚从来没有这样心虚过,凑到身边努力想缓和气氛。
“美莎,不和大姑姑生气了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动你的东西,不管再遇到什么事,也一定首先和你商量,听你的意见好不好?大姑姑真的不是有意要伤你……”
美莎终于抬头,只问一句:“塞提怎样了?”
大姐强颜作笑,连忙说:“是,正要和你说呢,陛下放他们回家了,没人伤他性命,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城门。”
走了?!
美莎霍然而起,一句话不说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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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女儿发疯一样跑出宫门,凯瑟王的怒火再次被引爆:“拦回来!不准去!”
大姐纳岚匆匆赶来相劝:“陛下,不让美莎亲眼看到,只怕不能死心。还是让她去吧,眼见为实,从此断了念想,早了结,早干净。”
凯瑟王的脸色阴沉如铁,沉默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严令:“传令下去,这件事以后谁都不准再提!美莎和那个埃及小子本就没有任何瓜葛!都给我把嘴巴老老实实闭紧了,若是谁敢乱传什么闲言碎语,再牵累到美莎名誉受损,影响日后婚嫁……他应该知道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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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公主美莎,现在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头不顾一切的狮子,从来没有这样不要命的狂奔过,伊莲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惜根本追不上她。穿街越巷,对路人惊呼充耳不闻,一路跑到城门冲上金字塔点兵台。百级石阶飞奔而上,为了追上焦急小妹妹,连正宗的狮子美赛都要爬得喘粗气了。
越过鹰首狮身兽,美莎站在高台中央那道只有国王才能走的狮门极目远望。
看到了,远行归家的队伍已走上旷野,就快要消失在山岗背后。情急中,她慌忙招呼狮子姐姐,一声放开嗓门的咆哮狮子吼,终于让队伍中的人闻声回头。
那是……
狮吼震乱心湖,塞提匆忙收缰,瞠目回望,就看到了站在点兵台高处送别的少女。
是她!
一股热流蹿涌,直接从心底涌上眼眶,塞提下意识的拨转缰绳就想奔回去,却被‘送行’的赫梯官兵毫不客气拦住:“磨蹭什么?快走!”
一只手搭上肩头,是舍普特,他完全能够体谅这一刻的滋味对塞提会有多么难受,却只能微微摇头,低声劝言:“殿下,走吧,这本就不是我们应该停留的地方,该回家了。”
泪水模糊视线,满满的酸涩堵在心口,堵得人喘不上气。塞提定睛回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变越小。此刻的分别……应该就是永别吧,他们……还有可能再相见吗?穷尽今生,这会不会就是最后的记忆,是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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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山冈隔绝视线,当最后一个埃及服色的身影也消失在旷野背后,美莎颓然坐倒,抱膝缩成一团,再也忍不住的恸哭起来。他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吧?正如一介匆匆过客,带走她的初吻,却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再次掏出安赫护身符,受伤的少女看着,越哭越伤心。守护灵魂?与生命同在?可是……你的灵魂乃至生命都注定不可能会在这片土地,那么留下这样的东西,除了让人更难过又还有什么益处呢?她越想越气苦,可恶!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这算什么啊?到了这种时候,伤心少女根本没心情再去想塞提有没有余地道别,只是越来越浓的怨恨,让眼泪汹涌成河。坏蛋!大坏蛋!统统都是大坏蛋!
伊莲终于气喘吁吁追到时,就看到美莎正攥着安赫护身符作势要狠狠扔出去,可是,偏偏又似下不了决心,几次抬手,终难成真。
伊莲叹息劝慰:“好了,真扔了,一转头再去拼命找?”
美莎无言以对,倒在小姐姐怀里,哭得更凶。
是,伊莲太了解那种喜欢上一个人,却又只能压进心底默默想望的滋味会有多难受。或许,这注定就是一份错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相遇,结果便只能陷入无解的挣扎与为难。遥望远方,伊莲的心思幽幽飞荡,不知怎么就低声念出来:“乌萨哥哥……此刻就在西奈半岛的前线吧,你说……如果他们战场相遇,我们究竟应该祈祷神明去保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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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然回程路,塞提显得异常消沉,留下安赫护身符,仿佛真的是留下了他的灵魂,他只是沉默的行路,终日一句话也不说。身边人都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副使艾蒙不止一次的困惑追问:“殿下,能平安回家不好吗?怎么你看起来反而是比受困时更加阴郁。”
塞提不吭声,唯一的知**舍普特更无从作答。
这日再近阿拉拉赫,到入夜安营,塞提执意将营帐扎在那道河水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夜,就是在这里,她那样甜甜的笑着,说……我不会把你们当敌人……
独坐河边,今夜,塞提不可能入睡。以手捂面,仿佛是要遮掩狼狈,忘不了啊,就是在这里,他随口问出:“你会爱上你的敌人吗?”那个时候怎能想到,冥冥中,这竟然成了一句最伤人的预言。
舍普特来到身边,陪他一道品尝深夜凄清伤怀的味道,遥望夜光下的河水,一声叹息,只能给出最无力的劝解:“殿下,别想了……多想无益。”
很久很久,塞提才从遮面的指缝中发出一句低语:“回去以后,这件事……不要让父王知道。”
舍普特一愣:“殿下……”
塞提努力压下心头刺痛,黯然叮嘱:“你如果不想给埃及再招引更大祸端,就什么都不要说!尤其……不能告诉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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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一趟出使,历时数月,提心吊胆的母亲一听到消息,等不及的冲到底比斯城门迎接。看到塞提下船,拉米王妃紧紧抱住儿子已是泣不成声:“总算是回来了,这么长的时间可差点急死阿妈呀。”
再回底比斯,在塞提沉默的外表下,没有人意识到,有些事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他努力收拾心情,不让人看出异常,低声安慰:“我没事,有阿蒙拉神护佑,一切安好。阿妈别哭了。”
看到儿子平安归来,拉美西斯也着实松了一口气,迎入王宫,这一趟赫梯之行,他显然有一肚子的话等着要说。
摆宴为塞提接风,席间,塞提格外尽职的详细报告起此行种种,说起赫梯王的午餐召见,还有专门送给他们享受的‘战果’,塞提必须提醒父亲,言辞间流露担忧:“那是我唯一见到他的一面,凯瑟·穆尔西利,他实在是个太可怕的人,恐怕现在全心算计的,就是要让父王在刚刚到手的王位上坐不住……”
拉美西斯听笑了,欣然点头:“嗯,是他的风格。封界困锁,这家伙已经开始干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较量多少年,我自然也有办法应对,不会真让他如愿的。”
对于眼前困境,拉美西斯似乎真的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都在意料之中,相比之下,让他意外的反而是塞提:“居然这么顺利就能放你们回来,凭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即便是僵军到眼前,似乎……他也不应该会这么痛快的就范才对……”
塞提心头狠狠一跳,努力掩盖异常,随口敷衍:“既然能让父王那般高看,伊赛亚出马自然不会有问题。”
拉美西斯好奇的就是这个:“他是怎么做的?能让那个男人乖乖缴械,可不是一般的功力呀,这是用了什么高招?”
塞提根本不敢看向父亲的眼睛,低着头说:“我也不知道他与赫梯王是怎么谈的,伊赛亚……并没有和我说什么。”
拉美西斯微微皱眉:“什么都没说?”
塞提努力寻找理由:“我们住的地方,严兵环伺,或许是没有余地多说吧,他只要我看结果就好。”
拉美西斯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这个问题便不再追问,随后便饶有兴趣聊起题外话:“听艾蒙说,你们在去时路上就遇到了那个小公主?狮子公主美莎,都已经是年满14岁的大姑娘了,说说,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漂亮吗?”
塞提心中被狠狠刺了一下,更加不敢看向父亲的眼睛,竭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低低回应:“是,很漂亮。”
拉美西斯一时没有察觉,还在继续问:“听说,她对你们没有什么敌意,在哈图萨斯的日子,还对你很不错。”
塞提更正:“是,对我们都很不错,或许……就像她自己说的,还从来没有谁惹到过她,所以……是没有习惯把谁当敌人吧。但其实……”
“其实什么?”
塞提努力调整情绪,牵强一笑:“其实从一见面她就认出来了,或者说,是那头狮子认出来的,知道我就是当年抢她项链的元凶。”
拉美西斯听笑了:“是么,那还能对你不错……”
“她只是对没见过的人和事都好奇心很重,就是因为对埃及好奇,而且,赫梯王也并不乐见这种接触,所以在路上时就派出暴风纵队来搅局,后来……也便没怎么见过。”
塞提一口打断,这个问题他坚决没办法再继续谈论下去了,因为已经无力再克制。
拉美西斯终于察觉了他的古怪,满面不解的看过来:“你怎么了,眉头都皱成一团。记得当年你还觉得那孩子很有趣,怎么现在……竟好像是不愿意谈论似的?”
塞提努力遮掩:“没有啊,可能是刚回来……终于能放松下来了,就真是感觉有点累了,父王也知道,这一趟赫梯之行,总要时时刻刻绷紧神经。”
拉美西斯体谅的不再计较,点头说:“那今天早点休息,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
终于能从父亲面前告退,回到自己的宫室,塞提便再也无力坚持。关上大门,一行清泪无声流淌,不敢被人听到,他没有空间去舒缓那股虐心的刺痛,只能咬着拳头,直至咬出了血。
收藏在柜橱深处的一个精致木匣,拿出里面的东西,他就这样呆呆的坐在床头凝望。
……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
属于美莎的黑珍珠项链,缺了五六颗珠子的地方,都仿佛印刻着当年邂逅。一切都是那么清晰,眼前飘来荡去都是少女在夜幕下幽怨的叹息。
……那是我最喜欢的一条项链了,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时有多开心、多好奇。只要看着它,就会去想象大绿海的样子,会想象这些珠子还呆在贝壳里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我一直都好想去看看大海。那么多年的等待,自从丢了,随便再打造多少条,都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欢和兴奋的感觉了……
……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件信物,是大绿海发出的邀请,在等待我去会面,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承载着我的梦想……
手指在黑珍珠上摩挲,塞提从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可以是这样的疼,仰望宫室穹顶,他不自觉的在心中质问,为什么……你偏偏是凯瑟·穆尔西利的女儿?为什么?我又偏偏是拉美西斯的儿子?!为什么明明遇见了,却偏要分处在水火不容的界限两边?这是神明故意和人开的最恶劣的玩笑吗?
沉默闭眼,热带的夜晚,闷热空气让他感觉喘不上气,仿佛是努力想争取一口呼吸,慨然而无奈的沉重长叹,出口却是……
“美莎……”
&bp;&bp;&bp;&bp;那一夜,塞提睡得很不好,是到天快亮时才勉勉强强迷糊的睡过去,因此,当察觉到身边悉悉索索的异动,他略显疲惫的睁开眼睛,才察觉天光已大亮。
母亲拉米坐在床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在欣赏世间最珍奇的宝贝,塞提一阵尴尬,连忙起身:“阿妈怎么来了,这……什么时候了?”
拉米王妃笑说:“已经快中午了。我记得呀,好像从你不会再尿床了,就再也没有睡到过天光照屁股,可见这一趟走得辛苦,真是累了。”
“阿妈!”
塞提脸上一阵冒火,实在懊恼的看向跟在母亲身后一大串的宫仆婢女,真是的,怎么能当着人说这些,没有这样害他丢脸的吧?
拉米王妃一阵乱笑,好像在她眼里,儿子永远都是那个会尿床的小屁孩,满是不以为然的调侃:“怕什么,你现在身份贵重,谁敢说什么?除非是想被割了舌头!不用担心,累了就好好休息,我已经和你父王说了,总要让你好好歇几天,养足了精神再去忙正事。”
塞提微皱眉头:“和父王说这个干什么,我不累。”
拉米王妃故作不悦的瞪眼:“好了,在阿妈这里还矜持什么?阿妈心疼你,就算是我的意思让你多休息几天不行么?算一算,从你们驻守卡赫美士都有几年没好好在一起说说话了?就算你真的不累,就不想陪陪阿妈?”
塞提心中一叹:“怎会是我不想陪呢,可如今的情势……哪有时间放松闲散。”
拉米王妃不爱听了:“再大的事情也不差这几天吧,听阿妈的,不准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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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的是分别太久,拉米王妃的母爱泛滥无底线,亲自指挥着一群婢女为儿子沐浴更衣,准备餐食,并且亲自拣选他该穿的衣服、该配的饰物,堪称样样精致,不容疏漏,仿佛若不将爱子打扮成天神一般令人瞩目的存在,都不能满意似的。
眼看有婢女走向存放项链木匣的柜橱,塞提一阵紧张连忙拦住,实在有些懊恼的皱眉说:“我的东西自己会收拾,这里又不是没有侍从做事,阿妈不要再操心了。”
拉米王妃笑嘻嘻摇头:“那怎么能一样呢?看看你这些侍从,无非都是从前在军中的勤务兵,一群男人,粗野没教养,粗手大脚的能服侍好吗?我的儿子,千万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总该端起王子应有的派头来。看看,这些宫女,都是阿妈精心为你挑选的,又细心又漂亮,而且……个个都是**,可还满意?你如果看上了谁……”
塞提听不下去,郑重提醒母亲:“现在的情势是国难当头,阿妈的好意我心领,但实在没有心情考虑这种事,也……没有习惯让女人伺候。”
拉米王妃非但不生气,眼神里反而更显骄傲,笑说:“看看,脸都红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阿妈!”
“好好好,你喜欢让谁服侍,以后慢慢选,不急,阿妈不说了还不行?呵,就知道我的儿子是做大事的,不是别人能比得了。”
用过午餐,拉米王妃拉着儿子的手一同走向花园,遣退身后仆人才说起悄悄话:“你不要怪阿妈啰嗦,你这一走,人人都说你是被送去做了死间,再也回不来了,可知道阿妈这几个月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拉米王妃说着说着就红了眼圈,塞提连忙劝慰:“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一切都有父王谋划万全,又怎会让我去做死间呢?那无非都是外人乱讲,阿妈不要再担心了。”
拉米王妃冷声一哼:“是啊,平安回来了,才恐怕真有人要失望了。哼,帕亚和舒拉那两个东西,一心认定你回不来了,仗着她们的儿子都平安在身边,这几个月幸灾乐祸的,你可没见到有多得意,真真是要爬到我头上去,现在好了,倒看看她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塞提开始挠头,唉,女人堆里是非多,果然一点都没错,自从祖母过世,便是家门成战场,这三位夫人斗得不亦乐乎,好像永远没个消停的时候。
拉米王妃转而笑说:“现在好了,可怜她们儿子再多,却没有一个能比我的儿子更争气。对了,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知道吗,苏蒂偷偷听到你父王和奥拜多的谈话,听说是有意等你一回来,就要封你做共同摄政王。”
塞提心头一跳,苏蒂正是母亲身边如今正当红的贴身女官,虽是上位不久,服侍的时间还不算长,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竟倍得信赖。对于共同摄政王之说,塞提着实吓了一跳,在埃及,共同摄政王的位子基本就相当于是王储继承人。所以此刻从母亲嘴里以这种方式透露才让他倍感不安。
塞提必须提醒母亲:“这种话不是可以乱传的,如果父王真有此意,他会直接告诉我,而不需要谁去偷听。这种背地里偷偷摸摸探消息的事情,阿妈以后也千万不要再做了,当心莽撞招祸!”
拉米王妃听出儿子的好意,笑得更甜:“放心,阿妈会小心的,不过论到这种事,你也实在不需要客气。你是长子,论身份就是没有人能越过去,再有这么多年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论功劳、论冒的风险,谁又能比过你?摄政王的位子,本来理所应当就该是你的!”
塞提一阵心慌,实在要为母亲的口没遮拦担心起来:“阿妈,这种话!千万千万,不能再说了!如果传进父王的耳朵里,首先逃不了问责的就是你!父王才刚刚继位,又正当壮年,如果这个时候就急于探讨摄政王的位子,也就是王储继承的问题,这算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盼着父王赶快死?如果这种话还是出自阿妈之口,那岂非是在坐等着要被父王厌弃?真到那时,当心才要沦为笑柄,是要让你的对头哈哈笑了!”
拉米王妃吓了一跳,连忙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这不是在和你说,又没有去和别人乱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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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事轻松、家事难缠,无论放在哪一个王的身上或许都一样。凯瑟王当日满是同情的论断,完全可算经验之谈,因此无可避免要成真。拉美西斯在少年时所娶的妻子,无非都是平民小户出身,长妻拉米不过就是一个亚麻商户家的女儿,一夕之间要入主宫廷,对后院里的女人们百分百都是天大的意外,谁又能为此作好准备呢?从心态到素质,不能胜任才叫情理之中。
自从儿子平安归来,拉米一颗悬心落地,就真要为自己的荣宠和地位好好谋划起来了。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了名字。要想配上‘伟大之妻’的称号,拉米这个名字实在显得太小气,几乎是令她不能容忍的要迅速抛弃。
敬奉阿蒙神庙,这日从神庙归来,拉米王妃来到王的面前,格外兴奋的报告起来:“陛下,我神护佑,给出神谕,说既然侍奉我王神之子,就必须更改称号。从神而来,阿蒙拉神赐予我一个全新的名字叫做斯特拉,陛下觉得可好?”
在埃及古语中,斯特拉的意思即为女神。
拉美西斯听后,神色淡然,只是微微点头回应:“既然是从神而来,那自然是好的。”
拉米王妃一阵欢喜,从此后正式改名‘斯特拉’,最终也是以这个名字记入史册。
对于女人的用意,精明如拉美西斯又怎会不明白,自他继位以后,忙于国政大事,还无暇顾及后院,也就是到现在还没有授正印册封王后,所以‘伟大之妻’的位子才要格外引人垂涎。拉米所玩的花招,借神明之口而改名,改的名字更叫‘女神’,那背后的意思岂不就是在说,她已经是被神看中的人选?看中了她才会要她改名,授予正印的‘伟大之妻’都注定应该是她了?
对于这些浅显的花招,拉美西斯也不点破,愿意改就改,愿意玩就玩,随便怎么折腾,反正授不授印,册封还是不册封,到最后都是要由他说了算。只不过到今天轮到自己,拉美西斯好像才真的非常理解了凯瑟王誓言再不立后的心情。是啊,要做一个国家里最有权柄的女人,会有那么容易吗?资历在哪里?如何能服众?
拉美西斯对后院女人们的惦念不以为然,是根本没有心思予以考虑。他现在一心关注的都是如何去应对劲敌。有了塞提对于凯瑟王意图的明确警告,他现在要做的,当然就是要竭尽所能巩固地位,不能轻易被谁扳倒。所以,在平定努比亚乱局后,拉美西斯为稳固王位迈出的第一步,就是联姻!
原卡纳克神庙第一大祭司费克提,说起来也算他的老相熟,自从帕特里奥回归后,先代法老海伦布,为了能让这个拉美西斯的支持者发挥最大功用,便是让帕特里奥顶掉了费克提的位子。对费克提而言,这显然是很窝心不舒服的,而到今天,帕特里奥再成叛徒,对于第一大祭司的职位,拉美西斯便决定痛快还给费克提,并且还决定迎娶他的长子嫡女图雅入后/宫。
拉美西斯选择费克提的理由有三:一是费克提的派系倾向,先王在位时,他也算忠心侍奉海伦布的亲信,所以相比于其他人,让费克提重新上位,总是更能放心;第二点,便是费克提的长子伊穆罕是在军中效力,之前即在海伦布直属的法老军团中担当要职,与暴风纵队惨烈的遭遇战,伊穆罕也成了不幸阵亡的将领之一。所以,现在迎娶他的女儿,便是一种抚慰,能够帮助拉美西斯,将之前属于海伦布的军团势力顺利收归到手;第三点,费克提家族这种祭司与军队的双重身份,非常有助于他同时向祭司集团和军队里的权贵阵营两方示好。
拉美西斯看得清楚,赫梯王一场入侵洗掠,尤其在最富庶的下埃及三角洲,摧毁无数的神殿庙宇,这固然是灾难,但是换一个角度,则一直以来实力雄厚的祭司集团,也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无数重镇城市,数不清的祭司被杀皆成入侵者的刀下鬼,那么空出来的位子,对他这个继位新王就无疑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所以,对于是先敬神重修神庙,还是先重整军队这种好似两难的选择题,拉美西斯痛快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当然敬神是第一位的,重修庙宇,绝无迟疑。由这个决定,他便可以顺理成章的将大批自己人安插进祭司集团而上位,从而最大限度的抢占传统祭司阵营所占据的地盘。所以说,眼下时局,拉拢像费克提这样的人成为自己阵营中的一份子,就是化不利为有利、转化局面的关键!
拉拢祭司集团,制衡权贵势力,在拉美西斯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其实无形中,他已经是将凯瑟王当作了借鉴学习的对象,是无可避免的要从劲敌身上,去学习该如何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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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姻消息一出,不管其中有多少利弊权衡,后院里的女人们首先慌了神。
拉米王妃——现在的斯特拉王妃,急惶惶将儿子从军中叫回来,一见面就是声泪俱下、哭到快要喘不上气。
“塞提,你帮帮阿妈,这可让阿妈怎么办呀。费克提的孙女,就算不看这份出身之高,只单纯说年龄,那个图雅才只有17岁!可是看看阿妈呢,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什么资本都没了,又怎能争得过青春正好的小姑娘?这可让阿妈怎么活,这不是存心要我的命吗?”
塞提心中叹息,却只能安慰:“阿妈,你不要胡思乱想,父王这么做都是出于局势需要,说穿了便是政治联姻,非关个人情感。”
斯特拉王妃听不下去,反而哭得更凶:“那又怎么样?娶进来就是娶进来了,真等这样的女子入了后/宫,你说该尊谁为大?阿妈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父王迟迟不肯授印册封‘伟大之妻’,搞了半天这颗正印是给这个小妮子留着呢。”
斯特拉王妃越说越着急,拉着儿子几乎是恳求:“我的儿子,这件事你无论如何都要帮帮阿妈。你要看清楚,你我母子的荣辱才是紧密联在一起的,你就算不为阿妈,也该为你自己想想啊,那个图雅才只有17岁,风华正茂,正是最适合生育的年纪,被她夺位争宠还是小,万一再让她生出儿子来,那对你或许都是严重威胁。”
塞提被难住了:“这种事,我能怎么帮?”
母亲说:“这件事只有你有办法。这个图雅才只有17岁,何必非要嫁给你的父亲,其实与你才更般配对不对?与其让你父王去联姻,还不如……由你来娶!你就去和你父王说,你想迎娶这个图雅,这样一来,不是照旧联姻,什么大事也不会耽误了……”
什么?!
塞提闻之变色,霍然而起完全本能的一口拒绝:“这怎么可能!我根本没想娶妻。”
斯特拉王妃满眼焦急:“你说的什么傻话,看看你今年都多大了?放在别人家,这个年纪都已经是儿子成堆满地跑……”
仿佛被触动心底最痛的伤口,塞提完全没有余地的冷声打断:“我不是别人,我没想娶妻,就是这么回事!还请阿妈不要给我出这种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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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当前,这是斯特拉王妃唯一能找到的救急之道。可是也不知怎么了,任凭她磨破嘴皮,好话说尽,一贯乐于替母亲分忧的最懂事的儿子,在这件事上竟是异常强硬,坚决没有商量余地。
一天磨两天、两天磨三天,塞提被磨得头大,实在受不了干脆躲回军营去,轻易不敢在王宫露面。眼看闹得不像样,拉美西斯才不得不出面说话了,直言警告斯特拉王妃:“不要再给儿子出难题,为了自己就可以让儿子去轻易牺牲幸福吗?哪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斯特拉王妃哭得伤心:“不让我为难儿子,却只能任由陛下来为难我?什么叫为难牺牲?他是男人,即便将来再遇到喜欢的姑娘,想娶多少个不容易?可是我们女人呢?我们能有多少选择权?眼睁睁看着新人要来抢位,难道还要笑脸相迎?”
拉美西斯没有办法解释什么,这多年来,他所忙碌的都是军情大事,其中更多有根本不能随便向人透露的机密之流,因而也就意味着当他回到家里,是不容多谈,谨防泄密。由此习惯养成,他和妻子们之间的交流就是在变得越来越少。而另一方面,他的妻室更都是平民小户出身,甚至连认识的文字都有限,也就更莫谈能与他心有默契、去探讨什么问题了。多少时候,他即便真有心想找人说道说道一吐胸臆,很多事也都已经不是妻子们能理解得了。这些年来,随着他的位置越走越高,彼此间的差距无可避免是在变得越来越大,故而走到今天,他面对妻室,不解释早已成为一种习惯。
此时此刻面对女人的激烈抗拒,拉美西斯只有冷淡一句话:“君王多妻,自古如是,既入主宫廷,这种事也就必须学会去适应!如果适应不了,那就不要怨怪任何人来取代你!”
斯特拉王妃不再哭了,难以置信的错愕瞪眼,那个时候在女人眼中看到的,只有男人的冷酷凉薄。
&bp;&bp;&bp;&bp;哈图萨斯
这段时间,人人都知道王的心情非常不好,宫廷内外服侍左右者,个个心照不宣,都不免要夹起尾巴低调行事。
夜色已深,凯瑟王却根本无意安寝入睡,他捏在手中的莎草纸,已经被揉成碎屑。灯火照耀,清晰映出被彻底激怒的王,那前所未有的可怕脸色和冰蓝色瞳仁里迸射的杀机!
“混账东西!我一次又一次的放过你,你竟还敢如此得寸进尺,不知死活!好啊,既然一心找死,那就怪不得谁!”
鲁邦尼陪侍在旁,眼神里难掩忧虑:“陛下,这样合适吗?万一让美莎知道……”
凯瑟王狠狠一眼瞪过来。
鲁邦尼心中叹息,只能明智改口:“是,美莎永远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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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王城·底比斯
最近这段时间,王城里的气氛骤然变得风声鹤唳,刺杀,接二连三,拉美西斯原本与费克提商定的联姻婚礼日期都因此延后。然而,让拉美西斯倍感困惑的是,刺杀的目标,三番四次居然全都齐刷刷指向了长子塞提!
第一次,是有侍从在塞提的衣服堆里发现了毒蝎子,幸而发现及时,衣物还没上身;第二次,则是明晃晃下毒的餐食送到眼前,可惜按照传统,王子入口的饮食,同样要先有仆人验毒,所以中毒的是仆人而非塞提;再到第三次,更是走在路上,有人明目张胆的放出冷箭,若非塞提听到异样的劲风之音,反应敏捷才及时躲过一劫。
一次又一次,异常密集的暗算让人心惊肉跳,可恨下手的刺客,竟是鬼使神差偏偏一个没逮到。这下,宫廷内外不免人人自危,看一看,塞提的住处除了军营便是王宫,而毒蝎子和毒酒,赫然都是出现在王宫里,如果竟有人能如此顺利的将致命毒物下到王宫里来,那是有多大的本事?
为此,拉美西斯彻查王宫上下,即便没能逮到真凶,但凡是来历有丁点含混不清的家伙都毫不客气一律驱逐肃清。而在彻查一切安全漏洞之余,他也必须要找塞提仔细问话了,因为这实在说不通。
“初登王位,内外皆不稳,发生这种事或许也算正常。但即便有谁要安排刺杀,目标也应该是我才对,为什么竟会是你呢?”
塞提好似无言以对,只是沉默的闭上眼睛,拉美西斯隐隐察觉不祥,打量他这副样子,皱眉追问:“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塞提不吭声,可是在他身边,最亲信的舍普特却再也忍不了,激动大声出口:“赫梯王!一定是他干的!是他想要殿下的命!”
“住口!”
塞提怒目呵斥,舍普特却不接受,声音反更激动难平:“殿下,到了现在你还想一人承受吗?赫梯王出手,他那种人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难道你非要赔上性命才肯甘心?!”
听到这种言辞,拉美西斯变了脸色,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直指舍普特:“你来说!”
眼看到了如此境地,再无法隐瞒,塞提挥手打断舍普特,语声艰难:“是我……我……给美莎送了几次东西。阿克伦什边境转交,是我叮嘱菲舍不要让父王知道……”
拉美西斯吃了一惊,边境转交?!送东西?!给……美莎?!
“什么东西?”
塞提一力澄清:“父王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干什么私通敌国的事情,无非……都是一些小玩意,和国事毫不相干,若非如此,菲舍也不可能帮我……”
拉美西斯没有兴趣听废话,一再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些从古流传下来的埃及民谣、赞美诗集,她说特别想看看这些,还有复活草,还有白鹭的羽毛,神话里公平女神玛特就是以白鹭为头,她很想看看玛特的羽毛,还有……就是她说从没尝过尼罗河水的味道,所以,就送了一罐河水……”
塞提的声音越来越艰难,呼吸间透出疼痛:“就是这些,真的……只是一些小玩意。”
拉美西斯瞠目结舌,是,无关国事,但这些小玩意所代表的意思,他如果不明白就真是白活了!好半天好半天,他才堪堪回过神,更加急切的追问:“你和美莎……告诉我,在哈图萨斯到底发生了什么?是美莎要你送她这些东西吗?”
塞提黯然点头:“我答应过她,所以……不想失约。”
至此,作为亲历者的知**,舍普特和盘道出由那位小公主一手安排的神殿夜会,还有离别时守望高台的身影,还有塞提这一路归来的消沉落寞。拉美西斯听愣了,看着儿子,直到此刻方才恍然,难怪啊!难怪凭他对劲敌的了解,那个男人怎么竟会如此痛快的妥协,放他儿子回家?搞了半天,原来竟是一心要打散有**才不得已为之!
明白的时候,拉美西斯又惊又喜又真有些气急败坏,戳着脑袋恨不得戳死这个臭小子:“你个闷瓜蛋,怎么不早说!”
塞提满目悲凉,无奈摇头:“没可能的事,多说何益?”
拉美西斯听不下去:“有没有可能,那也是在你为之去努力过以后才能下结论的事,还根本没试过呢,你怎么就敢断言不可能?”
塞提霍然抬头,再也受不了的大声反问:“暗杀都已临头,赫梯王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他宁肯要我死,也绝对不可能让他最在意的女儿嫁入埃及!”
拉美西斯却说:“只要美莎喜欢你,只要美莎愿意,这就不是他能够阻挡的事情!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想不想娶美莎为妻?只要你想,那么我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一定会为你求娶到手!”
痛到极限,塞提的声音咬牙恨声:“我没有余地去想!不敢告诉父王,我害怕的就是这个,在父王与赫梯王之间那份解不开的死仇还用再多说吗?如果父王坚持一意孤行,那只会给埃及招来更大的灾祸,我不想做这个罪人!”
拉美西斯一力劝解:“你不要一开始就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如果换一个角度衡量,它或许就是好事啊。如果美莎真能嫁过来,那就会是一个最理想的桥梁和缓冲剂。不敢说从此能化敌为友,但至少会是和平相处的保障啊。凯瑟·穆尔西利,他就算纯粹为了女儿的幸福,今后也决不会再轻易向埃及动手,这不就是在为我们疗伤争取时间和空间吗,谁敢说不是好事?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很明白了,即便从最功利的角度出发,要对付这个危险强敌,还有比美莎嫁过来更理想的解决方案吗?这非但不是罪过根本就是大功,这极其有利于埃及的大功一件呐!”
塞提痛快点头,满目风凉:“没错,所以父王以为赫梯王会让这种事发生吗?他会允许自己被人掣肘?更要赔上最在意的女儿,可能吗?”
拉美西斯还是那句话:“只要美莎自己愿意,那就没什么不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你呀!要说世间最难得也是最难挡的,那就是我愿意!那孩子我了解,绝对是从父母一脉相承的叛逆又骄傲,更是个十足的小机灵豆子。想当年才只有三岁,为了给她妈妈顺利治病,就能玩出那种花招。还有当年在埃勃拉你更是亲历者啊,才九岁的小孩就敢在那么乱的地方玩离家出走,而且是在那位老爸的眼皮底下硬是成功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我相信,只要美莎有心,她是一定会有办法去攻克难关的,我都敢有这种信心,你凭什么没有?”
塞提却只是黯然:“根本不存在可能的事,何必非要自欺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这就是赫梯王不容触犯的底线。他可以容忍女儿闹脾气耍花招,但绝不会允许她嫁入埃及,就是这么回事,尤其……”
尤其还是选择拉美西斯的儿子!
塞提没有办法再说了,这个话题坚决不想再争论,几乎是狼狈的落荒而逃。可是另一边,拉美西斯的说辞却分明让舍普特动了心。曾经在哈图萨斯亲历亲闻,他知道那位叛逆的小公主是绝对能和那位父亲唱反调对着干的,有这份胆量,更有这份心智。如果……这对埃及真能是一件大好事,那又为什么不去努力试一回?
“陛下,你真觉得存在这种可能吗?”
舍普特的声音里透出急切,塞提的落寞伤怀,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清楚,若事情真有可谋,能为王子圆梦,那么不管让他做什么,他都义无反顾。
拉美西斯嘴角挂笑,想一想,世事有多么奇妙啊,宛如一个轮回,这一次,终于要轮到他这一方了吗?这样想着,他也便在努力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谋之处。
“那个做父亲的态度就不要指望了,他是肯定死都不会答应的,现在最关键的,就是美莎自己的态度。哼,送去礼物,却招来暗杀?不用猜都知道,那些东西,他是根本就没让女儿看到,甚至都没让她听说有这回事吧?如今若想绕开这座大山以求破冰,那就必须是让美莎自己参与进来才行。只有美莎自己,才能在这种不可能的境地中去寻求希望……”
拉美西斯喃喃沉吟,当天晚上,他就以史无前例的诚恳态度写好一封求婚信,可是,信笺摆在案头,他又实在为难起来。该让谁去送这封信呢?若要绕开赫梯王这座挡路大山,就不可能再是由边境转交,而必须是派信使赴哈图萨斯,只有这样,才能让美莎听到消息,闻风参与进来。可是啊,宿敌死结,他实在能想象那个男人看到这封信的反应,那么,对于送信的使节,这一趟恐怕就真是要凶多吉少,难免沦为迁怒泄愤的对象,是十有**要成有来无回的死亡出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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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
踌躇多日,举棋难定,拉美西斯实在不知道该让谁去担负这种几乎等同于自杀的任务。所以当这一天,舍普特再度等不及的来探消息,一眼看到摆在案头这份为难,想通其中关窍,他立刻毫不犹豫一把抢过信笺。
“我去!只要能为王子殿下圆梦,能为埃及赚到这份破冰的希望,我这条命交在什么地方都没有关系!”
舍普特的表态让拉美西斯吓了一跳,眼看他站起来就要走,连忙喝止:“站住!等……等一下,这件事,再容我好好想想。”
舍普特却不接受:“现在埃及的处境有多难、陛下的处境有多难,我全都看得清楚,如果求娶美莎能带来最好的局面,宜早不宜迟!”
“那也不能让你去啊,塞提会受不了的!”
拉美西斯略显懊恼的断然制止,不不不,这可不行。他还不清楚么,舍普特虽名为家臣,但和塞提一同长大,实则比亲兄弟的交情更过命。所以此刻,他会如此表态拉美西斯并不奇怪,但若真让舍普特去担当这种死亡信使,塞提知道了非发疯不可。
“赶快,把信给我放回来,这件事,总会有更稳妥的法子。”
舍普特却反问:“还有比我去更合适的人选吗?如果是想让那位小公主听到风声参与进来,那就必须是派她见过、认识的埃及人才行。而且这个人还必须与王子殿下紧密相关,这样她才会联想到可能是王子殿下派人来找她。如此衡量,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他们之间的这份隐秘情愫,我是唯一的知**,因此这一趟求婚,也必然是我去才行!”
拉美西斯心中叹息,知道他说得没错,所以才更加为难。
“如果让塞提知道了,他不会接受的……”
“那就别让王子殿下知道!”
舍普特叩拜在地,翻涌的心情,颤声恳求:“陛下,这些年和王子殿下一同长大,我实在清楚,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情的人。非但不易,甚至可说在女人这种事上,他是天性寡淡。或者也是和这份成长的环境有关吧,每当谈及,他都觉得……觉得像陛下这般,一娶多妻,以致妻室相争,正是制造麻烦的源头,所以轮到自己才会格外不以为然。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全因陛下一句话,就真的至今未娶啊。可是现在,他一旦动情就真是陷进去了,王子殿下陷得有多深,没有人看得比我更清楚。他是真被那位小公主带走了一颗心,我从来就没有见过他会为一个女孩那样落寞痛苦的样子。我甚至相信,如果不是为顾虑埃及,不想给家乡招祸,他是完全可以在所不惜、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哪怕就是拐带那位小公主从此远走高飞,于他也不会是笑谈。所以,如果真能有这份希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为殿下圆梦。我只求陛下,在事成之前,千万不要让王子殿下知道,等到赫梯公主真的能嫁入埃及那一天,就算……就算是我送给他的……新婚贺礼。”
拉美西斯听得心头发苦,他实在很清楚那种男人之间情愿交付生命的情谊,所以这一刻才没法不动容,很久很久,他终于手摁舍普特头顶,给出一个王所能给与的酸涩承诺:“好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你的家人……万事不必担心……”
舍普特俯首叩拜,再不多言,从此一去不回头。
&bp;&bp;&bp;&bp;再一次出使敌国,舍普特走得格外孤独。只身上路,他知道,这一趟,恐怕没法再回来。当埃及的海岸线渐渐出离视野,舍普特发红的眼眶滚下热泪。让他眷恋的家乡,或许这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吧……可是他不后悔,只要能达成所愿,他情愿用生命做赌注!
海路行船,无风无浪,即将在乌加利特登岸时,舍普特擦去泪水,抛开所有无谓的情绪,只去思考最实际的问题。他很清楚,若想顺利达到目的,第一是绝对不能让赫梯王提前知晓他此行的意图。第二,还要努力争取到一个公开场合蒙召觐见,人越多越好,这样传进那位小公主耳朵里的概率才会尽可能变得更大。因此,在申明来意时舍普特就想好了,直言是为法老送信,诚心求和!
多年死敌宿怨,如果听说拉美西斯竟肯乖乖低头、屈尊求和,想来那位赫梯王一定会非常的开心、志得意满吧?这样快意的事情恐怕也一定会希望让更多人见证。
果不其然,再次踏上敌国土地,身边每一个赫梯人都不免流露出居高临下的得意轻蔑。言辞多有难听,舍普特全都默然承受。
在行将抵达哈图萨斯之前,他又特意给自己换上了一身特别抢眼的穿戴。那是埃及人每逢重大祭祀才会穿的礼服,从头到脚,通身黄金饰品在日光下璀璨生辉——他要让自己尽可能的醒目抢眼,招摇过市,以便哈图萨斯远近内外,都知道有埃及使节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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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舍普特的苦心没有白费,就在他入城这一天,一个最应该看到的人,果真一眼发现了他。
自从乌萨哥哥赴西奈前线,小侍女伊莲迅速养成的习惯,总会三不五时赴军营,托人往前线军中稍带书信包裹。无论衣服鞋帽还是辛苦求取的护身符,传递的都是满满的思恋和担忧。这一天又从军营归来,远远的,伊莲便一眼看到金光灿灿的来使。起初她还以为是眼花了,当确认没看错,不免意外又惊喜。
是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眼看被众多军兵围在中间的埃及来使,直直向着元老院而去,伊莲拎起裙摆一路飞奔,就等不及要去通报这个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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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真是拉美西斯的求和之说起到效果,元老院里,这一次,赫梯王非常痛快的召见了他。舍普特走进殿堂,但见王居中上首而坐,两旁列座的重臣议员几乎座无虚席。
老实说,多年宿敌,彼此都真是太了解,要说拉美西斯会轻易服软低头,凯瑟王根本不信。他不过想看一看,故意摆出这种姿态,这家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见到这个金光灿灿的信使,凯瑟王也一眼认出来了,一时觉得好笑,却也真有些不解:“你不是塞提身边的侍卫长么?怎么又成了法老信使?难不成堂堂法老竟没有什么可用之人?还穿成这个样子,如果没记错,这应该是埃及人每逢重大祭祀时才会穿的礼服吧?即便是你那位主人,贵为王子,好像平时也不会穿得这样夸张,这算什么意思?莫非纯因埃及人的黄金太多了,可惜花不出去,全砸在了手里,才只能拼命往自己身上招呼?”
王的调侃引来满堂哄笑,是啊,由王一手布局的封界困锁,黄金再多却换不回必须的物资,这实在是非常尴尬难堪的窘境。
舍普特对一切调笑充耳不闻,跪拜当地,沉默的递上法老亲笔信。
有两旁侍从接过来转承到王的手中,打开封印看清内容,凯瑟王的脸色才一下子变了。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爆棚的怒火要直窜头顶。对他来说,世间最猖狂的挑衅莫甚于此!一封言辞至诚的求婚信,他根本没等看完就将莎草纸的信笺揉作一团扔在地,霍然而起吼出震动厅堂的怒喝:“拖出去,砍了!”
变故来得突然,在场的人都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还从来没有谁见过王如此暴怒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立刻有卫兵上前羁押,舍普特抬起头,鼓起全部勇气大声质问:“做父亲的可以这样枉顾女儿的幸福吗?王子殿下与美莎公主是真心投契,他们理应是天生一对,我王法老是诚心为其求娶,为什么不可以?陛下总不能只为一己心结就断送女儿一生的幸福吧?若执意不肯,除非让我亲耳听到美莎公主的回答!这是她的人生,理应由公主殿下自己作主不对吗?”
他如此一吼,满堂哗然,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美西斯所谓诚心求和,竟是要来求娶美莎?果然是找死的节奏啊。
凯瑟王险些气炸了肺,可恶该死的,这种事,遮掩还来不及呢,竟被这厮众目睽睽当堂吼出来,这是存心要坏了美莎日后的姻缘吗?叫嚷出去,岂非在未来丈夫的心里都要存个大疙瘩,是让今后夫妻难和睦?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被彻底惹翻的王怒指门外,吼声震动厅堂:“立刻给我砍了!尸首扔进狮子坑,脑袋送回埃及,这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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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真的!”
听到伊莲一路狂奔报来的消息,美莎瞪大眼睛满是惊喜,立刻飞身直奔元老院。结果,她做梦也想不到,远远的竟骤见舍普特被羁押出来摁倒在地,立刻要砍头的架势。美莎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这是什么状况?
“住手!”
来不及了,行刑手已经高高举起利斧,舍普特眼看就要命丧当场。美莎大惊失色,情急中只得号令狮子忙救急。
一声冲天狮吼,母狮美赛直扑而上,及时扑倒行刑手,才堪堪拦住了就要落在舍普特脖子上的要命利斧。
命悬一线,生死瞬间,万分侥幸捡回一条命,舍普特的心脏几乎停跳。一转头骤见美莎,他一下子激动起来,顾不得死里逃生的惊悸,更没有余地浪费时间,他必须紧紧抓住这求之不易的见面,用所有力气喊出最大音量:“公主殿下,你收到王子殿下送来的礼物了吗?尼罗河的河水、玛特的羽毛、沙漠中的复活草,还有多少诗篇文集。”
清晰看到美少女眼中显露的惊诧,舍普特滚下热泪:“你全都没收到对不对?所以我才必须要来,我必须让你知道,他不止一次给你送来埃及的礼物,王子殿下从未失约!”
美莎的确惊呆了,难以置信瞪向从元老院中闻讯冲出来的父亲,礼物?还不止一次?!
听到消息冲出来,看到此景,凯瑟王更加磨牙切齿,可恶,这是嫌闹得还不够大么?
“你这孩子,到处乱跑什么,快回去!”
美莎充耳不闻,一步挡在舍普特身前,冷峻神情分明是要一个解释,冷冷的声音开口质问:“斩杀来使,并非没有先例,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他究竟犯了什么罪?竟要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遭遇极刑?”
不等王作答,舍普特再度抢着开口:“公主殿下,我此行是来给法老陛下做信使,是为王子殿下求婚的!告诉我,你愿意吗?而我必须告诉你,王子殿下他是认真的,他没有一天不惦念你,即便因此惹恼你的父亲,三番四次引来暗杀,他也没有后悔过!所以哪怕明知必死我也一定要来,我不能让你永远被蒙在鼓里呀!公主殿下,这是关乎你一生的幸福,理应由你自己作决定不对吗?”
美莎更加震惊,他说什么,暗杀?!
如此公然的挑拨离间,所有不能见光的事情居然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捅开了,凯瑟王大概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愤怒,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怒喝两旁羁押卫兵:“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给我堵上他的嘴!”
舍普特遭遇实在蛮横的堵嘴封口,而美莎居然笑了,怒极而笑,看着父亲,好像在看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阿爸也要开始做不准人说话的勾当了么?也要开始滥杀无辜?为什么?就为了把我蒙在鼓里,可以随心所欲的任由摆布?”
大颗眼泪滚落,一时间,美莎所有的伤心、寒心和遭遇欺瞒的愤怒都在瞬间爆发,歇斯底里的怒吼就化作了一个字眼:“暴君——!!”
眼看情势不妙,鲁邦尼在旁连连苦劝:“陛下,还是暂且刀下留人吧,若只为一时泄愤,当心真要伤了父女情份。”
法提亚也连忙向两旁臣子议员催促示意,散了散了,赶快都散了吧,回去以后都管好了嘴巴,不要乱嚼舌根。
狄雅歌一同规劝:“陛下,这个人……还是暂且先交给属下看押吧,有什么话都不妨等回去关起门来和美莎好好说。”
凯瑟王还能说什么?这个要命的小冤家,真真是存心要他的命啊!真个回到王宫关起门来,他满腔气急败坏的怒火首先是扑向了鲁邦尼。
“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庞库斯幽灵的杀手居然都变成了废物!三番四次不能得手就算了,居然还是采用那么白痴的方式,你……你给我老实交待,埃及人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能让你这样阳奉阴违?!”
鲁邦尼心中叹息,没错,他的确是故意的。所以才会选择衣服堆里藏蝎子、酒中下毒这种很低级很容易被识破,换一种说法,也是非常容易躲过去的方式,甚至就连射向塞提的街头冷箭,箭镞都没有涂抹**。
此刻他揉着眉心,头疼又无奈:“陛下,我能吃埃及人什么好处啊,这样做无非都是为了陛下。用这种方式,给个警告就算了,可若真痛快取了那塞提性命,再让美莎知道了,当心才真要伤了父女情份。为一个埃及小子,结果倒弄得父女成仇,那岂非才是真的太划不来呀。”
凯瑟王拒不接受:“无人透风,美莎怎么可能会知道?如果你当初下手干脆利落一点,哪会有今天这一出?现在好了,看看,这么大张旗鼓的捅出去,这是存心要毁了美莎日后的姻缘吗?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妻子的心里装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自己啊?这……这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日后夫妻相处岂非都要存芥蒂,这就是你好心办出来的结果?!”
鲁邦尼一个头两个大:“陛下,就算真杀了塞提,你怎么就敢保证不会再有今天这一出?拉美西斯的作风你不了解?你若杀了他儿子,还是最受器重的长子,反过头来他会让你好过?就算纯粹出于报复,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让美莎知道真相,好让你们父女闹到反目啊。而真到那时,可就真成了硬伤,人死不能复生,这份怨怼也就真的难解了。”
凯瑟王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转腰子,他知道鲁邦尼说得没错,但就是没法静心接受,烦躁恼怒到极点的情绪无处宣泄,全都化成了磨牙切齿的赌咒发愿:“拉美西斯!我就知道这家伙从来不安好心,看来注定是要一生与我作对!我不会放过他的,绝不会!”
鲁邦尼好心提醒一句:“陛下,现在的重点不是拉美西斯,而是美莎。怎样才能打消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才是根本呀。今天这一闹,不用猜都肯定是结结实实被伤着了,陛下还是赶快想想,该怎么安抚美莎吧。这孩子的脾气谁不了解,如果不能好好劝服转过这个弯,那今后只会越闹越僵。”
没错,这也正是凯瑟王最懊恼头疼的问题,美莎的倔强脾气还有谁能比他更清楚?所以回到王宫才下意识没敢和孩子直接碰面。不管怎么说,隐瞒礼物、派人暗杀,都是他落了个理亏心虚,这……怎么安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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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后/宫殿里,大姐纳岚瞪着惹祸的伊莲也真要磨牙切齿了:“让你多嘴多舌!看看,都是你招惹的好事!闹成这样可该怎么收场?简直不知轻重死活,哼,你等着吧,等陛下来了,看能不能饶了你!”
伊莲快吓死了,她做梦也没想到事情会一下子闹成这样啊,倒霉小侍女吓到战兢,此时此刻只能哭求唯一的救星:“美莎,你救救我,千万要救我才好啊。我我……我就是觉得你会想知道这个消息,想让你高兴才告诉你的……”
面对可怜兮兮的哭求,美莎却是面容冷峻,冷冷扫过身边一心给她筑起樊篱、打造牢笼的家长,冷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啊,谁若对我说了一句实话,告诉我一个想知道的消息,居然就成了罪大恶极,是不知死活,可见我这个坐牢的囚犯是没错的,也只有囚犯才不允许与外界相通不是么?”
大姐纳岚抚额叹息,一看表情就快头疼死了:“美莎,你这孩子说得都是什么胡话?陛下这么做,他……他不也都是为了你好吗?你总不可能真嫁到埃及去吧?”
美莎冷声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真嫁到埃及又怎样?”
大姐纳岚快昏倒了,这种说词在她听来简直就是不可理喻:“你这孩子没发疯吧?别说陛下早有明令,赫梯的公主绝不外嫁,就算没有这种严令,你知道一国的公主,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对外联姻吗?那叫和亲!从来都是弱国向强国献媚示好的手段,这关乎国家的脸面。”
美莎眼中闪过黯然:“就算是自己愿意也不行吗?”
大姐纳岚叹息连连,她打死都想不明白:“真搞不懂,那个塞提到底有什么好啊,他比你整整大了11岁!一个男人如果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家娶妻,那不是他自己有问题就是他家里有问题,你想嫁给一个有问题的男人吗?不怕他坑害你一辈子?”
美莎不爱听了,痛快给出答案:“他亲口告诉过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娶妻,就是因为在他应该成婚的年纪,在他阿妈为他热闹张罗物色时,他的阿爸却劝告他,不要急于娶妻。就是不希望他将来再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时,来后悔这一时草率。”
大姐纳岚听得两眼翻白,哈,这倒真是拉美西斯的真实写照呢,天晓得他在遇见阿丽娜时该有多后悔。早早娶妻,还一娶就是三个,小崽子都生了一窝了,后悔都没地方悔去。所以轮到儿子,才会有这种牙酸蛋疼的劝告么?
大姐还要再劝,却忽见伊莲满眼慌张的跑进来:“美莎,陛……陛下来了,你你……千万要救我啊。”
美莎的脸色‘唰’的一下寒到冰点,扭头重重一哼:“很抱歉,如果阿爸坚持要做暴君,那恐怕我谁也救不了!”
她的声音实在很大,正能让已经走进殿堂的父亲听得清楚。
凯瑟王满心无语,到此刻竟连生气的心情都没了,唯只感叹,果然是没尝过人间疾苦的傻孩子呀,该说是天真还是可气?她见过真正的暴君是个什么样么?
这场父女间的谈话注定艰难,他现在也没心情去理论大嘴巴的伊莲是否可恶欠揍,挥挥手,只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bp;&bp;&bp;&bp;当偌大殿堂里只剩父女两个人,美莎寒到极致的脸色仿佛让整个空间都拉低了温度。凯瑟王坐到身边,一声干咳,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启话题。
“美莎……”
“那些东西在哪?”
她现在只想问这一个问题:“塞提究竟给我送了几次东西?都在哪里?还给我!”
凯瑟王的脸色憋得难看,那些东西连同一道附上的书信都早被销毁得一干二净,他就算想拿出来又还能去哪里找?郁闷没辙,又开始头疼,最后出口只能是:“美莎,你不能总这样和阿爸赌气啊……”
气急的孩子眼神愤愤:“只要违背了阿爸的意思就是赌气?即便是属于我的东西也没有权利要回来?!”
被逼无奈,他只能实话招呼:“没了,找不回来了。”
美莎好像一点都不意外,大颗眼泪滚落,有的只是悲愤与不甘:“我就知道!你们从来都是这样对我的!”
做父亲的听不下去:“那些埃及人的玩意儿有什么好,有必要这样在意吗?”
女儿毫不客气反问:“没什么好,阿爸还需要苦心积虑这么多年,抢回来这么多?”
“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美莎面如寒霜:“或者唯一的不同只在各人眼光。在阿爸的眼里,大概只有那些土地财富金银珠宝是好的,可是在我眼里,偏偏喜欢的就是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不可以吗?”
凯瑟王痛快点头:“行,只要你喜欢,想要多少都没问题,只拜托不要和那个埃及小子牵扯不清行不行?”
美莎却说:“我不需要抢来的东西!那是他心甘情愿送给我的礼物!没错,心甘情愿,就是这个字眼,这才是阿爸用强兵强权永远都没可能抢到手的!”
凯瑟王满心懊恼:“心甘情愿很难吗?又不是非他不可。只要你愿意抬起头放眼去看一看,有的是人愿意心甘情愿送给你更好的礼物,何必非要揪住这么个小子不放?美莎,阿爸总不会害你吧,怎么就不能听一句劝?这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你不能这样任性啊!”
“幸福?那阿爸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幸福?”
美莎骤然激动起来:“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的幸福,可幸福到底是什么?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情总不能做,想去的地方也总是去不了,阿爸口中的幸福,难道就是要我永远乖乖做一只笼中鸟吗?所谓一辈子的幸福,也无非是要从阿爸这个笼子里再换到将来那个叫做丈夫的笼子里,我凭什么应该乖乖听话!”
凯瑟王气到没辙:“好好好,就算你把这些全都形容成牢笼,你以为选择那个塞提,甚至嫁到埃及去就不是入牢笼吗?我告诉你,那不仅是牢笼,更是狼窝!那才是名副其实害人的狼崽子,是会要你命的懂不懂啊!”
狼崽子?对这种形容美莎坚决不接受:“我已经说过很多次,阿爸的敌人不等于就是我的敌人,我没有理由去憎恨一个从没有伤害过我的人!非但没有,他还对我很好,是敢把性命都抛在一边的好,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他?!”
凯瑟王真心涌上满腔要杀人的冲动了,他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叛逆女儿所指的,是曾经塞提甘冒丧命风险的神殿夜会,所以这一刻才真要被气到跳脚:“那小子给你下迷药了?!听听你说的话,和那种人大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自己都不觉得荒唐吗?凭什么?那小子到底有什么好?!”
“就凭他敢于挑战阿爸的权威!”
美莎同样气急,霍然而起,毫不迟疑锋利回敬:“我早就告诉过阿爸,如果要我选择未来的丈夫,首先第一条标准就是他要敢于和我站成一队,一道惹阿爸生气!阿爸觉得这是气话吗?不,这全都是我的真心话!”
多年心结,掺杂着无奈、抑郁和无法摆脱的烦躁,都在这一刻冲口而出,她没有办法克制那股纠结心灵的疼痛,眼泪一时如洪水开闸:“从14岁成人礼那天开始,一等步入成年,身边每个人都在我为操心婚事,口口声声全是为我一辈子的幸福。是,女儿大了总要出嫁,我知道终究有一天是逃不开的,所以也忍不住会去想啊,那个人应该是谁?那个能让我交付一颗心,今后一生携手共度的人会在哪里?可是很抱歉,我想不出来!阿爸可知道,要做一个举世皆知在王的臂腕里长大的孩子,做最蒙厚爱的公主,其实又何等不幸!她的出名、她的特别,所谓追求者众多倍受追捧抢手,却全都不是因为她自己,而纯粹是因为她有一个谁都不敢惹的父亲!在这个国家里,阿爸就是天,就是神!每个人都要对阿爸俯首听命,要按照阿爸的意志去生活,无人敢违拗。阿爸恨的,就是所有人都恨的;阿爸爱的,就是所有人都爱的,这个样子还让我怎么去交付一颗心,又应该交给谁?!哪怕即便真能选出一个所谓最理想的丈夫,哪怕即便他对我很好,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还是纯粹为了取悦阿爸,是不敢不好!”
凯瑟王听愣了,沸腾的怒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是满满的心疼。是啊,成神的代价,总不免累及至亲,从前是,现在依旧是。孩子的这份纠结,他又怎敢说不明白?
搂过哭成泪人的丫头,他就像在哄一只受伤的小猫,找手帕、擦鼻涕:“好了好了,不哭了。阿爸知道你心里有很多委屈,可是也不能把事情都想得那么绝对糟糕呀。谁说你的特别都不是因为自己了?看看身边,从大姑姑开始多少人对你的好,难道都不是真心的?难不成,都是因为阿爸一声令下才不敢不好,你要是这么说可就太亏心了。”
美莎抽泣的鼻子:“不是因为阿爸,也是因为妈妈。不然的话,如果我就是一个路边捡来的小孩呢?那应该和伊莲也没有什么两样吧。”
凯瑟王哑然失笑,这可真有些抬杠了,血缘的问题是可以这样假设的吗?谁又能随便将一个路边捡来的小孩就视为己出?不靠谱的话题没法辩论,现在还是解决麻烦是重点,他想了想说:“好,那就不说大姑姑他们,只说乌萨哥哥、亚伦哥哥这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他们对你好,难道也都不是真心的了?”
美莎痛快点头:“是,乌萨哥哥、亚伦哥哥,还有萨蒂斯、苏珥、基尔萨特、哈兰……他们都是真心对我好,没有怀疑过,可他们都是哥哥和弟弟呀,就和我的亲兄弟没两样。”
是的,一同长大,早成至亲,在少女心中他们都是亲人,而并非爱人的考虑对象。
凯瑟王没辙了,那种无力感着实令人抓狂:“那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非要选个外邦人呐。没错,外邦人,这才是关键。说什么敢于挑战权威,最关键的不就因为那个塞提是埃及人嘛,又不是我的治下臣民,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挑战外邦之王,那没有什么了不起吧?若这样衡量的话,不用看别处,在你身边这样的人就是随便一抓一大把。也不用说什么军中战将或者朝野重臣,就算是像路娅嬷嬷那样的奴仆,或者萨蒂斯、基尔萨特这些没长大的孩子,真等对上外邦之王都一样不会含糊你信不信?就是这个道理,等回到埃及,那个塞提对自己的王也是一样要俯首听命啊,难道他还敢去挑战他的父亲?”
“阿爸怎么知道他不敢?”
可惜明明很简单的道理,好像到了美莎这里就是怎样都说不通,倔强少女坚决不接受:“不敢挑战权威的人,无非是害怕给自己招祸。可即便是他的性命还被捏在阿爸手里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怕过,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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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诩无往不利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大概再没有第二件事能让他如此头疼懊恼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塞提竟成了一个深渊漩涡,他千方百计努力想把不知深浅厉害的傻孩子拉出来,却偏偏怎样都拉不出来,这算怎么回事啊!
身旁,狄雅歌看得无奈,虽然这种父女冲突放进谁家都会很头疼,但他却也看出了某种真相。因此眼看父女俩陷入僵局,狄雅歌终于忍不住要劝一句:“陛下,有些话……或许你不爱听,但是……会不会……也是因为陛下你自己的心结太重了?如果就因为是拉美西斯的儿子,所以坚决不能接受,可是……谁让美莎偏偏就是喜欢他呢?既然已经做出选择,这个……就不能是做父亲的,稍稍做出一点让步吗?总不好只因上一辈的怨仇,就让女儿抱憾终身吧?”
这种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凯瑟王更要被气得跳脚:“你什么意思?这是我在赌气吗?效力宫廷这么多年都成了白混的,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狄雅歌的确不明白:“那不然我应该怎么理解?上一辈成仇,可偏偏这一辈成爱,虽然实在有些命运弄人的讽刺,可谁让它就是这么发生了呢?美莎的脾气有多倔强,陛下还不了解吗?如果坚持硬顶下去,岂非就是要越伤越深?还记得当年阿丽娜不惜放逐自己,不就是为了给女儿尽可能赢取这份可以自由选择的空间?如今孩子已经作出选择,如果陛下坚持一味阻拦……”
凯瑟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想说孩子妈天际在望都会怪我是不是?放屁!我告诉你,就算当妈的现在重新活过来,她也一样不会允许美莎嫁入埃及,更不允许她选择一个埃及王子!”
没错,埃及王子,这才是关键!
凯瑟王无以言说那股切齿怒潮:“为了美莎的终身幸福,行,死敌宿怨,可以放在一边;什么脸面问题,也可以抛开不管,现在只说最实际的问题:你以为,埃及的王位是好坐的吗?这个延续两千年的老牌帝国,是全天下公认最注重血统的地方!没有正统王室出身血统做支持,拉美西斯这个法老能好混?海伦布这十几年过得有多么憋屈窝囊,不已经就是最好的例子?再看看他们现在是什么时候?遭逢惨败,元气大伤。大笔土地和财富的沦丧,饥荒、兵祸,死人无数,这些都是酝酿大乱之源你不懂吗?拉美西斯这个新法老所要面对的埃及,那是远比海伦布当初继位时更加险恶!就说这一战,他们死了多少战将?又死了多少地方官多少神庙祭司?这些都是什么?是损失又何尝不是机会!活人的机会!个个都需要填位,关键就是由谁填位,由哪一派来填位!毋庸置疑的事实,现在的埃及,那就是要面临整个朝野政坛的全盘重新大洗牌,各种势力派别的争权夺利都会因此趋于白热!这种情势下要美莎嫁过去,一但卷进这种漩涡,那是出嫁还是送死啊!赫梯公主,到了埃及,必要成为所有人目标所向的靶子!各种各样铺天盖地的算计和人心诡谲都会向着美莎扑过来!真等出事怎么办?靠谁?靠拉美西斯?凭他们父子能护得住?我才不信!”
凯瑟王越说越怒:“拉美西斯最大的短板是什么?那就是他从来没有涉足过宫廷!宫廷里那些犄角旮旯藏着多少险恶,他知道吗?经历过吗?有应对的经验吗?别的不说,就说这一座王宫,一国之王要安身居住的地方,里里外外一层又一层,那就是需要多少人在其中效力才能维持正常运转?而他身边能放心的亲信又能有多少?他敢说能把一座王宫维护成铁桶吗?连我们的人都能那么轻易的把毒蝎子毒酒送进去,还能全身而退一个没落网,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你自己看看,仅在眼前就已经有多少先例了?图坦卡门是怎么死的?阿肯娜媚是怎么死的?还有尼弗提提、帕特里奥那么多的鬼蜮伎俩又是怎么修炼成的?埃及的历史,两千年的时间就有330位法老,平均一个法老在位能有几年你自己算去!像他这种没有血统支持、半路上位的家伙,宫廷险恶他懂个屁!拉美西斯能不能保住自己都难说呢,这个样子也敢来求娶我的女儿?简直不自量力!”
(注:在阿拜多斯,塞提一世主持建造的神庙里,有一个著名的档案厅,也叫名单长廊,其中铭刻着在他之前的埃及法老,共330位。)
狄雅歌听得瞠目,这才终于懂了。是啊,如此衡量,拉美西斯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再要指望他护住美莎也就纯粹成了笑谈,王根本不信他,这才是坚决不容让步点头的关键。
而说起这个问题,侍立在旁的木法萨显然是最有发言权的,皱眉点头:“可不是么,宫廷里的阴谋才是真正防不胜防,想当年连西缔王后都是被毒死的,陛下从小又是经历了多少暗算?千防备万小心,不也一样还是有躲不开的背后刀?如果再换成拉美西斯这种根本没有过涉足经验的人,又是恰逢经历惨败、王位更迭这种最敏感容易生变的时期,一个弄不好,那或许就是要被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真要美莎嫁过去,一但发生什么变故,都肯定要被他们父子连累害死!”
这下,狄雅歌也真心要头疼起来,充分理解+格外同情起眼前这位郁闷老爸。
“那……那个舍普特又该怎么处理?美莎身边那位小侍女已经被派过来好几次了,说美莎坚持要见他,还说如果我再不合作,就要派狮子来和我理论讲道理了……”
凯瑟王一声超级受不了的郁闷低吼,暗骂这个要命的丫头,能不能不要这样一根筋死脑筋啊?难不成和家长作对也真会成为一种习惯?难怪总听人说,儿女都是来讨债的,果然一点都没错!
&bp;&bp;&bp;&bp;远在埃及王城底比斯,时隔多日之后,塞提终于察觉异常。
因着父亲即将迎娶图雅,这一天,他又被母亲找去软磨硬泡哭求不止,等到好不容易能脱身时已是深夜。行走在夜色下的王宫,塞提忽然遇到一队人匆匆向着马苑而去,叫过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有一匹马在闹绝食,已经许多天没吃过东西,众人想尽办法总不见起色,才只得找来城中据说最有经验的耄耋老兽医来帮忙救急。
塞提初闻只是好奇,什么马居然会有这样重要,竟能半夜开宫禁放人进来?
仆人回答:“是陛下严令,若照顾不好这匹马,我们所有人都难逃罪责,所以只好如此,半夜带人也是知会过陛下得到获准的。”
于是,塞提立刻决定一同去见识这匹特别的马。
来到马苑,一眼望见瘫卧在马厩中的虚弱大家伙,塞提才吃了一惊,一步冲过去抱起马头开始寻找。这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拨开鬃毛,清晰可见在脖子一侧有一块翎毛形状的黑斑。据说那是胎记,一块的皮肤是黑色,所以长出来的毛也是黑的,虽是杂色,但其翎毛形状实在漂亮,因此竟成了一个分外特别的标记。
看到翎毛黑斑,塞提终于敢相信自己没认错,这是舍普特的坐骑呀,而且还是他最钟爱的宝贝,从来形影不离。怎会在这里?
塞提满目惊疑,追问两旁:“这匹马放在这里多久了?闹绝食?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仆人说来,这匹大红马被牵进王宫马苑已有十多天,正是因为闹绝食不肯吃东西,日日悲嘶,才只能放进这里,由最顶尖的御用马夫照料,可惜偏偏就是不见起色。有经验的马夫和兽医几乎全部认定,这恐怕是在思念主人,并且很可能是察觉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自己也不想活了……
塞提听得心惊,仔细回忆舍普特离开那天,他说是被父王派去孟菲斯办差。舍普特正是出身孟菲斯,他所有的家人都在那里,赫梯一场入侵,虽及时避难,人逃得一死,但房屋、土地、财产全都毁于一旦。父王体恤,要他借由公务顺便回家看看也在情理之中,因此塞提当时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他最心爱的大红马居然留在了这里?还闹绝食?日日悲嘶?!
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蓦然涌上心头,塞提跳起来头也不回匆匆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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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注定无眠。天色将明而未明时,塞提直闯法老寝宫。不管闹出多大动静,他必须立刻见到父亲!
闯入寝宫,他劈头便问:“舍普特怎么了?父王究竟是让他去办什么差?”
拉美西斯一见他的表情便心头咯噔一下,屏退左右仆从,嘴上只淡淡反问:“深更半夜不睡觉,你这是怎么了?”
塞提充耳不闻,固执的要一个回答:“舍普特在哪?父王究竟是让他去办什么差?他怎会连最心爱的大红马都没有带走?”
拉美西斯避重就轻:“去孟菲斯当然是水路行船最快最方便,何必非要骑马?留在这里很奇怪么?”
“即便留下,会留到王宫里来?”
“就是因为这匹马从来没有和主人分开过,闹脾气不肯吃东西,所以才要牵进王宫好好照料啊,这有什么不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真给饿死吧?”
塞提再也受不了,霍然抽出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他的手中抓着一柄剑,却是被亚麻布条层层缠裹,此刻只有被挑开的一头露出剑柄。重重拍到父王面前,他急迫质问:“我刚刚去了舍普特在城中的住处,看看我发现了什么?这个又该怎么解释?父王究竟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这也是舍普特最心爱的佩剑啊,却用亚麻布缠裹放在床头,这是什么意思父王不懂吗?他在哪?他到底怎么了?!”
用亚麻布缠裹,那是入葬的表达!在埃及,许多尸首无法被带回家乡的阵亡将士,就是以这种方式,用他们最心爱的东西代替入葬。
看到缠成入葬式的佩剑,拉美西斯也不由得一阵心头发苦,知道再瞒不住,只得对他据实相告。塞提听呆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忽然间全都明白了,舍普特为什么会把最心爱的一切都留在家乡,因为……这是诀别啊!
一时间,塞提快要窒息,所有的震惊、惶恐与焦急都在瞬间化成震动厅堂的悲吼:“父王你疯了?!怎么可以让舍普特去送这种信,这根本就是送死啊!他……他走多久了?回来!立刻派人把他追回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拉美西斯叹息相告:“已经太晚了,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进入了赫梯,再有十天半月,应该就能抵达哈图萨斯……”
塞提听不下去:“那不是还没走到吗?至少还有转寰的余地,立刻把他追回来,对赫梯方面可以好好解释,就说……就说纯粹是场误会,只要澄清,舍普特总还有救……”
这下轮到拉美西斯听不下去了:“你想澄清什么?是你不喜欢美莎还是不想娶她?虽然让舍普特担当这种信使,我也很心疼,可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就至少应该等一个结果,看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不需要这种机会!”
塞提双目赤红,情绪激动:“父王是要我用兄弟的鲜血去妆点婚礼吗?那对不起,这种婚礼我不要!我要不起!父王要等什么结果?是赫梯王的恼怒拒绝,还是舍普特的死讯?不行,我不答应!立刻让他回来!我不能因此赔进一个兄弟!”
拉美西斯懊恼苦劝:“你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美莎同样喜欢你不是吗?这就是一份希望,你至少也该有点信心,如果连试都没试过就轻易放弃,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塞提努力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热泪:“我没有余地后悔!更没有余地去想望!其实父王比谁都清楚,上一辈的宿怨死结,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赫梯王,他哪怕将女儿随便嫁给任何一个人,或者哪怕是让她终身不嫁,都绝对不可能嫁给拉美西斯的儿子!这份血裔早已清晰注定,是从一开始就断绝了所有可能,那又何谈坚持或放弃?我现在唯一不能放弃的只有舍普特,那同样是父王看着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呀,难道父王就不心疼吗?”
拉美西斯无奈点头:“我心疼,疼得厉害!”
他焦急催促:“那就赶快做点什么,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父亲却说:“总要先等一个结果。”
塞提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能接受这种决定,赤红的眼眶终于滚下热泪:“父王,虽名为家臣,但那是和我一同长大生死过命的兄弟啊,战场上,舍普特不止一次救过我的命,难道父王全都忘了吗?所谓亲信,能让人生死追随都是用情分换来的,这不是父王一直要我牢记的信条吗?难道现在竟是父王自己要食言?这些年驻守异地、忙于征战,舍普特也同样没有娶妻、尚没有子嗣啊,如果就这样死了算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去向他的家人交待!”
拉美西斯努力制止他的激动:“你不要急着质问,先听我说,让舍普特走这一趟虽然很凶险,但我并不是没有为他衡量考虑过。不要忘了哈图萨斯还有个美莎!特意走这一趟,不就是寄望美莎能听到消息,能参与进来自行决断吗?只要美莎听说了,只要她及时出面,要保下平安不是没有可能的。虽然这的确需要一点运气,但是你也不能把事情一味想得那么糟糕呀,总要等到一个结果才好……”
塞提根本听不进去:“运气?这就是父王的底牌吗?如果换成是我去走这一遭,父王是否还敢把一切都押在运气?为什么换了别人就可以?这公平吗?父王,我求你,赶快派人把舍普特追回来,我只要他平安回来!”
可惜父亲却只是重申:“已经走出这一步,那就不能半途而废,总要等一个结果!”
这一刻,塞提感觉心凉了,几乎咬碎满口钢牙,痛声点头:“那好,我去!我去把他追回来,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没有理由让兄弟替死!”
说完他头也不回便走,拉美西斯勃然变色:“你要去哪?给我站住!”
可是没用,在法老如神明一般至高无上的埃及,任何人都不能背对法老王的埃及,塞提却愤然而去,不肯回头。这下,做父亲的才有些慌了,他相信儿子真能干得出来。情急之下,拉美西斯只得赶紧传叫奥拜多:“快去告诉比非图,务必把好了城门,这段时间绝对不允许塞提出城半步,就算是他闹着说要去军营也不行,快去!”
奥拜多匆匆去传令,而这无疑是要将塞提的愤懑惶急推向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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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之间成困兽,王宫马苑里,塞提抱着虚弱的大红马,就宛如看着行将逝去的挚友。
“听着,你不能死!如果就这样死去,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也不知大红马是否听懂他的话,只是格外虚弱的发出低嘶,塞提轻轻抚摸马头,声音宛如飘悬在别处:“我不会让你死的……绝不会!”
再等抬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有锋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塞提在这一刻分明下定了决心,绝尘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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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在王宫议事大厅里,臣僚相聚,议事正酣。现在拉美西斯所面临的政务上的头等大事,正是各地阵亡的战将、地方官和神庙祭司的补缺人选问题。这可从来不是法老列出一串名单,然后昭告出去那么简单。每一个填补职位,都意味着是一块利益蛋糕,各派势力都很清楚,要在战后重新洗牌中尽可能抢占到最大利益,眼前就是绝佳时机,因此无一不是拿出了看家本事较力斗法,寸步不让。而拉美西斯要维护王权利益,以求尽快站稳脚跟,也必然是要拿出全部的智慧、手段与其斗法,同样是不该让的分毫不容让步。
就譬如曾经的法老军团统帅欧斯努特吧,他同样是在此战中阵亡的将领,算是有功殉难,因此战后封功抚恤必不可少,但是啊,欧斯努特从来就和拉美西斯不是一派阵营里的人,往日倾向便是更向着王室亲贵靠拢。因此现在,如果就是要把他空出来的职位,直接封给他的子嗣亲族,这显然是拉美西斯不能接受的。他必须藉由这种补缺填位的机会,把一块又一块的势力地盘尽可能收拢到自己手中,才能真正掌握法老应有的对于整个埃及的控制权。所以,这便成了一种博弈,既要抚恤得令人满意,不能因此引发非议怨怼,同时又要秉持底线,在关乎兵权这样的核心问题上,不能轻易放权让步,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仅是欧斯努特,还有死在帕特里奥手中的卡辛、杜赫摩斯、卡纳科索包括王妃阿肯娜媚,都要一一给予抚恤,以作史册定论。——既然由海伦布一口宣告,有罪的是帕特里奥,那么作为这场战争的殉难者,需要缅怀的自然就是这些人了。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的法老打死都不可能真心缅怀这些人,却又偏偏都要做出缅怀的姿态,包括拉美西斯自己。这实在很恶心,但这就是政治,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必须根据需要,戴起各自的面具。
而再等抬眼看一看,认真细数,经此一战众多的殉难者中,有多少个‘欧斯努特’,又有多少个卡辛、杜赫摩斯和卡纳科索之流?还有他们彼此之间错综复杂的连蒂关系,又会牵涉到多少家族、多少门徒?一个没搞清楚,或许就要成失策。所谓用人,说得容易,真等拣选起来才知道,身为在上王,是需要怎样的火眼金睛,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欺瞒和愚弄。
要说现在的埃及朝堂,各种各样吵闹斗法的声音,是比菜市场的商贩讨价还价更热闹,丝毫不夸张。而这种争吵,如果仅仅是停留在嘴皮功夫口水战倒还简单了,最关键的,还是关乎各自背后最实际的利益。
就拿阿斯旺诺姆来说吧(在古埃及,诺姆的概念就相当于一个州或省),阿斯旺是埃及南部最著名的花岗石出产地,用以建造神像庙宇和方尖碑的花岗石材料,大多出自阿斯旺的采石场,而这些采石场大多控制在大贵族或其属下的地方官手中。经此一战,下埃及三角洲众多诺姆城镇都急需重建被损毁的神像庙宇方尖碑,也正是对阿斯旺的花岗石料需求最大最集中也最迫切的时候,这便牵扯出一个最要命的问题:利益相关。想要获得花岗石的优先提供,简单呐,用实利交换。譬如就像塔尼斯、孟菲斯这种下埃及大城重镇,地方官、祭司或当地驻军将领的补缺人选,是否就应该考虑用我们的人?如果不行,那对不起,也别怪我不合作。说起搪塞推托的理由更是简单:人手不够!对石料的需求量太大,各地都急,而我们这里进行开采的工匠或奴隶,却实在人手有限呐。如果等不了,那就自行解决开采人手和运输问题吧。这些都是什么?无一不是牵扯到巨额投入,也就是钱呐。开采工具、开采人手,还有运输所需的牛马驴子和大批船只,哪一样不要钱?拿不出钱又该怎么办?身为法老,该怎么去安抚急需石料重建的下埃及诺姆的怨怼?再推之及广,造船、开矿、收粮,武器锻造……在多少势力把持的领域,任何一件事情,都可以拿出来成为与法老博弈以换取现实利益的要挟筹码。
就这样,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朝堂,各方势力都是互不相让,那种纷繁复杂到足够搅成一锅粥的感觉,当真是不在其位就领略不到的滋味。到现在,拉美西斯终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海伦布会说统治的奥秘就在于让步与妥协。高处不胜寒,为王者一人高高在上的孤独与无助,在今天算是轮到了他。作为一切势力的核心所向,人人都可以犯错,唯有他不能;人人都可以只顾自己一身之利,也唯有他不能!王的利益就在整个国家,要去平衡、领航,去做那只带路的头狼,谈何容易。累啊,多少时候他真心累得想骂粗话。而每当这时,便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劲敌,纵有再多不忿却也不能不服,每当累极时他总不免暗问:这么多年的王,你是怎么当过来的呀?怎么就能坐得牢靠,到今天还没有被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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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吵闹暂告终结,到众臣散去时天色已晚,拉美西斯疲惫的揉着眉心,脑子里的运转却依旧没有停息。后天就是金牛祭祀的节期了,拖了这么些日子,与费克提家族联姻的婚礼,就干脆定在了祭祀节期。这当然都是有着明确的政治指向:在隆重节期举行婚礼,无疑会大举提升费克提家族在祭司阶层中的影响力,先把他推上这个高度,才能更方便费克提按照他的意图去办事。
就这样,于乱局中登位,拉美西斯在把自己当作一张牌,拍出去以谋求联姻结盟的同时,也为其亲信手下主持了一系列联姻。平民出身的战将与大贵族之间,中层官吏与大祭司家族之间,借由当日伊赛亚的提点,他分明也在效仿劲敌,用这种方式让能够寄予希望的得力臣属,都能借力而高飞。
头脑纷乱,正思索间,忽见奥拜多满面慌张的跑进来,他显然已经等了不少时候,正因群臣议事没有结束,才急得跳脚偏偏没辙。冲到法老耳边,奥拜多一番说辞让拉美西斯勃然变色:“什么?!人在哪?”
“应该还在王宫里,可事情闹得太大了,街上多少人都看见了,费克提是在这里议事,所以恐怕还未知晓,但此番回去定然瞒不住,大概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要回来找陛下理论了,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拉美西斯恐怕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此刻更恼火,心中大骂这个混帐小子,他疯了吗?!
再不容耽搁,他立刻起身直奔王宫东苑的王子居所。
然而此时,作为当事核心的塞提,已经在必经路的塔门下等着,他的神情是如此冷漠,语声是如此平淡,见到满面怒容的父亲,就像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别人的事情一样,没有询问,纯粹是通告:“金牛祭祀节期的婚礼是我的,不管父王愿不愿意接受,既成事实,无可更改,是我要迎娶王子妃!”
拉美西斯气得脸色都变了,却心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强自压下满腔怒火:“你给我过来!”
转向法老居所,屏退左右,当关起门来只剩父子二人,拉美西斯爆棚的恼怒就再也压不住:“你干的什么好事?莫非吃错药发疯了?!”
塞提依旧平静以对,只说重点:“我的妻子,人选已定,还请父王赶快派人把舍普特追回来,到如今,那才已经成了没有意义的事情,不是么?”
&bp;&bp;&bp;&bp;费克提家族17岁的女儿,图雅的父亲战死疆场,而现在,则是她要为家族迎来前所未有的体面和尊荣。婚礼筹备多日,最精美的嫁衣、最丰厚的嫁妆都已备办妥贴,因而当塞提突然闯进她家门时,图雅做梦也想不到,命运的轨迹,竟会转变得如此突然。
塞提一路闯到面前,他伸出手,只说了一句话:“嫁给我,你是正妻。”
谁不想要更年轻的丈夫,不想要更正统的名份?因此,当图雅搞清楚眼前人是谁,她没有理由不点头。
于是下一刻,塞提直接将17岁的准新娘扛上肩头,一路招摇过市就扛回了王宫,形如抢亲。
众目睽睽,如此张扬的姿态引来路人争相侧目,从没见识过这般阵仗的图雅简直快羞死了。等到她终于被放下来时,已经是直接落在他的床上。还没容图雅回过神,全身的衣服好像只是眨眼功夫就全被剥了个干干净净。转瞬间赤条相见,男人扑上来直奔主题。
塞提至今没有娶妻,却并不等于他没沾过女人,军中单身汉找女人通常只有一种途径,即付了帐,自然是随心所欲愿意怎么享受都行。由此养成的习惯延续到此刻,从来没有这样被掠夺过的女孩就真真要被吓哭了。到这一刻图雅才开始不确定是否应该感到后悔。或许是因为他的行动……实在有些野蛮,也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太过冷漠。**的鲜血在身下弥散开来,那种专属于男人攻城略地的大力挞伐,是图雅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粗野,她开始害怕,从惊慌变到惊恐,越来越不敢确定,这个男人……是真心想娶她为妻吗?他会不会食言?
整个过程,塞提一言不发,也完全不理会女孩的哭泣惊恐,他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达成的使命,不容阻拦。
性,其实真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是所有物种都会的本能,甚至根本不需要学习。完事之后,塞提抽身而起,也没有擦汗沐浴就开始穿衣,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图雅抓着被单,委屈的泪水汹涌难断,眼看塞提穿起明显是要外出的衣服,她忍不住惊恐追问:“你……你要去哪?”
塞提依旧没有回头,只淡淡给出一句:“去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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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父子相对,恐怕再没有第二件事情能让拉美西斯这样暴跳如雷。他恼怒的不是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折损颜面,而纯粹是塞提的自暴自弃!一直以来他规劝儿子不要轻易娶妻,就是不希望他再重蹈自己的覆辙,等到来日真正遇见所爱再去追悔莫及。可现在呢,不负等待,他明明已经遇见了,而且希望就在不远处,到头来,却是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如此轻易草率的赔进一生,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拉美西斯气得声音都变了,怒指门外,断然喝令:“去!我命令你,立刻把图雅送回去,向费克提好好解释赔罪,就说你喝多了,是醉酒胡闹……”
“晚了,图雅已经是我的人,此刻应该还在我的床上,如果父王坚持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塞提无动于衷,声音依旧冷漠:“对费克提需要解释什么呢?联姻依旧,能让孙女嫁给更年轻的丈夫,并且拥有更好的名份,照样入主王室什么都耽误不了,即便费克提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毕竟,能做王子正妻,总比给人做侧室划算多了……”
“你混账!”
‘啪’的一声耳光响亮,拉美西斯暴怒之下的力道立刻在他脸上印出隆肿五指山。
“塞提·梅里安普塔,你还是不是我的儿子?如此轻易就选择放弃,你甚至都没有为此认真努力过,放进战场与逃兵何异,你……你简直是懦夫!”
塞提擦去嘴角血迹,锋利回敬:“没错,就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所以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什么放弃不放弃,父辈早已为我们划下清晰界限,身处在那道叫做死敌的鸿沟两边,我应该怎样?又能怎样?!想让美莎来做这个打破坚冰的桥梁?这只能是父王一厢情愿的想法吧?其实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赫梯王,要他将最爱重的女儿嫁入埃及,那他宁肯先覆灭埃及也绝不可能让你如愿!”
由于情绪激动,塞提的声音被撕裂得沙哑,滚烫热泪滑落,他只能努力回避心头的彻骨创痛,唯一所求只有一件:“父王,承认吧,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现实,我不相信父王会真的看不清,所以,如果还坚持要为此赔进一个兄弟,要舍普特无辜枉死,对不起,我不答应!立刻派人把他追回来!这才是我……真正可以去做的事!”
拉美西斯痛心疾首,看着长子,是真真要疼到心里去:“这是关乎你的一生!如果就这样轻言认命,你会甘心吗?若放手真有那么容易,你又何必如此难过?”
塞提擦掉眼泪,几乎咬碎钢牙:“难过是死不了人的,可若再耽搁下去,舍普特却是跑不了要命丧他乡。让他回来!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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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夕之间急转直下,对拉美西斯,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挨了窝心脚,是让人喘不上气的恼火,更比一大口吞了一整群的苍蝇更恶心。这让他怎能甘心?想到美莎,想到本来还存在可能铺就的幸福圆满,经此一闹却统统成了泡影。想一想,这真的纯粹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吗?纵然死敌难解,但只要美莎有这个心,谁敢保证那孩子不会义无反顾?谁又敢说没有希望?可是现在呢?没了,这下是真的再没了指望,哪怕此刻在遥远的哈图萨斯已经有了最理想的结果,都会因这一方的变故而统统作废!
拉美西斯越想越火大,无处宣泄的暴怒因此扑向了斯特拉王妃。他不会忘记,是谁没完没了的强求怂恿,才会直接导致了塞提这样激烈的举动!
面对妻室,拉美西斯还从来没有如此暴怒过,他简直恨不得宰了这个坏事的无知蠢妇:“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为了一己之私,竟可以牺牲掉儿子的终身幸福,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母亲,你简直愧对这个字眼!”
面对王的暴怒,斯特拉王妃吓到战兢,可是听闻事成又不免暗自窃喜,她是真不明白:“我知道,这或许会让陛下不高兴,可是……也谈不上什么牺牲吧?他是男人啊,贵为王子,妻室想要多少不行?今后若再遇见喜欢的姑娘,娶回来不就是了……”
“愚蠢——!!”
拉美西斯一声怒喝打断,真真要被气得灵魂出窍,怒指长妻,在这一刻恼恨得无以复加:“看清楚,这是你的儿子!是你唯一的亲生儿子!今生最大的幸福,却是被你一手葬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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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王宫内庭,这还是舍普特第一次有幸走入其中,他一路都在打量。时值夏日,繁花盛开,纵是与埃及孑然不同的风情,但赫梯王宫也足可堪称一步一美景。
庭院里有四方的水池,里面栽种着艳丽睡莲;花园里随处可见圆顶石造凉亭,上面都爬满了青翠藤蔓;还有不少参天的古树,庇护着宫室房屋拔地而起,巨大葱茂的树冠就在这夏日中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的遮荫清凉;而他此行经过的长长走廊,从天顶到墙壁皆满布浮雕,赫梯人所崇敬的各路神祗尽在其中……
来到王后/宫殿,舍普特更不免惊叹,足有十米高的大门上皆有守护神阿丽娜的造像;乌木窗格,此刻敞开的窗户都垂挂着带流苏金珠的纱帘,在微风中轻飘漫动;步入厅堂,清香味道漫溢,深吸一口气都是满肺清爽;地面铺设织花地毯,走在其上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而一路走来随眼扫到的家具摆设,几乎样样都可堪称是珍玩。走进正厅入眼便是一株足有半人高的深海红珊瑚树,通体红艳如火,光泽晶莹更似润玉;从屋顶悬垂下的琉璃灯盏都是做成一片一片的花瓣形状,组合到一起,大如银轮花盘……
转过一道又一道的流苏帐,在这偌大宫殿中服侍的人实在不少,有的在拉动从屋顶垂落的巨大挂扇,给房间扇送阵阵清风,有的则手持精美的薰香金罐四处走动,用以趋避蚊虫;有列队捧着彩陶水瓶的正从外面走进来,将刚汲来的清泉水倒入室内水池,看一看,那是用整块雪花石雕琢成贝壳样式的小水池,其中铺满雪白细沙做底,映衬各样贝壳、海螺、海星、珊瑚礁和作为妆点的水草飘散满布其上。五颜六色浸润于清水,艳丽夺目,看着便是赏心悦目的一道水中风景;还有婢女则托着银盘,其上堆满各色刚刚采撷来的鲜花,然后往雕刻精美又实在很大的镂刻花瓶中仔细簪插……,忙碌的人不少,却个个安静得半点杂音不闻,看到伊莲带客进门,纷纷规避两旁,目不斜视……
舍普特不由自主开始在心中比量,这位小公主深蒙厚爱,可见不是虚传呐。仅是这居室中的摆设铺陈,还有在此效力的奴仆的训练有素就是绝对的非同一般,再看身边,侍女伊莲身上虽佩戴的饰品不多,却样样堪称名贵:大如鸽子蛋的粉色珍珠居然就那么随随便便嵌在发髻中,还有项链上的祖母绿宝石,随便一颗都是成色个头顶级难见的至宝;刺绣腰带一眼望去便知是有金丝掺杂其中而绣成……而她是谁?还仅仅是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啊!即便是在惯以富足奢侈著称的埃及王宫,这般奢享,埃及的公主们怕也未必能及。
走进殿宇一侧的读书室,这显然是美莎最喜欢流连的地方,四周书架都放满了各样的泥简和羊皮手札,靠窗的一方象牙凉塌,一眼看到与狮子美赛相拥而坐的少女,舍普特连忙收回思绪,施礼叩拜。
美莎挥挥手示意起身,随口问:“热不热?要不要先喝点东西。”
伊莲闻言连忙送上刚刚从冷泉中提出来的葡萄露,舍普特惶恐道谢。果汁清凉,他品尝到这位小公主的善意,嘴角不由挂出一丝莞尔笑:“比起埃及的炎热,这样的天气实在不算什么,对我们来说都只会感觉很舒服呢。”
美莎的神情有些怏怏的,低声呢喃:“也是,毕竟是相隔遥远的两个世界……”
终于见到人,其实她坚持见面无非是想问一句话:“此行求婚,是塞提的意思,还是狼先生的意思?”
舍普特神情一凛,谈及正题,他立刻打起百倍精神,毫不迟疑回答说:“当然是王子殿下的意思!王子殿下望眼相思,他没有一天不惦念你。”
美莎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是在衡量这番话的可信程度,她看了好久,才开口继续问:“是么?那我就有些奇怪了,他为什么敢让你来?阿爸的态度,你们理应猜得到,你就不怕这一趟是有来无回,要变成送命的信差么?如果我没记错,他曾经亲口说过,虽名为家臣,但和你是一同长大,有着生死过命的交情。战场上你还救过他好几次,他早已视你为兄弟,那又怎会忍心让你来担当这种极可能送命的事呢?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舍普特心中一叹,低声回应:“是我自己请命要来的,正因王子殿下的失落痛苦,没有人看得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才特别希望能帮他圆梦。”
美莎绿水晶一般的大眼中有光芒闪动:“哦?你请命,他就会答应?如果是我的话,就坚决不会让伊莲姐姐去做一件明知会有生命危险的事,那么,他又怎会答应你?”
舍普特开始头皮发麻了,他忽然发现这位小公主,果然不愧是赫梯王的女儿,根本是一脉相承的精明,绝对不好糊弄。可是有些实话,他坚决不能说啊,总不能告诉她:我们是希望你嫁到埃及,将来好用来制约你的父亲吧?
美莎等得不耐,直言警告:“你若不说实话,当心我也护不住你。”
舍普特没辙了,思来想去,只能兜售可以打动人心的部分。他略施眼色,美莎看懂了,很配合的挥挥手让所有人都退出去。大姐纳岚本有些迟疑,可是美少女一个不高兴的瞪眼,伊莲立刻分外识趣的拽着女官长乖乖退避。
“你说吧。”
“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
舍普特冲口而出的诗句让美莎一愣,就听见他说:“公主殿下还记得那条黑珍珠项链吗?没错,它就在王子殿下的手上,从来没有丢。这些年,王子殿下一直都有小心护贝珍藏,那个时候我就问过他,又不是没见过值钱的好东西,有必要对这条项链如此在意吗?到底有什么好在意的?”
说到这里他连忙解释一句:“那是还没有此行出使之前的事,是还在卡赫美士的时候了。那个时候,其实连王子殿下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每当谈及,只是觉得当初在埃勃拉邂逅的小姑娘,聪明又狡猾,还很骄傲,所以觉得很有趣很好玩,才印象特别深刻。”
舍普特低声叹了口气:“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吧。这次回去,我不止一次见到他拿出这条项链,就那么捧在手里看着发呆。一同长大相伴多少年,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会那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公主殿下是否也有体会,至少王子殿下是这样的,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
是,思念的滋味并不好受,足可堪称是一种折磨。美莎心中翻涌,却显然没有被他搅乱头脑,想了想又问:“你说他曾经不止一次给我送来埃及的礼物?”
舍普特痛快点头:“是,一等踏上尼罗河的土地,王子殿下就在第一时间履行承诺,是还没等回到底比斯已经送出第一份礼物,那是尼罗河的河水。然后,是玛特的羽毛,而寻找沙漠中的复活草还有收集那些赞美诗篇都费了些时间,是最后一批送来的……”
美莎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波澜,等他说完,忽然开口问:“那么,在他送上这些礼物时,有没有附信求婚?”
舍普特一时语噎,这……
美莎脸色微微一变:“没有么?既然相思甚苦,为什么那时会没有?”
舍普特努力开动脑筋解释:“公主殿下,你千万不要多虑,王子殿下他……实在是有太多的不得已,是不希望再给法老陛下增加更多难题和负担,否则……他或许早就不顾一切。”
精明少女清晰抓住了他自相矛盾的漏洞,也是重点。美莎霍然抬头,锋利相问:“既然有太多的不得已,既然不想给狼先生增加更多难题和负担,那又怎会有这趟求婚?说,到底是谁派你来?这究竟是塞提的意思,还是狼先生的意思?”
舍普特吃了一惊,万没想到三绕两绕,居然就要被她绕出实话。
他的惊诧迟疑,美莎看得清楚,因此逼问的声音也开始变冷:“你此次孤身前来,塞提究竟知不知道?”
看舍普特似要张嘴,她又适时补充一句:“想好了再说,不要对我撒谎!”
舍普特没辙了,无奈看清,自己根本不是这位小公主的对手,被逼问到没有余地再隐瞒,最终只能实话实说。他就从塞提遭遇的连番暗杀说起,说到塞提因为担心再给埃及招祸,本是决意隐瞒不想让父王知道,却因为暗杀频生而被洞穿了真相,所以,拉美西斯才决意为儿子求婚。
“公主殿下,请务必相信,虽然是法老陛下派我来的,但王子殿下他不是不想,而纯粹是有太多的顾虑和担忧。毕竟埃及现状,是再也禁不起强敌威胁了。这是他身为王子不容逃避的责任,所以只能为难自己,把一切的苦闷思念都埋进心里。而法老陛下,包括我,也正因清楚的看到他这份苦闷,所以才宁可担当一切后果,也想为王子殿下圆梦啊。”
舍普特越说越激动,再度叩拜当地,声音里透出哽咽:“公主殿下,请不要怀疑,正如留下的安赫护身符,他的确是把生命和灵魂都留在了这里!只要你愿意嫁入埃及,王子殿下定然会毫无保留的把他一颗心统统交在你的手上,他的心里没有第二个人!”
这一次,美莎终于相信了,也正因相信了,心中才分外难过。如果她不是公主,或者可以毫不犹豫的开口说愿意,可是现在……美莎低头抚摸母狮,神情黯然,很久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现在……心里很乱……”
舍普特着急起来:“公主殿下……”
“走!”
少女喝令,不容置疑,舍普特无奈,只得起身怏怏离去。
是的,美莎被搅乱了,灵魂激烈交战,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即便塞提的心可以交给她,但是埃及呢?那片尼罗河的土地,又真的可以接纳她吗?想到从父亲开始,身边人众多苦口婆心的规劝,那一条又一条无可辩驳的理由,该让她怎么办?
美莎不是傻瓜,她知道,只要她是一国的公主,一旦选择塞提,也就如迈锡尼公主、亚述公主嫁入赫梯是一样的道理,到了各站立场的那一天,她必然是意味着要背叛故国,因为,她只能有一个立场,根本容不得在其间摇摆不定,否则,埃及不可能容得下她。
本就不傻的孩子,其实静下心来,她没有什么道理不明白,她只是不甘心,那是一种宛如被困在一个看不见的牢笼,想挣脱又无从施力的感觉,困扰心灵,困住人生,是永远都不能按照心意去驰骋天地的困顿无奈,哪怕是少女情怀、情窦初开,却连喜欢一个人,都是一样的没有自由。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每当思极,都让人难过得想哭。
抚摸母狮,在美莎自己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大颗眼泪已无声滴落:“美赛姐姐,如果你会说话,会不会一样怪我呢?因为我,你不能有丈夫,不能生宝宝,你的一生都要被困在人群中无法挣脱。你是否怨恨过?是不是……其实一样想逃?”
也不知狮子美赛是否听懂了,它或许只是清晰感受到这个小妹妹的悲伤,从鼻子里发出低吟,眯眼仰头,就特别习惯的伸舌去舔舐眼泪。
狮子的温存,反让美莎哭得更伤心:“对不起,这一生,都是我困住了你。可是我的人生,又是被谁、被什么困住了呢?你能告诉我吗?”
&bp;&bp;&bp;&bp;“你听清了?美莎的确没有答应他什么?”
被勒令听墙角以作为将功赎罪的伊莲,心虚头大,却只得乖乖复命,连声保证:“我发誓,真的听清了,美莎什么都没答应,绝没答应嫁到埃及去。”
再三确认后,从凯瑟王到大姐多少家长,终于齐刷刷长松了一口气,哎哟我的个神明老天,总算这孩子还没有迷糊到底。
大姐追问:“那美莎要问的问出结果了吗?这趟求婚,到底是拉美西斯的意思,还是塞提的意思?”
伊莲乖乖点头:“问出来了,美莎把那个舍普特逼问得窘迫,总算让他吐出实话。原来求婚都是那位狼先生的意思,塞提自己根本不知道。好像是他有很多的苦衷为难,所以本来都想隐瞒,没敢让他父亲知道的。如果……不是连遭暗算才被捅出来,或许那位埃及法老到现在也不知情呢。呃……还有这趟,这个最亲信的侍卫长被派来出使,塞提也都是被蒙在鼓里的,恐怕到现在还以为他只是去孟菲斯跑一趟差……”
是么?凯瑟王脸色一干,没想到这回竟是因自己弄巧成拙了,心里郁闷着,急切追问:“那为什么要把你们全都赶出来?什么话非要这么悄悄说。”
伊莲咽一口吐沫,老老实实和盘招供:“是……因为那条项链。不是塞提留下的那一条,是美莎丢的那一条。对,就是那条黑珍珠项链,背后有一句赞美诗:海浪托起我的祝福,敬献大地丰裕之神……我亲耳听到舍普特念出来,搞了半天,当年抢走项链的强盗,好像就是这个塞提。”
什么?!
到现在才惊闻真相,凯瑟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塞提?他干的?!
一旁,大姐纳岚也骤然领悟,脱口惊呼:“难怪呀,当初在阿拉拉赫路上偶遇,才刚见面呢,狮子美赛就是那种充满敌意的反应,还有美莎,当天晚上就非要找那个塞提单独说话,我就奇怪么,刚见面的人,能有什么秘密非要背人说呀?”
搞明白原委,凯瑟王连鼻子都要气歪了,暗骂好小子,不愧是那头狼的儿子啊,一脉相承都是不安好心的货!终于明白了塞提为什么会赔过来一条项链,搞了半天前情在这里?!越想越窝火,他当即向门外一指:“去,立刻把那个舍普特给我带过来,我倒要听听对于项链的事,他准备怎么解释。”
伊莲吓了一跳,苦着脸忙哀求:“陛下,不不……不要啊,这么一问,不就全都穿帮了,美莎不会饶了我的。这这……陛下你行行好,别让我当这个恶人行吗?”
大姐纳岚抚额相劝:“陛下,算了吧,你现在问,除了让美莎大骂身边全是叛徒,还能有什么意义吗?这件事她肯定都是心中有数的,既然能帮着隐瞒这么久,问得再多又能把这些埃及人怎样?能处死吗?那美莎不更要和陛下急眼?”
想想也是,凯瑟王这才郁闷作罢,此后却很长时间都平复不了这口气。忆及当年在埃勃拉,他真要感叹是万幸啊,万幸没让这小子把美莎掳了去,否则的话,他就算拼上再大的代价,都非立刻灭了这父子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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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很快,就在美莎见过舍普特之后没过几天,来自埃及的第二队使节就到了。这一次带队的是埃里塔,初初报上名字时,凯瑟王想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来。埃里塔,岂不就是多年前被先代法老图坦卡门派往巴比伦的密使?结果恰逢巴比伦王子迪亚迪一场篡位政变,若非他及时出手相救,这家伙早就死在帕特里奥的手里了。对上了号,凯瑟王便皱起眉头,居然把这家伙派过来了,这一回,拉美西斯又想玩什么把戏?
有前情可叙,拉美西斯派埃里塔出使,当然是为了缓和气氛能更好说话,因为他深知道这样的消息带过去,实在是要比求婚更惹虎须的冷炮。能不能顺利带回舍普特,就全看埃里塔有没有本事叙旧、以情动人了。
召见埃里塔,这一回凯瑟王总算长了记性,打死也不可能再在公开场合任人旁观。直接把人带进王宫,而等听到埃里塔带来的消息,他就真心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
“还请陛下见谅,恐怕是法老陛下会错了意,才会导致这种差错。一个月前的金牛祭祀节期,长王子塞提已经正式迎娶费克提的孙女图雅为正妻,至于这个……求婚……恐怕真是一场误会……”
埃里塔努力拿出最诚恳的态度,却在凯瑟王锋利目光的怒视下,越说越心虚。是啊,这种大乌龙,说起来都像笑话,堂堂赫梯王要是不被惹毛了才怪。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大概只有自己才听得见,冷汗不知不觉顺着脑门流下来。
凯瑟王的确要被气炸了:“迎娶费克提的孙女?要娶那个图雅的不是拉美西斯自己吗?什么时候又变成他儿子?埃及人莫不是都这样拿婚姻当儿戏?”
埃里塔连声解释:“不不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本来……的确是法老陛下要迎娶图雅,可是……可是那全因陛下并不知道,原来王子殿下竟会中意图雅,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你们这个混蛋王子三心二意到底算个什么意思?!”
凯瑟王简直忍无可忍,说起来,女方拒绝男方是一回事,可现在倒好,求婚信送到眼前,还生怕人不知的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结果一转脸,居然冷不丁就干脆利落的先行迎娶了王子妃?这他妈算怎么回事?岂非是将美莎的脸面尊严都结结实实开涮了一回?!
埃里塔连声哀告:“陛下,这这……真的只是个误会……”
凯瑟王怒不可遏:“误会?就可以到我的王城来胡作非为?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堂堂赫梯公主,又岂能容你们这般欺辱戏弄?来人!”
他恨不得立刻宰了这些杀千刀的埃及人,喝声出口不想却被木法萨拦住了,亲信近侍凑到耳边低声提点:“陛下,既然事关美莎,还是听听美莎的意见吧?若背着孩子急于处置,当心父女间的怨怼会因此更深。”说着,他又适时补充一句:“若能让美莎亲眼看清真相,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凯瑟王这才强压怒火改了主意,恶狠狠喝令卫兵:“押下去,就和那个舍普特放到一起看押,给我好好招待这些埃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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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塔一行的确受到了破格款待,招待官员奉上的酒肉美食堪称丰盛豪奢,而在放下佳肴时,也同时放下了一句话:“不必惊诧,临行前的断头酒,总要格外丰盛些。”
这下,再丰盛的美酒美食又还有谁吃得下去?一行埃及来使被关押于地牢,不见日光、与世隔绝,甚至没有人会和他们说上一句话,甚至一天中的大多时候都根本看不到人影,却唯有吃喝穿戴,包括起居铺陈都布置得格外奢侈——用的全是从埃及抢来的东西,阿努比斯的雕像摆进来,黄金打造的棺椁当了床,四周悬挂招魂幡,送来的满身穿戴黄金饰品,无一不是死者入葬时身上才会有的标配,甚至还有嗓音优美的歌女在看不见的地方日夜吟唱悼念亡灵的哀歌……所有的一切,都直指丧礼、死亡和阴间,于是这便成了一种最残忍的精神虐待,埃及来使被哀歌搅得心神不宁,从此惶惶不可终日,吃不下睡不着,根本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重见阳光。
而关押到一处,舍普特才是最震惊最坐立难安的那个人,塞提娶了图雅?他已经成婚了?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一定是搞错了,王子殿下不会的,他怎么可能会娶图雅?”
“你说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你!”
埃里塔只会比他更加气急败坏,心中早不知暗骂了多少遍这些害人不偿命的家伙:“他不就是怕你将一条命撂在这里回不去了,所以不惜违拗陛下,也要抢先一步急于敲定婚事,就是不要再让任何人空抱幻想。现在倒好,看看这架势,恐怕不仅是你,连我们都要一起撂下命,谁都别想再回去了。”
不!舍普特没法接受,热泪滚落,没法形容那股心中滴血的疼痛和懊恼。王子殿下啊,你怎会这么傻?我明明已经成功了一半,也很有可能是可以平安回去的呀,你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如此轻易赔掉婚姻,你会甘心吗?如果美莎再行召见,又该让我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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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内庭里,凯瑟王坐到女儿身边,这番开口实在艰难。虽然塞提成婚于他不算什么坏消息,但他深知道这对情窦初开的孩子,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搂着女儿,他的声音尽量放轻柔:“那些人都被看押起来了,一个没少,也一个没伤,如果你想当面问什么,就尽管去问。这一次,阿爸不替你做主,想怎么做都由你自己决定,好么?”
美莎低着头,一声不吭,却有泪珠直直落在手背。金牛祭祀的节期举行婚礼么?埃及人的金牛祭祀,数算日历是在一个月前,而那个时候,舍普特还根本没有走到哈图萨斯!那绝对是一种遭遇背弃的感觉,美莎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难受的滋味,既有疼痛、有悲伤,更有愤怒,是掺杂着酸苦的心冷失望,很久很久,她才终于说出一句话:“让舍普特来,我只见他,这是……最后一次。”
于是,舍普特第二次走进王宫,而这一次的会面,已是变得如此尴尬又难堪。舍普特未等开口,已是喉头涌动酸楚,哽咽几乎不能成言。他无力的跪下去,根本不敢再抬头去看:“公主殿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子殿下……他是为了我……他……是情非得已,这不是他的真心所向……”
美莎挥手打断,她什么都不想再听了,叫他来,无非只为一件事。走到身边,她将安赫护身符的项链塞进舍普特手里,声音淡淡的、轻轻的,仿佛飘悬在别处。
“带回去,还给他,他的生命乃至灵魂,本就从来不属于这里。”
看着见证这份情愫的护身符,舍普特更加受不了:“公主殿下……”
美莎骤然放脸,冷声打断:“再不走,当心我也救不了你!”
冷傲公主一声令下,舍普特几乎是被驱逐离去,当日,赫梯王便痛快放所有埃及使节启程回返。只不过在下达放行令时,被彻底惹怒的王,也同时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从此后,再不准任何一个埃及使节踏上这片土地!来者杀无赦!”
由此,便是彻底关闭了对话通道,死敌,终成势不两立,注定只能死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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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人走了,然而事情却远没有结束。自从舍普特一行离去,美莎的消沉就宛如散不去的阴云,任凭身边人怎样劝慰宽心,都再难找回往日明艳开朗的笑容。凯瑟王甚至特意召回乌萨德和亚伦,却偏偏就是不能令现状改观。
回到哈图萨斯,兄弟俩才第一次听说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首先第一个,亚伦就真心要惊得下巴落地,他坚决不相信,是根本接受不了的脱口惊呼:“美莎,你疯了?怎么会喜欢那种混蛋?那个塞提根本就不是好东西啊!”
美莎沉着脸色,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走,是的,她现在根本就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关于埃及的一切都不想再听。
眼看小妹妹认真生了气,亚伦一时慌张,追上来连声道歉:“美莎,你别生气呀,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快看,这是从基提岛弄到的好玩意儿,据说是他们特有的香水,还是金色的,你闻闻,香吗?喜欢吗……”
(注:香水的起源地在塞浦路斯,也就是上古所称的基提岛,而并非通常人认为的法国。有考古学家在距离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90公里的一处坑洞里,发现了世界上最古老的香水,距今已有四千年历史,颜色金黄。)
新奇礼物摆到面前,那是用整块透明水晶切割打造的香水瓶,晶莹剔透,里面液体的颜色宛如流动的黄金,再等打开瓶塞,就是浓郁的香氛溢满整座殿堂。
可是,美莎的脸上却再不见了往日的兴奋好奇,闷闷的,仿佛再迷人的香气都无法动心,只是低声问出一句:“亚伦哥哥,我是不是很傻?”
亚伦瞪大眼睛,不禁失笑:“开玩笑吧?我可再没见过比你更聪明的了,谁要是敢说你傻,我大嘴巴抽他。”
美莎茫然抬头,泪盈盈望向他的眼神,就像一只十足委屈的受伤小猫:“那你抽我吧,我就是这么觉得。”
亚伦:“……”
另一边,乌萨德也要找上伊莲一探究竟,越听越不可思议,在他的脑袋里,这显然是根本没法理解的事:“美莎是看上那个塞提什么了?怎么就能闹成这样?”
伊莲扁扁嘴,语气里带出幽怨:“女孩子的心情,你们哪懂?要是你真懂了,也就……”
也就不会这么傻傻的不解风情。
伊莲心中纠结,没法再往下说了,只能安慰自己,不管怎样,乌萨哥哥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全身全影,没有受伤,这才终归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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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亲近的哥哥回到身边,可是美莎的脸上却依旧难见笑容、终日消沉,若是无人凑到身边努力逗她说话,恐怕连一句话都不肯说。常常是坐在树下、或者茫然揪着花瓣闷闷发呆,宛如神游物外。大姐纳岚愁得白发都要生出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总不能一直这样消沉下去呀。
面对女儿愁人的现状,凯瑟王也在努力想办法,这一天忽然灵机一动,开口建议:“美莎,你不是一直都想去西里西亚看看吗?阿爸这就兑现承诺,陪你一起去好不好?看看一望无边的大海,心就宽了。”
恕料,自来满心向往的孩子,竟是想也不想就摇头一口拒绝:“不用了,我已经不想去了,我知道阿爸很忙,未必有这个时间。”
他满口保证:“当然有时间,你不需要担心这个,这就出发好不好?”
美莎却说:“真的不用了,所谓梦想,无非都是一些不切实际、没有益处的事情,阿爸不是一直希望我明白这一点吗?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所以再没有这个必要。”
做父亲的听得揪心,是的,最让他难受的就在这里,经此一事,好像是破灭了女儿对于生活的全部热情。是变得心灰意冷,所以才对万事都提不起兴趣。仿佛,就是认命接受了现实,不再有挣扎。
这可怎么办才好,她才刚刚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啊。十五岁的少女,理应是充满了迤逦梦想花儿一样的年纪,如果就这样消沉下去可怎么得了?
没了主意的时候,凯瑟王也越发痛恨起拉美西斯父子!都是他们搅出来的好事,如果真的因此害了女儿一生,他发誓绝不放过这对儿大狼小狼!
&bp;&bp;&bp;&bp;赫梯王宫里,阴郁的日子还在继续。眼看美莎的消沉、王的愁容始终难解,这一天,大王妃多朵终于站出来了。特意选择天气晴暖的好日子,她拉着美莎直奔兽苑。来到那处曾经葬送了达鲁·赛恩斯的狮子坑,低头望去,只见坑中此刻正有一只威猛而暴躁的雄狮在其中咆哮。
多朵指着少女身旁形影不离的母狮,直点主题:“美莎,我知道尝过这种幸福无法实现的滋味,一定不好受,那么,姑且算是一种补偿,就让美赛如愿怎样?它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过伴侣,想一想,的确活得太亏了。与其这样,还不如让美赛先拥有幸福,你说好不好?”
美莎一下子瞪大眼睛,看看身边的狮子姐姐,再看看坑底的雄狮,这是……要给姐姐选夫婿?姐姐会喜欢这头雄狮吗?
多朵笑言:“喜不喜欢,你只要放它进去不就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先和你交个底哦,我已经向捕获这头雄狮的猎人仔细打听过了,据说在被捕获之前,这头雄狮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大狮群的首领,在他生活的那片野地里,根本没有其它的雄狮敢于私自跨越地盘挑衅,所以说,这也该算是一头相当了不得的狮王了,如何?是否还算配得上你的美赛姐姐?”
美莎越听越惊诧,一时却又显得迟疑,仿佛下意识的想寻找托辞:“这个……我看这头狮子好凶,姐姐会不会被他吓到?”
多朵笑容不改,还是那句话:“你放她进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如果这是美赛真心向往的幸福,她没有理由不接受,不对么?”
好像……也是啊。
美莎不说话了,咬着嘴唇,终于带着狮子美赛,转向坑底入口处的通道。
仆人首先打开第一道闸门,多年来形影不离,她总有些担心,却还是好言相劝示意姐姐走进去。而美赛似乎也显得很迟疑,哼哼唧唧一步三回头,似乎并不太情愿。
等到母狮终于走进闸门,仆人放落栅栏后,才又开启了里面的第二道闸门,这便是直通狮子坑,一等开启,内中的雄狮便一声震天咆哮,迅猛向这边扑来。
多朵带着美莎重回坑洞上方观望,少女一眼望去便不由得心惊肉跳。狮子坑中,此刻已乱成一团。母狮美赛长这么大,还从没经过这样的场面,面对极富攻击性的暴躁雄狮,母狮美赛分明被吓到了,咆哮龇牙,对着雄狮便挥出利爪。而这无疑更要激怒雄狮,于是,一场相亲迅速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掐架斗殴。
美莎长这么大,绝对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凶悍的狮子打架,而母狮美赛很显然不是对手,毕竟雌雄悬殊,两只狮子放在一起,体型就差出将近一倍。很快,美赛就完全没了招架之力。当骤然见到狂躁雄狮竟一口咬向美赛的后脖根,美莎吓得大惊失色,再也等不了的脱口惊呼:“快快快,快把姐姐救出来!”
站在上方坑口的仆人,立刻向雄狮挥动长鞭,同时有人向着远离母狮所在的方向,扔进大块带血的生肉。血腥气和鞭子的挥赶,终于让雄狮转移注意力,而此时,美莎早已飞奔向坑底入口,向着里面大声疾呼:“姐姐,快过来。”
母狮美赛听到声音,迅即冲向打开的闸口,等到闸门落下,总算隔绝开凶猛雄狮。再等打开这一边的闸门,美莎一把抱过狮子姐姐,就真要心疼的掉眼泪了。一场斗殴,母狮原本油亮的皮毛都被搞得七零八落,尤其被咬的后脖根,分明已受伤见了血。
美莎气急跳脚:“怎会这样?他不喜欢姐姐吗?怎会这么凶?”
而狮子美赛厮磨在小妹妹怀里,真就像一个受到致命惊吓的**,呜咽哼唧不止。
眼看着让这头最特别的狮子受伤,包扎上药怕是免不了,但多朵的目的总算顺利达成了。再等回到王**殿,美莎分外心疼的给母狮处理伤口、梳理皮毛,多朵在旁一同帮手,眼见时机成熟便悠然开口说:“现在你看到了吧,在你眼中或许是应该属于美赛姐姐的幸福,但其实呢?是不是很出乎意料?可见这未必就真是她想要、真正适合她的。”
美莎闻言抬头,看着大王妃的眼神变得古怪,甚至带出责备:“你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吗?却还是要姐姐去涉险?”
多朵公主无视少女怒气,轻轻抚摸上她的头顶,痛快承认:“是,我能料到。至于为什么,其实特别简单。就因为美赛是和你一同长大的,她已经习惯了人群,也早已经离不开你,所以对她来说,现在的生活其实就是最幸福的,只是你自己不肯相信罢了。所以才有必要去亲身试一次,很多事,如果不亲眼见证、亲自经历,则不管别人怎样说,你都是不会接受的。”
美莎听懂了,眼神黯然下去:“大王妃是在说姐姐,还是在说我?”
多朵说:“都一样。美赛和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其实你们早已融为一体,所以这个姐姐,就是你的映像,就和水中的倒影一样,你看着她,也就会看明白自己。”
多朵语声温柔,说得话却是锋利如刀:“美莎,你是公主,这是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可能改变的事实。而公主的生活,和你所期望的幸福,或许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如果你也坚持去试一回,那我一样能预料,恐怕唯一的结果,你也只会和美赛一样受伤。”
美莎很难接受,神色越发黯然:“我不明白,公主的生活应该是怎样?难道就和幸福无关吗?对,你也是公主出身,那你告诉我,在你认识或者知道的公主中,有没有人过得幸福?是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多朵痛快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
美莎不相信:“那你呢?还有爱洛尼斯,还有梅蒂,难道你们嫁给阿爸,也都觉得不幸福,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
多朵欣然反问:“只能说,我们都比你实际,也就是想要的实在不多,对生活的要求没有那么高,所以……还算好吧。但是,如果把这样的幸福送给你,你想要吗?”
美莎立刻不吭声了,想一想也是啊,嫁给一个男人,可是男人装在心里最在意的那个人却永远不是自己,还要和那么多的女人分享夫婿,这样的‘幸福’如果送给她,她会想要吗?能接受吗?
多朵温柔劝慰:“谁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也都一样有过少女情怀,可是,当不能如愿时又该怎么办呢?美莎,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其实让你难过的,并非是我为什么不能嫁给这个人,而是我为什么不能喜欢这个人,对吗?仔细想来,这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如果现在真要你出嫁,只怕你未必情愿。而喜欢,则是一种自由,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心灵私地。那是一种生发于心的特别渴望亲近的好感,当袭来时,根本无法抗拒。可是啊,如果连这个都不被允许,要被多少人三令五申严厉禁止,恐怕才是最让人心生抵触,无法接受的。就像是被触犯了心中最私密的领地,大概换了谁都会一样恼火,是忍不住想去对抗整个世界,甚至因此生出满腔怨愤,却又偏偏无处宣泄,是这样吗?”
这番话的确说到了少女心里去,美莎缩成一团,抱膝低头,从埋藏的秀发堆里发出低沉的抽泣哭声。是的,多朵一点都没说错,其实对于出嫁,她并没有多少明确概念,最让她难受的就是她为什么不可以喜欢这个人,为什么是连这份自由都没有。就好像一个叫做情动的花苞,却还根本没来得及绽放就被迫走向凋零,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是每当思及都难过得想哭。
美莎越哭越伤心,多朵将少女搂进怀里,柔声笑劝:“想哭就哭吧,痛快哭出来就好了,伤过了,便长大了。”
*******
等到晚间凯瑟王回到内廷,忽然听说进兽苑斗狮子,他瞪着多朵,满目惊诧:“你可真行啊,那头狮子对美莎有多重要?万一有个好歹,那不是要了孩子的命?”
对于男人的大惊小怪,多朵却是一脸云淡风轻,根本不在意的说:“没办法,谁让只有这样的法子才能见效啊。治重症当然要用猛药,只要美莎能真的翻过这一篇,从此好起来,那……也就只能是勉为其难让狮子受点伤了。”
凯瑟王半信半疑:“你确定?这法子管用,美莎能好起来?”
“当然。”
多朵说得异常肯定,嘴角挂出一丝略显风凉的笑容,悠悠自语:“还记得,在我曾经最伤心难过的时候,我的阿妈就这样对我说过。她说:或许初恋,就是用来让人缅怀的。它就像一种剔骨刀,剔掉懵懂、剔掉天真、一层又一层剔除所有不切实际的东西,到最后剩下的,才是婚姻。想一想,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呢,对婚姻又能有多少切乎实际的概念?陛下可知道什么叫做少女情怀?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心中,看重的其实从来都不是那些应该看重的东西,而恰恰都是最没有现实意义、最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看着少年时曾经深深迷恋过的王子,低沉的声音也分不清是在述说美莎还是自己。
“当遇见了一个人,怦然心动,或许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或者是霎那划过心房的某种特别感触,再或者,纯粹只是不经意间的一个举动一句话,可是在少女心中,这却已足够盖过整个世界。所以陛下明白了吗?和女儿之间好像越来越拧巴的症结到底在哪里?就是这个:美莎的喜欢与否,都是出于最天真烂漫也最纯粹的少女情怀,而陛下每每规劝拦阻,却都是从最实际的可行与否的婚姻角度去衡量。少女眼中看的是爱情,而家长眼中看的却是婚姻,所以才永远都说不到一起去呀。因为那些最实际的问题,天真烂漫的女孩子,还没有习惯、更没有学会去考虑。”
男人听愣了,仔细想……再仔细想……是这样吗?
多朵当即摆出最佳例证:“近在身边,爱洛尼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想当初都已经是做了妈妈,不也一样尚没有领悟婚姻的实质?总要经历现实一次又一次的洗刷教训,才能学会慢慢去领悟,然后慢慢学着成熟?现在美莎不过才十五岁呢,所以陛下也不用太过心急,孩子总会学着长大,她不会永远都是孩子的。”
嗯?精明男人立刻察觉到她在这其中偷换的概念,皱眉问:“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美莎能从此好起来,怎么又变成了学着长大?”
多朵毫不心虚:“没错啊,这不就是最大的好事?我知道,陛下爱女心切,总是希望能把女儿护在羽翼下,可这终究是不妥的,能护住一时,又岂能护住一世?陛下也总有离开的那一天不是么?所以很多事,总要她自己学会面对。不管是谁,伤过了才会长大,所以即便是美莎,也不能永远不受伤,是这个道理不?”
凯瑟王不吭声了,不想接受却又不容否认,是啊,他不可能真的拥有神明一般的寿数,总有一天会离开女儿,撒手远去,不可能去做孩子一世的守护者。所以,这应该算是必经的成长之路吧?伤过了才会长大。谁的承受能力,不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伤出来的呢?没有经历过严酷世事的熬炼摧残,那便永远只能是孩子。
转头看着同样是被多少严酷世事熬炼出来的女人,他的眼中划过柔软:“你相信,美莎能够走出来?”
多朵肯定点头:“美莎那么聪明,其实只要冷静下来,我相信她没有什么事情会想不明白,陛下也总该有这份信心。”
凯瑟王忽然生出好奇心,凑到身边诚心求教:“狮子坑里摆上一局,你怎么就敢保证两头狮子不会对上眼?万一真凑到了一堆去,岂不是全盘既定计划都要泡汤。”
多朵非常肯定的摆摆手:“不可能!那头雄狮在被捕获时,那个关键部位就受了重创,是已经不具备那方面的功能了。放进兽苑,早就已经在母狮子堆里试验了不止一次。也或许就是因为伤到那里的缘故吧,所以这头雄狮的脾气是变得非常暴躁又古怪,根本不合群,随便和哪头母狮子都根本凑不到一堆去,也只会咆哮耍威风,有咬伤弄残的才是真的呢。”
凯瑟王一阵眼皮乱跳:“伤到……那里?怎会这么巧?”
多朵两手一摊:“更简单呐,因为这头雄狮就是我让猎户弄来的,并且明确要求,必须!让那里!重伤!作废!总不能让它有机会真的玷污美赛这个纯洁**吧?还有更重要的,总不能让美莎现场观摩那种未婚少女不宜的画面吧?”
嘁,要不是之前的准备工作花费了不少时间,还要等到这头狮子伤势痊愈,她也不可能拖到今天才出手解围救难呀。
这种说辞,大概是男人都会听得心惊肉跳,当家男人一双眼睛都瞪圆了,暗念乖乖个神明老天,事实再一次证明,女人实在不能轻易得罪,否则一朝下手,果然够狠呐!
多朵一脸无辜,好像刚刚察觉男人的不对劲,疑惑看过来:“陛下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差?”
凯瑟王:“……”
&bp;&bp;&bp;&bp;埃及王城·底比斯
金牛祭祀节期到来,婚礼前夜,塞提独坐房间,再一次拿出黑珍珠项链,茫然看着那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珠子在灯火下闪耀生辉,心痛如刀搅。相爱却相负,他忽然很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那曾经明艳如**的少女,当她听说时会是个什么反应。她会不会怪他,会恨他么?会不会……后悔曾经给予他的友善与亲近?
“对不起……原谅我……”
垂首掩面,黑珍珠的项链贴在额头,那份冰冷,都仿佛是在传递女孩的寒心。塞提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任由眼泪肆虐,无声的创痛,才最凌虐心灵。
夜深黯然伤心时,他并没有发现父亲何时进来了,已是沉默的走到身后。直到一只手搭上肩头,塞提蓦然惊觉,实在有些慌乱的擦掉泪水,努力掩藏这一刻的狼狈。
拉美西斯的声音,就像心情一样晦暗,一声叹息摸上儿子头顶,满是心疼又无奈:“你呀,这又是何苦?”
塞提努力收拾情绪,吸一吸鼻子,低声回应:“还记得那时出使,在半路偶遇,相遇第一天的夜晚,在扎营河边她就对我说过……她说:自由,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尤其是在王室里。既然现在你也已经是埃及王子了,身在王室的苦恼,或许你很快就会知道……”
到今天,一言成箴,塞提的声音里带出自嘲:“或许就是这样吧……身在王室,人人都不免身不由己,是要为了神,还有这片神明厚赐的土地去献出自己,不容逃避。”
拉美西斯沉默听着,不再多说一词。
他是过来人,深知道错失所爱的滋味有多么的不好受。所以,也说不清是想对儿子补偿些什么,还是想给费克提家族有所交待,就在婚礼当日,法老拉美西斯正式公开宣告:封长子塞提·梅里安普塔为共同摄政王。当场授印,改换摄政王衣冠。
一时间,婚礼现场为之沸腾,斯特拉王妃的喜悦自不必说,费克提家族更是人人大喜过望。共同摄政王,其职责是与法老联合执政,一但法老逝世,历史上只要有摄政王的时期,便是要由其接掌王位,在埃及,这便相当于是立了王储!也就是说,图雅所嫁的夫婿,会是日后的法老王,而他们的女儿受封正室,那便是未来的王后啊!至此,新娘图雅的惶恐不安都被彻底冲散,完全沉浸在这份至高尊荣的惊喜中,喜不自胜。
一派沸腾中,只有塞提始终沉静,在今日的喧嚣婚礼,他就像一个沉默的木偶,只是麻木而机械的走着一切程序,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说过一句话,更没有露出半分笑容。
在今天,他唯一想做伴的只有烈酒,所以塞提对于各方敬酒来者不拒,几轮过后,浓烈的酒意开始窜上头顶,而他即便是在无人敬酒的间隙,也抓着酒壶自己灌自己,直到眼神愈渐发直,还是不肯停下来。
拉美西斯一切都看在眼里,到这时不得不出口相劝:“你喝多了,当心失态。”
塞提却说:“父王,就让我醉一次吧。醉了,就不疼了……”
身外一片喧嚣,或许除了当事人,今天对于大多数的埃及子民,婚礼正逢金牛祭祀,都是双喜同庆最欢乐日子。很快,金牛祭祀的重头戏也将在日光下上演。
按照上古埃及的风俗,用于祭祀的牛被称为神牛,在各地城镇都建有不少金牛庙,还有年轻的美貌**在其中侍奉。每逢祭祀节期,这些少女都会把自己献给神牛——与牛/交/合,然后这头神牛会被杀死,用以献祭。而为了祭祀吉祥,神牛夺命的方式不能留外伤,不能见血,通常是有主持的祭司给牛喂下类似于麻药的东西,令其陷入昏迷,然后封堵口鼻窒息而死。在神牛被杀死后,再戴上专门打造的牛头形状的黄金面具,才会被抬出去,完成献祭。
女子与神牛/结/合的场景,显然是让人血脉喷张的重头戏(现代人,实在想不出那会是啥情景,只能请各位自行脑补,呵呵)。
到这时,塞提显然已经喝多了,眼神迷离,只能隐约听见围场四周的满天人群,发出阵阵狂热喧嚣。他什么也看不见,好像视野中唯一所见,只有围场中那头牛的壮硕身形。非洲黑斑野牛,体重动辄重达一吨,连多少狮子都未必是对手,那才真是名副其实的荒野巨兽。而被选作献祭神牛的那一只,无疑是最强壮最威猛的公牛。此刻,也不知是被人群围观而紧张,还是能预感到自己的末日,围栏中的野牛显得异常狂躁,以至于/交/合的戏码都快进行不下去,倒有好几个女子被踢伤踩伤,甚至直接被牛角挑飞起来。
场面有些混乱了,高位上,塞提始终眼神直直的看着,在这一刻,仿佛这就是那摧毁他一生幸福的怪兽,忽然涌上冲天怒火。毫无预兆,他突然跳起来冲向围栏,从祭司手中抢过长索,竟直接跳进去直面公牛。
有那么一刻,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再等人们回过神不免哗然。最心惊肉跳的莫过于费克提,他这是要挑战神牛吗?开什么玩笑!才刚到手的贵婿万一有个好歹,可让他们怎么办?
费克提一连声的喝令:“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快,快把摄政王拉出来。”
恕料多少人的惊恐焦急,居然都被拉美西斯拦住了,他知道,塞提需要发泄,这种时刻恐怕谁也拦不住。所以即便明知危险,他也断然摇头:“让他去!”
斯特拉王妃吓得花容失色:“陛下,你不能不管呐,这太危险了……”
拉美西斯冷冷一眼扫过来,完全不给情面一口打断:“是你把他逼到这一步,你问不着我!”
围栏中,人和牛正面对峙,空气中都开始弥漫危险气息。重达一吨的黑斑野牛,粗壮蹄子‘砰砰’刨地,张大的鼻孔发出沉重喘气,那是即将发动攻击的前兆。忽然之间,暴躁怪兽就向着塞提直冲过来。
野牛快,塞提更快,先一步抛出长索,正正套中一边牛角,他一声大喝,全身肌肉爆起,发尽全力,就拽得牛头歪向一侧。就在野牛失衡的瞬间,塞提直冲而上,牢牢扳住牛角,随后两腿一蹬,就快速而精准的攀上了牛脖子。眨眼间,他整个人都挂在了牛头上,双腿紧夹、双臂发力,他用整个身体与怪兽较力,砰然一声重重闷响,彻底失去平衡的野牛,竟被硬生生扳倒侧摔在地。倒地之后,塞提尤自不放,扳着牛头,一声冲天大喝,随即咔嚓一声脆响,重达一吨的非洲野牛,赫然被生生扭断了颈椎。
野牛全身垂软,很快再也不动,塞提喘着粗气放开手脚,抽身站起来,惊魂沉寂过后,围观的人海骤然爆发震天欢呼。同样是不留外伤没见血,如此威猛的斗牛阵仗却有谁见过?没错,这实在太神勇了,足可堪称是英雄。
也说不清是烈酒的刺激,还是积聚日久的苦闷勃然爆发,其实在这一刻之前,即便是塞提自己也没想过可以做到这一步。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否则真的要发疯。
只身徒手斗倒神牛,一时间成了万众仰慕的英雄,新娘图雅的眼睛放射出前所未有的闪亮光芒,费克提等人更是又惊又喜,哎呀呀,能得如此神勇贵婿,果然是神明厚赐,天意安排呀。
而塞提自己呢,擦一把淋漓汗水,在宣泄过后依旧麻木,他一句话不说,没有任何表示,拨开人群扬长远去。
(注:史料记载,塞提一世拥有能徒手搏斗野牛的神勇,也不知是真是假,姑且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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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过去两个月后,舍普特一行终于平安归来,兄弟相见那一刻,彼此都红了眼眶。舍普特即心疼又不甘,哽咽语声中带出怨怪:“王子殿下,你这是何苦?你为什么不肯再耐性等一等。有美莎出手庇护,我在哈图萨斯是可以保住平安的……”
向法老通报结果,说起此行一切经历细节,塞提的心情更加黯然。舍普特命悬一线,美莎再晚来一步这个兄弟就真的保不住了,如今事后听来,他都不免心悸。而再等听到美莎的召见逼问,逼问到底是谁来求婚。塞提听懂了,一颗心也因此更痛。
“她在怪我……她终究是怪我……”
舍普特苦涩一叹,掏出安赫护身符项链递到眼前:“美莎……她让我还给你,说……”
塞提心中一颤:“说什么?”
“她说……你的生命乃至灵魂,本就从不属于那片土地。”
舍普特艰难相告:“殿下,事到如今,多想无益,也只能忘却吧。赫梯王虽然放我们回来,但也同时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从今后,再不准一个埃及使节踏上那片土地,来者杀无赦!你们……没有机会再相见了,终究只能成陌路。”
塞提低头不吭声,上座法老,拉美西斯一直在静静听着,直到这时才对舍普特说:“去看看你的大红马吧,从你走后它就开始闹绝食,你若再不回来,这匹马恐怕真要保不住了。”
舍普特吃了一惊,连忙起身告退,在仆从引领下直奔马苑。
拉美西斯走到儿子身边,拍上肩头,鉴于他婚后并不美满的生活,是发自肺腑要劝一句:“现在舍普特已经回来了,你的悬心也可以放下了,今后……就好好经营你的家庭吧。你如今已有妻室,那便不能再固执的还当自己是单身汉了。你也会做父亲,会有自己的孩子,而不管你多么不愿意接受,美莎……都不可能再会是你孩子的母亲,明白了么?”
塞提依旧低头不语,眉头在沉默中拧成一团。
拉美西斯摇头一叹,不得不提醒:“或者……你可以想想你的母亲,也许就能去试着体谅图雅。你要了她,却又不想要她,一味的执拗下去,也只会让你的生活更加晦暗蒙尘。夫妻相处,能否愉快,一天一天的日子都是要你自己去过。享受是一天,厌弃也是一天,那又何苦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你们还都这么年轻,今后的路还有很长,你……不要学我。”
塞提终于抬头:“父王……”
拉美西斯说:“回来吧,不要总住在军营,这对谁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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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在阿蒙神庙里,新婚的图雅满面愁容找上祖父。
“祖父听说了吗?有使节从赫梯回来了,好像是之前法老陛下……曾为摄政王向赫梯长公主求婚,就是那个狮子公主,难道……难道他们之间……”
图雅说不下去了,黯然垂泪,惶惑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费克提对此不以为然:“那又怎样,这不是没成么。我的孙女,你要永远牢记,王室权贵间的联姻到底是什么。现在,你才是摄政王的正室正妃,这就够了。”
图雅难以接受:“这样就够了吗?可是他……”
费克提毫不客气的反问:“不然你想要什么?爱情?我告诉你,那种东西是最不切实际的,尤其是在王室里,非但无益反更有害,因为那只会让你丧失清醒。而一但昏了头,当心才是最要命的。记住,要在王室里生存,保持一颗冷静清醒的头脑是必须的,去抓住一切应该抓住的东西,那才比什么都重要。”
图雅一时愣住:“我……应该抓住什么?”
祖父在笑:“你说呢?眼下对于你的头等大事是什么?子嗣!你要尽快诞下子嗣,才能保地位稳固。”
说到这个,图雅更委屈:“可是……自从那一天被他抢回去,之后……之后他便再没碰过我,连新婚夜都……都醉死过去了,到现在两个月,他甚至都住在军营里很少回来,根本不和我亲近,这个样子又该让我怎么诞育子嗣?”
费克提说:“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的孙女,你是对自己的美貌没有信心吗?”
是的,17岁的图雅,的确是个美艳出众的姑娘,她有着娇艳的脸蛋、傲人的胸脯、丰满的翘臀,可是偏偏打动不了那个男人的心,她又该怎么办?
图雅想着想着就哭起来:“可是祖父,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他的心里……他放在心里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费克提陡然放脸:“那又如何?你永远记住,这是政治联姻!你的未来全都系于这个男人,我们这个家族也已经是和法老的利益牢牢绑在一起了,所以很多事情,即便知道了,也必须当作不知道!要在宫廷里生存,本来就太需要智慧,你就算拿不住丈夫的心,也必须要拿住他的身子,就拿出你身为女人全部的优势本钱,务必要顺利的诞下子嗣才能站稳脚跟。你总不希望在不远的将来,再有别的女人来取代你的位置吧?”
图雅听得心头一颤,乖乖俯首:“是,孙女都记住了。一定……不让家族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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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摄政王的府邸中,塞提再一次与烈酒为伴,他的心情糟透了。就在今天,舍普特回来当日,那匹大红马居然真的死去了。也不知是不是骤见主人的兴奋,虚弱日久的大家伙挣扎着一阵嘶鸣,马头便重重摔落在草堆,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舍普特伤心欲绝,抱着心爱的伙伴恸哭不止,而他看到这一幕,同样是莫名的悲从中来。大红马居然就这样死了,他想不明白,那么多虚弱的日子都熬过来,为什么反而是在团聚时没能闯过关口?看着死去的大红马,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在身体中坍塌,他知道,那是他死去的爱情。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与狮子为伴的明艳少女,脸上再没有了笑容,那么冷漠的转身,从此远去,再也……不会回头看他一眼……
酒意冲顶,恍惚中,一个人影向他走来。走到身边,阵阵香风钻进口鼻。
图雅捧着金酒壶款款而来,语声温柔:“殿下心情不好么?想喝酒?我陪你喝。”
斟满酒樽,送到男人唇边,而塞提却没有动。酒醉迷蒙的眼神定定停留在女人身上。图雅身上的纱裙薄如蝉翼,在灯火映照中,蝉纱下的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图雅注意到他的目光停注,放下酒樽,一言不发,慢慢解掉纱裙,然后便像一条柔软的蛇一样钻进男人怀里。女人的语声充满**:“殿下,我的丈夫,若我能让你开心一些,好受一些,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来吧。”
他托起女人的下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永远……不准背对我!不准不看我!”
背对?图雅不明白,笑容却更显温柔:“我不会。”
将女人翻倒在身下,一同倒进床榻,这注定是一个疯狂的夜晚,充满苦闷宣泄的味道。
图雅毫无怨言的全盘承接男人的暴风骤雨,直到他醉在身边沉沉睡去,才有一滴泪水划出眼眶。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只有女人在夜幕下轻声吟念:“觅妻青壮时,福来妻生子,子孙成群者,荣耀自后裔……”
那是埃及诗篇中,智者专门送给男人的警世箴言,而现在,却是图雅唯一的期盼。
&bp;&bp;&bp;&bp;常有人说,要治愈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快开始下一段恋情。
在哈图萨斯,围绕失落公主,这显然是很多人现在最关心的课题。正如听闻塞提的事端,亚伦的反应远比乌萨德更加激动,对亚伦来说,这个一同长大的公主妹妹,分明已经不止是妹妹那么单纯。
如果对比一下乌萨德,常年陪伴身边,当真可算同饮同食一道长大,所以乌萨德与美莎之间始终是纯粹的兄妹之情,任凭凶悍爸妈怎么臭骂笨小子、不开窍,乌萨德就是从来没把自己和美莎往那个方面想过。
但亚伦就不同了,也或许正因自幼分割两地的缘故吧,见面的机会于他远比那位大堂哥少很多,所以每次相见,都不免是又成长了一大截的惊叹,恍若不识。这个雪白雪白的小妹妹,仿佛就是在一眨眼之间,摇身一变居然已经成了明艳美丽又动人的大姑娘。一如亚伦在美莎成年礼时的惊叹,的确,这就是他迄今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了,所以到了荷尔蒙开始作祟的年纪,自不免要为之怦然心动。
自从回到哈图萨斯,眼看着昔日调皮爱笑的少女变得消沉,终日郁郁寡欢,亚伦绝对比那位当老爸的更着急。要说让他最恶心最磨牙切齿的家伙,塞提绝对当数第一。亚伦永远都忘不了,当初这个家伙在元老院挑衅找茬说得那些恶心话,没错,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恶心得恨不得宰了这家伙啦。当初大言不惭污蔑他在打美莎的主意,有多么动机不纯,结果到头来呢?居然是这家伙自己不声不响干出来了!亚伦每当思及都格外搓火,坚决受不了心动的女孩,居然是陷进了这种人的坑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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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当初要是痛快一刀把这小子宰了,能有这些事吗?”
当郁闷的王戳着脑袋,纯粹放后炮似的念叨出来,亚伦自己何尝不是懊恼得肠子都悔青了,是啊,如果早知道居然会有这些事,他当初哪怕彻底豁出去,都肯定必须劈死这混蛋否则不算完!
在那段阴郁的日子里,亚伦千方百计想逗女孩开心:“美莎,你为什么不想去西里西亚了?你不是一直都特别想看看大绿海吗?而且,这个时节去正刚好呀,正逢鱼汛来临,大船出海捕鱼,只要把中空的长杆插进海水里,就能特别清楚的听见壮观梭鱼群呼隆隆过境的声音,我保证那种声音你从来没听过,别提多有趣了。怎样,和我一起去吧,到时候肯定能让你什么烦恼都忘得干干净净。”
美莎却只是摇头,她是真的不想去了,一提及大绿海,就会想到那条黑珍珠项链,然后,便是让人压抑的烦闷席卷心头。
看着她郁郁寡欢的样子,亚伦急得抓耳挠腮:“美莎,你不能总这样下去啊,那种人不值得。不管怎样,你将来总要嫁人吧,而且肯定不会是他,所以……也总该抬起头向前看对不对?有的是比他好的人嘛,而且……而且是至少强百倍!”
说到最后一句,亚伦分明露出森森的不服。
谈及这个话题,美莎只会更阴郁,她是真的想不明白:“亚伦哥哥,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一说到女孩,就总会把一生的幸福与否,好像是全部的指望都只能押在嫁人这一件事上?为什么就不能是自己去撑起一片天,自己去经营自己想要的生活呢?一定要出嫁才是让一辈子有了着落保障?不出嫁就不行?可如果……如果我就是不想嫁人了呢?”
亚伦大吃一惊:“你不想嫁人?为什么?”
美莎低声嘟囔:“我现在根本就不愿意想这个,想起来就烦。你说我应该嫁给谁?又应该喜欢谁?喜不喜欢,会不会动心,难不成是谁说一句应该或者不应该就能决定的吗?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
一瞬间,17岁的少年好像全身都紧张起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不自然,暗地里一口又一口的深呼吸,好半天好半天,仿佛才鼓起全部的勇气,忐忑开口:“美莎……呃……你不觉得……其实……其实一点都不远,就……就在眼前吗?”
美莎一愣:“眼前?你指什么?”
亚伦的呼吸越来越乱,表白是个技术活儿,而他显然技术生疏,紧张到极点好像舌头都打结了,壮着胆子吐露:“美莎,其实……我……我真的很喜欢你呀,我们在一起……你觉得……好不好?”
一贯聪颖的美少女却好像根本没听明白:“在一起?我们现在不就是呆在一起吗?”
亚伦一张脸涨到通红,结结巴巴解释:“我说的不是这种,我是说……是说……嫁给我,你可以选我呀,怎么样?”
美莎长大嘴巴,这下真被惊到了,脱口惊呼:“亚伦哥哥,你在乱说什么呀?”
亚伦着急起来:“我没有乱说,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不相信吗?我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那种喜欢……和小时候不一样,就是……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想着你,不是阿爸要求,我才去弄那些礼物的,都是我自己想给你弄来的,就是……特别想看你开心,看你笑……反正,就是最惦念的那种嘛,可是我自己的亲妹妹好像都不会这样惦记呀,所以……真的不一样,就是这么回事。你……愿意吗?如果我们在一起,一定会很开心对不对?”
美莎终于听懂了,却一点没有遭遇爱慕表白的兴奋,有的只是叹息,唉,这可怎么办才好?她非常抱歉的看过来:“亚伦哥哥,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亚伦一愣:“误会?这……没有啊。”
美莎想了想说:“我原本是有一个亲哥哥的,你知道的对吧?他就是和你同岁,而且,或许也是因为取了同名的关系,我一直都觉得,他如果还在的话,就应该是你这个样子。亚伦哥哥,知道吗,比起乌萨哥哥,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更像我的亲哥哥。”
亚伦愣住了,巨大的失落一瞬间打掉全部希望,他实在很难接受:“可是……我不是你的亲哥哥呀,我们为什么不能……”
美莎只会比他更郁闷:“但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呀。那又怎么能和当哥哥的人谈婚论嫁?就譬如……那些只有情侣夫妻间才会做的事,就像……亲嘴,再或者,互相都脱光了衣服以后你看我、我看你,对,就像你小时候偷看到的你阿爸阿妈会做的那些,会一起洗澡,在一张床上睡觉?如果是在我们两个之间,你能想得出会是个什么样吗?反正,我想不出来。”
超级直白的言辞,听得亚伦一张脸都冒出火来,心中嘀咕腹诽:想不出来可以试嘛,反正我不介意,只要你别被吓到,别让狮子咬我就行。
听清美莎的想法,亚伦窝心郁闷到家,一直以来,赐姓祝福,王子姓氏于他都是一种骄傲,直到今天,他忽然发现这居然成了一个最大的障碍,这算怎么回事啊?他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的沦为了亲哥哥?
“美莎,你就不能把这个想法……稍稍转换一下吗?你看,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根本就不可能会是亲兄妹呀?你如果嫁人,不想嫁给一个你最了解,也同样最了解你的人吗?是肯定会对你好,而且不仅是我,阿爸阿妈,我们一家都会对你特别好……”
谁知美莎更加黯然:“在这个国家里,好像还没遇到过有谁会对我不好。”
亚伦听不下去:“那怎么能一样,总有个真心和假意的区别吧?对那些你根本就没接触过,根本不了解的人,谁敢打包票到底是不是真心?你敢轻易相信吗?可是我们不一样……”
“亚伦哥哥,别再说这些了好不好?”
美莎一口打断,真的不想再听了:“我心里很烦,求你,别说了。嫁人嫁人嫁人,好像这是女孩子成年后唯一应该关心的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你放心,我没想轻易选谁,更没觉得是非选不可,嘁,我凭什么就非要把自己交给那么一个人呀?没有那么一个人,难道我还活不了了?就是这种论调最让人反感,不选又怎样?不嫁又怎样?就和美赛姐姐一样,没有那只公狮子骚扰吓人的,说不定还能过得更自在呢。”
亚伦瞠目结舌,而这种论调传进凯瑟王的耳朵里,就真让他一颗头比之前更疼了,这简直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是比选一个不该选的人更要不得了。这可怎么好?
“美莎,你不能这么想问题呀,伊甸园的故事你最熟悉了对不对,天神造人之初,就是用男人的一根肋骨做成女人,那是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所以人在成年后才要离开父母,夫妻结合,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体,所以要归为一体。”
凯瑟王拿出最诚恳的态度谆谆善诱:“你不是也一直都很喜欢这个故事吗?就是这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命定的另一半,所以,肯定是要找到,然后结为一体,这样才能圆满呀。”
美莎眨着无辜大眼,困惑反问:“那阿爸的肋骨是不是太多了?”
……
多妻的男人立刻被噎住。
美莎真心请教:“有这么多的女人都嫁给阿爸,如果天神命定全都应该是一对一的话,那不是等于有多少男人都不可能再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了?还有,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公主,可是为什么居然找不出一个敢说自己的婚嫁是幸福圆满的呢?如果她们全都嫁错了,那对的人应该在哪里?又应该是谁?”
凯瑟王一个头两个大,自诩还算犀利的思维一时间竟有被绕晕的趋向:“这……这个不一样啊,这怎么能是一回事?”
美莎不明白:“怎么不一样,我不也是公主吗?最重要的是我怎么能确定到底哪个才是那位对的人?我选了一次,可是所有人都告诉说我错了,那好吧,就算不是他,那又应该是谁呢?与其错嫁,还不如不嫁,这到底有什么不对?”
凯瑟王的脑仁隐隐作痛,他真是一万个搞不懂,女儿这颗小脑袋瓜里,为什么永远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多少问题都是让人没法作答。
想了好半天,他才只能无力的说一句:“总会遇到那个人的,每个人的婚姻,神明都是自有安排,说不定,他就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你。”
“是谁?”
美莎一下子瞪大眼睛:“雅莱?”
嗯?凯瑟王一时愣神,直到背后传来招呼声,他才发现是雅莱站在了庭院不远处。
忽然看见最不顺眼的死对头,美莎‘呼’的一下站起来:“讨厌,他怎么又来了?又要害姐姐遭殃受罪,美赛,快快快,我们快走。”招呼上狮子姐姐以最快速度一溜烟跑走,仓惶姿态简直像躲避瘟疫。
凯瑟王看得苦笑,这姐弟俩,好像真是天生的冤家不对盘,要说拨着人头想找出一个能让美莎这么讨厌的,恐怕都真是不容易呢。
另一边,美莎的这种反应实在让雅莱很不满,到如今也已是年过14岁算成人的少年,皱着眉头嘟囔:“她跑什么呀,好像我会吃人似的。”
凯瑟王满眼风凉,揽住肩头不让他再往内庭里去追:“好了,美莎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你别再惹她了。”
雅莱实在很不服:“我什么时候惹过她,明明每次都是她欺负我。”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眼:“你欺负狮子就比直接欺负美莎更可恶呢,能不记恨你?”
雅莱更不服:“那怎么是欺负呢,我也是因为喜欢美赛呀。”
凯瑟王耸肩乱笑:“那只能说,你的这种喜欢,不太好消受。”
*******
雅莱当然不是自己来的,跟着父亲一道赴王城,看到赛里斯,凯瑟王真如见了救星一般:“你总算是到了,再不来,我可真要连白头发都愁出来了。”
埃及小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赛里斯当然早都心中有数,见面即问:“美莎现在怎么样了?那幅倔脾气,如果不及早转过这道弯,可真不得了。”
提起这事,凯瑟王就是愁肠满肚:“谁说不是。那头混蛋小狼,现在倒是提都不肯提了,可却一下子又转到另一个极端,是不想再选,不想嫁人了,你说……这是不是存心愁死人?”
赛里斯听得哑然,竟有些哭笑不得:“行,好,不愧是你们俩的女儿,爸妈榜样当前,果然都是一样的不按理出牌,总能制造惊喜呀。”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来:“你少说两句风凉话行不行?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办?”
赛里斯一脸无语:“一说要把女儿嫁出去,发愁的是你;一说不肯嫁了,更愁的还是你。我说王兄,你这个……是不是真有点自虐啊?”
凯瑟王痛快作答:“只能说,这大概就是上天专门派下来折磨我的!不折磨死人不算完!”
赛里斯欣然点头:“那好吧,这个魔星我替你收了,等着。”
*******
一见到叔父,美莎第一时间就要抗议起来:“叔叔,你以后再来,能不能不要再带着雅莱呀,他一来就不放过姐姐,太讨厌了。”
赛里斯听得哈哈笑,故意逗她:“真奇怪,要说雅莱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好啊,你看,他长得也不难看,非但不难看还很帅气呀,现在过了成人礼也算成年了,你是没亲眼见识过,在哈尔帕,喜欢他的女孩可多了,成人礼的时候,就有多少人争着抢着表白恨不得直接一头扎进怀里去呢。”
美莎惊讶瞪眼:“啊?会有那么多人不开眼?”
赛里斯一愣,随即笑得眼泪横流,指着鼻子取笑:“这种话,大概也只有你会说,唉,要是认真理论起来,我都替雅莱觉得冤。你看看从小到大,不都是只有你欺负他的份,你别不信,也只有你这么欺负过他,上过牙咬、挨过拳打脚踢,还遭过不少暗算,没错吧?”
坏丫头撇撇嘴,半点不心虚:“他活该,谁让他总欺负姐姐。”
赛里斯搂过这个最钟爱的小侄女,收起玩笑,点入正题:“美莎,叔叔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那不如……去哈尔帕走走吧,星星池,会是能带给你平静的地方。”
星星池?会吗?听到这种建议,美莎不由心动,思忖片刻便痛快点了头:“好。”
但随即又说:“那……能把雅莱留在这里吗?”
如果这一趟能没有那个讨厌鬼骚扰,一定会是不错的旅行。
赛里斯听得失笑,忍不住又开始逗她:“可是……他自己长着腿呀,这该怎么办?要不然,你把他关起来,再上一把大锁,然后,让美赛直接把钥匙吞了?”
美莎嘟囔着鼻子:“我怕姐姐卡嗓子、闹肚子。”
赛里斯风凉点头:“嗯,你倒不怕雅莱急眼。”
坏丫头无辜反问:“他急不急眼,关我什么事。”
&bp;&bp;&bp;&bp;时隔多年,再一次哈尔帕之行,凯瑟王本是有心陪着女儿一起去,不想却被美莎一句话堵回来:“阿爸就算陪我一起去了,又能在哈尔帕呆多久?”
美莎在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抱怨或者质问什么的意思,现在,她似乎已经渐渐理解了,或许一国之王,才是最没有自由的那个人。
就眼下而言,仅是美莎知道的必须要处理的公务就包括:各地都开始进入税收季,尤其是卡赫美士、迦南诸城邦那些新征服领土的粮畜税收,是第一次要呈交上来了,正因是第一年收获,很多当地相关的负责人都要随着押运粮畜税金的大队共赴王城述职;另外,有麦锡尼的信使到访,据说现在陆陆续续有不少来自迈锡尼的避难者都聚集到了西里西亚,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急待王命处置;还有金星祭典即将到来,那是必须要有王参与的大典;还有国王军也要在近期开始全员大演兵,国王自不能缺席;而再过一个多月,则又是新一届的塔里亚斯大会要拉开大幕,获胜的勇士还等着由王亲手赐赠金刀……
多少事情都足够让他脱不开身,除非是彻底抛开王的职责,只去做一个父亲。
凯瑟王自然比谁都清楚他其实根本走不开,但说心里话,又真的特别想陪女儿一起去。可惜世事难两全,总是让人很无奈。
临行前,舍不得的父亲谆谆叮嘱:“美莎,一定好好的。别总和雅莱吵架,你们毕竟是表姐弟,就当是做姐姐的谦让一下好不好?”
美莎嘟着嘴巴,答应得实在很勉强:“只要他不招惹美赛姐姐,我才懒得理他呢。”
赛里斯拍着肩膀劝慰:“放心吧,都会好起来的。”
凯瑟王用叹息当作回答,站在金字塔高台的狮门远望,直到远行队伍出离视野再也看不见,他转过身,才必须去面对一个王无法逃开的纷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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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首先第一件要关心的,当然就是迈锡尼的状况。一年多的光景,到如今终于出了结果,要说现在的迈锡尼是遭遇了一场暴风席卷丝毫不为过。最具实力的王储阿法斯,居然被揭出不是迈锡尼王的儿子,当年落生时居然是生母——那位迈锡尼王后玩出了偷胎换子!据说她生下的本是个女儿,但为了争储固宠,竟然扼杀女婴,再秘密换了个男婴。到今天骤然事发,按照知**指引,在王**院最偏僻的一角,果然挖出了一具婴儿的骸骨。一看便能断定,的确是死去多年,骨头都早已干透,并非新亡。而在这份身世大揭晓的背后,则还有一个更要命的真相:奸/情!
替换的男婴可绝对不是能随便找的,否则若孩子长大,相貌却与生父还有今后的诸兄弟都差别太大,那岂非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啊,这个男婴的真实来历,竟是迈锡尼王的亲弟弟——米洛斯领主的私生子,是他在迈锡尼城时与一个女奴所生。而现在的迈锡尼王后,听说在尚未出嫁前,便与其私交甚笃,甚至两人私下里早已暗定情愫。却可惜这位王后被家族做主,送入**做了政治联姻。所以,为着这份前缘,在王后遭遇难题时,事逢机缘巧合,米洛斯领主便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私生子送做了大礼。那个女奴生母被灭口,王后则恰能解忧。如此一来,再等孩子长大,容貌也必与迈锡尼王多有相似,这便解决了最容易被人挑眼诟病的问题……
从庞库斯幽灵的密探传递消息,凯瑟王在听说时忍不住风凉调侃,果然呐,宫廷里的阴谋斗法,任凭招数千变万化,却是万变不离其宗。要倒台一个对手,剔除竞争者,构陷血统、泼污奸情,永远是宫廷阴谋位居榜首的第一位犀利杀招,甚至连谋杀之类的把戏都只能屈居第二,因为前者那才叫不用刀杀人,是合法杀人啊!而围绕这一根本核心,要如何取信于人,搜集或制造什么样的证据,再用什么方式揭出来,那就纯粹是个技术问题了。
由他背后怂恿,科林斯王妃一手策划实施,这实在是个周密的构陷毒计,非常有技术含量。首先,总要搜集到一些东西是真的,这样才好让人捕风捉影。就说那位王后与米洛斯领主的所谓私情吧。凯瑟王早已打探清楚,那位王后的出身,是迈锡尼数一数二的门阀大贵族,像这种家门和王室成员往来频密本属太正常了,以他猜测,别说是迈锡尼王的亲弟弟,就是在婚前和王本人都很熟,那也没什么奇怪的。
其二,再说这个奸夫人选。这里面的关键有二,一是他总要和迈锡尼王的相貌有相似,而且是越像越好,这样等阿法斯被泼上一头污水时,他和父王长得再像都没用了。容貌问题有了合理解释,这一条都不可能再成为阿法斯自证清白的理由;而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这个奸夫人选还最好是与王不合的政敌。如此选来选去,挑上这位米洛斯领主做伐,也就真是半点不奇怪了——那就是当初激烈竞争王位的落败者啊,所以在麦锡尼王继位后,才会被踢到远离希腊本岛、只有弹丸大又出产贫瘠的米洛斯小岛去。
再有关于私生子的问题。王室成员嘛,身边的**花花事哪个会少?随便上个女奴不就是和随便吃顿饭一样简单。所以什么和女奴的私生子,究竟有没有这么一个女人,恐怕连米洛斯领主自己都说不清,再至于她是不是生了孩子,又是在什么时候生了孩子,二十多年前他便已经被踢去米洛斯岛出任领主,留在迈锡尼城的女人且还是个女奴,能记得过问关心才叫怪,所以具体有什么状况,他哪知道。因而即便真是被人泼污,米洛斯领主自己都根本说不清楚,也就根本无法自证,毕竟,传闻里的那位女奴生母早都被灭口了嘛。
再说其三,用王的亲兄弟这种政敌来做人选,最致命之处便在这里:阿法斯居然是政敌的儿子,若由他再任王储,那便是在替父夺位啊!阿法斯是一下子就从未来的希望,摇身一变成了王最不能容忍的存在。他所有的能力与功绩都成了危险标签,实力越强、功绩越大,才越具威胁!
而至于什么挖出女婴骸骨,有知**指证……凯瑟王完全能想象出是怎么回事。贵为王后,生子时怎么说身边都会围着一大群人,什么医生、产婆、嬷嬷、各色奴仆。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到今天难保不会有失意落魄的,也就是与王后离心的,因此只要有心,总能找到突破口。无论是用利诱还是威胁,只要有一个人被买通肯站出来去做那位知**,倒霉的王后便是有嘴都说不清了。即便偷胎换子完全是诬蔑,当年的见证人全都一口咬定作证根本没有这回事,在今天也完全可以解释成是利害共担,一但泄露出去人人难逃一死,所以当然打死都不会有人承认。
再至于那具死去多年的女婴骸骨,这个就更简单了,想找一具符合要求的尸骨,也无非是多挖开几座坟地,多找一找的事而已。
而再说骸骨埋在王后自己庭院里这个事。若那位王后极力自证清白时,说什么如果真是她干的,何不早早灭迹干净,即便不能一把火烧成灰,也总能埋到外面去,又何必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大嫌疑……
如此争论起来更好解释:把女婴带出去是有风险的,万一被人发现,当时便即刻穿帮。一把火烧了更不用提,火烧是多大动静啊,就算没让人看见烟雾,那烧人肉的气味能瞒得住吗?所以说,这看似最危险的处理方法,其实反而最安全,王**院里都是她的自己人,想瞒住消息,自然要比搞到外面去安全多了,是将泄密的风险降到最低……
凯瑟王越想越好笑,这么一番周密栽赃,阿法斯的身世就算盖棺定论,真真难于自证了。一切准备周全,然后,便是怎么捅给迈锡尼王,并且让他坚信不疑的问题。
真个实施起来,这里面的技术含量只会更高。
首先,经历埃及一战,阿法斯是功勋赫赫、载誉归来。正是他的实力和人望达到顶峰的时候,再加上身边有像埃盖翁之流的一群精明班底,稍有不慎,说不定反要被其所吞噬。所以,这必须是一个潜移默化、循序渐进的过程,致命杀招绝不可能在一开始就亮出来。
第一步,是充分利用阿法斯在得胜归来后的志得意满。
张扬吗?骄傲吗?那最好不过,顺着这股得意飘飘然的心态,还怕不能引诱着他,干出几件上不得台面的荒唐事?譬如说,因豪宴醉酒,误了父王的传召觐见;譬如说,让手下得力干将闹出丑事,什么打架斗殴,赌博/嫖/娼又赖帐,甚至强/奸/妇女、逼死人命之类的。待事情闹出来后,既然是得力干将,阿法斯自然要想办法维护——总不能让身边最亲信的手下,真来个落罪甚至被重判放逐吧?如此,便是以仆害主,阿法斯也就一道被拉下泥潭,他的人望都要因此直落下乘。
而除了从身边人用功,从阿法斯自己身上更能好好用功。就譬如,不知什么地方向王敬献的美女,居然被他捷足先登给上了;本是其他城邦敬献给王的贡品,无论珍品美酒、珍玩宝物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宝马良驹,也相继一一被他先下手劫了糊。上女人的时候、享受好东西的时候,或许阿法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是给王的,而等一切都享受完了之后再被曝光,他究竟是无心还是故意,也就全在人嘴两张皮怎么去说了。再譬如,诱着他在一些特定场合,说出一些特别犯忌的话,以阿法斯的性格,这更非难事。
如此一点点,一步步的累积,用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出来的事端,便会将王的不满渐渐累积成恼怒,阿法斯便是要从荣归后受人景仰的英雄,开始变得令人皱眉了。尤其在这其中,再配合一味调料:舆论风评,那就更要命了。在市民百姓中间煽风点火,把阿法斯干的那些事唯恐人不知的四散传播,他的名声无可避免要一落千丈。就是那句话:要除掉一个人,首先是要除掉他的威望。是让人们开始渐渐离心,那么他,也便离死不远了。
再然后,第二步,是可以充分利用此战劫掠回来的丰厚财富,在那位奸夫身上用功。
回到迈锡尼,如此一笔横财,必然要面临着分配问题,在这其中便可以诱导着阿法斯更偏向于自己的部下亲信,是尽力让自己人得享更多。与此同时,再私下里想办法,给米洛斯领主暗地里多弄过去一些,其中不乏只有王才配享用的诸多至宝。在送的时候,当然不是用阿法斯的名义,否则阵营不同,米洛斯领主也未必敢收。但等事发后,这就全成了阿法斯的作为,甚至再搞出几封私交书信什么的,至于是不是阿法斯的亲笔都根本不重要。一者捅出来时完全可以说,他是怕被人发现,才坚决不能书就亲笔;二者也是更重要的,这种信非但不能写明,反而要写得越隐秘、越故弄玄虚才好,里面的言词没有一句是在明说什么犯忌的话,却句句暗藏玄机,尤其等到事发后再读来,那种字里行间含沙射影、意有所指的味道,才能立刻显效!这些信的作用,就是在证明‘父子情深’。最关键的,是在证明阿法斯其实对自己的身世早都心中有数,所以这便成了一家合谋、一同将迈锡尼王蒙在鼓里的险恶用心了。
一方面是‘父子串联’,狼狈为奸,一方面又是偏心手下亲信封行重赏,那意味着什么?培植势力,岂非就是阿法斯在给自己培植私家军,以便谋事!
所有这些,随着时间点滴累积,从量变积累到质变,等到最后一步亮出致命杀手锏,悍然揭开身世‘真相’时,便个个都是能将王的怒火拱向顶峰,必须用最雷霆手段扑向阿法斯的砝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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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过程中,赫梯王作为背后推手,当然也在全力配合着科林斯王妃这只毒辣老狐狸,譬如说,埃盖翁留在哈图萨斯等候参与战后谈判的时候,他便是尽可能留这老头儿多呆时日,直至迈锡尼方面传来确切消息才予以放行。等到埃盖翁回去的时候,在第一步阶段,阿法斯该干的犯忌荒唐事早都一水儿干完了。精明幕僚事后听闻,随便再怎样气急败坏,也是没办法再帮他补台。
再譬如在第二步阶段,他便会授意往来大绿海的诸多赫梯商人,无论是国家商人还是民间私商,都尽量多往米洛斯岛去行走,半路特意绕行去转上一圈,然后再前往迈锡尼城。而在贩卖的商品中更多有敏感,譬如说硬木,譬如说青铜,有不少都是锻造武器战船的重要材料。却在行商麦锡尼的过程中放出消息,说在米洛斯岛已经被截留出货了不少……如此一来,迈锡尼王想不犯嘀咕都难了,突然间米洛斯要截留这么多敏感货物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有什么不轨野心,还是与赫梯之间有了什么猫腻?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科林斯王妃才真的站出来给王吹了几句枕边风:爱洛尼斯又来信了,这回说的事情可真不得了,陛下还是赶快看一看吧。爱洛尼斯居然听闻,有迈锡尼的密使到访哈图萨斯,而她竟被结结实实瞒在鼓里,根本没见到使节去拜见她。而且,赫梯王在她面前也只字未露口风。后来还是有人向爱洛尼斯的仆从私底下打探,米洛斯岛在哪里?有多大?米洛斯城邦又是个什么样子,那里是否富足之类的,爱洛尼斯才起了疑心。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问起偏僻的米洛斯岛,而且还问得那么详细?于是让俄狄斯一番打探才知道,居然是米洛斯派出信使密会赫梯王,可究竟来意如何,在搞什么,却分毫打探不出来……
这番耳边风,当真是让迈锡尼王心惊肉跳,一把抢过书信,脸色便是前所未有的铁青难看了。一直以来,与赫梯结盟的都是他,怎么能被一个领主横插一脚?而且还是一个早被远远踢出去的政敌领主?他想干什么?!
包括埃及一战,要说多年来迈锡尼获利斐然靠的是什么?如今那个疆域广阔的大帝国,已然是成了他的最大倚仗,尤其是在此战之后,迦南诸多临海城邦都已落入赫梯王的掌控,双方关系如何,直接关系着日后长远的海外商贸利益,这张最大的靠山牌,若被别人挖墙脚可不得了啊!
由此,迈锡尼王对于米洛斯领主的猜忌恼怒,在多年之后再一次被拱向高峰,并且这一次,是再不容姑息的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了。而另一方面,由爱洛尼斯的及时报信通气,迈锡尼王对科林斯王妃的倚重也再次提上新高。没错,现如今在他的后/宫里,最重要的女人已经不是王后,而分明是这个赫梯王妃的生母啊!
就这样,环环相扣的毒计用一年多的时间铺展开来,就像毒蜘蛛铺开捕猎大王,昔日最具实力的王储阿法斯,不知不觉已被围陷其中,注定在劫难逃。
到今天,宫廷风暴终于彻底爆发,阿法斯母子绝对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一样样的奸/情、阴谋和罪状都被罗列出来,最震惊的莫过于当事人。据说现今也已有五十多岁的王后,是根本没机会申辩就被王下令处死。而阿法斯毕竟是在军中锤炼多年,坐拥实力,据说当末日临头,他纠集部下本欲彻底豁出去,想救出母亲,可惜功败垂成。
阿法斯的失败,道理其实很简单,从生出恼怒疑心的那一刻,情势就已是他在明,而迈锡尼王在暗了。真正发作之前,迈锡尼王早已完成了一切周密布局,防的就是他这份实力。而阿法斯的逼宫政变,却是情急中发动,事先没有周详计划,纯粹拼命一搏,结局,自然也就没有悬念。
政变当夜,阿法斯死于乱箭,根本没能逃出来。而他这番举动,无疑更加坐定了非王亲生,居心不轨,所以迈锡尼王出手自是坚决半点不留情。阿法斯一方实力阵营由此彻底倾倒,所有亲信幕僚或交好家族,都无一例外遭遇最严酷的整肃大清洗。
一夕之间塌了天,阿法斯的旧部幕僚世交之流,眼看被逼到无路可走,多少人在末日临头前,都只得纷纷匆忙的踏上逃亡之路。这便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来自迈锡尼的避难者,陆续聚集到西里西亚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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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赴王城请命,被派来的是阿卡·路易塞德,详尽禀报当地情势。
“那些用各种办法偷渡过来、流散民间的,总督大人正在全力清查;沙迦利的水兵已经加强了海上巡逻盘查,还有很多岛屿的海上哨站,也都已将警戒等级提升到最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有些重要人物,也是最先出逃的人,已经是顺利逃过来了,在被察觉身份有异后,便干脆直言想寻求庇护。现在这些人都已被严密看管起来,还需请王命,看该怎么处置?”
凯瑟王一路仔细听着,在这些逃出来寻求庇护的重要人物里,就有狂热的迈锡尼学者埃盖翁。他虽是迈锡尼王曾经最倚重的谋臣,但正因在阿法斯事件中,极力主张从缓,认为事有可疑,言辞间对阿法斯多有维护,想为其力证无辜。结果才惹恼了王,一并整肃。
说起来,其实像埃盖翁这样的人,真心很冤,一直以来王和王储的利益都是一致的,他们效力王储,也就是效力于王,可如今突然间二者变得水火不容,这可该让他们这些做臣下的如何是好?可惜,谁让政坛诡谲就是这般呢,即便无错,站错队那便是最大的错!
于是,大难临头之际,埃盖翁在昔日至交武将的协助下仓惶出逃,而据他本人的说辞,此番逃亡却并非因为怕死,而纯粹是为了护住他耗毕生之力所书的著作,听闻仅是他带过来的羊皮手札,就整整堆满了一条大肚舱的货船。
而于此同时另一方面,迈锡尼王派出的信使也同期在近日抵达哈图萨斯,带来迈锡尼王的意思,追缴叛逆,本是他们的内务,自然没有理由侵扰邻居,所以迈锡尼追逃的战船实不便就这么大剌剌的追到赫梯海岸。因此才要派出信使,请求赫梯王的态度,是希望能协助他们将这些出逃的罪人,尽数捉拿遣返……
凯瑟王低头沉吟,始终没有任何表态,过了许久才向路易塞德挥挥手:“你先去安顿下来等消息吧,置于究竟该怎么处理……我还要好好想想。”
&bp;&bp;&bp;&bp;“听裘德说,这些逃亡者,有好几个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埃及一战,阿法斯手下的将官,还有从前往来西里西亚频密的联络官,能得王储重用,想必应该都是不错的。”
关门密谈,听到王的说辞,鲁邦尼心中一动:“的确,还有像埃盖翁这样的人物也不少,他们都太了解迈锡尼的政坛内幕,恐怕肚子里都装了不少不为外人知的秘闻,而现在无疑就是能把这些都挖出来的好时机。陛下犹豫的,莫不是想把这些人都收归己用?”
鲁邦尼的猜测,只换来王的无奈苦笑:“可惜了,不是什么人都能收归己用的。毕竟,我们多年来结盟的对象,始终都是迈锡尼王,不是阿法斯,如果这个时候竟把他们收下,还予以重用,那就未免太着痕迹了。看在迈锡尼王的眼睛里,难免生疑。”
鲁邦尼微微皱眉:“陛下需要顾忌这份疑心吗?就算迈锡尼王因此心生不满,他又能怎么样?”
凯瑟王痛快点头:“不能怎么样,可是反过来,对我们又有多少实际好处呢?这些人能不能用都是两说。最重要的,若是让他们留在这里,甚至参与进政事,那么阿法斯一局,就难保日后不会泄密啊。像这种政坛或军中混出来的人物,可没有哪个是傻瓜,如果有一天让他们醒悟过来,搞了半天,丧家丧国原来都是由我们一手所赐,你还敢再用么?到时候,恐怕不给你背后插刀闹出点乱子来就算不错了。”
鲁邦尼不说话了,想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让这些人留下,是有风险的。
凯瑟王风凉调侃:“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从来不干。损人么,那就必须要利己!”
鲁邦尼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是准备给出配合态度?就按照迈锡尼王的要求,把这些人统统遣返回去?但即便是合作,好像也没理由这么便宜吧?”
凯瑟王笑眯眯看过来:“你有什么好主意?”
鲁邦尼牵动嘴角,眼神里闪动的光芒只会比他更坏,悠悠然说:“要做奸商么,当然必须雁过拔毛才叫正理。就以这个埃盖翁为例,既然已经送上了门,当然是要把他们嘴里能挖出来的有价值的东西,统统吐干净了才能放回去。此外还有……”
他面色一冷:“记得当年,阿丽娜就总爱说一句话:只要活着,任何事情都可以改变。所以呀,小喽罗可以遣返,大头目,送回去的只能是尸体!正因具备实力,才绝不能给他们这种机会再图后变。若让他们活着,万一回到迈锡尼再搞出什么变动来,以致居然来个死灰复燃大翻身,重新被迈锡尼王所用,那岂非糟糕?”
凯瑟王露出满意表情,只补充一条:“而即便遣返,也绝不能轻易点头——不能遣返的那么容易,必须要让爱洛尼斯显示出在其中的重要作用才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么?”
鲁邦尼欣然点头:“是,这样才最有助于科林斯王妃日后顺利登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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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议妥当,次日一早,凯瑟王便召见路易塞德传达王令。把这些看押起来的头面人物,还有他们所携带的一切东西,统统带到哈图萨斯,即刻启程不得有误。另外,命裘德务必仔细清查那些流窜到民间的逃亡者,若发现其中还有什么重要人物,也要立刻押赴王城。
凯瑟王随后又谨慎叮嘱:“这些人,在路上务必个个都要单独看押,彼此隔绝,不允许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交流,尤其是那个埃盖翁。此外还有一个关键是时间,迈锡尼王的信使已经等在这里了,我也已经准备答应会把这些人都捉拿遣返,就交给信使带回去复命。这些使节都很清楚从西里西亚到这里需要走多少天,所以,必须要在他们预期的那个时间点之前,尽快把这些人弄过来,越快越好,你们能节省出的时间越多,对我们这一方才越有利。到时提前抵达,利用时间差,同时隔绝开消息不让这些信使知道,才能方便背地提审,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明白了么?”
路易塞德神情一凛,意识到这是要抢先机的时间赛跑,立刻领命而去,快马加鞭以急行军的架势连夜回返西里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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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多久,这些来自迈锡尼的流亡者就被押运进了哈图萨斯,一人一辆全封闭的马车,彼此隔绝,深夜秘密入城,没有惊动半点人声。
就在抵达当晚,埃盖翁直言要求面见赫梯王,竟像是片刻不愿再等似的。职守兵卫本不欲通传,毕竟夜色已深,王宫都已关了门禁。恕料埃盖翁竟分外激动的立刻闹将起来,愤声说:“若不让我立刻见王,我便马上一头撞死,让赫梯王知道了恐怕也要追悔莫及,因为这是再也讨不回来的损失,到那时也定不会饶你!”
看老头激动得面红耳赤,真不似说笑,卫兵被搞得有些心里没底了,只得匆忙跑去通传。
于是就在这个深夜,凯瑟王召见了埃盖翁,他也很想看看,这老家伙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想干什么。
也不知是纯熟偶然还是巧合,深夜会面,居然又是在这座觐见厅。埃盖翁不会忘记,当年就是在这里,与王储阿法斯一道,三人关门密谈定大计,不想多年之后再次走进来,居然已物是人非,心情更是冰火两重天。
本已安寝又被叫起来,凯瑟王此刻穿得并不正式,只随手裹了件单薄外袍,敞开的襟口,清晰可见大片裸露胸膛,肌肉结实,线条棱角分明,其上还散布着不少伤疤。
埃盖翁一看就笑了,只是这笑没能到眼睛:“陛下果然够英武,难怪总是做赢家。”
凯瑟王也在打量他,略显散漫的靠在座榻:“这么急着见面,你想说什么?”
埃盖翁双眼直视,说的话锋利如刀:“阿法斯王子的事,是陛下的杰作吧?”
凯瑟王混到今天,论老辣早已炉火纯青,他没有露出丝毫异常,更不会躲避埃盖翁的眼睛,淡淡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迈锡尼人的家务事,与我何干?”
埃盖翁高声回应:“何谓王室?家事即国事!经历埃及一战,陛下想必是对阿法斯王子存了忌惮吧,是不能再容忍这个未来之王顺利登上王位,所以才会有这一场风暴!”
凯瑟王笑了,笑得格外荒唐:“这个说法真有意思,他登不登王位,难道是由我决定的吗?这种指责,竟不知你的根据在哪里。”
埃盖翁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就事论事:“现在事实已经证明,阿法斯能不能登上王位,的确是可以由陛下决定的。可叹我们这些当局者,身在局中所以总也看不明白,我也是直到此次逃亡,走在路上时反复推敲,细细思量,来来回回不知想了多少遍,才总算是把这所有的前因后果联系到一起,陛下,果然好手段呐!”
凯瑟王没有说话,继续等着他说下去。
埃盖翁始终直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道:“至于根据,很简单,那就是有很多事情,如果仔细推敲,其实根本站不住脚。就譬如米洛斯领主,他被王排挤,已然是被远远踢出去的人物,即便是政敌,以他的实力也难于真的与王相抗。所以,哪怕他真有心要与陛下亲近结盟,难道陛下就会轻易接受么?陛下又有什么理由,要对米洛斯那样一个出产贫瘠的弹丸小岛投递橄榄枝呢?真这样做,除了与迈锡尼王产生嫌隙,赫梯一方又能得到什么?此外还有,爱洛尼斯的那封报信!陛下是何等人物,如果真是与米洛斯领主背地密谋什么,而且这种密谋还是明显不利于迈锡尼王,会那么容易被爱洛尼斯察觉吗?即便察觉了,她要在背地里给家乡报信,又会有那么容易吗?若非陛下授意,恐怕这封信,也根本不可能如此顺利的送达迈锡尼王的手中吧?”
凯瑟王依旧不动声色,淡雅笑容保持不变:“这都是你的……猜测?”
埃盖翁斩钉截铁的说:“不!我敢肯定是事实!就算我不了解陛下,却实在了解自己的国家。就迈锡尼而言,这场风暴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科林斯王妃,即便她的亲生儿子塔纳托斯排序靠后,又能力有限,不受王重视,要夺储一时还没那么容易,但是在后/宫,王后一死,却是再无人能与科林斯王妃相争了,她的上位,可说已成定局。”
埃盖翁顿了顿,表情愈发凝重:“如果说,任何阴谋,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最大的嫌疑犯。我的疑心会转向陛下,正是从这里开始:科林斯王妃到底有多大的势力?如果说一切就是由这个女人来主导,那么她的帮手在哪里,又该是什么段位的人物才能助其成事?要说科林斯王妃这个人,她本出身不高,娘家并没有什么可倚仗的人物,也就是在王宫之外,她可用能用的人并不会有多少。可是再看看这一场雷霆风暴,要铺就如此环环相扣缜密又周全的阴谋大网,若没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帮她,根本说不通!因为即便这个女人能想出如此毒计,恐怕也找不到足够可信靠的人手去实施!陛下觉得我这番‘猜测’,有道理么?”
凯瑟王欣然点头:“有道理,很精彩。”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似乎只是有些费解:“深夜坚持见面,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不!”
埃盖翁一口否认,神情中露出一个古希腊学者所独有的傲然,他说:“说了这么多,我并非是要责怪什么。这实在没什么好责怪的,反而是让我又看到了一个绝佳案例,是再一次印证了我的斗争理论有多么正确!阴谋,本就是各色斗争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这一仗,我们败了,但我并无所怨。谁让这个世界,本就是强者为王!”
说到这里,埃盖翁才真有些激动起来:“陛下尽管放心,方才那番话,都是我已走在逃亡路上时才慢慢琢磨出来的,我可以对众神起誓,再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千里逃亡,苟且留得一条命,我所求不过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凝聚一生心血的著作学说不能被葬送。我可以死,但不能容忍我的学说也随之被毁于一旦,所以,我千里而来只为恳请陛下,能为我保住这份心血,不要让它从此湮灭。”
凯瑟王眉头一皱,露出些许困惑表情:“如果,你坚信自己刚刚说的那些都是事实,并且是走在半路时就已经想明白认定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往这里来呢?如果一切真如你的推论,那岂非就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你为什么不考虑埃及?现在的埃及法老是战将出身,他对你的著作说不定也会很感兴趣,再加上你之前的那番阴谋论剖白,如果都献给埃及王,或许远比来到这里更容易活命,你为什么不去?”
埃盖翁竟是格外轻蔑的重重一哼,毫不迟疑的说:“埃及人顽固守旧,可算是最冥顽不化的民族。两千年历史传承至今,他们始终认为神最初创造的世界就是最完美的,所以顽固的拒绝改变。在某些需要的时候,埃及人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外来的实用技术,但却绝不会接受外来的学说去改变他们的思维方式,更莫提撼动信仰根基。若真去到那里,即便现在的法老愿意接受,但埃及会接受吗?陛下可知道不被湮灭是什么意思?不是只要留住这些手卷就好,而是要传播!是里面记载的东西要被人所接受,要代代传承、广传后世啊!这在埃及可以实现吗?可以指望吗?恐怕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被锁进库房从此蒙尘,我又怎能把一生的心血交在那种地方?”
听到这里,凯瑟王才真有些动容了,因为从埃盖翁眼中流露的轻蔑不屑,丝毫没有作伪的成份,那种专属于学者的傲骨昭露无余,在学者心中,凝聚毕生心血积累的学著手卷,是比自己的生命更贵重!所以,他才会在想通一切之后,依旧绝然的走向赫梯,他,是真的不怕死啊!
凯瑟王霍然而起,走到面前郑重承诺:“好,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一生的心血从此湮灭,你的学著会由我为你保留下去,会成为贵族学校的必修课,代代传承、广传后世!”
对他而言,保留埃盖翁的学说并非不可,最关键的,就是留在什么地方!
得到言之凿凿的承诺,埃盖翁终于放心了,深深向王一拜:“谢陛下!”
他再无一句多言,转身向外走去,在行将走到门口时,忽然毫无预兆发全力撞向坚硬的石造门柱。一声沉重闷响,埃盖翁垂老的身躯便无声软倒下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凯瑟王大吃一惊,埃盖翁骤然爆发时,已是走出一段距离,他即便伸手想救都来不及了。等到反应过来,凯瑟王气急败坏冲到身边查看,却只见自绝的老者满头鲜血,再不闻气息。
“御医!快传御医!”
凯瑟王大声呼喝,御医闻讯而来,一番察看忙碌,却分明已回天无力。王的脸色说不出有多难看,看着渐渐冷去的尸体,却又不能不佩服。果然是聪明人啊,什么都能看的明白,只怕在路上单独隔离看押开始,他就已经料到了在哈图萨斯等着他的会是什么,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激烈举动吗?
套用一句现代名言:学说没有国界,但学者是有国界的。所以,在托付一生心血的著作有了着落后,埃盖翁便如此绝然的走向死亡,分明是不想给赫梯方面有机会套问迈锡尼的底细和政坛内幕。
要知道,人一死,在两三个小时内就会出现尸斑,有经验的人很容易就能据此判断出是什么时候死的,这根本瞒不住!如此一来,也就是移交给迈锡尼王信使的时间不容再拖延了,否则若是死了几天之后才通报消息,一等交出去谁会看不出来?那就不免要问:为什么会拖延这么久?之前的时间他们在干什么?也就是说,埃盖翁这一死,对于那些还没死的、才刚被押解抵达的头面人物,也就等于是把能背地套问的时间,一下子压缩到最低,几乎可以说是根本没有这个时间了!
凯瑟王心中苦笑,这个老家伙,难怪在抵达第一时间就急着见面,他打的应该就是这份主意吧?临到一死,还要狠狠摆他一道!
他越想越好笑,不以为然摇摇头:“你呀你,这又是何必呢?除了能封住自己一张嘴,于别人又能奈何?调整策略,我照样得到想要的东西,也无非应变而已。”
站起身来,凯瑟王即刻叫来鲁邦尼,面对这一突发变故,二人一番商议,很快便有了应对之道。于是,王在当夜就传召迈锡尼王的信使,而这个时候,埃盖翁的尸体还原封不动躺在刚刚倒下的地方,门柱上的血迹都没有擦去。信使走进门一见这情景,不由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
凯瑟王摆出来的脸色说不出有多难看,直接告诉他们,那些流亡过来的逃犯,一些重要人物已经押解到哈图萨斯了,只是到来时天色已晚,内外城门都早已关闭,本是想等明日一早再进城的,不料这个埃盖翁却好似一刻都不能等,甚至语出威胁,说什么若不立刻见他,当心赫梯王都会追悔莫及。
“所以,本王也纯粹是好奇,有什么事能谈及让我追悔莫及的,所以就让他进来了。搞了半天,他会闹得如此激动,全是为了他那些学著手卷,坚持要本王替他保留在这里,说如果送回迈锡尼,极大可能要遭毁弃,这是最让他不能容忍的事。”
凯瑟王冷声提醒:“这本是你们的家务事,说心里话,我实在不想插手,也没有理由插手。所以就干脆告诉他,别说是这些手卷,就连你们这些人都是要被送回去的,结果这老家伙一听就急了,说什么与其让他回去受刑,还不如痛快死在这里,居然一个没注意就冲过去一头撞死了。”
他指向门柱旁的死尸和鲜血,语气里带出深深的恼怒:“你们自己看看,这像什么话?这座觐见厅从建成至今都还从没出过这么晦气的事!你们是不是该给本王一个交代!”
听清楚原委,就轮到迈锡尼王的信使开始头大了,都是曾经熟识的高官重臣,埃盖翁的脾气禀性他们自然很清楚,要说他把那些学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绝对属实。所以对于赫梯王所言,这些人立刻深信不疑,也因此要坐立难安,连连告罪赔礼。
凯瑟王冷着脸色,半晌没吭声。没错,他说的基本都是实情——高段的谋略,本就是多用实话去编织打造。直接将对方先打入理亏心虚的境地,开始不由自主想着该怎么补台,他才开始慢慢抛出精心设计的局。
王声音冷峻,毫不客气提醒:“你们的家务事,我本不想理会,既然迈锡尼王要求遣返,那就捉拿清楚了,送回去便是,这本来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既然闹出这样的事端,那些押解来的逃亡者,恐怕还真不能轻易交给你们了。”
信使吃了一惊,显然不明白:“陛下,这……这是为何呀?”
凯瑟王勃然发怒,仿佛他们是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你们自己不会数算日历吗?现在是什么时节?于我赫梯,金星大典即将到来!对所有的赫梯子民,这都是一年中最重要最吉祥的日子,更是我赫梯王后·阿丽娜的生辰和亡灵祭祷日!这种时候,最忌血腥,连多少犯了不赦重罪的死刑犯,都不会在此时予以处决。不想却被你们闹出这般晦气的事端,如今还只是死了一个,可如果那些还活着的,一等听说要被送回迈锡尼接受审判,心知必死,也接二连三闹出寻死觅活的勾当怎么办?金星大典,何等庄重,见血死人为大凶,莫非,你们就是想成心给我所有的赫梯子民来找晦气添堵?!”
信使吓得连连发誓作保:“不不不,陛下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愿对众神发誓,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啊。那……那不如这样可好?先搁置一段时间,暂时不要让这些人知道消息,待金星大典过后再行交接……”
“这件事再议吧,至少现在,不宜让你们和那些逃亡者见面,否则难保不会再闹出什么晦气来。”凯瑟王一挥手,不耐烦的说:“这个埃盖翁的尸体,你们自行带回去处理,还有这柱子上和满地的血迹,都必须给我擦干净!哼,真是莫名其妙,你们迈锡尼闹出来的祸端,何来殃及我赫梯王宫?看看天下诸国,有这么恶心人的吗?最好回去警告你们的王,家务事若都不能在自己家门里妥善解决,那才真叫把脸面都丢到邻邦海外去!这么丢脸的事,但愿他不要再干了!”
信使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分明被打得连开口反驳的余地都没有了。没办法,谁让是自己这一方先行有亏啊。
于是,埃盖翁之死,非但没能压缩凯瑟王背地动手脚的时间,情势陡转,反而是因此赚到了更多时间,是可以明正言顺把这些流亡者扣在手里,拒绝其与迈锡尼王的信使接触,同时更为接下来爱洛尼斯登场,昭显对于王的影响力和左右事态的能力,顺利打好了铺垫。
&bp;&bp;&bp;&bp;仿佛是对埃盖翁血染王宫的激烈举动余怒未消,即便是在金星大典过后,凯瑟王也始终没有给出答复,甚至拒绝召见,交接遣返逃亡者由此陷入僵局。
来自迈锡尼的信使开始着急了,关键是活人能等,死人没法等啊。像埃盖翁这样重要的头面人物,无论生死都是必须带回去的,如今他一头撞死,即便是用上最好的防腐手段,随着时间一日日拖延,棺木中的尸首也无可避免要开始发臭了。而这一路回去飘洋过海还需要多少时间呢,若押送过程中再一不小心沾染尸毒,那可就真是倒霉到家的恶心事。
原本,他们也想请示,是否可以先把死者棺木送回去,无奈赫梯王拒不召见,就这么一日一日延耗无期。被逼得没了办法的时候,人们只能开动脑筋,另寻出路。于是,来自迈锡尼的信使,很自然的想到了最强有力的游说援兵:迈锡尼公主爱洛尼斯。
打着拜见的旗号面见家乡公主,信使千求万恳,爱洛尼斯起初显得很为难,直言从不干涉国事,恐怕令王不喜,万一惹恼了陛下该怎么办?这样犹豫再三,不敢轻易点头。
信使急得心中百爪挠,一劝再劝,说这本就是迈锡尼内务,并不属于赫梯国事的范畴呀,恳请公主殿下就勉为其难试一试,务求打破僵局才好,这未必就会有什么犯忌之说……
直到信使拜见多次,只差磨破嘴皮,爱洛尼斯才终于很勉强的答应了。
“那好吧,我试一试,就算是为了父王。”
“是是是,我王陛下一定会铭记公主殿下这份心。”
由爱洛尼斯出面游说,不出两日,事态果然有了转机,赫梯王终于肯再召见他们了。虽然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但话中的态度分明已经软下来。
“哼,血溅王宫,这是多大的晦气?若不是看在爱洛尼斯的情面上,别以为能这样轻饶了你们。”
信使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是是是,这的确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绝非有意为陛下增添烦扰,那……至于其他人……”
凯瑟王重重一哼:“你们还好意思说?那些本就是你们的人你们的事,倒让本王白白供养吃喝了这么久。去去去,趁早带回去,赶紧滚蛋!”
信使长松一口气,暗地里把满天众神都挨个念了一遍,随便什么态度吧,重要的是达成所愿。由此不得不感慨,男人背后是女人,果然是亘古真理,一点都没错啊!
然而,未等到第二天交接,半夜时信使就被匆匆叫起来,一路赶至流亡者的看押地,不由瞠目结舌。看守格外惶恐的报告刚刚发生的事:王派人过来宣布遣返令,这些人一下子就乱起来,尤其是那些身份重要的头面人物,心知被带回去必死无疑,一个个在嚎啕大哭、仰天长啸、疯癫哗然闹了大半夜后,也不知是不是凑到一起商量好了,竟然趁着看守不注意,集体自绝,全都一头撞死了。
信使张大嘴巴,一时间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看一看,这死得无一例外全是迈锡尼王追逃名单上的重点人物啊?这可怎么回去复命才好?
不用等他思索怎么去面对迈锡尼王,赫梯王的质问已经先行到了眼前。
“怎么样?我说的怎么样?一等宣布遣返令,十有**要闹出事来,一直仔细防备着,却还是防不胜防。哼,这是幸亏金星大典已经过去了,否则的话,闹出这么大的晦气,以为本王能轻饶了你们?!”
王的怒容,吓得信使冷汗津津,原本想要探寻的疑问都根本不敢再开口了。
凯瑟王此番做戏的目的,正在于此:一是借怒气而拖延,为鲁邦尼那方面争取到更多时间,同时更能把人的心理期望值拉到最低。二就是借怒气而堵嘴,心理期望直线拉底,到现在,人死就死了吧,不管生死等带回去复命已属不易,哪还敢再奢求更多?迈锡尼王的信使除了乖乖听训,是根本无人敢再开口矫情争论什么了,那些学著手卷之类的东西至此已是基本忘在脑后,连提都没想起来再提,于是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蒙混过去,从此留于赫梯。
最终,重点人物,被带回去的统统成了死尸,其余看押在西里西亚的小喽罗,即便活着遣返,迈锡尼一方也终究是输了一筹。
由王一手布划争取时间,到那些家伙真的‘被自绝’时,当然是肚子里有价值的存货,都已经在各种威逼利诱哄骗欺瞒的手段下吐了个干干净净。鲁邦尼收集到满坑满谷的一手情报,几乎就是能将整个迈锡尼政坛都曝光在眼目之下。
而对于参与其中的做戏者之一,爱洛尼斯乖乖听令之余却是真心不明白:“陛下,这到底是在玩什么呀,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懂。”
王只是微笑着拍拍她的脸蛋:“会有你明白的时候,不用急。也尽管放心,真到那一天,你肯定高兴都来不及呢。”
爱洛尼斯的简单脑瓜只听懂了一件事:这么说,肯定是好事喽,那好吧,不问就不问,静等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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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方面,凯瑟王当然也没忘了埃盖翁在死前说的那番话,这不吝是给他敲了一记警钟:既然这老家伙能把前前后后的事端想通透,谁又敢保证在迈锡尼,不会再有第二个聪明人洞穿全局?由此看来,他不得不早做防备。
于是,由王授命,女官俄狄斯再度充当信使去密会科林斯王妃,明确提醒:如果她够聪明,就绝不要在眼下去争王后宝座,王储之位更不必说。哪怕是王有意封位,都要极力推托,绝不能受!毕竟在她的亲生儿子塔纳托斯之前,还有好几个王子呢,在眼下这个风暴余波未消的节骨眼,谁若成了阿法斯之死的既得获利者,岂非谁也就成了最大的黑手嫌疑犯?所以,尽管让那些王子去争去抢,打得越热闹越好,若真惹怒了迈锡尼王,这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么?哪怕等到日后冷静下来,迈锡尼王察觉到阿法斯母子之死或许有冤,也能因此迁怒到这些王子身上,怀疑是不是他们搞的把戏,若能因此再来个连锁诛除岂非更妙?所以说,既然最大的挡路石已经搬掉了,其他的事就实在不用太心急,毕竟在如今的迈锡尼**,已经没有人再能与科林斯王妃相争,注定跑不了的东西,那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女官俄狄斯在聆听这番话时,真心又惊又叹要听得两眼放光,高啊!由一个做王的人来指点策划,果然是太了解君王的心态了,所以才能对症下药,定点打击一打一个准。即便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变成事实,俄狄斯都已经敢确信,未来的迈锡尼,定属于科林斯王妃母子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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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俄狄斯走后,这一日鲁邦尼谈论起来,却不免有些疑虑。
“陛下是真的准备让科林斯王妃母子上位么?他那个儿子还好说,也是和爱洛尼斯这个妹妹一样的头脑单纯,难成大事。但这只王妃老狐狸就不一样了。能一手策划出如此周密的毒计,这可绝对是个比毒蜘蛛还毒的老毒婆啊,如果等到将来情势发生变化,陛下就不担心她会反过头来对我们不利么?”
凯瑟王听得莞尔笑,是根本没放在心上的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这个王妃今年多大了?她敢说就能活得比我更长?这种事还用担心。”
鲁邦尼一愣,想一想,也是啊,这个老毒婆是比凯瑟王还大了好几岁呢,谁敢说她的寿数就能比王更长久?谁能活过谁,直接决定着谁能治住谁。此外,凯瑟王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他也听懂了,寿数这种东西,未必就等于寿终正寝、正常死亡啊。等到将来若情势有变,到了需要科林斯王妃与神同行时,自然不会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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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稳定帮凶的同时,凯瑟王要做的另一件事,其重要性丝毫不亚于这场阴谋本身——在迈锡尼国内,风暴席卷,被惹毛的兄长自然不会放过米洛斯领主这个居心叵测的政敌兄弟。对米洛斯岛的整肃围剿只会更加雷霆。而在这个时候,凯瑟王为表明态度,即刻主张联手助力,派出西里西亚的船队一同加入围剿大军,即便不参与真正的清剿行动,围海堵门,严防再有米洛斯的逃亡者流窜到赫梯海岸,说起来也是格外堂皇、很有必要、必须采取的行动。
而迈锡尼王痛快接受,更是一种政治表态,是要以此表明彼此间的结盟亲密关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在政坛这个大**盘踞的最无耻的地方,变脸如翻书,反手为云覆手为雨太正常。因而彼此两家之间都是心照不宣。迈锡尼王绝不会过问之前赫梯王接见米洛斯密使是什么意思,而赫梯王也是非常彻底的健忘症,好像根本就不记得有这回事。
就这样,西里西亚的船队雄赳赳气昂昂开进希腊诸岛海域协助剿逆。而事实上,从之前几年的秘密海训时期开始,凯瑟王就非常注重这件事,甚至包括出海往来经行的赫梯商人,不少人都同样担负着这一重要使命:借一切机会去了解希腊人的近岸海域地形状况,并且绘制出尽可能准确详细的地图、海图!海岸争锋,谁能逼到谁的家门口,直接决定着攻守之间的主动权!
到今天,凯瑟王好像自己也意识到,这张做王的面具,是真的长在了脸上,并且随着时间越长越牢。同样是不能见光的险恶阴谋,想当初,让亚述三百人的亲属尽数葬送,上千条人命赔得堪称无辜,他还曾为此有过深深的负罪感。可是到今天,以阿法斯母子为核心,从上到下,亲信连枝,赔进去的人又何止上千,而这些人葬送的只会更无辜,他却连一丁点的不安和负罪感都没有了。非但没有更可算心安理得,一个声音清晰的告诉自己,为了子孙后世的长久安泰、海岸安宁,不管是多么卑鄙的手段都用不着顾忌,他必须这样做,不能不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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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王城·底比斯
自从一场联手入侵,拉美西斯也开始非常关注迈锡尼的动向,因此这场剧情陡转的宫廷风暴,就顺着大绿海的海风,吹进了他的耳朵里。初闻时,拉美西斯只觉得万分荒唐,一时间真不太好接受。开玩笑吧,号称最有实力的王储,主持联军入侵的就是他,却一转眼就不是王的儿子了,成了什么见鬼的私生子,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汇集到耳边:有大批流亡者逃往赫梯;西里西亚水军参与米洛斯岛围剿……突然间关联到那位盘踞哈图萨斯的死敌,拉美西斯才一下子绷紧了神经。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开始感到不对劲。阿法斯的突然倒台,若纯粹是迈锡尼的政争内斗,看一看,他这个王储好歹也做了二十多年吧?政敌要搞他,早不搞晚不搞,偏偏是在他大胜荣归、实力和人望都达到顶峰的时候,这种时候出手本是最难、最不易成事,很显然不合情理啊。而如果说是那位精明老兄的把戏……
拉美西斯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睛,没错,要把手伸入迈锡尼内部,他是有通道的!迈锡尼公主爱洛尼斯,她的生母,那位曾经声势浩大去远行探过亲的王妃,岂非就是最理想的媒介?因着赫梯王这个超级硬气的‘女婿’,她在迈锡尼后/宫的地位,恐怕除了王后也就是她了。而现在,王后被除,科林斯王妃显然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一路想下去,拉美西斯就不免心惊,甚至背后都开始发凉了。他不会忘记,在联手入侵时,这个王储阿法斯曾与裘德分兵作战,他仅凭半数兵力就突破了严防死守的阿玛纳防线,是曾兵临底比斯城下啊!
是因为这个才要动手么?是不允许拥有这种战斗力的王子真个登上王位?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很显然,这是又一个王被玩进去了,被人操纵戏弄于股掌,却浑然不自知!
拉美西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也因此倍感讽刺。想想也是啊,凭那位死敌的精明,要从他分利,本就是与虎谋皮,他又怎会真让外邦占到便宜去?数算一下,从停战到现在才有多久?短短不过一年多的时间,事态居然就会变得如此之快。曾经并肩联合作战的盟友,一转脸的功夫就这么痛快的给灭了,这是何等的刁毒狠手,又是何等的用心深远!
拉美西斯眯眼凝视远方天边,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低声吟念出来:“难怪当初你要千里亲迎,这个迈锡尼的小公主……娶得可真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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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王城·哈图萨斯
现在,埃盖翁留下的整整堆满一条大肚船的学著手卷,就成了凯瑟王最感兴趣的东西,但有空闲就必要仔细聆听,马格休斯自然就是当仁不让的翻译。
“宇宙并非由神创造,更非由人创造,它就是自己创造了自己,自有其运行法则……”
“……世间万物皆在流动和互相转化,冷可变热,热可变冷,湿可变干,干可变湿。因而无论生与死,梦与醒、少与老,其实都是一体。后者可以演化为前者,前者也能变为后者,在这其中,善与恶,同样都是一回事,宛如硬币的两面,不可分割……”
“……因此说,斗争就是正义,战争对于世间一切都承载着职责,世间万物都是这样通过斗争去产生或者灭亡。战争是万有之父、万有之王,它使一切都拥有了秩序,世间万物皆因秩序,才能被各自安排……”
“……人类应当知道,自己是可鄙的。一如牲畜都是被鞭子赶到牧场上去,人类也只会在强力面前选择低头……故而,一切的利益,都来源于强力……”
……
听马格休斯娓娓道来,各种观点,还有与其相配的博引例证,几乎是将希腊诸岛各地城邦还有天下诸国的历史,那些流传甚广、众所周知曾经发生过的大事记,都在其中好好梳理了一遍,透过现象去分析本质,总结人性,还有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按照埃盖翁的逻辑引导,在听过之后,便很难让人不去认同。
一路听来,凯瑟王啧啧感慨之余,也实在忍不住是要开始为他的死而惋惜了。
人才啊!希腊学者,难怪可以穿越千年、名传后世。
而充当翻译,宣讲学说,马格休斯恐怕只会比王更感慨,那是一种做学者的人,在看到这种著作时所特有的激动,以致他每念上一段,都是扼腕不已。
“难怪埃盖翁能拥有那么高的声望,果然是大师啊!居然就这么死了……”
说到伤心处,马格休斯真要落下泪来,看着在上王,他实在很不甘心的追问:“陛下,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这样难能可贵的大学问家,如果能把他保下来……”
凯瑟王满脸无奈苦笑:“你说的容易,怎么保?他又不是我的治下臣民,本属于迈锡尼内务,我如何插手?不管怎么插手都是错。王者多疑,若因此引来本不必要的嫌隙隔阂,才当心是要遗害长远。”
嘴上这样说,但或者也真是有补偿的心情在其中,他叮嘱马格休斯:“这些著作,就由你为他妥善保管,还要尽快完成翻译,誊写出可以供人传阅的手稿。今后,这便是贵族学校里的重要教材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马格休斯一迭声点头应是,这种事交给他就算交对了人,能有幸遇见如此大师杰作,恐怕在日后很长的时间里,他都会为此废寝忘食,研读兴起,是一头扎进去拔都拔不出来呢。
&bp;&bp;&bp;&bp;美莎一行再赴哈尔帕,这一次却再不见了幼年时那种欢天喜地的热烈氛围,仿佛就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压得人舒展不开眉头。
一道同来的乌萨德也很郁闷,似乎有满肚子话要说,却苦于找不到机会开口。唉,家长环伺好像永远是个大难题,尤其这一路更有雅莱这个最让人头疼的家伙,总要时不时跑过来骚扰,搞得他都真有心把这小子摁在地上揍一顿了。
郁闷走过好几天,到这日乌萨德再也忍不住,落宿扎营时干脆直接将美莎拽向僻静处:“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全不管身边家长作何表情,拽到背人处,由狮子望风,乌萨德便急着追问起来:“美莎,你不喜欢亚伦吗?干嘛要这样伤他?连这趟出行都不要他一起来,这么绝情……不好吧?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受打击的样子,难过得好像死的心都有了……”
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美莎心中一叹,开口反问:“乌萨哥哥,你今年都18岁了,也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你又会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乌萨德被问得一愣,挠头语噎:“这个……我哪知道?这又不是能凭空想出来的。”
美莎问:“你会想娶我吗?”
啊?乌萨德一阵尴尬:“你乱说什么,我一直当你是妹妹的。”
“那你还要用亚伦哥哥逼问我?”
美莎撇撇嘴,真的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乌萨哥哥,我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我对亚伦哥哥,和你对我是一样的,不可能的事就应该趁早斩断,我现在领受的不就是这样的教训吗?所以对亚伦哥哥也一样,不让他来,就是这个意思。终有一天,他也要去迎娶属于他的妻子,但与我无关。”
乌萨德听得郁闷:“可是亚伦真的很难过啊,而且他和我不一样……”
“伊莲姐姐也很难过,你知道吗?”
美莎再次打断,直转话题,指着他身上说:“这件护甲、这条腰带,还有这双鞋子,都是伊莲姐姐做给你的对不对?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会接受,你喜不喜欢伊莲姐姐。”
没有这根筋的少年好像一点不明白,低头看看,茫然回应:“是,伊莲的确没少给我做东西,从小不就是这样吗?”
美莎不悦的哼鼻子:“她可从来没这样给别人做过,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
乌萨德终于有点明白了,神情变得扭捏:“我哪知道她没给别人做过……”
美莎忽然认真起来,凑到身边代劳表白:“你在西奈前线的时候,伊莲姐姐寄给你的那些书信,你真就读不出她的心意?”
乌萨德一阵眼皮跳:“那些信不都是你写的吗?”
美莎严肃更正:“是我替伊莲写的,可传递的都是她的心意啊。信里写的不够清楚吗?是伊莲让我问你……是伊莲让我告诉你……乌萨哥哥,你该不会就是故意装傻吧?难道……你不喜欢她?”
乌萨德被问住了,愈发窘迫,这个要怎么说啊?一直以来,他最大的心愿和关注重点都在建功立业,总觉得若没有一些能拿得出手的功绩履历,根本就没资格去考虑那种事,有哪个姑娘会喜欢一个一事无成的小兵仔呢?
美莎很严肃的要他相信:“乌萨哥哥,伊莲姐姐真的很喜欢你,只是一直以来她从不敢说,尤其最怕让大姑姑知道。我能明白她的心情:看看你,是出身哈娣族的大姐之子,族长之孙,听说你的外公,现在最属意就是希望将来能由你接任族长大位。还有你在军中的成绩,这次去西奈,你表现的那么出色,封功升职是肯定跑不了的,日后的成就也只会更不可限量。可是再看看伊莲呢?她出身奴隶,身份卑微,更是异族,说起来,的确不是哈娣族长夫人的合适人选,她自觉配不上你,所以只能把这份心事埋在心底,对谁都不敢说,更不敢奢望什么。”
美莎深深叹了口气,同时更正:“你知道吗?虽然我真的很想帮伊莲姐姐,但我也并不打算告诉大姑姑,就是不想大姑姑是为了哄我开心,结果违心的接受,那样的话对谁都不好。乌萨哥哥,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并非是想强塞给你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错过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里的人,你会不会喜欢她,那都是你自己的事,自然由你自己决定。”
说到这里,少女神情显出落寞,喃喃低语:“乌萨哥哥,如果你我位置互换,你就会知道了,如果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可以没有顾忌随心所欲的去喜欢,那是多么难得的自由。现在,既然你拥有这种自由,那就请好好珍惜。不管属于你的幸福在哪里,最终会不会是伊莲姐姐,都请你在认定时好好抓住它,不要让它从指缝间轻易流走,好吗?”
乌萨德听愣了,一时有些想不明白,本是他想规劝美莎,怎么结果反倒是自己受了一番规劝?然而这番话,却好似一路打到了心里去,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在让人动容。
伊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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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不远处传来狮子的郁闷哼唧,紧随而来就是雅莱标签式的坏笑声:“美赛,你也有被甩开的时候呀?走吧走吧,我接收你……哎呀,不要一幅弃妇的表情吗,来来来,笑一个……”
随着他的声音,狮子的哼唧呜咽好像越来越郁闷,美莎闻声追出来一看,就见雅莱拽着狮子耳朵,好似是让跟他走,拽得狮子一颗脑袋东倒西歪,偏偏脚下不动。于是又开始拽虎须,拉扯得两腮皮肉上翘,似乎非要弄出个笑脸……
“哎呀呀,跟我走嘛,我带你去找公狮子……”
一看到这个讨厌鬼,美莎立刻瞪圆眼睛,可恶,又来了,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完呀!
“放手!走开!”
小表姐冲过去,毫不客气一把推开这个最可恶的表弟,表情好似要吃人:“说多少遍了,不准再碰美赛姐姐!”
雅莱一脸无辜:“怎么了?美赛都没意见。”
这样的戏码,从小到大不知上演了多少回,美莎到现在真是一句话都懒得再和他说了,招呼狮子,直接走人。
雅莱立刻追上来,仿佛是不能容忍这种无视,故意挡在面前。她往左边去,就往左边挡;她往右边去,就往右边挡。到今天年过14岁的少年,步入青春期,身高的蹿升好似竹子拔节,站出来已经是比15岁的表姐高出半个头了,挡在面前就像一堵墙,再加之自幼勤于练武,身强体健,行动起来格外敏捷,竟是堵得美莎怎样都躲不开。
“你要干嘛?”
平日最爱讲道理的美少女这下都真要急眼了,雅莱凑过来歪头打量,脸上的表情全是困惑+不服:“你干嘛这么讨厌我?”
“因为你本来就讨厌!”
美莎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嘁,这种问题还需要问?他果然是白痴!
雅莱更不服:“我什么地方讨厌了?别别别,别又说我欺负狮子啊,什么叫欺负啊?我是喜欢才和它玩的,美赛都没反抗,那就肯定是喜欢没意见,你凭什么横加干涉?”
美莎再不废话,趁他不备忽然出手,扯住雅莱两边耳朵发全力狠狠拉扯报复一把。本就扯得够狠,再加之女孩实在有锋利之嫌的指甲几乎要扎进肉里,雅莱一时不防,‘啊’的一声大叫险些炸了头皮,搞什么,痛啊!
小表姐满眼挑衅:“怎样?你是不是也很喜欢没意见呀?”
雅莱捂着耳朵气到炸:“你你你……”
气急跳脚,他真想扑过去咬一口,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美莎的鼻子上,这时,一直在旁看好戏没插手的乌萨德就立刻冲上来了:“喂,你要干嘛?”
更凶悍的指着鼻子一路指回去,一群小伙伴里年龄最长的大哥级人物,站出来绝对不客气,乌萨德瞪眼警告:“有种你动一根手指头试试?除非活腻了!我拜托你,别整天没事找事好不好,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嘁,真以为不敢把你摁在地上暴揍开花?”
雅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喂,这些家伙颠倒黑白成习惯了是吧?看清楚,他才是惨遭袭击的受害者好吧?回回如此,从无例外!他们怎么好意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美莎深深奉送一个‘你活该’的表情,心满意足扬长而去,甚至还故意用不算小的声音奉送崇拜:“乌萨哥哥,你刚才好有气势哎,不愧是经历过实战的,就是不一样……”
乌萨德欣然笑纳,拍着胸脯更加嚣张:“那当然!这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
美莎谄笑得好似一个脑残粉,奉上森森诚意表决心:“嗯嗯,乌萨哥哥,那我今后就跟你混了,感觉好安心哦……”
身后,徒留雅莱气得七窍生烟,满口的牙齿快磨碎,暗自发誓,不行!他偏不信这个邪,就不信不能扳回一局!
于是,等到次日再启程,不甘心的表弟又好似不长记性似的再次没事找事凑过来,看着美莎那匹闪耀金马,超级不忿的一哼:“你能有这样的坐骑,都应该感谢我知道吗?想当初在前线刚刚被缴获的时候,齐丹亚、塞鲁还有阿尼塔,你那些弟弟们个个都是两眼放光,恨不得能据为己有呢。哼,要不是我帮你挡着,早被抢去了,哪还轮得着你来享用?”
美莎压根不信,奉送一个优美的大白眼:“编吧你。要说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据为己有,该不会就是在说你自己吧?”
雅莱立刻瞪圆眼睛:“谁编了?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哼,这种一看就是女人骑的马,白送给我都不希罕!”
美莎笑眯眯请教:“不希罕,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你……”
嘴上永远占不到便宜,雅莱忍不住的又要开始运气:“我就是告诉你,做人要学会感恩懂不啦,这样还好意思对我下毒手,你亏心不亏心呐?”
“不亏呀。”
美莎欣然作答,异常顺口:“真要说感恩的话,那不是首先第一个就必须是你?看看,美赛姐姐居然到今天还没有一口吃了你,你是不是真应该大大大大特大的感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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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终于走到哈尔帕,吃鳖吃了一路的雅莱总算有机会扳回一局(当然了,是他自认为有机会)。公平的说,充分继承父亲的俊美,雅莱要论‘颜值’的确很高,尤其那双颜色纯正的蓝眼睛,完全可算一剂杀伤力爆表的少女**,随便往哪里一扫,就不免中毒成片。
事实证明,赛里斯当日的描述丝毫没有夸张之嫌,这个初长成的夺目长子,名副其实就是成了新一代的万人迷,走过街市,俊美小郡王所到之处,哈尔帕的妙龄少女想找出一个不会中毒的大概都难。女孩蜂拥,追随队伍抛洒鲜花香囊,此起彼伏的尖叫不绝于耳,那种看到梦中情郎两眼放金光的狂热劲头,完全可以媲美当代脑残粉追星的架势。
队伍被数不清的花痴疯狂围攻,几乎快要走不动,第一次见识这种景象,美莎也要被惊得下巴落地了。哇,原来不开眼的人真会有这么多啊?她们……脑子没病吧?
听到这种脱口惊叹,大姐险些笑岔了气,摇头苦笑。唉,自幼跟在做王的父亲身边,先不说那位老爸就已经是老牌万人迷的级别了,就说在王面前出入的、能得王赏识的,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要多少没有?秀美的、挺拔的、威武的、斯文的……多少年下来,各样风格类型恐怕都足够看全了,所以啊,大概也只有像美莎这种对‘俊美’都早早练出了免疫力,甚至有了审美疲劳之嫌,才能将人家这么受欢迎的新生代万人迷都根本不放在眼里吧。
另一边,虽然这些围堵发花痴的女孩,压根入不了雅莱的眼,但是那种倍受追捧的感觉却实在太好了,任谁都会觉得飘飘然。终于能扳回一局,他万分得意昂首瞪过来,从鼻孔里喷出得意一哼+格外傲然的小眼神,仿佛就是在等着接收这个不识货的表姐的忏悔。
只可惜,迎接他的只有一个完全的后脑勺,美莎压根不鸟他,扭头正与身边家长专心探讨:“大姑姑,晚餐吃什么呀?有大雁肉吗?”
雅莱真心咽不下这口气,立刻凑过来插话:“大雁肉?那东西粗糙得像木头渣滓一样,难吃死了,你怎么会想吃这个?”
美莎终于扭过头,眨眼笑说:“因为那种呆头雁最适合你呀,我是在给你点餐没听出来吗?对,你有没有听过猎人讲述怎么逮大雁?据说,那是连捕猎工具都根本不用的,只需要带着麻袋去就好。到了大雁迁徙的季节,提前埋伏到它们途经的落脚地。在入夜以后,雁群落下休息,通常都是有一只负责放哨警戒,其它的大雁就把头埋到翅膀底下,团成一团睡大觉。到了夜深睡熟以后,埋伏在周围的猎人只要弄出点响动,哨雁就立刻开始大叫报警。而等雁群都被惊醒后,猎人却又静默不动了。看看什么动静也没有,雁群便又团回去继续睡觉,而这个时候,猎人又会弄出响动,于是哨雁又开始大叫报警,而等雁群再被惊醒后,却又是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如此反复多次,整个雁群就急了眼,所有成员全都劈头盖脸的向哨雁啄过来,以为都是它在胡闹乱叫。众怒之下,哨雁被修理的惨不忍睹,然后等到雁群再团回去睡觉,猎人才终于现了身。可是这个时候,吃足了苦头的哨雁眼睁睁看着猎人走进雁群,却打死都不敢再吭声了。于是猎人不费吹灰之力,完全是手到擒来,就把一只只团成团的大雁塞进麻袋。半点响动不闻,整个雁群就这么被消灭殆尽了。”
美莎越说越开心,歪头笑问讨厌鬼:“你说,能笨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很奇葩?是不是很适合你?依我猜,你一定是从小吃过很多很多的大雁肉才会长成这个样对不对?”
雅莱险些气歪了鼻子:“你……你才吃过很多很多的大雁肉呢!”
坏表姐满眼惊奇:“咦?那为什么知道大雁肉粗糙得像木头渣滓,超级难吃的是你不是我啊?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呢,可见你才是真吃过的对吧?”
说到这里她貌似恍然:“难怪呀,原来你是吃坏了脑子才会这么讨厌。哎呀呀,看来以前都是我不对了,你放心,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欺负你,欺负傻子有罪嘛。”
傻子?!她竟敢说他是傻子?!!雅莱活到今天还从没受过这般奚落,百分百要气得灵魂出窍,却偏偏可惜一张嘴巴不得力,该死可恶的就是永远说不过她!
气到没辙,他忍不住在父亲面前格外磨牙的念叨出来:“哼,我算是明白了,陛下干嘛要为她嫁人这件事这么头疼,没错,就凭这张嘴巴谁敢要?根本不可能嫁得出去嘛!”
一句话,立刻引来父亲的大巴掌狠瞪眼,赛里斯认真变了颜色,怒声警告:“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传出去不怕让人撕了你的皮!真个相处不来就别相处,你离远些不就行了?又何必整天招猫逗狗、有事没事非要凑过去?”
雅莱被骂得郁闷,挠挠头,其实……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仿佛……就是无法容忍美莎的这种态度,仿佛……就是咽不下的一口气,她凭什么要这样讨厌他?他到底怎么了就要被打上讨厌鬼的标签?怎么就不能给他一个好脸色?
&bp;&bp;&bp;&bp;“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远行归来的队伍抵达哈尔帕城堡,亲王家眷都已等在门口迎接,未等停蹄下马,妇孺人群中首先冲出一个妙龄少女直奔雅莱,仿佛眼前人就是她的全部世界,眼神里闪动的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激动。
美莎暗自咧嘴,心中腹诽,哇,又是一个不开眼的。这是谁?表哥之称又是从哪里论起?
赛里斯在耳边笑解,指指人群中为首的正室夫人——雅莱的母亲,他曾经从西疆领地娶回来的西希家的女儿缇妮。
“你大概还没见过吧,这是缇妮夫人大哥的女儿茉莉,只比雅莱小了两个月,今年也14岁了。她的父亲早年因旧伤复发亡故,便一直跟在姑母身边,是和雅莱一起长大的表兄妹,只是从没去过哈图萨斯,你不认识而已。”
嗯,没错,要说眼前这一大群人,美莎认识的真心没几个。一晃十年,幼年时来过的记忆,很多人和事都已变得模糊,除了雅莱这个跟屁虫一样经常往来哈图萨斯的讨厌鬼之外,其余人等她就算隐约记得名字,大概也对不上谁是谁了。所以这次到来,虽说都是亲属一家人,但美莎百分百是需要重新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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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呀,上次来还是那么一丁点的小娃娃呢,如今都已出落成这样标致的大姑娘了,简直快让人认不出来。”
缇妮夫人笑颜迎客,拉着美莎倍显亲热。
而美莎则只是微微一笑,客气的回应一句:“叔母好。”
没办法,还记得幼年时那次超级撒欢的哈尔帕之旅,他们一群疯孩子基本上都是在东奔西走四处游玩,在哈尔帕城中停留的时间都实在有限,所以对这位叔母,她真心没有什么印象了,此刻见面,基本上和陌生人差不多,即便想表现得亲热些,一时半刻都亲近不起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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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由缇妮夫人主持,家门里早已备好接风酒宴。一路直入厅堂,赛里斯便在为需要重新认亲的小侄女一一介绍。一如当年多留子嗣的心愿,到今天他的家门里也已是热闹无比的繁茂景象。赛里斯一妻三妾,共为他生育七子六女,除了雅莱这个正室所出的嫡长子,与之一母同胞的便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小妹。若以年龄论,子女群中,即便是排行老二年龄最大的,都比雅莱小了四岁,还都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小毛孩。
小孩子扎堆,好奇心爆棚,最感兴趣的莫过于美莎身边这头形影不离的狮子。有胆大的凑过来想摸一摸,却又有些害怕不敢伸手。
美莎对这种好奇围观早已司空见惯,每次上街,都不免引得哈图萨斯的孩子们扎堆蜂拥而至。于是她格外了解的一言作保:“不用怕,美赛姐姐从来不会咬人的。”
一只只小手争相凑过来,一群孩子最初还有些紧张,但是当发现母狮真的很乖很温顺,就迅速活泛开了。围绕着迄今所见过的最威风的‘大玩具’叽叽喳喳兴奋不已,若狮子冷不丁伸出满是倒刺的舌头在谁手上舔一把,立刻引发激灵灵的尖叫,哇,原来被狮子舔到就是这种感觉吗?好刺激!有年龄最小、走路还不太稳当的娃娃,也想跟着凑热闹,可惜挤不过哥哥姐姐,美莎一眼看到,格外大度的将小娃直接抱上狮子脊背。试试看,骑狮子,是不是更过瘾?
一片热闹中,雅莱迅速看不顺眼,可恶!凭什么随便谁谁谁上手乱摸都能和狮子混一把,她全都没意见,偏偏到自己这里就要成讨厌鬼呀?这算什么道理?公平点好不?!
面对不忿指责,美莎理直气壮:“没错呀,因为谁都不会像你那样去欺负姐姐。”
雅莱听不下去,眼珠子瞪圆:“又来了又来了,都说几百遍了,那怎么叫欺负啊?”
不叫吗?美莎盯着他还非常光洁的下巴,坏水不由自主开始往外冒,哼,也就是他还没有胡须能祸害,不然的话,一定要狠狠揪一把,直接拔光了算,倒看看他会不会很享受!也只有那样才会知道被人揪胡子是不是该叫欺凌虐待了。
“小孩,等你什么时候长出了胡子,再来和我理论吧?”
雅莱一愣,不由自主摸向下巴,胡子?啥意思?
“长出来了才有得拔呀。”
“你……”
雅莱磨牙切齿,两手一叉腰,恶狠狠挺起胸膛,以下斜45度角俯视这个可恶表姐:“你叫谁小孩?看清楚,我比你高!”
“嗯,长成傻大个也照样是小屁孩,你就是比我小有错吗?再怎样不服气,那也是一辈子翻不了身的事实!你!永远!只能!是小弟!”
嚣张表姐当前,雅莱又开始忍不住的气冲头顶,可恶!晚了一年多钻出来,那又不是他的错,凭什么拿这个来压人啊!呀呀可恶,照此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回场子?!
家宴落座,还没顾上吃,先行斗嘴不断,眼看着亲亲表哥被气得不轻,好像立刻就要跳起来吃人似的,粘在身边的表妹茉莉急忙拉劝:“表哥别生气,尤其在吃饭的时候,生气会影响胃口,说不定都会闹胃疼,多不好呀。”
从见面伊始到现在,叫做茉莉的女孩真心好郁闷,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怎么搞的?一贯都说这表姐弟俩有多犯冲多不合,如今也算眼见为实,可既然这么两看相厌,却为什么表哥的注意力偏偏全都集中在那位气人表姐的身上呢?从进门到现在,他几乎还没用正眼看过自己,连打招呼都是特别敷衍的一句带过。
努力想把表哥的注意力拉回来,茉莉端过餐席上热气腾腾的金盏,连声劝慰+献宝:“表哥,快尝尝,这是你最爱吃的酒烹羊羔,是我亲手做的呢。从昨天就开始腌渍,实在费了好些功夫,你尝尝看,是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味道?”
酒烹羊羔,顾名思义,这道功夫大菜是先用烈酒和诸多香料腌渍羊羔肉,等到入味后再放入瓮中用酒烹煮,肉香透着酒香,据说只用吃肉就足够把人吃到酣醉。
这的确是雅莱最喜欢的美味,叉起一块酒香扑鼻的羊羔肉,眯着眼睛嚼啊嚼,享受之态溢于言表,嗯,香!于是,再切下第二块,用餐刀叉起来,满心不忿的少年就要举到恶表姐的面前来挑衅了。
雅莱笑得不怀好意:“酒烹羊羔,你吃过吗?会做吗?”
美莎欣然笑纳这份挑衅,第一个动作就先捂了鼻子,皱眉嘀咕:“味道不太对呀,伊莲姐姐,你帮我尝尝吧,看毛病出在哪里?酒烹羊羔怎么会是这个味?”
伊莲立刻接过餐刀——在这位挑嘴公主身边服侍,多年勤学苦练,尝菜的本事显然早已是伊莲修成正果的基本技能之一。羊肉进嘴仔细嚼,她眯眼品评:“嗯……是用伽利奔酒腌制的,那是原产自巴比伦的烈酒,据说能让人的灵魂洁净。可是伽利奔酒是用黑麦酿造的,味道会带出一些清苦,如果用来腌渍肉材的话,应该3:1加入枣酒调和掉苦味才好,而添加的香料么……嗯……有小茴香、甘松香、马郁兰、生姜,还有枯茗(就是孜然);羊羔肉……应该是三个月的羊羔吧?这么嫩的羔肉就不该腌渍那么长时间了,最好不超过半天为最佳,否则腌渍入味过了头,肉质也会被浸泡得有些松懈了……”
伊莲一路品下去,迅速得出结论报告说:“嗯,难怪你觉得气味不对,用烈酒腌渍,但烹煮时就应该用比较温和的蜜酒了,这样烹出来的肉才不会冲鼻,并且在酒香中带出甜嫩。还有香料也放多了些,甘松香和马郁兰的味道会互相搅扰,实在不该同时放……”
伊莲的解析报告,让雅莱的表情分外精彩,坏到家的表姐笑眯眯的看过来,诚心请教:“这个就是你最爱吃的?这样的‘美味’,我们……呵呵,确实不会做哈。”
来自撒玛利亚最诚实的孩子,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她的气人恶作剧,完全实话实说痛快点头:“那当然啦,如果御厨房的掌厨也敢这样做酒烹羊羔,陛下都肯定早把他撵回家了。”
好端端一道美味,惨遭最彻底的/肢/解奚落,忽然间直被贬入不堪入目的行列。雅莱一口气顶在胸口半天出不来,万分郁闷的一扔餐刀,对这道酒烹羊羔真心再提不起胃口了。而贡献厨艺的茉莉表妹更是咬着嘴唇好像立刻要哭出来,搞什么,她辛苦了那么久啊,居然当众被笑成这样?这让她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嘛!委屈小表妹这辈子还没经历过如此丢脸的时刻,低头捏着衣角,想哭又不敢,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儿女之间的别扭斗法,在座家长都看得清楚,姑母缇妮夫人连忙搂过委屈侄女笑劝:“好了好了,开句玩笑也当真,他们表姐弟斗气,不是针对你的,不用放在心上。”
不用吗?可是表哥再没动过那道酒烹羊羔是事实,她的一片心意统统成了白忙,这让怀春少女怎能释然?再等抬眼看向那位初次见面的狮子公主,少女茉莉忽然开始感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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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在这边生闷气,热闹家宴另一边,赛里斯则忍不住戳着美莎鼻尖笑骂:“你这挑嘴丫头,还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自己说,照这么挑剔,从小到大该有多少御厨都要被你折磨死了?逼到发疯都不算笑话吧?”
说到这个,大姐纳岚感触最深,龇牙咧嘴倒苦水:“谁说不是呀,这孩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整天就像和吃饭有仇似的,做得再好的极品美味,别人恨不得闻见气味就要流口水了,她倒好,满打满算给你动上两口就从此撂一边,再想让她多吃上一口都比登天还难。为这个,这些年一拨一拨流水似的到底换过多少厨子,恐怕都真没人能数得清。”
美莎毫不心虚:“这怎么能怪我?那么多菜呢,每样动上两口也足够饱了,我自己的肚子饱没饱,理应是我自己最有发言权吧?为这个整天头疼,我才真不好理解行不?”
大姐没好气的瞪眼戳脑门:“是是是,永远都是你有理。”
看看眼前,这顿接风家宴分明就是最好的例子,各色精致大餐,诱人香气溢满殿堂,却好像就是成不了美莎的兴趣所在,布菜到眼前都几乎视而不见,只随手掰着一颗石榴,扣弄一粒粒果肉,像吃零食似的磨牙玩。
赛里斯看得苦笑,终于有些理解了那位王兄每每总要为这丫头不肯好好吃饭而发愁是个什么感觉了。
“美莎,你这样可不行啊……”
“叔叔,等下就直接去星星池好不好,我想在那里过夜。”
挑嘴孩子分外机灵的直接转移话题,坚决没兴趣再讨论这个,抱着胳膊开始央求。
赛里斯闻之莞尔:“才刚到呢,用不着这么急吧?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去……”
美莎竟是不肯,厮磨央求:“我不累,而且离得又不远,等会儿就去好不好?”
赛里斯戳着鼻子取笑:“你说得轻巧,风神殿地处荒山,真要去那里过夜,周围警戒布防就要安排不少事,还有这落宿安顿,你自己看看,光是你身边就跟着多少人?总要都一一安排好,不能让谁睡到野地里去吹风吧?”
不想美莎竟是执拗上了,撒娇耍赖:“叔叔,有你在还怕什么呀,你是谁,多大本事呀,再多事情都照样能安排妥妥的不在话下。”
赛里斯被逗得乱笑,坏丫头,捧杀技术娴熟,捧得高高的,才能吃得死死的是吧?
“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任性。”
美莎毫不心虚:“那就当我任性一次好了,星星池,也只有在夜里才能名副其实看见水晶镜将满天星光引入殿堂的美景不是吗?白天去怎么看得到。”
拗不过撒娇缠磨的小女儿,赛里斯当即吩咐人交办下去,宴席之后便直奔风神殿。当然了,不是没有条件的。
“美莎,你怎么答应我的?”
挑食少女苦足一张脸,她已经是在很努力的兑现了好不好?
“可是叔叔,我已经吃饱啦,真的再也塞不下了。”
做叔父的才不信:“你自己看看,统共才动了几口啊,这也叫吃饭?记得小时候你可没有这么难伺候,那时候的神勇肚皮跑哪去了?”
美莎一百个冤枉,这怎么能一样呀,那个时候天天都在外面东奔西走到处疯闹,玩到体力透支,当然吃什么都香,可是现在能一样吗?女孩大了就是规矩礼仪翻倍递增,别再说什么爬树下河,她就是跑得快一些、走路步子迈大一点,都恨不得要被身边家长啰里八嗦说成没有个公主该有的样子,这体力消耗从来都是和胃口大小成正比的好吧。如果以现在这种斯文生活的可怜耗能,还要她顿顿吃到家长满意的饭量,那不都成了是在故意制造大胖妞?
“叔叔,算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吃成胖子就不好看了。”
赛里斯捏着腮帮取笑:“别怕别怕,你就算再胖上三圈也一样好看,就算真不好看了,也肯定没人敢说,能放心了吗?”
爱美少女一阵恶寒,低头看看自己纤盈一握的腰肢,胖上三圈?那不都要成了水桶?!即便真没人敢当面取笑,恐怕从今后自己都根本没勇气照镜子了吧?
“叔叔,没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赛里斯笑眼斜睨,算是替儿子找回一局:“这就算欺负了?那被你欺负了这么多年的人,该有多可怜。”
美莎眨着一双无辜大眼,好奇反问:“咦?有这样的人吗?在哪里呀,我怎么不知道。”
雅莱:“……”
……
家宴在座,在叔侄俩都根本没注意到的时候,那种自然流露的亲昵,已不免让有心人变了颜色。即便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何曾见过赛里斯会对谁有这般宠腻?少女茉莉下意识的向姑母看过去,眼神里写满忐忑与求助。
&bp;&bp;&bp;&bp;经过多年修缮、开凿山体,曾经深埋于荒山中的大风神殿,到今天早已重见天日。
美莎望眼惊叹,比起幼年的记忆,这里又变了好多。剥去山石,曾经属于卡比拉的壮丽神殿,如今已是完全的露出原貌,只有背靠山体的一部分没有被继续挖开——根据资深建筑工匠的论断,据说按照山体结构走向,如果继续开挖极可能动摇地基,那样一来反倒成了破坏。故而今天的风神殿,就是背靠荒山、三面见天,宛如是削开高山被雕凿而出的巨人,让人望之惊叹。
哈尔帕本就是座多风的城市,今夜风很大,吹散云彩,抬起头清晰可见满天璀璨星光映着一轮银盘皓月。银白月光普洒,给夜色中的神殿笼罩上一层更加神秘的面纱。美莎一双绿水晶般的大眼睛里闪烁光芒:“原来这座风神殿的本来面目是这个样吗?好漂亮。”
赛里斯陪在身边,笑语轻柔:“喜欢?”
少女用力点头,当然喜欢,是从看到的第一眼,便油然而生一种仿若生发于本能的亲切。
叔父在耳边笑说:“记住了,这是属于你外公的神殿,当然也就是属于你的。”
对这份血裔传承,美莎一直很好奇:“叔叔见过我的外公吗?”
赛里斯遗憾摇头:“除了你妈妈,再没有人见过了,只听说……他有着一双充满魔力的金黄色的眼睛,就像狮子。”
美莎看向身边的狮子姐姐,低声嘟囔:“真想亲眼看看他长什么样……”
赛里斯闻声笑慰:“没关系,就算你看不到他,他也一定会看到你的。卡比拉天际在望,如果看到他的小孙女生得这么聪明漂亮又可爱,还有个狮子姐姐相伴左右,一道来造访他的神殿,一定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一路进殿走向最高处的星星池,看得出,为了要在这里过夜,赛里斯的确做了不少安排,神殿内外、包括背靠的山岗上都布置了周密岗哨,整理出一个个房间供随行人员落宿休息,即便是在少女的任性要求下时间匆忙,也断没有任何疏漏。
然而,美莎其实并不希望谁来作陪,一等如愿就立刻开始没良心的下逐客令了。
“叔叔,你不用在这里陪我,还是早点回去吧。我就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晚,呃……静心,才能祷告,这样才好寻求平静不是吗?”
这能行吗?赛里斯一时显得犹豫,这里毕竟是在城外荒山,他不作陪哪敢放心。可是在美莎的千求万恳下,最终连大姐都一同笑劝:“既然她想一个人静静,殿下就还是回城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保证什么事也不会出。”
勉强点头,赛里斯还是不放心的把一队贴身近卫队的亲兵留下做加强警戒,临去还在反复叮嘱:“即便是静心祷告也要早点休息,不准熬通宵,还有,不准跑出去吹夜风,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美莎一迭声的点头应,只差变成小鸡啄米,才好不容易把永远万事不放心的家长都打发走人。独留星星池,转过头来是连大姑姑、伊莲姐姐都被一古脑清退,勒令个个去睡觉。关上大门,今夜,她就想一人独处。
星星池里灭掉灯火,却不会漆黑一片,仰头望,六棱水晶镜折射天光,果然是将银白月光和满天星辰都引进了殿堂,这暗夜中的奇幻美景,任谁看了都不免终身难忘。身边母狮安静相随,美莎走向黄金壁画,当伸手触摸到上面雕刻的造像,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渴望。
风神马尔杜克与母狮,他们一个是父亲、一个是母亲,共同造就了神人卡比拉传奇却也悲惨的一生。在这一刻,作为血脉相承的后裔,她,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外公是什么样子。
咬着嘴唇,美莎偷偷瞄一眼关闭的大门,再摸摸身上,却懊恼的发现没有任何可利用的工具,甚至连根锋利些的簪子都没戴,这可怎么办才好?心思转动,她忽然蹲下身,把手伸到狮子嘴前,用特别压低的声音说:“姐姐,咬我一口。”
狮子美赛显然没搞明白,完全习惯性的伸出大舌头舔舐,美莎懊恼顿足:“哎呀,不是要你舔,是咬一口,弄破了就行。”
可惜,这样的命令就是得不到有效配合,偷偷干坏事的丫头没了辙,只能自己动手解决,抓过狮子一只前爪,努力从毛茸茸的脚掌肉垫缝隙中掰出根指甲来,一手抓着利爪指甲,另一只手凑上来飞快一划,掌心立刻划破见血。
突来的疼痛让她‘嘶’的一声倒吸凉气,而狮子闻到血腥气也骤然激灵警觉起来,闷着鼻子发出低吼。
“嘘——!别出声,当心让人发现。”
坏孩子实在有些紧张的制止狮子闹任何动静,心知肚明一旦被家长发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安抚母狮不再乱出声,她用带血的掌心再次触摸上黄金壁画,闭上眼睛,心头猛然一震。
看到了!
那些壁画中记录的曾经发生过的往事,如清晰的电影画面呈现于脑海。
她看到在狮子坑中长大的孩子,在这旷野荒山向天发出的憎恨诅咒,而神明又是以一种怎样神奇的方式回应了他。一片黝黑的密林深处,随着狮子眼男孩发出的憎恨诅咒,一个裹着破烂披风的老太婆如幽灵般迎面向他走来。
美莎立刻认出来,那……岂非正是幼年时曾经见过的老婆婆?她到底是谁?难道……真是魔鬼?!呈现在脑海中的映像,神秘老太婆似乎也发现了她,居然就转着一双浑沌的眼珠向她看过来,在这一刻,她的意识仿佛是与狮子眼男孩重叠在了一起,竟不知道老太婆迎面说出的话语,是在向谁而说。
“你憎恨神明对命运的戏弄,自认经受了太多不平,可是,无论你是人、是神还是魔,都同样会有无法超脱的痛苦,如果,你真的认为神的意志处世不公,那就不妨由你自己来担当一回,试一试好了。岂不知,你得到的越多,需要付出的就只会更多,即成为神一般的存在,受到世人顶礼膜拜,那么也就该同样为此做好准备。永远记住,任何尊荣膜拜都不可能凭空坐享,在你享受世间最好的一切时,也必要为此付出足够等值的代价,这才是公平,是真正公平的裁决!”
摸索着黄金壁画缓缓前行,一幅又一幅,带来脑海中一幕又一幕的映像,让人看到心惊肉跳。她看到了金黄狮子眼的年青祭司,紧抱怀中挚爱,在那声声苦求中却只能黯然垂泪的伤痛。
那就是她的外公与外婆吧,原来,他们也曾经这样年轻过,也曾有过如此深沉的眷恋。
女人在哭求:“为什么轻易就想到死呢,我们都要好好的活着,要活着享受每一天朝夕相处的快乐呀。”
男人却在摇头:“你不明白,三个月的快乐对我而言,已经太奢侈。”
不,女人无法接受这种说词:“雷,我们离开这里吧!到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去,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三个月。”
男人在垂泪,却摇头拒绝:“阿芙罗荻特,你是我的至爱,神明作证我有多么希望能和你在一起,但是国王陛下……我能丢下他吗?15年前,是他将我领回人间,也是他给了我一切。如今巴比伦正在走向没落,现在陛下身边已经连一个能信任的人都没有了,他心中的恐惧和孤独,我看得一清二楚,如果连我也丢下他……不!我不能!原谅我吧,我不能抛却这份职责,不能丢下曾经给过我温暖的人。”
男人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我的阿芙洛狄特,你明白吗?我不仅是雷,更是卡比拉,是巴比伦的最高祭司,我……没有办法只做自己。”
女人接受不了,哭得更加伤心:“为什么不能?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男人笑了,金黄色的眼目中尽是悲凉,他说:“不仅是我,也包括你,包括所有的人。从来没有谁,能只为自己而活。”
……
脑海中的映像流转,她忽然又看到了妈妈,看到了曾经就发生在这里的一指退兵。妈妈的样子,终于在这一刻重回眼前,但那双碧绿色瞳仁中闪烁的锋利,却是她从未见过的。
入侵的摩苏尔女首领,发出情敌碰面互不相容的尖刻指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人?达鲁·赛恩斯的起家爪牙,你为什么竟会和他们站在一起?你还记得那个曾经为你付出一切的王子吗?他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了他?最好别说你不知道!可是你都干了什么?你竟然和禁卫军走在一起,竟然为杀害他的凶手躬身效力!我该赞扬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吗?任何时候都懂得明哲保身?哼,民女丧夫尚知哀悼三年,如今他罹难才不过一年多,你竟已投进仇敌的怀抱!你的立场在哪里?!”
面对尖刻责难,身边人个个变色,怒喝出口,却唯有妈妈没有生气,只是冷静却不失严肃的要对手记住:“当你处在这样的位置,当你的决定关系到千万人的生死,那就不再是你想怎样,而是必须怎样。在上位者,便注定是要担负起最大的责任,否则,人们又凭什么要认你坐在那个高高的位子上?为了所有信任你、跟从你的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你都必须、也只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映像继续转换,她居然又看到了阿爸。那个时候的父亲,还是那么年轻,却因爱妻病重、子嗣艰难而求助于卡比拉的风神殿,就在这黄金壁画前,她听到父亲痛苦而悲凉的低语:“我知道,一切都是因我所累,若我不是王,又何来这么多的烦恼?可即一身做王,这便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帮帮我吧,爱与责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才能两全其美……”
……
黄金壁画走到尽头,美莎已经喘不上气,再等睁开眼时,才发现泪水早已沾湿了衣襟。胸膛翻涌波涛,她为亲眼所见的一代又一代无从止息的痛苦而撕心裂肺。终于明白了,她在这一刻幡然领悟,长久以来,令自己倍感窒息努力想挣脱的枷锁到底是什么。
是的,没有人能只做自己,从来没有谁能只为自己而活。一直以来,她只想做美莎,但她首先,是一国的公主。集万千厚爱于一身,她从来到世间便享受到世上最好的一切,那么与此相对的,又怎么会没有代价呢?怎么会什么都不需要失去就可以安享一切尊荣呢?这才是真真没有道理的不是吗?她,既然享受了普通人不可能拥有的一切,那么也就同样,不能再去奢望普通人拥有的一切!自由!随心所欲去驰骋天地、选择人生的自由!这便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身为一国公主,她必须首先对得起国家,其次,才能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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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黄金狮子眼的机关石门,美莎带着母狮走向神殿最高处。坐进夜风,仰望星空,她忽然想起幼年时妈妈曾经吟唱过的歌谣。当年幼的她,纯粹出于好奇问起神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妈妈用这首轻歌当作回答。
“当我暗哑时,你为我呐喊;当我瞎眼时,你给我光明;当我虚弱时,你给我力量;当我颓败时,你给我信仰。当我渴望飞翔时,你为我安上翅膀;当我想触摸天空时,你将我高高托举,你说世间没有触摸不到的星辰,因为你永远在我身边。你能看到我最美的一切,能为我擦去眼泪,能将喜乐带进生命中的每一天……”
在夜空下轻声吟唱,不知不觉泪水潸然,清晰忆起那时妈妈的低沉话语,她说:神就是爱,若没有爱,那便是魔。爱是牺牲、是舍己,爱是愿意为了所在乎的一切,去恒久忍耐,是愿意为了所有需要你的人,甘愿付尽自己……
是的,神就是爱,所以对神本身,就再不可能向谁去索爱。他永远只能是付出的那一方、给予的那一方,而永远不会是得到的那一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公主的婚嫁总与幸福无缘,因为生在王室,便是活在了神坛,是注定要为此去付尽自己,就像神之爱,是爱予万众,却永远不可能为自己而活!
随着风中吟唱的歌声,几道流星划过夜空,一闪即逝。她看到了,搂着此刻唯一可以相拥取暖的狮子姐姐,低声自问:“世间的公主那么多,但美莎只有一个……如果能只做美莎该有多好啊。姐姐,你能告诉我吗?我们这一生,又该交付些什么?到陨落时,又会留下些什么?”
在少女的悲戚低语中,身边母狮忽然发出格外郁闷的哼唧,伸出两只大爪子便捂向耳朵与胡须,一看这模样,心有灵犀的少女立刻明白了,于是,一切的伤心氛围都在顷刻被打散,她万分没好气的大翻白眼:“出来!”
果不其然,从背后建筑阴影中露头站出来的,正是雅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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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溜回来,或者全因她坚持要赶走家长的态度。按照自己的经验,这基本上肯定是准备要干什么坏事才会有的举动,所以,回到城中不肯安寝,他背着父亲又偷偷溜回来,或许是想来抓个现行,至少能出口恶气嘛。却不料来到神殿脚下,仰头一望忽然看到少女坐进夜风的样子。
哈尔帕是座多风的城市,尤其到这山中更是夜风凛冽,神殿最高处,少女衣裙与披散的长发随风乱舞,仰望星空的模样显得是那么落寞而悲伤。
雅莱看不懂,这是怎么了?他只明白一件事,乖乖,这样吹风,她该不是想自残吧,也不怕染上风寒?绕到神殿背后山岗,一路向着殿顶摸过去,任凭这里警戒岗哨再多,却总不会有人拦他,一路摸到背后,他就清晰听见少女在夜空下吟唱的歌声。歌词动人,不知不觉打进心里去,雅莱在这一刻竟听得有些痴了……
直到被狮子的举动暴露踪迹,他万分郁闷站出来,神色不免尴尬扭捏。心中腹诽,唉,有个狮子在身边,就是这点最恼人,想不被察觉根本不可能嘛,以至于这么多年,他永远是想干点什么坏事恶作剧都根本干不成。
好好的独处之夜又被搅局,美莎的态度当然好不了,恶狠狠瞪过来:“深更半夜,你不回去睡觉又跑来干什么?你想干嘛?”
雅莱被吼得心虚,抓耳挠腮,努力补台:“我……没想干嘛呀……哎?不对,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想干嘛呀?听听这风声,足够把人从这里直接吹下去,你该不会存心自虐,万一染上风寒还想要命吗?”
忽然间变成有理的一方,厚脸皮的表弟迅速回归理直气壮,凑到身边万分好奇的询问起来:“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歌?从来没听过,这歌词真好听,再唱一遍。”
被严重骚扰的表姐不知翻了几百个白眼,真想问问满天神明,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这家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讨厌。
雅莱的确一点都没觉得,反而有一种当了救星的感觉,看她不理,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拽人:“行行行,不唱就不唱,但也别再继续喝风了,赶快回殿里去,坐在这里简直就是存心找死。”
随手拽人,他正正拽住的正是美莎有伤的左手,一下子捏在伤口,立时引来痛叫。
“啊!放手!”
美莎懊恼的情绪真想杀人了,而察觉到异样触感,雅莱同样一愣,借着火把忽然看到手上沾染的血迹,他不由吓了一跳:“喂,怎么回事啊?哪来的血?让我看看!”
“闭嘴!你乱叫什么呀!”
美莎简直恨透了他的大嗓门,可恶,哪有他这样给人招灾的?
可惜,发现状况,雅莱偏偏不依不饶,一顿大呼小叫即时引来守夜的大小人众,直至被结结实实抓了现行,再等转头看这个最讨厌的表弟,美莎真心百分百的感觉就是,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可恶的人了!呀——!真想一口吃了他!
&bp;&bp;&bp;&bp;夜宿风神殿,需要寻求平静的公主选择独处,乌萨德与伊莲一同守候在星星池大门外。灯火摇曳,黑暗中的门廊非常安静,可以清晰听到人的呼吸。
伊莲的呼吸很乱,透着不需言表的紧张,乌萨德转头看过去,终于在这一刻开口直问:“多久了?”
嗯?伊莲茫然一愣。
他问:“你有这样的心思,多久了?”
伊莲吃了一惊,一阵窘迫慌乱低头,脸颊迅速窜升发烧的温度,她咬着嘴唇根本不敢出声,甚至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
或许是源于哈娣族人直白坦荡的天性,乌萨德无法理解:“既然有这心思,你为什么不敢说出来?你在怕什么?”
伊莲被逼迫得狼狈,心头一阵委屈翻涌,眼泪不受控制的滴落:“我……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白日梦罢了,又怎么敢说?你是谁?我又是谁?说出去恐怕也只能被人笑死,尤其是女官长大人,你的阿妈是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吗?她们怎会接受像我这样一个小奴隶去占位?一旦说出去,恐怕……也只会从此对我心生厌恶与反感……”
乌萨德却说:“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如果你连说都不敢说,别人都根本不知道,那又怎么能指望成真呢?”
伊莲猛然抬起头,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乌萨哥哥,你是说……我……难道……我应该说出来?让女官长大人知道?”
他一言更正:“错!你只需要说出来,让我知道!”
一时间,伊莲一张俏脸满布红霞:“乌萨哥哥,难道你……你会接受吗?”
乌萨德挠挠头,说心里话,自从那一年在埃勃拉,她被他一手拉到身边,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肯定都是有感情的,在他心里,这个伊莲也和妹妹差不多了。而现在由美莎一番代劳表白,捅破窗户纸,他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转换到谈情说爱那条道上去,在这一刻最真实的心情,他只是想帮她,想帮她摆脱自卑,不要总是轻看自己。
乌萨德想了想,认真要女孩记住:“伊莲,不管你我之间将来会怎样,你都应该记住一句话:出身,只能决定你从何处来,而不能决定你往何处去。要做什么样的人,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最终都是要由你自己去选择,并且为之去努力才行。”
伊莲心头一暖,自卑而羞涩的女孩,终于露出一抹泛着红晕的微笑:“这话是谁说的?真好听。”
乌萨德耸耸肩:“是萨蒂斯听我阿爸说他听阿妈说听陛下对黛丝王妃说的。”
饶舌一般的俏皮话,逗得伊莲‘噗嗤’一声乐出来,心中好像的确散去了不少阴云,变得敞亮许多。
“乌萨哥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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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中的静好氛围很快被打散,忽然听到大门另一侧的空间传来乱声,其间隐隐夹杂着美莎喝骂,二人不由变色,再顾不得其他,连忙推门冲进去。
“美莎,怎么了?”
进到星星池,乌萨德抬眼便是一愣,雅莱?他怎么会在这里?
很快,家长们纷纷闻声而至,骤见美莎手上的伤口,大姐勃然变色,这是怎么搞的?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不约而同集向雅莱,瞪得他一时错愕,等反应过来只差跳脚:“看我干什么?不是我干的!”
乌萨德第一个不信:“不是你干的,你怎么会在这里?三更半夜溜进来你想干嘛?”
到这时,懊恼公主毫不迟疑狠狠报复一把,指着鼻子愤愤大声:“就是你干的!”
雅莱一双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喂,没有这么睁眼说瞎话的吧?
“你你你……你们……颠倒黑白真成习惯了是不是?自己看看,我身上连一把匕首都没带,难不成是用牙咬出来的?!还有……哎,对,你们自己看看那是什么!”
忽然间又有新发现,惨遭泼污的家伙立刻向着黄金壁画指过去,只见那上面留下的尚没来得及销赃灭迹的血迹,是沿着一幅幅的浮雕就划出长长的一线红。
“那是什么?难不成也是我弄的?!没有这么信口栽赃的好不!”
忽然看到那一长串血迹,大姐纳岚更要倒吸凉气,我的天呐,这是放了多少血?!被严重刺激到敏感神经的家长,顷刻跳脚三尺高的吼出最大肺活量:“你这孩子发疯了吧?这种禁忌也敢犯?!还记不记得阿丽娜最严厉的警告是什么,你不要命了!!”
美莎被吼得脑仁嗡嗡乱颤,心中不知将雅莱骂了几百遍。可恶,都是他害的!要不是被他这一搅,她本来有的是时间销赃灭迹,手上的伤口都一样能遮掩,想点花招,回头伪装成是不小心在哪里划破的,也不至于会被搞得这么狼狈啊。
事情一闹开,再等轮到赛里斯闻讯赶来,他拽过任性妄为的小侄女,气吼声就是让大姐纳岚自愧不如了。
“你这孩子想什么呢?!这也是可以拿来乱玩胡闹的事情吗?这么多年最严厉的禁令三令五申全当了耳旁风是不是?你还想不想活!让你阿爸知道了非揍死你不可!”
最禁忌的事情被抓了现行,美莎现在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苦着脸哀求:“那就别让阿爸知道。好叔叔,你最疼我了对吧,那就抬抬手,别给我招灾好吗?我……我保证,以后决不再犯了还不行?”
赛里斯气得脸色都变了:“还想再犯第二次,是不是真的活腻了!”
“好好好,保证,没有第二次了,绝不再有,能放过我了吧……”
千求万恳,好话说尽,美莎活到今天大概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悲催,只差像小狗一样作揖求饶,一群红了眼的家长才勉勉强强收起嗓门。
赛里斯戳着脑门磨牙切齿:“难怪王兄张口闭口都要叫死丫头,真是个死丫头!存心作死都没见过这样的,永远记住,这不是开玩笑!”
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为了挽救一条小命不要被唾沫星子淹死,她哪敢再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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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莱直到此时好像才有些明白了,美莎不准他乱叫乱嚷、恨不得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的恼怒到底为什么。拜托,这个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亲眼目睹一众家长紧张得好似塌了天,雅莱瞠目结舌之余绝对无法理解,这个……虽然受伤见血的确很不好吧,但那也不过就是一条实在不算大的小破口而已,一不致命二没毁容,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
“你懂什么,美莎和你们不一样,对她来说,这就是可以致命的!”
听到父亲的说辞,雅莱倍感惊讶,致命?为什么呀?
在少年好奇追问下,赛里斯一声叹息,终与后辈细细说起这份血脉的渊源。
“……卡比拉的后裔,她的生命都是因这份血脉中承袭的魔力才得以存在!一旦血气衰竭,那便是要走向死期!”
雅莱听得心惊肉跳:“就像阿丽娜?”
“对!就像她的妈妈,那就已经是最惨痛的前例!”
父亲异常严肃的要他记住:“所以明白了么,为什么从小到大,宁肯由着美莎欺负你,都断不许你反敬回击乱动一根手指头,就是这个道理!美莎绝对不能受伤流血,这不是家长偏心更不是娇贵,而是关乎生死!”
他胡撸上儿子的头,再引例证:“从小你也没少眼见,要说美莎这孩子,几乎是在男孩堆里长大的,身边不是哥哥就是弟弟,凭她的好奇心,会不想凑热闹一起去玩刀吗?可是什么事情都能满足,唯有这件不行。随便好奇心有多旺盛,哪怕叫嚷着强烈要求,国王陛下都从不肯教她练剑动刀的武事,甚至那些刀剑凶器是连碰都不准碰,为什么?现在明白了没?这不是男女有别,因为是女孩才不准碰,要说女孩子练成霸王花的也并不少见,但换成美莎那就是不行!动武为凶,那便是随时随地有可能受伤流血的呀。”
雅莱终于恍然:“难怪呀,大家都要这么紧张。”
赛里斯慨然望天,仿佛是能看到天边那颗最闪亮的星星:“亲眼见证过最惨痛的教训,谁能不紧张。血气衰竭、耗尽生命,她最害怕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在女儿身上再重蹈覆辙。哪怕就是一道对你们任何人都无所谓的小伤口,放在美莎身上或许就真要出大事,那是在剥夺她本可以拥有的健康和寿数!”
雅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此刻,他的手上还沾染着已干涸的血迹。是……他想起来了,为什么在发现时忽然间就会那样大喊大叫。忆及拉手当时,好像就是在这鲜血相触的刹那,仿佛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一下子刺到了心里去,让心头狠跳几拍,本能的就开始紧张……
想着想着,一股热流就从心里直接窜烧到了脸上,他一时慌乱起来:“那……现在怎么办?那壁画上划出那么长的一道血迹呢,那是流了多少血啊?阿爸,这……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赛里斯没法回答,只能说,但愿不会吧。胡闹妄为自己搞出来的,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出现小时候被烧掉布偶狮子时那种可怕的后果。再转过头,他感到奇怪的就是雅莱了,皱眉责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三更半夜不睡觉,偷溜到神殿去是想干什么?”
心虚少年立刻语塞,支支吾吾:“我……没想干什么呀,就是睡不着,呃……随便出去转转。”
赛里斯冷眼斜睨:“出去转转?风神殿又不是在你住处隔壁,远在城外,隔着几十里路不提,深夜开启城门那是多大的动静,也是拍着脑袋想干就能干的?哼,还不老实说,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雅莱有口难辩:“我……真没想干什么呀,对天发誓,满天神明都可以作证。我……就是随便转转。而且……而且……对,还幸好是我去了,要不然,真出人命才是保不齐呢。”
忽然间找回底气,半夜作怪的少年重新挺起胸脯:“没错,说起来这事都应该谢我才对,那山里的夜风刮起来有多狠呐,阿爸,你们是没看到,她哪是呆在星星池,一早跑到殿顶上去吹风了。”
赛里斯看着儿子,表情古怪:“是么?可是……就算跑出去吹风,和你有关系么?”
雅莱瞪圆眼睛,完全没过脑子已脱口而出:“怎么没关系,就凭她那副小身板,会不会被风掀下来都不好说,就算没摔死,染上风寒也一样会要命啊!”
上下打量这一副紧张激动,赛里斯的表情定格在张口结舌状,喂,这个……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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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殿下回来了。”
听到侍女禀报,缇妮夫人与陪同在此的侄女茉莉双双起身向门口出迎,赛里斯走进来不由一愣:“天都快亮了,怎么还不睡?”
缇妮夫人满眼苦笑,代劳替小侄女解释一句:“听说雅莱闹个半夜出城,又跑到神殿去,真怕是又闯出什么祸来,谁还能睡得着?茉莉也是替表哥担心嘛,才坚持要陪我一起等消息。”
赛里斯不置可否,凭心而论,这一次倒真不能归为闯祸,还幸亏是有雅莱这一闹,否则若由着任性丫头吹一夜凛冽山风,万一真闹出个风寒岂不要命?
他笑着摆摆手,先行打发走茉莉:“没事,不用担心,赶紧回去休息吧。”
全部心思都在表哥身上的少女,格外识趣的行礼告退,说是回去休息,实则直接转向了雅莱住处。姑父既然回来了,表哥应该也已经回来了吧……
一家之主的安寝内室中,待侄女走后,缇妮夫人一边服侍男人宽衣休息,一边就要说起如今最关心的问题。
“孩子们都已经过了成年礼,如今也都算长大成人了,这婚事……是不是也该开始着手准备了?”
赛里斯不以为然:“说是成年,但终究才只有14岁,距离真正长成个男子汉还早呢,婚事何需这么着急?”
缇妮夫人略显急切的点向主题:“是,要说男人,14岁的确还小了些,但放到女孩身上,这个年纪却已经是该打算起来的时候了。殿下忘了吗,上个月,茉莉也已经是年满14岁了呀,和雅莱的婚事……这个……就算婚礼不用急在一时,是不是也该先定下来了?这样也好放心。”
“让谁放心?”
赛里斯转头看过来,语气里带出明显不悦:“茉莉和雅莱?什么时候定了这个主意?我怎么不知道?”
缇妮夫人神色一僵:“这……不是明摆着?他们兄妹俩从小都是一起长大,形影不离的,感情向来最好……”
赛里斯直接打断:“感情再好也是兄妹之情,怎么就会说到婚嫁上去?是雅莱这样和你说过吗?说他想娶茉莉?”
缇妮夫人努力游说:“哎呀,他们小孩子年轻,男孩更是粗心大意的,哪会想这么多,可是做父母的总要替他们打算起来呀。雅莱还好说,拖延几年无所谓,可茉莉是女孩子呀,到了这个年纪如果再不打算起来,那怎么能行呢。”
赛里斯痛快点头:“行啊,你想替娘家侄女怎么打算都没关系,但不能张口就打到雅莱头上。那是谁?嫡出长子,将来是要继承领地做领主的,又岂能随便娶妻?领主夫人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担当吗?”
缇妮夫人激动起来:“什么叫随便?殿下的意思……难道是说我大哥的女儿配不上雅莱?不配做领主夫人?殿下莫非都忘了我大哥是怎么死的?”
提及伤心处,缇妮夫人立刻落下泪来:“想当年离乱骤起,达鲁·赛恩斯谋权篡位,殿下又被害失踪,整个西疆萨比斯领地一下子就陷入水深火热。各部大军皆遵奉篡逆者的命令对萨比斯城发动围剿。不与篡逆者同流,殿下可知道那时有多难?我大哥全力抗击,几经鏖战身负重伤,连长子都在乱战中战死了。本来还留下个年幼次子,后来却又偏偏一场重病不幸夭折,随后连大嫂也因为伤心过度,很快也跟着病故了。而等到好不容易熬过这场动荡,太平日子没能享受几年,大哥竟也因旧伤复发而离世……”
缇妮夫人越说越伤心:“不向篡逆者低头,殿下以为是件很容易的事吗?若没有大哥,我们这一家上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还有谁能活到今天?可是再看看大哥自己呢?他这一脉,战死的战死、病死的病死,到最后统共只剩下这么一个小女儿,殿下你说,我能不管吗?如果不好好照顾茉莉,那我还是人吗?”
赛里斯听得头大,这些表功勋的旧账,这多年来他早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他也没说不该管,更没有不好好照顾呀。看看这个茉莉,自从5岁那年父亲过世成遗孤,被接到身边,吃穿用度方方面面都是与他的亲生儿女平齐,样样没分别,过得完全就是郡王郡主的日子,难道这样还不够?照顾归照顾,但并不等于是要娶进家门才算对得起吧?
他还是那句话:“你要给侄女操心婚事,没人说不应该,物色什么人选都好,只是不要乱打雅莱的主意了,要我看,他根本没有这个心思。”
缇妮夫人不相信:“怎么会呢?他们兄妹的感情一贯那么好……”
“再好,也是把茉莉当表妹,只此而已。”
赛里斯一言判定:“雅莱的心思,根本就没在茉莉身上。”
看这幅表情,缇妮夫人心头一动:“那……会在谁的身上?”
男人哈哈一阵乱笑:“他不惜深更半夜跑出城,是去找谁?”
缇妮夫人瞠目结舌,一时真不太好接受:“这……不会吧?他们……不向来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死对头似的,这怎么可能。”
赛里斯指着鼻子笑说:“记住一句话:往往越是死磕的对头,才越是天生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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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殿里,大姐纳岚一边忙着给胡闹孩子包扎上药,一边竟是越包扎越生气,满腔急恼的火气一发不可收。
“美莎,你怎么越大越不知道轻重了?那么早就没了妈妈,是因为什么难道全都忘干净了?想当年,阿丽娜一发现你也能看见那个老太婆,那是何等的恐慌,这一生经历多少大风大浪我都从没见她那样害怕过,拉着我的手恸哭到崩溃,一再要我记住,是最严厉的嘱托:美莎不可以流血,她不能流血……”
美莎心中不知叹了几万声,哎呀呀,这些话多少年听下来,她也早听到耳朵起茧了,坚决没兴趣再听家长继续念咒,直接打断说:“我看到了。”
大姐一愣:“看到什么?”
“所有的一切。”
说起星星池中所见,美莎神色黯然:“所有在那里发生过的往事,外公和外婆,还有妈妈,还有阿爸……我全都看到了。那么多的痛苦,那么多悲伤,一代又一代,宛如魔咒无从止息。看得人心里难受,也忽然觉得好害怕,我好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是怎样,只可惜,我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大姐的火气消弭下去,搂过阴郁少女,柔声劝慰:“别怕,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的前人天际在望,他们都会看顾你,守护着你,还有近在身边更是如此呀,从陛下开始,有那么多人都在为你守护,你的未来,一定会很好很好。”
会吗?美莎不知道,在见证了那么多深创巨痛之后,她,已经不敢再有这种信心。
&bp;&bp;&bp;&bp;这一次的哈尔帕之行,美莎并未停留太久,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回归一个公主应有的生活轨道。
临行时,一贯最疼爱这个小侄女、从来都不舍得撒手的赛里斯,这一次竟没打算再护送回程,而是将此‘重任’全交给了长子雅莱。仿佛是为了堵住拒绝抗议,狡猾家长特意当众一本正经的将几份公务文书交给儿子,直言说要他带去哈图萨斯,面呈陛下。
“叔叔,要带什么文书,我帮你带去就好嘛,何必还要多此一举。”
又要和最讨厌的家伙走一路,美莎只要想一想都很受不了。可谁知,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叔父,这一次居然打起了官腔。赛里斯搬出最堂皇的理由:雅莱走这一趟是为公务,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不好混为一谈嘛。
而另一边,眼见亲亲表哥才回来没多少日子居然又要走,少女茉莉一万个舍不得,大着胆子央告过来:“姑父,我也想和表哥一起去,我……我还从没去过哈图萨斯呢。”
这种要求,赛里斯当然不可能答应,冠冕堂皇搬出来还是那句话:“雅莱走这一趟,是为公务。”
于是,少女茉莉现在是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了,临到启程还拽着表哥衣角不舍得撒手:“表哥,你这一趟又要走多久?这一次回来,你都只顾围着美莎表姐转了,我们……还都没机会好好说说话呢。”
雅莱立刻不爱听,骄傲心性坚决不接受这种‘诋毁’:“谁围着她转了?哼,要不是看她是来做客的,到了这里,我们怎么说也有待客的义务,不为这个,我才懒得理她呢。”
这样的说辞分明取悦了茉莉,怀春少女好似松了一口气,露出甜甜羞涩的笑容:“那表哥……你一定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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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个启程上路,美莎懒得理这个最讨厌的表弟才是真的,第一时间开条件:“公私分开对吧?好,分开最好,你不准和我们走在一起!”
雅莱直接飞送一个白眼,分外挑衅的回敬:“大道朝天,通往哈图萨斯都是这条路,凭什么你走了就不准别人走?有这种道理吗?”
美莎气鼓鼓的强调:“谁说不准你走了,只是不准和我们走在一起!”
雅莱痛快接招:“行啊,没问题,只是我走快走慢你可管不着,看看,你们的车队走起来有多慢?我们骑马又是有多快?一眨么眼的功夫就追上来了,这总不能怪我吧?”
美莎愤愤瞪眼,可恶,就是为了甩开这个最讨厌的家伙,特意不打招呼提前起程,谁知才不过半天功夫就被他追上来了。受不了的少女轰苍蝇似的拼命向前挥手:“是是是,你快,继续快马加鞭呀,一口气跑到哈图萨斯没人管你,又粘在这里磨磨蹭蹭不走了算什么意思?”
坏表弟瞪大眼睛,好似在看一个白痴:“喂,你有没有常识?马是活物又不是机器,谁能一口气跑起来就不停蹄的?看看这满身大汗,我们的马都跑累了,总要放慢速度好好歇一歇,怎么,这也不行?”
美莎简直忍无可忍:“你都跟着队伍‘歇’了大半天了,还没歇够?”
这个么……
坏小子露出一个绝对不怀好意的坏笑,俯身凑到马嘴边,再等直起身子便一本正经的宣告:“我这匹宝贝雪蹄马,它亲口说了,还没歇够。就算歇够了也不想走快,谁让就数这四个雪白的蹄子最漂亮,看看这路上又是土又是泥的,跑起来就不免暴土扬尘,人家爱美,不想弄脏了四蹄的白毛,我有什么办法?要不然,你和它说说?”
哈,耍这种无赖,谁怕谁啊!让她去说?好啊,那就由她和这匹马好好说道说道!
被惹毛的表姐即时出招,向狮子姐姐一声令下,母狮美赛迅即窜下马车,一声冲天咆哮狮子吼,就直直扑向那匹通体黑褐、四蹄雪白的爱美娇贵马。
这下不得了,草食动物对上肉食猛兽还能有悬念?雪蹄马一声惊嘶人立而起,险些将雅莱掀下马背,任凭他努力操控大声喝令,但狮吼声中,明确无误的致命威胁当前,受惊的战马哪里还会听他的,顷刻间撒开蹄子便以最快速度狂奔而去,姿态之癫狂,分明是慌不择路、横冲直撞。
哎呀呀,坏了坏了!变故一起,多少人气急败坏赶紧撒开马蹄去追雅莱。
大姐纳岚气狠狠戳头教训:“美莎!开玩笑也该有限度,知道惊马有多危险多难控制吗?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
马背上,再一次惨遭暗算的少年才是快气死的那一个,可恶啊,歪脑筋冒坏水,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真想吃了她!声声喝令,努力收拢雪蹄马,可惜丁点没用,虽然说,若怕危险他直接跳下马背就行了,可那样一来这匹宝贝不就真丢了?雅莱心中不知把那个恶表姐骂了几百遍,呀呀该死的,这可是他最心爱的一匹宝贝呀,从小都是由他一手看顾养大,真有个好歹绝对和那个凶手没完啦!
惊马狂奔,天晓得是疯出去了多少里,凭雅莱自己根本没办法让它停下来,幸而紧随追赶的多少人纷纷拥过来帮忙解围,抛出一道道绳索套住马颈马头,多人合力才好不容易收拢住惊马。
一场恶作剧,惊出一身冷汗,等到雪蹄马终于能恢复平静,再转回车队,雅莱指着鼻子就一刻忍不了的要扯开嗓门发飙了。
“你你你……你等着!看到了哈图萨斯我怎么揭你老底!就和陛下好好说说你在星星池干的好事,哼,不怕没人撕你的皮!”
一句话戳软肋,美莎激灵灵跳起来:“你敢!”
雅莱用更大的嗓门回敬:“我有什么不敢的?谁怕谁知道!”
忽然间被死对头抓住了把柄,更骄傲的公主怎能咽下这口气,指着鼻子发出更严厉的威胁:“你要是敢乱说话,当心你的皮只会被撕得更惨。哼,哈图萨斯,那是我的地盘,有的是帮手,不愁没人收拾你!对吧,乌萨哥哥。”
乌萨德:“……”
公平一点说话,这回的确是美莎有点玩大了,但是吧,雅莱这小子也的确活该。谁让他总拿欠揍当好玩,挑衅起来没个完的?
半斤对八两,谁也别说谁,于是,已经渐渐走向成熟稳重的大哥级人物(自认为可以加入成熟稳重的队列),明智的选择不偏帮、不开腔,沉默是金。
气头上的雅莱还在更加挑衅无底线,居然哈哈一笑痛快点头:“行,有多少招数尽管来,倒看看谁怕谁!退一万步的底线,就算本少爷真个不幸中招有什么倒霉事,那也一点都不妨碍你先倒霉——是在你先被撕了皮之后,嘿,就凭这个,值!我认了!它至少不亏,你说对吧?”
美莎:“……”
眼看把一贯伶牙俐齿的表姐死死噎住,终于找回场子,雅莱一时心情大好,凑过来坏笑嘻嘻:“怕了?怕了就直说嘛。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不要乱说话?行啊,但总该有点交换条件才对吧?”
条件?哼,就知道他绝对不安好心,聪明少女重重一哼,坚决不接话。
傲气少年不接受这种无视:“求人总该有个求人的态度,你这算什么态度啊?”
美莎磨着后槽牙看过来,皮笑肉不笑的恨声请教:“你想开什么条件?”
雅莱一幅理所当然:“想求我,你至少也该对我好一点吧?”
美莎搂过身边母狮,特意掰开大爪子,好似要修整指甲似的露出利爪,又让姐姐张大嘴,好似要清洁口腔似的露出满嘴锋利獠牙,再等抬眼看过来,剪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受了冤枉的无辜委屈:“做人要诚实。看看,对你不好,你能活到今天?”
狮子从车窗里一露头,雪蹄马一阵惊嘶立刻连连向后躲,畏惧之态表露无余。雅莱气不过,可惜任凭他怎么喝令,座下爱马就是从此打死都不肯接近有狮子在的地方,是唯恐躲得不够远。如此一来,雅莱若还想继续凑过来吵嘴挑衅,就必须只能是换马了。为此,美莎奉送毫不留情的挖苦嘲笑,摆明一副不气死人不罢休的架势,气得郁闷表弟七窍生烟,真心有一种想诉诸武力解决问题的冲动。
“好了美莎,你终归是姐姐,就少说两句吧,也真是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总算身边家长看不过眼,大姐纳岚站出来帮腔说话了。
傲骄少女立刻不爱听:“谁欺负他了?”
雅莱惊奇瞪眼:“哇,你的脸皮是用什么做的?这样睁眼抵赖居然一点都不红?”
眼看新一轮的掐架又要卷土重来,布赫拽着大姐,分外明智的脱离战团:“算了算了,由他们去,你别管了,反正管也管不住。”
大姐没好气的送白眼:“不管?就由着他们这样一路吵到哈图萨斯去?”
布赫却说:“那也没什么不好啊。”
大姐以为听错了:“有什么好?”
自家男人取笑她的迟钝,这不是明摆着:冤家死对头,固然是见面就掐架,可是换一种眼光,被雅莱这么一搅合,美莎之前那种郁郁寡欢的伤感,也全都被扫得不见了踪影呀。
“能斗志昂扬,总比整天动不动就哭鼻子落泪好多了吧?”
大姐纳岚一时怔仲,仔细想一想,再转头看过去……哎?别说,好像还真是哈!表姐弟俩像乌眼鸡似的针尖对麦芒,可是美莎脸上的那种精气神,却好像真的是一扫阴郁,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压根顾不上再伤心了。
她这下啼笑皆非,说起来,吵架也是一种力气活,即费体力又费脑力,所以才每每会有‘吵累了’之说。能有个对手应战过招,它至少能提神,总比一个人伤心抹泪强多了,既如此,那就随他们吵破天,大姐自此后果真不再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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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天神明作证,其实美莎真心不想吵架,唯可恨这个讨厌表弟永远不知道什么叫识趣,永远不肯离远些,粘在队伍里简直像块甩都甩不掉的牛皮糖,让人想躲也躲不开。
几天下来,她已是劳心劳神快被折磨到脱力,想歇歇嘴吧,不知趣的家伙却依旧没完没了,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存心故意,还总是挑最敏感的话题去挑战神经。
“一直都想问你呢,那天晚上在神殿,你怎么了?哭成那样,是在伤心什么呀?”
美莎拒不承认,狠狠瞪过来:“谁哭了?谁准你这样编排我?”
雅莱满眼惊奇:“什么叫编排?除非瞎子才看不见好吧,一双眼睛都哭成桃子了,红彤彤冒血丝……”
“闭嘴!”
惨遭揭底的少女忍无可忍:“你的眼睛才是桃子呢!而且还是长残了的歪桃子、烂桃子!”
雅莱立眉瞪眼:“又来了,一句好话都不会说是吧?还想不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
美莎:“……”
好吧,做人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被抓住把柄,一朝把柄在人手,除了识趣闭嘴还能怎样?
雅莱还在继续得寸进尺,凑过来小声问:“你该不会……还想着那个埃及王子吧?是在为他哭?他有什么好的?”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是完全不能理解,有谁会这么不开眼,居然看上一个埃及人呀?
说起来,随父出征,亲眼见证埃及之战,雅莱对于埃及人的印象,完全来自于那些形容狼狈、灰头土脸的战俘,所以他打破头也想不出,那种只能任人摔打嘲笑、羞辱加身都不敢吭声的凄惨形象,也会有人喜欢?那才真是脑子有病好不好。
忽然问及最戳心的问题,美莎连生气的心情都没了,剩下的,只有一声黯然叹息。结果,居然破天荒的第一次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说:“不是,与他无关,我只是……看到了很多悲伤的过去,是为命运的残酷感到难过。也或许,生而为人就是最大的悲哀,我们没有人能只为自己而活,我们活着……都不可能只做自己……”
啊?尚属单纯的少年百分百没听懂,满目茫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不做自己……那还能做谁?”
美莎抬眼反问:“你是雅莱·奥斯坦,还是哈尔帕的继承人?当有一天,你所必须肩负的职责,是与你真正想过的生活发生冲突时,你又当作何取舍?你能只为自己而活吗?当人们需要你时,你可否枉顾父母亲人或者部下百姓,就把一切统统丢开,只去随心所欲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
雅莱愣住了,也说不清是什么在震动心灵,这种问题,他还从来没想过。
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吗?
美莎轻轻抚摸身边母狮,低声喃喃:“算我求你,以后不要再欺负姐姐了好吗?你可曾想过,她的生活,也会有多少违背本性的不得已。她是狮子,拥有天神所赐予的野兽的本能,可是活在人群中,她就必须收敛本性,是从来不被允许展露利爪獠牙。这对姐姐是不是一种痛苦呢?在这里,它找不到同类,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是永远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如果统统代换到人的身上是不是就很明白了?这是一种怎样的孤独与寂寞,是这一生,注定孤独终老。”
她抬眼看向不懂事的少年:“想想这些,你还舍得再向姐姐下手吗?你有没有想过作为一头狮子,那是公认的百兽之王,她所有的容忍不反抗又是为了什么?记得妈妈说过的,爱是恒久忍耐,若没有爱,那又何需忍耐?若放在野外丛林,若也有谁敢来这样肆无忌惮的揪耳朵、扯胡须,甚至故意捣乱不让她好好用餐要从嘴里去抢食,狮子的本能会是什么反应?不要忘了,她拥有爪子獠牙最锋利的武器,是完全可以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让冒犯者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但是在这里,她不行!要陪在我身边,就必须、只能,去忍耐。因为姐姐爱我,是把她的一生都交付给了我,也同时,交付给了在我身边的所有人!”
雅莱沉默下去,生平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开始心虚气短,支支吾吾一时结巴了口舌:“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欺负她呀,都是因为喜欢美赛,才总想逗她玩,我真没有存心使坏。说起来,嘁,还不都是因为你,谁让你永远都不肯给我一个好态度,我……我也是气不过嘛……”
努力想辩解,到最后却全都成了词不达意的懊恼,雅莱完全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衡量非常简单,这显然就是一种青春少年所独有的、努力想引起关注的心态在作祟——只有招惹狮子,才能引来她的注意,不是吗?
一直以来,这个表姐对雅莱而言最特别之处,或许正在于此:从来没有人会像她一样的无视他、讨厌他,甚至极尽所能的躲着他,这让骄傲少年怎能咽得下这口气?结果,这就好似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她越是无视他讨厌他,他就越不甘心,越要想尽办法去招惹她。于是在这其中,狮子美赛就成了最倒霉的遭殃者。
此刻忽然听到这番说辞,雅莱的心情好似被搅成了一锅粥,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即听着心疼又暗觉理亏的郁闷纠结,脸上挂不住,他怏怏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今后再也不欺负美赛,一定好好对她。但是,你是不是也能对我好一点?”
美莎斜睨一眼:“怎样才算好一点?”
他说:“至少不要总被归为讨厌鬼吧?”
表姐惊奇反问:“咦?你不是吗?谁敢说不是?”
雅莱难以置信瞪圆眼睛:“喂,我发现了,你才是欺负我早成习惯了对吧?”
厚脸皮少女满目茫然:“我欺负过你吗?”
“连我最心爱的坐骑都没法骑了,这还不算?”
“那也只能说,你最心爱的坐骑是怂包,不知道你原来还有这种癖好呢,都喜欢把怂包当宝贝?”
“你你你……公平一点好不好,你见过有不怕狮子的马么?”
“见过呀,我的金马就不怕,她们还是好朋友呢。”
“那也是作弊,有本事你让美赛对着那匹金马也凶一个。”
“我的金马又没像你的马似的爱娇臭美招人讨厌,姐姐为什么要凶啊?”
“谁说我的马招人讨厌了?你不喜欢只能说是眼光有问题,没错,你的眼光绝对是太太太有问题了,哼,放着该欣赏的不懂得欣赏,偏要去欣赏个埃及人,这不是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是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统统都有病!早就病得快没法救药了!”
“谁有病啊,你长眼睛了没有,这是什么?肌肉!看到没有,全是肌肉!你见过这么健壮的病人吗?嘁,一点都不懂得欣赏,这不是眼睛有毛病是什么呀。”
“可笑,这也好意思炫耀?乌萨哥哥、亚伦哥哥这些精品级的都不说了,就是我的卫队长大叔站出来也比你强太多,不服?有本事你去比一比呀,就看看谁的胳膊粗!哼,连上了年纪的人都比不过,你还敢拿这个来说嘴?”
天生的冤家对头,碰到一起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被点到名的卫队长大叔脑门一阵青筋乱跳,这个欠揍孩子,她说谁是上了年纪的人啊?这叫壮年!是正当壮年好吧!距离被归进老头行列还早得很呢!!还有,谁是精品啊?难不成他是次品?!拜托搞清楚,那‘精品’都是他生的行不行!
大姐纳岚风凉笑看自家男人的铁青面皮:“随他们吵去,没什么不好,是吧?唉,要说这年轻人的精力体力就是好啊,你说……他们怎么都不觉得累呢?”
布赫:“……”
&bp;&bp;&bp;&bp;一如预期,冤家路窄的姐弟俩,果真是吵吵闹闹没个完的一路吵回了哈图萨斯。
一等回到自家地盘,美莎立即反客为主,直奔内廷,却故意站在那道划分内外的大门口挑衅示威:“停!止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随便闯的吗?过了14岁,成年好得意是吧,那就记住了,从今后再想走进来,是需要谁的许可才行!哼,没有阿爸点头,看你有这个胆子!”
雅莱欣然接招:“好啊,没问题,我刚好要去找陛下说一说这趟旅行有多‘愉快’呢,都见了血啦!你尽管回去好好休息,对对,赶快赶快,这个必须抓紧时间,养足了精神才有体力承接暴风骤雨对吧?”
美莎气到磨牙:“你敢?”
“怕啦?有本事你出来拦我呀。”
“有本事你进来!”
“你不敢出来就直说。”
“呸,你不敢进来才是真的吧。”
于是,凯瑟王到来时,就看到姐弟俩把内廷大门口当成了拉锯战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谁也不服谁的互相指着鼻子挑衅叫板,一个比一个叫得更大声。
他满眼苦笑,真是的,怎么才刚回来就这样热闹?
“这是玩什么呢?是想守门还是攻城啊?”
核心目标忽然现了身,姐弟俩几乎是同时而动,就看谁比谁快。
“陛下……”
“阿爸别理他,快走快走。”
心虚丫头抢着打断,坚决不给雅莱说话的机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人就拼命往内廷里带。可是另一边,倍受挑衅的少年也是一把拽住不撒手,示威一般大声开口:“陛下,我有要事禀报,人命关天的……”
“闭嘴!你有个鬼要事啊!”
忽然间核心家长代替内廷大门成了被拉锯的对象,两边胳膊被拉扯得好似要分尸。凯瑟王瞪眼笑骂:“停停停,都给我停手!干什么呢,真是越大越不像样子了。”
雅莱信誓旦旦:“陛下,我真有要事……”
“阿爸别听他胡扯,他就是存心想坑害我!”
美莎拼命抢话打断,手底下打死不松劲——身份不同,直接决定胆子大小,雅莱怎么说都还要顾忌着王的身份,不敢胡闹太过,而她才不用管这些,哼,倒看看谁能抢过谁!
果不其然,终究还是雅莱先行愤愤松了手,而对凯瑟王,女儿久别归来,先顾哪一头自然更没有悬念。他啼笑皆非向少年挥挥手:“好了,都别再胡闹了,才刚到呢,先去好好安顿,再要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不迟。”
雅莱一万个不甘心:“陛下,你确定真不想听啊?”
美莎立刻瞪圆眼睛:“你没完了是不是?真以为没人修理你呀!”
凯瑟王被吵得头疼,痛快表示:不急不急,真的不急,先休战,再谈判,这样站在大门口吵闹怎么说都不像样嘛。
于是,美莎成功拽走父亲,而雅莱转过头来,再想全身而退就绝对没那么容易了。
鉴于一路上几乎人人都被姐弟俩吵到崩溃,乌萨德回城第一时间,就是直接跑去找外援了。亚伦、萨蒂斯、赛诺、基尔撒特……未等雅莱走出王宫,哗啦啦一群人已是迎面围上来,首当其冲最不客气的就当属亚伦,横眉立目冲口质问:“喂,我们可全都听说了,敢没完没了欺负美莎?你小子真心活腻了吧?”
一群兄弟帮声援助威:“没错,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居然还有胆子来呀!”
雅莱瞪圆一双眼,立刻被激起迎战之心:“哈,笑话!以为哈图萨斯是你们的地盘,本少爷来了就注定要吃闷亏?想以众欺寡?哼,想得美!”
傲气郡王一挥手,身边亲随立刻蜂拥而至,雅莱招呼一群死党:“席穆里、乌尔斯,都跟我上!想打架就奉陪到底,哼,倒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互别苗头的王城兄弟帮与哈尔帕郡王帮,迅速拉开轰轰烈烈的打群架,于是,接下来就全都变成了让狄雅歌头疼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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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正在发生的热闹,丝毫不会搅扰到内廷,女儿回到身边,凯瑟王上下打量的笑意中也不免带出意外:“怎么这一次这样乖呀,肯舍得回家?”
数算行程日子,就知道这一趟在哈尔帕根本没呆多久。
美莎郁闷嘟囔:“有那个讨厌鬼整天烦人,想呆也呆不住。”
精明老爸才不信,大门口闹一出,他早已猜个**不离十,歪头笑问:“说说,这是闹什么呢?是不是雅莱想告状,而你怕他告状?这是又干了什么好事不敢让阿爸知道啊?”
美莎坚决抵赖,非常明智的迅速转移话题:“谁说的?怎么,难不成阿爸宁肯信他不信我?还是说,不希望我早点回来呀?”
鬼丫头,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保准没干好事!耍赖不承认,凯瑟王也无心究底,想来应该不过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阿爸怎么不说话?哦,原来真不希望我早点回来呀?早知道我就不回来好了……”
“敢!”
他伸手戳脑门,瞪眼打趣:“尽说废话,能不希望早点回来么?没有你这个小魔星在这里让人头疼,吃饭都不香。”
清晰听出父亲言辞中的牵挂疼惜,本来还在为遮掩‘罪行’胡搅蛮缠的少女,不知怎的,忽然间就笑不出了。抬头细望,美莎就想起了在星星池中见过的影像。那时候的阿爸,还是那么年轻,再看眼前,她才第一次惊觉岁月的威力。如今的阿爸,虽然在同龄人中去比较,还可算是很年轻很英武,但也已经能发现眼角额头悄然爬上的淡淡皱纹。
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触在搅动心房,她忽然在一刻,觉得父亲,很让人心疼。
气氛好像一下子凝滞了,美莎像只受了伤的小猫,沉默的钻进父亲怀里,紧紧抱住,再不肯放开。真的,仔细想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抱过阿爸了。
凯瑟王一愣,察觉到女儿黯然的情绪,满是困惑的低头看过来,这是怎么了?
她不想解释,低声相问:“阿爸,这些年,你的心里是不是也埋藏了很多苦闷,只是没有办法对人说。”
啊?做父亲的一时懵头,表情啼笑皆非:“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个?”
美莎更加阴郁:“不该说吗?”
他简直被搞糊涂了,困惑打量:“这是怎么了?感觉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难不成……是在哈尔帕受了什么刺激?还是……真让雅莱刺激着了?”
美莎充耳不闻,很忧郁的抬起头继续追问:“阿爸,你会不会怪我?怪我……一直都很任性,只想为自己而活,从来没有体谅过你的苦处。”
凯瑟王:“……”
一整排乌鸦从头顶‘嘎嘎’飞过,他忽然发现,居然真的被黛丝不幸言中,这个一贯最让他头疼又没辙的女儿,如果突然来个大变身,一时半刻适应起来果然不容易啊。满脑惊诧问号,他完全下意识的就向跟从在侧的大姐看过去,这个……不会是让谁下了咒,或者是被别的什么人附体了吧?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小魔星呀。
大姐‘噗哧’一声笑出来:“陛下这是什么表情?女儿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体贴阿爸了不好吗?换成别人,随便哪家做父母的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陛下反倒像是受了惊吓?”
凯瑟王表情抽筋,这个么……说实话,的确有点吓人。一趟哈尔帕之行,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心中暗念赛里斯这小子,他是有什么法宝啊?怎么每回解决不了的头疼麻烦,偏偏都是能被他轻松搞定?不行,回头必须找他仔细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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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回到身边,并且好像真的是在一夕之间长大了,变得懂事,凯瑟王当然也不可能不高兴,宛如一扫多日阴云,心情都因此迎来久违的轻松。于是,他拉起孩子就等不及献宝:“知道么,这段时间,阿爸也给你弄到了一样好东西,就等你回来看了,保证你会感兴趣。”
心情好,兴致高,他拉着一贯最喜好阅读的孩子走向大藏书库,展示出来的,正是埃盖翁留下的学著手卷。浩如烟海的羊皮手札,整整堆满一间库房。
“这还不是全部呢,马格休斯已经搬走了一批,他现在的首当要务,就是要统领着那些来自迈锡尼的学者,尽快把这些内容都翻译出来,好用作贵族学校里的课程去讲授。”
突然间迎来这样一座书卷宝库,美莎险些看傻了眼,脱口惊呼:“这么多啊?都是一个人留下来的?那是要写多久才能写得出来?”
凯瑟王哈哈一笑:“当然是写了一辈子,不多才怪。”
美莎顺着一排排的格架看过去,每一卷羊皮手札的外面,都有用作保护的亚麻布套筒,在其封口处则挂着木牌标签,清晰标注这一卷的排序编号以及其中记录的内容检索词。好奇心一向旺盛的少女迅速被勾起无限兴致,当即挑挑拣拣,便抱走了不少卷筒拿回去翻阅。
凯瑟王笑看女儿的热切,真实用意不便明言,但只要管用就好。
说起来,还是迦罗当年谈论过的现代人的经验总结:要治愈失恋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要么是迅速有了新人选,能投入下一段恋情,要不然,就只能选择忙碌,让自己化身工作狂,占据所有的时间和精力。眼前状况,既然新人选一时半刻没着落,那便选择后者也好吧?嘿,这么一屋子,足够让她看上一年半载,能有一件事吸引注意,也就至少不会整天再想着那个混蛋埃及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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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终于有时间有心情招呼雅莱,14岁的少年再到面前时,俨然已是一副鼻青脸肿的打群架后遗症景象。凯瑟王看得可气又可笑,开口即问:“嗯,看来打得不错,谁赢了?”
雅莱昂首挺胸:“当然是我赢了。”
他抹一把脸努力忍笑:“哦,可是看这个样子,是不是也赢得有点……惨?”
雅莱立刻不服:“那也不能怪我呀,我们毕竟人少,哼,也就是仗着他们人多,这根本就是以众欺寡,不公平!”
凯瑟王风凉指教:“若能以少胜多,那才是真本事呀。”
雅莱:“……”
欣赏少年憋得难看的一张脸,几乎就差直接承认其实输得蛮惨的。他才算良心发现放过倒霉的小侄子,不再逗他。
凯瑟王转而笑问:“你不是有要事禀报吗?说吧,什么事?”
啊?雅莱一时怔仲,原本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话,不知怎的,到了真该揭底时,偏偏居然没能冲出口。也说不清是什么堵了嘴,他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好半天才灵感一闪,想起父亲要他带过来的那几份文书,连忙让随从递上去。
打开泥简封壳看内容,全都看完,凯瑟王的表情就剩了古怪:“就是这个?”
雅莱装傻充愣:“呃……是啊,阿爸让我带过来的,就是这些。”
凯瑟王没好气的看过来,这几份文书的内容,就没有哪件能和‘要事’沾边,为这个专程送一趟?是太闲了还是纯粹的借口假招子?
“让你护送回程?还美其名曰是为公务?你那位阿爸搞什么鬼呀,他自己怎么不来?”
雅莱茫然挠头:“阿爸说他有事,走不开。”
哈!凯瑟王心中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赛里斯那副可恶做派,他还不了解?往日凡有机会能逮到美莎,就差明抢霸占了,占住了便打死不撒手。要护送美莎回程,他会有事走不开?就算真有天大的要事也早都抛在一边了好不好!找这种烂借口,什么意思?难不成……是那份念头还没死心,是要给儿子制造机会?
看着眼前少年,凯瑟王越想越好笑,这一路上的精彩‘对决’,从一回来他就已听了满满两耳朵。由此真要同情起那位一厢情愿的老爸,嘿,这个样子,他就算制造出再多的机会又有啥用?
被这父子俩搞得啼笑皆非,他摆摆手说:“行了,这几份文书也都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没事那就早点回去吧,免得留在这里,稍不留神还要挨拳头。”
不成想,这种实在是出于体贴关怀、解危救难的逐客令,居然让雅莱不情愿起来,仿佛就是本能的想拒绝,他挠挠头下意识的开始寻找借口:“呃……反正回去了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没关系,我可以在这里多呆些日子,阿爸不会有意见的。”
凯瑟王惊诧看过来:“怎么,这是挨揍还没挨够?”
骄傲少年立刻不爱听,瞪眼申辩:“谁挨揍了?这是为取得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陛下若不信只管自己去看,那些家伙的模样只会比我更惨!没错,哼,想给我毁容,那就必须把他们揍得比我更难看才行!”
凯瑟王:“……”
正说着,伊莲忽然匆匆跑来,凑到王的身边,神色凝重:“陛下,美莎要你赶快过去一趟,说不管陛下现在有什么事都先放一放,务必赶紧过去。”
凯瑟王一愣:“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伊莲无奈摇头:“她不肯对我们说,连女官长大人都问不出一个字,只坚持要陛下立刻过去。虽然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看那样子,应该不像是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的,说不定……是真有什么要紧事。”
这番说辞立刻勾起雅莱的好奇心,见王起身立刻要跟过去。
“出什么事了?我也去看看。”
凯瑟王皱眉瞪眼:“行了,你就别再跟着裹乱了。冤家对头似的,见面就掐架,这是又想跑过去吵架么?去去去,赶紧回家去,留在这里,没事都要被你搅出事来。”
雅莱不甘心的被挡回去,直到真个踏上回程路,他好像还始终想不明白,不对呀,这一回岂不又是他吃亏吃大了?结结实实吃了不少老拳,可是到头来,他怎么居然真的替她保守了秘密呢?他为什么要替她保密?那个欺负人成性的恶表姐,她可是连句谢谢都没说过呀!
回望哈图萨斯,雅莱像讨债一样自说自话:“记住了,你又欠我一回!你欠我欠大了!”
&bp;&bp;&bp;&bp;忽然间一座书卷宝库送到眼前,美莎的确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在埃盖翁留下的手卷中,作为论证观点的依据,不乏谈及到天下诸国的历史人物与大事记。美莎从中挑拣翻阅,最感兴趣的当然是与自己紧密相关的部分,所以,按照木牌标签索引,她首先搬回来的都是与赫梯有关的内容,除了梳理历史,其中很大笔墨就写到了埃盖翁亲身参与的这场埃及之战,由此,便引述出他对于现任赫梯王的诸多感观评述。
作为自幼博览群书的优等生,美莎除了当时各国通行的外交通用语:阿卡德语之外,精通的各族文字语言不下十余种,阅读迈锡尼的线性字母文字对别人是天书,对她则完全没有障碍。翻阅手卷,她最有兴致也是看得最仔细的,当然是谈及到当下尤其是讲到自己阿爸的内容。于是看着看着,某一日灵光乍闪,聪敏少女就忽然发现了其中暗藏的隐秘玄机。
当拼出字词,看清内容,美莎在惊诧之余就必须是赶紧把父亲叫回来了。
“快快快,快让阿爸过来,不管现在有什么事都先放下,别耽搁,快去!”
身边人被搞得不明所以,只是拗不过催促,只好去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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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匆匆赶回内廷,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美莎,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她不解释先赶人:“大姑姑,你们都出去,务必守好门窗,任何人不得接近五十步以内,就算是塔纳尔过来找我也让他先等等。”
肃清耳目,当读书室中只剩父女二人,美莎居然好像还不放心似的要起身仔细关好所有窗户,这般姿态已经让凯瑟王察觉到不同寻常,神色因此变得凝重:“到底出了什么事。”
再等转过头来,少女神色只会比父亲更凝重,开口即问:“阿爸,这些手卷是谁写的?他是什么人?在哪里?”
凯瑟王心头一跳,对女儿也不需要隐藏什么,便直言说起埃盖翁其人履历还有留下手卷的经过。
“到底怎么了?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妥么?”
博学少女展开那张发现问题的羊皮卷,指着其中一篇赞美诗说:“阿爸你看,不觉得这篇内容写的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么?”
凯瑟王被问住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异族字母,他根本不认识啊。
“不需要看内容,只要看这些字母的排列方式,是不是就和别的地方都不一样?”
美莎提示说:“这些手卷,按照阿爸的说法,有些是埃盖翁的亲笔,有些则是他身边侍奉的书吏负责记录抄写,书吏便不止一个,所以上面的字迹多有不同。但是,不管笔迹怎么变化,其相同之处就在于:既然是手书而成,一行与一行之间,纵列与纵列之间,上下左右的字母就不可能完全对齐,且多有连笔,也就是不可能一个一个字母排列工整对不对?毕竟又不是事先画了格子,再往里填写字母,手书出来的内容从来都是这样的。可是这篇赞美诗却不一样,一行总计200个字母,一个纵列也是200个字母,横平竖直,个个字母都是独立清晰、绝无连笔,且对仗得非常整齐,看看,完全都写成了一个正方形,真真像是画好了格子再一个个填写进去的。”
这么一说,凯瑟王也发现了,还真是啊,就数这篇内容书写得最整齐。
他抬头看过来:“你觉得……这有问题?”
美莎痛快点头:“阿爸是不是应该问,它为什么要对得这么整齐?”
凯瑟王心头一动:“为什么?”
聪敏少女由此展示出自己的发现,指着说:“阿爸你看,这块书写成正方形的诗篇,如果按照斜对角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连下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几个字母摘出来,不就是‘赫梯’吗?我也是偶然扫到这个词汇,才发现里面暗藏的秘密。看,就是这样串连,左上角对右下角、右上角对左下角,斜线串联,还有中间的竖向串联,这条纵列,还有这一列……都是可以连成词汇和句子的,摘出来之后重新书写就成了这样。”
她拿过一张自己重新摘写的羊皮,就给父亲念出来:“破解赫梯之书,藏于圆顶墓前,面朝大海的诸王荒丘,复仇女神眼目所望之处,从脚下计量七十七肘尺!”
线性字母串联的语句,凯瑟王一个不认识,但女儿的翻译却着实让他变了颜色。
破解赫梯之书?那是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紧,一个个字母对着辨认过去,至少能确定从正方形诗篇中挑出来的,的确是这些,排列顺序更没写错。
“美莎,你确定没读错吗?这写出来的……就是这个内容意思?”
美少女托着腮帮,撇撇嘴说:“如果阿爸不信,那……恐怕也只能去求教那些来自迈锡尼的学者了,可是这种内容如果让他们看到……似乎……很不妥吧?”
何止是不妥,是绝对万万的不能!
到这时,凯瑟王真要拍着心口庆幸,还好,这份秘藏玄机是让自己的女儿发现了,若是让别人先一步看到并且破解出来那还得了?万幸说起来,马格休斯带着那一群迈锡尼学者,都是按照手卷内容的先后顺序拿走翻译,还远远没轮到这些最晚书写的部分,要不然的话,他真是想一想都不免背后发凉。
思及于此,为王者的敏感让他立刻意识到危险,不行,那些搬走的部分也必须马上收回来,谁敢保证在其他地方,不会有类同的谜语文章存在?所以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一个来自迈锡尼的家伙负责翻译,确切的说,是从今后再想看一眼这份原版手稿都绝对不行!
凯瑟王惊诧看着女儿,万没想到一份纯粹为转移注意力的初衷,居然无心插柳发现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他当然一百个相信,凭女儿的聪颖是不太可能出现误读的,所以此刻抱过来才真要狠狠亲一口:“我的好宝贝儿,真有你的,这回可真是给阿爸帮了大忙。”
发现危机,他一刻等不了的必须马上去着手应对,临去时还不忘仔细叮嘱:“美莎,这件事你做的很对,是太对了!这个秘密,绝对不容走漏半点风声,在内廷里,尤其是对爱洛尼斯王妃和她的手下人,明白阿爸的意思么?”
聪颖少女叹息点头:“我明白,阿爸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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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解赫梯之书!
这几个字眼,深深挑动为王者的神经,尤其是在见识过埃盖翁的著作是何等见地之后,凯瑟王分明生出一种隐隐的预感,这或许,就是他迄今所遇到的最大的危机!这种东西若是落进旁人之手,后果极有可能不堪设想!
于是,原本一天的议事日程统统取消,他即刻传召鲁邦尼、狄雅歌。心腹关门密谈,当骤然听闻这等隐患,见惯风雨的老练近臣也不禁双双变了颜色。
狄雅歌只觉匪夷所思:“破解赫梯之书?这是美莎发现的?陛下是说……还有这种东西藏在迈锡尼?”
凯瑟王面色凝重,将孩子翻译出的方位指引交给他们。庞库斯幽灵的密探力量,这一回是必须全部运转起来了,发动全力、不惜代价,也必须尽快找到弄进手。
“这种东西,断不能落进旁人之手,否则后患无穷。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们肩负的头号任务,其他任何事情皆可放在一边,务必尽快找出结果!”
亲信严正领命,但鲁邦尼显然还有一层疑虑:“陛下,我有点想不明白,这合理么?埃盖翁千里逃亡,明知是赴死也要把他的学著手卷带到这里来,言之凿凿是要托付给陛下为他传播后世。如果其中真的暗藏算计我们的阴谋,他又怎么会把这种东西交给我们呢?他就不怕被人破解?就像现在,一朝破解出来,若是陛下一怒直接毁了他的著作,那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啊。如此一来,他之前的苦心岂非全都成白费?这……怎么想都似乎不太合理呀。”
没错,这也正是凯瑟王自从听闻后一直在思索的问题,他想了想说:“应该……还算合理。第一,他是遭逢大难,被迫逃亡,他的学著已经没有余地再留于迈锡尼,留下便是要等着被毁,所以只能带出来。而带出来……他能带去什么地方,选择已是非常有限。不能带去埃及,埃盖翁自己已经给出充分理由,所以,也就只能是带向这里了。因此基本可以说,这是别无选择的结果。”
凯瑟王接着说:“而第二点,恐怕才是真正的关键。看看我们这里,有几个人能认识迈锡尼那种鬼画圈似的线性字母?拨着人头想找出几个认识的都不易,也就更莫谈精通了。要翻译他的著作,必然是要依靠来自迈锡尼的学者——基本是只能交给迈锡尼人去干!那么即便察觉玄机,那也是由迈锡尼人破解出来,也就是说,这个秘密是落进迈锡尼人手中,而绝非我们!等到日后事异时移,哪怕今天的迈锡尼王不能见容、是将之视为罪臣禁忌,但谁敢保证日后的王位继任者又会是个什么态度呢?若将这个秘密传回去,献给将来的王,谁敢说不会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就能以此换来泼天富贵。人都是趋利的本性,一旦领悟到其中蕴藏的巨大价值,你们说,对于破解出来的家伙,是把这个秘密献给我们的可能性更大呢,还是带回迈锡尼,以换取后半生荣极富贵的可能性更大?”
狄雅歌第一个领悟:“没错,的确是这个道理。要说现在的迈锡尼王,也已经是年近六十的老头子了。如果真是打定这份主意,那么要等待事异时移,也就意味着根本不需要等太久!这种现实下,稍稍有点脑子的人,恐怕都会打起观望的主意,是即便发现了也绝不会痛快交出来,不会把这份秘密轻易献给我们!”
这下,鲁邦尼都真要拍着心口庆幸:“还好!还好是让美莎破解出来了,不然随便换个老滑头,那都真心要成**烦!”
凯瑟王指着鼻子磨牙切齿:“你还敢叫?那么多年的书记官都算彻底白做了,我早说让你们好好学学,可恨全都懒出了一身毛病,就没有一个肯上心的!”
鲁邦尼眼皮乱跳,喂,公平一点好吧,语言这东西,它学起来是很需要天赋的行不行?真心不是谁想学就能轻易学顺溜呀。
“陛下,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怎么不学?”
“废话!我有这个时间吗?”
“难道我有这个时间?知道要给您这位英明神武的陛下做近臣,是件多么发指没人性的苦差吗?多少年习惯养成,就差拿我一个人当八个人使唤了,我还没诉苦呢……”
“你凭什么诉苦?这万幸是让美莎及时发现了,不然的话你想过后果吗?哼,真闹出乱子,第一个就要唯你是问!谁让你有事没事总是动不动自诩博学多才的?哦,到最后就博学成这个德行?连孩子都比你强了!”
“这不应该吗?如果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不更要愁死你?”
乳兄弟叫板,听得狄雅歌头顶飞乌鸦,没兴趣掺和,直接拉回正题:“陛下,等等等……等一下,我怎么觉得……这里面还是有点不对呀。”
一句疑问立刻终止斗嘴,凯瑟王看过来:“什么地方不对?”
狄雅歌眉头紧锁:“陛下不是说过,埃盖翁为了托付著作,不惜发下重誓,说他破析出阿法斯是被人算计的一场阴谋,都是他已经走在逃亡路上时才慢慢琢磨出来的,并且一再保证那番话没有再对旁人说过……既然如此,那么他在离开迈锡尼之前,又怎么会先藏下这种对我们不利的东西呢?要不然就是他在撒谎,其实一早就想明白了,要不然……若没撒谎就实在解释不通了,若他在那时还没有把我们认定为真凶,又怎会提前将复仇的矛头指向赫梯?要留下什么破解之书呢?”
凯瑟王微微一笑,慷慨作解:“简单呐,因为他留下这种东西的初衷,本就不是出于复仇,而纯粹就是为了将来有一天可以打败我们!是在以谋臣的身份,为迈锡尼的未来出谋划策!”
他说:“虽然现在还没看到东西吧,但你们不妨想想,既然能够称之为‘书’,那应该就肯定不会是一份字条或者一封信笺那么简单。要著书,那是能在一朝一夕之间迅速写出来的么?阿法斯这场风暴来得这样突然,如果他是在起了复仇之心后才写下这种东西,从时间上来得及么?”
鲁邦尼沉吟点头:“不错,要著书绝非一日之功,等到风暴刮起来之后,他还要把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都想明白,等相通了再出于复仇目的的写下来,那从时间上根本来不及!除非,是埃盖翁早就写下了这种东西,也就是说,恐怕早就将我们视作了日后争强的对手!”
凯瑟王冷笑点头:“从埃盖翁的著作到他自己曾经有过的诸多言辞,都早已表达的异常明确。他付诸一生的心血潜心著书,不惜用生命去捍卫的理念岂非不正在于此?在他的观念里根本就不存在正邪对错之说,而只有胜者为王。这样的理念,根本就不会在意是把谁当作对手,凡有需要,那便是由强力付诸于斗争才是永恒的真理。我相信,针对埃及之战,从达成合作的那一天起,他恐怕就开始在琢磨这件事了。正因他看到了我们这个邻居所拥有的强力,所以无论是出于谋臣的职责,还是纯粹出于一个学者的钻研兴趣,这个老家伙都必然会开始仔细研究我们,由此研究出一个‘破解赫梯之书’,想来也就真是不奇怪了。”
鲁邦尼正色作保:“陛下放心,现在既然有了关于藏匿地点的指引,我们定会尽全力从速把这份东西挖出来,断不会容它落进旁人之手。”
狄雅歌冷峻补充:“而最坏的结果,哪怕是在迈锡尼,有谁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现在是已经被挖出来了,那也必当夺回手中,并且细查一切知**,凡是知晓的、看到过的人,一个不留!”
凯瑟王沉吟首肯:“对,保密灭口,务必清剿干净,一个不能留,哪怕那个人……是科林斯王妃,或者,是迈锡尼王!”
明确了行动准则,心腹近臣所统领的幽灵力量,自此全力运转起来。没用多久,这份令王寝食难安的祸种,就果然被顺利的送到了眼前。
&bp;&bp;&bp;&bp;看着摆到眼前的黑黝黝的铜皮硬木箱,凯瑟王面色凝重沉声开口:“就是这个?”
负责押运回来的,正是派驻于迈锡尼负责统领那一方幽灵力量的首脑,因事关重大,特命亲赴王城,向王当面复命讲述寻找经过。
“圆顶墓是迈锡尼人特有的墓葬形式,但一般平民只是由泥土堆砌,只有贵族或者王室,才能享用由花岗石修造的石砌圆顶墓。方位指引中所提及的面朝大海的诸王荒丘,正是迈锡尼王室墓园所在,他们历代先王皆埋葬于此。在墓园周围,有迈锡尼人敬奉的各路诸神的石雕造像,作为墓园的守护者而树立,复仇女神便是其中之一。这座雕塑眼目所望的方向,从其脚下沿着方位丈量七十七肘尺,指引的地点正是现任迈锡尼王为自己修造的陵墓所在,只是君王未亡,尚没启用,因而门户是没有封闭的,丈量过去的精准位置,就矗立着还没用上的封墓石,我们便是在这块封墓石下挖出这个箱子。挖掘前后都有仔细勘验过,这个箱子应该已经埋藏了不短的时间,周围土石上生长的苔藓草皮都与旁处无异,应该是没有被人挖开过……”
为了表述明晰,述职的首脑特意呈上一幅仔细画出来的这个王室墓园的各处方位地点示意图,指图说话,一目了然。
凯瑟王看明白了,微微点头之际心中感慨,不错,这便与美莎摘写出的内容全都对上了。好险呐,居然真有这样东西存在!万幸是有聪明孩子慧眼破谜题,不然的话他真是不敢想,若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让迈锡尼掌握进手,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在听清一切后,精明的王也迅速领悟了埃盖翁选择这样一个藏匿地点的背后用意。哼,这个老家伙,一夕之间被逼上绝路,看来他并非是没有怨恨的,所以这份用来对抗强邻或许就是意义非凡的东西,他却没有留给现任的迈锡尼王。
凯瑟王心中暗猜,埃及之战刚刚结束便刮起这场风暴,想必埃盖翁写就这部破解之书,应该是写到他逃亡之前还没有算完成吧?所以才没有在之前就向王呈递上去,而只能选择匆匆掩埋。埋藏于王陵的封墓石下,那也就是必要等到现任之王死后入葬时,启用封墓石,搬开之后这个秘密才有可能被人发现。也就是说,这是打算留给后继者的礼物!无论将来继位的是谁,为了迈锡尼的未来,这都是准备留给下一任王的遗赠。这个精明老家伙,恐怕是怀着一颗悲愤怨恨之心,即没打算放过强邻对手,却又不想便宜了现任的糊涂老王吧?
思及于此,他走到近前细细打量,放在箱子旁边有一张打开的防水油布,还有一整筐的木炭和石灰混杂物。负责挖掘的头脑解释说,在他们挖出来时,这便是用来包裹木箱的,同时围绕其上下左右堆满这些木炭石灰,用以防潮防虫。源于此任务事关重大,为慎重起见,所有与之相关的东西都是一古脑挖了个干净,并全部送回来。
凯瑟王一边听着,再仔细审视铜皮硬木箱,只见在其箱盖合口处,除了悬挂的大锁,箱口一圈更用石蜡仔细密封,确认没有被擅自开启的痕迹,他才满意点头,挥挥手让复命首脑先退下去。
真正起封开箱时,留在身边皆是心腹,而出于习惯养成的谨慎,木法萨挡在王的面前,提醒退后观望。狄雅歌挥手示意,五六个心腹近卫上前围绕木箱举盾,以防在开箱之际是否会有伤人机关迸发出来。
撬开大锁,打开木箱,还好一切顺利。打开后清晰可见其中整齐堆放着一个个羊皮卷轴,粗略估算恐怕也有几十卷之多。如此多的手卷让见者都是面色一凛,这么多?果然不是一夕之功可以书就,可见埃盖翁揣着破解强敌的心思早不是一天两天了。
开箱后,木法萨又向身边一个年轻手下打个眼色,那是由他一手**出来的得意学生,名叫门罗,别看年轻,却堪称数一数二的验毒高手。
门罗上前开始仔细查验起羊皮卷,一卷一卷的展开,从内到外绝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等到几十卷轴全部查验完毕,又细验那个硬木箱,一者验毒,二者更要仔细验看会不会还有什么可以藏匿东西的暗格……
这个过程实在花费了不少时间,而包括凯瑟王在内都没有人表现出丝毫不耐。
摆出如此谨慎的态度,就是源于到目前为止还无法确认埃盖翁的真正用心。从鲁邦尼便首先出言提醒,这究竟真的是打算留给未来迈锡尼王的礼物,还是说,是从一开始就算好了准备针对赫梯王的诡计?若万一不小心竟是掉进了他精心策划的阴谋里,是被之利用了这份急切和重视,无论是藏了伤人机关还是涂毒,结果反让王遭了暗算岂不糟糕?所以说,小心一万个不多,总不能让一个死人再算计了活人。
直至一切确认妥当,心腹臣下才终于肯让王靠近过去。看着羊皮卷上整幅整幅的密密麻麻,书写的内容着实不少。凯瑟王心中翻腾,脸上却不见任何情绪波动。今日挑选在此能够一睹其容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没有一个人认识上面圈圈绕绕的迈锡尼文字,所以他才容许这样堂而皇之的将一卷一卷铺展开来查验。
凯瑟王低垂眼目看了半晌,才开口说:“按照顺序重新装回去,搬进西配殿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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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配殿书房,曾经先王苏庇乌利一世最喜欢独处流连的地方,在当年动荡中被大火焚毁,而后按照原样重新修造起来,也便成了凯瑟王每当处理机密事务最喜欢独处的地方。
这座殿宇堪称重地,因此自来非招不得入内,连平日打扫清洁,都是木法萨亲自主持。这些年来若说不需请命便可以随便出入的,那恐怕也只有美莎了。所以,当美莎来到西配殿书房,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或者奇怪。
父女相对,再没有第三人可以旁听,凯瑟王才终于露出真心的急切,催着女儿赶快念给他听。
看到满满一大箱的羊皮卷,美莎随手拿起一轴,满是惊奇:“就是这个?真的找到啦?还……真有这样东西呀?”
是啊是啊,心急老爸没兴趣再废话,一迭声催促只想听内容。
“哎呀,都已经弄回来了阿爸还急什么,总要让我先梳理一下顺序,从头念起来……”
一如埃盖翁留下的学著手卷,这些也同样在亚麻布套外挂着木牌标签。一大箱子足有三十多卷。早已养成良好阅读习惯的少女,将之拿出来全部在眼前铺开,梳理好了顺序,然后展开第一轴,徐徐念来第一句便是:
“你们要给我找一份应该属于我的战礼,以免独我一人缺少战争赐给的荣誉……”
文卷起始,引用迈锡尼上古流传的史诗中的句子作为开篇,美莎解释这句话的出处:“听马格休斯先生讲过的,这是在描述忒拜城邦与俄耳科莫诺斯城邦为争夺彼奥提亚霸权而进行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当时那位迈锡尼先王向神发出的抱怨,或者也可说是要求。嗯……具体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了,总归应该是几百年以前的事。按照史诗流传,当战局不利时,王身边的勇士都在以神之口请求王退去,认为这是神的意思,他们不再有胜利的可能,而王拒绝接受,所以才说出了这句话。而到最后,他果然打败了强大敌手,赢得了这份荣誉。”
是么……开篇第一句,已让凯瑟王眯起了眼睛,用一种透着危险的冷笑喃喃自语:“听起来,野心不小啊……”
美莎展卷念来:“一如众神都没有完美的,世间强大的存在也总有各自的弱点与惧怕。一如大象会惧怕老鼠,再威风的烈马也会惧怕马蝇,只要找准了令其无法招架的破点所在,则一切看似强大的外壳,都可在轻易间轰然崩塌……”
书卷由此入主题,谈及这个叫做赫梯的强邻,埃盖翁便是从当年那场由达鲁·赛恩斯掀起的篡权祸乱入手,以历史为鉴,品评起在他眼中所看到的当今赫梯王,穆尔希利斯二世。
“……祸及全地的乱局中,赫梯双鹰双双倒下,再无可以被寄予希望的主事核心,按理说,当各方都盯上这块肥肉,纷纷借机伸出爪牙,这个庞大帝国的分崩离析本应已是没有悬念。而他偏偏没有被吞噬,反而是本想吃肉的各方都不约而同遭遇到麻烦缠身。埃及撤回拉美西斯、随即巴比伦也一朝变局,亚流士心腹大将死于毒杀,与九弟迦以该的争斗瞬间升级,再随后亚述王乌巴利特与第一大将汉马仕双双横死,所有事端如链条一般一件一件相继而生,当太多的巧合与偶然凑到一起,那也就绝非再是偶然。时年的三王子,虽说是对战亚述的日食当日重归战场,世人皆说是与太阳同归、死地复活,我却宁愿相信他在卡迭什一战的所谓阵亡,其实根本没有死!所谓复活,无非是愚弄无知百姓的笑谈,这一连串的‘偶然’事件,若拉开幕布,或许其间便有着莫大关联,一如提线的木偶戏,恐怕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是躲在幕后迷雾中在为他重回赫梯而布下一招招棋局……”
凯瑟王一路听下去,嘴角挂着浅浅冷笑,心中暗骂这只老狐狸,那个时候远在大绿海另一端的迈锡尼,就是不折不扣的身处局外、毫不相干,而他以纯粹一介旁观者,居然也能把一切看得这样通透?不说别的,仅凭这份对于局势的推导能力,埃盖翁就的确不愧是迈锡尼王曾经最信赖的第一谋臣。
美莎继续念道:“而当三王子重归赫梯,达鲁·赛恩斯几乎是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的迅速倒台,其核心关键又在哪里?那便是各地领主的态度,从听命转为观望,纷纷置身事外两不相帮,这般局面,也便相当于是治下的各方势力,在静默中集体达成了某种利益一致的无形结盟,从而才将高高在上的君王,在瞬间架空!”
由此,便引生出埃盖翁眼中所看到的,破解赫梯的第一个破点所在:现任赫梯王,他的亲信手下,就是未免有点人心太齐了,对为王者而言,这绝非好事!
听到此处,凯瑟王心中一动,而美莎只觉得茫然又奇怪,人心齐……不是好事?这算什么论调呢?
为寻找答案继续念:“所谓存在即合理,在政坛上,各方势力的派系相争之所以亘古常在,并非没有它存在的道理。对君王来说,臣下间的不合,其实很有必要。有纷争,才能谈及制衡,在上为王,总是希望臣下对自己付诸忠心,但我相信绝不会有一个王,会愿意看到所有臣下都没有了矛盾纷争,彼此和睦亲如一家。一旦所有人的利益都能达成一致,那么当需要时也就能联合起来,瞬间架空在上之王,一如当年的达鲁·赛恩斯!”
尚属单纯的少女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还有,这里所说的人心太齐,并非是指所有人,穆尔希利斯二世一手治国,他同样有很多打压的对象、在各方派系间寻求制衡早已是他玩到熟捻的游戏。这里所指的,完全是针对他的亲信阵营而言——在属于自己的亲信势力中,同样需要存在争端与不合,否则便是在给日后埋藏隐患。”
“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的确是一个强大的君王,而也正因由他一手培植起来的力量,无论是在军中还是政坛都太过强大,各地领主无人可与之争锋,如果在这份亲信力量里,没有足够的争端矛盾存在,也就是若不能将这些人也分化出几大水火不相容的派系,彼此加以制衡,那么有一天,一旦忠心的狗联合起来,便随时可以摇身一变成反噬的恶狼!”
“至于这样揣测的理由非常简单,实力强悍的亲信阵营,能否驾驭自如,很大程度是取决于王的个人能力。最简单的一句话:老子镇得住,不等于儿子也能镇得住!这些人可以信服现在的王,无条件的付诸忠诚,却不等于也会同样信服未来之王,同样无条件的对王位后继者付诸忠诚。纯粹以年龄而论,现在的王已是人过中年,而他手下扶植起来的年轻后起新秀却是何其庞多?再到王位更迭时,若以常识推断,也无非就是还有十几年或者二十年的光阴罢。纯粹以年龄来衡量,这份隐患都是无法回避。”
“或许对如今看似强悍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其最大的短板就是生子太晚!即便他能活到60岁,最年长的王子也才仅有25岁而已!到了那个时候,年轻的新王继位,再看臣下却又是什么光景呢?现如今这些由他扶植起来的年轻新秀将领,经过一二十年的积淀,则个个都是正到了壮年好时候,由时间促成,早已锻造出坚实的根基威望,坐拥强悍实力。如果年轻的新王没有足够能力去驾驭,一旦这些人对新王产生不满,联合起来就足以翻天……”
美莎越念越心惊,忍不住抬头问:“阿爸,会这样吗?年龄之差,会带来这么大的隐患和影响?”
凯瑟王没有说话,至此,他才不得不承认,面对当年拒不肯纳妃、执拗的自己,从父王而来的不满还有多少老臣的焦急催促,看来也并非没有道理啊。对一个做王的人,生子太晚,的确是硬伤!一如逝去的长子,若能到今天安在,那么埃及之战就已是完全可以提刀上阵的年纪了,不仅能亲身积累下这种不可多得的全线大战的经验,更或许就是要以此为开端,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名,可是对于齐丹亚这些尚年幼的王子们,却是根本做不到!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很多事情,或许也唯有真等走到了那一天,才会明白多少前人的劝诫,理由何在!
对于女儿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带着一丝略显无奈的苦笑调侃说:“那就但愿……阿爸能活得长一点,活到能消除这种隐患了……再死。”
美莎立刻不爱听了:“阿爸,你胡说什么呀,能长寿安康当然好啦,可也不该是为了这种理由吧?我的意思是,不管是齐丹亚或者是别人谁的也好,反正我的弟弟总不可能会有这么笨吧?实在不行的话,也总有我这个长姐能帮他,对不?”
凯瑟王被逗笑了,捏着女儿俏嘟嘟的脸蛋宠腻笑语:“是是是,有这么聪明的长姐来给保驾护航,那是他们的福份,当然万事不用担心。”
美莎稍感安心,翻阅手卷继续往下念:“破点第二条,王城哈图萨斯本身的缺陷,假以时日,极有可能因此导致权力中心的转移与分散,乃至由此致使一个庞大帝国四分五裂,并非笑谈。”
什么?!
这种论断立刻让他皱了眉,因为这一条是真的没听懂,哈图萨斯的缺陷?能导致分裂?什么意思?
&bp;&bp;&bp;&bp;西配殿书房里,美莎充当尽职翻译,清晰念来:“哈图萨斯的缺陷,并非在于城池本身不够坚固,而是在于它的地理位置,恐怕已经不适合再做王城。”
“哈图萨斯地处山区,地势易守难攻,赫梯立国三百年,除了由内而生的祸乱,还从没有外敌可以攻破这座城市。若以城池本身的坚固程度来衡量,可以说,我还从未见过比之更利于防守的坚固堡垒。却殊不知,这也恰恰暴露了赫梯人的祖先在立城之初的局限。”
“在哈图萨斯被立为王城时,赫梯人还远远没有今日这般广阔的疆域版图,在那个时候或许可算合适的地点选择,到了今天,却已经开始变得不合适。随着疆域的不断扩大,边疆地带距离王城是在变得越来越遥远,尤其与邻国的争端多集中在东方与南方,而哈图萨斯的位置却是靠近北方的。到今天,从哈图萨斯到最西线的大绿海,距离远达一千余里,到最东线与亚述交界的托鲁斯领地,超过了两千里,而到最南疆美吉多要塞更是超过了三千里!如此遥远的距离,必然带来往来交通耗时的大幅增加,也就是无法保证各地信息传递的通畅及时。此外,更有哈图萨斯本身所处高原地带的气候问题,每到严冬,大雪封路,总有长达三四个月的时间难见生机,即便不至于与外界隔绝往来,但行路的困难却也会因此倍增,要想保持道路通畅,就必要花费大力气,代价高昂,仅此一项所需投入的财力和人力,恐怕每年就不会是个小数目。”
“一国王城的意义,理应是联络各地的核心枢纽所在,而哈图萨斯则无论地点选择还是建造格局,都是偏重于防守的。利用山区地势,从内到外充满了层层的防御圈,考虑更多的都是在遭遇战祸时怎样才能不让敌人攻进来,所以才说,这便是赫梯人的祖先在建城时眼光的局限。一座王城,如果竟因此受困于道路险阻,不能保持对各地信息交换的通畅及时,长此以往必将严重削弱对于远疆的控制能力,生出乱象,自然也就成了早晚必然发生的事。”
“如果以其它国家来作对比的话,可以从中发现一个规律,凡是能够存在时间悠久的帝国,总是会有一条或者几条能够通畅的连络全境的交通大动脉。埃及人有尼罗河,巴比伦人有幼发拉底与底格里斯两条大河,还有盘踞在底格里斯河上游的亚述人,也同样是蒙恩于大河厚赐。交通往来迅捷,正是王权掌控全地的重要关键。在这其中,埃及恐怕要算最蒙恩赐、最经典的范例。尼罗河通行全境,虽然其国境南北距离同样超过两千三百里,行船于尼罗河,却无论顺游逆流,皆可在十几天甚至几天的时间里通行全境。源于这般得天独厚的特质,所以自古以来,法老一统天下的中央集权,才能延续得那么长久而牢固。”
“可是在赫梯,却没有这样一条能够通行全境的大动脉。作为其发源地也是境内最大的克孜勒河,最终却是绕了个大弧线注入北方的朋都海,而完全无法触及到东方与南方更加广阔的地域……”
凯瑟王一路听下去,面色越来越凝重。他知道埃盖翁所言半点都没错,这种障碍,他现在就已经清晰的感觉到了。随着疆域日渐广阔,各地往来所需要的时间就是在变得越来越长。拉美西斯在努比亚摆他一道,岂非就已经是最好的例子?如果不是因为距离太遥远,等收到消息再做出反应已经来不及,他也不至于让这家伙钻了空子。还有塞提被派来谈判时耍弄的花招,不也正是看准了隆冬来临、大雪封路,所以赌他不会再轻易花费大代价,再玩一次隆冬出兵么……
一路想下去,他便忽然忆及迦罗曾经念叨过的一句现代谚语:条条大路通罗马。在为他解释这句话的来源时便明确说过,作为后世崛起疆域更加广阔无边的大帝国,在各地大力修路,同时建立严格的驿站制度,乃至条条大路通罗马,正是罗马帝国兴起并实施统治的关键。若没有通畅道路作保障,以使各地信息往来及时,那么所谓统治,就只能沦为笑谈。
这一边,美莎还在继续往下念:“在这种情况下,赫梯王要保持对各地尤其是远疆地带的掌控,就必然要在各地的关键城邦,安排重臣重将予以镇守。如果把权力比作阶梯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在哈图萨斯之外,是要形成多个分散的权力第二梯级枢纽。而如今这种格局,已经是在渐渐浮出水面: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有哈塞尔亲王这个家族经营扎根已近20年;在哈尔帕,则是他的亲弟弟赛里斯,也已是经营十余年;在大绿海,裘德手中的水军力量独树一帜,其威力已经得到实战最好的检验;而在最新征服的卡赫美士、阿玛鲁、卡叠什、美吉多及至迦南沿海诸城邦,镇守将领更多是来自国王军的嫡系势力把持关键重地。在今天,当然所有人都是忠心效命于王,可是随着时间演化,格局却很有可能渐渐变质。当一个个分散在各处的权力第二梯级都逐渐变得强大,而王却在走向垂老,那么到了王位更迭时,年轻的后继者若无力再像父辈一样掌控驾驭,麻烦乃至于分裂就要由此而生。”
“还是那句话:父辈可以忠诚于王,却不等于他的子孙会同样忠诚于王的子孙。当各个家族随着时间积累,把持一方已经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习惯,再到衡量自身家族利益时,也就必然要盖过王权利益,也就是再不容他人来染指触犯自己的地盘。当权臣拥兵自重、各占一方,一个帝国分裂成各自为政的邦国,又怎还会是笑谈呢?而若不希望成真,唯一的解决之道,除非迁都!放弃哈图萨斯,重选王城!否则继续固守,其结果最终也只能是什么都守不住!他们在今天夺进手的,终有一天还是要被别人再重新夺走!”
美莎念到这里,真心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了,龇牙咧嘴低声嘟囔:“阿爸,我怎么觉得……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呀,哈图萨斯……的确是距离哪里都太远了,尤其到了冬天,想出行一趟都真是不太容易……”
(注:历史上到了穆瓦塔利斯时期,也就是穆尔希利斯二世的儿子继位后,为应对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争端,就是把国都迁到了南方靠近叙利亚的达塔萨城。)
凯瑟王对此没办法回应什么,只能挥挥手说:“继续念吧。”
郁闷少女展卷继续:“再有,同样是从广阔疆域而来,破点第三条便在于赫梯治下种族太多,兵力则日渐分散,这就是为日后各个种族的反弹离析,提供了最有利的条件。”
“遥想当年由赫梯先王苏庇乌利一世主导的米坦尼远征,仅此一战征服的疆域,为镇守稳固,就是牵制了赫梯十万驻军。足占全地兵力的三分之一,以致到了后来再与埃及起争端,才会一下子落进被动下风。到今天,再由穆尔西利斯二世一手征服叙利亚直至美吉多,这条最重要的西亚走廊同样牵制了七万驻军,而这还没有算上北扩至朋都海,向北扩疆所需投入的镇守兵力。对任何一个国家,兵源总数终是有一定限度,总要控制在一定的比例。青壮年男丁若抽取太多投入军队,那就必然造成耕种、放牧、开矿、经商还有各种手工艺门类都出现人手短缺,从而直接影响财富的积累,也就是让一个国家休养生息的基础难以为继。”
“兵力只有那么多,而需要镇守的地方却是越来越多。由此便造成兵力分散,各个地方的驻军人数都必然减少。可是再看看在赫梯治下,涵盖的各方种族却又有多少呢?从北疆的爱奥尼亚人,卡斯喀人、滋瓦特纳人、赛伯邑人、西古提人,到东线的胡里特人、阿摩利人、米特人;再到南线的塞姆人、米甸人、阿拉米人、黎凡特人、贝都因人……在这片广阔疆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各类种族人群无论生存环境还是生活方式,都存在太大差异,从文字到语言,从传统习惯到宗教信仰,想要让如此多的种族统一在一个帝国治下,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太有挑战的事。即便赫梯人一贯是泛神包容的态度,算是最大限度避免了由宗教信仰而生的冲突,但却并不等于能够消除其他方方面面存在的各种冲突。随着各个种族的繁衍生息,族群规模与人数都在不断变化,当族群实力与各地镇守的兵力人数出现此消彼长时,那么终是会有压制不住的那一天。而这种反弹脱离的迹象,只要有一个族群行动起来,往往就要带来连锁反应,是各个种族但有实力都要随之而动,分裂动荡,便要随之而生……”
(注:历史上,这是举凡多民族的国家都必然要面临的问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罗马帝国。罗马帝国的扩张征伐,从始至终都存在兵力不足的问题,所以只能努力研究各种武器弓弩,以武器的先进优势来弥补人数不足。而最终罗马帝国的覆灭,就是源于治下民族太多,语言不通,宗教信仰与生活习惯各地迥异,从而最终纷纷叛乱,分崩离析。)
一路听下去,凯瑟王真心越听越磨牙,至此,他是一点都不奇怪阿法斯一局,怎么就能被埃盖翁看穿了。心中不知第几百遍暗骂这只刁毒老狐狸,眼光也未免太毒了吧!他所提出的一个个破点,都是让人无法反驳更无法回避的硬伤,无一不是触及到整个国家立足的根本。若要动心思,真想去改变什么,却没有哪一样是能轻易变得了的,稍有丁点风吹草动,都必要引发轩然大波,恐怕是直接给他来个伤筋动骨,甚至上下全乱套也不是开玩笑。也就是说,所有这些埃盖翁提出的破点,是让他即便看清楚了,也无法去轻易改变什么!
凯瑟王越想越气,终是忍不住的咒骂出来:“这个老狐狸,果然死了还不消停,非要狠狠摆我一道。知道眼下没有机会,所以就算计上了未来?”
美莎低声叹气,看看手卷上的内容,埃盖翁打算留给迈锡尼的厚礼,果然如此。
“任何强大的敌人,都不必为眼前的强大所迷惑,赫梯人的麻烦未来,其实一点都不遥远。真到那时,便无疑会是提供给我王的机会,踏足大陆帝国,在大绿海的两岸都争取到立足之地,并非没有可能……”
“他想得美!”
听到这种嚣张言辞,凯瑟王瞪眼咒骂,真心有一种冲动,如果埃盖翁现在能从棺木里爬出来,他百分百不介意亲手宰他一回!
看着老爸被惹毛的样子,美莎叹口气撇撇嘴,没说什么继续念:“我王不必怀疑,赫梯人的麻烦未来,的确一点都不遥远,或许……根本不必等到未来,它就已经近在眼前。破点第四条,或者也是最值得期待的一条……”
念到这里,美莎忽然住口,好似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瞪大眼睛,满脸惊愕,抬眼看看父亲,表情变得古怪而为难。
凯瑟王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美莎好像真心是被难住了,不知道下面的话是不是应该念出来。凯瑟王看懂这份为难,微微一笑安抚孩子:“放心,没有什么会让阿爸受不住,念吧。”
“赫梯双鹰,兄弟阋墙……”
美莎的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心头开始打鼓:“阿爸……这个……”
凯瑟王笑看这份忐忑,柔声安慰:“别怕,这无非都是别人的论断,没有什么不能听的。就让我见识一下,他打算怎么推演我们要兄弟阋墙?”
美莎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不安,终于继续念道:“穆尔西利斯二世在位至今十五年,稳固西线大绿海、肃清北疆、重创埃及,那么接下来会是谁呢?巴比伦还是亚述?但不管是谁,首当其冲都应该是哈尔帕领主赛里斯!对这双亲兄弟来说,或者真正的考验,正是从现在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兄弟间的考验,这实在是一个太应该关注的问题。无论赫梯双鹰之间有多么亲密,赛里斯·哈图西利斯也终究是一方领主。自穆尔西利斯二世继位以来,始终在不遗余力进行的事,就是最大限度削弱领主实力,加大王庭对于全地的控制权。这多年来,多少领主皆被打压,手下重要幕僚尤其是武将皆有替换,却唯有赛里斯成为例外,他的手下人,赫梯王一个都没有替他作主动过谁。为什么?凭什么只有赛里斯能独身其外?总需要有个理由。在我看来,这无非是为了赫梯疆域的东线安宁!是为了稳固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更要监控亚述还有巴比伦。所以一直以来,赛里斯的地位才会格外超然,东线汇集来的各方动向,都是首先汇集到他这里,然后再转至王城。赛里斯虽名义上同为分封领主,但其实际地位却远远超越哈塞尔亲王这个家族,完全可说是站在了与王平行的权力第一阶梯,是在东线给王做了分身!”
“那么,由此便需看清一点:赛里斯所肩负的使命,是在王能够将目光和精力转向这边之前,由他去守住一方安稳。可是现在呢?当其余各方诸多大事皆已尘埃落定,王的精力是已经可以转向这边了,那岂非也就意味着,赛里斯为王做分身的使命已经完成?也就是说,他可以超脱于其他领主之外,去坐拥强兵的理由已然成了过去时。那么今后,这个哈尔帕领主又该如何去定位自己?哪怕仅仅只是重新作出调整,他们两兄弟间的关系,也必然要随之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想必会很微妙,毕竟啊,毋庸置疑的事实,若纯粹是以一个分封领主的身份去衡量,哈尔帕领主赛里斯的实力显然太强了,完全可以说是强过了头!所以,这便足以酝酿出巨大的危险,哪怕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美莎沉声念来:“王室里的亲情,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先代巴比伦王,岂非就是亲手把他的亲弟弟扔进了巴别塔?还有亚述王尼拉里一世、现在的巴比伦王亚流士,最让他们忌惮的存在岂非同样都是兄弟?那么,又凭什么可以认为,在赫梯,会出现例外?”
“所谓关系亲厚,兄弟无间,也只能说是到目前为止!而在一切亲厚的表象之下,其实这兄弟俩同样都是各自留了后手。譬如,王的眼目要遍及全地,在哈尔帕会没有吗?他会因为那里的领主是亲兄弟而万事放手,不予监控吗?但是,他又会和兄弟谈及这些吗?还有赛里斯,这么多年坐镇一方,摩苏尔的女领主都是被他一手操控于掌心,虽然凭摩苏尔自己的实力,想一举灭掉巴比伦实难做到。但若换成赛里斯能不能做到呢?若是由他派出军马,全心助力直扑巴比伦大城,那恐怕,亚流士早就‘与神同行’,甚至整个巴比伦王廷都早早根本不复存在了吧?而他为什么没有去做?”
念到这里,美莎也真心被问住了,是啊,以叔叔的实力,如果亲自动手,巴比伦王恐怕根本就没有招架之力吧?
埃盖翁在文中写道:“所以,这便是赛里斯秉持的底线。若真由他一举覆灭巴比伦,以致在那片土地、在巴比伦万众百姓的心目中,竟然出现只知哈尔帕领主之威,而从来就没见识过赫梯王之威,以至于在那里是领主的威名盖过了王岂非糟糕?所以,他才绝不会干那种有犯忌风险的事情!王权自来不容挑衅,兄弟再亲厚,都绝对不能乱了尺度。而这尺度背后的意思,岂非就是埋藏的隐患和危险?”
“我说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现在才是到了最受考验的时候,就是这个道理。埃及一战,穆尔西利斯二世完成了多年夙愿,至此,北线西线南线的麻烦都基本被解决掉了,那么接下来,他的目光必然会转向东线,锁定巴比伦,或者是亚述,但无论他想首先对付谁,都不可能再避开这个最亲近的兄弟。所以在这种时候,稍有不慎,一个不小心,他首先要对付的,就很可能先要变成这个亲兄弟。”
美莎越念越心惊,声音里带出微微颤抖:“这绝非妄意揣测,而纯粹是历史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是无数先例都在不断印证的事情。这样的事,我们总会听过很多:好像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为王者,哪怕是公认最英明的君主,但当他步入老年,往往就会变了模样。他会开始变得暴戾,会大兴冤狱、大肆滥杀,掀起一场又一场的风暴,甚至闹到人人自危,是让所有人都宛如头顶悬刀的恐怖战栗。自古君王,常常都被形容为是‘誉满天下、谤满天下’,当后世给出评价,即便是最有作为的英主,都总难脱毁誉参半,总会有一些令其形象蒙尘的污点存在。而再总结一下其中规律呢?能带来荣誉的功绩,往往都是在年轻时做下的,而令人诟病的劣迹,则往往都是在暮年干下的,人们是否思虑过这究竟是为什么?”
美莎念到此处努力思索,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从史书中便可见太多,这样的先例多不胜举,可说是贯穿整个人类的历史,几成定例。但这是为什么呢?难不成……就是因为人老了以后,脑筋变糊涂了?所以开始是非不分?
困惑少女皱起眉头,继续向下寻找答案:“世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总会轻易认为,这是君王走向垂老后变成了老糊涂。然而事实上,这非但不是老糊涂,恰恰正是为王者所独有的精明。理由很简单:做了一辈子的王,不管是由自己一手培植起来的,还是一直由自己来压服制衡的,在他经营的政坛上,各方势力、各种重将权臣会有多少?在王青壮时不会有这种思虑,但当步入老年就不能不想了:自己能镇得住,可不等于儿孙也能镇得住!任何一种势力的存在,若是有可能会对日后继位的年轻新王构成威胁,是让继任儿孙有难于压制之嫌,那么即便是由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都必然会成为老王出手料理的目标!”
“就以眼前为例,哈尔帕领主赛里斯,他可以非常信服兄长,但绝不等于会同样信服日后继位的侄子。如果将来那位新王,在赛里斯的眼中实在差强人意,是根本无法与亡父相比,甚至不配做王,那么事态会变成怎样呢?再反过来,在那个侄子新王的眼里,如果这个实力强悍的王叔又偏偏不服他,那不就是一个很麻烦的忌惮所在?而如果,这一切,是在老王还活着的时候,他本人已经是比任何人都先一步看清楚了,那么暮年之王,无论再做出什么样的杀伐举动,还值得奇怪么?”
“所以说,即便是最英明的君主,也从没见过有谁能一直英明到死,就是这个道理:自古君王,每每在步入晚年后所开启的暴戾,大多便是在为继任子孙充当清道夫!当然了,除非他不是正常死亡,先一步被人干掉,还没机会完成谢世前的安排那是另一回事。否则只要有这个时间,任何一个王都一定会这么干——经营一生的心血,不容旁落他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兄弟!”
美莎念得心惊肉跳,她不敢想象,这种事,真的会在父亲与叔叔之间发生吗?如果真发生了又该怎么办?在她心里那都是至亲啊!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而手卷上,埃盖翁的推演论断还在继续:“人性自私,在王室兄弟间的这种结局,几乎已成定律,不会发生的可能性近乎于零。而如果说,还能有什么因素真的让其没有发生。那就除非,是穆尔西利斯二世将来交付重任的儿子,能真的够出息,甚至就是比父亲更出色。若实力声望等等必须素质,都能被完美的锻造出来,没有镇不住之忧,自然也就能尽量压缩由此而生的祸乱,能让遭殃者少一些。但若说在老王手中,这样的杀伐祸事一丁点都不会发生、一个被料理的对象都没有,那也绝不可能!即便穆尔西利斯二世没有痛快料理了这个亲兄弟,也必然要想方设法大幅削弱他的实力,毕竟啊,再英明的王也是人,都不会免俗,无论是作为一个王还是父亲,都必然一样要为儿子去铺好未来的继承之路!在这种关乎未来王权安稳的大事上,谁犯了王的忌讳,或者哪怕仅仅是有犯忌之嫌,都肯定跑不了……”
苍白掩卷,美莎再也念不下去了,抬眼看父亲,绿水晶一般的瞳仁里闪烁的全是惶惑:“阿爸,你……会吗?”
&bp;&bp;&bp;&bp;清晰看到孩子的恐慌,凯瑟王却笑了,搂进怀里柔声笑问:“被吓到了?你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所以才会害怕,对么?”
美莎格外忐忑的点点头:“阿爸,你和叔叔……”
凯瑟王轻轻抚背,为女儿疏解这份紧张,微笑说:“阿爸已经告诉过你了,别怕,这只是别人的论断而已,并不等于就会成为事实。”
美莎不敢确信:“真的不会吗?”
凯瑟王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尽量用一种客观的态度点头说:“不错,兄弟阋墙,为争权而反目,这样的事就是贯穿所有邦国的历史,可以说,就是几成定律。尤其当一任的王走向垂老时,如果他偏偏不巧还有个比他年轻又实力雄厚的亲兄弟,那么为了继任子孙的安稳,换了谁都必然是要动心思,乃至于毫不留情去动手的。埃盖翁的推演论断,的确很有见地,如果我没有遇见你妈妈,那么可以说,这或许极有可能就是最后的事实。”
美莎愣住了:“妈妈?”
凯瑟王微笑点头:“穿越三千四百年时空,你妈妈的出现,是为我在历史这道漫漫长河中撕开了一道缝隙,让我得以窥探后世,也因此打开了视野。她在很早以前,就让我明白并且接受了一个道理:权力这种东西,或许正是世间最不应该被继承的东西,多少血腥灾祸岂非都是因此而生?哪怕是再有本事再能干的人,都无法保证他的子孙也能同样代代出色,可是在一个国家里,其实出色的人却从来什么时候都不缺呀。强者为王,能者继位,其实这才应该是真理,是能保证一个国家能永远强盛下去的关键。”
他笑看不安的孩子,笑言劝慰:“所以别怕。从阿爸继位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很明确的知道了,我不是在为自己做王,同样,也绝不仅仅只是为我这一支血脉而做王。美莎你要记住,下面这些话,我只能对你说,而且只能说这一次,断不能外传。”
他说:“将来这个王位的继任者,其实……并非一定要是我的后裔!如果赛里斯的子孙,真能强过我的子孙,那也没什么不好啊。将国家交在一个最强大的王者手中,本就是天经地义,那才是能保持长久繁盛的根本。你看,正如野兽之所以能保持凶猛的攻击性,多少时候正因有天敌存在。就像野猪和雉鸡,一旦被人豢养,野猪变家猪,安逸的环境便让它的獠牙迅速消失了,而原本会飞的雉鸡没用几代也迅速变成了臃肿家鸡,萎缩了翅膀,从此再也飞不起来。所以明白了,有敌手存在,并非坏事,它可以让人保持警醒,由此才不至于磨灭掉獠牙战斗力。所以,我绝对不会为了这种理由,去为子孙充当铺路清道夫!无论内敌还是外敌,如果,是他们自己没有能力搞定敌手、守住王位,那么被人取代,也就根本不值得抱怨!”
美莎瞪大眼睛,一时听得心中翻腾:“阿爸,你能保证吗?这都是你的真心话?”
凯瑟王微笑回应:“众神作证。”
忐忑少女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说:“那就好,我可不希望看到你和叔叔之间发生那种事。”
凯瑟王欣然点头:“当然,我相信赛里斯只会和我们一样的不希望,所以啊,当双方都各自秉持着原则底线,谁都不愿去破坏这种亲厚关系,那么这种事,当然也就肯定不会发生。”
美莎终于放心了,想了想又问:“权力其实不应该存在继承……阿爸,你有这种想法却不能说出去,是因为人们不会接受吗?”
凯瑟王牵动嘴角,点了点头:“是啊,这种理念太超前了,完全不适用于现今的时代,一旦传出去可真不得了,连我都没法预想会怎样翻了天。而关于这一点,当初连你妈妈都是很同意的,就像她说的那句话:领先一步,你是天才;领先了一百步,那你就是疯子。所以,有很多源于后世的理念与作法,我也只能挑选着去采纳,可以做的做,不能做的就只能果断放弃,哪怕是我自己觉得有道理能接受的,但若世人难于接受,甚至不能理解,那也就只能归为异想天开,不可能付诸实施。”
美莎想了想又问:“那……阿爸觉得埃盖翁所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吗?你有没有怀疑过他的真正用心?”
凯瑟王听笑了:“哦?你觉得他会是什么用心?”
美莎轻声一哼,绿水晶一般的瞳仁里闪烁出从父辈承袭而来如出一辙的精明与锋利。
“阿爸不是亲口说了,当初这个埃盖翁千里逃亡,一心要把他的学著带到这里来,只为得以保留并传播后世。在没有看到这些之前,我也只觉得他是放不下自己的心血,也曾佩服过这种学者特有的执念与傲骨。可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反而要重新思虑,当初他为什么要那样坚持把他的著作带到这里来?真的纯粹就是为了一份传播后世的遗愿吗?他即便真的不怕死,会否也总希望自己能死得更有价值?”
精明少女目光闪动:“所以,在他的手卷里秘藏的这份玄机,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是专门送到眼前让我们来发现的?发现了就必要引起重视,重视了就必要急于弄到手。阿爸可想过,他写下这些东西,或许从一开始打定的念头里,说不定就有一半理由,根本就是打算写给你看的!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你亲自动手去离散人心,搞乱赫梯!那样一来,迈锡尼不必耗费一兵一弩,就足以让一个强大帝国轻易垮塌。一如大象会惧怕老鼠,烈马会惧怕马蝇,也许,这就是他精心准备的老鼠和马蝇!”
凯瑟王听着听着就眯起了眼睛,仔细思虑,缓缓点头:“嗯,有道理,利用王的疑心与忌惮,也真是难说会不会存在这种可能。”
他笑看女儿,眼神中流露浓浓欣赏:“你说这是一半的理由,那另一半是什么?”
美莎撇撇嘴:“另一半当然就是他的本来目的了,是打算献给迈锡尼王的。而这两种存在可能的初衷,不管是哪一种,最终的结果却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由迈锡尼得利,倒霉的只能是我们。”
凯瑟王哈哈大笑,一把搂进怀里,用力吻上额头。那是一种做父母独有的得意与骄傲。满心感叹,他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到了今天也已经是拥有了如此敏锐的触觉,竟能反过来给父亲出言点拨。
“美莎,阿爸知道你有多聪明,所以不需要谁来提醒也肯定都能想明白,今天在这个房间里看到的每一个字,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否则,传出丁点风声,都可能引来**烦。”
聪颖少女果然立刻了然:“我知道,嗯……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的?阅后即焚,对吧。”
家长伸手戳上鼻尖,调笑打趣:“就知道你这小机灵鬼最聪明,赶快,继续,先念完了再说,后面还写了什么?”
美莎翻找手卷,低声嘟囔:“哦,从这里开始就说到埃及了。破点第五条:赫梯人今后最大的威胁,恐怕依旧来自于埃及。再到两强相争,迈锡尼完全可以游走其间,坐收获利。”
“在这场由穆尔西利斯二世发动的全线远征中,拉美西斯之子,塞提·梅里安普塔的表现可圈可点。即便是战败,却也有足够理由去相信他所具备的实力。而再反观赫梯王的儿子又是什么情形呢?到开启此战时,穆尔西利斯二世最大的儿子才仅有8岁,而塞提却已经24岁了,如果他早一点生孩子,说不定他的儿子都已经能有这么大,几乎可算差出了一代人。那么等到将来,纷纷由儿子一辈继承王位时,在两王之间就是出现了代差。论到历世经验与老练程度,恐怕届时的赫梯新王,都难免要差上一筹。”
“或者赫梯王子目前唯一具备的优势,就是拥有母族强大的外戚势力作靠山,而塞提却没有。但是,他也仅是现在没有,却不等于将来不会有。拉美西斯之子,凭他今日地位,想要获得足够实力的妻族做支撑,实在一点都不难……”
美莎的声音越来越低,凯瑟王察觉到孩子的黯然,心中一叹。真是的,他也没想到埃盖翁竟会谈及那个混蛋小子,让美莎亲口念叨这些,实在有点伤口撒盐,难受刺心了。
看看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他随手递上果汁给孩子润喉,温言打断:“累了吧?反正时间也不早了,那不如先回去休息……”
美莎却摇摇头,吸一吸鼻子,努力收起无益的情绪说:“不用了,这种东西还是早看完早销毁,免得夜长梦多。”
不容父亲再说,她便继续往下念:“埃及虽然在今天遭受重创,但有尼罗河厚赐,他所拥有的实力,尤其是恢复能力,依旧不容小觑,甚至可堪称得天独厚。一场劫掠重创,也仅是把埃及一季的粮食抢走半数,到了来年重新播种收割,这份亏空很快就能得到弥补。也就是说在今后,埃及依旧是天下各国出产最丰厚的粮仓。仅此一项,就足可带来滚滚财富。即便赫梯王有心采取封锁策略,但我相信,埃及也决不可能真的被彻底困锁,总有办法冲出重围。至少,迈锡尼就没有理由从此放弃这个粮仓,中断经商往来。即便不愿得罪赫梯王,不能明着来,由明转暗总非难事……”
“此外,还有此战在下埃及三角洲被摧毁的众多神像、方尖碑和庙宇,重建固然是浩大工程,埃及要缓过这口气并不容易,但是,恐怕也不会真的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那么长久的时间。这个理由,便在于埃及人拥有众多堪称领先的实用技术。就比如开凿石料,他们所特有的技术,会首先观察石材与山体的结构关系,找到天然存在的缝隙,然后再沿着缝隙走向用火炙烤加温。经过火烤之后,用同样的工具去开凿,进展速度可以快上十倍!据说一道巍峨的方尖碑,从开凿石料到雕刻浮雕直至最终被运送到目标地点树立完成,整个过程仅需七个月。而建造一座神像或修造一间神庙,通常也不过就是在一两年或者两三年的时间即可完成。这样的建造速度,在其它地方完全无法想象,若是多地同时开工,恢复起来又何须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听到这里,凯瑟王瞠目结舌,心中忍不住的开始骂脏话。妈蛋!要说开凿石料,他自己就干过呀,到此时再去回忆才猛然想起……没错,好像的确是有火烤这道工序,这是埃及特有的技术吗?可以让速度快十倍?
亲身干过这种活儿的前奴隶瓦格力,真心磨牙切齿,也只能说,从前高高在上做王子,他压根就没关心过这些工匠的活计,所以到那时也就根本没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所以也就同样没有关心在意过那些花费在石头上的事情,还满心以为开凿石料本来就都是这么干呢。
建一座方尖碑只要七个月?造一座神殿只要两三年?开玩笑吧!看看眼前,风神殿修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年了,都还没有彻底完工,最顶层照样重建的星星池,内里的黄金壁画、玉石廊柱这些精细内容,还全都没造起来呢!
听到这些,后知后觉的郁闷男人连鼻子都要气歪了。暗骂拉美西斯也未免运气太好,竟能坐拥这么多别人得不到的优势。
美莎压根听不到老爸肚子里的抓狂叫嚣,还在毫无所觉的继续往下念:“此外还有造船。埃及人世代仰仗尼罗河为生,若单论造船技术,其实根本不会输给任何人,恰恰相反,非但不输,反而正是更先进。他们此战吃的大亏,若客观分析,恐怕也只是输在了观念上。是还从来没有先例,从未遇到过从海上袭来的威胁,没有过打海战的想法,才让先想到的人钻了空子……”
“殊不知,埃及人的造船技术,也实可谓得天独厚。他们的特产太阳草,不仅是制作莎草纸的原料。这种生长于尼罗河两岸的神奇植物,真要算通身上下都是宝。它的幼苗可以吃,长成之后除了作莎草纸,从根茎中鞣制出的纤维更能做绳索。由太阳草所制的绳索,耐磨耐泡,坚韧无比,据传足可千年不腐,也正是由此诞生了埃及最独特的造船技艺。埃及的船,无论海船河船都没有一根铆钉,全部是用太阳草绳索固定捆绑,是能把最零碎的木料都拼到一起,做到最大限度节省用材。也正因埃及本身不出产木材,必要绞尽脑汁做到物尽其用,如此一来同样建造一艘海船,花费都能因此大幅降低,而仰仗世代相传熟练的技艺,其建造速度则只会更快。所以说,只要新任的埃及法老拉美西斯有心建造海防船队,那么他所能建造的速度与规模,都必将迅速超越赫梯……”
(注:参见埃及博物馆的胡夫太阳船。)
凯瑟王沉吟点头,关于这一点他倒是早早就已经很清楚,埃及人的造船技术其实真心是非常领先的。不用铆钉,就避免了金属锈蚀,而太阳草绳索的坚韧特质,磨不坏泡不烂,几乎是故意想去弄坏都不易,这便是让一条船的使用寿命大大延长,而维护修葺的花费却非常之低。埃及那一战所打的海袭,正是可一不可二的一招鲜,是出其不意才能占到先机。所以,这也正是为什么多年来,他即便让女儿抱憾都必要严守西里西亚秘密的原因。在那些年里,只要让埃及人察觉到丁点苗头,真要拼造船拼海战,纯粹用可以预计的规模去衡量,恐怕就连自诩最善于航海造船的迈锡尼都别想占到什么便宜。也正是鉴于这种现实,为了杜绝日后威胁,他才只能是从源头上堵截埃及硬木材料的来源。
美莎继续念道:“此外,正因尼罗河厚赐,埃及从不缺少粮食和黄金,所以才诞生出他们最独特的雇佣兵制度。每当战时,埃及除了自身所拥有的军队,还可以仰仗这份财富底气,大批招募外族雇佣军去为其冲锋效命。在这其中,主要是由努比亚人和利比亚人构成。同时作为战争后援,数量可观的奴隶人群更是埃及得天独厚的一大优势。在奴隶中,尤以哈路比人生养众多而成为第一大族群(也就是以色列人、希伯莱人),据传哈路比人的祖先当初便是在灾害之年为买粮入埃及,由此为开端,在尼罗河的土地繁衍生息四百年,到今天仅此一族就俨然已是人数超过百万的庞大规模。他们为埃及无偿劳作,播种粮食、修筑城市,到了战时便是建造工事、制造武器、提供充足人力的保障根基……”
(注:根据圣经记载,摩西出埃及记时,带出的以色列人是四十万,但在当时的传统,这种计数只记录成年男丁,妇女和儿童都不在此列,所以史学家由此估算,摩西带走的族群至少是百万人以上的规模,所以才让埃及法老无法容忍,是带走了数量太可观的劳动力,才要上演红海追击……)
“再有,若以原产物种而论,埃及有驴没有马,赫梯却是有马而没有驴。当然谁都知道优良马匹在战争中的作用,所以埃及多年来都在大力引进良种战马,可是赫梯人,却从来没有引进过驴。不要小看这种好似不起眼的动物,它虽然没有高头战马那样的威风,但是驴的耐力却远胜于马,若是用驴来代替驮马负责运输,绝对是比驮马更出色。而养一头驴的花费则要比养一匹马低得多……”
凯瑟王听得心动,是么?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日头西斜,不知不觉天色已黑,美莎就这样一一念下去,列举了埃及所拥有的一条又一条得天独厚的优势,所有这些无疑都是资本,是有朝一日能向强敌掀起复仇之战的依据。
“现在,拉美西斯登上王位,虽然他登位的时机看起来实在不算太妙,处境完全可以说是艰难而糟糕的。但以长远衡量,我却相信,这必然会是埃及在未来所能拥有的最大机会与倚仗。理由最简单就是一句话:法老善战!若再加一句便是:王子承袭!”
“埃及一战虽败,但拉美西斯之子已然是露出锋利头角,尤其至哈图萨斯谈判时,有机会亲身面会领教,我已然敢于确信,从父辈而来的这份善战血脉,在其长子塞提的身上,已然是得到承袭!这便成了能将善战与好战之心传承下去的保障,而这种保障,我在穆尔西利斯二世的儿子身上却还没有机会看到……”
念到这里,美莎便停了口,凯瑟王正听到兴起,转过来略显困惑:“嗯?怎么停了?”
美莎耸耸肩:“没了,念完啦。”
凯瑟王:“……”
头顶飞乌鸦,脑门跳青筋,他一把抓过孩子手里的最后一张羊皮卷,没错,可不就是没了,这一张羊皮才只写了半幅,剩下一大半还是空白的呢。
硬生生刹车的感觉简直让他好半天上不来这口气,该怎么形容呢?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做/爱做到半截,就要冲顶之前却被人生生打断,绝对是百分百无以复加让人抓狂的窝心气啊!
妈蛋,这个老家伙果然是没写完!他还真心想听听埃盖翁又会怎么推演埃及的未来格局演化呢,这……居然就没了?没有这样吊人胃口的行不!
&bp;&bp;&bp;&bp;不容见光的密卷,眼看着在炉火中一一化为灰烬,但其中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已经深深刻进王的心里,看着燃烧火苗,他已在不由自主的盘算,有哪些是该做的、能做的,应该去尽快弥补漏洞隐患;而哪些则只能心中有数,断不容轻易乱动什么……脑筋在沉默中飞转,直到一声响亮的胃袋鸣叫打断遐思。
美莎苦着脸捂肚皮:“阿爸,我饿了。”
此刻时间早已滑向深夜,而沉浸于密卷,父女俩是午饭也没吃、晚饭也没吃,不知不觉居然就到了现在。
凯瑟王哑然失笑,啧啧称奇好似发现新大陆:“哎呦呦,挑嘴丫头也会喊饿了?想听你说出一句想吃饭可真不容易。”
美莎不满抗议:“我就是饿了嘛,这有什么好笑的?纯当出工出力的报酬,也总该请人好好吃一顿吧?”
家长被逗得哈哈笑:“你这报酬还真好付,只要管饱就行?唉,要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好养活就省心喽。走吧,想吃什么赶快说,也让阿爸有机会看看,真饿了的饭量到底是个什么样?”
坏丫头转转眼珠,立刻有了主意:“那……我想吃酒烹羊羔。”
凯瑟王一听就乐了,立刻明了这个典故出处在哪里,风凉取笑:“还斗气呢?雅莱又不在这里,你就算吃的再香也气不到他呀。”
美莎拒不承认:“谁斗气了?我就是想吃这个不行吗?”
行行行,哪有什么不行的。搂着女儿直奔餐厅,别说一道酒烹羊羔,凡是挑嘴丫头平日最爱吃的,一样不少都必要备齐了才行。
王宫专门为王备餐的御厨房里,正因午餐晚餐都没吃,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传餐,所有人都必须各就各位随时待命,各样食材也早都已是处理备好,只等最后一道开火上锅的工序了。所以这顿夜宵,哪怕是最要花功夫的复杂大菜也都上得很快。
然而,真等丰盛夜宵纷纷端到眼前,爱美少女却又开始纠结了:“半夜开餐……吃饱了就睡?那会不会长胖呀?”
压根不鸟这种问题的家长,亲手叉起一块酒香扑鼻的羊羔肉直接塞过来堵嘴:“这个么……等明天睡醒了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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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第二天,就在美莎对着铜镜左看右看,为会不会长胖而纠结的时候,凯瑟王却是一早就来到了王子们专门练习剑术格斗的演武场。
昨日一夜,他根本无法入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埃盖翁的无情论断。其实归根结底,未来的成与败,多少事情都不是由他决定,而是由子嗣可否堪大任来决定的。
所以此刻看着演武场中,在师傅教习下对战练习正挥汗如雨的孩子们,他才生平第一次前所未有的这样着急起来。心中无奈叹息,是啊,生子太晚,到今天最大的齐丹亚也才刚满10岁而已。的确太小了,做父亲的都已是人过中年,儿子却还仅是这个年纪,距离能让人放心担大任,实在还差得太远……
演武场中,突然发现父王到来观摩,以齐丹亚为首的孩子们个个精神一凛,为求出彩博目,与武习师傅的对战激烈程度迅速窜升量级。
本就守在这里旁观的穆里妮,突然看到王现身,意外惊喜之余连忙上前行礼问安:“陛下怎么有空过来了?”
通常这个时间,王都是在处理公务、召见臣僚,哪里会有时间关注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穆里妮想不通,而凯瑟王似乎也很奇怪:“你怎么在这里?在看什么?”
穆里妮笑了笑,明里暗里就要开始夸赞儿子:“还不是齐丹亚,从来都是个胆大没顾忌的,好像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我也是怕他小孩子心性,一动起手来就不知道轻重,万一再不小心伤到谁可怎么好?所以才要来这里看着些,以免孩子闯祸。”
凯瑟王对此不以为然。是,动武为凶,在学习的过程中摔摔打打,受伤都是很常见的。可是啊,要说齐丹亚现在就能伤到谁却未免太托大了。负责为王子授武课的老师,当然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佼佼者。眼前这几位就个个都是出自暴风纵队,尤其此刻与齐丹亚对战练习的萨尔凯,正因在埃及之战中功勋卓著,表现出的锋利光芒一举盖过所有人,连拉赫穆都曾在战场欠过他的救命之恩。
按照拉赫穆的说法,这个萨尔凯简直就像野兽一样好似拥有天生的对于危险的第六感,多少次都是他先一步察觉、迅速出手,才保护同僚及时避开致命冷箭。其反应之快,论敏锐警醒非常人能及。而他还有一大特长就是足可堪比冷君子裘德的专注自制,当他拉开弓弩,哪怕是在最混乱的境地,哪怕就是有致命威胁已临头,都不会令其错乱分毫的心跳与呼吸,或者分散一丁点的注意力。专注与冷静,还有对于心率呼吸也就是对于情绪的控制能力,正是成为一个神箭手的要素所在!萨尔凯就是这样,当他进入战斗状态,哪怕你在耳边告诉他死了亲爹亲娘、老婆被别人拐跑、儿子根本不是你的,都无法扰乱他的心智。照旧实现精准放箭,完成百发百中的远程诛杀,然后,他或许才会转过头来问一句:你刚才说什么?要论自制力之强、心理素质之冷静过硬,即便是拉赫穆这个暴风队长都难免自叹不如。
也正是源于如此过硬的本事与锋芒,到了战后封赏,萨尔凯一举获得越级晋升,年仅21岁,竟已得王亲授,出任国王卫队第三大队长,兼任王子武习老师!
这样的人若是能被一个10岁小孩伤在刀下,那岂非才是开玩笑?精于武事的王一眼就能看清楚,恐怕萨尔凯心存顾忌缩手缩脚,生怕伤到王子才是真的。
他摆摆手,不容穆里妮再继续为儿子吹嘘,摇头反问:“一起练武,塞鲁和阿尼塔都在这里,却为什么大王妃多朵与梅蒂都没有来?因为不合适,明白么?你们贵为王妃,站在这里,就难免要让授课的老师心存顾忌,生怕一不小心出手重了,做母亲的就首先不答应。毕竟啊,谁都不想得罪王妃再给自己招灾,如此顾忌太多、缩手缩脚放不开,孩子又怎么能学到真本事呢?与其这样,那还不如不来,也免得看着心疼。恐怕多朵与梅蒂都很清楚,所谓强摔狠打方可成材的道理即便她们都懂,但做母亲的天性却还是难保会不会因为看不下去而随时跳出去喝阻。所以,她们才干脆不来!”
穆里妮听得脸色变了几变,不愿承认,但事实上,以往她的确不止一次的呵斥过那些授课老师出手太狠。日日作陪站在这里,也更多是因为不放心儿子会不会受伤……
突然被王这样当面教训,穆里妮心中郁闷,只得怏怏回应:“那……我以后也不再来了,就让齐丹亚好好学……”说完匆匆退去,再不敢停留。
转过头来,凯瑟王才招招手让所有人都过来。
满头大汗的齐丹亚跑得最快,第一个兴冲冲的窜到面前,等不及开口便问:“父王,什么时候才能换上真正的刀剑呀,这些木头玩意儿我早都耍腻了。”
凯瑟王一声嗤笑:“换上真正的刀剑?那你这条小命早不知挂了几百回!”
啊?
齐丹亚一时瞠目,真心没法接受,什么意思?父王瞧不起他吗?
凯瑟王不理,只低头看向俯首叩拜在面前的萨尔凯,沉声问:“刚刚那个漏洞,就是错身之际的反手回杀,同样的错误纰漏,他犯了不止一回,你却为什么一次都没说?”
萨尔凯痛快作答,好像一点都没觉得不安,声音就像他的表情一样无波:“因为从前说过,却被王妃呵斥认为我的方式太过野蛮,会伤到王子,警告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所以当然就只能干脆不说了。”
若想让小屁孩明白并且永远记住那是致命纰漏,他的方式真心出手太狠,那一次还是留了八分余地,却依旧让穆里妮王妃立刻急眼。
凯瑟王一早料到是这样,于是换了一种方式问:“这样说吧,如果这是你的儿子,你会怎么做?”
萨尔凯毫不迟疑:“打,那是必须的,打到他长记性为止!”
王又接着问:“那么如果是孩子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妻子因为心疼看不下去了,要出言阻止,你又会怎么做?”
萨尔凯冷飕飕回应:“陛下放心,属下就算要娶妻,也一定会擦亮眼睛,绝不会娶这种是非不分的女人来给我的儿子当妈。从没亲眼见识过战场残酷,却非要外行管内行,自以为是指手画脚,那不就是找死?现在看着心疼手软,当心才是在真正害子要命!”
凯瑟王听得头顶冒青烟,磨牙切齿狠狠敲他一巴掌,这个混蛋小子,指桑骂槐的本事倒是高啊,明里暗里岂非就是把他讽成了是没擦亮眼睛,以至于娶错了老婆,才会弄了个外行管内行自以为是的老婆跑来指手画脚?
狠狠瞪一眼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他没好气的问:“既然你什么道理都明白,那为什么轮到现在竟会手软?若来日竟因此害死王子,那岂非才是真正的大罪过?”
萨尔凯被王敲着脑袋骂依旧面不改色,特别理直气壮的说:“事关王子功课,属下知道陛下肯定会亲自过问,无非只是时间早晚。今天既然等到了,那就请陛下划出标准,这样的话,不管将来再有谁来责难,属下也都有了可以应对的依据和说辞。”
凯瑟王瞪眼笑骂:“行啊,你倒是聪明,知道给自己找一块最安全的挡箭牌。”
萨尔凯微微抽了抽嘴角:“只要陛下肯给,属下没道理不要。”
凯瑟王笑看他这副面瘫表情下的狡诈,没错,他的打算正在于此,就干脆亲自出马打破顾忌,也算是给手下一颗定心丸,知道今后可以做到什么程度都肯定不用担心挨骂。
一旁,其他内容忽略不计,只有一点让齐丹亚兴奋起来:“父王要亲自教我吗?”
凯瑟王微微一笑,脱掉外袍,直接进场拔出佩剑,却是不理孩子们,先向萨尔凯招手说:“过来!既然当老师,也总该让他们首先看清楚老师的实力,才好知道什么叫轻狂,什么,才敢说是真正值得自傲。”
萨尔凯眼睛一亮,即刻领命,毫不迟疑同样拔出锋利配刀,就开启了与王真刀真枪的实战示范。一时间,演武场中堪称凶猛的对决,让刚刚还自我感觉格外良好的孩子们都彻底傻了眼。好快啊,又真是好狠,齐丹亚这才领悟,这个让他觉得对付起来没什么难度,甚至因此生出轻视之心的老师,原来根本是连十分之一……不,是百分之一的本事都根本没招呼出来呀。
演武场中,面对年轻的勇猛悍将,其实凯瑟王对付起来也真心不容易了。毕竟年龄之差硬生生摆在这里,每到刀锋硬碰硬的撞在一起,他都可以清晰感觉到两臂被震得酸麻。照此下去,大概坚持不了多久就难免要因为体力而败阵。所以,向来宁肯丢命不能丢脸面的王,也必须必的要开动脑筋,想办法以智取胜了。
要知道,一柄刀的硬度与强度,从来不是均匀分布的。通常都是越靠近刀尖的部分,硬度越要递减变弱,而越靠近刀柄则抗击性越强。所以再到兵刃相交,狡猾的王便开始每每有意的是用靠近刀柄的部分,去对萨尔凯靠近刀尖的部分,如此几次硬碰硬的劈砍过后,萨尔凯的手中刀,终于‘啪’的一声断作两截。
断了武器,骤然防御大空,王的手中刀迅即直切咽喉要害,便将勇猛悍将逼到落败。
萨尔凯扔掉断刀俯首叩拜:“陛下英武!”
这一拜十足真心,毕竟,他刚刚是用上了十足的全力!
一群孩子即刻兴奋起来,齐丹亚第一个冲上来大呼小叫:“哇,父王好厉害。”
厉害个屁!凯瑟王其实真心累得够呛,人过中年,体力的确是在走下坡啊,打这么一场居然已是两臂酸麻发胀,若不是赶快及时收刀回鞘,他都真怕被人看出来其实手都有些抖了。而为了脸面,还要努力克制住喘粗气,要保持说话语声平静真心不容易。
只是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总算达到了,对着一群孩子冷脸说:“都看到了没有?这个老师,是你们现在可以轻易打败的么?换上真刀真剑,敢说有本事保住小命?”
齐丹亚立刻笑不出了,低声嘟囔:“是,父王我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学……”
做父亲的转手拿过木头削制的练习用具,招呼说:“那就过来吧,先把那个反手回杀学到没有漏洞。”
几个年龄最长的王子齐刷刷领命,就由父亲亲自手把手的教导起来,任谁也不敢偷懒,更不敢抱怨。而由王亲自上阵,摔打起来绝对不客气,不过片刻功夫,包括齐丹亚在内都不免个个鼻青脸肿,几乎就快爬不起来了。
可是做父亲的却半点不心疼,是严厉的要儿子记住:“真等轮到敌人出手,没有人会给你们留情!若不想将来死在战场,这就是必须闯过去的考验!闯不过去,那就根本不配做王子!”
几个孩子中,练得最猛的自来都是齐丹亚,身为实质上的长子,那种生发于骨子里的骄傲与优越感,他从来不允许有哪个弟弟能超越自己。所以摔打到最后,齐丹亚的一条胳膊好像是脱臼了,足够疼出眼泪,他却偏要努力强撑着,坚称没事。
凯瑟王亲手给孩子上臼,看到这幅疼得牙关打战还偏要装硬汉的样子,要说真没有一点心疼也肯定是假的,然而他更多还是心急啊。没有谁能知道自己的寿数可以有多久,万一他提前倒下去了该怎么办?如今尚年幼的孩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突然重担压身,而到那时若担不起来……
他摇摇头,不愿再往下想了,摸着孩子的头,满腔复杂翻涌的感触,最终都只化作一句话:“快点长大……”
&bp;&bp;&bp;&bp;由急迫的心情驱使,自此后,凯瑟王但有时间都必要手把手的教导儿子精习武事,同时,更会有意的拣选出一些国事文书当作考题,让王子们除了听授学校里的老师授课之外,更由父亲在王宫里亲自授起了私课。让他们在这个年纪就开始渐渐接触国事,由浅入深,以慢慢领受其中复杂的道理和人心玄妙,以锻造一个王子应有的眼界、胸怀和头脑。
于是,作为老爸亲自开课的副作用,美莎很快发现她的清静日子是从此迅速到了头。
毕竟啊,出现在儿子面前的王是严厉的,正因国事繁忙,平日少有时间相处,所以在一群男孩子的心目中,父王自来都是威严大过亲近。所以,对于开课讲授的内容或考题,即便有不懂,也没有谁敢轻易开口问,生怕让父王觉得自己笨、不喜欢。所以转过头来,一群被艰涩考题难住的王子,就开始纷纷找外援了。不约而同涌向长姐的宫殿——这个聪明姐姐读书最多嘛,而且终究是比父王好说话多了。
于是,美莎就这样成了最无辜不幸的连带受害者。凯瑟王前脚开大课,紧随而来就是她要后脚跟着开小课,而更要命的是,做老爸的好歹是把所有人集中在一起,不管什么问题只说一遍就完了,轮到美莎这个好说话的长姐,却是一会儿这个来登门,一会儿那个来求教,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结果同样的问题就是她总要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回答上很多遍,而且在一群厚脸皮弟弟的耍赖央磨下,更是要掰开揉碎细细的讲,讲到口干舌燥没人同情,等到又不明白了,转过头来再度登门。
“姐姐,那个收粮税里面用称量器皿搞鬼是怎么玩来着?呃……就是那个算法,我又忘了,再讲一遍吧。”
“长姐,阿妈说这个什么巴比伦快要失传的文字她也不认识,怎么念来着?刚刚记着现在又忘了,你再说一遍……”
“姐,那个判案的官司里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回答法官问题一点都没有漏洞对答如流的反而是骗子?嘴巴不灵光的反而是真正的冤主,这是为什么呀?”
“一个老实过日子的小百姓,连字都不认识,平时更不会没事去和官吏打交道,突然到了法官面前会不紧张吗?人一但紧张起来,还可能什么问题都回答得流利,毫无错漏吗?在那种情况下能对答如流的人,只能说明他是一早就有心理准备,是知道自己干的事,随时随地可能被人抓包要面对审讯,所以才会把所有问题都事先想周全,以便真被抓包时好拿来应对呀。”
“哦,那不是骗子平时就不会想?他为什么不想?”
美莎:“……”
几天下来,她真心有种要被折磨到抓狂的冲动了,抓住父亲严正抗议:“阿爸,这是你要开课还是让我开课呀?真心要讲就拜托一口气全给人讲清楚了行不行?说话留半截,让人想不明白就全成了我的事。这算什么?变相转手,难不成就是想让我变成兜底后备军,充当白劳力呀?”
凯瑟王被抓狂丫头逗得哈哈乱笑,半点不心虚的捏着腮帮取笑:“不是早说过了,能有这么个聪明姐姐,那是他们的福份。你说……这么好的福份,谁不用谁不就是傻子?而且,你自己不是也亲口说过,总要帮着弟弟对不?既然说了,那就总不能只是说说而已,身体力行,也该有点实际行动才好吧。”
美莎气得腮帮鼓鼓:“阿爸你太奸诈了,贵族学校里的老师都有薪酬可以拿,我却一点报酬都没有,不公平!”
奸诈老爸摸摸下巴,似乎的确在努力想:“嗯,这样说嘛……也不算没有道理,可是……你见过有人给阿爸开薪酬么?什么都没的拿,却要担着天底下最操心最累人的活计,的确太不公平了哈,阿爸其实也特别想知道能去哪里控诉一把。”
美莎:“……”
调侃够了,他收起玩笑,捧着女儿的郁闷脸蛋才要真心说一句:“美莎,你可知道这一次,你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再没有谁的功绩能比你更大了,这是功泽后世!明白么?”
哈,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果然是亘古真理。捧得高高的,才能吃得死死的对吧?聪颖少女知道这回自己是跑不了要被吃定了,听得两眼翻白,懒得再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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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比美莎更郁闷的,大概就要算马格休斯了。大学问家遗留下的堪称宝库的学著手卷,他正沉浸其中钻研到兴起,却突然毫无预兆就被王一古脑全部收了回去,只说是美莎抢了这份翻译的差事,除此之外再多一句解释也没有。马格休斯所率领的一大群迈锡尼学者,自此后竟是再想看一眼都打死看不到了。
对一个学者来说,看书才看了个开头就不许再读了,这种感觉百分百比直接杀了他还痛苦难受,足够堪称虐心啊。然而,无论他怎样苦求追问,凯瑟王就是一字回应也没有,甚至不肯再召见,每每找上门都是被直接打回去。结果,还是平日与他关系尚算不错的人,好心在私下里提醒一句:你僭越了!没有看懂王的态度么?这种行为实在很不恰当!
至此,马格休斯好像才终于领略到什么是王。至尊王者,至高无上,王的角色从来只有发号施令,而断没有回答的义务!不管什么事情,愿意开口是给你脸面,不愿意开口若再多问,那便是僭越!至高为王,他从来就没有义务去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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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里,收回手卷,美莎的日子就真心是被‘充实’到满满当当,一边是弟弟们相继变身‘十万个为什么’,反过来让她遭报应,每日说话足够说到嗓子冒烟;另一边则是浩如烟海的学著手卷,都等着她来当翻译以及查验其中是否还有暗藏的谜语文章。
为此,‘体贴’老爸甚至特意在西配殿的重地专门给她开辟了一间面积更大、采光更好的阅读室,并且配备了一大批足够可信能放心的书吏来帮忙打下手,专门负责翻译内容的抄录整理。
于是,现在美莎再见到鲁邦尼,忽然间亲切指数就开始直线飚升,常常是一把搂住胳膊就开始同病相怜的倒苦水:“大叔,我现在终于知道了,要给阿爸干活儿……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儿嘛!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居然到今天还没累死,太佩服你了。”
每到这时,鲁邦尼都要回一个份外有同感的‘你才知道’的眼神,也真心要觉得体贴孩子是比那个老爸可爱多了,于是搂进怀里忍不住是要发自肺腑语重心长的‘教导’起来。
“美莎,你现在明白了吧,薪酬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好拿的。凡是领薪的人,都一定是比那个发薪的人,日子难熬痛苦多了。”
嗯嗯,美莎现在深有同感,而要说比拿薪酬的人日子更难过的,那就莫过于是活儿要照干,却还偏偏一毛钱酬劳都没有的白劳力!
如果非要给自己找一个甘心受苦受累的理由,那就只能说……唉,也就是阅读那些手卷还算有乐趣可言——从文字中去发现秘密,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所以美莎在嘴上抱怨时,却还能乐此不疲的投入进去。
真个看清全貌,她很快发现,一如斯芬克斯流传千古的谜语,或许在迈锡尼的文化里,这种猜谜的文字游戏就是有传统的。在埃盖翁留下的学著手卷中,类似的藏字文章或者谜语竟真是不少。有很多原本面目模糊的历史事件都能因此窥见到端倪。
就像这一天,她又看到了一篇同样书写得整整齐齐的正方形诗篇,读出暗藏内容就是:“王后偏心,暗地诡计,毛覆手臂,以弟替兄……”
结合上下文正谈及的事件内容,聪敏少女立刻恍然:“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在迈锡尼部落时代,是以老王的临终祝福加诸给谁来决定王位。这兄弟俩,哥哥长得粗犷,浑身多毛,弟弟则生得斯文白净。老王弥留之际,原本中意的是长子,可是他的妻子却偏爱小儿子。所以背地里出主意,让斯文白净的弟弟用一块动物皮毛覆盖在手臂上,那个时候老王已经快死了,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清,只是摸到儿子手臂上浓浓的毛,就以为是长子,于是送上祝福……呵,真有意思,还有这样传位的?这样也行呀?”
再譬如这一日又忽然看到一首诗,写的赫然是:你被我美丽的羽毛迷惑双眼,却没发现我的身躯已经挺得杆硬,当我进入你的身体,让战栗的触感通盈全身,你的热血都因我沸腾,在颤抖的/粗/喘中,沉溺于这行将窒息的感触,你任由着我,带你滑向能忘记一切、再没有烦恼的彼岸……
当美莎朗声念来,正有空闲在旁聆听的老爸,一口酒直接呛进了嗓子里,猛烈咳嗽,表情作怪,龇牙咧嘴连忙打住,哎呀呀,少儿不宜,怎么老家伙的手卷里还会有这种内容?
未经人事的少女毫无所觉,结合上下文反而眼睛一亮,脱口便说:“啊,我知道了,是箭!说什么这个王后是被神看中,所以掠夺走了,搞了半天原来她是被人用箭射死了,然后沉入大海,才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啊?思想不够健康的家长真心一愣,是这个意思吗,什么地方说到这个意思了?
美莎瞪大眼睛:“只有箭才有翎毛呀,你被我美丽的羽毛迷惑双眼,不就是这个意思?这里的‘我’,指的就是箭支呀,所以才会谈及羽毛还有挺硬,还有进入身体,那不就是被射死了?被箭射中,当然会战栗会/粗/喘,全身的血液都因此沸腾,不是这个那还会是什么?”
家长眼皮乱跳,这个么……呵呵,不解释。
美莎还在毫无所觉的说:“还有这个沉溺呀、窒息呀,文章里既然说她是行走在海边消失的,那肯定就是中箭后掉进大海被淹死了,只有死人才能忘记一切,没有烦恼嘛。”
一语点醒梦中人,凯瑟王摸着下巴仔细想,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哈。这个王后是被射死的?难道这才是历史真相?嗯……越想越有道理,可不是么,以埃盖翁那样严厉拒绝女人的态度,到死都还是个没/开/荤的老/处/男,在他的著作里又怎么会有/色/色/的/淫/诗呢?那恐怕……这极有可能就是暗喻,是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这个王后十有**就是干了什么/偷/情/通/奸之类的/淫/秽/勾当,所以才被秘密处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不过男人纯粹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才要编造了什么被神带走的说辞,制造了一场神秘的历史失踪案……
凯瑟王越想越有趣,嘿,其实要说这种学术著作,真心挺枯燥的,一般人未必看得进去,却不想让女儿念来,竟能挖出这么多的秘闻趣事。是多少从前隐约听过的历史事件,都能因此被还原出本来面目。
想到这些,他越发得意,自此后新添的一大乐趣,就是有事没事便揪着心腹臣下要开始洋洋自得的发问:“你们说……除了我,还有谁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女儿?”
木法萨:“……”
狄雅歌:“……”
鲁邦尼:“……”
一日复一日,得意无底线,以至于所有人再听到以“你们说……”为开头的句子,就下意识的想溜之大吉了。于是,为了对抗这股令人发指的嚣张气焰,到这天,连外孙都已经可以打酱油的鲁邦尼,终于忍无可忍要开动迎头反击,指指窗外已经铺天盖地的春意盎然,诚心询问:“陛下,那这么聪明的女儿,究竟打算花落谁家,后面的人选问题你到底考虑了没有?看看,又是一年春来到,再过不了几个月,美莎可就要年满16岁了,最好别说你真不急啊,说出去没人信。”
凯瑟王的得意笑样立刻僵在脸上,恶狠狠瞪过来,可恶!这些没口德的家伙,他不提这个会死吗?一句话触霉头,他万分没好气的轰苍蝇似的猛挥手:“去去去,轮不到你操心!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一到春天就/叫/春!”
叫/春的某人:“……”
好吧,王的特权,总是可以不讲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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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上骂得凶,但转过头来,发愁老爸也真心没法不想,是啊,又是一年春来到,眼看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再等过了炎夏一入秋黄,无非几个月的时间,美莎就要年满16岁了。按照正常的人生轨迹,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的确是该出嫁了,不能再等,否则就难免要拖成恨嫁老姑娘。事实上,从权贵家门到各地领主再到军中英才,能想到的人选他不知道已经在脑子里来来回回过滤了多少遍,却偏偏就是选不出一个堪称满意的。唉,这可怎么办才好?究竟什么人,才能配得上他美丽无双、可爱无敌、聪明绝顶的宝贝女儿呢?
今天,又被鲁邦尼一句话戳痛窝心事,于是这个夜晚凯瑟王又要失眠了,坐在树下秋千椅,又开始忍不住的一个个琢磨。随眼一扫,忽然看到今夜近卫当值的第三大队长萨尔凯从不远处走过去,他忽然心思一动。
这个萨尔凯……今年21岁,论年龄……还算合适,论模样……也基本够得上英俊,论本事……那肯定不必说。唯一可惜是平民出身,家世实在有点差。据说父母早亡,都是跟着当猎户的爷爷在山里长大的,老人死后,也就基本等于没了家……
嗯?等等,其实这样也不错呀,他本身就在国王卫队效力,如果让美莎嫁这么一个夫婿,那不基本上都等于是入赘了?女儿根本不用离开,都可以永远呆在身边,而且,这样的光棍没有家门里亲戚套亲戚的复杂人际关系,嫁过去都肯定不用担心会受气,嗯,没错,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哪个不开眼的敢给美莎气受啊?
凯瑟王越想眼睛越亮,照此思路继续拓展,忽然发现能考虑的人选骤然多了起来。对对,还有王后卫队里那个最近刚晋升上来的一等近卫烈克法尔也不错,才19岁,年纪更合适;还有那个博格、巴奈特、摩锐斯、亚撒、塔珀……嗯,这几个还都长得挺顺眼,模样脾气都算好,家世也简单,似乎也能考虑一下……
于是,在王没看到的背风处,萨尔凯莫名其妙连打冲天打喷嚏,而且好像流感来袭似的迅速有了传染之嫌,就在那天深夜,不少人都一个接一个的喷嚏连天。而原本已经进入梦乡的美少女更是激灵灵转醒,爬起来便问:“伊莲,你帮我摸摸是不是病了发烧了?怎么一直在打冷战呀……”
&bp;&bp;&bp;&bp;埃及王城·底比斯
因着长子塞提一场违心的婚姻,从此葬送最大幸福,拉美西斯与斯特拉王妃彻底翻脸,从此后再不可能给出一个好态度。
初登王位,拉美西斯可以通过联姻来拉拢结盟的对象,当然不可能只有一家,即便不是图雅,还可以是别人。或许也真是带着某种报复的成分,他就是要让愚蠢的女人看清楚,不惜把儿子赔进去,以为能改变什么?苦心折腾了半天,也无非挡住一个,该来的却还是照样来!一连三四个‘新欢’陆续迎进内廷,而这一回,她又能找谁‘挡灾’呢,还要继续推给儿子代劳接收么?那真对不起,还请看清楚,你儿子现在已经是有了一个实力雄厚的妻族,再想继续塞女人,那恐怕费克提家族都不可能答应!
父母双方走向决裂,塞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母亲日日派人来找他,无非是希望能由他出面把父亲劝回来。可是真到父王面前,拉美西斯却是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直接打回去,并且严厉的要他记住:“你不要以为这只是家门里的吵架或者怄气,放进宫廷就根本没有那么简单!记住: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随便入主宫廷的,这实在太需要资格!而这份资格从哪来?那就是她能不能担得起!现在,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的母亲,她担不起!如果当初娶妻时我能知道竟会有今天,那么选择的标准从一开始都根本不可能会是这样!她就是一个亚麻商户家的女儿,根本没有能力做宫廷之主!所以,今后你也不要再随便进宫去见她了,她不会给你带来好的影响,而只能带来负面拖累!拉开距离,才能尽量少受影响。”
不让塞提开口,拉美西斯冷颜提醒:“我知道,你作为儿子,体恤母亲是本性,但是作为摄政王,却绝对不容轻易受任何人左右,你听明白了吗?”
塞提心中叹息,只能点头说:“是,我都明白,可是……那也毕竟还是我的阿妈……”
拉美西斯明白他的意思,摆摆手说:“你放心,我不会对她怎样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总不会到了今天反而容不下。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的母亲,是王妃,这份体面肯定不会少,就算纯粹为了你的脸面也不会让她太难堪。”
塞提松了口气:“多谢父王。那……阿妈那里……”
拉美西斯冷冷一哼:“这些家务事不用你操心,今后少进内廷少见她,这都是为你好。”
塞提只能识趣闭嘴,从此后,也果然再不进内廷去见母亲。而他这回之所以默认了父亲的做法,正是因为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为取悦夫君,固宠求子,就在几天前,图雅特意给他买来了一队歌舞姬,都是清一色的北方高地人,个个有着雪白的皮肤和绿色的眼珠,再当戴起假发——那是专门特制的假发,完全不同于埃及常见的假发形式,或黑色或棕褐,竟都是做成了披散的长及腰际的大波浪发卷,简直就像……
当这样一队舞姬竟然堂而皇之的以/妖/娆/暴/露/之姿来到面前大跳/艳/舞,塞提在顷刻间勃然大怒。真的,有生之年他还从不曾那样愤怒过,用完全能够震破房顶的怒吼质问是谁准许这么干?!图雅当时就被吓傻了,完全不能理解怎会这样,不是明明说……他会喜欢吗?
塞提喝令手下扯掉所有舞姬的假发,一股脑烧成灰烬,这些白皮肤金发碧眼的高地女人则统统交给奴隶商人当场发卖,严令卖到最远的地方去,永远不准再进底比斯!
那一天,他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只差掀翻整座府邸,而当事后问出,这居然是母亲给图雅出的主意,那一刻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塞提是直到那一刻才真的理解了,父母决裂,究竟理由何在!
自己的母亲,他实在比谁都清楚问题在哪里。还记得祖母在时,家门里多年来都是祖母当家,斯特拉王妃作为儿媳,是从来没有机会做什么主的。或许也正因多年压制,到祖母去世后,母亲最在意的事情就是想争到主事大权,扬眉吐气。只可惜一切变故来得太快,一眨眼的功夫,父亲居然就变成了父王!一朝站上权力巅峰,宫廷再不等同于往日家门,再想做女主掌权,当然也就更没那么容易。
到今天,眼看地位越走越高,却始终抓不到实质大权,俨然成了母亲最大的心结。千方百计想争授印正妻也好,想挡住新人稳固地位也罢,总而言之都是希望能在这个宫廷里做主,可惜父亲偏偏就是不肯让她如愿,甚至内廷的日常事务管理、人事任免,都是交给宫廷财务官与书记官负责打理,然后直接向法老汇报,完全跳过了女人掌家的一环。
现在,母亲日日派人来找他,除了让他做说客去缓和与父亲的关系之外,还有一份更大的心思就是想拉拢他的妻子图雅成为自己人。在斯特拉王妃看来,图雅之所以能一举成为摄政王正妻,躲掉了沦为法老众多侧室一份子的命运,最大的功劳都在她,所以图雅理应对她这个婆母表示感谢。而感谢的方式,当然就是站成一队。
这才是让塞提对母亲也真心生了怒气的原因,指手画脚出昏招,一心拉拢图雅为什么?岂非就是想把手伸向其背后的费克提家族,是想抓到可以参与进权力游戏的筹码?但问题是,这个筹码她担得起、拿得动吗?要论老谋深算,精明狡猾,她能玩得过费克提?真个掺和进来,说不定就是要先把他这个儿子给卖了,还在毫无所觉傻呵呵的替别人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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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塞提回到府邸时已是天黑,图雅备好晚餐,等在厅堂门口迎接。知道这几天丈夫动了大怒,她行动做事都变得格外小心。服侍男人更衣用餐,端上来样样都是他最爱吃的菜肴,图雅亲自动手奉上蜜汁烤鹌鹑,还有搭配解腻的无花果蜜饯和野草莓面包:“殿下尝尝,这个蜜饯和野草莓干都是母亲今日派人送来的,说都是殿下最喜欢的口味……”
塞提一听就没了兴趣,嗤鼻更正:“都是小孩最喜欢的口味,早吃腻了。”
图雅碰了钉子,一时不知该怎样缓解尴尬。
他忽然开口问:“阿妈今天又派人过来了?”
图雅连忙点头:“是啊,母亲……很想你,总说让我们进宫去陪她说说话,她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殿下了,都不知道殿下在忙些什么……”
塞提直接打断,面无表情淡淡的说:“你想去,你就去。既然那么喜欢去王宫说话聊天,那就干脆留下吧,不要再回来。”
图雅吓了一跳,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塞提压根懒得再听,离席直接走人,只留下图雅委屈的眼泪,在无声中汹涌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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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妻子和母亲的眼中,塞提无论作为丈夫还是儿子,好像都在变得越来越不近人情。这令人心慌,而更多是恼恨。这一天,斯特拉王妃终于再也忍不了,干脆自己来了摄政王府邸,要找他当面质问。
“塞提·梅里安普塔,你还是我的儿子吗?有哪个做儿子的会这样对待自己的阿妈?”
塞提心中叹息,只能敷衍回应说:“事情太多,忙不过来。”
“再忙会忙到没有时间去看看阿妈?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斯特拉王妃拒不接受,见面第一时间已是恸哭不止:“我那个体贴的好儿子跑哪去了?你父王不理我,现在连你也不理我,我就这么让你们讨厌吗?既然这么讨厌何不干脆一刀杀了我!也能求个痛快,总好过这样天天受折磨!”
塞提听得头大,努力安抚解释:“阿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斯特拉王妃立眉瞪眼:“你见过有哪个做母亲的要这样求着儿子,却求不来一个见面问安的?难不成是做了摄政王就一朝翻脸不认人了?”
塞提听不下去,反问道:“阿妈,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是为什么?不是我不想去看你,而是你……你怎能那样口无遮拦的乱说话?尤其还总要揪上图雅去说给她听,这合适吗?”
斯特拉王妃瞪圆眼睛:“你什么意思?我乱说什么了?”
“家事!阴私!”
塞提也真有些激动起来,是的,恼怒于母亲和妻子的串联,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个:正如斯特拉王妃曾经当着多少奴仆的面,就能毫无顾忌的提及童年尿床糗事,为拉拢图雅站成一队,那张大嘴巴是恨不得把他从一出生开始能念叨的事情全都卖了个干净,其中多少都涉及**,就是他不愿意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就譬如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以为这些就是小事吗?还有他那匹最心爱的坐骑战马,有什么脾气特点,怎么照料能让它舒服喜欢,而什么东西会让它惊悸害怕,多年来他坚持亲自照料甚至连马夫都不用是为什么?一朝被人摸透了,就不怕当需要时被拿来利用而招灾?还有他擅长左手写字,甚至比右手写得更好,这是能随便让人知道的吗?可是现在呢?拜母亲所赐,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图雅是全都知道了!
而不仅是他,更有那些异母兄弟们,正因都不是斯特拉王妃所出,她替‘姐妹’们大爆其短、兜售起来更是毫不留情,这些都是什么呀?在这个你死我活的权斗场,最忌讳的就是被人抓住把柄,或者发现弱点短处!斯特拉王妃恐怕根本就没意识到她当作趣闻聊天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塞提每每想到这些就没法不搓火,今日算是第次重申:“阿妈,还请你千万记住,身在宫廷是没有余地乱说话的!一句无心之语,都可能在某一天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如果我想让图雅知道什么,我会自己和她说,而不需要别人来替我兜售!”
斯特拉王妃听不下去,顷刻间激动起来:“谁是别人啊?阿妈是别人吗?我给你乱说什么了?说给你的妻子又不是说给外人听,让她知道不也都是为了更好的服侍你吗?”
塞提毫不留情投来锋利目光:“谁说妻子就是自己人?阿妈莫非全忘了这是政治联姻!”
斯特拉王妃不是忘了,而是不能理解这种逻辑:“那又怎样?既然过成一家,那就是上了一条船,不是自己人还能是什么?”
塞提无语问苍天,忽然间真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
斯特拉王妃则是比谁都委屈,伤心的眼泪难断:“莫非男人都是这个脾性,一旦得势就变坏?如今是看我老了,青春不在,就能像扔一件旧衣服一样扔到一旁不闻不问,现在居然连儿子都变得这么没良心……”
塞提揉着脑门,叹息到无力:“阿妈,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在担心什么?都已经说了多少次,那些无非都是政治联姻,和喜不喜欢根本就没关系啊。父王从来也没想把你怎样,更何况还有我,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能动摇你的地位,你又何必终日为了这个思虑忧烦?”
斯特拉王妃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我只要整天老老实实的养在内廷里,除了吃饱喝足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问才叫对?那我成了什么?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还是豢养的母猪啊?”
塞提真心头大了:“阿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多事……真的不是你有这个能力去操心的……”
斯特拉王妃更激动:“我没有能力?这就是你的父王灌输给你的想法对吧?可恶,我倒是多希望表现一下能力,问题是这多年来有人肯给我机会吗?到现在还要拿这个来说嘴?说到底就是全都瞧不起我是不是?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出身亚麻商户家的女儿,商人低贱,所以让你们感觉丢脸?!”
斯特拉王妃越说越伤心,几乎要哭到泣不成声:“是,我知道你们瞧不起商人,可这是我的错吗?不仅是我,连我的娘家,你的外祖父还有舅舅们,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多少年都要被那样轻视贬低?任由着他们被人欺负都从来不管不问,你说……自己拍着良心说话……别说如今已贵为法老摄政王的,就是从前做大将军、做祭司的时候,是没有能力管不了吗?如果能帮着你舅舅谋个官职,摆脱商人身份,一家人还至于到今天过得这样憋屈吗?”
塞提心中不知哀叹了几百声,老天啊,又来了。没错,正因父亲日渐显赫,不管是从前担当大将军、祭司还是现如今贵为法老,有一个这么强硬的外戚靠山,谁敢欺负他们呀?外祖那一家子不反过来欺行霸市去欺压别人就算不错了!还谋官?官职是能这样随便给的吗?真给出去恐怕才要坐等铺天盖地的非议迎头砸下来!
斯特拉王妃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到最后只要一句话:“你说!你到底管不管?”
塞提真心一愣:“管什么?”
“当然是你的外祖家,给你舅舅谋官职的事情,你到底管不管?!”
塞提头皮发麻:“阿妈,你总该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战后初定,多少大事尚且忙不过来,父王哪有时间去过问这些……”
“所以才要你过问呐,那怎么说都是你的亲外祖、亲舅舅……”
塞提一口打断:“官吏任免都是由宰相负责的,阿妈如果坚持就去找艾蒙吧。”
这摆明了就是推托之辞,斯特拉王妃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正要再说,忽然舍普特急匆匆的跑进来:“殿下,陛下急招,要你马上过去,不得耽延。”
塞提立刻就坡下驴:“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
斯特拉王妃气怔在当地,塞提却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直至跑出母亲的视线,他才开口问:“什么事,这么急?”
舍普特奉送一个超级同情的眼神:“没事,我编的,看你快被摧残死了,也只有这样才好脱身吧?”
塞提哑然失笑,拍上肩膀是真心要说一句:“谢了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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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内廷,这个晚上,斯特拉王妃不可能睡得着,越想越气,结果便是越哭越凶,一双眼睛哭成桃子,真心要咒骂起这些一个比一个更凉薄的男人。
“我就算再不好,也总是嫁进门伺候了他们几十年,陛下他怎么就能这样狠心?到现在弃我于不顾,连儿子都被一起带坏了,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
身边,新宠上位,最得斯特拉王妃信赖的女官苏蒂,一边递手帕一边劝慰说:“夫人不要哭了,就算哭得再凶也没用啊,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解决问题。看看那几个新进来的小妖精,个个都是青春正好,且家势强硬。那个瑟蜜凯特,她的父亲凯姆威刚刚获任了外务大臣;那个哈梅妮,她的父亲萨米纳特则更是捞到了财政大臣的肥差,这些都是势头正盛的家族,连陛下都要万般示好拉拢。还有那个芙狄尔,虽说是来自政敌阵营,是被杀的杜赫摩斯的孙女,但沾着旧王室血脉就是最大的资本呐。这些人要论后台、论资本,哪个不比夫人强硬百倍,如果再不想点办法,这诺大王宫,恐怕真的很快就没有夫人你的立足地了!”
斯特拉王妃听得心慌,却是一筹莫展:“现在连儿子都不理我了,还能指望谁为我出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蒂转动眼珠,似乎欲言又止:“这个么……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
&bp;&bp;&bp;&bp;苏蒂在耳边的建言献策,让斯特拉王妃着实犹豫了好几天,看着手中颜色刺目的香饵,举棋难定。
“这合适吗?你确定……不会有什么害处?不会伤到我儿子?”
“夫人若不放心,大可以在别人身上先试试,亲眼确认没有问题了,再做决定也不迟。”
苏蒂信誓旦旦,努力游说:“夫人,你若真想拉拢到图雅这个强力同盟,就必要让她真的感谢你才行。而要获得真心的感激,当然是要帮她实现最大的心愿!”
斯特拉王妃听得暗暗点头,越想越觉得有理,于是,在先寻了一些奴仆试过放心之后,眼见无害,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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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时间不早了,该安歇了……”
摄政王府邸的寝殿中,弥漫着充满魅惑的香甜味道,能让人不由自主舒展眉头。塞提看向居室床边正冒着淡淡清烟的薰香罐,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好香啊,味道怎么和从前不一样?”
图雅面带微笑贴近身边,用更低的声音说:“是新配方,可以放松精神,助殿下好眠。”
塞提本想说这香气太浓了,扰人睡眠恐怕才是真的,可不知怎的,话未出口,却好似是被其中甜腻而/暧/昧的味道勾/引了去,注意力迅速转向图雅/性/感/暴/露的衣裙,薄如轻纱,透光如无物,女性的曼妙曲线一览无余,足以迅速点燃/欲/火。
“你在勾/引我么?”
塞提眯起了眼睛,声音很低,图雅仿佛没听清,用更低的声音反问:“殿下说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本能的驱使迅速淹没理智,一把揽过女人,就以霸道之姿掠夺唇舌。
那一夜,粗重的/喘/息和/淫/靡/之音在寝殿中彻夜回荡,一轮又一轮仿佛无休止的掠夺挞伐终于让图雅吃不消,到最后完全是在求饶:“殿下,歇一歇吧,天都快亮了……啊——!”
求饶无用,宛如开启了一场无节制的狂欢,一旦踏入疯狂节奏,一切都已由不得她,到男人终于肯消停下来沉入梦乡,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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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醒醒!”
塞提是在一阵猛力推搡中才勉强睁开了眼睛,入目刺眼天光,还有舍普特拧成疙瘩的眉头。口干舌燥,一种说不出的疲乏溢满全身,塞提懒懒的根本不想动弹,随口问一句:“什么时候了?”
“已经过午了!”
什么?!
他悚然而惊,这才一下子激灵灵跳起来,看向窗外,日光果然已是过午西斜。
“怎会睡到这个时候?怎么没人叫我?”
舍普特的表情尴尬又古怪,干咳一声:“是夫人说,殿下昨晚……呃……那个有点太过忙累,到天亮才睡下,所以不让人惊动。”
塞提:“……”
舍普特一声三叹,低声念叨:“殿下,不是我说你,就算……呃……有点贪嘴,那个事它毕竟挺有吸引力的,但也总该有点节制吧。也幸好今天不需一早议事,要不然的话……这万一传出去,挨骂或者被人笑话还算小,真耽误了正事怎么办?陛下不都要和你急眼了。”
塞提比谁都郁闷,打死想不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昨晚……没喝酒啊,也没想……”
舍普特摆摆手不让他再说,床第间的/私/密话题结束探讨,免得难堪,只提醒说:“千万别有下次就好。陛下重新整编的法老三大军团,三天后就是军团正式授名仪式,也是第一次正式大阅兵,这几天正是要打起百倍精神的时候,千万不能有丝毫疏忽错漏。”
塞提超级郁闷的点头:“我知道,这个还用你提醒?”
然而说归说,再到夜晚,沉入一片/魅/惑的温柔乡,他居然再一次的/意/乱/情/迷,陷入狂热奋战无法自拔,一闹又是大半夜。于是到了次日,舍普特就真心给不出一个好态度了。
“殿下,你怎么答应我的?”
今天,一大早便有朝堂议事,所以舍普特也必须按时把他闹起来了,横眉瞪眼真想揍他一顿:“殿下,请问你是存心找死吗?看看这眼睛里的血丝,是男人谁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等会儿让陛下看到你怎么说啊!大战之前总需/禁/欲,这种最基本的信条难不成也全都忘干净了?明天!明天就是法老军团的正式大阅兵了,你身为摄政王,若到时状态不佳,精神萎靡,站出去不都要被人笑死,怎么服众啊?”
塞提百口莫辩,因为他也真心说不清楚,但也因此似乎察觉了什么?眉头紧锁,他越想越不对劲,不对!他从来就不是个/嗜/欲的人,从来也没有这种前科,而图雅的吸引力,显然还远远没到能让他把持不住的地步,这是怎么回事?他究竟中了什么邪?
正因起了戒心,再到夜晚一片甜香袭来,再当陷入/意/乱/情/迷之际,塞提悚然而惊,狠狠一咬舌尖,骤然清醒过来,猛的推开已缠绕在身上的女人,厉声喝问:“你对我做了什么?”
图雅吓了一跳,却抵御不过蹿烧身心的情潮/翻涌,娇/喘/着再次贴近过来:“殿下说什么?当然是做快活的事……”
塞提再次狠狠将她推开,至此终于清晰察觉,没错,这根本不正常,即便此刻满心都是恼怒,身体却仿佛根本不受他控制的依旧/欲/火蒸腾。他再无心废话,直奔室外就跳进了庭院里的莲花池。冷冽泉水刺激,终于压去满身燥火,让头脑重新恢复清醒。等再折返回来时,他手中提了满满一罐冷水,二话不说向着同样/欲/火/烧身的女人迎头浇下去。
图雅一声大叫,冷水刺激,也迅速被浇醒了。
“说!你到底对我干了什么?!”
一朝清醒过来,面对男人的怒容,图雅剩下的就全是战栗,完全下意识的向床脚摆放的正冒青烟的薰香罐瞟了一眼,或许她纯粹是震惊于怎会这么快就被察觉异常,然而这一瞥,丝毫没有逃过塞提的眼睛,他立刻明白了,一脚将黄金打制的精美薰香罐踹翻在地,就看到从中滚落出来的颜色艳丽的香饵。
是啊,动情,不一定非要动心,还可以用药!
塞提终于明白了,转过头来爆棚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抓起图雅直恨不得一刀杀了她:“这种东西……从哪来的?你怎么敢?!你可知道凭这种行为,我就能立刻送给你一个谋害的罪名!谋害摄政王,足够将你立刻处死,都别想再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盛怒之下的力道是惊人的,图雅的胳膊快被掐断了,而这番说辞更是让人冷彻心骨,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下一刻也终于忍无可忍的激动起来,大声回敬:“谋害?我只是想与丈夫/合/欢,早怀子嗣,怎么就会谈及谋害?殿下自己说着都不觉得亏心吗?扪心自问,自婚后以来殿下都是怎么对我的?这公平吗?当初难道不是殿下自己求上门,要我嫁给你?如果真有这样讨厌我,当初又何必求我?!”
塞提充耳不闻,只问重点:“说!这种脏东西,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
图雅的眼中滚下热泪:“从哪儿来的重要吗?重要的是它能为我实现心愿!既然殿下不肯给我你的心,那至少应该给我孩子!至少孩子……会爱我!”
最终,这场冲突没有再继续,当怒火消弭,塞提也无法否认,图雅的这份委屈并非没有他之过。所以他不想再追究图雅什么,但若说这件事就能这样轻易的敷衍过去,也绝没那么容易。毕竟,若不好好查清这份背地搞鬼的来龙去脉,从府邸中的奴仆到香饵来源,究竟是怎么串成一条线,竟能如此轻易的算计到他身边?不搞明白,那么今天是媚/药,下一次,就可能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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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里的不痛快,塞提不想外传,而在那一天的大阅兵上,他状态不佳却是不争的事实。拉美西斯为此倍感搓火,自战后重整军团,新整编的法老直属嫡系被划分为三大军,分别以埃及主神的名字予以命名,就称为‘阿蒙军团’、‘拉军团’和‘塞特军团’,法老三大军团的正式授名仪式何等重要,尤其还要同时进行重整后的第一次正式阅兵大演习。而塞提作为与法老联合执政的摄政王,也便是对其拥有指挥权的副统帅,在这种时候居然顶着两个黑眼圈、满眼血丝,甚至心不在焉,好几次被抓到神游物外正在走神,连部下在禀报什么都硬是没听清,这像什么话?
等回到王宫,拉美西斯第一时间便要狠狠开骂了:“你搞什么鬼呀!在这种场合居然一副蔫头巴脑没睡醒的德行,莫非是想被人笑死?你知不知道现在自己已经是摄政王了?一王之下,国之副二,摄政王能是这幅德性吗?到了军中那是需要立威的,而今天本应是你立威的最好时机,可是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拉美西斯越说越气,阅兵结束后他即刻狠狠审了舍普特,所以到现在才是戳着脑袋恨不得结结实实揍他一顿才解气:“是,你们夫妻之间能亲密起来,这原本是好事,但也总该看看时候吧。每到大战之前总需/禁/欲,这种传统是为什么?不就是生怕泻掉了那股精气神?如今虽说不是出征开战,但是这种大阅兵的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开战,你的一切表现直接决定着人们的认可程度,部下能不能信服于你,这全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你不明白吗?如果让人知道,你居然是因为/纵/欲/过度以致精神涣散,关键时刻出岔子,这种话一旦传出去你的脸面还要不要?!”
塞提百口莫辩,默默承接父亲的恼怒,最终只能说一句:“父王放心,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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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之后,摄政王府邸传出喜讯,图雅怀孕了!
当身边服侍的女官,万分惊喜的捧来发芽的麦种,兴奋通报:“夫人,发芽了发芽了,恭喜夫人喜得身孕……”
那一刻,图雅又哭又笑,是根本无法说清的复杂感触,让她哭到不能自制。
(注:古埃及妇女的验孕方式,是将小便淋在麦种上观察结果。孕妇/尿/液中富含的/荷/尔/蒙,会促使麦种发芽。)
喜讯传进王宫时,正值父子在一处议事,听到传报,塞提完全下意识的目光一凛,阴沉脸色丝毫不见应有的喜悦。拉美西斯注意到他的阴沉,摇头叹气,提醒说:“不管怎样,有孕终究是喜事,你这幅模样……不合适。”
塞提不抬头,低声回应:“我知道,出了这道门,不会让外人看出来。”
拉美西斯劝慰道:“别这样,你也要做父亲了,那终归是你的孩子,后嗣有了传承,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想了想又说:“如果你想去看看你的阿妈,那就去吧,这样的好消息,也理应让她知道。”
塞提却说:“不用了,阿妈不会不知道,用不着我再去多嘴。”
他拒绝得格外果断,毫不迟疑,甚至语气里带出一股似乎是在努力隐忍的、却还是能被人察觉的冷峻。拉美西斯一愣,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塞提无心再多说,正事谈完便起身告退。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早在暗地里查清了一切,所以此刻走出王宫大门,回首远望内廷方向,才会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与心寒。
“阿妈,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你竟会帮着别人……来算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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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门令人失望,从此后,塞提宁愿将全部的精力投入政务,对怀孕的妻子只淡淡给出一句话:“既然有了身孕,那就好好养着吧,没事少出门,免得徒惹是非。”
嘴上这样说,貌似不关心不过问,但事实上,挨过蛇咬的男人已再不可能对家门里的女人付诸任何信任。在塞提授意下,暗指心腹在悄无声息中已是将图雅及其手下人都一个不少结结实实盯牢了。究其原因,便在于图雅赴阿蒙神殿献祭祈福后,就开始兴奋传扬,说有神明赐福,此胎必是男孩无疑。
可笑,如今连形还没见,是男是女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谁预言论断的?所以啊,他才务必事事盯牢,可不想让这些家伙再有机会搞什么鬼,如果为求男孩,到最后竟玩出个偷胎换子,那岂非才真真要成让他名誉扫地的大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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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家中盯防,塞提便启程直奔西奈半岛。
为守卫最重要的青铜矿及盐矿产区,现在由法老授命,交在塞提手中的头等要务,便是要从塔尼斯起始,穿行沙漠,修筑起一条能直达西奈矿区的军道。这条路是围绕矿区三向连通,一方是可以直达下埃及三角洲坐守东北门户的塔尼斯,一方则是北上一路连通到阿克伦什前线要塞。正因埃及一战所吃的大亏,拉美西斯才要为今后做好布局。修筑这条军道的意义,就是为再遇来袭时能迅速调兵,同时也是在为日后重夺失地,修筑起一条可以通向西亚的快速直通路,为来日反攻复仇,打下最有利的根基。
如今修路事宜正式启动,但调集人力与物资,实可谓诸事庞杂,其中避免不了是要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争端,如今正因修路进程受阻,才需要塞提这个摄政王去亲自坐镇解决问题。
现在修路面对的最大问题,就是途经的许多当地贵族奴隶主,都不希望这条路从自己的地盘上经过。毕竟,落在了谁的地盘,那么日后修葺养护这条路的花费,也基本是要落在谁的头上了,此外还有真到调兵时,大队行军过境,那么军队的补给所需,沿途食宿扎营等等花费恐怕跑不了的也要由当地主人来分担。所以,谁算算这笔帐,都肯定不情愿。
而塞提解决问题的方式,远比父亲更加激进而大胆,秉持摄政王的权限,就由他一口开出条件:利益共享!等日后这条路修成,大可以加以充分利用,战时为军道,平时为商道,允许沿途所经的各地主人,划定享利年限,设卡收税,以此来平衡各地为修路所投入的人力和花费。
应该说,这种做法是很务实的,各地反对的声音的确因此迅速的被淹灭下去,可是另一种不满的声音却同时兴起,那就是塞提所设想的收税方式,是挑动了各诺姆地方长官的神经。要知道,对于收税的法则制定,收多少,怎么收,从来都是分为呈交国库与地方分留两部分,呈交国库的不提,毕竟那都是由底比斯的中央大臣统一制定,只说地方分留的部分,要从哪里收,可否多开项目,从来都是最考验地方长官智慧的事情。在这方面,为了钱袋充盈,人们的聪明才智从来都是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只有你想不到,而绝没有税吏做不到。
而现在塞提的做法,却是谁投入,谁收割,日后设卡收税,是打算让众多民间的富豪奴隶主都来分享这份所得,这怎么可能会是地方长官愿意看到的事情呢?说起来,虽然逢到这种出工出力的差事,一贯心照不宣的做法,总要摊派给其治下的众多民间无官无职的富豪奴隶主去分担没错,但说到享受获利,却恐怕没有人希望再有别人来‘分担’。因此,围绕着设卡收税的提议,如今相关各地争得面红耳赤的问题,就是这条路的归属权、收税权,也就是日后经营权该由谁掌管的问题。
对于这种争论,塞提毫不客气,这条路是由我王法老主持修筑,归属权当然是在法老所有!日后的养护修葺,其大部分的投入也都在底比斯,让你们提供的人力物力本就只是其中有限的一部分,能因此分享收税已经是够给脸面的极大让利了,若还不知足,莫非就是存心找死?!
于是,以塞提的年轻气盛,所谓妥协,让一步,不可能再让第二步,若还要唧唧歪歪争论扯皮,摄政王一朝摆出强硬姿态,压服各地绝不手软。自塞提亲赴西奈半岛,赫然就是以军中作风快刀斩乱麻,打出查账的名号,堂而皇之开始抓人污点把柄,再或者就是由他一手设计,请君入局。于是,有官员因为/奸/污/女人被抓了现行,有祭司因私授贿赂被执行了神判,短短半年多的时间,数不清的反对派官员因此倒霉,更有两个诺姆的最高长官都因此被罢黜免职,痛快倒台。
一时间,摄政王所到之处举众哗然,状告塞提行事独断、作风跋扈的文书,如雪片一般飞进底比斯,但不可否认,修筑军道的进程,也的确因此变得顺利,工期都可能因此大大缩短。看到这些,拉美西斯在莞尔失笑之余,也真是要把他召回来说一说了。
&bp;&bp;&bp;&bp;回到底比斯,对于塞提此行所掀动的雷霆风暴,拉美西斯首先给予肯定:“总的来说嘛,大方向没错,只是细节,或者说是处理的方式,许多地方还值得商榷。你毕竟年轻,还是习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这条军道是修成了就算完成目标么?不,真正的重点,恰恰是在修成之后。也就是等到真正开始启用的时候,你在今日埋下的隐患,或许才会显现出后果。”
塞提不明白:“后果?父王指什么?”
拉美西斯笑问儿子:“你想过一个问题么,如果让设卡收税变成了一种习惯,如果等到来日,是传递军情的传信兵,也被这些关卡拦住了怎么办?如果传信兵也是必须交了买路钱才能通过,而他身上偏偏没带钱,因此延误了军情会有什么后果?”
塞提瞠目结舌:“这怎么可能?谁有这个胆子?”
拉美西斯微微一笑:“这就是你的问题,你忘了去衡量人心。这样说吧,你今日用强硬手段,的确可以压服一时,让修路事宜顺利推行,但同时,这种强硬却也埋下了人们对你的怨恨。而这种怨恨,等到有了机会时,想要不声不响把自己摘干净让人抓不到半点把柄的捅你一刀,真心一点都不难。是,战时为军道、平时为商道,说起来容易,但真到了实际中呢?谁能提前预知什么时候战况就会来临?真等到了有紧急军情需要通报时,人们大可以推委:对不起,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开战了?明明一点消息都没听到过……你能怎样去治罪,不知,就是无罪!还有,真到情况紧急时,或许正因危急+匆忙,通报消息的人可能根本就没穿军服,完全可能就是根据现实需要,要化妆成平民百姓甚至难民来做掩护,而且极有可能手中根本就没有完备的通关手令,那么当遭遇关卡时,又该怎么办?不管放行还是不放行,你又能说谁有错?”
塞提听愣了,按照这种思路去细想其中可以耍弄的花招,越想越不安:“这样说来……父王,难道我真的做错了?”
拉美西斯微笑摇头:“我已经说了,大方向没错,想让一群逐利的家伙老实低头,没有一点强硬手段压阵,那肯定是不行的。你的疏漏,无非只在一条:除了利益共享,还有更重要的,是风险共担!你要首先让人们明白,修筑这条军道的目的,归根结底是为了谁。正因他们的地盘都地处前沿,所以一旦有外敌入侵,首先受害的必将是他们,别说是算计税金了,一旦真打过来,那恐怕什么都别想保得住!所以明白了么,在强硬的同时,还要学会转嫁怨恨的矛头,要先让人感受到危机,然后才能视你为救星。这样一来,也才会事事乖乖配合,并且还是感恩戴德的去配合,那……应该才是最理想的结果吧。”
塞提恍然大悟,眼睛放光的同时露出招牌式的坏笑:“我明白了,父王的意思是说,与其把精力和人手投入在查人老底,千方百计想搞掉那些不合作的家伙。还不如换一种方式,是把这份力量都投入在制造危机上。譬如说,赫梯人的游击马队不是时常骚扰矿区么?那么何不借着这份外敌的名头,就帮他们骚扰的更深入一点?譬如说,半夜袭击个村镇要地的,甚至就让哪个贵族奴隶主死于非命。这样一来,外敌作乱已是近在眼前,为了身家性命,还怕有谁不合作?而且,不仅是现在合作,将来更要积极主动的合作,及时通报军情,才能保一方安稳,这样也就不用再担心有谁会暗地下绊,令通信受阻了。”
拉美西斯微笑点头,适时补充说:“不仅如此,还有各地关卡的控制权问题。设卡收税,以平衡各地的利益,这种方式并非不可行,最关键的,就是所设关卡的控制权问题。必须要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明白么?因此,在设置税关后,每一处的负责官吏,都必须是由王城委派的人员与地方诺姆委派的税吏共同承担,并且是王城委派的官吏为上级,负责监察,只有这样才能稳妥。”
“父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塞提越听越兴奋,是的,从父亲身上,他需要学的东西还实在太多。急于再赴西奈,不想却被拦住,拉美西斯提醒他说:“去看看图雅吧,下个月她就要生了,初为人父,对你这同样是大事,孩子出世时总不能不在身边,所以这段时间,还是先留在底比斯,等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后再走不迟。”
塞提想了想,痛快点头,目光闪动间是用一种让人听不懂的深意沉声说:“好,我会好好守着的,必要亲眼看着孩子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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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邸中,半年多不见,怀有身孕的图雅,肚皮已经是像吹气球一样涨得滚圆。初一见面,塞提险些认不出来了,心中暗自咋舌,乖乖,难道女人怀孕就是这样吗?整个人都发福好似胖了三圈。
“让我看看。”
夫妻独处,他直接撩开衣裙就看向圆滚滚的肚皮,老实说,快要足月的孕妇肚皮,真心没有什么漂亮可言。涨得滚圆,皮肤都被拉伸到极限,以至于皮下的青筋血管根根条条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肚脐也会涨得老大并向外隆起,再加上满布其上的妊娠纹……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如果只看肚皮,简直就像一个妖怪似的肉球。
塞提额头一阵青筋跳,试探着想上手去摸一摸,却忽见肚皮下一阵乱动,不由让他悚然而惊,不是吧?这玩意儿会动?
图雅一阵羞赧,看着男人龇牙咧嘴的表情只觉好笑:“殿下该不是被吓到了?肚子里是个活蹦乱跳的宝宝,他当然会动,而且好似精力特别旺盛,从五个月之后就几乎没有一天安静的时候,整天都要动个没完,真是好累人呢。”
图雅这样抱怨时,脸上却全都是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期待与幸福。
“好想早点看到他的样子,殿下……希望早点看到他吗?”
塞提被问住了,他不知道,因为到现在还没有一丁点即将升为人父的真实感。他真的不知道,等到见面那一刻,对这个孩子又会是个什么感触。
就这样,在孕期的最后一个月,他老老实实陪在妻子身边,直到阵痛发作,真个进了产房那一刻,他甚至根本不理会任何古老禁忌,就跟着一同进了产房。
对此,图雅意外又感动,拉着他的手直接笑出眼泪来:“殿下要陪着我吗?别担心,我一定会顺顺利利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
看着女人这一刻的感动眼泪,塞提心中一叹,忍不住暗地自省,是不是自己的心,真的太冷了,所以凡事总习惯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如果图雅知道他坚持跟进来陪护身边的真实用意,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也或者是有些心虚,他史无前例的对图雅露出温存笑意,低声安慰:“别想那么多,保存体力,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谢谢殿下……”
图雅安心了,在随后的时间里都在为这个小东西顺利降世而努力,直到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产房,负责接生的产婆满是喜悦的大声通报:“恭喜殿下、恭喜夫人,是男孩!是个健壮的小郡王呀!”
真的是男孩?塞提一时愣神,红嫩嫩的婴儿被产婆递进手里,真实见面这一刻,渐渐的,他才终于有了喜悦的感觉,他有儿子了?从今后,也是做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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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雅顺利产子,喜讯即刻传遍宫廷,拉美西斯当即便命人把孩子抱过来要好好看一看。红嫩嫩的小婴儿抱进手,拉美西斯看着看着就不免感慨起来:“唉,连第三代都有了,看来不服老是不行喽。”
塞提听得好笑:“父王胡说什么呢,父王正当壮年,正是人生鼎盛的好时候,距离垂老还差得远呢。”
拉美西斯嗤笑调侃:“但愿吧,反正拍马屁的恭维话,听着总是舒服,但其实呢?嘿,谁又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在当时,这的确是纯粹的随口调侃开玩笑,却有谁能想到,一句无心之语,竟会应验得如此之快。
喜得第三代的热闹欢腾还没有落幕,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拉美西斯竟莫名其妙的开始做噩梦,并且,始终是同一个梦。在梦里,他竟再次看到带走他灵魂的野猫,在行将分别辞路时的样子。女人苍白的病容,那今生最后一面的虚弱身影,居然如此清晰的重回眼前。在梦里,她总是拉着他的手,念着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再见,拉美西斯……”
“再见,拉美西斯……”
“再见……”
一遍又一遍的语声中,那苍白身影在渐渐远去,他努力想抓住,却偏偏什么都抓不到。
再一次蓦然惊醒,拉美西斯坐起身,发现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心脏跳得发慌,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会一连三天都做着同样的梦。看看窗外,夜色正深沉,他没有惊动身边奴仆,直接起身走向寝室深处的橱柜。
在这里,一个精致木匣中放置的,正是当年在伊西斯神庙灾劫中,他保留下来的那块黄金碎片。曾经属于卡比拉的黄金杖,这块碎片是其兽头一角,曾经让他亲眼见证了多少悲伤过往,带着十足纪念的味道,他一直保留到今天。
再一次拿出黄金碎片在手中摩挲,拉美西斯在暗夜中喃喃自语:“是你在向我预示什么吗?会是什么,能否明白的告诉我?为什么……要不停的对我说再见?”
……
究竟是什么,他很快就知道了,冷汗一直在流,出汗如水洗。拉美西斯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怎么回事?他怎会一直出汗,却感觉这么冷?想起身走回卧榻,却突然一阵眩晕袭来,脚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法老突然毫无预兆的倒下去,迅即惊动内外,塞提急匆匆入宫,见面第一时间就大吃一惊。昨天还是好端端的父亲,此刻竟已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汗如水洗,嘴唇都已干裂,摸一摸额头,体温竟滚热得足以烫手。
塞提四处张望大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医生呢?医生在哪?!”
早已守了满屋子的御医,为首医官长闻声连忙出列叩拜作答:“回禀摄政王殿下,陛下半夜突然病倒,体温高热不退,出汗凶猛,到现在已是出现脱水征兆,还有眩晕、作呕、头痛。看症状表现,恐怕是染上了热病,而且,是最凶猛的恶性热病……”
热病?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这样?哪儿来的热病?
塞提现在只关心一条:“该怎么治?会有危险吗?”
医生的表情忐忑又为难:“这个……恶性热病,通常是经由蚊虫叮咬传播,一旦发作,病情发展非常迅猛,想要控制却非常困难,这个……状况……应该……很凶险……”
塞提听不下去,咬牙恨声:“我只问你该怎么治!”
医生越来越忐忑:“这个……除了让陛下多喝水,并且用冷水帮助降体温,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求阿蒙拉神保佑……”
“住口!如果事事都要靠神,还要你们这些医生做什么?!”
这种回答,让塞提的怒火一发不可收,万般懊恼下只能先顾病榻上的父亲:“父王,醒醒,起来喝点水……”
此刻的拉美西斯,已是在高烧下处于半昏迷状态,塞提呼唤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睁眼清醒了些。趁着神志尚算清醒,拉美西斯努力克制虚弱,直问重点:“是怎么回事?对我说实话,不要撒谎,不准敷衍……”
医官长将病况阐述又老老实实说了一遍,拉美西斯听明白了,一时只觉荒唐,自己的身体,谁还能比他自己更清楚?恶性热病,蚊虫叮咬而致么,可是世代传统,法老身边永远摆着吸引蚊虫的活靶子黑奴,他根本就没有被任何蚊虫叮咬过!那么,恶疾又是从哪来?
高热体温之下,头痛欲裂,意识在迅速变得模糊,他想要保持清醒非常困难。拉美西斯几乎咬碎满口钢牙,不!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糊里糊涂陷入昏迷,以至于生死都只能交给别人去摆布。
“去……最深处的橱柜……有个木匣……黄金碎片……给我拿来……”
塞提连忙起身去找,很快交在父亲手中:“父王,是这个吗?”
拉美西斯艰难点头,继续下令:“刀……把我的手心……割开……嵌进血肉……”
什么?
身边人一时迟疑,他骤然发怒:“快!”
医生只得乖乖照做,疼痛刺激,的确让拉美西斯清醒了些,当黄金碎片沾满鲜血、紧贴着伤口放入掌心,他紧紧握拳,霎那间,竟有影像从头脑中飞掠而过。拉美西斯吃了一惊,随即问出:“伊……伊索尔……伊索尔在哪儿?”
身边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显然不明所以。伊索尔,是专为法老饮食验毒尝餐的奴仆,这个时候怎会突然问起他?
塞提无心废话,当即喝令:“还不快去找!把伊索尔立刻给我找来!”
仆人匆匆领命而去,过不多时再等折返回来,表情已是变得异常惊恐:“殿下……”
拉美西斯听到了,微微变色转过头,他不向法老通秉而直接呼唤殿下,可见事不寻常,或许就是不便言说。
“怎么了?过来说话!”
拉美西斯不允许躲闪,绝不接受有任何事瞒着他。仆人战战兢兢走过来,看一眼摄政王,分明万分迟疑。塞提眉头紧锁:“看我干什么?没听到父王问话么?快说!”
仆人无法,只得据实禀报:“陛下,伊索尔他……他死了!刚刚有医生过去查看,是……是死于恶性热病,恐怕正是半夜发病,他想起来,却一下子就晕倒在地上,等过去找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
什么?!
所有人都因之勃然变色,伊索尔也死于热病,也是昨天半夜发病?现在人都已经死了?!他是谁?专为法老尝餐的验毒官,也就是说,法老吃的每一口东西,喝的每一口水,都是要先经过他之口,验过无碍才会再进法老之口,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吗,是他染了热病,结果竟转而传给了法老?这是不是太荒唐?!验毒官的设置,本是为了保驾救命,到头来居然因此而丧命,这算怎么回事!
一时间,塞提的怒不可遏,当即叫来负责法老近身事务的昔日大管家、如今已升任王宫首席总管的图勒,劈头盖脸怒吼质问:“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生了病的人居然也敢近身服侍陛下,这个伊索尔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总管图勒真心快急死也快吓死了,一百个冤枉百口莫辩:“殿下,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服侍陛下的奴仆,当然都必须是健康无病,这么基本的常识谁会不懂?一直都是在按照规矩行事,每个月都要仔细筛查一遍的,别说是这种恶疾,就是最寻常的打几个喷嚏都必须立刻换掉,不容再近陛下之身,这……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个伊索尔,昨天我见到他还是好好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啊……”
有经验的医官长为之解释一句:“殿下,的确如此,这种恶性热病,在发作之前的确没什么征兆,而一旦发作,就是凶险无比……”
塞提坚决不接受这种屁话:“没有征兆?你的意思难道说,就是非等发病否则便没法发现?放屁!若真如此,历世历代的法老都是怎么活过来的?要被人害死岂非都真是太容易?!”
是啊,真的会有这么简单吗?偶染恶疾,纯粹就是个概率问题,全看运气?病榻上,拉美西斯听清一切,唯一的感觉只有可笑。其实,想要查证究竟有没有阴谋裹藏其中,非常简单。只要去查一查,王宫里,有多少人染上热病;底比斯,近期又有多少人是因为此病而死的或者正在发病的;还有军营中有没有出现……若一概都没有,那便是问题!
要知道,若是经由蚊虫叮咬而至,那么每每这种恶疾爆发总会有一个特点,那就是被放倒的绝对不止一两个人!蚊虫飞窜于人群,叮了这个叮那个,一只小飞虫能够活动的范围终是有限,因此恶疾一旦爆发,通常都是在一个特定的范围内、在人群里集中致病,所以,这种致死恶疾,才总会被称之为瘟疫。瘟疫一旦袭来,断没有只放倒一两个人却再无其他人受害的道理。
拉美西斯心如明镜,只是到现在,他已经无心再去追究了。听到这个结果,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已无多,他再没有更多精力去放在追根究底的事情上。
看向医生,他只问一句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医官长被难住了,这样的问话实在不好回答。
拉美西斯不耐催促:“说实话!没人会因此向你治罪,也没有什么话会让我受不起!”
医官长终于战兢作答:“恕臣下无能,这个……恐怕……只能看我神的意志……”
房间里陷入片刻死寂,随后,拉美西斯竟然笑了,突然仰天哈哈狂笑,笑到阵阵猛烈咳嗽,却依旧狂笑难止。攥紧手中的黄金碎片,眼前再一次掠过那迷蒙告别的身影,他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她一直在对他说再见。原来是这样吗?原来这个再见,并非永别,而是……就要再次相见!
&bp;&bp;&bp;&bp;法老病榻前,看着父亲狂笑难止的样子,塞提只当是被噩耗刺激到了,至此,他也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恐怕父亲突然病倒,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擦一把眼泪,他即刻招来禁卫长官奥拜多,断然下令:“立刻封锁宫禁,所有人,只准进不准出!所有近身服侍过陛下的人统统看管起来,还有厨房里、酒窖、贮藏间,总之所有与吃喝饮食有关的地方统统封管,一切东西维持原样,不准任何人擅自处理。还有,封锁伊索尔的住处,查问最近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若有在外面的,一律带进王宫看押,伊索尔的尸体即刻解剖验尸!快去!”
奥拜多匆匆领命而去,整座王宫,在转瞬间变得风声鹤唳。
病榻上,狂笑激荡胸膛,拉美西斯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是有一股烈焰在燃烧,烧得他喘不上气。意识在迅速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好像快要看不清了,仿佛……就是真的即将走到世界的尽头。一片模糊混沌中,他竟又一次看到劲敌,他的样子偏偏是那么清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注定让他此生刻骨难忘,也因此,总有一种压制不住的冲动,总想去挑战他……
狂笑声中,人们忽然听到拉美西斯向天大声念出亡灵书中的词句:“**穿行,比快船更迅疾,比影子更神秘。我的爱,我终于来到你身边,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够阻挡我……凯瑟·穆尔西利!你看到了吗?这一次,我终于抢在了你的前面,我们……就要重逢,而你,休想再与我相争!”
亡灵书中,本是献给阴间之神的祝祷,在这一刻突然听到法老念来,并且念念不忘还是对死敌的仇怨,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十足悲哀不详的味道。塞提听不下去,扑到床前急切呼唤:“父王,醒醒,你还在这里,阿蒙拉神不会让你离开我们……”
高温烧灼灵魂,垂死之际,拉美西斯在声声沉重的喘息中艰难转头,他忽然问:“我怎么听到婴儿的哭声?对……是你的儿子,还没有来得及给孩子命名,他是生气了吧?所以哭得这样凶猛……”
塞提一愣,他的儿子?听到在哭?茫然回头看看,这不可能吧?才出生不到三十天的小婴儿,此刻远在摄政王府邸,怎么可能在这里听到哭声?
“父王,你听错了,孩子不在这里。”
拉美西斯却不接受,摇头说:“不……我的确听到了,孩子在哪儿?把他抱来,他……是在向祖父……索要祝福……”
塞提无法,只得命人赶快去抱孩子。
很快,接到传召的图雅就抱着出生尚不满三十天的儿子,匆匆来到法老床前。而到此刻,法老寝宫里已是挤满了人,从费克提开始,多少重臣齐聚,无不是忧心忡忡。
看到襁褓中嚎哭不止的孩子,一张小脸都已经哭到红紫,显然已哭了不少时候,拉美西斯微微一笑:“看,他果然在生气吧?”
想摸一摸孩子,尚算清醒的意识,伸手之前他不忘先询问医师:“恶疾……会不会这样传给孩子?”
医官长连忙摇头:“陛下放心,这种热病都是通过血液传播,只要不沾染到血液,就不会有传染的危险。”
拉美西斯听明白了,于是那只握着黄金碎片、割开流血的手掌尽量缩得远些,伸出另一只没有伤口血迹的手,才覆上孩子额头。而就在他手覆头顶的时刻,一直嚎哭不止的小婴儿竟然奇迹般的安静下来,再也不哭了,反而睁开眼睛,转动一双同样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眼珠,满是好奇的看向祖父。
拉美西斯露出专属于亲长的温存笑意,与孩子对视的时刻,仿佛灵魂也融为一体。
“你能让我听到你的哭声,足可见是要来为我传承,那好吧,就把一切都交给你!”
就在垂死病榻下,他为新生的后裔送上祝福:“把我的寿数,给我的子孙!我没有走完的岁月,便由你……代替我去走完;没有实现的心愿,也要交给你……去替我兑现!愿诸神护佑,长命安康。终有一天,你要代替我,做成最伟大的一代埃及之王!拉美西斯之名,由你名扬后世,从今后,你的名字就叫做:乌瑟玛瑞·塞特潘利·米亚蒙·拉美西斯!”
病床前人人听得震惊,迅即一片哗然,图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回望站在身后的祖父费克提,发现也是一脸的意外和惊喜。承袭拉美西斯之名,这个福份实在太大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从这一刻开始,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动摇这个孩子的地位,包括生父塞提!
的确,连塞提也想不明白,父亲怎会对这个孩子如此看重,难道真是因为听到了哭声?心有灵犀?如此祝福,就等于是替他确立了日后王储!
病床前,拉美西斯祝福后嗣,等到放开手掌时,目光忽然变得凶狠,他用足所有力气大声喝令:“去!把我的死讯,告诉凯瑟·穆尔西利!去向他传信,就告诉他,是我亲口对他说:阿蒙拉神护佑,生为埃及子民,我!拥有不死的灵魂!我终有一天是要回来的,要在这片土地成就永恒!而你,凯瑟·穆尔西利,等我再回来时,你,必将成为过去!”
为安抚法老,费克提连声命人传召书吏,就在病床前,一字不差书就信笺。拉美西斯亲眼看过,这封绝笔信,当日即上路送往赫梯。
日头西斜,恶疾摧残下,拉美西斯的状况在迅速走向恶化衰竭。不需要谁来安抚,他自己就很清楚,因为从前便曾亲眼见过感染这种热病的人,其病势之迅猛,是在几个小时内就能致人死命!而他撑到现在,恐怕已经是极限了。努力与剧烈的头痛抗争,拉美西斯强令自己保持清醒,完全是凭着凌驾于**之上的精神,因为,他还有很多话必须交代!
撑住一口气,他挥挥手让所有人退去,只留下塞提在身边,抓住儿子的手,拉美西斯才流露出专属于父辈的担忧:“我知道,这副担子有多么沉重,所以太清楚留给你的未来,会有多么艰难。成王之路太难走,但是,你已经没有办法再回避,不管怎样都必须扛起这副重担,我可以倒下去,但是埃及不能,你明白吗?”
塞提热泪汹涌,颤声回应:“我知道……阿蒙拉神为证,我不会让父王失望……”
拉美西斯要他谨记:“做王是需要学习的。摆在眼前,赫梯王·凯瑟·穆尔西利,那就是最好的榜样。记住,你……一定要先把他当作老师,然后才是敌人!我没有这个时间了,但是他……他能教会你该怎样做王!”
塞提除了点头,沉默恸哭中已无法成言。
“还有,你的母亲……等我死后,她就成了王太后,论地位足以压在你的头顶。但是,你必须记住,断不能真的让她来压住你、左右你!她没有这个能力,只会制造麻烦,所以千万千万,不准她插手政事,不容掌控实权,绝对……不准!”
“父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拉美西斯还在继续叮咛更多嘱托:“还有,帕特里奥。我没有这个时间了,但是你,必须替我做到。他不是叛徒,而是英雄,是为了埃及甘愿付尽自己、真正的英雄!所以,有生之年,你必须要为他正名,让他能够重新走进阳光下。如果……帕特里奥真的能回来,那会是你……最有力的臂膀……”
“还有……伊赛亚,如果……他听闻死讯,再来埃及,你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留住!那会是你……可遇不可求的良师益友,他所能给予你的帮助,是……其它任何人都无法比拟。但是记住,你……只能把他当朋友,永远……都是平等的朋友,永远……不能在伊赛亚面前,去摆法老权威,不能视其为手下,那是属于他的骄傲,不容亵渎……”
“还有……美莎……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但是到了今天,却必须……只能放下。今后,千万不要再去招惹美莎,那只会增加凯瑟·穆尔西利对你的敌意和怨恨。说起来,我这一死,也不能算全没有益处,至少……那个家伙的心结是可以从此了结了,他对埃及的敌意能因此减弱很多,这对你是有利的,所以,断不能再弄巧成拙。在你……真正有能力去挑战他之前,没有余地……再去招惹他的女儿……”
听着父亲一路谆谆叮嘱,病榻前,塞提泣不成声,他真的受不了了,在这一刻临头之前,他还从未想过那个多年来带领他、教导他,一直都在让他努力追逐的高大背影,那个永远伟岸强大英雄一般的父亲,有一天竟会这样突然的倒下去。
男人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眼看着父亲眼中的光芒在迅速黯淡,曾经稳健的手臂都在衰微中颤抖,那一步步走向死神的绝望,几乎要让塞提崩溃。忆及父亲带着他去骑马狩猎,亲自手把手教他拉弓放箭还清晰的就像发生在昨天,此时此刻最真实的心情,他宁肯用自己的寿数去换回父亲的寿数,也总好过这一刻的绝望。
父王再也叫不出口,在这行将离别的时刻,一切都回归了本性,塞提用尽全力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泣不成声:“阿爸,你不能走,我不准你就这样离开我呀……”
拉美西斯笑了,笑言安慰:“哭什么?死亡,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曾经有诗人说过:死神已向人微笑着伸出手,我们要做的,就是微笑着回敬他……不必悲伤,因为我一点都不怕,我的心……甚至充满期待,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有人……在等着我,我能听到她的呼唤,能看到她的笑容……知道么,我……从来就没有感觉这样轻松过,是终于……可以卸掉所有的枷锁和重担,终于……可以去拥抱我想要的生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沉入一片死寂,当那双琥珀色的狼眼,消散了所以锋芒,拉美西斯沉沉合上眼睑,永远凝驻在脸上的,正是充满了期待和满足的微笑。
塞提瞪大眼睛,不愿相信:“阿爸……阿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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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鸣响,那一天的黄昏,哭声震动底比斯,法老拉美西斯一世、门帕提拉王,与日光一同沉落,从此埋进历史长河,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的争端与纷乱。
(史实:拉美西斯一世中年继位,在位仅两年零四个月即告谢世。在他主政的短暂时间里,平定努比亚、完成了法老三大军团的整编建立,同时修筑起一条直通西亚的军道,为后世子孙与赫梯间的争霸,打下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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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拉美西斯之死,震动四方,最先收到消息的当然就是凯瑟王。由边境转交,拉美西斯的亲口遗言,就这样送进了他的手里。
听到劲敌之死,凯瑟王的第一反应是惊愕,然在惊愕过后迅速变成了荒唐嗤笑,不,他拒绝相信,打死也不信,直接归进是开玩笑的恶作剧。
“不不不,肯定是搞错了,这不可能!法老位子还没坐热呢,他怎会就这样死掉?拉美西斯,他可从来就不是会轻易死掉的人啊。”
然而,跟随法老遗言一道而来的,还有庞库斯幽灵的密探。当边境转交书信,突然听闻这样的重大消息,赫梯一方的密探首脑怎可能不赶快确认真伪?所以到此刻,面对王的拒不相信,密探首脑一再证明:“陛下,是真的!整个埃及都已经传开了,拉美西斯身染恶疾,是暴病而死,据说从发病到死亡都没有超过一天,到属下确认消息时,一切政务都是由其长子塞提这个摄政王掌管,法老丧礼还有新王继位大典都已在筹办中。而也正因事发太突然,关于拉美西斯之死,底比斯各种传言满天飞,阴谋论甚嚣尘上,都说法老是被人害死的,而最大元凶……”
说到这里,他好像忽然被卡住了脖子,凯瑟王转头看过来:“是谁?怎么不说了?”
密探首脑干咳一声,只得据实禀报:“都说……是……陛下,说法老拉美西斯,极有可能就是被赫梯王布划阴谋害死的,呃……至于理由……毕竟,陛下与其是多年死敌,更有曾经行刺塞提的先例,说要把**送进王宫,对陛下来说,都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
凯瑟王一时瞠目,等反应过来倍感荒唐:“我害死的?!哈,这些埃及人还真敢想啊,有这份浮想联翩的本事,还不如去好好查查是谁传的谣言,要转嫁疑凶,哼,传谣的家伙恐怕才十有**是真正嫌疑最大!”
对于这种阴谋论之说,凯瑟王嗤之以鼻,开玩笑!他若有心用这种方式取拉美西斯的性命,这家伙早不知死了几百回了,不说别的,仅是把他一心抢占阿丽娜、还有私藏敌军主帅的真相抖落出去,就足够彻底搞臭名声,从此打落深渊别想再翻身!嘁,要论耍黑招,多少阴毒手段会没有啊?真让他来动手暗地捅刀,拉美西斯还能活到今天?
鲁邦尼在旁皱眉问:“拉美西斯的确死得太突然,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恐怕谁都不信。那陛下……接下来……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派人出使埃及?至少是该做出回应,总不能任由世人胡说八道,凭空背了这份黑锅吧?”
凯瑟王不吭声,阴沉着脸色挥挥手,他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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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美西斯居然真的死了?当确认这真的不是开玩笑恶作剧,凯瑟王竟无法言说那种翻涌心头的恼怒,格外烦躁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再次拿出拉美西斯的遗言书笺,重新看来,滋味才变得格外不同。
“……凯瑟·穆尔西利!从今后,你休想再与我相争,等我重新回来时,你,注定要成为过去!”
“嘁,果然是那头狼的口气,到死都还是这副德性!命都没了,放这些狠话还有个屁用!有本事你别死啊!”
凯瑟王低声咒骂,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今生最大的劲敌,他从不怀疑自己有多么憎恨拉美西斯,连做梦都想亲手宰了他!可是,当他真的死了,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不能接受。他怎就会死了呢?即便内敌外敌虎视眈眈、即便处境再怎样不妙艰难,他也不该会这样轻易死掉啊!拉美西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令人失望?
凯瑟王越想越窝火,当拉美西斯终于和他一样站上至高巅峰,是终于能够开启地位相当的王对王的争锋了,他本以为是要从此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两强争锋都会因此变得更加令人血脉沸腾,正憋足了劲要施展全力好好较量一番,却不成想,还没等他发力出狠招,对方竟已先行倒下去。Ovr,游戏他妈的到此结束了!这算怎么回事?不是存心恶搞想让人骂脏话?拉美西斯,他明明才只有46岁啊,寿数又怎会仅仅到此就戛然而止?
心头好似堵了一块大石头,堵得凯瑟王久久意难平。他知道,有生之年,自己再也不可能找到第二个像拉美西斯这样的对手了!失去今生最大劲敌,仿若是让他的生命都从此失去了一大支点,一颗心骤然间变得空落落的,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总之……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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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一个值得敬重的对手,总是可遇不可求。为敌,却也相惜。所以当初在卡迭什,当他被冷箭射落时,拉美西斯会那样毫不迟疑的去救他;而到了今天,对于拉美西斯之死,他也是如此的不能接受。一夜过后,凯瑟王即作出一个惊人决定:他要为这个对手,奉上最隆重的敬意礼节!
埃及世代传统,法老死后70天制作木乃伊,随后举行入葬大典。数算日期,就在拉美西斯该要入葬这一天,凯瑟王集合全军和所有重臣,登上金字塔点兵台,盛装敬酒,为其送行。
那一天的哈图萨斯,肃穆阵容可谓前所未有,所有重臣随王一道登上城头,城外全军集合列阵,乌鸦鸦浩荡阵容铺满放眼所能及的旷野山岗,军旗飘展,却肃穆无声。凯瑟王身着军甲现身,一如当年在生死鏖战中的祝祷,以头盔满酒,祭对苍天。
“亚瑟尔提·拉美西斯,你是我今生最大劲敌,也唯有你,配得这份荣耀!埃及人笃信复活,若真有来世,唯愿你,再与我为敌!”
高举头盔烈酒,赫梯之王响亮喝令:“敬,拉美西斯!”
“敬,拉美西斯!”
万军阵营,人人皆以头盔满酒,跟随王的声音,齐声高呼足以震动天地!
在王身边多少重臣,都不免人人动容,在一同祝祷过后,议长法提亚看着眼前壮观景象,由衷感叹:“一个敌手,能做到这个份上,不枉此生!”
&bp;&bp;&bp;&bp;拉美西斯之死,同样受到冲击的还有美莎。消息传进哈图萨斯,她一时真不敢相信:“狼先生死了?塞提……已经成了新的埃及法老?”
伊莲叹息点头:“是啊,谁能想到世事居然变得这样快,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新出炉的王子呢,差一点就要变成被永远扣押的人质,现在居然就成了埃及之王。我真是想不出来,他戴起王冠会是个什么样子呀?”
是啊,会是个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美莎失眠了,好不容易才渐渐平静下来的心湖,再一次被搅动波涛。再到亲眼见证了万军齐聚,为拉美西斯送别的壮观景象,她忽然间就有了一种冲动。于是,当听闻父亲要派人出使埃及,美莎立刻站出来自告奋勇。
“阿爸,让我去好不好?既然总要派人出使,那不如由我去,这样一来被人诬蔑是黑手的谣言,也就能不攻自破了。”
凯瑟王一时惊诧:“你去?去埃及?你这孩子疯了吧,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
美莎拒不接受:“我为什么不能去?由公主来担当使节出使异国,又不是没有先例,再说了,我又不是不回来……”
“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凯瑟王简直听不下去:“是,由公主出使异国就算有先例可循,那也绝对不适用于现在,更不可能适用在你身上!一场大战已经是结了死仇,现在又有害死法老的谣言满天飞,赫梯公主去了埃及,那不就要成众矢之的?更何况还是你!我的要命软肋长公主!你就不怕遭了算计再赔上小命啊?不行!这事想都别想,绝对不行!”
美莎据理力争:“可是,这是澄清辟谣最好的方式啊。”
“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辟谣了?”
凯瑟王立眉瞪眼:“你以为阿爸会在意这个?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关我屁事。”
美莎却说:“我知道阿爸不在乎,但是我在乎行吗?不怕事归不怕事,却也不等于什么黑锅都可以随便让人扔过来二话不说就痛快接吧?赫梯人的名声,不容诋毁,有错吗?”
凯瑟王痛快点头:“是是是,没错,该办什么事情都会有人去办,只是用不着你去。”
美莎不满嘟囔:“可是我想去。”
家长听得磨牙:“你这孩子,给我老实承认,到底是想去干什么?该不会是还想着那个混蛋小子吧?拜托你看清楚,他已经是连儿子都有了!”
“我知道,只是想去做个了断!”
美莎神色黯然,语声却不容置疑:“阿爸就当是我再任性一次好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乱来,更不会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无非是有些话,必须当面和他说清楚,不然扎在心里,永远都是一根刺。”
凯瑟王开始头疼,正因看出了女儿的认真,才倍感无奈:“美莎,不是阿爸不体谅你,只是有些最现实的问题,你不能不顾及呀。那个塞提,他现在已经是成婚生子,而你还是未嫁,如果再上赶着跑去见他,那成了什么?你想没想过世人会因此怎么看你、会怎么议论你?人言可畏,你要顾及你的名誉,还有最重要的是日后一生的幸福、婚姻大事!不管将来你会嫁给谁,这样的举动如果看在未来夫婿的眼里,你说是个男人他会怎么想?心里能不存芥蒂吗?这是在给你自己的人生找麻烦、埋隐患,你明白吗?”
少女傲然抬头,眼神流露倔强:“我明白阿爸的好意,但是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问心无愧!”
做父亲的一个头两个大:“很多事情,它不是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美莎拒不接受,一朝被激起倔强,再多劝阻都是白搭,直接朗声宣告:“埃及之行,阿爸若坚持阻拦,那我便立誓今后谁也不嫁!”
什么?!
倔强少女说完就走,只留下家长瞠目结舌,凯瑟王磨牙之际真心有一种想宰了某个混球的冲动,塞提塞提,他就知道,一涉及这个混蛋小子就肯定没好事!
最终,拗不过要命丫头的倔脾气,他只得败阵妥协。
面对这种决定,从身边心腹都不免齐刷刷反对,木法萨龇牙咧嘴:“陛下,怎么能让美莎去埃及呀,这不是羊入狼口?你敢放心?”
凯瑟王快愁死了:“不放心又能怎样?你们听听,连立誓不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再不答应能行吗?”
身边人个个大翻白眼,鲁邦尼毫不留情的挖苦:“陛下,这种话大概也就是吓吓你。”
凯瑟王狠狠瞪过来:“这是吓唬吗?美莎是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说得出来就肯定做得出来,万一从此较了真怎么办?真耽误了婚姻大事找谁算帐去?!”
狄雅歌眉头紧锁:“可是……这样一来动作就未免太大了,陛下,你真的想好了吗?要陪着美莎一直送到美吉多?国王亲临前沿,这……恐怕方方面面都会因此紧张起来。”
凯瑟王一声叹息,他当然知道要亲临前沿敏感地带走一趟,会是多大的动静,可是有什么办法,最爱重的女儿要远行底比斯,他不放心啊,所以才要起意同行,就陪送到能送的最远之处。毕竟,在西亚那条新征服的走廊,掌控时日尚短,两年多的时间也还有很多乱象,不安定因素太多,若不亲自护送,他即便留在哈图萨斯也根本无法安心。
沉默半晌,他满是无奈的挥挥手说:“就这样吧,别人爱怎么猜测紧张都随便,总之,美莎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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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出行,尤其还是要奔赴最遥远的边疆敏感之地,这的确非同小可。在王城哈图萨斯便需做好一切镇守安排,同时更要知会身处各方要地的关键人物,譬如赛里斯、譬如哈塞尔亲王……各地都要因之提高警戒,不能让其他方面因之生乱。再有地处西亚前沿的各方镇守将领,以鲁纳斯为首,王一手挑选抽调的可靠重将,接获王令,都要蒙召迎驾,是准备随行护驾公主一同出使的人选。
另外,近在女儿身边的力量,更是少不了要精细又精细,像沙中淘金一般过滤了一遍又一遍,都是精挑细选出最可靠的仆从随行身边。其中,布赫率领的王后卫队自不必说,更有大姐纳岚这些年一手训练教导出的新一代霸王花,共计18人,个个女孩都正值妙龄,却是自幼练武,刀剑弓弩、骑射格斗样样精通,侍奉身边虽名为仆婢,实则便是能时刻跟随左右,方便近身的贴身十八卫。此次远行,非同往日,这十年磨一剑精心打造的十八卫侍女,也就真正到了该要派上用场的时候。不仅如此,为策起居饮食安全,凯瑟王更亲自指派门罗这样的验毒精英,跟随美莎身边为安全把关。还有如今已年近六旬、早已退隐养老的路娅嬷嬷也被再度请出来,必要这种混迹宫廷经验最丰富的老人精陪护女儿才敢放心。再有随行的医药配备,从军医阿塔开始,抽调的均是公认医术最精良的人,带足各种药物储备以防不测。再有厨娘、餐具、以及能够携带的饮食储备,还有起居所需的铺盖、帐幔、熏香、洁具——为了安全,如果有可能的话,他真心希望一切都能自备,女儿压根不碰埃及的任何东西才最好……
事无巨细,啰嗦起来没个完,到最后,美莎实在看不下去了:“阿爸,这是出行还是搬家呀?你见过有谁会这样出使的?”
面对抗议,凯瑟王板起面孔却是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别人怎样我不管!你若坚持想去,就必须听阿爸的,不准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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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筹备万全,等到终于启程,除了狄雅歌所率的国王卫队禁军,凯瑟王还抽调了埃利诺军团和巴萨军团的精英力量各一千人,由其二人统帅随行,此外再有便是拉赫穆所率的暴风纵队,也抽出了一个分队,是打算一同跟着赴埃及的准备。
对此,美莎抗议到头疼:“要谁去也不要那个大刀怪物,会让人发疯啦!”
凯瑟王立眉瞪眼:“谁是怪物啊?这都是为了你的安全。”
美莎认真提醒一句:“阿爸,我是出使埃及,不是造访地狱。”
家长更没好气:“嗯,我倒宁肯你去地狱转一圈,至少那里没人勾/魂!”
一路同行的乌萨德凑到身边,低声劝解:“美莎,你不用这么抵触,其实拉赫穆将军那个人吧,他也就是有点死脑筋,较起真来不会通融,但其实多接触一下你就知道了,他没有那么难相处的。”
美莎狠狠一眼瞪过去:“是呀是呀,你现在都是他的部下了,当然替他说话!哼,叛徒!”
行,好吧,乌萨德干脆闭嘴。转头送给拉赫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看到了吧,不是小弟不帮忙,只能说,女人记仇,她压根没有道理可讲。
——因在西奈袭扰矿区功勋卓著,现在乌萨德赫然也已升任军官,成了暴风纵队的一份子,部下之说正由此而来。而也正因他在西奈几番作战,对埃及多有了解,所以这次远行,便也是由王特别抽调,就带着当初与他一道袭扰矿区的死党部下,一队足有三十多个哈娣族人,都跟着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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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金驾这日行到阿拉拉赫,未等进城,忽然看到一列马队自东飞驰而来。马队不过二十几人,来到近前才让人一愣,雅莱?他怎么来了?
突然杀到的不速之客,正是哈尔帕的小郡王雅莱·奥斯坦,自从美莎一趟哈尔帕之行分别后,如今又已是近一年没见了。15岁的少年身高窜升迅速,明显比一年前更显健壮,隐隐已是露出英武之姿。来到面前,雅莱擦一把满头大汗长出一口气,呼!总算抓到人了,这一路到处打听脚程探消息的,可让他一顿好找。
见面第一时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雅莱开口即问:“陛下,你们……该不是美莎真打算去埃及吧?这是发了什么神经,那种地方也是能随便乱去的?”
凯瑟王一听就心有戚戚焉,痛快一挥手:“是呀是呀,我也想不明白,你直接去问她吧,别问我。”
雅莱果然转头就找上美莎,跟着大队一路进城,不等安顿下来,已是火急火燎开始兴师问罪:“你想什么呢?这个时候去埃及是不是发疯了?从收到消息,阿爸都气个半死,说你简直太胡闹了!你知道埃及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吗?拉美西斯死得蹊跷,流言满天飞都说是被我们害死的,你现在跑过去指望埃及人能给出什么好态度?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既然不是我们干的,那又是谁干的?对此阿爸都敢断言,十有**必是埃及有内鬼,是他们自己人干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真是这样,塞提这个新法老能不能坐得住都难说,万一你去了竟生出变故怎么办?倒权政/变!一旦底比斯乱起来,你想过后果吗?若陷在其中回不来了怎么办?!”
对于这个烦人指数无出其右的表弟,美莎永远给不出一个好态度,扭头一哼:“那又怎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雅莱骤然激动起来,忽然抓住胳膊就把人用力扯过来,完全未加思索已脱口吼出来。如今已是比表姐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健壮少年,带上了怒气,力道就实在让女孩吃不消,美莎一声痛叫,真心要被惹急了:“你干嘛?放手,好痛!”
雅莱惊觉失态,连忙放手,看一看,美莎白嫩如雪的胳膊上,赫然已被印上了红彤彤的清晰指印。爱美少女看着惨遭荼毒的手臂,百分百难以置信,神明作证啊,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遭遇这种暴力袭击。
“你要干嘛?我看你才是发疯了!看看把我掐的,不怕让姐姐一口吃了你!”
雅莱一阵窘迫,看着女孩雪白秀臂,清晰感觉到脸上发烧的温度:“我……我不是故意的……”真心实话,他才是真没想,她她她……这是胳膊吗?简直就是面团好不好,也未免太嫩了吧?还根本都没觉得使力,怎么就会留下这么夸张的痕迹?
美莎气得心律不齐,昂首挑衅质问:“好啊,有本事你说,我去不去埃及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能轮到你跑过来发疯啊!”
雅莱一时语塞,脸上的温度越烧越烫,支支吾吾:“呃……这个……就算……和我没什么关系吧,但是……我就是想来,对,我也想去埃及行不行?”
“不行!”
美莎瞪圆一双眼,叉腰摆出标准吵架茶壶状:“谁要你去啊!看清楚,这一趟是我出使,要谁随行都是由我说了算!”
雅莱一阵嗤笑,压根不可能被唬住:“才怪,陛下说了算才是真的,我找你阿爸说去。”
美莎气得跳脚:“你给我站住!你你……要是敢捣乱,那我就不去了……”
雅莱眼睛一亮:“真的?那最好啊,你阿爸都肯定要感激死我。”
美莎:“……”
一时冲动出口,才发现是一不小心自己打了嘴,这这……可恶该死的,怎么就又被这家伙缠上了,没有这么惹人厌的吧?
&bp;&bp;&bp;&bp;雅莱果然直接找上王,听清来意,凯瑟王就真心给不出一个好脸色了。搞什么?原本以为他是来劝的,怎么眨眼功夫就成了跟着一起裹乱的?也想去埃及?这是还嫌不够热闹?
凯瑟王随眼一扫跟着他一起来的那二十几个部下,个顶个都是年龄相仿的年轻小伙子,这个乌尔斯,是奥赛提斯的儿子,这个席穆里,是别兹兰的儿子……一眼扫过去,他已是心如明镜,没好气的开口即问:“自己说,这是你阿爸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偷跑出来的?这些……应该都是跟着你混的死党吧?”
雅莱被一语道破,笑得难看,干脆耍起无赖:“反正阿爸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呃……有意见也没用,反正我来都来了,陛下你就干脆让我一起去吧。”
做伯父的气得瞪眼:“你们这些混小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你以为这是出去玩啊!”
雅莱理直气壮:“正因为知道此行凶险,所以才必须要去啊。要不然的话,没有足够护卫陛下你敢放心?就凭美莎她那个娇滴滴的小身板,掐一把都留印的,万一碰上真刀真枪还有命活?”
嗯?
凯瑟王立刻瞪眼:“什么掐一把留印的?你小子干什么了?”
吓——!坏了!雅莱一时口误,连连澄清:“没没没,没有啊,误会!纯属误会!我真没有存心故意……”
完!越描越黑,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直接逐客:“还敢说不是来存心捣乱的?你们这姐弟俩什么时候碰到一起不热闹?掐架开锅那是什么阵仗你自己不清楚吗?你还要跟着去,干什么,是想吵架都吵到埃及去?”
雅莱毫不心虚:“吵架总好过没命吧,我这是为了谁啊,陛下你干嘛不领情。”
凯瑟王痛快领情:“好好好,放心,这个保命的差事呢,就不劳你大驾了,有的是人担当。赶紧回家,别再捣乱,听清楚没有?”
凭什么呀?这是瞧不起他吗?
骄傲少年一下子被激起傲气,拒不接受,昂头大声说:“没听清!陛下,你要是不让我跟着一起去,那我就自己偷偷跑过去,反正腿长在我身上,谁也拦不住,我就是不回哈尔帕!”
凯瑟王难以置信,喂,怎么一个个全都是这副脾气?都学会要挟了?这是要干嘛,全都反了天了?!
趁着家长愣神之际,雅莱自说自话直接拍板:“陛下,你不说话我就全当默认了,埃及之行,有我一份,就这么定了!”
说完潇洒走人,只留下被雷到的王,还依旧保持张口结舌状。
身边,一道随行的鲁邦尼一声破笑,眨眨眼忽然笑问:“陛下,你看出点什么没有?”
凯瑟王茫然转头:“看出什么?”
鲁邦尼不怀好意的向门外一瞟:“美莎走到哪追到哪,这还不够明白?”
当老爸的一阵惊悚:“你乱说什么?他们是表姐弟!”
鲁邦尼格外坦然:“表亲通婚,太常见了吧?”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是,放在别人身上很正常,放在美莎身上能行吗?近亲通婚,孩子妈就第一个不答应,而美莎是第二个!要论不对盘,还有谁能比过他们俩?恐怕全世界就算只剩下雅莱一个男人,美莎都不可能会考虑嫁给他。”
鲁邦尼满眼风凉,冷飕飕的说:“真的?要我看,也不一定吧?还记得当年某人就曾指天对地的发毒誓,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也绝对不可能会对那种败兴的女人感兴趣……陛下,我记性不太好,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某人的回答,直接抓起一个大石榴迎头砸过来。
鲁邦尼虽是文官,但好歹在多年摧残下练就的遭袭本能,也算眼疾手快,大石榴接个正着,然后格外诚惶诚恐的重新送回来:“石榴多子,多子……呃……多灾,所以,陛下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享受吧。”
倍受挑衅的某人重重一哼:“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会耍弄一张臭嘴。”
“说话要凭良心,我什么正事没干了?”
“你说呢?雅莱这小子铁定是偷跑出来的,还不赶快给赛里斯送个信,免得到处找不着人,还以为儿子是让狼给叼走了。”
鲁邦尼:“……”
好吧,就是不知道受害者究竟是他还是狼,这小子现在明明就是主动奔狼窝,拦都拦不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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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长公主美莎要担当使节造访埃及的消息传至底比斯,也同样震动了朝野上下。接到赫梯方面的提前知会,首先第一个,塞提就惊讶得实在不敢相信。美莎……她要来底比斯?是为了来见他吗?有生之年,他们还有机会再相见?一再确认,当他终于敢相信这不是做梦,一颗心从此再也无法复归平静。她要来了?数千里远行专程来见他?!而他……又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重逢?
对此,底比斯朝野上下掀起激烈争论,愤恨恼怒占到了压倒性的大多数,甚至就连宰相艾蒙,都无法坦然表示欢迎。
“先王陛下死得蹊跷,四处传言都说赫梯人极有可能就是元凶,现在先王法老才刚刚入葬,正是举国上下最悲痛的时候,如果竟要敞开大门迎接赫梯公主,恐怕人心难平啊。陛下,以我看,妥善起见还是拒绝为好,不能让美莎到埃及来,否则一旦遭遇民愤汹涌,只怕这一路上的安全都难以保证。万一出了岔子,岂不是无事生非?”
塞提却说:“美莎既然敢来,就充分说明肯定不是赫梯王干的,他们不是凶手。”
外务大臣凯姆威锋利反问:“陛下凭什么敢这样保证?焉知这不是赫梯王的诡计,恰恰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欲盖弥彰?长公主走一趟就能从此洗脱嫌疑,那也未免太便宜了吧?”
塞提摇头嗤笑:“看来你是太不了解穆尔西利斯二世了,我可以告诉你,他能用任何人任何事去做局,都绝不可能用他最爱重的女儿来做这种事!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都断不会把美莎当成政治筹码!”
他说:“赫梯长公主,她的份量丝毫不亚于赫梯王,美莎能来,正是可以缓和关系最好的方式,能为埃及的重建赢得时间和空间,那么,我们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艾蒙忧心忡忡:“可是万一出事怎么办?若美莎竟在埃及境内发生意外,那岂非弄巧成拙?赫梯王的怒火都会立刻不惜一切的扑过来!”
塞提点头说:“所以,美莎此行,断不容出现任何意外!给出最高礼遇,重兵护卫,法老军团沿河开路,就由我的禁卫队亲赴阿克伦什迎接,法老太阳船开赴塔尼斯,用作公主座船。”
决议一出,满堂哗然。掌玺大臣,已是侍奉了三代君王的老臣卢索霍然而起,须发间弥散愤怒:“陛下,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给出这样的姿态,埃及脸面何在?”
塞提冷眼斜睨,丝毫不为所动:“若发生意外,引来战端,你还想要什么脸面?”
最终力排众议,塞提的决定不容动摇,就由舍普特率领禁卫亲兵奔赴阿克伦什,迎接赫梯公主入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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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一方,国王大队这日终于抵达最南端边界的美吉多要塞。到来时,卡赫美士总督鲁纳斯、卡特纳守将巴兹、卡迭什守将古辛,都已蒙召齐聚等候在此。而除此之外,鉴于进入埃及境内后,是要船行水路,所以与埃及两方协商,凯瑟王便从西里西亚抽调水军船只,从大绿海开进尼罗河,赴塔尼斯等候,用作公主座船的开路护卫船。为此,抽调的西里西亚水军是第七船队的统领莫雷——他正是曾经在分兵作战时,与阿法斯一同主持阿玛纳战线的赫梯方面首脑。对埃及的状况尤其是尼罗河的内河航行最为了解、最有经验,同时更是精通船只结构的大行家,如果有人想在船身上玩诡计动手脚,休想瞒过莫雷的眼睛。因此,这便是凯瑟王拣选的,用作船队安全的最佳保障,他信不过埃及的护卫,一切必须要靠自己人。
而随着这番调令,同样被惊动要跟着一起跑过来的就是亚伦了。原本已是回家归队,忽然听说美莎这样的疯狂举动,他真心吓了一跳,紧随而来就是气急败坏,这个疯丫头,亏她想得出来,她不要命了?
于是,亚伦跟随莫雷的船队一起出发,却是转道推罗港,由此登岸急匆匆跑来美吉多。理由同样就是一句话:如果坚持要去,那他必须跟着一起去!
突然看到亚伦也凑来了,美莎一颗头都大了,她可没忘了亚伦和塞提有过多么精彩的开攻对决,他也要跟着一起去?见面不就是等着打架?
“亚伦哥哥,你怎么能去啊?别再添乱了好不好?”
美莎真心是在央求,亚伦却只会比她更郁闷:“那你坚持跑去又想干什么?”
美莎一个头两个大:“我当然有我的理由,反正不是去闹事的。”
亚伦心知劝不住,只能说:“别忘了,我才是真正去过埃及的人,你走这一趟两眼一摸黑,没有知根知底的人做向导能行吗?你放心,我也不是去为闹事的总行了吧?”
美莎深表怀疑:“你能保证吗?见面保持情绪平稳,不搞敌对不挑衅。”
亚伦痛快摇头:“不能保证,但我必须要去。”
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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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吉多要塞里,人员聚齐,公主出使的最终阵容正式出炉:除了大姐统领的十八卫侍女、门罗统领的近身内务仆从,护卫阵营里:布赫统领的王后卫队,最终只带最优秀的一百名一等卫,除此之外便都是各方抽调的群英荟萃:鲁纳斯这个心细如发的最强守将当然不能少;巴兹机灵,幼年时流浪四方,历世经验堪称丰富;埃利诺诡计最多,随机应变的能力无人可比;巴萨这个最资深的驯马高手,则是在最混乱的境地,也能控制住所有马匹不受惊不失序;还有拉赫穆带领的暴风纵队,战斗力不必多说。此外再有便是,乌萨德带领的族人是一支;西塞亲王之子古辛带领的部下又是一支;莫雷统领所有船只,负责水路安全;阿塔统领所有医生,负责医护安全……
全体看一看,凯瑟王却似乎还不放心,于是又从身边特别拨出了萨尔凯带领一百国王卫队随行。此外还有鲁邦尼也要跟着一起去,一者他是旁库斯幽灵密探的总首脑,若有需要,统领埃及境内的密探暗地行事最方便;二者他更是应对朝野政坛的老油条,凯瑟王是担心有害死拉美西斯的流言作祟,美莎到了底比斯,恐怕迎接她的未必会有多少善意,若是遭遇埃及朝臣群起围攻,才十几岁的小姑娘,是真怕招架不住再受了欺侮,所以才必须要让鲁邦尼跟随压阵。
做父亲的方方面面思虑太多,一切都是为了防备不测,于是,即便是秉持着出使目的要尽可能控制规模,各部将领所带手下都是求精不求多,尽量压缩人数,最终的规模也还是超过了八百众。
只不过,这种精英集合也同时带来了一个问题,鲁邦尼就首先提出疑虑:“陛下,虽说都是优中选优,是集合了最强的力量,但正因是各方抽调,各人部属不同,看看,凑在一起,不少人都是平级,这样万一遇事,又该由谁来担当首脑,掌控指挥权呢?”
没错,这的确是个问题,正当凯瑟王沉吟思虑时,不想布赫突然开口:“这个还用疑虑么?跟随公主出使,首脑当然是美莎,所有人当然都是应该听从公主调遣。”
这样一说,凯瑟王都是一愣,这能行么?
布赫哑然失笑,必须劝一句:“陛下,我们整日跟在身边,看得比谁都清楚。你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陛下也总该试着去信任她,不能总是小看她,美莎早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凯瑟王陷入迟疑,想了半天终于点头说:“那好吧,所有人,一概听从美莎调遣。”
众将齐声领命,但是出于谨慎,他还是多加了一句,叮嘱鲁邦尼:“但是,美莎终究是女孩,没经过战事。如果……万一真的出现乱局,情势危急是到了必须要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那就必须由你担纲起这个首脑了,掌控战局,一切由你负责安排调遣。”
鲁邦尼郑重领命:“陛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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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人员安排就绪,看到这些,美莎除了叹气就还是叹气,凭心而论,她走这一趟,从来就没想搞出兴师动众这么大的阵仗呀。
“阿爸,我不是去挑衅开战的,带这么多人算怎么回事呀?”
面对抗议,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来:“你这是去敌国,不是在自己家里,万一出事,必须有人护得住你!”
美莎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痛快点头:“是是是,我知道,我这个呢,就叫做奇货可居。重点不在我本身到底值不值钱,关键是有人肯出高价。所以呀,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管被谁抓在手里,都肯定不会有人轻易伤我性命。既然没有性命之忧,再求脱身也不过就是个考验脑力的问题了,我真是不明白,阿爸你到底是在担心什么呀。”
凯瑟王狠狠戳脑门:“你说的轻巧,真等闹出乱子,哪会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美莎郁闷嘟囔:“可是……那也不用集合这么多人吧?有布赫大叔带的一支卫队还不够吗?这算什么?平日念来,个个都是阿爸当宝贝似的能人干将,如果真碰上乱子,不是一股脑都要赔进去,多划不来?”
“阿爸宁肯失去一切也不能失去你!”
凯瑟王勃然变色,用前所未有的严厉骂过来:“你这死丫头,就没有一天能不气人,如果非要去就必须听阿爸的,否则就干脆别去了!”
好吧好吧,美莎识趣闭嘴,想了半天,怯生生开口:“那……就抹掉一个人行吗?千万别让亚伦哥哥去,他和塞提碰面,不就是等着打架?”
这个么……凯瑟王想想也是,这一条痛快接收,不仅是亚伦,最终连雅莱也被扣下了,毕竟埃及之行吉凶难测,他又是偷跑出来的,他是真怕万一出事,没法向兄弟交待。
只是对这种决定,不安分的家伙肯乖乖接受才叫怪事,于是,在王千思万虑堪称严密滴水不漏的随行队伍里,最终却还是出现了‘偷渡客’。乔装改扮,蒙混变小兵,亚伦当然就是混进了大堂哥乌萨德这一队,眼睛一瞪,管你愿不愿意,自家兄弟,不帮忙说得过去吗?而雅莱带着乌尔斯、席穆里之流三四个死党手下,则是混进了古辛这一队,软硬兼施不答应不行。看清楚,你老子西塞亲王,和我老子哈尔帕领主,当年在西疆那可是过命的交情,你不帮我,当心天打雷劈。
于是,乌萨德和古辛就这么双双被无赖绑架,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偷渡客顺利蒙混过关。入境阿克伦什,直至走到尼罗河沿岸的重镇城市塔尼斯,即将登船时,偷渡的无赖才招摇现身露出真面目。
美莎的反应可想而知,她真心快气死了,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入境已深,再想把他们打回去显然不可能了。哼,可恶,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既成事实,让她不接受也只能接受。
美莎磨牙切齿指着鼻子大声说:“如果坚持当跟屁虫,那好,除非你们保证,这一趟必须全都听我的,不准乱来!”
无赖小子齐刷刷痛快点头,好好好,保证,全都听你的还不行?
美莎才没有那么容易被蒙混,瞪圆眼睛当即开口说:“发誓!发誓你们能说到做到,否则就要生一脸的青春痘大疙瘩,将来褪下去也要变成坑坑洼洼的麻子脸。”
耶?!天大地大脸面最大,这个未免太毒了吧?双双都能靠一张脸招摇撞骗的新生代帅哥倍觉惊悚,不由自主往脸上摸,变成麻子脸?乖乖,那还能见人吗?
美莎威逼当前:“发誓呀,不敢发誓就是没诚意,鬼才信你们!”
被逼无奈,亚伦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好吧,我发誓,肯定全都听你的,绝不乱来,否则就让我……让我……生一脸大疙瘩。”
美莎随即指向雅莱:“你呢?”
雅莱挑一挑眉毛,痛快开口:“好吧,我也发誓,如果不听话就让他生一脸大疙瘩……”
他故意说得语速超快,关键字眼特别含混,只可惜,还是没能瞒过耳尖的听众,亚伦立刻瞪眼,冲上来第一反应就想找他干架了:“喂,你小子说什么?”
美莎头顶冒烟:“看看看,这就来了是不是?我的命令第一条,就是不准互相打架!”
亚伦勉勉强强压下火气,美莎则指着雅莱不依不饶:“你,重新发誓!如果不听我的,不仅要生一脸大疙瘩,而且这辈子都长不出胡子来!”
啥?!
雅莱险些被撅个仰倒,这个更毒啊,长不出胡子?她她……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没错,是男人都听得明白,亚伦‘哈’的一声爆笑难止,幸灾乐祸不怀好意的看过来,那感觉别提有多爽:“赶快,发誓啊,不敢发誓就是心虚没诚意。”
这下轮到雅莱要被气晕了,心中暗骂这个恶表姐,可恨程度果然有增无减!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他躲也躲不过去了,最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行,算我倒霉!我发誓,这一趟什么都听你的,否则就……就……就……只长疙瘩,不长胡子!”
身边,所有听众都快笑抽了,鲁邦尼凑到耳边啧啧感叹:“美莎,你太坏了。”
美少女重重一哼:“活该,是他们自找的。”
&bp;&bp;&bp;&bp;美莎出使埃及,自塔尼斯进入水路而行,在登上法老太阳船之前,水军统领莫雷是带着部下首先要将所有船只从内到外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他才不管埃及方面会是什么脸色,总之公主安全为大。检查完船只,所有登船人员也拒不接受埃及一方提供的护卫兵,甚至连划船的船夫,莫雷都坚持全要换成自己人。而这显然是埃及一方不能接受的,执掌船队的官员坚称法老座船,从来不容他人染指,怎么可能随便更换异国船夫来操船,这分明是对法老的莫大亵渎!为此,公主尚未登船,双方人员却已针锋相对,首先陷入一触即发的僵持局面。
等到美莎到来听说后,对这种争端实在不以为然,痛快发话:“即是访客,理应遵从主人安排。”
莫雷出于职责,忍不住据理力争:“可是公主殿下,埃及一方的人我们并不了解,实不敢保证这些船夫里会不会有居心叵测之徒,为安全起见,还是应该都换成自己人为好。”
美莎立刻放脸:“我已经说了,此行不是来挑衅开战的!越俎代庖,实在没这个道理,若事事敏感的这样过分,你是存心想让我被人笑死吗?是要世人都来笑话赫梯公主,竟会胆小至此?”
莫雷努力解释:“公主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美莎不想再听,冷脸打断,却是叫过拉赫穆开口即问:“告诉他,此行你们应该遵奉的命令是怎样?”
拉赫穆叩拜作答:“此次出使,一切听从公主殿下调遣。”
美莎正想满意点头,不想他又补一句:“这是陛下严令,臣下自不得违背。”
美少女恶狠狠瞪过来:“请问,你不加这一句会死吗?”
拉赫穆:“……”
懒得再理这个怪物,她转头看向莫雷,冷脸说:“这一趟,既然你们都是随我出行,那么自当遵奉我的命令,我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今后,我不想再听到这种反驳,你记住了吗?”
莫雷无奈,只能闭嘴。
*****
止息纷争,美莎就此登上法老太阳船,自塔尼斯离岸,逆流向南直奔底比斯。
一朝摆开阵仗,赫梯长公主出使的华丽阵容,堪称史上未有。行走于宽阔尼罗河,围绕在法老太阳船周围的护卫指挥船就足有八艘,乘船坐镇的各自便是:布赫、拉赫穆、鲁纳斯、萨尔凯、莫雷、乌萨德、门罗和军医阿塔,而跟在身后的兵船和仆从船只则不下几十艘。此外还有巴萨、埃利诺、巴兹和古辛分别率领部下,负责岸行马队,掌管两岸警戒。鲁邦尼、亚伦、雅莱这些人,以及伊莲、路娅嬷嬷、大姐和十八卫侍女等等,则都是跟着美莎在中心主船上。
如此华丽的阵容,所过之处不免引起轰动,在埃及,只怕是法老出行都未必会有这么大的阵势吧?这个公主是什么来头?!
作为埃及一方的迎驾统领,舍普特也一同陪在太阳主船上,一路除了介绍沿途风景和神殿,便开始为美莎讲解起现在底比斯的情况。
“公主殿下亲自出使底比斯,带来的震动实在不小。自从消息传开,那就是一方动,方方面面都要动。公主殿下恐怕还不知道吧,现在来自迈锡尼、米诺斯、基提岛,还有亚述、巴比伦甚至埃兰的使节,都已齐集底比斯,除此之外,西边利比亚沙漠中的酋长,还有努比亚的贵族酋长,也都纷纷派出代表。还真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过这么热闹的景象了,以我猜,各国纷纷派出使节,除了为新王法老继位,恐怕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公主殿下了,是都想借此机会来一睹公主芳容。”
是么……
美莎听明白了,却对这种恭维之词根本不感冒,撇撇嘴直接揭底:“我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有生出三头六臂。恐怕是要以此来探一探阿爸的态度,想知道今后的走向会变成怎样才是真的吧?”
舍普特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说:“别的我不敢说,但我知道,法老陛下……他是真心在期盼公主殿下早日到来。”
对这个问题,美莎不肯接话,转而问:“狼先生到底是怎么死的?能和我说说么?”
恶疾来袭,这个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舍普特思虑了一会儿便开口道:“先王陛下病得突然,那种热病,发病非常凶猛,医生束手无策,后来便发现,是专为法老尝餐验毒的奴仆伊索尔,也因热病而死。这种疾病在发作前根本没有明显征兆,所以谁都不知道他生了病,后来解剖验尸仔细察看,伊索尔也再没有别的什么中毒遭人暗算的迹象,所以,恐怕就是因为这样才将恶疾传给了法老。”
听舍普特讲来,美莎不放过任何细节,全部听完才皱起眉头:“真奇怪,既然这种恶疾,是通过血液才会传播,这种理由还能成立么?即便这个奴仆病了,但他总不会在给法老尝餐时还弄破了嘴唇或者舌头吧?除非是把他的血弄到了饮食里才会传染,可是有哪个验餐的奴仆敢这么干?真个弄脏了,谁又还会再沾唇?”
舍普特点头说:“正因为这一点让人想不通,至今也没能查出个结果,所以才会渐渐传开那些阴谋论的流言。连我都相信,先王陛下必是被人为谋害无疑,只是不知道,这个凶手到底是谁!”
美莎继续问:“那么,又怎会扯到赫梯头上呢?凭什么满天流言都说是阿爸的阴谋?”
舍普特干咳一声:“公主殿下,这个……你应该清楚啊,毕竟,赫梯王曾经屡次出手,想要王子殿下……呃……不,是现在的法老陛下的命,至少……他有这个能力和手段……”
美莎目光闪动:“这就是问题,塞提即便曾经遭过暗算,但是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在底比斯,此前是就已经大肆传扬开了么?”
舍普特一愣:“这个……倒没有。”
美莎声音渐冷:“既然没有,所知者实在不多,那么现在又怎会传扬得天下皆知?难不成,这都是你们传出去的?是塞提自己说的?”
舍普特吃了一惊,连忙澄清:“不不不,这个绝对没有,我就可以替陛下作证。自从先王陛下突然离世,他一面要为父王忙碌葬礼,一面要应对继位大典,同时还要彻查王宫上下努力寻找真凶,根本就没有这个精力更没有这个心情往外传扬呀。”
美莎毫不客气的追问:“若不是他,那又是谁?又为什么是要在这个时候去传扬这些旧账,你想过理由么?任何流言,都不可能没有理由的凭空兴起。”
舍普特按照这种思路想下去,就不免暗暗心惊了:“公主殿下的意思是说,这是有人想故意转移矛头,栽给赫梯人,才好保自己安全脱身?”
美莎声音冷冽:“所以,我才必须要来!赫梯,从来就没有习惯去给别人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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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水路,作为法老专驾,这艘太阳船着实堪称壮观华丽,船身长度超过80肘尺,两侧划桨的船夫便有六十人,高高翘起的船头和船尾足有30肘尺的高度,镶金雕刻精美,仰头望去,宛如高高耸立的可通天际的神柱。太阳船中央,前部凉棚,后部舱室,都装帧得异常华美,且空间开阔,即便是十八卫侍女全部聚集其中也不会感觉拥挤燥热。仆从扇动鸵鸟毛的羽扇带起河风,吹着少女衣裙在风中微微舞动,透过凉棚纱幔向外张望,两岸风光尽收眼底。
船队一路南行,终于眼见曾经非常向往的尼罗河风光,美莎却并没有因此收获什么好心情。自塔尼斯启程,途经赫利奥波里,再到孟菲斯,她终于能够眼见的,还有那入侵一战给下埃及三角洲所带来的触目惊心的破坏。各地都在忙于动工重建,大批奴隶沦为劳工,即便在她身边是有重兵护卫,无人能够靠近袭扰,但是沿途所遇,那些埃及百姓所投注来的冷漠目光,还有其中不加掩饰的愤恨,美莎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中叹息,她在这一日忽问舍普特:“听说你的家乡就在孟菲斯,同样损失不小?”
舍普特脸色微微一僵,却还是点头说:“是,被劫掠一空,什么都没了。”
她继续问:“你恨吗?”
舍普特低垂眼目,淡淡回应:“谁能不恨?”
她还在接着问:“那么……你最恨的是谁?”
舍普特微微一愣:“我不明白公主殿下的意思。”
美莎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我不喜欢战争,或许女人都不会喜欢的。说心里话,我并不认为阿爸这样做是对的,但是反过来,能让外敌打进家门,则首先是法老犯了大错!身在上位,他却没能守住国家,没能守护治下百姓,那便是罪无可恕!”
舍普特吃了一惊,抬头看过来,眼神格外复杂。
美莎略显自嘲的说:“看看那些眼神,来到这里之前,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憎恨过,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但是……这究竟应该怪谁呢?如果这种事是发生在我的身上,那么,我首先憎恨的必是在上之王,是他的无能才害我至此,若非他之过,外敌根本就没有机会!所以你明白了么,即便我很同情你家中的遭遇,但却绝对不会对包括你在内的这些蒙难百姓说抱歉,因为最大的元凶,本来就不是我!”
舍普特笑了,十足的无奈苦笑:“公主殿下还是这么犀利……”
美莎轻声更正:“实话总是很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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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水路,快如飞梭,这日黄昏停靠圣城阿拜多斯,这便是旅途中的最后一驿了,在这里过一夜,明日一早就能抵达底比斯。
阿拜多斯神庙汇集,传说是冥神奥西里斯肉身的埋葬之处。看到这座实在很震撼壮观的圣城,美莎忽然感到奇怪:“当年,不是都已经攻到底比斯城下了么?怎么这里反倒看不见什么破坏痕迹?”
当年的亲历者莫雷立刻介绍说:“正因这里已经与底比斯近在咫尺,当年开战南攻时,在突破阿玛纳防线后,迈锡尼王储阿法斯急于直奔埃及王城,因而对这里反倒是过境而走,基本没有时间停留,才没有造成太多破坏。再加上当时阿玛纳防线打得惨烈,延耗的时间实在不短,这也就等于是给阿拜多斯争取到了时间,财宝粮食当时基本都被转移空了,竟是再搜掠不出什么来,然后再到撤退时,泛滥即将来临,时间不等人,所以又是匆匆过境而走,没空再搞什么破坏,才会是公主殿下现在看到的样子。”
美莎听明白了,点头之际也真是很感慨:“既然是圣城,刚刚进来时却居然连城墙都没有,难怪这里没有再被设成防线,看看,就这么光秃秃的让神庙矗立在河岸平原,根本无险可守啊。”
莫雷应合点头:“公主殿下说的一点都不错,当时我们一路走来,埃及有不少所谓朝拜圣地,也就是圣城,都是这个样子,所以才能攻取得那样顺利,根本就是毫无阻碍的即能长驱直入。”
美莎啧啧摇头,低声嘀咕:“我终于明白了,塞提曾说,埃及的世代传统永远是把敬神放在第一位,而从来就没有人把战争放在第一位,到底是什么意思。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对于像朝拜中心这样的圣城圣地,竟然没有任何防卫,这放在赫梯简直不敢想象啊,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亚伦最清楚,笑嘻嘻说:“你没法理解吧,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真差点看傻了。你知道吗,那些埃及人,是真相信他们的神,能给他们击退外敌,能保他们没事啊。攻占德普城和佩城的时候就是这样,那些人就站在神像脚下,手里居然连武器都没拿,连盾牌都不用,就那么集体大声念叨祝祷文还有咒语什么的,那个膜拜到五体投地的样子,简直没法形容,然后呢,就等着神明发威来对付我们了。所以往往越是这种朝拜圣地,越没有任何防卫。为什么?神明在此,那不就是最厉害的,是最大的保障啊。”
美莎张大嘴巴,这个……她真的没法想象。这是……中毒了?还是……被洗脑洗得太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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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船登岸,一路往城中去,即便日头已西垂,但燥热的温度还是让人很不好受。
“真热!”
美莎由衷感叹一句,第一次见识这种热带天气,适应起来果然不容易,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赶快泡进冷泉好好冲个凉。
身边,亚伦笑嘻嘻充当向导:“现在正值尼罗河的退水季,是他们播种农忙的季节,这种天气其实已经算舒服了,你还没见过进入枯水季以后的样子呢,那才真敢叫热,尤其是到了尼罗河即将泛滥之前,水位降到最低,阳光暴晒,足够把人晒成肉干。”
伊莲听得龇牙咧嘴:“难怪埃及人都被晒得那么黑,美莎,等会儿我好好给你做个涂油按摩,看看这一身细皮嫩肉,我都真担心会不会被晒伤呢。”
嗯嗯,这是必须的,天大地大,形象第一,爱美人士对此深表赞同,多少牛奶浴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呀,她可一点都不想被晒成黑炭。
等到晚间,泡过了冷泉、做完了美肤,心情也因此变得很好的时候,美莎就要开始思考明日进底比斯的问题了。特意叫来拉赫穆、萨尔凯、古辛和莫雷,一路走来她早观察出心得,这几个就是典型的面瘫男,所以实在有必要开点特训。
“再强调一次,这一趟出使,不是为挑衅,更不是为开战的,所以呢,适时表现出一些友好的态度,总没有坏处。”
美少女努力循循善诱,比划着嘴角说:“微笑!习惯性的面带微笑,才会让人感觉友善,来,试一下,也好歹让我知道你们几个到底会不会笑。”
几个面瘫男彼此看看,大眼瞪小眼,笑?对谁笑啊?没有目标,没有理由,要硬生生的笑出来真心有难度,面皮抽筋,几个忠心大将百分百是在努力听令了,但结果……却是一张张僵硬挤出来的‘笑脸’,足够把人吓哭。
身后一阵悉悉索索,惊悚奇景,让十八卫侍女都个个憋笑得快要抽筋,为首的薛西雅忍不住开口说:“公主殿下,我觉得……他们还是不笑能看着更顺眼一些。”
美莎脑门跳青筋,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认命败阵:“好吧,算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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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
赫梯长公主即将抵达,今日城外码头的迎接阵容堪称壮观,重臣齐聚、法老亲迎。
对此,从后院到朝野都曾有过激烈争论,如今已是地位再度攀升的斯特拉王太后,就是首先第一个不答应。
“我的儿子,你可知道你现在已是贵为法老!阿蒙拉神之子,上下埃及之王!你是神子!亲自去迎接一个敌国公主像什么话?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脸面,也要顾及埃及的脸面!”
塞提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因为她帮过我!在哈图萨斯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她是唯一对我付诸善意的人,母后,你要记住,你的儿子能够平安回来,全因美莎!没有她,我或许到今天还是个不能回家的人质,这个理由足够么?”
——自母亲位份晋升,塞提也要从此改口称母后了。
“当然不够!”
斯特拉王太后严厉提醒:“你不要忘了,赫梯人,他们是敌人!更是害死你父王的凶手!”
塞提却说:“父王究竟是被谁害死的,尚未可知。”
王太后被激起怒火:“你什么意思?难道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我不准你去!”
塞提心中叹息,却绝不妥协,他说:“父王若在,也必会亲自相迎。”
王太后难以置信:“你……你给我站住!难道你也要像你的父王一样,要被那些白皮肤的妖精迷惑了眼睛?”
塞提回过头,沉缓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我从不知道谁是妖精,还请母后注意措辞!”
王太后骤然激动起来:“专给男人**,不是妖精是什么?以我看她这次跑来十有**就是不怀好意,难道非要让她害了你才肯甘心?”
塞提没有兴趣再多听一个字,淡淡的说:“母后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外面这些事,就不需要母后操心了。”
“你……”
斯特拉王太后一口气堵在心口,塞提却已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你看看……这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是什么?!”
被气急的女人于恼怒中喝令身边女官:“去!立刻把图雅给我找来,就告诉她,如果她不想丢了男人,还想保住王后尊荣和应有的体面,就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
&bp;&bp;&bp;&bp;底比斯城外码头,当壮观船队进入视野,塞提心头狠狠猛跳几拍。她来了……终于来了,有生之年还能再相见,这一趟重逢,是有多么的不容易。
法老太阳船缓缓驶近,停靠码头,船夫放落舷梯,首先是周边护卫舰船上的将领军兵纷纷登岸,与岸行马队汇合,随即开路列阵,就以人墙开辟出一条笔直的下船通道。舍普特带领亲兵走下太阳船,紧随其后是一列侍女。直到所有随行人员纷纷登岸就位,有侍从在舱外通禀,船舱帘帐才终于掀起来。
一道倩影从中稳步而出,身边母狮安静相随,赫梯长公主·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在底比斯万众迎接人群面前,正式登堂亮相。
从看到人的那一刻,塞提在凉棚下就再也坐不住,起身大步流星迎上去,呼吸都因此变得紊乱。时隔两年,如今已十六岁的少女,出落得是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更加美丽。今日正式亮相,美莎自然是一身华美盛装,从头冠、耳环、项链、臂钏、手镯,再到系在腰间披挂叮当的金腰带,无不透着浓厚的赫梯风情,再配之金线绣织的披纱,足够堪称华美不可方物。
塞提几乎看呆了,他知道她很美,却从不知道……竟会有这么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幸见到她身着轻薄夏裙的模样,大片雪白肌肤暴露于日光下,纤腰秀臂、曲线动人。走到近前,他原本塞了满腔的话语,竟忽然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无言的伸出手,一双眼睛,却一刻都不曾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伸过来的手,美莎看到了,却垂下眼睑,反而是握向身边舍普特的手,由他扶着踏舷登岸。塞提的脸色微微一僵,于这般细微中,清晰察觉少女的冷意。她在怨他,是么?
而这无言中的拒绝,分明是当众拂了法老的脸面,一同前来迎接的埃及众臣,人人看得清楚,就不禁人人为之变色。多少人不由自主已在暗猜,这个公主,莫非真是来意不善?
塞提心中叹息,努力抛开这份尴尬,转而笑说:“你终于来了,这一次,该要轮到我来好好待客。”
引领着走向早已备在码头的轿撵,美莎看了看,却无意上轿,转过头来,终于对他露出明艳笑容,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来底比斯呢,何不干脆走一走,欣赏街市风情,这样才能看得更清楚不是么?”
塞提为这笑容而心醉,欣然点头:“好啊,你请过我逛街,这一次便由我来请你逛街,好好欣赏一下底比斯的风情。”
美莎转头吩咐:“所有人摘盔下马,和我一起走进去。”
随行部下得令,纷纷摘掉头盔夹在腋下,跟随公主牵马步行入城。
底比斯城内,入城必经路上,此刻皆已由法老亲兵列队开路,围观的百姓都被挡在人墙之外。入城伊始,自然都是地处外围的平民区,因此围观者实在很多。然而这种围观,绝对不等于欢迎。听闻这是赫梯公主,大概任何一个埃及子民都不可能给出好态度,那种与一路所见如出一辙的冷漠又愤恨的目光,此时此刻,才真真是有幸得以近距离欣赏。
入城才走不远,围观人群里竟忽然飞出袭击异物,公主护驾阵营眼疾手快,及时举盾挡住,仔细看清,才发现是砸得稀烂的两颗臭鸡蛋。
塞提勃然变色,怒目扫向人群,这是谁干的?舍普特所率亲兵迅速锁定目标,冲进人群就摁住了一个中年妇人。孰料那妇人竟是彪悍,被逮个正着扣押在地,居然还有胆量扯开嗓子大吼:“赫梯人都是魔鬼,他们害死了埃及的英雄,他们统统该死!”
这般怒骂,竟迅速在人群中引起共鸣,围观百姓纷纷应合,无不是满面怒容。
美莎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反而拨开护卫军兵走近那个妇人,示意舍普特放开手,容她站起身,才露出甜甜笑容歪头笑问:“是谁告诉你赫梯人害死了埃及的英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妇人瞪眼叫骂:“先王陛下不就是被你们害死的吗?作恶还不敢承认?”
美莎露出一脸委屈,就像一个标准的受了冤枉的小女孩,怯生生说:“可是……我们真的没有啊。”
“呸!你说没有就没有?鬼才信!”
“喂,你向谁吐口水呢?!”
面对如此恶劣的态度,公主身边人人变色,离得最近的雅莱、亚伦就是第一个忍不住的双双冲上来,却被少女冷脸喝退:“下去!别忘了你们是怎么发誓的!”
“可是……”
美莎狠狠一眼瞪过来,不忿少年才格外不情愿的怏怏退后。
再等转过头来,她又是一脸灿烂阳光的甜笑,慢悠悠笑问妇人:“我听说在埃及,平民百姓多是以素食为主,肉食和鸟蛋鸡蛋之类的东西,平日都不是很容易吃到的,一者难得少见,二者价钱也实在不便宜,好像一颗鸡蛋是能卖到五颗铜板对吗?”
妇人愕然,这个话题实在转得有点太大也太快了,她完全没回过神来,怔怔回应:“呃……是啊,那又怎样?”
美莎笑得更甜,歪头笑说:“所以啊,你这一下,就是足足抛出去了十个铜板对吧?我就是想告诉你,对于你的愤怒呢,我可以理解,但是在表达愤怒的时候,也最好不要让自己蒙受损失,那样多划不来呀,你说对不?”
妇人:“……”
美莎说着便招来伊莲,竟让她从随身的钱袋里当场数出十个铜板,然后递到妇人手中。她始终笑得很甜:“巧妇当家,最重要的就是要学会算账对吧,这十个铜板,你如果去买麦粉呢,是可以足足买回两袋;买亚麻布呢,则是能足足买回一匹,就这么砸出去,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所以今后千万不要再干这种赔本的事了。”
妇人茫然看着手中铜板,瞠目结舌。
这般甜言笑语中,埃及一方却是不少人都变了颜色,一方面是惊诧于这个赫梯公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处事方式,二则更要震惊于她对于埃及各种物资流通的买卖市价的了解程度,连一颗鸡蛋卖多少钱都知道,细品背后的味道,怎能让人不惊?
而这一边,百姓人群中却并未因此平静下来,就听见有人在愤愤嘟囔:“哼,好大方呢,挨了砸居然还会赔钱?惺惺作态给谁看?你们装在钱袋里的,还不都是从埃及抢去的?那本来就都是我们的东西!”
这般说辞又立刻引起不小共鸣,说的是啊,赔了半天,还不都是原本就属于埃及的东西?
说话的人声音实在不小,人们的目光因之看过去,就发现是一个黑瘦老头,窝在墙根愤愤嘟囔。
美莎循着声音找过去,弯腰凑近到面前开口笑说:“我知道,你指的是三年前那场入侵劫掠对不对?的确,整个下埃及三角洲损失惨重,我这一路走来也亲眼看到了,那……我想知道,你被抢走了什么?”
老头一愣,竟是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说:“没抢到我,抢了别人还不都是一样?强盗就是强盗,抢了谁都是一样可恨。”
美莎转动眼珠,欣然点头:“嗯,也是,同为埃及百姓,血脉相连,你能这样为下埃及的受害者表达愤慨,的确好让人感动呢。那么……我想问,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你有没有为下埃及的那些受害者,真正做点什么?”
老头:“……”
美莎悠悠笑说:“神看世人善恶,不在他的言语,而在他的行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好像就是出自埃及的一句谚语。那么也就是说,埃及的神,应该就是用这种眼光来看待世人的对吧?所以呀,与其在这里生气愤慨,那还不如去真正做点什么,只要你真的做了,埃及众神都会看到,这便是在为你自己积累福份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所以,我是衷心祝愿你,能积累到最大的福份,蒙神喜悦。”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么一个笑颜如花的明丽少女,大概随便谁谁谁都很难再骂出什么难听话了。老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当众被噎得哑口无言,实在尴尬,可惜偏偏无词反驳,毕竟他叫骂了半天,却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做过呀,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真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美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她就知道,那场入侵之战,底比斯并未被破城荼毒,生活在这里的平民百姓,所谓愤慨,其实不过多是人云亦云,因为并没有真正身受其害、蒙受损失。所以,这也便成了能攻破底气的破点。
初初入城的赫梯公主,好像一点都没觉得那种不受欢迎的氛围有什么不舒服,转过头来格外坦然的面对法老,悠悠笑说:“我可没忘记你请我喝过的淡啤酒的味道呢,那是埃及独有的是吗?既然来到底比斯,不去品尝一下最正宗的怎能行?底比斯最好喝的啤酒在哪里呀?”
至此,塞提最初的恼怒也早已消弭,嘴角挂着莞尔笑意,他早该想到,哪里会有什么人或事,可以难住她?听到这般问话,他悠然回应:“这个问题,你可真是问对人了。”
于是,由法老亲自领路,美莎抵达后的第一站,竟直接杀奔了藏于市井间据说是最出名的啤酒屋。如此特立独行的举动,实在让赫梯一方的随行人员都不禁愕然,拜托,才刚抵达,不去落脚安置、不谈任何正事,反而先开始逛街喝啤酒?这算怎么回事啊?
可惜公主意志,无法当众反驳,任凭心里再怎样犯嘀咕翻白眼,也只能乖乖伺候着。各路将领互相递个眼色,心照不宣,每到街口,都会停驻几个人留于原地,如此分点布防,彼此街口处遥望,都能看得清楚,有任何异动,皆可随时呼应。
身后的大队人马怎么筹划忙乎,美莎压根不关心,跟着塞提钻进那间据说是最出名的啤酒屋,就等不及想要品尝最正宗的味道。
啤酒屋的主人,无非都是市井平民,忽然见到堂堂法老居然就这么走进来,惊愕得下巴都要砸脚面了。酒屋主人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而塞提其实也有些尴尬,毕竟,今日为迎接贵客,他从头到脚绝对是最正式的装扮,戴着红白双王冠走进这种地方,恐怕看尽埃及两千年的历史都堪称绝无仅有。
塞提向酒屋主人挥挥手,莞尔笑说:“坎普,起来吧,你又不是不认识我,趴在地上还怎么端啤酒呢?”
啊?酒屋主人好半天没能回神,法老……这么隆重的样子走进来,就是……为了喝酒?还未容他回身,身边妻子,酒屋的老板娘则一声尖叫仿佛七魂飞了六窍。天哪,那那……那是什么?狮……狮子?!
眼看着一头威猛母狮居然也跟着登堂入室,并且身上根本就没有套任何能够钳制的锁链,老板娘一屁股瘫坐在地,吓得险些当场**。
美莎搂过狮子姐姐,笑言安抚:“别怕,她叫美赛,从来不会伤人的,我们是姐妹。”
和狮子论姐妹?简直连听都没听过!即便眼见狮子进屋后,果然是安安静静趴在少女脚边,而且从法老开始,近在身边的人好像谁都不慌张不害怕,老板娘才勉强安心了些。只不过,真等端酒靠近时,还是免不了战战兢兢,浑身打哆嗦。
美莎看懂这份恐惧,低头笑对狮子:“姐姐,你吓到人了,该怎么办?”
母狮心有灵犀,立刻蹭着少女开始撒娇打滚,当老板娘端酒靠近时,忽然伸出大舌头,冷不丁‘呼啦’一口就舔上她的手。
“啊——!”
老板娘一声惊悚尖叫险些震破房顶,美莎却笑嘻嘻说:“看,她在对你示好,怎样?被狮子亲一口的感觉,是不是很特别。”
老板娘回过神来,仔细看一看,才发现手还完好安在。暗叫乖乖,险些吓死谁,等到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她的恐惧才淡去些,鼓足勇气怯声开口:“它……真的不咬人?”
美莎向身边某人瞟一眼,悠然更正:“姐姐只咬坏人。”
好吧,某个坏人欣然笑纳这份殊荣,如此调侃,十足带着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打情骂俏的味道,竟让他的心情莫名变得愉悦起来。
另一边,老板娘则在拍着心口暗念,好吧,神明作证,老娘肯定不是坏人。
松下一口气,随后的气氛便开始渐渐轻松起来,美莎发现几个半大孩子趴在窗边探头探脑,想必是他们一家的小孩,立刻招手说:“你们也过来摸摸,姐姐的皮毛手感很好哦。”
几个孩子的确很好奇,毕竟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狮子,更别说亲手去摸了。互相看一看,都有些蠢蠢欲动,却又实在胆怯。
塞提跟着招手笑说:“都过来吧,不用怕。”
几个孩子凑到狮子身边,起初还有些不敢伸手,可惜架不住美少女怂恿鼓励,于是摸一下、再摸一下,越摸越上瘾,竟很快就叽叽喳喳兴奋成一团。而孩子的反应,从来都能直接影响家长的态度,眼看孩子高兴,酒屋主人也迅速再不见了之前的紧张战兢,奉送美酒美食,终于可以放松如常。
美莎随手抓着配酒的葡萄干,向空抛起,再用嘴去接,又吃又玩,那模样与其说是尊贵公主,还不如说就是一个调皮的邻家女孩。酒屋老板娘看得稀奇,不再紧张,也就放开了八卦本性,凑过来问:“你就是赫梯公主?赫梯人……就是长成你这个样吗?”
美莎好像被问住了,皱眉转眼珠的仔细想了好半天:“嗯……这个要怎么说呢?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漂亮可爱呀。”
别说是老板娘,塞提‘噗哧’一声都被逗笑了,真有意思,这种自吹自擂的话,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带着十足俏皮的味道,真心很可爱呢。
美莎立刻瞪过来:“你笑什么?这本来就是事实呀。”
她郑重提点包括老板娘在内的所有人:“你们要知道,美女的造价从来都是很高的。就像这个养皮肤,每三天就要泡一次牛奶浴,还有这个头发,也是每隔几天就要用玫瑰油熏蒸一次,这样才能光亮顺滑有弹性;对,看看看,还有指甲,每天都要用热水泡上好半天呢,还要用花汁养护,才能养得晶莹剔透……”
一路说下去,老板娘已经忍不住龇牙咧嘴,乖乖,这个造价的确太高了,寻常小民哪个享受得起?难怪才只有那些贵族小姐最漂亮,搞了半天都是这么砸血本养出来的呀?
另一边,啤酒屋的男主人显然更关心国家大事,谨慎开口:“呃……你是赫梯公主,那能否容我问一句,究竟是不是你们干的?”
美莎眨眨眼睛好似不明白:“你指什么?”
男主人说:“就是先王法老的死因啊。我听街上都在传,说先王陛下是被你们赫梯人阴谋害死的……”
美莎真心受不了的翻个白眼:“又来了,真奇怪到底是谁传的这种谣言。请问,你见过有杀人凶手,还敢到受害者的家里去做客的吗?”
男主人一愣,咦?这个……想想也是啊。
美莎不高兴了,站起来就对塞提说:“再去别处转转吧,他家的啤酒一点都不好喝。”
男主人惊讶瞠目:“啊?这怎么会?”
拜托,这可是关系到招牌名誉的大问题啊,做生意的老板立刻紧张起来:“等等,等一下,这个……我家的酒……怎么就不好喝了?”
美莎气嘟嘟的瞪过来:“喝酒是需要心情的,你们这样冤枉我,哪里还会有什么好心情啊?”
男主人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不不不,公主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美莎眨眨眼睛:“真不是这个意思?”
酒屋主人只差指天发誓,没错没错,真不是这个意思。
美少女立刻又变回笑嘻嘻:“那好吧,你家的酒真好喝。”
酒屋主人:“……”
塞提:“……”
重新迎来好心情的公主,当即奉送慷慨大礼:“对了,跟我一起来的有八百多人呢,如果每人都来一罐,你这里的储量够不够?”
男主人:“……”
女主人:“……”
夫妻对看一眼:哇靠,发了!
&bp;&bp;&bp;&bp;逛过了啤酒屋,再逛面包坊,据说埃及的各色糕点也是独树一帜,能数得出来的种类就不下五六十种,如果不好好品尝一下,怎能对得起好不容易才来的这一趟?
由此,美莎逛街的兴致一发不可收,几乎见什么买什么、见什么尝什么,这下可真是让专门负责验毒保驾的门罗头大如斗了。心中各路神明念个遍,也不知道谁能显灵帮帮忙。这位要命的任性公主,竟是压根就不给他审验把关的时间和空间,不管吃的喝的,居然就这样肆无忌惮的直接送进嘴。
门罗一路苦劝只差嗓子冒烟:“公主殿下,你不能这样啊,安全第一……”
美莎对这种紧张兮兮的做派完全不以为然,听得烦人,真想把他远远踢到一边去:“好啦,你有完没完啊,简直比木法萨还啰嗦,我又不是傻子,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本来嘛,根本不是计划内的行程,随机乱走,无章可循,这便足够成为最敢放心的保障了。谁能知道她下一站会钻进哪里?这种情况除非有人能未卜先知,才可能把毒下进她的嘴里去吧?
随性公主,在哈图萨斯早已习惯串游市井,美莎和街头百姓打起交道,实在很有经验,往往不需三两句就能叽叽喳喳说到一堆去。其中,母狮美赛的吸引力尤其对小孩简直就是无法抗拒。好奇心驱使,围绕着母狮往往不知不觉身边就能聚过来一大群。而美莎则是来者不拒,轻车熟路就能迅速变成孩子王,以至于逛到后来,她随便一指:“去,既然你家的木刻雕塑做的那么好,立刻搬过来给我看看。”小孩立马二话不说屁颠屁颠直往家门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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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升上正午,美莎逛得兴起,跟在身后的家伙可就绝没有这种好心情了。从进城到现在,连王宫贵族所在的行政核心区都还根本没进,却串游大街小巷,是把底比斯的平民市井先直接逛掉了大半,这算玩的哪一路呀?
阳光暴晒,雅莱抹一把满头大汗,不服不行,难不成……女人逛街真是天生上瘾?她怎么都不觉得累呢?忍无可忍随口抱怨:“喂,她到底在搞什么呀?”
“嘘——!”
不想一言出口,竟立刻引来鲁邦尼的警告眼神,他微微摇头,小声耳语:“别捣乱。”
雅莱瞠目不解,鲁邦尼却不再解释,只从眼神里流露光芒。
眼看着不顺眼的家伙吃鳖,亚伦不怀好意的挑衅过来,同样凑到耳边小声低语:“看不明白,只能说你笨!”
雅莱立刻瞪眼:“你明白了?有本事你说!”
亚伦嘿嘿一笑,不管有没有明白,他都一早备好了挡箭牌:“我凭什么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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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底比斯的街头巷尾,都已被赫梯公主搅动了波澜,四处清晰可闻议论纷纷。
“喂喂喂,你们看到了吗,那个赫梯公主买东西出手可真大方,都是用金子付账呢。”
“那个真是公主吗?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公主,怎么好像一点脾气架子都没有,要不是那身金贵打扮,打死我也不信……”
“这还能有错?连法老陛下都陪在身边,不是公主还能是谁?”
“可是我真没见过这样的……”
“嗯,我也没见过,她居然还会和我的孙女斗连棋呢……”
“不是都说赫梯人是魔鬼吗?怎么我看着不像啊?你们说……先王陛下真是被他们害死的吗?那个小丫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杀人的呀……”
“嗯,我也觉得。说不准呀,或许这里面就是有什么文章……”
……
或许在最初,鲁邦尼也看不明白,也纯粹以为这是美莎的小孩心性在作祟。可是随着这番逛街,走的地方越来越多,看着看着,他才对其中深意迅速恍然,也因此,真要在心头暗念一句:这孩子,厉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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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日头升上正午,气温越来越高,美莎逛到最后也终于有些吃不消了,随手扇风:“真热,今天先到这里吧,我可一点都不希望享受午后最毒的阳光。”
塞提嘴角带笑,看一看,少女白皙肌肤都被晒得有些发红了,欣然点头说:“好,反正今后还有的是时间,走吧,带你去看看落脚地,是否称心。”
大队人马终于结束了满城游逛,直奔中心行政区。塞提为她准备的落脚地,正是他自己才刚刚搬出去不久的摄政王府邸。
登堂入室,曾经的主人亲自充当向导,引领着四处欣赏:“怎样?可还满意?”
美莎淡淡回应:“嗯,很好。”
一等走出嘈杂市井,她脸上洋溢的甜笑和所有飞扬神采就全都不见了踪影,此刻面对塞提,冷淡疏离,淡淡开口问:“听说各国皆有来使,其他使节都住在哪里?”
塞提不以为然的一笑:“当然是使节该住的地方。”
美莎牵动嘴角:“哦?这么说,是我破格逾制了。”
塞提转头看过来,笑容慢慢僵住。在这一刻之前,经历大半日游览,看着那份兴奋好奇、神采飞扬,他本以为她还是那个记忆中的明艳女孩,一切都没有变,是依旧那么阳光灿烂的来到他身边。可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原来……一切终究是变了。
心头涌上酸涩,他低声回应:“别这么说,是我希望你能住在这里……”
不容少女开口,他勉强一笑,故意打趣调侃:“没办法,恐怕也只有这个地方,才能容纳得下你那么多随从落脚安置吧?所以,不要急着拒绝。”
美莎不吭声了,想想也是。这座摄政王府邸,是比奥斯坦行宫都大了一倍不止,也真是只有这么大的地方才能安置下那么多人。于是她再不废话:“那好吧,多谢美意。”
塞提轻声一叹:“你何必与我说谢谢?”
引领着走向府邸深处,给娇贵来客准备的安歇之处,正是他自己的昔日寝殿。走进来时,一切都已布置一新。然而以大姐为首,所有跟在身边的侍女进门便是一愣。
一眼入目,摆在厅堂正中是一株足有半人高的深海红珊瑚树,通体红艳如火,光泽晶莹似玉;乌木窗格都垂挂着带流苏金珠的纱帘;从屋顶悬垂下的琉璃灯盏也都是做成一片一片的花瓣形状,组合到一起大如银轮花盘;还有修造的室内景观水池,用整块雪花石雕琢成贝壳样式,里面铺满雪白细沙做底,映衬各样贝壳、海螺、海星、珊瑚礁和作为妆点的水草飘散满布其上……
这里,竟是布置得几乎与美莎自己的宫殿如出一辙!
塞提眼神温柔而深邃,自从听过舍普特描述亲眼所见她的居处是什么样子,他便一直有这个心,因此凡是能够弄到手的摆设珍玩,都尽力置办齐全。
“虽然我没能有幸亲眼所见,但是……总希望你能喜欢。”
美莎低垂眼目,轻轻叹一句:“有这个必要么?”
身后,跟着一同进殿的亚伦,骤见这般景象就真心第一个要急眼了。开什么玩笑,放在美莎居处的那些红珊瑚、贝壳、海螺、海星,可都是这些年他一手淘来的宝贝,这家伙居然也来个照样学样,他什么意思?
从进城到现在,一直在努力压制的亚伦,至此是再也压不住要勃然爆发了,直冲塞提指着鼻子喝骂:“喂,你这混蛋想干什么?我看你才是处处动机不纯,从来没安好心!”
美莎‘唰’一眼扫过来,乌萨德连忙眼疾手快架住堂弟:“你干什么,别冲动。”
大堂哥不由分说把他拽向殿外,努力压制安抚——这是一早定下的嘱托,美莎交给乌萨德的死命令,便是此行务必看住亚伦,不准他冲动胡闹。
再等转过头来,被惹恼的少女也实在无法给出笑纳的态度了。对于精心布置的寝殿竟是看也不看,直接转身走向旁边的偏殿。
一路登堂入室,从房屋建筑格局就能一眼看出,这座寝殿显然是当家主人安寝的正屋,也就是……他这个摄政王曾经睡觉的地方。
美莎完全没打算住进去,走进原本是给她身边女官准备的偏殿,四处看一看,好似非常满意的说:“嗯,这里就很好,我住这里吧。”
“美莎……”
塞提感到无奈,被亚伦这一闹,他的心情也真是不可能再好得起来,怎么搞的?这是气他自作主张,还是根本不愿住他住过的地方?
少女冷淡回应只有短短几个字:“客居,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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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提终是拗不过她,心中郁闷也只好作罢,随即吩咐身边人,要立刻更换偏殿里的各样布置,却不想再度被美莎喊停,她说:“该怎么布置,我的仆人会自己动手。”
言辞中的冷淡疏离是如此明显,塞提只觉得一颗心好像是被谁紧紧捏住了,憋闷得难受。
美莎不看他也不再说话,气氛因此变得格外僵硬尴尬,塞提心中发苦,只能说:“那好吧,走了这大半日,想必你也累了,先好好安顿休息一下,等到晚上王宫开宴,我让舍普特来接你。”
美莎痛快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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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老带人离去,八百随从进驻府邸,各处安排警戒布防不提。只说美莎,等终于能清静下来,她整个人好像也一下子软了。事实上,顶着高温烈日游逛街头,实在没有多少美妙滋味可言,她早已是又热又乏,因此连午餐都没心情再用,随口敷衍一句:“逛街边走边吃的,早填饱了,哪里还会饿。安排别人各去用饭吧,我就不用了。”
不容身边人啰嗦,她现在只想泡一个了冷水浴,让自己清凉放松一下。
新汲来的冷泉水注满室内浴池,直至真的钻进清凉水波,美莎疲惫的闭上眼睛,才低声轻轻吐出一句:“好累。”
伊莲服侍在身边,连连点头:“是啊,这么热的天,一走就是大半日,能不累吗?看看,胳膊都晒红了。”这样说时,她直接将好几瓶月桂香精油统统倒进水里。而薛西雅则信誓旦旦等下拿出绝活,给公主殿下好好做个放松按摩——练武霸王花,有力气、手劲足嘛。
美莎也不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或许,只有她自己最知道,这份‘好累’,并非是指身体上的疲乏。
时隔两年再相见,彼此都是一样变了许多,一朝穿起法老盛装,他……的确就像神子一样光芒耀眼。而也正因清晰感受到那份眼神里久别重逢的喜悦与热切,她才努力不看他。是的,大半天走下来,在看似神采飞扬、兴奋热闹的表象之下,她却其实一直都在回避他。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拒绝对视,因为实在不想……也实在不能,再被搅乱。
心中始终在回荡的声音,她必须不停告诉自己:来到这里,是公主与法老的会面,而永远……不会再是美莎与塞提……
心里酸酸的,直到身边传来伊莲的惊诧语声:“美莎,你怎么哭了?”
她这才回神,睁开眼睛,慌忙擦拭:“没有,是香精油弄到眼睛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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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之外,亚伦被大堂哥硬生生拽走,火气只会更盛:“放开!你拦我干什么?”
乌萨德快气死了,拉到无人僻静处,指着鼻子骂起来:“不拦你,你又想怎样?难不成还能宰了那个塞提?看清楚,他现在可是法老,是埃及之王!真闹大了,你是想连美莎也一起坑害,谁都别回去了么?”
亚伦被噎住了,却实在气得肺炸:“可是……你看看他干的是什么好事?这他妈算什么意思,难不成就是存心想勾/引谁?可恶,这厮连老婆孩子全都有了,再玩这些下三烂的勾当算什么东西啊,我从来就没见过比这更烂的烂人!”
“你给我闭嘴!”
乌萨德真心变了脸色,扯着衣襟厉声警告:“你个混球,是不是真的昏了头了?听听自己说的都是什么鬼话,万一让别人听到,你是想让美莎颜面扫地吗?”
亚伦一愣:“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那混蛋……”
“够了!你还敢说!”
乌萨德磨牙切齿:“我告诉你,这是美莎亲口告诉我的,她和塞提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事,光明正大、无愧于心!走这一趟也从来不是打算来叙旧的,这样说你满意了吗?你个混小子,有点常识行不行,女孩的名声有多么容易受损你不懂吗?什么勾/引不勾/引之类的鬼话一旦传出去,你说人们取笑的通常是谁?是男人还是女孩?!”
亚伦这才愣住了,大堂哥戳头教训:“我拜托你,就算情敌红眼发飚也先分分场合看看地方!别忘了这是在埃及!莫说是你了,就算是美莎指望能占到什么便宜吗?这么胡闹,难不成你是想让堂堂赫梯公主都沦为笑柄?真被人笑话到眼前,你说会有一个留情的吗?就算别人一概不管,一个埃及王后站出来,就足够可以理直气壮的开骂,不管到时候骂的有多难听,那才是埃及王的正室老婆,你能怎样?能说什么?万一真闹到那个地步,不是把美莎的脸面都一脚踩进了烂泥里,就不怕恨死你啊!”
亚伦被骂得哑口无言,心虚理亏这才缩了脖子,怏怏挠头嘟囔:“好吧,算我错了……我保证,管住一张嘴,不乱说话不惹事,这总行了吧?”
乌萨德没好气的送白眼,一再提醒:“你呀,别总是手比脑子快,忘了鲁邦尼是怎么叮嘱的?没让你出头的时候,就不要擅作主张乱出头!美莎是什么作风你不了解呀,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会轻易吃亏,让别人占了便宜去?难不成连这个都信不过?”
这倒也是,亚伦想想有道理,这才老实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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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边,雅莱则是正揪着鲁邦尼追根究底,不行,今天这事他要是不问明白,恐怕连觉都睡不着。
“什么叫逛街也不是随便逛的?不为吃喝买东西,那还能为什么?”
鲁邦尼冷眼斜睨:“说你笨就是笨,自己就没觉出来?”
雅莱的确不明白:“觉出什么?”
长辈大叔没好气的白一眼,凑到近前格外夸张的用力一吸鼻子,随即皱眉扇风:“哎哟,你自己闻闻,这是什么味啊?简直都像自己扑了香粉似的,都是哪来的?”
雅莱一阵尴尬,没办法,新生代万人迷,颜值太高,走到哪里都是烦恼。
“这也不能怪我呀,那些丫头片子发花痴似的没完没了自己往上扑,我是想躲都躲不开好吧?要不是老先生你一再严令,不准无礼,我我……早就直接打出去了。”
可恶,他叫谁是老先生啊!
鲁邦尼狠狠一戳脑门,磨牙切齿:“这都是谁帮你赚来的?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自己说,刚进城门的时候那是什么气氛,走到后来又是什么气氛了?还一样吗?”
雅莱这才愣住了,细想回忆……咦?还真是啊!
鲁邦尼悠然指教:“还记得当年阿丽娜就说过,群众都是非理性的,他们永远都是跟着感觉走,所以才每每特别容易被煽动左右。你们自己想想,关于满天飞的谋害谣言,如果面对一个普通百姓也去解释那些朝野政坛上的弯弯绕绕,即便你有耐心去说,可是对方呢,可能连字都不认识,标准乡野糙民,都指望听得懂吗?所以呀,与其多费口舌,还不如就给出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方式:就让你来靠近我、认识我,用最直观的印象感觉去说话,足够胜过千言万语。”
他指指所有武将大汉,笑问:“从初进城开始,勒令所有人摘盔下马,什么意思?这就是在以最友善平和的姿态去消磨敌意!遭遇扔臭鸡蛋,也能笑眯眯探讨划算不划算的问题,这一步一步,可全都是精明又犀利的好算计呀。你们该不会以为,赔上十个铜板就真是吃亏了吧?你们自己耳闻目睹,逛街逛到后来,那已经是什么气氛了?一人一罐的啤酒是怎么来的?即便是再帅气的小伙子,来自仇敌阵营,那又是怎么才能开始变得受欢迎的?还有人再对你们扔过第三个、第四个臭鸡蛋吗?那街头巷尾四处的交头接耳都是在怎么议论的,没听清么?这就是结果:不过就是这么短短半日的光景,谣言已被攻破,底比斯的舆论风评,已经是在迅速转向了!”
至此,不仅是雅莱,多少将领也是才刚刚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像鲁纳斯、古辛这种和这位小公主还从没有多少机会接触的在外重臣,都不由惊诧感叹:“真没想到,看公主殿下小小年纪,居然有这么厉害!才刚进城,就是直接把最难搞的问题先给摆平了?”
鲁邦尼悠然笑说:“是啊,那么一副好像又任性又天真的小女孩做派,可不是白装的,这就叫做形象经营,同样是为政者不可或缺的重要素质之一。”
雅莱惊讶瞠目:“装?你说……她都是装出来的?”
“当然,看似任性随意,实则,这就已经是在征服人心!”
鲁邦尼风凉调侃:“唉,谁说漂亮可爱不能当饭吃呢,看看,这漂亮女孩一旦开始攻城掠地,可实在比你们诸位手里的刀厉害多了,这才叫兵不血刃,不战降城。当人们接受甚至喜欢上了这个赫梯美公主,也就等于是从此接受了赫梯人呀。”
他悠悠笑问:“现在你明白了么?能赚到这一身扑鼻的香气,是谁的功劳?”
雅莱眼皮抽筋,心中暗念:哇靠,真没想到这个恶表姐,演戏的本事居然这么高啊!至此他好像才终于领悟,难怪这么多年永远斗不过她,这这……简直就是天生的奸诈狐狸嘛!
恍然大悟之时,这一身的香粉气也迅速让他受不了,不行,必须立刻去冲澡,不然会疯掉啦!
&bp;&bp;&bp;&bp;寝殿里,也或许真是放松按摩很见效,揉着揉着美莎就迷迷糊糊的睡过去,足足睡过一个午觉,再等起身,精气神才终于恢复了几分。
看看外面天色,日头已西陲,大姐端着清凉蜜瓜和果汁走进来,放到床头笑问:“午饭都没吃,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底?要我看,恐怕晚上这顿宴席不是好吃的,还不如提前吃饱了,免得到时候没心情。”
喉咙很干,美莎端起一大杯草莓汁全都喝下去才有了说话的力气,对这种建议百分百不以为然,皱着鼻子轻哼一声:“凭什么呀,埃及的盛宴大餐我还从来没享受过呢,听说这里有好多别处根本没有的野味,什么尼罗河白鱼、鸵鸟蛋、朱鹭蛋、还有河马肉、鳄鱼肉的,大姑姑就不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傻子才要提前吃饱哩,放心,我真想吃东西的时候,谁也别想来破坏心情。”
大姐纳岚白一眼:“哎哟,你还真打算放开肚皮去享受呢?就不怕这是趁着宴席摆大阵,有的是人不安好心。”
美莎傲然仰头:“那又怎样?美食无罪,送到眼前,我没道理不享受。”
过不多时,伊莲便进来禀报说舍普特到了,美莎起身梳洗,就让他直接进来说话。
舍普特走进来时,正见公主坐在镜前,由侍女服侍梳头。他开口笑问:“公主殿下住着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派人说一声就是。”
美莎从镜中看他,淡然回应:“挺好的,多谢费心。”
随口又问:“什么时间了?是不是我起晚了?”
舍普特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来早了。”
他特意提前到来,就是奉命来传达额外邀请:“陛下知道跟随公主殿下一起到来的,多是赫梯王座前重臣大将,绝非寻常随从可比,所以,特意邀请他们共同出席今晚宴会,希望能多有接触交流,不知公主殿下肯否应允?”
美莎微微沉吟:“这样啊……嗯……也好,战场为敌,但若肯坐下来多些交流了解,也说不定就能做朋友。只是……有仇有过结的,他也愿意邀请吗?譬如那个怪……呃……拉赫穆,再或者亚伦哥哥。”
舍普特微微一笑:“陛下明言,是邀请所有人。正如赫梯王对我先王奉上的礼节,有仇有怨,并不等于就不值得尊重。公主殿下尽可放心,陛下绝无恶意,是诚心宴请,断不会故意给谁难堪的。”
美莎放心了,痛快点头说:“那好吧,我替他们应了,到时会带着大家一起去。”
舍普特松了一口气,正要再陪着闲聊两句时,忽然有部下进来,凑到耳边嘀咕,他微微一愣:“现在?找我干什么?”
部下低声说:“王后陛下只说要你马上过去,具体什么事并未细说。”
美莎看到他们嘀嘀咕咕,不以为意的摆摆手:“你若有事就先走吧,我还要梳妆,不必在这里作陪,留下个人给我领路就好。”
舍普特只好起身匆匆告退,把一队亲兵都留下,届时为公主王宫赴宴引路。
美莎随即叫来鲁邦尼,将共同赴宴的意思传达下去,要各人安排好部下、各自准备。
鲁邦尼对此倒并不惊讶,经历埃及一战,这些大将可谓个个都是名扬四方,难得能有这种机会齐聚到眼前,不感兴趣的人才叫不正常。
这一边,美莎同时还叫来了门罗,开口便说:“我知道,你心里大概骂我一整天了,乱吃东西不听话,说不定回去就要找阿爸告状。”
门罗:“……”
眼皮跳得抽筋,他格外明智的选择不吭声。
美莎咧嘴一笑:“你放心,什么时候该小心,我心里有数。这场晚宴,就是到了该你尽职尽责的时候了,我保证不为难你总行了吧?”
门罗一再确认:“公主殿下,这是你说的。”
美莎乖乖点头,随后收起笑容正色说:“我现在要和你说的是:我呢,名份地位决定,真想害我性命,恐怕未必有谁真有这个胆量,但若轮到随行部下,那可就不好说了。正因个个都是名扬在外的重臣大将,恐怕他们遭遇算计的风险是比我更高。所以,既然共同赴宴,那恐怕最需要绷紧神经的反而是这边。即便塞提没有这种心思,却难保别人也不会有,务必加派人手,给他们个个把关盯牢了,万不能让谁被放倒了才好。”
门罗神色一凛,严肃领命:“殿下放心,各位大人将军的安危一并交给我,必无疏漏。”
一旁,鲁邦尼静静听着,面含微笑,不得不承认,这位小公主是真的长大了,缜密心思已经不需要谁再来多做提点。
于是等到门罗退去后,他就像个标准的臣下一般商量起来:“美莎,这种事最好提前做个约定:到了那种场合,你是主,所以我断不能抢着替你说话,不能喧宾夺主,但我敢断定,这场晚宴绝对不是好应付的,到时候,如果你觉得需要帮忙了,就摸摸耳垂,后面的事便由我出面去应付,你若不给暗示,我就不说话,一切以你为主,好么?”
美莎明白他的好意,欣然点头:“好,一言为定。”
随即又补充说:“还有雅莱,论身份也只有你才能压住他,亚伦哥哥能交给乌萨哥哥和大姑姑一起看管着,这个讨厌鬼惹事精,可就只能交给你了,必须替我牢牢管住了他,不能让他任性胡闹乱说话。”
鲁邦尼莞尔失笑:“行,这小子交给我,保证不让他给你添乱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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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商议妥当,就轮到大姐和一群侍女要忙碌起来了,拣选今晚穿戴,看到伊莲拿出来的各样服饰,美莎却坚决无意再穿盛装了。
“今天已经够累了,还是少点负担为好。”
那么多的首饰和镶满了各色宝石沉甸甸的公主头冠,论分量都足够让她吃不消,还有那些用金线绣满纹饰的披纱衣裙,看着华丽,实则穿起来并不舒服,金丝摩擦皮肤,她平时就最不爱穿,更何况这里天气这么热,一出汗滋味更不好受。
美莎的选择,只要最舒服的打扮,再不梳任何复杂发式,只用几串珍珠松散束发,再加上一串做成金叶子形状的额饰就算搞定,衣裙也只选了一身紫色素纱裙,上面没有任何刺绣纹饰来摩擦皮肤,通身紫裙只在肩头系结处有两颗琥珀石做纽扣妆点,再松松的系上一根细腰带,轻薄又透风,这样才凉快嘛。另外配一条同样没有任何刺绣或宝石点缀的同色披纱,首饰则只带一对儿红珊瑚手镯,项链耳环臂钏之类的其余配件一概省去。
伊莲忍不住叹气,真是的,一到天热她就总是这样,唯一肯戴的首饰大概就只有珍珠和红珊瑚了,总说只有这种清清凉凉又圆润的材质,贴在皮肤上才不会难受。
妆扮完毕,恐怕感觉满意的只能是美莎自己,大姐看得皱眉头,忍不住提醒说:“这是不是有点太素净了?美莎,你要知道,今天的晚宴各国使节俱在,到了那种场合,各自代表的都是国家的脸面,那是要比威仪的。”
美莎不以为然:“有没有威仪,不在一身衣服,就这样吧,总不算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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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打扮完毕,一走出去,几乎所有人的感观都和大姐差不多,雅莱就第一个表示不满:“你就打算这样去啊?好歹是公主哎,也总该有点万人瞩目的劲头好吧。对,就像你在成年礼时候的那个样子,那才像话嘛,总该拿出去也让那些埃及人好好看看。”
亚伦随之点头,嗯,没错,生平第一次是对这个看不顺眼的小子也表示赞同起来。
美莎没好气的瞪一眼:“要你管?!舒不舒服我自己知道,哦,只为让你们赏心悦目,结果却是我自己要活受罪,那不是傻子有病?”
雅莱又开始磨牙,可恶,怎么永远好赖不分呐。
“请问,你和我叫板是成习惯了吗?都是为你好哎,走出去这是关乎你的形象。”
美莎直接找外援:“大叔……”
鲁邦尼苦笑和稀泥:“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又忘了吗?这一趟是公主最大,她愿意怎样你别多嘴。”
美莎得意昂头,有了靠山更加嚣张:“就是!怎么了,难道我这样打扮就不好看?你敢说不好看?”
雅莱头顶飞乌鸦,认命点头:“是是是,好看好看……但不是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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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法老亲兵引路,启程赴王宫,舍普特被临时叫走,现在领头的便是他的副将塞尼德,也是一同去过哈图萨斯,被美莎款待过的随从之一。彼此相熟并不陌生,塞尼德便代替上司介绍起来:“为款待各国来使,这场宴会已筹备了好些日子,就等着公主殿下到来了。今晚底比斯的各位大臣和法老军团中的大将皆会齐聚出席,由法老陛下和王后陛下共同主持,绝对算得上是最高规格的国宴款待。”
美莎听得笑:“真的,我还从没见识过埃及的国宴会是个什么样呢,想必会很对得起口欲,也不枉我空着肚子,午餐都没吃。”
塞尼德被逗笑了,暗念这个小公主,果然是少见的古怪精灵。他点头笑说:“公主殿下尽管放心,今晚绝对是将所有能准备的美味都准备齐全了,就连公主殿下最爱的海鲜,也保证一样不少。”
美莎却转头对身后人笑说:“今晚海鲜都留给你们吃吧,我只要品尝埃及的特产。”
一路走向王宫,一行人说说笑笑,至少到目前为止,气氛还很好。直至走到通往那座大宴会厅的最后一道塔门,美莎下了撵轿,正要跟着塞尼德往里面去,却忽见一个等在塔门下的女官打扮的中年妇人迎面走上来,塞尼德认出来了,连忙在耳边介绍:“这是王太后陛下身边的首席女官苏蒂……”
苏蒂走到面前,规矩丁点不差的问安行礼,然后抬起头看看跟在少女身后一长串披甲带刀的随从,客气却不容置疑的开口笑说:“公主殿下初次来访埃及,可能对这里的规矩还不太了解,今晚国宴,出席的都是重要人物,因此不能有人带刀入内。”
领首的塞尼德脸色微微一僵,连忙代劳解释:“嬷嬷可能还不知道,公主殿下随行的这些将军大人,都是法老陛下明言一同邀请的客人,陛下在交代时并未强调过这种事,没有说过不准带刀。”
苏蒂笑容不改,不为所动:“可是,也没说过可以带吧?”
这……
塞尼德被问住了,而美莎则痛快开口:“解刀。”
公主发话,随行大将立刻纷纷解掉配刀,交给原本就是要守候在门外的部下兵丁。
苏蒂满意道谢,随即又说:“还请公主殿下见谅,今晚宴会,我王法老和王后都要双双出席,法老安危自来关系重大,这大刀解了,却不知各位身上,是否还有小刀匕首之类的凶器暗藏,所以按规矩,该由王宫侍仆查验一番才好。”
搜身?
此言一出,人们的脸色才都变了,塞尼德意识到不对劲,沉了脸色问道:“嬷嬷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连公主殿下也要查验吗?”
苏蒂面不改色:“按规矩,自不该免。”
“大胆!”
大姐纳岚第一个翻脸,老牌霸王花可从来不是好惹的,冷颜厉声:“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大言不惭要搜公主的身?哼,我倒要看看你们谁能有本事踏进十步之内!”
不须吩咐,十八女卫已然拉开阵仗,剑拔弩张之际,不想却都被美莎拦下了,她笑容不改,让护卫侍女统统散开退去,只向苏蒂招手微笑说:“没关系,你若有心,便过来。”
蓦然一声狮吼咆哮震天,众人的发怒戒备,赫然也让母狮美赛竖起敌意,站在少女身前龇牙低吼,摆出狮子发动攻击前的十足充满威胁的姿态,那架势只要一个窜身,就能扑过去直接咬断她的脖子。
苏蒂吓得连退几大步,实在有些慌张的解释:“公主殿下,奴婢都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美莎看着她,目光闪动淡淡的问:“今日晚宴,到底是由谁主持?”
“当……当然是法老陛下。”
“只是法老?”
苏蒂惊魂稍定,连忙招来不远处两个手持铁链的壮汉,咽一口吐沫努力定神说:“还请公主见谅,为护法老安危,这是王太后陛下的命令:国宴重地,不能带刀入内,更不能让猛兽入内,还请公主殿下把这头狮子交给奴婢代为看管。”
“嬷嬷!”
到了门口忽然横生出这种事,塞尼德又急又气,一边忙打眼色,让手下人赶快去找舍普特,另一边就必须是要出面来摆平拦路鬼。到这时,他的态度也不可能再好,完全是严厉的提醒:“恐怕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头狮子与长公主殿下从来形影不离,今晚公主殿下是陛下宴请的贵客,嬷嬷这样无理取闹,莫非是想连公主殿下也一起拦在门外吗?”
苏蒂皮笑肉不笑的说:“大人见谅,奴婢绝无此意,但是再怎样形影不离,那也都是在赫梯,这里却是埃及王宫!既然是造访做客,自然应该遵从主人的规矩,也自当是一切以我王法老的安危为重,这有错吗?所以,猛兽断不容近身,这头狮子不能再与人群为伍!”
“如果我不答应呢?”
涉及姐姐,美莎的脸色完全冷下来,轻轻抚摸身边母狮,目光如刀。
苏蒂挤出一个笑容,指指身后两个手持锁链的壮汉说:“如果公主殿下坚持要带猛兽一同入内,那……恐怕就必须给它套上锁链,交由专人看管。”
雅莱第一个听不下去,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我呸!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想乱碰美赛?够资格吗?”
而忽然间,美莎却好像一点不生气了,重新露出明艳笑容,转转眼珠说:“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无非是怕姐姐爆起伤人,而到时候我身边跟着的这些人,却都没有谁能治得住,所以才只能交给他们两个是吗?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先试一下吧,至少让我看看,他们两个到底有多大的力气和本事,是否真会比我身边这些人更有保障。”
这样说时,她转头看向身后一群威猛将军,眨着一双剪水大眼,特别天真又好奇的问:“呃……你们谁的力气最大呀?”
“我来!”
模样永远好似木愣愣像个傻大个的巴萨第一个站出来,嘿嘿,曾经连大个子森普都被他痛快撂倒,要比力气,他可从来用不着谦虚。
可谁知巴萨才一出列,却被拉赫穆挡住了,面瘫怪物冷飕飕的说:“就这么两个东西,哪用得着你的天生神力,还是让我来吧。”
论力气,拉赫穆也是能一人斗倒黑熊的猛家伙,巴萨憨憨一笑,显然没意见,还粗声粗嗓的喊一句:“喂,下手轻点啊,别闹出人命。”
拉赫穆走向两个驯兽奴,指着鼻子喝令:“你们两个,一起来!”
要比力气,最好的方式就是拔河。就以驯兽奴手中的锁链为拔绳,他们抓着链子一头,而拉赫穆抓住另一头,是将两条锁链都挽进一只手里。
锁链陡然扯得笔直,两方就位,驯兽奴壮汉立刻开始发全力。
拉赫穆臂力爆起,凶猛一拽,竟是只用一条单臂就将二人拽得齐刷刷向前扑倒,直直向他迎面飞扑过来,而等到眼看就要‘投怀送抱’,拉赫穆一手一个摁住脑袋,用力合掌一拍。‘砰’的一声沉闷重响,两个驯兽奴的脑袋结结实实互撞在一起,随即‘噗嗵’‘噗嗵’软倒在地,赫然已是双双撞晕不省人事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拉赫穆出手,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干脆利落,让跟在公主身边的一群侍女都忍不住尖声叫好。美莎心中念咒:哇呀呀,这厮果然是怪物。
拉赫穆痛快料理了挑衅者,拍拍手走回队列,而巴萨却在这时迎上去,永远不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指着拉赫穆抱怨起来:“唉唉唉,你说你,干事总要留尾巴,这就完了?总不能躺在这里挡路吧。”
说着他走上前,抓住驯兽奴身上的皮带,一手一个便把两个晕死的家伙拎起来,姿态之轻松,简直让人怀疑他抓的是不是草人。巴萨四处看了看,向着塔门下站岗的卫兵队伍喊话:“喂,接着!”
随着声音,两个晕死大汉竟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一般,迎空砸向卫兵队列。那队站岗卫兵距离足有二三十步开外,而巴萨随手抛人之彪悍,一个落下,就要砸翻三四人,再落下一个,又是三四人倒地,竟是别想接得住。
美莎笑颜如花,带着狮子走过呆若木鸡的女官身边,诚恳笑问:“现在,还有问题吗?能放心了吗?”
至此,苏蒂已经被彻底震傻了,保持张口结舌状,眼看着赫梯公主带人扬长进门,却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乖乖,这是人吗?这这这……简直就是一群猛兽好不好!
&bp;&bp;&bp;&bp;王宫大宴会厅门外,舍普特接到手下报信匆匆赶来,心中不知暗骂了多少个该死。
临时把他叫走,现在看来摆明就是为了玩这种算计啊!迎上美莎一行,他脸上的表情全是气急败坏:“公主殿下,都怪我,一时疏忽竟会闹出这种事。还请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误会,这一定是别人搞鬼,绝不是法老陛下的意思……”
“没关系。看,问题已经解决了,是谁的意思都不重要。”
美莎脚步不停,笑容不改,根本不看他,径直往里走。这般昂首进殿之姿,让舍普特清晰感受到在那副微笑之下隐藏的怒意,他心中懊恼顿足,可恶,出难题居然出到了狮子身上,可见这位小公主是被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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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大宴会厅里已是热闹一堂,埃及朝野重臣,还有各国来使都已到来,各种肤色和服色的人等熙熙攘攘,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三五成群各自聊天攀谈,嗡嗡之声响彻厅堂。
美莎进门便是眼睛一亮,兴奋笑说:“这么多人呀,真热闹,看样子我还没有来迟。”
她的笑容灿烂,声音则比笑容更甜,那副开心愉悦的样子,仿佛片刻前发生在门外的不愉快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从赫梯公主踏进门的时刻,整个宴会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集向门口,就像一道又一道的刷子,在核心女孩身上刷来刷去。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当所有目光集于自身,恐怕随便换了谁都不免绷紧神经,或多或少会有些局促。可是像美莎这种早已见多大场面的孩子则完全不疼不痒,在人群里发现熟人,笑嘻嘻招手,旁若无人好像就是最随意的街头打招呼。
“这身穿戴差点认不出来,你现在已经是宰相啦?”
美莎打招呼的熟人就是曾经的副使艾蒙,前任宰相法伊兹之子,自出使归来后,即由拉美西斯任命为宰相。艾蒙上前行礼问安,笑着说:“公主殿下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神采飞扬。”
美莎转着一双灵动大眼四处打量,充满好奇:“我还是第一次进埃及的王宫呢,真漂亮,难怪埃及的能工巧匠那么出名,这座宴会厅可真壮观,那些壁画上画的都是什么内容?”
艾蒙笑纳这份赞赏,趁着宴会尚未开始,便充当向导引领着四处欣赏。大宴会厅四壁铺满浮雕彩绘,听艾蒙讲来,刻画的都是九柱神那九大神祗的创世故事。美莎听得津津有味,在这其间不时有人凑上来问安说话,少女身边很快热闹一团。
事实上,在进门安静的一瞬过后,当人们又开始嗡嗡交谈起来,赫梯公主一行所有人,就迅速成了被人围上来说话的核心所在。
走过来的人纷纷自我介绍,这个一脸浓密大胡子的,是来自亚述的使节;那个大光头,则是来自巴比伦;还有这位帽子上插着三根垂尾翎毛的,则是来自克里特岛米诺斯王所派的来使;还有这位披着‘基同’白袍的,不用问,一看就是迈锡尼人;再有黑炭一般的努比亚酋长代表;缠着包头的沙漠一族利比亚酋长代表……
形形色色各族人等,让美莎看得有趣,心里已经是在给各人奉送最有特点的绰号。这个头上插翎毛的,活脱脱像只雉鸡,于是,米洛斯来使就变成了‘鸟人’;这颗光溜溜连胡须都剃光的脑袋,简直像颗鸵鸟蛋,于是,巴比伦来使就成了‘蛋叔’;这个一脸浓密大胡子的亚述人,看看,简直都像一只正宗大猩猩,只是把眼圈周围和鼻梁的毛剃掉了而已,除此之外,无论脖子手臂,就见不得一处不是铺满黑毛的地方,少女心中龇牙咧嘴,直接把这家伙定义成多毛怪,哇呀呀,保持距离,不能靠近,万一不小心碰到,都真怕自己也会被传染,长出一身毛……
坏孩子心中嘀咕腹诽,这一边,鸟人、蛋叔+多毛怪,却都是嘴上聊得热闹。
“耳闻不如眼见,原来真的有人能这样亲密的与狮子为伴。”
“当然,我们是姐妹。”
“公主殿下的美貌,实在让人惊艳,如果来到我们迈锡尼,一定会毫无悬念,必成选美冠军。”
“哎呀,那可不行,迈锡尼的选美不是都要脱/光衣服吗?我可没有勇气当众脱衣服。”
……
“公主殿下特意远行而来,据闻与法老是旧识且关系亲密,莫非这是有心嫁入埃及?就像我们亚述也曾经有公主嫁入赫梯,结果就一嫁变心,背家叛国一个样?”
“这个么……你恐怕只能回去问问你们的王了,是谁让她嫁的呀?”
……
各路人等围聚攀谈,不管是友善的还是敌对的,美莎应对起来都格外自如,毫无压力。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笑容,尤其那双绿水晶一般的明亮大眼,神采顾盼间光芒四溢,还有花季少女独有的天真烂漫的做派,就像征服底比斯的百姓市民一样,恐怕无论是谁,都不免要在不知不觉中被其吸引,哪怕是心存敌对嘴上不说的,心里却已经承认,若抛开身份来历不看的话,这样一个美貌小姑娘,其实真心很可爱、很招人喜欢。
而在美莎身后,一众随行人员也没有一个能得闲,鲁邦尼这个曾经出使过埃及的人,来到这里,老相熟只会更多,费克提便是其中之一。如今自己的孙女贵为王后,而法老和这个小公主之间却传闻关系**,甚至还有过求婚前情,这当然不可能让费克提感觉舒服,所以,当图雅转达王太后的意思,同时也包括她自己的意思时,费克提毫不迟疑是要站在自家人一边,今晚宴会,必要与这个赫梯公主,摆台对阵!
此刻,费克提找上鲁邦尼,说是叙旧攀谈,一双眼睛却只在不远处的美莎身上扫来扫去,看到如此素净的一身打扮,连像样的首饰都真心没几件,他的眼中露出不以为然的鄙夷,哼着鼻子说:“赫梯的公主,原来也不过如此啊,看看这是有多寒酸,连我家中的女仆,穿戴都要比这更像样。”
鲁邦尼欣然点头,微笑作答:“是啊,人选衣服,衣服也同样会选人,从来不是随便谁家的女儿,穿起盛装就能像王室,而真正的王室女儿,则无论穿成什么样,浑然天成的贵气都是一样掩不住,无论走到哪里,都同样要成万众瞩目的所在,无人敢轻忽,你说是么?”
费克提锋利对阵:“嗯,那就看……等会儿谁需要向谁行礼。”
鲁邦尼悠悠讪笑:“行礼,也真要担心能不能受得起,对于受不起的人,恐怕会折寿。听说……埃及至今两千年的历史,就已经是有过330位法老,算一算,平均一个法老能在位的时间……好像也不过就是六七年吧?”
“你……”
费克提气得瞪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诅咒我王法老?”
鲁邦尼满眼惊奇:“怎么是诅咒,这难道不是史实?”
……
另一边,在武将攀谈的阵地里,气氛就更是‘美妙’到极点,一个年轻将领听得身边人介绍,锋利目光忽然直直射向拉赫穆,下一刻已经大步流星的冲上来:“你!就是你!”
这个年轻将领正是契格飞之子提亚特,当年大战遭遇背后拦截,契格飞被拉赫穆一刀砍落马下,身首异处。杀父之仇,此刻仇人见面,当真分外眼红。
提亚特直冲而上,赫然就是拼命的架势。拉赫穆眼疾手快一把擒住飞来横拳,一手擒一拳,提亚特的爆起发难迅速变成硬碰硬的较力。以拉赫穆挥舞巨刀的惊人臂力,尚不满20岁的提亚特迅速露颓势,脸上的神色于愤恨中露出明显的痛苦,恐怕再多片时,他的拳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住手!”
舍普特注意到这边生乱,连忙冲过来解围。拉赫穆一言不发沉默放手,舍普特则死死拽住提亚特,不准他再冲动胡来。
“你这是干什么?此行公主部下,都是法老陛下一同宴请的客人!”
提亚特闻声转头,当即红了眼睛咬牙恨声:“你什么意思?看清楚,这是我的杀父仇敌!难道竟要我与仇敌同席共餐?!”
在拉赫穆身旁,埃利诺两臂抱胸风凉凉代劳说一句:“小子,记住一句话:战场无私仇,技不如人,那就根本没资格抱怨。”
“你!”
提亚特就像一座行将爆炸的火山,立刻又要冲上去,却被舍普特死死摁住:“住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能由得你这样胡闹?!”
提亚特气得眼眶充血,环顾华丽的大宴会厅,从牙缝里挤出咒骂:“场合?!竟把仇敌当作贵客,这算什么道理?!对不起,这样的宴席我吃不进去!”
恨恨说完,他拨开众人头也不回就走,舍普特使了个眼色,赶紧让塞尼德去追。
塞尼德匆匆追出门外,一把拦住气冲冲的提亚特:“等等!别这样,别冲动!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你是阿蒙军团大将,若这种时候负气走人,扫的岂非都是陛下的脸面?!”
提亚特气得大吼:“脸面?竟要把这种仇敌当作贵客,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塞尼德头疼叹息:“好,就算你不信服我,我只问你,你信不信服先王陛下?拉美西斯之名能让你服气吗?”
提亚特哽着脖子,但总算止住脚步:“你想说什么?”
塞尼德说:“为什么要宴请仇敌,理由我告诉你,这是曾经先王陛下亲口所言:愤怒无以成事!它除了让你丧失冷静,根本没有任何益处!记住!要打败一个敌人,你首先是要去了解他!即便杀父之仇是你心里最痛的刺,难道你就不希望能有一个机会,先去好好了解你的仇敌吗?若什么都不了解,那又言何复仇!”
提亚特这才愣住了,沉默了半晌,怔怔问:“这是……先王陛下说的?”
塞尼德狠狠剜他一眼:“你自己想想,如果今晚就这么走了,在宴会厅里发生的事,他们的言谈举止、行事作风、脾气秉性,你还能了解到什么?”
提亚特没词了,这么想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塞尼德没好气的扯他一把:“现在能跟我回去了吗?再磨蹭一会儿,陛下都到了。”
提亚特这才怏怏与他一道折返。
*******
宴会厅里,眼看背负血仇的年轻将领负气而去,埃利诺啧啧摇头:“这么大气性,果然还是个小屁孩呢。可是……记得本人19岁的时候,好像都已经不会再有这么冲动了吧?”
身边,鲁纳斯看着宴会厅深处,忽然开口说:“他不过是根枪。”
嗯?
埃利诺转头看过来:“枪?你指什么?”
鲁纳斯微微一扬下巴,用眼色指给他看:“看到了么?那个倒酒的女仆,就是嘴角有颗黑痣的那个,我记得清楚,刚刚进殿的时候,她明明是站在西角拉动摇扇的,可就是从咱们一进来,她就立刻叫了别人替她,然后便开始跑去四处给人端酒,这正常么?难道埃及的奴仆竟会如此人手紧缺,以至于在这种场合,竟要一个人身兼数职?”
埃利诺听得惊讶:“你确定没看错?”
鲁纳斯肯定点头:“当然!你自己注意,她每凑近一处倒酒端酒,就要和被服侍的家伙嘀嘀咕咕,然后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就会变得非常不善!”
埃利诺看出了意思,嘿,别说,还真是如此。
鲁纳斯嘴角挂出一丝冷笑:“刚刚,就是她在那个提亚特耳边嘀咕了几句,那家伙才会突然冲过来爆发。不然的话你想想,他若当年开战时就在父亲身边,是亲眼见过拉赫穆,那么在咱们一进门的时候就早该冲过来了,又何至于等到别人来提点,才醒悟那是谁?”
埃利诺露出惊讶:“你是说……这是有人在故意挑拨?”
鲁纳斯肯定点头:“就在这座宴会厅里,不仅是那个女仆,还有至少三个人,都是一样鬼鬼祟祟的做派。”
他一一将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仆人点给同僚,埃利诺看得惊叹,不服不行:“你这双毒眼,果然太毒了!”
鲁纳斯摇头嗤笑:“看着吧,今天这场宴席,恐怕会很热闹。”
察觉异动,埃利诺立刻暗地知会门罗,令其手下死死盯住那几个可疑仆从,他们端过来的酒水,绝对无人笑纳。
就这样,有鲁纳斯一双毒眼,在这座看似人喧鼎沸的宴会厅里,一丝一毫的细微末节都休想逃过他的眼睛,于是,他很快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那不是刚刚在门口出难题的女官么?是叫苏蒂对吧?说是王太后身边的?”
鲁纳斯忽然凑到鲁邦尼身边低声耳语,鲁邦尼寻着指引望去,就看到苏蒂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一侧的角门。
“是她,怎么了?”
鲁纳斯不回答,又以眼神示意另一方,低声问:“那个大胡子上撒金粉的,是亚述来使对吧?跟在他身后那个穿红袍的老头,是他的仆人?”
鲁邦尼点点头:“没错,那个亚述来使叫哈尼忒,据说是亚述王的小舅子,他那个仆人叫达干。”
鲁纳斯眯起眼睛,低声说:“这可真有意思了,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了什么?那个苏蒂,好像是从宴会厅里穿行而过,结果偶遇他们身边行礼问安,可是,在擦身离去时,她却是贴着那个达干,好像……是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什么?
鲁邦尼微微变色:“你看清了?”
鲁纳斯说:“具体塞了什么没看到,但是那个小动作,绝对没错。而且,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就是有意在避人眼目?看,公主殿下到来,是当之无愧的焦点,各方人物都围聚公主身边,可是那个亚述来使,在最初和公主说了几句话之后,怎么竟会溜溜达达好似欣赏壁画似的,就溜达到那么远的角落里去?而那个苏蒂,以刚刚那样挑衅的态度,适才进殿穿行,却根本不往我们这边看。现在宴会还没开始呢,她若要往那道角门去,明明是从人群中间直线穿行最近,却为什么偏要贴墙绕着走,然后,就好似无意的与亚述来使遇个正着?”
鲁邦尼一路听下去,眼神就变了,按照方才塞尼德的介绍,那个苏蒂是埃及王太后身边最信赖的首席女官,而若竟与亚述人有什么勾结……这其中的信息量未免太大了!
鲁纳斯低声耳语:“所以我觉得,大人是否应该去安排一些事了,这里面会有什么勾当,还是应该尽快查清楚比较好。”
鲁邦尼不动声色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而近在鲁纳斯身边,同样听到这番耳语的还有巴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开始手痒了,曾经的流浪孤儿,贼偷伎俩堪称娴熟,巴兹凑过来笑嘻嘻一口建议:“怎样?要不要老子出手,摸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免得绕大弯子费力猜了。”
鲁邦尼用眼神制止:“这里面的事情,或许非同小可,不可妄动,当心打草惊蛇。”
而这时,门罗也凑过来禀报:“我的手下已经打探清楚了,那几个故意挑事的可疑仆从,都是埃及王后的人。”
王后图雅?
宴会还没开始,却好像已经越来越热闹,鲁邦尼低声吩咐把这些都悄悄知会美莎,以便心中有数。
很快,随着一声响亮高呼,法老与王后双双到来,这场暗潮汹涌的国宴,正式鸣锣开场。
&bp;&bp;&bp;&bp;底比斯王宫的大宴会厅里,法老与王后双双到来,正式开启这场国宴。
由现场礼仪官引导方位,埃及的臣子集中在一边,而各国来使集中在另一边;臣下皆以官职高低排次序;使节则分明都是按照法老授意排次序。赫梯公主当然是排在最前,其次是基提岛来使、米诺斯来使、迈锡尼来使、巴比伦来使、亚述来使、埃兰来使——除了美莎,其余人等便都是以到来的时间顺序站位安席了,这样最公平,谁也不得罪,排在最后才是来自努比亚、利比亚这些附属番族的代表……
一切次序排定,随着埃及之主莅临,所有人皆要各行礼节。费克提满是挑衅的向赫梯公主一方看过来,就见美莎完全没有犹豫的向上座主人微微屈膝行礼,笑嘻嘻开口:“法老你好,王后你好。”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俏皮,而她身后部下也随之手按心口,微微点头即算礼成,竟是无人下跪。
费克提鼻子一哼,正要开口刺一刺,不想美莎一句俏皮的问安之后,紧接着立刻说:“你们终于来了,为了等这顿晚宴我午饭都没吃,早就饿了呢。法老陛下,能开席了吗?我好期待埃及的美味大餐。”
塞提被逗笑了,少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那叫饿的模样简直像只撒娇小猫,谁看了还能拒绝?他欣然笑说:“远道而来,又岂能让公主饿肚子?开席!”
法老抬手,所有人就此归座,费克提再想揪住礼节做文章,竟是没机会了。鲁邦尼微笑向他看过来,眼神中的揶揄之意,不言而明。
*******
埃及传统,最尊者坐椅、次者坐凳、再次者坐席。因此在这宴会厅中,法老与王后都是坐椅,面前是餐桌,就像现代人的用餐桌椅没什么两样;埃及臣下一方,众人皆是坐凳,面前餐桌都要随着矮一些;使节一方,全场的第三把椅子就是美莎了,随行部下还有其余各国来使皆为坐凳,而其他使节带来的仆人,要么在身边侍立服侍,要么就只能在身后更次一等盘腿坐席了。
看到这种安排,赫梯公主连同其手下都是齐刷刷比其他人高出一筹,不等埃及这方有人开口,亚述的多毛怪来使哈尼忒就要首先出声表达不满了。
“尊贵的法老陛下,同样都是各国来使,这公平么?赫梯公主最后到来,反而坐到最前,手下仆从竟与我们等列,我竟不知这算什么道理?”
法老塞提看过去,眉头轻轻一挑,淡然反问:“公主是王室成员!你这样发问,却不知除了赫梯公主,还有哪一位是出身王室?”
哈尼忒一阵语塞,想了想只能退而求其次:“好,即便公主尊贵,我们无法计较,但是她的手下人呢?一群仆从又有什么资格与我们同列。”
这次不等塞提开口,美莎已经扭头看过来,当场更正:“这位大胡子先生,你搞错了,他们不是仆人,就没有一个是伺候人的,而统统都是阿爸派来管着我的,我才是被管束的对象。基本上也只有我什么都要听他们的,他们才不听我的哩。”
哈尼忒:“……”
宴会厅里一阵悉悉索索,从美莎的身边人到舍普特这些熟识者都被逗笑了,而埃及一方的臣子则是嗡嗡议论之声四起,人们显然无法理解,这么有失颜面的话,这个赫梯公主怎么居然能说得这样面不改色?
法老塞提冷眼斜睨亚述来使:“现在,你还有任何问题吗?”
哈尼忒除了乖乖闭嘴还能说什么?心中念咒磨牙,可恶,他从来没见过会有这样的公主,一群仆人竟能堂而皇之说成家长?这算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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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各人落座,再无异议,法老正要示意上餐开席,却忽然从宴会厅一侧传来响亮高呼:“王太后陛下驾到!”
塞提面色一变,怎么回事?今晚宴会,并没有计划安排母后出席啊!他格外惊诧的看过去,身边,图雅则是第一个笑意盎然的起身相迎,亲自扶斯特拉王太后下金撵,登王座。就在法老与王后的座位旁边,跟随王太后而来的大队侍女,迅速安置出一张金椅王座,同样摆好餐桌。再等迎接王太后入席,图雅竟是直接将之迎入原本是王后的位置,与塞提同列,而她自己则仿佛毫不介意的坐到了那张新安置出来的侧位上去。
塞提看了图雅一眼,眼神在无言中变得深沉,他忽然就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地位最高的王太后驾临,所有人都要重新起身行礼,而美莎竟是没动。公主不动,部下便没有一人会动。
而事实上,美莎的不动,没有任何意思在其中,她只是、完全、看傻了。
斯特拉王太后一出场,那通身上下的金光就险些晃瞎一双眼,原本王后图雅一身盛装就已经够华贵了,可是此刻一比,忽然间就全变成了毛毛雨。王太后头戴双羽冠,这种竖长高冠,是太阳圆盘与两根宽羽毛的组合形象,全部是用足实的黄金一体打造,竖在头顶足有一二肘尺的高度,而身上披的则是金羽衣。美莎知道,那是埃及王室用以诠释伊西斯女神形象的金衣,通身都用金片打造,做成模拟翅膀的羽毛形状,披在身上百分百从头到脚金光灿烂。而也正因见识过,所以她此刻的感觉才是惊得下巴快要落地了。没错,就是这种巨型金冠和金羽衣,在老爸一战抢回来的宝贝里就有嘛,她出于好奇就曾亲身试过,纯金打造的重量,真个上身足够压死人,尤其是那个高高耸立的巨型双羽冠,戴到头上,脖子都支撑不住好似要立刻断掉的好吧。
美莎完全没法想象,居然有人能穿着这样一身来出席宴会?太神勇了吧?她她……还能低头吃东西吗?脖子……还会动吗?
斯特拉王太后到来,完全不理会儿子的惊诧,端坐上位,目光直直射向那个皮肤雪白的小丫头,看到那双实在与生母酷似的绿眼睛,一眼刺目就是在勾起记忆,让人忍不住的恨从心头生。合琪娜、阿丽娜!没错,就是这些白皮肤绿眼睛的妖精,自从出现,便是让她的人生再没有夫妻美满的快乐可言,她焉能不恨?!今日精心准备盛装出席,她就是下定决心要把这些妖精结结实实踩在脚下!
斯特拉王太后面色冷峻,挺胸昂首的样子充满王室特有的高傲,看到美莎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居然坐在原地不动,而她随行部下竟也没有一个起身,她立刻被激起怒意。
“见到王太后,为什么不行礼?”
啊?哦。
美莎这才醒过神,从席位上绕出来,一如方才微微屈膝,歪头甜笑说:“王太后你好。”
斯特拉女士重重一哼,显然非常不满,冷着脸继续问:“你的仆从呢?为什么不行礼?”
美莎困惑回头望,她一出来,随行部下也都是跟着起身出来,手按心口微微低头的姿态还保持没变呢。她不明白:“他们……这不是在行礼吗?”
王太后骤然放脸,声音里带出十足的怒意:“为何不跪?!”
“母后!”
塞提皱眉打断,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是来者不善呐。他坚决没有兴趣让母亲去为难美莎,打断开口说:“不知今日母后也要出席,多有失礼,说起来都是我之过。不过既然来了,那就赶快开席吧,大家都饿了。”
王太后非常不满的狠狠瞪他一眼,这是在给那个小妖精解围吗?休想!
她根本不理会这种请求,反而当众教训起法老:“我的儿子,你是埃及之王,是拉神之子!神子岂能被人轻慢亵渎?别说是区区一介外邦来使,无非都是一群野蛮人,就是尊贵的埃及子民,来到法老面前,能够亲吻法老脚前的土地已是格外殊荣!怎么,现在肯给这样一群野蛮人此等殊荣,难道他们还敢有什么不满意吗?”
这下,赫梯一方人人变色,原本还在低头行礼的大汉,不约而同个个放开手抬起头,锋利目光直射这个挑衅的老妖婆,她说谁是野蛮人?
塞提的脸上,此刻也已经满是怒意,努力克制着火气提醒母亲:“母后,今日国宴,是为了款待来客,不是为了给人难堪!”
王太后充耳不闻,直勾勾盯着王阶下方的赫梯人众,大声喝令:“跪!脑门贴地,未得许可不准抬头,这是埃及的规矩!”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降到冰点,埃及一方几乎人人都是一幅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就等着看这小丫头片子准备怎么办。
美莎抬眼望过去,至此,若还不能察觉来意不善,那除非是傻子,她轻声相问:“王太后陛下,这样……不太好吧?”
斯特拉王太后露出得意笑容:“哪里不好?”
美莎愁眉苦脸:“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我我……我该怎么让他们跪呀?”
王太后一声哧笑:“哦?真有意思,难道堂堂赫梯公主,竟是连一群手下奴仆都管不了,竟是没有人会听你号令吗?”
美莎立刻点头,拍着心口一副害怕小猫的模样:“是呀是呀,王太后你真厉害,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刚才还正说到这个呢。他们全都好凶,我真的管不了呀。”
王太后更加得意:“是么?既然如此,那就由我替你管!”
“母后!还请适可而止!”
塞提简直忍无可忍,他今日特意宴请这些大将,可不是为了这种没营养的无聊游戏!
王太后却说:“你没听清么?她自己都承认了,连手下奴仆都管不了,这有多么可笑?既然来到埃及,自该由我们来帮她好好教导一下这些野蛮人,至少,也让他们学会礼仪!”
美莎眨眼看过去,还是那句话:“王太后陛下,这样真的不太好吧?唉,初次见面,您可能还不太了解。他们这些人呀,就好像得了传染病一样,也不知怎么回事全都染上了同一个毛病: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老婆,如果想让他们乖乖听话,那除非……”
除非挨着个的给他们当老婆!
‘哈’的一声,雅莱、亚伦这些坏小子就首先爆笑当堂,捧着肚子捶胸顿足乐到直不起腰。别说是他们,就连萨尔凯、拉赫穆这些出了名的面瘫男,甚至包括一贯沉稳的鲁邦尼,这下都是一样憋不住的面皮抽筋了。
人人感叹,不服不行,美莎这张嘴巴,真心够毒啊!
大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嗡嗡之声,埃及一方几乎所有人的脸都在瞬间黑了,而等到脑筋慢了半拍的王太后醒过味来,不由勃然大怒。
“大胆!放肆!”
美莎好似吓了一大跳,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得仿佛能立刻汪出眼泪,怯生生反问:“我……我说什么了?”
意思人人都听得明白,却偏偏就是没有痛快说出来,这才真叫气死人不赔命。王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可是该怎么回敬?她能说什么?总不能那层背后意思,由她亲口给念出来吧?
而这一边,美莎好像真的是受了莫大冤枉,当场力证,指着拉赫穆就问:“你是不是怕老婆?”
拉赫穆绷死一张脸(主要是为了形象,不想笑喷),听到问话毫不迟疑点头:“怕!怕得要死!”
美莎又指向埃利诺:“你呢?”
倍得**头子真传的家伙,立刻学着伊赛亚每每哀叹家门暴力的样子,格外夸张的捧心口哀叹连连:“哎呀,别别别,千万别跟我提那个母老虎,提起来就肝颤呐。”
美莎又指向自己的卫队长大叔:“你怕不怕?”
大姐纳岚份外配合的狠狠一眼瞪过来,布赫就好似全身一抖,摆出来的全是苦脸。看看,霸王老婆就在场啊,谁敢不怕吗?
美莎两手一摊:“看,我没说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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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提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锋利目光射向母亲,可恶,这不是无事生非、自取其辱吗?他锋利开口,带着十足警告:“还请母后稍安,不要继续纠结这些无谓小节,时间已经不早了,再不开宴,菜都凉了!”
斯特拉王太后怒目瞪过来,他什么意思?就这么算了?开玩笑吧?如此羞辱她若是乖乖咽下去,今后这个王太后也就干脆别混了!
她怒目指向赫梯人众,厉声喝问:“我的儿子,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竟要宴请这种不共戴天的仇敌?不要忘了,他们是害死你父王的凶手!”
塞提冷声更正:“那不过是谣言!”
王太后拒不接受:“谣言?谁敢保证只是谣言!”
美莎眨着眼睛,小心插话:“呃……王太后陛下,我已经在这里了,这个问题还有必要再探讨吗?”
斯特拉女士恶狠狠瞪过来:“你在这里又怎样?你有什么证据敢说不是赫梯人干的?”
美莎:“……”
张大嘴巴,满眼惊讶,她好像是刚刚才发现了某个事实,这个……呵呵,好吧,乖乖闭嘴,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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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句话用来形容塞提此刻的心情真是再恰当不过。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嗡嗡之声,看着这位隆重登场的王太后,赫梯人众个个表情古怪而精彩。鲁邦尼抚额摇头,都真要同情起拉美西斯这对儿倒霉父子了。啧啧啧,若非亲眼所见,他还真没法想象,身为一国地位最高的王太后,竟可以蠢到这种地步吗?美莎已经在这里了,还不够说明问题?若真是赫梯王干的,根本就不可能让他最爱重的女儿到这里来行不行?
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蠢不是你的错,但蠢成这样还要出来现眼,就真是你不对了。
埃及一方,人们的表情几乎是和法老一样挂满黑线,满心哀叹哎哟我的神明不开眼啊,这比起当年的尼弗提提王太后,何止是差了一星半点?这不是亲手在往别人手里送笑柄吗?
而赫梯一方多少人的感触,则不约而同要怀念起当年的卡玛王太后,不管再怎样,人家至少有一点还值得褒奖——她起码的智商段位还是有滴呀!
王座上,斯特拉女士竟还在毫无所觉的继续追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不是赫梯人干的?”
美少女惶恐摇头,怯生生说:“我……没证据,我……无话可说。”
王太后露出得意冷笑:“哦?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了?!”
“母后!别再说了!”
塞提磨牙切齿,只觉得自己一张脸都在替她发烧,根本不容母亲再开口,他直接拍拍手掌,大声喝令:“开席!”
各人归座,优美乐声响起,迅速淹没了王座上斯特拉女士的不满抗议,当众多宫仆鱼贯而入,首先为宴会宾客分发莲花,敬献花环,然后便有舞姬涌入大厅中央的空地,在乐师伴奏下跳起欢快迎宾舞。塞提趁着热闹嘈杂之际,才在耳边低声给出解释+警告。拜托,在这种场合,别人说话听不懂,那就不要装懂行不行?那只会被人笑死啊!
听了儿子的解释,终于醒过味来,王太后的脸色才真心铁青到家了,狠狠瞪向客座那个说话让人听不懂的臭丫头,这这……这不是存心害她颜面扫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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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这边,重新归坐好像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心情,笑纳莲花,还有挂上脖子的艳丽花环,满是得意的笑问身边人:“怎么样,我不戴项链果然对了吧?这个有多好看。”
一起同来,年纪最大的路娅嬷嬷陪着笑,让她新鲜一下就代劳接过莲花,顺手摘下花环说:“好了好了,永远玩心这么重,还是嬷嬷给你收着吧,戴着这个不方便用餐。”
历世经验最丰富的老人精,从来不知道‘大意’这个词怎么写,第一时间收走没经过查验的外来之物,可不容这些鲜花里再暗藏什么手脚。
美莎对此当然不会多说什么,欣赏精彩舞乐,对着乐师手中的竖琴、琉特琴、铃鼓、拍板之类的特色乐器指指点点,那个是什么呀?那个又是什么?指点说笑,兴致格外高昂,再等一道道大餐终于陆续端上来,肚子的确已经在造反的美少女,立刻食指大动。压根不理会别人都在说什么做什么,由门罗一手检验布餐,就开始专心享受美味。那种姿态一眼望去,或许这座大厅里也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心冲着吃饭来的。
“这个就是河马肉吗?好肥。”
“嗯,还是这个小羚牛颈肉最好吃。”
“这个是什么?”
“嗯……味道不错。大姑姑,你也尝尝。”
……
美莎享受大餐眉飞色舞,而她越开心越自在,斯特拉王太后就越生气。狠狠一眼剜向侧位的王后图雅,意思很明白:难道你是根木头?怎么都不知道做点什么?
&bp;&bp;&bp;&bp;底比斯王宫国宴暗潮汹涌,当连番丢脸吃鳖的斯特拉王太后,将满腔怒意投向儿媳,立刻换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图雅当然无意做一根木头,她只是没有老人家那么心急,一出场就贸然发难,结果反倒是让自己栽了大跟头。事实上,今天这场宴会,图雅同样是下定了决心,绝没打算让那位赫梯公主好过的。今日一天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软弱,并不等于就能赢来尊重!
塞提竟然亲自作陪领着她去逛街?甚至把旧日府邸安居之处,布置成赫梯王宫的样子?当听闻那些珍玩摆设,居然都和那个公主自身居处里的摆设如出一辙,图雅是被彻底惹毛了也气炸了。成婚到今天,她的丈夫从来就没有这样对过她!他从来就没陪她逛过一次街,更没送过她一件东西!
今天,就在底比斯万众百姓面前,他们出双入对,吃吃喝喝,笑闹无忌,这算什么意思?分明是把她这个正妻王后的脸面都结结实实羞辱到不堪!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当王太后找上她,图雅痛快的决定,从今后她再也不忍了!毕竟,有先王临终亲手祝福,她儿子的地位已经是再没有谁能够动摇!这就是底气,可以让她与丈夫,分庭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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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雅高坐王位面色平静如水,自出场到现在,她不吭不声是首先看清楚了一件事:恐怕这份暧/昧,也不过就是男人的一厢情愿吧?这个来自赫梯的小丫头,却分明没打算礼尚往来!这一点从对王太后的奚落,其刻薄程度就足可见一斑了——如果她但凡有丁点顾及男人的感受,都不可能用这种方式去毫不留情羞辱他的母亲!
图雅心中有了数,嘴角挂起一丝淡淡微笑,她知道,接下来无论自己对这个小丫头有多么不留情,等到事后算账,她都是有了足够硬气的说法!
始终一言不发的王后图雅,眼看着美莎享受美味,对第一次见识的埃及特色菜肴充满兴致,几乎每一道端上来都要问,这是什么?那个又是什么?然后好奇尝鲜,开始品评:嗯,这个好吃,那个就实在有点吃不惯了……
正当美少女吃到兴起,又对一道新端上来的鱼籽酱好奇发问时,王后图雅终于慢悠悠风凉开口:“看样子,赫梯公主没吃过的东西还真多啊,竟不知道平日究竟能吃到些什么?难不成……赫梯人的日子都是过得这样寒酸?”
图雅一边说着,捂嘴掩笑,埃及一方臣下,不少人也都跟着嗤笑起来。笑得最不留情的莫过费克提,立刻接口笑说:“王后陛下说的是啊,什么都没吃过,这哪像一国的公主。至少我们埃及的公主,就从没见过会有这么凄惨的。”
这样一说,所有埃及人众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塞提狠狠瞪向图雅,而一贯畏惧他的恭顺女人却视而不见,反而迎上目光一脸困惑:“陛下这样看我做什么?我也只是好奇而已。”
美莎咬一口鱼籽酱涂抹的面包,根本没有中断用餐,一边嚼着就在歪头努力想:“平日吃什么?嗯……这么一问还真不好说,我们平日都是吃什么来着?好像……也只有卡斯喀的酸乳酪、蒸稞麦;迈锡尼的葡萄酒、橄榄油和玫瑰酱;克里特的香瓜和飞鱼干;巴比伦的迦利奔酒和茴香酒;亚述的芥末、胡椒、黑山羊;美索不达米亚的鹰嘴豆汤、红豆馅饼;卡赫美士的烤骆驼;拜布勒斯的煨炖杂菜和香草蛋糕;卡特纳的盐焗鹌鹑和咸奶干;亚美尼的炸洋芋、迷迭香和青柠檬;西顿的烤鲑鱼、火腿熏肉;推罗的吗哪饼和芝麻面包……对,还有埃及的大麦小麦和燕麦。”
一路数下去,美莎好像越数越汗颜,对身边布餐的门罗啧啧摇头:“说起来我们还真是挺惨的哈,也只能是走到哪里吃哪里,能吃谁便吃谁了。”
抹抹嘴她随即指向餐桌:“嗯,这个鱼籽酱是尼罗河才有的大肚鲟鱼的籽吗?果然从来没吃过,味道真不错,再来一块,只怕以后回去都吃不到了。”
门罗一边给公主涂抹面包,一边微笑回应:“这有什么,不就是鲟鱼籽么,哪里能吃到就去哪里吃,只要是公主殿下喜欢的,我相信,今后都一定不用担心吃不着。”
美莎眼睛一亮:“说的也是哦,呵呵,那我就放心了。”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宴会厅里所有人的表情就都因此变得分外精彩了,赫梯一方人人听得乐,于是顺着话头也少不了要个个跟着起哄。
这个说:“这鳄鱼肉的味儿真不错,有嚼劲,以后还真要想办法能经常吃到才行。”
那个则问:“你们说这个啤酒是怎么做的?老子还真有点喝上瘾了,万一以后喝不着了,还不要浑身难受?”
身边同僚立刻讪笑:“故意逗乐呢?你是谁啊!就这么个玩意儿还用发愁喝不着?”
……
七嘴八舌兴致越来越高,鲁邦尼嘴角挂笑,实在太有兴致的去欣赏费克提青白不继的难看脸色。是啊,这哪里是在探讨饮食,根本就是在探讨疆域!
如此明显的暗讽奚落,甚至满含示威,埃及一方暴脾气的家伙能忍得下去才怪。‘啪’的一声,年轻的提亚特就第一个拍案而起,勃然大怒:“赫梯人!你们不要太嚣张!”
“提亚特,坐下!”
法老塞提冷声发话,年轻气盛的将领却哪里受得了,提亚特义愤填膺的看过来,大声质问:“陛下,难道你要任由仇敌在我们的土地上放肆吗?”
塞提微微点头,淡然说:“是啊,谁都不该太放肆,又何必针锋相对搞得不愉快呢?大家难得有机会齐聚一堂,正应坐下来好好交流,这里,不是战场!”
他这话一半是说给提亚特听的,另一半则分明是说给没事挑事的女人听的!在平静外表下,其实塞提才正是最恼火的人,心中不知骂了多少该死,这些不知深浅的家伙,她们之前见识过美莎是何等的伶牙俐齿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样胡来,难不成真以为能占到便宜?!在这种场合给他拆台,到头来谁能得利?他拼命压制解围,不想把气氛闹僵,也真以为全都是在维护美莎吗?她们到底明不明白,各国来使俱在,一旦在这种场合落败丢脸,那就是要让对手踩着头顶大放光芒!她们总不希望闹到最后是全当了垫背,让赫梯人出尽了风头吧?塞提越想越怒,不管他再怎样放不下美莎,但是立场决定,身为法老也总不可能帮着敌国让自己人吃亏,不管怎么说,她们毕竟是他的母亲和妻子!难不成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塞提心中怒火翻涌,只是苦于众目睽睽,他即便有心点醒都根本没办法直言相告。
而在身边,图雅显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对充满警告的眼神也完全视而不见。
对垒还在继续,正当提亚特被法老亲兵半拖半拽着勉强归坐时,忽然一声婴孩啼哭响彻厅堂。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队婢女小心翼翼捧着个摇篮来到王后身边。
图雅立刻从摇篮中抱起孩子,柔声哄劝:“哦,我的米亚蒙,别哭别哭,这是怎么了?”
婢女匍匐在脚前禀报:“王子殿下醒来,找不到王后陛下在身边,所以啼哭不止,奴婢也只好斗胆带着王子殿下来找母亲……”
图雅一边哄着孩子,笑意从容的对在场人众解释一句:“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亲身边,还请各位不要介意。”
忽然看到这一出,居然当着美莎的面把孩子抱出来,塞提真心要被气晕了。尤其再看到那一队送孩子来的婢女,他真有一种杀人的冲动,可恶!又来了!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一队匍匐在王后脚前的婢女,个个都是白皮肤绿眼睛的北方高地人,带着棕褐色的长长的大波浪假发,发式竟都挽梳成和美莎一模一样,同样用珍珠束发,还有身上的衣裙,虽然样式有所不同,但赫然也是人人一身飘逸紫裙!
从这队婢女带着婴孩一出场,赫梯人众就全都变了脸色。而在王阶之上,婆媳二人则围绕着孩子就开始了搭帮唱戏。
斯特拉王太后扫一眼紫衣婢女,深深一皱眉,毫不客气的说:“真是的,有先王临终祝福,我的米亚蒙是何等尊贵,怎么能让这些最下等的肮脏贱婢随便乱碰?她们是什么东西!最下贱的人种,奴隶中的奴隶,这样的脏东西也能随便靠近王子身边?”
图雅连忙告罪:“母后教训得是,都是我一时粗心,今后必不会再让她们乱碰我的米亚蒙。”
眼看着婆媳俩一搭一唱,指桑骂槐,言辞极尽侮辱,赫梯人众不由勃然大怒。他妈的,这算什么意思!雅莱第一个跳起来,指着那队紫衣婢女大声喝问:“喂,那些都是什么人啊?脑袋上顶的是猪鬃吗?”
伊莲看过来,万分惊讶的问:“猪鬃?那不是用来刷粪桶的东西吗?”
亚伦立刻哈哈大笑:“没错啊,本少爷亲眼见识过,最有经验,埃及人好像就是有这个癖好,有事没事总喜欢把咱们用来刷粪桶的东西顶在脑袋上玩,还自以为这叫漂亮!”
赫梯一方人人奉送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埃及一方,提亚特则再度第一个拍案而起,指着亚伦怒声喝骂:“臭小子,有种你再说一次!”
亚伦双臂一插傲然昂首:“怎么,有错吗?那不是猪鬃,难不成还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头发?乖乖,那到底是女人还是尤猪啊?”
赫梯人众再度哈哈大笑。
美莎很不高兴的看过来:“亚伦哥哥,哪有你这样说话的?太没礼貌了。”
公主不悦发话,乌萨德才伸手将亚伦拽回来,而鲁邦尼也压制下雅莱,不让他再多口。
再等转过头,美莎竟是很有兴趣的去打量那一队山寨版Copy女仆,眨眨眼睛轻松笑说:“她们都是北方高地人吗?真没想到这里也会有这么多的高地人,早知道真应该叫上奥蕾拉一起来看看。”
大姐笑眼斜睨,很有灵犀的应合说:“这怎么能一样?虽说同为北方高地人,也同样都是奴隶出身吧,可是作为服侍过阿丽娜的一等女官,人家奥蕾拉可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同荣辱共患难,现在都早成了最尊贵的大将军夫人,哪是埃及的奴仆能相比?”
美莎扫过那群此刻还是匍匐在王后脚前、脑门贴地,连头都不敢抬的婢女,表情和语气里竟都充满了同情惋惜,摇头感叹:“说的是呀。什么奴隶中的奴隶,世界上哪会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出身,只能决定你从何处来,而不能决定你往何处去,要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人,最终还不都是由自己的行为来决定的?唉,真是可惜了,我算是信了阿爸那句话,其实人最怕的是什么?那就是没有机会!不管是谁,如果肯给点阳光,说不定都能很灿烂,谁敢保证不能大放光彩呀?如果放在我们那里,她们其中,或许就有谁也能混上个大将军夫人当当呢。”
鲁邦尼欣然应合:“嗯,这话我还真信,要说现在的年轻小将里,抢手的光棍汉还真是不少。有得是人自己本身出身就不高的,当然不会介意娶的老婆又是什么出身了。”
大姐笑着看过去,热情补充:“就算本身出身不错的,好像也有得是人不介意吧?狄雅歌的夫人,不就是来自米甸部族的舞姬?撞对了大运,这摇身一变都能从街头卖艺卖身的,一下子就成了禁卫军最高长官的正室夫人,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鲁邦尼笑眯眯点头:“是呀是呀,关键更有我王陛下亲自主婚,这种福分和脸面,只怕多少贵族小姐都根本赚不到呀。”
由美莎起头,两人一搭一唱,就真是要让那队紫衣婢女骚动起来,虽然没有王后命令还不敢起身,但已经是齐刷刷侧头向这边偷看过来,从眼神到表情无不充满了惊讶与热切。在赫梯,还会有这种好事吗?她们这样最低贱的人种,也不必永远做奴隶?
王座上,塞提狠狠瞪向摆这种闹剧的妻子,可恶啊!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羞辱到谁?她们莫非全都忘了,赫梯王能引得外邦逃奴成潮是怎么来的!此刻只听双方言辞,就已经是高下立判,别的不说,这一队高地奴隶,今后一颗心会归向于谁还用怀疑吗?到头来究竟是谁赚了谁赔了,莫非连这么简单的帐都不会算?!
塞提心中的怒火已是无可名状,再也不可能端出好态度,直接厉声呵斥过去:“胡闹!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也是能随便把幼儿抱来啼哭搅扰的,还不立刻给我退下!”
法老怒喝,一队紫衣婢女再不敢停留,连忙齐刷刷低头退去,塞提则直接喝令图雅身边女官把孩子抱走。女官不敢违令,只得抱起才只有四五个月大的小王子退去。
从始至终,美莎对那个孩子未曾看过一样,也断没有一字评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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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局败阵,图雅面无表情,实则已经气得浑身发抖,众目睽睽,自己的丈夫却如此公然的与她唱反调,不维护妻儿,反而处处去给一个敌国公主解围助阵,她到底是他什么人!只要一想到这个,图雅就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当乐声重新响起,宴席继续,图雅看着客席上轻松吃喝、笑颜不改的美少女,只觉越发刺眼!她就不信!没有办法能打掉这该死的笑容,不能让她结结实实尝一次难堪!
这样想时,图雅端着酒杯便开口笑问:“我看出来了,好像无论吃喝饮食,还是这建筑摆设,似乎这里的一切都让公主特别喜欢感兴趣,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这样说时,她故意瞟了一眼身边在座的法老王,轻轻柔柔的笑问:“公主不惜数千里跋涉,如此热衷远来埃及,莫非……是因为心有不甘?”
塞提面色一沉,异常锋利的眼光射过来,这一刻,他真是杀了这个蠢女人的心都有!而图雅坦然迎接他的目光,竟是毫无所惧,嘴角甚至挂出一丝十足嘲讽的冷笑。
这一次,美莎终于直接与埃及王后对上了,她抬头看过来,表情满是不解:“真奇怪,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图雅眼波流动:“有错?”
美莎眼神直对,坦然笑说:“我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埃及只是其中之一。还记得妈妈留给我的手卷里便有这样的话:一个人的眼界能有多宽,是由她走过多少路来决定的,我一直都觉得很有道理,所以,才总想努力践行。”
对于活到今天还从没有离开过底比斯这座城市的图雅,这实在不吝于最大的嘲讽。
图雅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里燃烧起如火的愤怒,而这一次未等她继续开口,竟是斯特拉王太后迅速接过了话茬。
听到美莎的话,她实在很夸张的爆出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看过去,风凉笑问:“你妈妈?就是那个早早死掉的阿丽娜?对,她能说出这种话,我还真是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了,她可不就是曾经四处流窜,被人满天下追杀逃亡,十足像只丧家之犬,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才能保活命,这走过的路……不,应该说是流窜过的路程,呵,想必是很多的。”
忽然辱及阿丽娜,这下赫梯在座所有人包括美莎在内都不免勃然变色了,大姐纳岚第一个被激怒,正要开口回击,却被美莎猛然一挥手,全部打住。
少女端起酒杯,好整以暇轻哆慢饮,她根本就不看高座上金光灿灿的王太后,低垂眼目淡淡的说:“这个么,恐怕就全在各人看待的眼光各不相同了,至少在我看来,妈妈这一生过得很精彩,以至于在临终前都是充满了感恩,要感谢她来到这世上遇见的每一个人,得到的每一份爱。说心里话,我真的特别羡慕妈妈,即便寿数短暂,却是有那么多人都爱她,并且,是到今天还依旧丝毫无减的继续深爱着。对,就像那句话说的:所以相见,不如思念。所以活人,才永远争不过死人!”
大姐纳岚为孩子添酒,风凉应合:“嗯,这话可真是一点都没错,不管是在赫梯,还是在埃及!”
最后一句话,她格外挑衅的向王座上看去,眼神中的冷蔑嘲弄无疑是结结实实刺到了王太后最痛的神经上,斯特拉女士勃然大怒,若非一身金装太过沉重,她恐怕真要直接扑过去把她们撕个粉碎!
“大胆奴仆,你存心找死!”
王太后暴怒语声未落,美莎竟一头扑进大姐怀里,惊声哭叫:“啊——!大姑姑,我好怕,我我……怎么就成了奴仆?”
少女眼疾手快将奴仆之说揽上身,也就等于直接替大姐纳岚挡了驾,精灵丫头果然不愧演戏天才,眼泪竟是说来就来,迅速在大姐怀里呜呜噎噎哭成泪人。
大姐只觉好笑又感动,抚着少女连声安慰:“好了好了,美莎不怕,有大姑姑呢,没人敢欺负你。”
而近在一旁,雅莱张大嘴巴真心看傻了,暗叫乖乖,这也太有天分了吧?那一串一串的泪珠子可全都是货真价实啊,她她……怎么说哭就真能哭得出来?!
王座上,法老塞提霍然而起,他真心恨不得直接堵上母亲的大嘴巴!可恶该死的!拉美西斯钟情阿丽娜,这种事私底下知道,但能拿出来公开说吗!拉美西斯自己都是到死也没有承认过,始终坚称那是合琪娜,为什么?这种事能容许公开承认吗?一旦传扬出去,若是让人知道赫梯王对埃及的刻骨仇恨,有很大程度竟是来自于这份私怨,这不就是要直接毁了父王的名声,要一下子从英雄变成祸根了?!而他们是谁?拉美西斯的遗族而已!放在三年前还与王室血脉根本不沾边!父亲那份英雄般的威望,正是他们唯一可以依仗的资本,一旦搞没了,她以为还有谁能安稳坐在这个王位上!这百分百是在毁他这个继任者行不行啊?!
塞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令亲兵上前‘搀扶’彻底失了态的王太后,完全不容再啰嗦的直接送人:“母后心绪不稳,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来人!送王太后回宫安歇!”
坚决不给斯特拉王太后再多说一字的机会,舍普特亲自上前,就同部下一道‘搀扶’着快气晕的女人迅速退场。
而等老巫婆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美莎立刻坐直身子,擦一把脸,迅速变回阳光灿烂笑嘻嘻,指着餐席就说:“那个香煎白鱼真好吃,再给我切一块。”
变脸速度之快,直让身边亲随都集体仰倒。
&bp;&bp;&bp;&bp;底比斯王宫国宴,雄心勃勃盛装登场的斯特拉王太后,最终却是被打了个中场退席而去,要说是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丑态百出狼狈走人,丝毫不算夸张。以至于鲁邦尼实在忍不住要在桌子底下偷偷竖起大拇指,投过来的眼神分明在说:好孩子,够厉害!
美莎看到了,笑嘻嘻凑过来撒娇:“大叔,你觉得这顿宴席好吃吗?”
鲁邦尼欣然点头:“好吃!太对胃口了!”
“嘻嘻,我也觉得。”
美少女眉飞色舞,对埃及一方人众的诡异氛围、难看脸色统统视而不见,一个劲的招呼随行所有人,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这么难得的丰盛豪宴,对不起谁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肚皮。
领头公主一声呼招,堪称一呼百应,在座满堂,恐怕就属赫梯这一堆人兴致最高,各样大餐美酒的消耗速度也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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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你看看这像什么话?若不扳回一局,埃及的脸面就真要扫地了!”
费克提看不下去愤然开口,为避人耳目,他是用外人听不懂的埃及古语来说话,那也是神庙独有的祭司语言。
塞提冷冷看过来,也同样是用祭司古语来回:“你想怎么扳回一局?哼,好好一场国宴,全让你们给搅了!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你还好意思开口抱怨!”
费克提忍气问:“陛下想做什么?我知道,陛下曾有意于这个赫梯公主,先王还曾为此写信求婚,可是我恳求陛下看清楚: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坐在这里,是两国的交锋!难道陛下真要为了一份私情,而至埃及的利益和脸面全不顾吗?”
塞提怒极而笑:“好啊,那你不妨告诉我,真正对埃及有利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又怎样才算是在维护脸面?难道你们这样的做法就是能带来任何益处或者脸面吗?脸面从来都是属于胜利者的专利!做不了赢家你谈什么脸面?”
费克提激动起来:“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才必须做赢家!这种场合,不拼刀枪而正是要拼口舌,若不把他们这股气焰打压下去,从我开始就绝对咽不下一口气!”
听着法老与第一大祭司之间越说越激动,听不懂的外邦人不由个个挠头。
雅莱凑过来问:“他们叽哩咕噜的是在说什么呀?”
美莎好整以暇挖着大河蚌,慢悠悠充当翻译:“他们是说,如果不扳回一局不能甘心,是在探讨该怎么把我们这股气焰打压下去的问题。大祭司先生认为他们的法老陛下立场有问题,是看到我这样漂亮可爱的美貌公主就不忍心为难了,可是法老的意思,其实他是想借着这样的机会先去了解敌手,也就是你们这些人啦。毕竟错过这一次,谁敢说还能有第二次机会再来近距离接触你们这些名声在外的……呃……算是名人吧。他的逻辑恐怕是:只有日后成功复仇,也就是一个个打败你们这些人,那才是真正对埃及有利、有脸面的事。”
美莎一边说着便笑眯眯的看过去:“是这个意思吧?”——她开口相问,用的正是最标准发音的埃及祭司古语!
这下别说费克提,连塞提都要瞠目,他真不知道她竟能听懂这个啊?而且,是连他还没来得及说的话,都直接一并给概括出来了。
大宴会厅里迅即响彻一片嗡嗡声,费克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别提有多尴尬;而座位互相毗邻的各国来使,不约而同纷纷在这一刻放弃了外交通用语:阿卡德语,而改用各自母语来嘀咕说悄悄话。
迈锡尼来使低声念叨:“没想到赫梯公主还能听懂这个,她还会说埃及话?”
美莎听到了,看过来立刻笑说:“其实我最熟的是迈锡尼语,因为最近才刚读完一部好壮观的大部头著作。”——用的是正宗迈锡尼语。
迈锡尼来使‘唰’的看过来,哑然瞠目,后面的话再也念不出来。
这边巴比伦来使又在说:“真没想到,这个赫梯长公主,小小年纪居然就这么厉害,那你说那个赫梯王……”
美莎又笑着看过去:“这个就是你们的误解了,其实好多时候阿爸也说不过我,所以这个不具备参照价值。”——用的是正宗巴比伦语。
于是巴比伦来使也被迅速震倒,龇牙咧嘴表情精彩,拜托,她到底会多少国的语言呐?
美莎掀起玩心,米洛斯语、亚述语,基提岛人所用的迦南语,甚至包括努比亚蛮族土话,纯粹当好玩的一个一个寒暄问候过去。一朝展露语言天赋,赫梯一方人人脸上洋溢的就全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又骄傲了。虽然听不懂,但欣赏各人表情也足够过瘾!嘿嘿,那感觉百分百是横扫通杀四方无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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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问候了一圈才重新转向费克提,格外坦然的笑说:“没关系,自来豪宴总是需要游戏助兴的,我最喜欢这个了。大祭司先生,你想怎么做都请尽管随意,法老陛下你也不用再阻拦了,反正有些事拦也拦不住,与其这样那还不如痛快些。纯粹就当是佐餐助兴的游戏有何不可?反正我不介意。”
这样一说,就等于是明晃晃的邀战了,至此,塞提一声叹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而埃及一方多少重臣在座,如果不应战岂非笑话。
费克提干咳一声,努力摆正神色说:“那好吧,既然公主殿下有这个兴趣,那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若真觉得委屈了,也请公主记住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就当是游戏,可不是故意为难。”
美莎欣然点头:“当然,请吧。”
费克提首先开口:“请问公主,此次远行来到底比斯,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赫梯王的意思?你为什么而来?目的何在?”
美莎痛快作答:“是我自己想来,阿爸本是坚决不肯答应的,怕东怕西,总是生怕出个意外我就回不去了似的,不过总算这一次被我争取成功了。特意来这一趟,目的有三:第一,澄清谋害法老的谣言,赫梯人没有兴趣凭空去给别人背黑锅,狼先生不是被我们害死的,由我来走这一趟,应该就是最好的辟谣方式;第二:澄清求婚传言,说起来,真不是我这样的美公主要自卖自夸啦,纯粹事实,喜欢我的人多了,自14岁成年礼以来,向我求婚的人也多了,无非都是本公主没有兴趣这么早出嫁。而且,最没有兴趣的就是去玩政治联姻,我才没有这种献身精神,要把自己一个大活人去押给别人做政治筹码,反过来用以钳制要挟自己的至亲,甚至以为这样是能从此抓到最大资本,坐地起价,肆意妄为,哈,那不是傻子才会干的事吗?再有一点,还请诸位全都听清楚:赫梯的公主,绝不外嫁!这不是今天才定下的规矩,而是从阿爸继位为王的那一天,就已经明确定下的规矩!所以,即便你们的法老陛下没有这样急着娶妻成婚,那一纸求婚信,也纯粹就是一纸妄想空言!绝对没有半点可能会成真的!再有第三个目的,当然就是我自己的兴趣问题了,我一直都很向往尼罗河的风光,很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有多美,所以就来了。正所谓走万里路,见万众人,如果整天躲在家里,都没有出去旅行过,那不是都等于白活了?看看,就譬如现在眼前,如果不走这一趟,我怎么会有机会见识到这么有趣精彩的宴会呢?你说是不是?”
少女声音清脆,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不打磕,在座听众就真是表情各异了。塞提看过来的眼神变得格外复杂,一纸求婚,纯粹就是妄想空言,绝没可能会成真?当这样的话亲口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他实在无以言说是个什么滋味。这到底是她的真心话,还是……纯粹想报复他的气话?塞提真的不知道,却又很想知道。
而王座另一边,活到今天从没出过底比斯的王后图雅,忍不住的是要开始运气。整天躲在家里,从没出去旅行过就算白活了?可恶,这是在骂她白活了吗?
在座的新一代外务大臣凯姆威重重一哼,冷声质问:“你口中的狼先生是谁?”
美莎眨眨眼睛:“拉美西斯呀。”
“放肆!”
凯姆威立眉瞪眼,迅即摆出最凶悍的表情:“我先王法老何等尊贵?在世时已是神之子,如今更是与神同行、与诸神同列,岂能容你们这些外邦野蛮人乱起绰号?”
美莎不明白:“这怎么是绰号呢?当初狼先生都是让我这样叫他的呀,而且是他亲口说过,狼是很有智慧很凶猛的动物,这完全是对他的夸奖,他很喜欢,他也都叫我狮子小姐呀。”
凯姆威压根不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于是美莎仔细在数,一二三四……
“有13年了吧,还是他来哈图萨斯给妈妈治病的时候。”
凯姆威立克说:“那就是了!那个时候我先王陛下还不是法老,那个时候能叫的绰号,却不等于现在还能叫!你这分明就是对我先王的极大不敬!必须为此赔罪!”
美莎仿佛被吓到了,拍着心口说:“哇,你这位大叔好凶啊。可是……请问:你是神子吗?”
凯姆威勃然变色:“放肆!”
美莎充耳不闻,还在继续问:“那么……你可以通神吗?”
“你……你真是太放肆了!这种话也是可以乱讲的?莫非存心亵渎我神?!”
美莎目光闪动,笑眯眯一点不生气的反问:“如果你根本不是神子,也不能通神,无非就是凡人一个,那么你又凭什么去代表神子的意志呢?如果狼先生还在的话,你觉得……他是会喜欢我这样称呼呢?还是不喜欢?如果他都喜欢,你为什么不喜欢?”
凯姆威:“……”
美莎收起笑容,忽然间换了一副面孔,是用一种在上位者独有的平淡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缓缓开口说:“阿爸在哈图萨斯为狼先生举行的隆重送行礼,不知道你们可否听说?召集全军,还有所有重臣,向天祝酒,三敬拉美西斯,你可想过这是为什么?不是所有敌手都真的值得尊重,这样的人其实真的不多,至少,你就肯定不会得到这种敬意。在我看来,狼先生最值得尊重的地方,那就在于:他从来不惧世间任何强敌,但是,却绝不等于会妄自尊大!至少在狼先生那里,他就从来不会把赫梯人,傲慢而轻率的归为野蛮人,所以,他是神子、他能与诸神同列,而你不能!”
凯姆威被结结实实的僵住了,几次想开口,却偏偏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回敬。
于是,年轻气盛的提亚特迅速接过了战旗,愤然一呸说:“哼,不过一朝做了胜利者,就要跑来耀武扬威么?”他看看座上法老,转过头来目光如刀:“我清楚记得,法老陛下就曾亲口说过,世间成败轮回,从来不会只因一战定胜负!你们也不过就是得意这一时而已,但是以埃及的雄厚根基、无论财力、人力还是武力,再或者是多少独占鳌头的领先技艺,就譬如造船、就譬如凿石开矿,哼,用不了多久,恐怕就要轮到你们来付出惨痛代价了!”
美莎完全无视他的怒火,抚摸身边母狮,慢悠悠开口念来:“我知道尼罗河的上游源头分为两支,青尼罗河与白尼罗河,但若问这青、白两支的源头又在哪里,却无人可知。尼罗河,尼罗的意思就是无法寻到尽头。而若只从河道拐了大弯的尚迪平原算起,到下游入海口的距离是两千三百里,行船顺游而下平均需要11天,逆流而上平均需要17天;刚刚进入退水季时行船最快,刚刚进入泛滥季时行船最慢,因为河道里满是大量粘稠的腐植物阻碍通行,无论顺游逆流都不好走。我还知道,整个埃及登户在册的男丁人口大约有九百余万;还有制作莎草纸的原料叫做太阳草,生长于尼罗河两岸,这种神奇的植物通身上下都是宝。它的幼苗可以吃,长成之后除了可作莎草纸,从根茎中鞣制出的纤维更能做绳索。由太阳草所制的绳索,耐磨耐泡,坚韧无比,足可千年不腐,也由此成就了埃及最独特的造船技艺。埃及的船,无论海船河船,都是没有一根铆钉,全部用太阳草绳索固定捆绑。如此一来,是能把最零碎的木料都拼到一起,做到最大限度节省用材。毕竟埃及本身不出产木材,所以自当物尽其用,能省不费……你所说的造船的领先技艺,就是指这个么?还有凿石开矿的技艺,莫非就是指用火炙烤,由此可以将开凿速度加快十倍?若仅仅是这些的话,看,我也知道。”
她一路轻声吟念,在听得人一愣一愣脸色越来越难看之余,提亚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扫向上方王位了。
聪颖少女捕捉到了,微微一笑说:“不用看你们的法老,这些事,在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并且是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清楚。”
她笑看挑衅者,目光清澈:“那么现在,能否反过来请你告诉我。克孜勒大河有多长?它的源头在哪里,入海口在哪里?赫梯疆土,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若穿行全境各需要多少天?赫梯登户在册的成年男丁人口有多少?郁金香是什么样子?它盛放的季节在几月?都开在什么地方?还有它的根、茎、叶、花、蕊,又各有什么功用?是否可食?能否入药?总之,这种花到底有什么特别,才会成为庞库斯幽灵的标志徽章呢?”
美莎问一句,提亚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竟是被问得哑口无言,没有一句答得出。
少女低垂眼目,轻柔抚弄母狮,声音是比动作更轻柔,却分明直刺人心:“我相信,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付出才有回报。无论对谁,胜利,都从不会凭空降临。”
整个殿堂陷入一片寂静无声。人们听懂了,国与国的对弈,情报优劣直接决定着能否抓住先机,无论是战争还是阴谋阳谋,这都是不可或缺的必修课!只有把一切都准备好的人,才能在机会到来时去做赢家。而如果,他们是根本都不曾认真的去了解过对手,无论是出于自感优越的傲慢不屑,还是自以为是的盲目自负,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人,想要击败对手岂非只能是笑谈?充其量不过是停留于白日梦、快乐快乐嘴的意/淫/罢了。
至此,提亚特才终于感到汗颜,终于明白法老要宴请仇敌大将是目的何在。是啊,若什么都不了解,他又有什么资格张口闭口叫嚷复仇?
正当气氛陷入一片死寂时,三代老臣——掌玺大臣卢索缓缓开口:“公主殿下这话,一时听来很能迷惑人心,但仔细一想,却实在很有问题。要知道这世间成败,除了要看人的付出作为,更重要的,是要看神的意志!”
卢梭声音冷峻,眯着眼睛傲然说:“我清楚记得,就在先王临终病榻前,他曾亲口向赫梯王传话。先王陛下的原话是:有阿蒙拉神护佑,我拥有不死的灵魂,我还会再回来的!而等我再回来时,你!凯瑟·穆尔西利!注定要成为过去!”
卢梭笑眯眯看过来:“既然刚刚公主殿下也亲口承认,我先王法老是神子,是已经与诸神同列,那么你说,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信他的话呢?我王陛下终究还要再回来的!埃及之神,拥有永生的力量!注定要成就永恒!而你们……赫梯人,可从来没有这种护佑和福分!”
这一边,美莎却好像没听见,在他这样说时,手底下却一直都在专心哄狮子,她显然已经吃饱了,所以此刻拿过桌子上还堆得满满的各样美味大餐,就开始一样一样送过来喂姐姐,一边喂一边还在分辨:“哦,你也不喜欢吃这个河马肉啊,还是最喜欢羚羊肉。”
卢索看得来气,大声喝问:“公主殿下,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美莎还是不抬头,继续喂狮子,随口说:“听到啦,不就是在探讨永生的问题吗?这个我知道,埃及人崇尚永生,在你们的观念里,死亡也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也一直都在努力试着去理解这个问题,死亡不是结束,怎么就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呢?一个人的寿数明明只有那么长,又到底要怎样才能实现永生呢?真是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想不明白,后来还是有一次,带着姐姐一起出去玩,偶然看到旷野中的狮子猎捕羚羊,我才终于恍然大悟。”
说到这里她才抬起头,悠然讲起了故事:“那天我看到那群野地里的母狮子猎捕羚羊,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再经过那片旷野,同一个狮群里就发现多了一群小狮子。当日捕猎的母狮才那么一阵子不见,居然都已经做妈妈了。那个时候我才终于领悟,到底什么是永生。看,羚羊被狮子猎捕,它的生命到此结束,可是换一个角度呢,却分明是用另一种方式,融入了狮子的生命里。如果没吃到羚羊,狮子可能就会饿死,那么她也就不能再繁衍生息,继续生下小狮子。这样看来,正是羚羊的死,为狮子成就了一个新生命的开始!它转化成生存所必须的能量和热量,从此与狮子融为一体,然后再由狮子繁衍生息、代代传递,在那些小狮子的身上,也就同样存在着被传递下来的、这只羚羊的生命和能量。然后,等到这些小狮子再生小狮子,一代一代不停的往下传,那么羚羊的生命,岂非也就是在跟着狮子一起长存?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成:羚羊是用它的死,为狮子成就了一个新的开始;而狮子则是用它的代代长存,为羚羊成就了永生?”
“精辟!”
亚伦第一个哈哈大笑,脱口而出兴奋喝彩,没错,这百分百是他听过的,对于埃及人那套永生论调最精彩的诠释,啊不,应该是叫奚落更恰当。
亚伦笑得前仰后合,毫不留情揶揄挖苦:“搞了半天原来你们整天念叨追求的永生就是这么回事啊?行啊,既然你们那么有兴致做羚羊,放心,我们绝对不介意当狮子。”
赫梯一方所有人都和他一样爆出哈哈大笑,伊莲挤眉弄眼夸张惊呼:“看看看,美赛最爱吃的都果然是羚羊肉嘛。”
这么一番另类诠释,百分百是把卢索一张脸都气绿了,一把岁数的老臣颤巍巍指着气人面不改色的少女,从胡子到手指尖都在发抖:“你……你……你……”
美莎惊讶瞪眼:“唉呀,老人家,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舌尖发麻、心跳紊乱,这可不是好征兆,年纪大了最忌讳情绪激动,很容易中风的,快快快,深呼吸,放轻松,不然万一倒下去,你的位子可就马上要被别人占了。”
赫梯一方再度爆笑当堂,大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凑到布赫身边上气不接下气的擦泪嘀咕:“你看看,这气人果然是需要天赋的,阿丽娜的真传就是厉害呀。”
布赫是笑得一口酒直接喷了,风凉回应:“现在你知道了吧,其实美莎对咱们这些身边人,还真是挺客气的。要不然一朝下狠手,谁能抗得住?”
嗯嗯,大姐连连点头,对此深表赞同。
&bp;&bp;&bp;&bp;宴会现场,各方人等齐聚一堂,美莎以一人之力独战埃及群臣,竟是游刃有余、毫无压力,轻言笑语间,群起围攻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宴会进行到这时,鲁邦尼是彻底放心了,满心感慨,唉,可见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换了他,恐怕都未必敢说能有这份功力。
在公主气死人不赔命的诙谐笑语中,赫梯人众乐成一团,没错,这果然是享受豪宴最有趣的助兴游戏,真是太TD过瘾了。以至于几个出了名的面瘫男,到这时都早已个个绷不住的一样乐到翻,美莎看到此景,惊悚称奇:“哇,原来你们几个会笑啊!这可真是太有成就感了,也不枉本公主费这么多力气+口水给你们逗趣!”
几个面瘫男齐刷刷回应:“有劳公主殿下,多谢厚赐。”
美莎格外大方挥挥手:“不客气不客气,反正口水也不要钱。”
所有人中,恐怕顶数亚伦笑得最嚣张,没办法,谁让就数他与塞提是新仇旧恨仇最大,因此眼见美莎处处与之打擂,竟是没有分毫容情,那种感觉别提有多爽!
亚伦挑衅的眼神直视法老,其中的意思格外露骨而明白:哼,怎么样?随便你再怎么处心积虑、不安好心,美莎的眼里却根本就没有你!
也或许正是亚伦的挑衅姿态太露骨,迅速引起了埃及一方的注意,新一代的财政大臣萨米纳特第一个跳起来厉声质问:“是谁准许你这样直视我王法老?”
亚伦冷眼斜睨过来,轻蔑调侃:“怎么?难道你们的王竟都不许人看?那岂不就是……哈,见不得人?”
“放肆!”
萨米纳特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一介仆从,也敢如此嚣张?”
亚伦一声嗤笑:“奇怪?看你年纪不大啊,怎么这就开始耳背了?宴会一开始就说过的话,难不成你是没听见?我们坐在这里,就没有一个是伺候人的!你没听见美莎都叫我哥哥吗?亚伦哥哥,记住了,这是王子姓氏!”
话一出口,费克提第一个哈哈大笑,似乎格外同情的看过来,摇头叹息:“王子姓氏?那只能说,赫梯的王子可真是太……嘿,该怎么说呢,在埃及,这种名字只能是出自地位最卑贱的奴隶。对,没错,我清楚记得就是有奴隶叫这个名字的。真没想到放在赫梯,这种卑贱的名字居然也能用作王子姓氏,那你们的王子,也未免太不值钱!”
亚伦勃然变色,如此奚落,已经不仅是对他的侮辱,而分明是侮辱到了真正的赫梯长王子头上:贝尔萨斯坦·亚伦·凯瑟·穆尔西利!
“老混蛋!有种你再说一次?!”
亚伦在瞬间怒火爆棚,立刻就要冲上去,却被美莎猛然射来一个眼色,乌萨德连忙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他。
不容冲动哥哥急怒坏事,美莎连忙抢着开口大声笑问:“真的呀?埃及真的有奴隶叫这个名字,你确定没搞错?”
费克提得意一哼:“这个还能有错,神明作证,我就亲耳听到过,那是烧制泥砖最卑贱的粗使劳工,随便是谁,都可以一脚把他踩进烂泥里去!”
“你找死!”
如此刻毒羞辱,亚伦的怒火无法按捺,若不是被身边几个人死死摁住,他早就冲上去直接宰了这个老混蛋了。
美莎不容他开口,继续抢过话头,她笑得超级灿烂,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有了重大发现一般的惊喜:“真的呀,若真是这样,这个奴隶可真是太有福分了!你要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处是在我妈妈,大姑姑就可以作证,妈妈当年诠释这个名字的时候是怎么说来着?这是来自上古英雄的名号。如果,埃及现在真的是出现了叫做亚伦的奴隶,那就只能说明,这个源头出处,或许很快就要成真了。他是被神选中的人,说不定某一天就是要带领他的族人,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名垂史册。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能有机会亲眼见识到一代英雄要从此诞生?这是何等有幸!”
这样说时她眨眼笑问:“对了,以我猜,这个奴隶,应该是个哈路比人吧?”
这下,埃及一方人众的脸色才全都变了,包括法老塞提,眼神都在一瞬间闪过阴沉锋芒。
说起来,费克提的奚落挑衅,无非都是停留在嘴皮上的肤浅游戏,而美莎的回应,其中的信息量却实在太大了。一个被压迫在最底层的奴隶,如果竟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要名垂史册,那也就必然意味着是作为压迫者的家伙,跑不了要成垫背倒霉蛋啊。而且还有更糟糕的是,费克提所提及的叫做亚伦的奴隶,的确就是个哈路比人。这其中的味道只要稍稍细品,就不免令人心寒。
塞提努力调试心情,开口遮掩说:“这是大祭司言辞无状了,埃及并没有这样的奴隶,是他记错了,一时胡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美莎不笑了,自开宴以来第一次直直的向他看过去,眼神中满是冷意。淡淡的说:“是么?我竟从不知道身为一国地位最尊崇的第一大祭司,在这种场合也是可以乱说话的?祭司的意义,多少时候都是代表着神的意思,如果竟敢胡言乱语,连记错了的事情也敢拿出来随便招呼……这样的事情若发生在赫梯,一个撒慌面不敢色的骗子竟也能堂而皇之的登高位,大言不惭,那么被嘲笑的……只—能—是—王!”
忽然辱及祖父,王后图雅第一个变色:“混帐!你说谁是骗子?!”
“闭——嘴——!”
塞提毫不客气的狠狠瞪过来,眼神中的危险足够让人冷彻心骨,而费克提纵然脸色黑如锅底,却是连忙开口相劝:“陛下息怒,王后陛下也请稍安,这……的确是我失言失态了,臣下自知罪责。”
什么?图雅只觉不可思议,祖父这是怎么了?可惜无人再有兴趣给她多解释一句。
美莎回头问身边人:“我已经吃饱了,你们都吃饱了吗?”
部下立刻纷纷放下酒肉,齐声回应:吃饱了。
美莎转头笑对法老:“今天的宴会很愉快,多谢款待,我们都已经吃饱了,所以想早点回去休息,还请容情,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塞提的回答,直接带人起身就走,在这般态度中,塞提能清晰感受到少女的怒意,他当然知道,扑天盖顶的敌意处处挑衅为难,这场宴会,不可能是真的让她感觉愉快。她……终究还是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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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离开埃及王宫,回到落宿的摄政王府邸,亚伦便等不及的要追问:“美莎,最后那个事,我怎么不太明白啊。亚伦这个名字,怎么忽然会扯上哈路比人?还有,他们的态度怎会变得那么快?塞提那家伙居然一张口就说是说错了?还有那个老混蛋也立刻改口,这似乎……不对劲啊……”
美莎没好气的白一眼:“这还不明白,他们哪里是说错了?根本就是被说中了!意识到其中的祸患,所以才要赶快遮掩,毕竟各国来使俱在,若是真让人醒悟过味来,那恐怕随便是谁都要盯住这个大好契机,绝不放过。”
亚伦更晕:“契机?什么意思?”
美莎给他解释:“你回去问问你的阿爸阿妈肯定知道,据说妈妈当初在起名的时候有提到过,亚伦这个名字,好像就是和哈路比人有关系的,正是出自他们这个族群的名号用语。哈路比人的先祖当初碰上灾年入埃及买粮,一入四百年,到如今繁衍生息,后裔遍及全地,早已是埃及奴隶中的第一大族群,人数超过百万众。如果有一天,他们竟有了自己的领袖,被呼招起来,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亚伦张大嘴巴,这才如梦初醒,两眼放光脱口惊呼:“难怪啊!那些家伙的表情突然都变成那样,比死了爸妈还难看。”
身边人个个听得惊叹,鲁邦尼都是一样惊讶,这个实在连他都不知道呢?在埃及,哈路比人竟是这么大的规模?能拥有这么大的潜在能量?想到这里,他也真要兴奋追问起来:“可是美莎,若真如此,静等事实成真就好。你又何必给他们点明了?若是因此有了防备,岂非反倒不美?”
美莎不以为然,撇撇嘴说:“这不好吗?乱世中的英雄,往往都是被逼出来的,若无逼迫,谁又会轻易起来作乱?”
鲁邦尼张大嘴巴,这下也真要惊叹得下巴落地。按照这种思路想下去……是啊,若塞提是因此对哈路比人起了戒心,甚至就因此开始对其施行迫害,譬如说,要杀光奴隶中所有叫做亚伦的人……一旦真的开始动手迫害,那么逼出一个造反的英雄,也就真是太有可能的事了吧?
再等看向美莎,他真觉得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她。鲁邦尼万万没想到,信手拈来、随机应变,轻言笑语不留痕的,她竟已是在给埃及播撒祸种!
(注:塞提一世对哈路比人,也就是以色列人施行迫害,就以杀男婴的方式控制族群规模是史实。而亚伦(英文:),正是摩西的哥哥,在带领以色列人上演出埃及记时,摩西是作为能够通神的精神领袖存在,而亚伦则是带领以色列十二支派四处征伐抢占迦南地盘,以及管理日常实际事物的世俗领袖。)
至此,亚伦早已是乐不可支,想一想,如果有一天,竟真的只是因为亚伦这个名字,而让埃及卷入一场涉事人数能超过百万众的祸乱,他只要稍稍设想一下那情景,都真心是太有成就感,足够爽歪了。
除他之外,身边所有人再看公主美莎的眼神,也都开始变得太不一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叹佩服,其中尤以雅莱的表情最是古怪夸张。他整张面皮都好像抽了筋,看着少女,僵硬定格。
美莎不满的瞪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感激的表情啊。我忽然发现了,原来你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好姐姐,小弟我发自肺腑,要感谢这些年的不杀之恩。”
恶表姐立刻笑颜如花:“咦?你终于知道啦。”
厚颜无耻慷慨笑纳,直接将雅莱撅个仰到。满心哀叫不行不行,这种演戏天才、变脸比变戏法还要神奇迅速,杀人不用刀,诡计信手来的天生阴谋家,为了一条小命安危,今后必须是离远些才好,不然随时随地被整死,极有可能都根本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啊!
雅莱心中赌咒发誓下决心,然而,等到半夜美莎忽然闹起来的时候,他却偏偏又是第一个听到动静窜到身边的,看到少女扶腰揉肚皮,一脸痛苦的在庭院里走来走去,雅莱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演戏太投入的悲惨代价,美莎现在真心要哭了:“我……我……我吃撑了。”
雅莱:“……”
三秒钟愣神,随即惊天动地的捧腹爆笑震动整座府邸,美少女气急败坏真想掐死他:“你笑什么?不准笑!”
惨遭嘲笑的恶表姐,扑上来就要槌他,坏小子立刻拔腿就跑,也不跑快不跑远,十足猫戏老鼠似的时不时回头挑衅:“来来来,有本事来追我啊,追不着气死也没用。”
故意嬉闹,引得少女四处追打,无非是帮她运动一下,加快消食速度。
雅莱闹得欢,闹着闹着忽然想起来:“哎?对了,差点忘了问你呢?天才表姐,小弟我诚恳请教一下,你怎么就能让自己说哭就哭的?这眼泪又没有闸门,还能一开就来水?”
美莎不以为然:“这还不简单吗,只要想一点能让自己哭的最悲惨的事情,不就立刻能哭出来了?”
雅莱更好奇:“最悲惨的事?什么呀?”
美莎撇撇嘴:“你看看这场宴会,真以为是好对付的?要努力气人,结果都吃多了,肯定是要发胖了,一发胖肯定都没法看了,跑不了是要毁掉一代美女了……”
一路念下去,竟是即时起效,眼泪居然‘哗啦哗啦’立刻现场演绎就像开闸似的冒出来,美少女越哭越伤心:“怎么办嘛,我真是太惨了。”
雅莱张大嘴巴,当场惊悚……啊不对,是当场膜拜到五体投地。
&bp;&bp;&bp;&bp;就在郁闷少女半夜闹积食的时候,埃及王宫里更早已闹翻天。晚宴结束回到内廷,法老塞提积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冲顶的愤怒就再忍不了的勃然爆发了。他首先直冲王太后的宫殿,进门就听到响彻殿宇的最恶毒的咒骂和嚎哭。
今晚显然是被气疯了的斯特拉女士,把所有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烂,屋子里一片狼藉,女人又哭又骂,咒骂那些白皮肤的妖精,咒骂男人一朝得势就全成了白眼狼,总而言之,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让你嚣张!我让你得意!臭丫头,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我发誓不会放过你!”
“母后是不准备放过谁?!”
塞提面色铁青的走进来,一声恼怒质问立刻止息哭声,斯特拉王太后转头看过来,下一刻迅即哭得更凶,张牙舞爪扑上来就想痛打这个不像话的儿子,却被法老亲兵死死架住。
舍普特连声苦劝:“还请王太后陛下冷静些,别忘了您的儿子已贵为神子,与诸神同列,即便是王太后也不能再去打骂神子啊!万一传出去,当心您都要因此面临问罪。”
斯特拉王太后怒极而笑:“好好好!果然是翻脸不认人了,一朝成神,就是连我这个生身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神子不可亵渎,那陛下准备怎样降罪,要我给你磕头,也去亲吻你脚前的土地吗?”
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下跪,舍普特哪敢让她给儿子下跪,死命架着不撒手:“王太后陛下息怒,陛下他没有这个意思啊……”
“你给我放开!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我认命了,低头了,怎么?还不满意?你给我放手……”
王太后撒泼哭嚎,竟是越闹越凶,塞提一直在静静的看着,目光如刀却一言不发,直到首席女官苏蒂凑上来试图劝解母子,刚刚走到面前还未等开口,塞提竟忽然狠狠一巴掌将她整个人扇飞了出去。
一声尖叫,苏蒂重重撞上一旁殿柱,倒落在地赫然已是满嘴鲜血,牙齿都应声掉落出好几颗,半张脸迅速隆肿。这一巴掌来得突然又狠戾,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王太后的嚎哭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你……”
“母后闹够了没有?”
塞提平淡开口,从语声到表情,透着十足战栗人心的寒意。他不看母亲,锋利目光直射苏蒂:“说!是谁让你跑到宴会厅门外去恶意为难?甚至,还想把手伸到那头狮子身上?”
苏蒂捂着脸,结结巴巴颤声求饶:“陛下息怒,不……不是我,奴婢不过是听令行事……”
“听谁的令?!”
塞提厉声喝问,眼神更加危险:“放眼埃及,还有谁的命令敢比法老更高?!我只问你,法老有这样吩咐过你吗?”
苏蒂吓得再不敢开口,求助的目光瞟向王太后。
眼看着儿子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如此狠戾的整治她的身边人,斯特拉女士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出口:“是我的命令!她是遵奉王太后的命令行事,不可以吗?!你……你这个悖逆的儿子,看清楚!我是你的母亲,就算你做了法老,那也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怎么就不能比你更高?!”
塞提的嘴角挂出一抹十足嘲讽的冷笑,但更多是痛心,他满是感慨的摇头叹:“母后啊,这样的话,恐怕也只有你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说出来吧?自古传承,唯有法老是埃及之神,却从来没有王太后可以成神!难道你自己,真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哪怕一丁点吗?你这张嘴巴,是随时随地都在给自己招祸!是太大方的在不停往别人手里大把大把的送把柄送笑柄!”
他看着母亲,怒声质问:“就说今晚的事情,你的命令?母后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赫梯长公主美莎,唯一正统嫡出赫梯王最爱的女儿!能跟在她身边的都是什么人?若非心腹,且个个本事拔尖足够可靠,有哪个会放在美莎身边随她一同出使?那一个个全都是赫梯王当眼珠子一般看重的信臣大将!这个样子居然随便找两个驯兽奴也敢去挑衅?这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塞提越说越怒,忍无可忍的怒火如火山爆发:“今晚国宴,各国来使俱在,那是什么场合?!我没有安排让母后出席,难道母后就没有好好去想过理由?你为什么竟要擅作主张?今晚,母后不觉得自己就是闹成了一个十足的笑柄吗?”
这般毫不留情的质问中,斯特拉王太后被气到发狂,嘶声怒吼:“住口!你说谁是笑柄?谁是笑柄?!都是那个臭丫头,都是那些妖精害的!我不会放过她!绝不放过!”
塞提笑了,怒极而笑:“美莎?她为什么要害你?母后不妨自己说说,从一出场开始,到底有哪件事是她在主动挑衅,奉送敌意?难道不全都是母后在咎由自取吗?而即便就是对你奉送敌意又怎样?!那种场合,国与国之间的暗箭交锋一旦对上,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互不相让!自己没有能力去应对,又怎么好意思说是别人在害你?!”
塞提气得几乎咬碎钢牙:“就说那份最刻毒的羞辱,难道不是母后自己招来的!莫非你是真相信,堂堂赫梯公主会管不了自己的随行部下?可能吗?那分明都是一个一个挖出来的坑,只有傻子才会自己往里跳!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母后出席,这难道不是为你好?事实证明,你应付得来吗?看看今晚是有多少使节在场,一朝成了笑柄,那就是要传扬天下!”
斯特拉女士这才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更要激动到崩溃,嘶声哭喊:“不!你要为我报仇!你必须报仇!如果不挽回这份脸面,我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要再活了!”
塞提满面荒唐:“母后想怎么报仇?已经丢出去的脸面,又指望该怎么捡回来?晚了!你擅自妄为,不管怎样劝说都从来不肯听我的,这就是结果!”
他不让母亲再开口,直接替她说出来:“我明白母后的心思,不就是希望能在这种场合辉煌亮相,能让所有人都见识到埃及王太后至高无上的权柄和威仪吗?可是权威这东西,母后确定自己知道该怎样去驾驭吗?”
他说:“母后我问你,你会去向人炫耀今天的早餐你吃了什么吗?会去炫耀你喝到了羊奶、有煎蛋熏肉搭配新出炉的面包吗?但是一个街头乞丐一定会!若一个终日食不果腹的人突然享受到这么一顿,那该是怎样的美上天?恐怕就是要洋洋自得逢人便吹嘘炫耀:刚挤出来的最新鲜的羊奶,你喝过吗?最喷香的煎蛋熏肉,你吃过吗?看,老子全都尝到了……明白了吗?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人会去炫耀他习以为常的东西!而母后,这就是今晚的你!是和那个乞丐没有区别!对真正坐拥权威乃至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的人,根本!从来!就不会是你今晚这样可笑的做派!”
如此刺心的比喻,实在让斯特拉王太后受不了,收不住的眼泪又开始越哭越凶:“你看不起我?居然连你都敢看不起我?竟然把自己的母亲说成个没开过眼的乞丐,这对你难道就会是件很有脸面的事吗?你怎么说得出口!”
塞提痛快点头,冷冷的说:“当然没有脸面,今晚就已经是颜面尽丧了!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今后一切国务外务,还请母后都不要再出面,这座王宫内廷已经够大,我相信,已经足够母亲忙碌充实。”
斯特拉王太后睁大眼睛,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什么意思?”
塞提从牙缝里挤出恨声回答:“王太后,不准插手国事!这是父王遗命!”
说完,他再没兴趣多呆,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王太后愣在当地,好久好久才‘啊——’的一声尖厉的哭骂出来:“好个狠心的男人,他居然到死都不放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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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来到王后图雅的居处,与王太后的吵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竟是一片死一样的安静。图雅坐在摇篮前,动作轻柔的抚摸熟睡的孩子,听到女官通禀以及随之从门外而来的脚步声,她不起身也不回头。
自从地位晋升、搬入王宫,成为新一代的宫廷之主,他们夫妻便是开始从此分居了。法老独居一处,而王后只能居于另一处,这是世代相传的规矩。
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图雅的嘴边挂起一抹满含自嘲的微笑,淡淡的说:“自从搬进王宫,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到我的宫殿里来,我是否应该感到受宠若惊了?我知道陛下是为何而来,只不过呀,若想听我告罪,那恐怕就只能让陛下失望了。”
塞提面色阴沉,眼神里弥散的全是愤怒:“不告罪,莫非还想请功?”
图雅终于站起身转过头,直视男人愤怒的眼神,是用更加愤怒的锋利语声回敬:“我只是想要陛下明白,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任何一个妻子被丈夫如此对待,都是不可能再继续忍下去的!看看就是这一天,陛下你都干了些什么?你竟然为了一个敌国公主去屈尊降贵亲自相迎,居然像个低三下四的陪同接待官员一般去陪她逛游街市?居然把堂堂摄政王的府邸布置成赫梯王宫里的样子?还有今晚宴席,当堂在目竟是屡屡置母亲妻儿于不顾,而一心只顾去维护一个敌国的臭丫头,但凡开口都是在为她解围!我倒是真想问问陛下,所有这些,是一个稍有理智的法老可以去做的事吗?”
塞提笑了,满是不可思议的看着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的女人,摇头反问:“听起来,好像都是我错了,而全都是你对了?你们才是正义的一方,所以个个理直气壮?”
图雅的确理直气壮:“这难道不是事实?赫梯公主,她根本就没有将我王陛下放在眼里,我就算对她再不客气,也无非都是为了维护陛下的颜面而已。”
“荒唐——!”
塞提一声怒喝,在陡然间怒火爆棚:“你可真是一番‘好心’呐,可惜,我看你才是真正忘了自己的身份!堂堂一国王后,可是看看你今晚的作为哪里还像个王后,简直就是个一心只顾嫉妒泄愤的妒妇!为什么要去亲自迎接?为什么要游逛市井?你以为那真的只是去逛街吗?你自己有没有走出去看一看、听一听,就是那么大半日的光景,关于满天飞的赫梯人谋害父王的谣言,还有吗?人们是在怎么评价这个赫梯公主?底比斯的舆论都已经是彻底转向了!这是在经营形象!是在征服人心!美莎她从下船登岸的那一刻,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从来就没有一星半点关乎私情!如果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还有什么资格再配称是一国的王后?!”
图雅这才愣住了,无关私情?而是一切……都有着明确的政治图谋?这怎么可能?
她没法相信,但火气分明已经被打散了些,皱眉迟疑:“如果真是这样?陛下又为什么要配合她?”
塞提重重一哼:“你说呢?父王临终嘱托,都是一再叮嘱我,必要以此为契机,去尽量减低消磨敌对,是要为埃及争取到最宽松的和平环境,才能赢得时间和空间去缓过这口气啊!怎么?难不成现在的封界困锁是让你感觉很舒服吗?就是这一两年间,你还能享受到往日最喜欢的来自西亚的月桂香精油吗?不去努力化敌为友,难道是非要被困死才甘心?!如今美莎能来,岂非正是最好的破冰契机?一切的善意示好你说是为什么?!”
图雅迅速被骂得没了底气,却还是不甘心的嘀咕,半信半疑:“可是……陛下就敢说真的没有半点私心?”
塞提更怒:“就算有私心又怎样?私心不能影响国事!”
他指着鼻子直接点醒没脑子的女人:“就说今天的宴会,口口声声我不顾母亲妻儿,只去维护敌国公主?笑话!你自己难道没长眼睛没看见?美莎她需要谁去给她维护撑腰吗?我一再压制解围,根本都是在给你们解围,可惜竟没有一个能明白!”
塞提越说越怒,毫不客气的质问:“我问你,你如此视美莎为眼中钉,但在此之前你和她接触过吗?有过任何的了解吗?但是我有!正因为我太清楚,若凭你们一旦和美莎对上会有什么结果,才坚决不想看你们做蠢事!”
图雅不服气:“陛下凭什么就敢这样肯定?”
塞提点头反问:“那事实呢?你赢了吗?占到便宜了吗?”
他怒极点头:“好,你就算不信我,去问问艾蒙也行啊,他也是曾经一同出使有过了解接触的人,你大可以去问问他,为什么身为宰相,却在今天晚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加入战团,为什么?难不成他也和美莎有私情?这就是自知之明你懂吗?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里斯,全天下都知道那是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这种形容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你竟从来没想过?她的父亲是名扬四方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哪怕退一万步,就算她本身资质再愚钝,在这种父亲的一手熏陶下长大也足够成为不容小觑的资本了!你自己去问问艾蒙,真要和美莎对阵叫板他敢开口吗?这个狮子公主,那是何等的思维敏捷、伶牙俐齿,论到口舌争锋,我从来就没见过她会吃亏!美莎的作风自来如此,如果奉上的是善意,那么她从来不介意和你做朋友,可如果你奉上的是挑衅敌意,那么反敬回击也就必会更不客气!你们什么都不曾了解过就敢当众贸然发难,事实证明,到头来还不全都是在自取其辱?!”
塞提气得呼吸紊乱:“我为什么要压制,为什么要解围,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你到底明不明白,在那种场合,各国来使俱在,打这种根本没有胜算的擂台,一旦败阵丢脸,那就等于是送上门给人做了垫背,是要让对手踩着你们的脑袋去大放光彩了!即便再退一万步,就算完全不看美莎,哪怕你真有本事难住她,但是她的身边人呢?跟在她身边的那都是什么段位的人物你也全都不看吗?伊尔特·鲁邦尼,那是赫梯王的乳兄弟、掌管幽灵密探的情报头子,正乃第一心腹!他也一同随行是来干什么的?一旦美莎真的委屈受辱了,不就是要轮到这些人出头了,而要对付这种混迹政坛半生的老油条,你又敢说是有多少经验和胜算?什么都不看不想,就敢肆意妄为,如何?现在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最终正是由你们慷慨献身,一手奉送大礼,才让赫梯公主出尽了风头,而堂堂的埃及王太后、埃及王后,则全都成了可笑又可怜的小丑!”
图雅被骂得面无血色,脚下一软坐在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塞提凑近身边,直视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是,我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好丈夫,但是,我也从没想过要让你们丢丑!不管怎样,你们都是我的母亲和妻子,你们颜面扫地,难道我的脸上就会有光吗?这只会比我自己丢脸来得更耻辱!”
图雅心头一震,怔怔的看过来,眼泪夺眶而出:“陛下……”
塞提一字一句要她记住:“还记得父王在临终前一再要我记住:做王是需要学习的。现在,我也必须要把这句话送给你:做王后,同样是需要学习的!既为我的正妻,那么你就不再是一个寻常人的寻常妻子,所以永远都不可能被容许像一个普通妇人一样,只因嫉妒不平而去任性泄愤!你是一国的王后,是埃及的伟大之妻,要对得起这个名号,那么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首先应该思虑的,都必须是对得起埃及!”
他直接为女人指出一条路:“如果你一时理解不了,那么不妨首先去请教你的祖父,就是宴会最后关于亚伦那个名字而起的冲突,我为什么必须让你闭嘴!为什么费克提也断不敢再多说一字!等你请教明白了再去掂量,要做一个能在政坛权斗场上立足的女人,究竟是需要什么样的头脑和素养,是不是会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图雅听愣了,仔细思索,是啊……那个问题,她的确不明白。
塞提疲惫的垂下眼目:“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明日祭典,同样是需要法老和王后共同主持,到时该用什么态度去应对,你自己看着办。”
至此,图雅一颗心被搅成一锅粥,甚至男人转身离去,都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心乱如麻,头脑一片纷乱,一个声音从心头慢慢传来,越来越响。
难道……她是真的……还不会做王后?
&bp;&bp;&bp;&bp;摄政王府邸,美莎被宴会坑苦,积食闹得难受,躺不下坐不住。说是运动一下能消食,可是在这么热的地方,即便到了夜里也是稍稍一动就免不了出汗如水,结果竟是大半夜的又要去洗澡。到最后好不容易重新躺下来,还是大姐足足给她揉了半宿的肚子,才终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等到天亮时身边人来叫起,美莎正睡得香,哼哼唧唧一万个不想睁眼,却架不住狮子也凑上来捣乱,满是倒刺的粗糙大舌头舔上脸蛋,这下她不醒也得醒了。
好困,怎么就不能让人多睡会儿?美莎不情不愿迷糊睁眼,没睡好,脑筋都一下子变得特别迟钝,看到伊莲在衣橱和梳妆台之间来回忙碌,居然又在摆弄那些好看却不实在的盛装首饰,她哈欠连天茫然坐起身,迷迷糊糊开口:“今天……是要干什么来着?”
伊莲说:“今天是要出席他们那个冥神奥西里斯树立节德柱的祭典,然后还要去西岸的山谷拜谒拉美西斯的王陵。”
三秒钟愣神,美莎才终于慢慢想起来,是了,听舍普特念叨抵达后的行程安排,好像是这么说的。每逢法老国葬大典,这个敬神祭祀活动正是其中一环,是要祈求法老亡灵安然通过阴间的一切考验与审判,尽快迎来复活,所以才必要崇敬奥西里斯神。树立节德柱,就是要在祭典中树立起一根纪念柱,那柱子雕造成一节一节的形状,是代表奥西里斯的脊柱……这场冥神祭典之所以到现在才举行,好像就是在收到她要出使埃及的消息后,再加之各地邦国纷纷应随而动,全都派使来访,才特意延后,就等她到来后共同观摩,一同缅怀拉美西斯……
想起来了,美莎就真要头疼了,舍普特是怎么说来着?这个祭典在卡纳克神庙举行,不仅是全体朝臣、各国来使,连那些朝臣的老婆,也就是所有地位尊崇的贵妇也全要参加。而除了这些头面人物,届时更有底比斯的广大市民要一同围观、共同奉上顶礼膜拜。好像在埃及,像这样的敬神活动,就是一场全民参与的集体狂欢,要论规模盛大、热闹喧嚣,还有众目睽睽的被围观程度,恐怕昨晚的宴会都只能算小打小闹的毛毛雨了。
这种场合,肯定必须是要盛装出席的,也正因想到这个,美莎一张脸才瞬间苦到家。这份刻骨铭心的惨痛教训,就来自刚刚进城时那大半日的痛苦煎熬。高温烈日游逛街头,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那一身华丽丽的盛装是把她害得有多苦啊。不说别的,脚底下一双看着夺目耀眼,实则严重不适合长时间步行走路的金凉鞋,就是把一双脚折磨得刺痛如针扎。
说起来,她在下船登岸的时候,还根本没有逛街的想法,完全是在遭遇那两枚臭鸡蛋之后才临时起意。如果但凡是提前计划好,都根本不可能会那样自找罪受行不行?
越想脸越苦,美莎忍不住要去揉捏酸痛的脖子,没错,还有足金打造的那么沉重的公主头冠,忽啦啦好像不要钱似的、镶的嵌的数不清是集满多少宝石,一戴上头恨不得立刻让脖子短三寸。看看,昨天不过是才顶了半日呢,一夜没睡好,到现在起来脖子就好酸沉,如果再要她足足实实顶上一天,天呀地呀,要应付完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她真不知道脖子还能不能保得住。
怕吃苦怕受累的娇气公主,这下再没有半点惺忪睡意了,她完全是被吓醒的,于是,必须要开动脑筋,转着一双大眼,美莎迅速有了好主意,盘腿坐在床上,没洗脸没刷牙,却已经急着摆出最严肃庄重的态度。
包括大姐纳岚在内,把所有要跟在身边随行的女性同胞都召集到眼前,刚睡醒的公主正色点头:“没错,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必须是要拿出最好的仪态,盛装出席。所以我现在命令你们所有人,都把自己最好看最金贵的首饰衣服穿戴起来,必须要让整个底比斯都见识到我们赫梯美女最抢眼夺目的风采。是要从此传扬四方,立下最响亮的口碑招牌:看到了没?赫梯才是真正出美人的地方,而且还是最有品味、最会打扮,要论养眼迷人的程度,那都是其他任何地方的女人根本没法比。”
所有女性同胞皆被逗得咯咯乱笑,异口同声清脆领命,无不是两眼放光,立刻被激起斗艳决心。路娅嬷嬷连声催促伊莲:“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那身蓝孔雀彩裙拿出来。”
“哦。”
伊莲立刻奔橱柜,不想美莎却说:“哎呀,先不要管我,是你们要先妆扮起来给我看,哼,要是让我不满意不过关的,那今天都只能留下看屋子,不准再跟我出门了。包括大姑姑,还有路娅嬷嬷,你们也不能例外知不知道。”
大姐还好,年近六十头发都已经白了的路娅嬷嬷,闻言真要失笑:“哎哟,你这孩子,嬷嬷都已经多大岁数了?这种事可不是老太婆能玩的。”
美莎拒不接受,傲然一哼:“那又怎样?卫队长大叔不就说过吗?美人老了那也是老美人,就算变成了老太太,站出去也必须是风姿卓越最好看的老太太。”
大姐捂嘴乱笑,直接拽起路娅嬷嬷就走:“好了,这孩子玩心一起,您还能拧得过?还是赶快去梳妆打扮吧,来来来,就由我来给最好看的老太太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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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清晨起身,公主居室里,正主还做在床上披头散发,满屋子的侍女仆婢却首先各自忙着精心梳妆。不是就有那句话吗:女人热爱时尚,所谓异性相吸、总说是要为悦己者容,但其实更贴切的事实,更多心思完全都是打扮给同性看的。时尚美妆的真谛,这里分明就是女人间的战场,是要互相比拼着去争奇斗艳,压过了同性间的竞争对手,才能心满意足。
过不多时,当一个个精心妆扮起来的老年美女、中年美女+青春少女重新站到眼前,美莎仔细欣赏,就要开始品评了。要说能跟着她一起出使的,哪个不是有体面的人?漂亮衣裙、金贵首饰本就从来不缺,再加上这一趟远行是代表着国家的脸面,当然更要将最好的东西罗置齐全,个个配备的都必须是最好的穿戴和打扮,此刻压箱底的宝贝全都招呼出来,那华丽丽光芒耀眼的阵仗,足够艳惊四方。
嗯,不错,差不多是能让人满意了,但是……好像还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差了一点……点睛之笔。
如此艳光四射的华丽阵容来到眼前,挑剔公主居然还不满意,托腮皱眉头,想了一会儿,她忽然就光着脚丫跳下床,直奔自己的梳妆台。把所有首饰盒一一打开,全部摊开到眼前,开始从中拣选。
拿起一长串金珍珠的项链,颗颗金色珍珠皆有鸽子蛋大小,数了数正够用,美莎便叫过薛西雅说:“拿去,把这个拆了,你们18人一人一颗,重新串成项链戴起来。”
啊?薛西雅瞪圆一双眼,一时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乖乖,不管她们的首饰再怎样金贵,终究是和公主用的没法比啊。这么一大串金珍珠,都给她们分掉?
美莎顺便又塞了一满盒的砗磲小散珠给她,不耐烦的催促:“就用那个搭配,动作快点,别误了时间。”
薛西雅再不敢耽搁,招呼几个平日串珠子手最巧、最熟练的赶紧去忙活。
随后,美莎守着摊开一地的珠宝首饰,就开始像散家财似的一个个分发。这个手镯给你,和衣服颜色最配;你的胳膊细,戴这个臂钏正合适;你的胸腰曲线最好看,围这个样式复杂的金腰带最能出效果……
一路分发下去,大姐纳岚都看傻眼,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件件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就没有哪一件是除了公主之外再有其他人能享受得起的。
“美……美莎,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少女不答话,反更从首饰堆里选出一对儿颜色绚烂、嵌满了五彩宝石的大耳坠,亲手替换下大姐原本的耳环给她戴上,笑嘻嘻说:“嗯,还是这个好,这些宝石的颜色本就太深了,还是大姑姑戴起来最好看,压得住,一点都不会失了稳重。”
然后,她又选出一颗超级抢眼的红宝石大戒指给路娅嬷嬷戴上:“嗯,这样就点睛了。女人老了美不美,是不是养尊处优真的美,关键全看一双手。怎样,这个颜色光芒,是不是衬得皮肤颜色都显红润。”
路娅嬷嬷同样被搞得一头雾水:“美莎,你这孩子到底是在玩什么呀?全让别人戴了去,你自己又准备戴什么呀?”
捣鬼丫头不以为然摆摆手:“唉呀,嬷嬷急什么,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忙碌还在继续,过不多时,薛西雅这边重新串好的金珍珠项链捧了回来,看一看,每条项链都是用一个硕大浑圆的金珍珠做链坠,其下垂挂流苏,再搭配众多细碎雪白的小珠子串成链子。美莎看得满意,立刻要18人全都替换掉脖子上原本的项链,都戴这个。
全员一个个打扮好,美莎再看才真的满意了。而在所有人中,只有伊莲她从始至终没招呼过,直到这时才指着说:“别以为我忘了你,你这身衣服穿戴,全都给我脱下来。”
啥?
伊莲即刻傻眼,低头看看自己,藏不住的是郁闷委屈,这个……难不成是她多年耳濡目染、自以为早被成功培养出来的品味出问题了?竟能全身上下都不堪入目,要全部换掉?
美莎笑嘻嘻指向一早翻出来摆到床边的那身蓝孔雀彩裙:“你穿这个。”
什么?
伊莲惊愕抬头,这下不仅是她,所有人都要听傻了。那身蓝孔雀彩裙,即便是在美莎的衣橱里也堪称是镇宅之宝啊。那是用名贵的蓝孔雀的胸颈毛,只取最细的绒毛一点一点捻在细丝线上,然后纺成布料。这件上衣束胸小背心,就是足足用了16只蓝孔雀的胸颈毛,由十几位据说是来自遥远东方掌握这门密技的纺织工,足足劳心劳力大半年才得这么一小块面料,然后做成这么一件比文胸大不了多少的小背心。再加之下半身与其搭配的翠绿织金纱裙,还有用蓝孔雀最眩目的大屏尾翎层层拼叠而成的围腰妆点,这身夺目彩裙的价值简直无法用值多少钱来衡量。而现在她居然要让侍女穿上身,这确定不是开玩笑?
(注,原产印度的蓝孔雀,在四千年前就已经被人贩卖到地中海、小亚细亚地区,是最早被人工饲养的观赏鸟类之一。其宝蓝色的胸颈处羽毛,泛有非常漂亮的金属光泽。)
伊莲一时吓到惊悚,连连摇头:“美莎,你开玩笑吧?我怎么能穿这个。”
美莎立刻不高兴:“要你穿你就穿,啰嗦什么呀?再磨蹭下去,等会儿都要迟到了。”
在公主的坚定命令下,伊莲纵然心虚打鼓,却也只能老老实实穿起来。泛着金属光泽的宝蓝上衣、翠绿描金的长裙,再搭配好像一只只大眼睛似的孔雀尾翎腰饰,模特一朝整装完毕,一眼望去,活脱脱真就像一只绚丽的蓝孔雀一般,夺目耀眼。
这下,其他女孩都真要看得超级眼热羡慕嫉妒恨了,薛西雅实在很郁闷的抗议:“公主殿下,还是你自己穿最好吧,伊莲的皮肤比你黑多了,她根本就穿不出最佳效果嘛。”
嗯,没错,这话虽说很酸,但的确是所有人都同意。
谁知美莎却说:“你懂什么,就是要伊莲来穿,才比我自己穿更有效果。”
啥?
这话从伊莲开始就第一个不敢信,很没底气的请求:“美莎,这不可能吧?我我……我还是赶紧脱掉好了。”
“你敢脱!”
美莎立刻瞪眼,想了想,又翻出昨日进城时她披过的那条用金银线绣满花纹还坠了不少宝石的华贵披纱,一转手就披到了伊莲头上成头纱,用发针发簪固定好,看一看,从颜色到质地,与这身蓝孔雀彩裙正正很搭。
诡计少女露出满意笑容:“嗯,这样就对了,站出去才好让本公主颜面增光嘛。”
手下人一个个打理就位,她一撩头发拍拍手说:“好了,现在该轮到本公主要梳妆更衣了。按我说的去做,谁都不准多嘴,啰嗦一句,等下关于理由……哼哼,我就真不告诉她了。”
好吧,公主坚持要玩,谁能再废话。七手八脚忙起来倒也动作快,过不多时,作为核心的俏公主也全部收拾完毕。
站到镜前看一看,美莎最终给自己拣选的穿戴,居然就是一身什么花色妆点都没有的白色细亚麻长裙,只在腰部、肩膀,串了几条用细小珠子串成的细腰带和肩带。而至于搭配首饰,则只在头顶盘起一小堆头发,然后围套上一个最轻巧的银质扁圈冠,上面无非嵌了几块小巧玲珑的、什么颜色都没有的透明水晶石。盘好头顶,其余长发则束成一根垂下来的大辫子,有彩带交织其中,即做了点缀又没有增重之忧,再除此之外,便只有围绕着银冠,在鬓边发髻簪了几朵鲜花用来增色。而再看看耳朵、脖子和手腕,干干净净的一片雪白,居然是其余什么首饰都不戴了。
这简直比昨晚出席宴会还要更素,大姐纳岚抚着额头,真心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感慨。
“美莎……”
家长才一开口,美少女好像立刻知道她要抱怨什么似的,直接招手说:“好了好了,现在都过来吧,听我嘱咐。”
所有人凑到一堆,听狡诈丫头嘀嘀咕咕真把这其中要玩的把戏讲清楚,所有人就全要捂嘴偷乐了,连路娅嬷嬷都被掀动玩心,大姐纳岚则戳脑门笑骂:“美莎,你可真是太坏了。”
坏丫头理直气壮:“当然了,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神明只救自救者。像我这么聪明的公主,如果连点自救的办法都没有,那不是连满天的神都看不过去啦。”
伊莲信誓旦旦保证:“美莎你放心,今天我必须对得起这身衣服,有多少力卖多少力,保证好好陪你玩到底。”
美莎满意咧嘴笑,嗯,这还差不多。拍拍手站起来,就此带着一群美女花枝招展步出寝殿:“走吧,让我们的男士同胞都先开开眼,至少也能先检验一下究竟是个什么效果。”
&bp;&bp;&bp;&bp;摄政王落宿府邸内,都知道今天是即将迎来此行出使的重头戏,所有人都是早早起身,整装待命。说起来,女人梳妆总是更费时间更磨蹭,到美莎带着一群人从寝殿出来时,所有男士都早已吃完了早餐,并且保养完了盔甲佩剑,正百无聊赖的等在庭院里。
于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忽然遭遇一大拨艳光四射的美女汹涌来袭,大概是男人都要立刻直了眼,再没有办法挪开视线。
玩心大作的公主带着一群美女花华丽丽现身,就算别的一概不看,只看那一个又一个从头到脚无以复加的珠光宝气,就足够晃瞎谁的眼。到今天还是难改市井流浪地痞气的巴兹,第一个吹起响亮口哨;而从来都很热衷欣赏美女的埃利诺更要跟着起哄;木楞楞傻大个似的巴萨,傻呵呵笑说:“哎哟,我得看仔细、记清楚喽,回去也让我媳妇这么打扮。”
出门碰个正着,从布赫到乌萨德陡然双双惊魂,父子俩异口同声:“你是谁啊?!”
乖乖,从来就没见过老婆(老妈)打扮得这么妖艳的样子,震撼程度实在够惊悚。
大姐纳岚恶狠狠的瞪过来,可恶,他们说谁妖艳?这是惊艳!是富贵大气懂不啦!惹毛了当家霸王花,一手一个敲脑袋:“你们说是谁啊,存心找揍是不是?!”
哦……还好,作风没变。父子俩同时揉着脑门,却在随后很长时间,还是没法消化这么惊悚……啊不对,是惊艳的形象大变身。
检验成功!眼看男士阵营一个个果然被震翻,大概是女人都会觉得万分得意。尤其是平日相熟的,到此刻起哄架秧,一众美女花没有一个能逃过热捧围观。
这个说:“你真是薛西雅?啧啧啧,差点认不出来了?”
那个问:“玛拉,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漂亮的衣服啊?”
美女淬口笑骂:“呸,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让你知道?”
“耶?你不让我知道,还想让谁知道,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去去去,答应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哎呀,你洗手了吗就敢乱摸,这么名贵的披纱再被你摸脏了,等会儿我怎么出门啊?”
……
叽叽喳喳,果然应了秀色可餐,庭院里迅速热闹成一团,就连拉赫穆都要捅捅昔日旧部下萨尔凯:“你小子不是还没娶老婆么?怎样,有没有心从里面选一个?总不能都让王后卫队里的那些家伙近水楼台占了便宜。”
不想萨尔凯竟果断摇头:“没事,让他们尽情占吧,我绝对不考虑。”
拉赫穆讶然:“为什么?难不成……是你对女人没兴趣?”
萨尔凯永远面瘫无波的脸上好似抽了几抽,就事论事的回应:“旧上司大人,如果本人真有那方面的志趣,那恐怕暴风纵队里不少人早都难保清白了。包括大人你……这个,真不好说。”
拉赫穆磨牙切齿一巴掌扇过去,这个混蛋小子,真让人奇怪是怎么生就这样一条毒舌。
“你是本性难改,一天不找死都浑身难受?那又是为什么,有本事你给我说清楚!”
萨尔凯眼疾手快躲开袭击,痛快直说:“简单呐,因为我怕。”
拉赫穆不明白:“怕什么?”
萨尔凯公正评价:“不怕老婆惹不起,就怕老婆的上峰惹不起,真要一个公主身边人……你说,万一今后夫妻间斗起心眼,这位老婆本身有多大能耐先不看,就凭有一位站在身后能随时随地出谋划策的智囊靠山……一旦出招,那会是谁来整死谁啊?”
这个么……倒还真是。
拉赫穆暗暗点头,这下真要深表赞同起来。没错,落进谁的手里,都好过落进这位公主手里,只看昨晚上的宴会那一个个叫板的家伙是被整到有多惨也足够想象了。
而听到这种嘀咕,鲁邦尼忽然不怀好意的凑过来,在萨尔凯耳边直接爆猛料:“这就是你多虑了,哪用那么麻烦,整人还需转一道手?我听陛下念叨过,好像就是有意想撮合你跟美莎呢。”
什么?!
萨尔凯一时大惊,一贯千年无波的面皮迅即惊恐到扭曲:“我我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让陛下不满意了?何苦下这种狠手?”
鲁邦尼立刻不爱听了:“怎么了?难道你还不愿意?这我倒要听听,如果美莎真的肯嫁给你,你小子还能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萨尔凯吓得手忙脚乱,连声澄清:“没没没……呃,不,有有有,就一条:罩不住!本人,标准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脑筋从来不够使,真心罩不住!”
嗯,这种理由嘛,倒还勉强可以接受。
鲁邦尼努力忍笑,风凉凉补充说明:“当然了,除你之外,陛下提到过的人选还多呢。譬如烈克法尔,譬如博格,还有巴奈特、摩锐斯、亚撒、塔珀谁的。”
他说一个,萨尔凯就猛点一下头,是是是,这些人个个都比他强多了,为求力证直接指向门廊另一端的王后卫队,此次一道随行的百名一等卫,19岁的烈克法尔正在其中。
“大人说得是,我也觉得烈克法尔比我强多了,看看,比我更年轻,比我更中看,一表人才帅到家。要换成我,让爸妈再重新生一遍都坚决长不出人家那个模样。”
遥遥望去清晰可见,门廊下的英俊一等卫,忽然连打冲天大喷嚏,摸摸鼻子满眼困惑,忍不住的四处张望,这是哪个小鬼在念他?
鲁邦尼悠然拍上肩膀,慢悠悠感叹:“做人要谦虚,但谦虚太过那就是虚伪了。真要仔细品评,我还是觉得你更好,等回去以后……嗯,是应该和陛下好好探讨一下了。”
萨尔凯一张脸都绿了,满心哀叫,这不愧是执掌密探的情报头子,虽说下黑手是您的专长吧,但是……本人跟您老没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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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珠光宝气、华丽到限制级的美女丛中,一片艳光映衬下,作为核心的公主美莎就实在素淡得太过分了,身边最亲密的小伙伴,人人表情都是一脸匪夷所思。亚伦上下打量满头雾水:“美莎,你这又是在玩什么啊?”
美少女笑眯眯看过来,不想雅莱竟直接抢答:“看不明白,只能说你笨!”
妈蛋,终于逮到机会奉送回去了,爽!雅莱一脸挑衅笑样,气得亚伦狠瞪眼:“最好别说你看明白了,说了也没人信。”
雅莱眨眨眼摇头感叹:“我说什么了?嘁,好戏还没开场,你就急着想知道结果,对得起演员吗?连点做观众最起码的素养都没有!怎么,昨天晚上还没看明白?这是天才演员,她不管想演的是啥,都肯定没憋好屁,到时候你只要等着听响不就成了。”
美莎原本笑眯眯的表情‘唰’的一下拉到黑,指着最可恶的表弟磨牙跳脚:“你你你……你说什么?你才是整天会放屁的臭屁篓子呢,亚伦哥哥,给我揍他!”
好嘞!
亚伦捏着指关节咯咯作响,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心情更好:“小子,这可都是你自找的。”
雅莱乐得格外夸张:“呦,捏个骨头节就想吓住谁啊?忘了告诉你,我们家厨子找骨头缝一捏一干脆的本事,都比你这个听着过瘾。”
都是青春期傲气少年,谁也不服谁,眼看热架就要开锣,大姐纳岚赶忙出来阻止,一边指挥着老公儿子架开亚伦,一边则赶紧招呼鲁邦尼来管住这个自来无法无天的小郡王。
“好了好了,怎么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干起来?美莎,你怎么也忘了分寸,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了?禁令第一条不就是不准互相打架。”
美少女鼻子一哼,理直气壮:“自找的不算。”
雅莱立眉瞪眼:“什么叫自找啊?我哪句话说错了,不就是点中痛脚了?你敢说这不是又在憋坏水?不是想发挥你的天才演技,又打算演出什么好戏?”
美莎:“……”
好吧,从小掐到大的死对头,果然最了解她。
坏丫头格外明智的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头便打发一票美女先去吃早饭。等到一顿饭后重新聚回来,行将出发前,公主美莎才笑嘻嘻向所有人发话:“常说女人都是三分容貌,七分打扮,美女基本上都是靠打扮出来的。我知道,这一朝打扮起来呢,的确很让人惊艳,所以才特意留出时间,让大家先在这里过过眼瘾,想抒发什么感慨都痛快抒发出来就好。可是,等出了这道门,若还有谁大呼小叫好像没开过眼似的给本公主拆台毁戏,不能做到好像习以为常的熟视无睹,那……就别怪本公主,也要把他像这样打扮起来了。反正压在箱子柜子里没用完的裙料首饰还多着呢。”
部下一阵惊悚骚动,四处可闻被呛到的咳嗽声。对一群大男人,这种威胁百分百是比砍头动刑来得更恐怖。而身边女士多少人则‘噗哧’一声就乐出来。这种威胁太有创意了,只要稍稍在脑子里想象一下,谁能忍得住?
雅莱格外不忿的四处求证,怎么样?我没说错吧,她这不就是又要唱大戏!
美莎该嘱咐的都嘱咐完了,正要启程出发,却被门罗一把拦住,专管起居内务的侍官长,满脸意外又惊诧:“等等,公主殿下,别人都吃完了,可是……你还没用早饭呢。”
几乎是听到‘吃饭’这个字眼,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不等开口,美莎居然一个响亮的饱嗝就当众打出来。
三秒钟鸦雀无声,随即雅莱第一个肆无忌惮爆出哈哈大笑,坏小子捶胸顿足乐得眼泪横流,上气不接下气笑骂门罗:“喂,你还想让她吃什么?恐怕昨晚那顿是好不容易才刚刚消下去吧?再要塞早餐,我都替她担心等会儿出门会不会就直接当着人吐出来了!”
哎呀呀,颜面严重受损,美莎一时气到跳脚,一气门罗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没看出来她是存心有意的想蒙混过去吗?还非要当众揭盖?!二更气雅莱这个最让人抓狂的表弟,肆无忌惮爆笑无底线,他是真不怕她立刻放狮子活吃了他?
“姐姐,给我咬他!”
谁知雅莱竟混不在乎,反而主动积极招揽狮子:“美赛,来来来,你也还没吃早饭对吧?想吃什么,我贿赂你。嗯……驼峰怎么样?那里面可全都是脂肪,要不然,河马肉?那个最肥,油最多,咬一口都是满嘴流油,别提多过瘾……”
什么反胃说什么,耳听着坏小子专拣那又肥又腻的东西点餐,美莎一阵一阵胃酸上涌,竟好似马上就要作呕吐出来。惨遭恶整,她这下真要哭了,可怜兮兮立刻开始找外援:“亚伦哥哥,他欺负我……”
鲁邦尼眼疾手快首先捏着脖子一把将雅莱拽过来,没好气的瞪眼磨牙:“不作死就不会死,请问,你是不挨揍皮痒难受吗?真不怕惹急了,人家这里有的是帮手,能联手整死你啊。”
雅莱嘿嘿一笑,没关系,能让那位恶表姐吃鳖,他百分百是结结实实爽了一把,于是见好就收,格外明智的从善如流:“是是是,敌众我寡,是我差点又忘了,全靠您老才能罩着我,谢了啊。”
这一边,美莎被挑动敏感神经,气到跳脚之际却也立刻想到一个严重问题:没错,要是赴宴居然吃撑了这种话一不小心传出去,不就是等着颜面扫地,人人都只会比他笑得更肆无忌惮了!突然绷紧神经,敏感少女就必须严正警告所有人:“对,再加一句,昨天晚上那个事……呃……就是半夜那个事,这是机密!啊不对,是绝密!谁都不准给我传出去一个字记住没有?要不然的话,我我……我不仅是要把他好好打扮起来,而且是从今后只此一身衣服,到启程回家回到美吉多都不准再换下来!”
这样说时,她一双恶狠狠的眼神,不由自主是要射向那个最可恶的表弟。
雅莱哽着脖子即时用更圆的眼珠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想抒发什么都在这里先抒发痛快了?看清楚,这还没出门呢!”
人群里四处悉悉索索,所有人都在努力绷紧面皮,谨防破功。大姐抚额苦叹,唉,这对儿姐弟,果然是走到哪里都不让人省心的极品。
&bp;&bp;&bp;&bp;奥西里斯冥神祭典,树立节德柱,悼念护佑先王法老,祈求早得复活。
当走出摄政王府邸亲眼所见,这果然是一场躁动整个底比斯的盛大集会,与其说是祭典,还不如说是庆典更合适。清晨,距离大典开始时间尚早,神庙内外却已是人山人海。美莎随眼观望,对于任何一个第一次走进卡纳克神庙的人,都不免要为它的瑰丽壮观而惊叹,少女仰头望,与她印象中的神殿不同,这里虽名为神庙,真个走进去,却有很大的区域都只见壮观彩绘石柱林立,而在石柱之上却根本没有屋顶。
舍普特一路随行为她解释:“除了尼罗河两岸的河积平原,埃及周围都是沙漠,这里是典型的沙漠气候,几乎终年不会下雨,所以为了能更好的与太阳交汇,连通神界与凡间,有不少神庙都是像这样没有屋顶。”
美莎满眼好奇:“这里的规模可真大,比阿丽娜神殿还要壮观多了。”
再看神殿内外越聚越多的参会百姓,好热闹啊,这是来了多少人?
舍普特笑说:“通常这种祭典神事活动,都是选在农闲季节,如今情况特殊,正值农忙,能赶来参加的人,其实已经少多了。”
美莎张大嘴巴,少多了居然还能有这么多?哇呀,看来埃及人口繁盛,果然不是假的。
赫梯公主大队一现身,很快在百姓人群里掀动波澜,有不少人即刻认出来,便此起彼伏传来各样打招呼的声音。美莎立刻笑嘻嘻的招手回去,坐在撵轿上却一点老实气儿都没有,左顾右盼忙得欢。
“咦,你不是啤酒屋的老板吗?你也来啦?你家的酒真好喝,大家都说最带劲的是那个黑啤酒,还有配酒的那个蜜制无花果最好吃,嘻嘻,本公主这是亲口替你做宣传啦。”
于是自这日后,啤酒屋的黑啤酒和蜜制无花果日日抢手到供不应求,不排大队都根本别想尝进一口。
“咦,你不是面包坊的姐姐吗?对对,我就说把发型这样改一改才最好看嘛。怎样?是不是你的情哥哥也更喜欢啦?”
于是自这日后,底比斯女人的发型流行趋势,也迅即有了新风向。
……
俏皮公主一路招呼不停,围聚在队伍周围的百姓就是越聚越多、越来越热闹,嘻嘻哈哈无所禁忌,美莎居然就热情推销起大队人马中的光棍汉。
“看看,他们是不是都长得好帅啊?而且不仅是帅,本事更厉害,还有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个个都好专一,凡是娶了老婆的,从此就没有一个不怕老婆的。怎样?要是喜欢就赶紧送花环吧,这天底下的好男人呀,其实真没多少,能碰上本公主,绝对是你们走了大运,我这里的统统都是精品集优,不是这种类型的,本公主根本就不会用。”
这种针对胃口的定点推销,大概是女人都会听得两眼放光,于是随行卫队所有人,不管是已婚的未婚的,脖子上的花环都开始迅速泛滥成灾。而送上花环的女士类型更是形形色色涵盖老中青各个年龄段,除了青春少女,还有很多竟是丧偶的**,或者给女儿、孙女相看夫婿的老太太,蜂拥而上,直把所有杀人不眨眼的威猛家伙吓到惊魂。
在这其中最惨的莫过雅莱,没有之一。没办法,除了三分‘颜值’因素,更有七分正是穿着打扮的硬件问题。高贵郡王出身,公主的血亲表弟,谁让就数他身上的铠甲佩刀,其精致讲究的程度都是远胜别人一大筹呢。不管是谁,一眼就能看出这位的身份肯定和别人不一样、肯定不一般嘛。
雅莱迅速被折磨到逃路无门,连坐下马脖子都快被太多花环压断了,他苦着脸看向招引祸端的表姐,百思不得其解:“请问,你这是玩得哪一出啊?”
从不吃亏的少女悠哉优哉看过来:“哼,我让你笑!”
雅莱:“……”
这下,所有人的恨毒目光都齐刷刷射向雅莱,呀呀可恶,这不是一人点火,集体连坐吗?他难道不知道女人的报复心,那是天底下最没道理可讲最恐怖的东西?
********
这般热闹景象,看在已经到场的众多埃及贵族眼中,滋味就真是难言了。看百姓蜂拥、花环抛洒,好像人们已经彻底忘了这是来自敌国的异族。由此,人们对于这位赫梯公主蛊惑人心的本事,着实不能不惊心,即便是埃及的王室贵族,却何曾见过有谁会让百姓这般趋之若鹜?
没错,这才是美莎真正要摆的大戏之一,至于恶整表弟,那完全不过是顺带手的招呼,却已足够报复到痛快解气了而已。
等美莎一行真个走进贵族人丛,笑嘻嘻彼此问候打招呼,好像昨晚宴会上的不愉快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到这时再见赫梯公主,人们好像才终于深刻领教了什么叫做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见识过厉害,包括费克提在内,埃及众多朝臣的态度都是不由自主变得客气恭谨了许多,再没有谁还敢轻易出言挑衅。
而在另一边一同出席大典的贵妇人丛中,要引起轰动的,就是赫梯公主随行身边那个个华丽到耀眼的女官仆婢了。从亮相伊始,就是引得人人侧目,尤其是首席小跟班伊莲那一身最抢眼的蓝孔雀彩裙装。宝蓝色的束胸上衣,泛着隐隐金属光泽,而更神奇的是:这件衣服居然正看是一色、侧看是一色、日光下是一色、阴影中又是一色,光彩流动竟是变幻莫测。要说男人看重的是身为公主的手段,那么女人看重的,就无疑是这份身为公主的奢华了。
原本,对于多少第一次初见美莎的埃及贵妇,看到这位公主竟是一身白亚麻素裙,什么出彩妆点都没有的样子,还实在有些不敢恭维,轻浮些的恨不得立时出言讽刺,可惜同时一转眼,忽然察觉公主身边仆个个非同寻常的打扮,再想说点酸溜溜的嘲笑之语,也是立刻被噎得一个字都出不了口。
一时间,各色人众齐聚满堂的卡纳克神庙大殿里,人们窃窃私语的焦点,都不约而同集中在了那些华丽到令人不敢置信的侍女身上。于是,压不住好奇心的埃及贵小姐、贵太太们,就首先是要派出手下来凑近乎打探聊天。
“这件衣服真好看,是用什么做的呀?怎么颜色好像都会变?”
“哦,是蓝孔雀的羽毛。”
鸟毛?问的人显然不相信,看宝蓝色小背心一片平滑,光泽诱人,根本没有哪里能看出是用羽毛做的痕迹啊。
“不懂了吧?这是用蓝孔雀最漂亮的胸颈羽毛,只取最细的绒毛一点点捻裹在丝线上,再纺成布料,然后才能裁衣。据说是非常复杂的工艺,是从遥远东方传来的密技呢。在我们那里,掌握这种密技的织工也不过就是那么十几个人。织出来就是和布料没两样,哪会让人看出羽毛的痕迹呢?若真是搞成毛茸茸的,这么热的天还有谁会穿?”
发问者想一想,或许也有道理,安纳托利亚高原所在的小亚细亚地区,是连通欧亚非三大洲的交汇之地,往来商路自古便是格外发达,对坐拥这块宝地的赫梯王,要说他能搞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恐怕还真是不足为奇了。
“听你这么说,这种衣服一定相当名贵,那怎么会……”
模特好像听不懂,诚实作风老实点头:“对呀,是很名贵,我也还是第一次上身呢。”
“呃……我的意思是……哦对,看你这头纱有些眼熟啊?好像是你们昨天公主进城时披戴的吧?怎么现在又披到你身上了?”
她想问的就是为什么这么金贵的衣服,居然不是公主穿,而是穿到了奴仆身上。
伊莲扯过头纱看看,理所当然的点头说:“对呀,公主殿下都已经穿戴过了,怎会再穿第二次?当然都是赏给我们了。”
探八卦的家伙即时张口结舌,什么?穿过一次的就不会再穿第二次?所以……连这么稀奇没见过的蓝孔雀衣裙,也能赏给女仆?!这这这……也未免奢侈得太过分了吧?赫梯人的财力,难不成竟能达到这种程度?
而除了伊莲,从大姐到十八卫侍女也都是个个在忙着应对好奇八卦。
“这是什么珠子?这么大?”
“珍珠啊。”
“珍珠还有金色的?不是涂抹的金粉?”
“怎么可能,涂金粉会是这种颜色吗?这是一种叫做金唇贝的海贝所产的珍珠,天然而生就是这种金色,据说母贝是七年可成珠,而要长到这种尺寸,少说二十年。”
“哦……那应该很名贵吧?连你们这些做仆从的,也能戴这么名贵的首饰?”
“你说这个呀,嗨,不瞒你说,这本来是公主殿下的项链,戴腻了,所以干脆拆了就分给我们玩。你们可不知道,我们这位公主啊,真真就是小孩做派,从来没定性,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就可能喜欢那个了,变幻莫测的。像这样腻了厌了的东西,从小到大也说不清是有多少,唉,赏给我们至少还能有个有用的地方,总比直接被拿去当弹珠子玩,或者当成石头子拿去打鸟好多了吧……”
原本还在为‘石头子’一惊一乍的家伙:“……”
“这个……呵呵,是啊,你们这位公主的作风还真是……很特别。”
“嗯,这也就是外人觉得,公主殿下自己呀,恐怕一点都没觉得。不过也能理解,从小到大,光是陛下塞过来的东西就有多少啊,要是不赶紧散出去,通常超不过十天半月,我们那座王**殿的库房都真是放不下了……”
……
“呃……这个搭配穿链子的小白珠子又是什么珠?”
“这个呀,是已经玉化的砗磲贝磨出来的。”
“砗磲?”
不敢承认自己听不懂那是啥,嘿嘿一笑忙遮掩:“哦……我还以为是象牙做的。”
“真逗,象牙哪会有这样通透?看,对着阳光都是半透明的。”
……
“老嬷嬷,您这手上的戒指可真耀眼,这么大的红宝石,一定很难得吧?”
“难不难得,该戴就戴呗,这女人老了以后美不美啊,全在一双手。保养脸皮人人会,可若一双手保养不好,那就真要当心露馅哦,年龄究竟是多大,再也别想瞒住人。嗯……我看你的岁数好像也不小了,也差不多该年过五十了吧?你要是再过个二十多年,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了,越早上心越好,免得真等老了,再保养都晚了……”
事实上还未满四十的女官:“……”
还有,五十+二十几……这个老太婆已经七十多岁了吗?哇,果然看着好年轻……
……
再到大姐这边,霸王花的作风更是痛快干脆直接,听得有谁来八卦聊天问东问西,三言两语就干脆摘下耀眼的五彩宝石耳环递过去:“喜欢就送给你。”
“客气什么,不过小意思……”
可惜,即便八卦打探者眼珠子里都要流出口水来,却有谁真的敢接?真个接过手,自家主人的脸面也就干脆别要了——没见过好东西啊?
专属于女人的斗艳战场,一朝摆开阵仗,各样窃窃私语、八卦探听,就要从仆婢堆里迅速向上传递。于是,在这花团锦簇富贵人丛中,打扮最轻便素净的就是美莎,可是最让人眼热羡慕嫉妒恨的,也同样是这位赫梯公主——连身边奴仆都能个个奢华至此,甚至拿着价值连城的宝贝随手送人毫不在意,那再轮到这位公主本身,岂非也只能更没法想象?
一如少女笑言预期,所有这些金贵穿戴,的确就是穿在女仆身上,远比穿在她自己身上更有效果,是更加震慑人心!
至此,预期效果全部圆满实现,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哪怕今天美莎是穿着一身乞丐装登场,恐怕都只会被归为猎奇心作祟,是小孩的恶作剧而已,而绝不会再有谁敢小看或者怀疑,这位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公主,平日生活的豪奢程度是到了何等惊人的地步。
埃及众臣里,看到如此另辟蹊径的斗艳交锋,宰相艾蒙满肚感慨腹诽:唉,看看,这才真叫炫耀得有水平啊。埃及的王太后+王后,但凡有这个水平,也就不会在昨晚的宴会丢脸到那么难看了吧?
然后,等到法老塞提与王后双双到来,看到这般情景,也同样很惊讶。
当美莎上前笑嘻嘻一如昨晚一样俏皮行礼问安,图雅首先开口。
经过昨夜一夜未眠,她此刻倒也再不见了什么露骨敌意,而无非全是不解好奇。
“公主莫非天生不爱美饰盛装?怎么竟是打扮得好像越来越朴素了。”
美莎笑容灿烂,欣然点头:“是呀是呀,我现在终于信了那句话,什么叫入乡就必须要随俗。看看,到了埃及这种沙漠气候,这么热的天气,果然是要穿这种又细又软的白亚麻衣裙才最凉快最透风。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街头见到那么多漂亮的埃及女孩,大家的裙子却都没见有谁会玩繁复的绣花或者镶宝石装饰的,原来这就叫做生活经验。没有那些就不会磨擦皮肤,否则一等出汗,都免不了要被摩擦得刺痒又难受。”
说着,她就像个标准的天真女孩在展示自己最满意的花裙子,拉着裙摆笑嘻嘻说:“看看,这是有多舒服呀,太凉快了,我到现在居然都没出汗呢,干净裙料贴在皮肤上,又软又透气,嗯,真是太舒服了。”
整个神庙大厅,有那么一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包括塞提与图雅、包括各路权贵+各国来使族众,男女通吃,所有披金戴银、配齐耀眼盛装,隐藏在大片黄金饰品头冠之下实则早已不堪重负、汗渍体肤,且的确被磨得很刺痒难受的家伙:“……”
鲁邦尼笑看雅莱:“怎样?现在学会了么?”
早已看傻的少年,再一次发自肺腑不服不行。哇靠,高啊!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他也必须照样学样,把手下人全都华丽丽的打扮起来才算棋胜一筹。
这叫什么?天才出手无匠气,不着痕迹她就已经气死人。总结一下,这就是完美结合了损人与利己,兼顾了卖弄与务实,即招摇拉风过足炫耀的瘾,还同时保持低调亲和+轻松舒服愉快好心情的高难度技巧型对阵叫板经典案例,所以,必须从此收藏啊。
&bp;&bp;&bp;&bp;奥西里斯冥神祭典,美莎第一次有幸见识这种埃及的敬神仪式,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兴趣。由大祭司费克提一手主持,敬神祝祷,然后,当众多神仆拉绳合力,慢慢树立起代表着冥神奥西里斯脊柱的节德柱。最肃穆的环节过后,这场大典的气氛就开始变得轻松起来。
按照传统,法老会巡视城墙,还要向所有集会市民发放啤酒和面包,而当游行队伍行至面向尼罗河滩的那道最大的塔门外,原本跟从在法老身边的不少军团将领,忽然向着河滩那片开阔地一指,说出心中所想。
在这其中,首先提议出言的就是提亚特。昨晚宴会实在有失态之嫌的家伙,此刻竟不见了丝毫怒意激动,跪拜在法老面前态度诚恳,竟是首先向着观礼队伍中的赫梯公主开口告罪:“昨晚宴会多有冒犯,还请公主殿下不要放在心上,是我行为不妥,失了我王体面,一切罪责我都愿一人承担,还请公主殿下肯宽宥释怀。”
美莎一愣,心中暗念:哇,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没想到他这样的火爆男,居然也会服软低头?心里嘀咕着,嘴上却笑得格外大度,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没关系,反正也没有谁真的气到我。”
是,一个个都只有被她气个半死的份!埃及众臣的额头个个挂满黑线,他们显然都不明白,这提亚特怎会突然跑出来请罪。
得到公主谅解,提亚特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面向法老说:“陛下,今日是为我先王祈福祝祷的盛大祭典,我先王陛下出身军旅,一生善战,所以昨夜与众位将军商议,大家无不希望在这个盛大的日子里,能以军人的方式为先王陛下送上最大的敬意,还请陛下能够给我们这个机会。”
塞提听得好奇:“哦?那你们是想用什么方式?”
提亚特看向赫梯公主身后的一群猛将,大声回答说:“军人的方式,当然是要给我先王奉上他最想看到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三年前那场大战,是先王陛下的毕生之憾,对于赫梯王的座前大将,先王陛下就曾不止一次说过,有多么希望能好好面会领教一下这些人的实力,不管是见过面的,还是没见过面的,能让先王陛下抱以浓厚兴趣的赫梯名将,岂非多少人此刻就在眼前。所以,我们实在没有理由错过这样的机会,何妨就在这里,让这些远道来客都一展身手!”
好似生怕听到反对,提亚特一口气不断顿的接着说:“更何况,在赫梯不就早听说是有一个塔里亚斯武士大会吗?有不少人正是由此脱颖而出,那么何不效仿如此盛会,就由两**士战将好好比拼一番,当然,为免伤和气,也是同塔里亚斯大会一样,是以竞技为本,不伤人命,不知陛下和公主殿下可否应允。”
啊?比赛?美莎瞪大眼睛,茫然看向塞提,喂,好像没说过有这种日程安排吧?
而听到这种建议,塞提不知不觉眼神中带出光芒,法老军团的战将一个个看过去,是,他可以清晰分辨出,这不是出于恶意的挑衅,而就是一种生为军人的本能好胜心,是发自内心热切盼望的事。而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他自己,没错,这的确是他最想看的东西。
而在身边,王后图雅则下意识皱眉,凑到耳边低声嘀咕:“陛下,这恐怕不好吧?正如昨夜陛下对我说的话,万一……”
今日的盛典,是场面更加盛大,围观百姓浩如烟海,这种临时起意的挑战,万一比拼落败,那岂不更是在让对手踩着头顶大放光芒?
塞提沉吟片刻,低声回应:“这不一样。”
身为军人,这种硬碰硬的较量,一旦来到眼前就从来不容回避,成就是成,败就是败,可若连比都不敢比,那无疑才是对军心最大的打击,一个弄不好,或许就是要让人们对法老的不满,或者是对敌手的畏战情绪要从此蔓延。
想到这里,法老塞提霍然起身,朗声说:“好!身为埃及战将,能有这样的心,实属难得。父王阴间在望,都必要因此而倍感欣慰。就这么定了!无论胜败,公平竞技,这是能给予对手的最大敬意!我相信赫梯军人,也必不会轻慢这份敬意,就在这片河滩,双方以军人的方式竞技角逐!提亚特,就把你们的竞技项目都摆出来吧!”
年轻战将兴奋领命,而这一边,美莎分明听傻了,喂,她还没答应呢。
正要开口,却忽然被鲁邦尼制止,有经验的臣下在耳边提醒:“美莎,这种竞技角逐,一旦提出就不容拒绝。你可能还不了解军人作风,这是关乎他们的荣誉问题,不信,你自己回头看看。”
美莎闻声回头,果见一群战将猛汉都齐刷刷亮了一双眼,交头接耳摩拳擦掌,已开始低声探讨等下由谁首先登场的问题……
思维绝对不在一条线的少女大翻白眼,哈,一群好战男,什么荣誉问题,根本就是打架成瘾!心中腹诽开骂,可惜挑战摆上台面,她也真是没法拒绝了。
法老军团一群战将,显然是连夜进行过仔细商讨,此刻摆出的第一阵,就是比拼耳力!就在开阔河滩,上场的是出了名的盲射手庞迪斯——他正是在三年前的入侵大战中被伤了双眼,从此失明,可谁都没想到,几年时间非但没有被军伍淘汰,反而练就了一项谁都比不了的超群技艺:盲射!
听风辨位,凭着一双耳朵,竟是能够百发百中。因此,庞迪斯是以伤残之身,反由拉美西斯钦点,成为新组建的塞特军团中的一员。
此刻,庞迪斯上场,手搭硬弓,随着一声开始,先是有人向他投掷飞刀,庞迪斯随声放箭,一箭便是正正将飞刀打落。河滩上响彻一片叫好声。紧接着,速度更快的开始上阵,有人开始向他开弓放箭,庞迪斯一个窜身躲开箭支飞来的方向,抬手拉弓,他的手中箭,就是将来袭的箭支拦腰断作两截,再随后,更猛的上阵,投掷飞刀的、搭弓放箭的,竟是足有四个人同时开攻。盲战士庞迪斯身形变换如飞,手底下的反应更是比身形更快,不过眨眼之间,四方来袭都全被打落在地。
河滩上瞬即欢呼雷动,有这么精彩的好戏上演,围观百姓口而相传都在迅速越聚越多。
法老塞提大声叫好,第一个站起来要为勇士喝彩,埃及一方,人人脸上洋溢骄傲光芒。
看到这种出题方式,美莎心中一动,完全不理会身后众多大将的请命要求,直接招手将乌萨德叫过来,在耳边一阵嘀嘀咕咕,乌萨德立刻亮了一双眼。
“好啊,就玩这个,放心,包在我身上。”
美莎龇牙咧嘴,其实心里真的很打鼓:“乌萨哥哥,你确定没问题吗?如果万一有危险……我我……也就是忽然想到这个了,如果没把握就算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和平时当游戏的玩乐不一样。”
乌萨德立刻露出一种被小看的不忿:“怎么,你信不过我呀?”
美莎郁闷嘟囔:“不是,我是怕……万一有什么意外,卫队长大叔和大姑姑都不会饶了我。”没说出来的那一份,还有伊莲。
一句嘟囔,近在身边的布赫第一个开口,直接替儿子拍板:“美莎,你不用顾忌这些,是男人就不能怕这个,不管有什么结果都尽管放心,绝不会有谁因此怪你的。”
大姐纳岚同样拍拍肩头,笑言安抚:“别怕,你有了主意就放心大胆的去做,我们的儿子我们最了解,我们都敢相信他,你怎么竟会不敢了。”
美莎稍稍安心,结束嘀咕,转过头来面向众人。
此时,河滩上的庞迪斯早已等得不耐,连声催问赫梯一方由谁上场。
公主美莎清清喉咙,朗声开口:“你急什么呀,擂台都已经摆开了,难道还怕有谁会赖帐?我们刚才商议,无非是觉得你这种玩法一点都不够刺激过瘾,所以,既然要我们的人上场应战,那可不可以也按照我们的意思,稍稍做点修改?”
法老塞提闻声笑看过来:“你想怎么修改?只要大家都接受,那就没问题。”
美莎看向身边:“乌萨哥哥,你去说吧。”
乌萨德整备军甲,在腰后插好平日最称手的半长双刀,大步走向河滩,面对围观众人哈哈一笑,放开最大音量朗声叫阵:“你们别怪我说话不好听啊,看看,这互相对打的都是自己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都提前彩排演练好了,实在难保有没有作弊之嫌。所以啊,轮到我们,我可一点都没有兴趣找自己人玩游戏,放马出招的,全由你们埃及人上阵!还有,要拼耳力,真不好意思,本人不瞎,所以……那就干脆蒙眼睛吧,看清楚了,这蒙眼睛的布条,我都没打算自备,也由你们来准备,这样才最光明磊落对不对?”
这番叫阵,百分百够狂妄,整个河滩一片哗然,盲射手庞迪斯勃然变色,厉声喝问:“你是谁?先报上姓名!”
乌萨德指着鼻子大声说:“你听好了,本人出身哈娣族,族长哈罗斯之孙、布赫纳岚之子,现任暴风纵队第七中队长,乌萨德!”
庞迪斯冷声一声:“哼,我当是有多了不起的人物,不过区区一个中队长,也敢跑出来猖狂?”
乌萨德超级不屑一挥手:“先别说那些没用的,我们的修改条件,你们到底答不答应?”
庞迪斯冷声回敬:“好啊,既然你一心找死,我们必当奉陪!”
这样说时,便喝令那方才出招的手下四人向乌萨德走来,同时命人给他准备蒙眼的布条。谁知四人来到近前,乌萨德却说:“不行,人太少了,再加一倍!”
庞迪斯勃然大怒:“毛头小子,听说话声音我就知道你超不过20岁,既然有言在先是以不伤人命为前提,那就奉劝你不要自己找死!”
乌萨德惊讶瞪眼:“什么什么,这就算找死了?哎哟真不好意思,忘了告诉你,这种游戏,本人10岁的时候就已经玩到烂熟了。”
庞迪斯气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既然你一心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
想要八人,那就上八人,可谁知对于他们拿在手中的出招武器,乌萨德居然又不满意,啧啧摇头:“我说,你们除了弓箭飞刀的,就没有别的称手家伙了吗?这也太单调了吧?赶快,什么投掷绳、刺矛、镰形弯刀的,有什么统统给我招呼出来。别让本少爷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打一架,还打不过瘾。”
至此,庞迪斯真心不知道还能骂他什么才好了,可笑,还没见过这样不知死活的。最终还是法老发话,这些条件,无妨照单全收,就看看他到底是真的狂妄,还是真有这个本事。
一切商定,眼看八人各拿不同武器,分别站在一射之地围成一圈,乌萨德蒙上眼睛,抽出腰后双刀,大声喝令:“来吧!”
围攻迅即上演,首先是离得最远的弓箭手搭弓放箭,听得破空风声直逼近前,乌萨德断然出手,就以右手单刀正正劈落飞来利箭;风声再起,这一次是飞刀,直从背后袭来,乌萨德侧着耳朵,也不回身转头,直接反手到背后,就挡落即将插入脊背的利刃;很快几方人众纷纷出手,两侧带着石球的抛掷索,还有回旋刀,还有投掷的刺矛,几方袭击从几向而来,几乎就是同时逼近,乌萨德矗立原地竟是丝毫不为所动,直至所有利器都即将直插身体,才猛一缩身,同时一手单刀拨转,缠上投掷索,带引着就直直缠向了从另一侧飞来的刺矛,两相互撞,齐刷刷落地,而乌萨德的另一手,更同时对上飞来的回旋刀,刀口拨转方向,赫然将回旋刀直直挡回去——竟是转向直扑方才抛刀的主人!
或许,正是人们没有听明白,出身哈娣族,作为族长哈罗斯最中意的外孙,到底意味着什么!哈娣族,那是帝国铸剑师!而要成为一个最优秀的铸剑师,关键素质就在耳力!对于金属在冶炼炉中发出的一切最细微的声响变化,都必须听得一清二楚,由此才能判断冶炼的火候,是不是到了该出炉的时候!
金属熔化的声音、火焰强弱变化的声音,还有锻打的声音、淬火的声音、试刀的声音……其中一切最细微的变化都要去精准把握,才能真正成就一把好刀!或许少有人知道,要做一个合格的铸剑师,最关键的天赋素质正在一双耳朵!乌萨德刚才态度虽然嚣张,但实则说的全是实话,他的确是从10岁开始,就已经太熟谙这种训练耳力的游戏。
河滩盲战场,双方的较量正在变得越来越激烈,速度越来越快,几乎快到让人看不清楚。
对埃及一方的战士,如果不能放倒这家伙,国威脸面何在?所以,眼看乌萨德反应迅捷,应对精准,八人围攻组打着打着就不由自主是要急了眼。从远攻变成近搏,埃及独有的镰形弯刀或战斧,都开始毫不客气的向乌萨德迎头招呼过来。
至此,就算完全外行的围观百姓也能一眼看出来,这凶猛对阵的激烈程度,比起刚才何止是升级了一星半点?俨然就是实打实、硬碰硬的实战较量啊!
乌萨德出手如风,蒙着眼睛却好似背后头顶全长了眼,对一切袭来兵刃都能接得精准,并且更夸张的是,镰型弯刀的结构,是在靠近手柄的地方有一道中空的放血槽,而乌萨德的手中刀竟是几次格外精准的直插其中,反手一带,就是直接夺刀没二话。眨眼功夫,八个人的手就全空了,而乌萨德的手中双刀则毫不留情直击要害,噗噗嗵嗵,容不得谁来喊停喝止,八个人就全都相继倒落在地,再没了动静。
对阵转瞬告捷,赫梯一方立刻响彻叫好欢呼,其中顶数伊莲尖叫得最激动,呀——!乌萨哥哥好厉害!太帅了!
然而,埃及一方则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连法老塞提都霍然而起,直直向那八个没了动静的士兵看过去。
河滩上,乌萨德收刀扯去蒙眼布,奉送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放心,都喘气呢。嘿,要不是反过来用刀背,八条命就直接撂下了。”
听到这话,美莎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连连庆幸,还好还好,以和为贵,真闹到见血就没法收场了嘛。
乌萨德看向此刻一张脸都已铁青的庞迪斯,满是得意挑衅笑说:“怎样,看到了没有?哦不对,你看不见,呃……听到了没有?结果是谁在找死?嘁,你以为,由我王亲手组建的暴风纵队是什么地方?凡能入选暴风纵队的人,别说是我一个中队长,就是一介无官无职的最普通的战士,站出去都一样是能独挡一方!那里正是无数军官的摇篮诞生地!听清楚了吗?!”
庞迪斯气得浑身发抖,不行!他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厉声开口:“你们是后来上阵,修改规矩,改成了八个人,想让我就这么认输?做梦!公平对决,现在,你们一方也出八个人,我们再比一次!”
乌萨德惊讶瞠目,似乎是受到了不小惊吓,回望自家阵营那乌鸦鸦猛将成群,忍不住龇牙咧嘴:“你要我们……出八个人?算了吧,你自己不是都听出来了吗?没错,本人的确年不满20,在那些人里,就是正宗小弟一枚,那一个个也只会比我更厉害好吧,要他们出来八个对付你?我的妈呀,你还真敢说。要是真不服气,也先看看能不能撂倒我一个再说吧。”
庞迪斯即刻应战:“好!那我就先放倒了你,再叫阵你们八个人下场!别想赖账!”
乌萨德欣然应战,重新蒙上眼睛,大声告诉他:“所有人都可以作证啊,本人已经蒙上眼睛了,可没占你便宜。”
美莎瞪大眼睛:“哎?不是比完了吗?怎怎……怎么又打起来了?”
鲁邦尼苦笑作解:“这就是男人。”
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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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双方距离在一射之地,庞迪斯用弓箭,乌萨德用双刀,一声开始,利箭迅即直飞迎面。庞迪斯无愧是最出色的神射手,虽目盲眼不能见,但从乌萨德那一声大喝‘开始’,已然精准锁定方位。放箭一根接一根,速度越来越快,及至三株连射、五株连射等等看家绝迹全部招呼出来。
乌萨德劈刀挡箭,出手同样是越来越快,迅速让人眼花缭乱,可是……
美莎瞪大眼睛,立刻看出不对劲,指着大叫:“哎?这这……不对啊,这怎么公平嘛,武器不一样,这不全成了被动接招的一方。”
身边,所有行家都在嘿嘿笑,亚伦已经摘下了从不离身的背后硬弓,乐颠颠笑说:“你急什么呀?嘿,看着吧,弄不好啊,怕是还要靠我才能救那瞎子一命。”
啊?外行少女罕见的一脸茫然,这……啥意思?
&bp;&bp;&bp;&bp;河滩对决场地,从庞迪斯放出第一支箭开始,乌萨德就已经是在一根根精确的数着,嘿嘿,没办法,刚才叫板的时候一眼扫过,他早已是数清楚了这家伙的箭袋里到底还有多少根箭。一根一根的应付,一根一根的数,直至数到还差最后一支,乌萨德一声大喝断然出手,双刀竟脱手而飞,直扑一射地外的庞迪斯。
听到冷厉破空风声,庞迪斯应声抽箭搭弓,一箭正中一刀,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乌萨德全力出手之际竟是带足了力道,那一箭射中刀身,也只是减缓了它的凶猛来势,却根本没能阻止利刃继续迎面扑来。庞迪斯吃了一惊,慌忙再要抽箭,才骤然惊觉箭袋已空。
危急时刻,利刃已夺面而至,他来不及多想,连忙挥舞手中弓弩砸出去,侥幸砸落一柄刀,可是,再想去挡第二刀却已经来不及了,再想躲闪也已经根本来不及。
乌萨德出手的角度,两把刀分明是从两个侧面夹击而至,耳听着破空风声已近在咫尺,河滩围观现场传来一片惊呼,那个瞬间,庞迪斯的心脏几乎停跳,直觉浮现心头的声音只有一个字眼:完了!
就在这生死刹那的瞬间,电光火石,忽然又是一道破空风声横空袭来,‘当’的一声脆响,正中第二柄飞刀,其力道之猛,显然是一枚重箭,将之重重打落在地。
庞迪斯乍然惊魂,一时恍若隔世,等回过神来忙问身边人:“怎么回事?”
而身后的军团同僚竟好像说不出话来,久久不见回应。
游戏结束,乌萨德摘了蒙眼布循声望过去,就见亚伦举着手中那张最心爱的超强硬弓,清晰标注搅局救命的出处。
对上大堂哥,亚伦笑得毫不心虚,放声高喊:“老大,以和为贵,这是美莎说的啊。你不听我的也总要听她的。”
乌萨德没好气的翻个白眼,懒得理他,直接问向庞迪斯:“对不住啊,是我一时忘了,差点真伤了性命,呃……你还要继续挑战八个人吗?”
等到听明白原委,盲射手庞迪斯面无血色,不说别的,只听方才亚伦喊话的声音,他就能断定其间距离至少超过两百步,从那么远的地方一箭救急,再衡量射落飞刀的力道,若没有超过四百磅的硬弓大力是根本办不到的。
被敌人救命,还有比这更无以复加的耻辱吗?至此,庞迪斯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黯然退场,远远遥望只看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足可见这个打击有多么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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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阵营里,感觉最爽的莫过于爸妈。布赫凑到耳边低声叨咕:“儿子像我!”
大姐纳岚立刻非常不满的狠狠瞪过去:“像我!”
哼,从谁肚子里出来的才最像谁,敢和老娘争这个?
惧内男人识趣闭嘴,是是是,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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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终了,还没容谁开口评论什么,美莎第一个抢着表达惊恐,她似乎受到了不小惊吓,拍着心口连声说:“哎呀呀,吓死我了,还好还好,总算没出人命。法老陛下,我能不能抗议一下,不要这么玩了行不行?看着都太有压力了,如果你们后面还有第二局第三局,我我……我可看不下去了。压力太大心情紧张,那会影响食欲更影响睡眠,对,还有更糟糕的,会影响脸蛋让人老得快唉,如果坚持还要继续玩的话,那……至少也要换一种不让人这么紧张的方式才好吧?像我这么漂亮的公主,可不想被摧残成老太婆。”
埃及一方人人的表情都透露古怪,这一局明明是他们占了上风、出了风头,这位公主却一副好似要被摧残致死的苦脸,几乎可以算求饶了,这算什么意思啊?
塞提笑看过来:“哦?那你想再换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减缓压力,放松心情?”
美莎一脸郁闷:“这不是明摆着,毕竟是两国人士,前仇旧恨的又是一大堆,本来说好是竞技,可是一不小心就要搞成对垒开战的。看看,这一局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了?这是万幸没伤到人命,那万一伤到了怎么办?所以我觉得吧,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干脆都是自己人和自己人去比算了,这样的话就算真伤着了也好说啊,它至少不会引起两国纠纷,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塞提轻挑眉头,笑问:“自己人和自己人比?可是,刚刚听你这位乌萨哥哥的叫阵喊话,他们首先否决的不就是这种方式吗?说不清楚,都难保会否是有作弊之嫌,还有第二点,一心坚持两方交锋,不也正是觉得只有这样才刺激过瘾?”
美莎不以为然摆摆手:“哎呀,这还不简单吗,就选一种想作弊都没有余地去作弊的方式不就好了?而且刺激程度也肯定不会让人失望,这样不就能两全其美?”
这下不仅是塞提,法老军团的战将都纷纷生起好奇,提亚特第一个开口:“公主殿下是想采用什么样的方式?”
美莎想了想说:“这个么……恐怕一两句话也描述不清楚,不如干脆这样好了,再来一场呢,就由我们的人先上,也算是演示,大家都看明白了,你们也跟着照做就好。呃……你看这样行吗?”
几个战将互相看了看,得到法老点头示意,提亚特便痛快说:“不错,第一阵是由我们的人先上,轮到第二阵,由你们先上本就公平,公主殿下请!”
美莎立刻招手将亚伦叫过来咬耳朵嘀嘀咕咕,坏小子一听就乐了,眉开眼笑:“好啊!就玩这个。”
美莎于是又招来萨尔凯,同样身背硬弓的家伙听明白之后即刻点头:“没问题。”
于是,赫梯一方第二阵,便由他二人背弓跨马走向河滩。这一阵,玩的便是两个神射手之间的对决游戏。
来到河滩,亚伦示意清空场地,至少要留出两百步距离的一片空地,够他们跑得开才行。待到场地就绪,亚伦与萨尔凯分别策马各站两端,同时一声呼喝,就顺着这片场地开始跑圈,两人顺着同一个方向,彼此相距两百步,始终保持面对面。
等到坐下马彻底放开蹄子跑起来之后,二人便同时摘弓搭箭,赫然齐刷刷瞄准对方!
一旦进入射手角色,亚伦就再也不见了平日里的冲动飞扬,他的手极稳,连呼吸心跳都在迅速调整到能与奔马起伏的韵律相协调,当全部注意力集于箭尖,锋利目光宛如锁定猎物的恶狼。
萨尔凯同样如此,跟随做猎户的爷爷自幼生长于深山老林,他的沉稳定力,都是在最实际的狩猎中得来的。一旦锁定猎物,就再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分神。投身军旅,能从暴风纵队这种群英汇集的地方脱颖而出,更由王钦点能做王子老师,当然足够可让人放心信赖。
两人手中的超强硬弓都已拉到满圆,彼此瞄准着跑过两圈,根本不需谁来下令,只要对方身上出现任何一丁点征兆,神段射手便能立时应之而动。陡然间,弓弦绷响,两人同时放箭,两支利箭处于一条直线,彼此迎面而出!
‘当’的一声金属撞击之音,两支利箭竟是箭尖对箭尖,正正交汇于场地中心,随即同时跌落!
一时间,现场哗然,许多围观百姓由于距离太远,尚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可是看清楚的人就没法不动容了。两百步的距离,足可称重箭远射,而一支箭的顶尖却是何等细微?恐怕寻常人的视力连看都看不清楚,也就更莫谈去瞄准撞击。要像这般迎面碰个正着,些微差之毫厘都根本别想实现啊!而且还有更可怕的是,这不是稳稳站在地面的静态放箭,而是在奔马疾驰中最正宗的骑射!
这一箭所展现出的事实,分明是眼力,臂力,还有手眼协调的极限考验,并且考验的不仅是箭术、更有骑术,更有同伴之间彼此了解与信任的程度!
河滩场地上,跑马圈的对射游戏还在继续,亚伦与萨尔凯,跑马速度甚至节奏,都保持着一种堪称神奇的一致,就这样每跑两圈放出一箭,竟无一例外次次都是精准互撞。
如果说一次成功,可能还有侥幸偶然的运气成分在其中,回回如此,就再不是侥幸运气可解释了,这分明就是触目惊心最过硬的实力!
塞提看得吃惊,心中忍不住的开始磨牙,他真想知道,那个赫梯王,到底是从哪挖出这么多厉害家伙?不说别的,只看这两位的年龄,一个18,一个21,就是标准的后起新生代!由此所代表的意义,岂非就是新人滚滚崛起,百分百是不缺后继者的能人辈出啊!
河滩场地中,一连三箭对撞PK过后,亚伦一声大喝就变换了方式:“来吧,接靶护心!”
萨尔凯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再度搭弓放箭,就再没有中途对撞的景象了,两支利箭擦身而过,赫然双双直射对方心口!
放箭之后,神箭手空出来的一只手掌,迅即成了护身武器,锁定对方利箭来势,就在锋利箭镞即将插入心口的瞬间,探手一抓,竟稳稳接住,而后抓到手的箭支又搭上弓弦,向着原主人重新奉还回去……如此你来我往,放箭、接靶,场地中的神射手竟似越玩越上瘾。跑马速度越来越快,出手速度也在跟着越来越快,接靶护心,越接越娴熟。到最后便已是接了放、放了接,箭支在两人之间来来往往,竟是没有片刻喘息仿佛连瞄准的时间都根本不用,抬手就直接送回去……
围观现场彻底炸了锅,至此,人们终于明白了方才那位赫梯公主说的,作弊都根本没有余地,还有刺激程度不会让人失望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这哪里还是游戏,根本就是玩命啊。
直至这一场眼看玩得差不多了,观众席这方,巴萨出列,陡然抛出最后压轴一彩。
他手中拎着一个两端捆绑彩陶罐的投掷绳,在手中迅速抡圆了,向着河滩场地放声吼出一嗓子:“喂,看仔细,这就来了!”
投掷绳应声脱手而飞,在巴萨的神力下,以极快的速度飞旋着直上半空,当飞至两人中央的头顶半空,亚伦与萨尔凯同时仰天搭弓放箭。几乎是在同时传来的两声脆响,分别一边一个击中投掷绳陶罐。碎片纷飞,与之同时散开的,竟是数不清的花瓣如雨,繁花漫天。
如此绚丽的景象,立时引得围观百姓人潮爆出震天喝彩,叫好与掌声混杂雷动,足够震破耳膜。美莎笑得别提多开心,嘻嘻,大力推销专一暖男,赚来那么多花环可不能白费。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玩命的对射比拼时,公主这一边却实在比谁都忙活,指挥着一群侍女,用最快速度把那些花环上的鲜花都捋下来弄成散碎花瓣,然后腾空两个原本是用作熏香罐的圆滚滚的彩陶罐,就将数不清的花瓣满满的塞进去。再由捆绑投掷索手艺最纯属的军士,手脚麻利的当场制成投掷索,到最后这一下,由巴萨大力抛出去,就造就了飞花烂漫的美景。
听着百姓人潮兴奋欢呼,大声叫好,美少女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瞧,这有多好看。”
*******
亚伦与萨尔凯收弓归队,当家公主招呼得实在热情:“唉呀,辛苦了辛苦了,赶快歇一歇,喝口水,擦擦汗。”
亚伦满脸得意笑样,格外不以为然的一挥手:“美莎,你故意骂我呢?早都玩惯的把戏,这点小意思还能谈什么累不累的。”
立威扬名,大出风头,随便换了谁大概都会心情太好,就连萨尔凯这种千年没表情、一口毒舌从来说不出一句中听话的面瘫男,也忍不住附和一句:“嗯,真的一点都不累,有劳公主殿下关心。”
美莎貌似恍然,当即澄清:“哦,我是说那两匹马。看看这满身大汗的,都反出油光了,快帮它们擦一擦。”
亚伦:“……”
萨尔凯:“……”
*******
美莎转过头来笑对埃及人众:“就是这个样子,大家看明白了吗?这种方式可以吗?”
一局自杀式对射惊悚人心,挑起这场竞技的军团武将都灰了脸色,彼此对望一样,竟是无人敢痛快开口接话。包括一贯以骑术与箭术自傲的提亚特,都是一样皱紧了眉头。是啊,即便他们在弓箭上的造诣未必有什么不敢比,然而这种玩法考验的更是胆量和信心,稍有差池,岂非要么自己来个死翘翘,要么就是先把同伴射死了?之前还从来没试过的游戏,若贸然上阵,着实谁都不敢夸这种满口,敢说没问题。
眼看众人陷入僵硬沉默,不想法老塞提竟笑了,掩去瞳仁中闪过的精光,他歪头笑看美莎,露出家族招牌式的略显邪恶的坏笑:“小公主,很狡猾。可惜了,我不上当。”
哎?
这下轮到美莎一愣,她真心没听明白:“上当?什么意思呀?难道……你是怀疑他们作弊?骗人了?”
塞提哈哈一笑:“怎么会?正如你说的,这种方式,想作弊又哪来的余地呀。我只是忽然发现,若按照这种玩法,后上阵的人就真是太吃亏了。正因刺激又好看,尤其那最后压轴一彩,有这么聪明的公主别出心裁,足够迷花人的眼,看看这围观百姓的反应就知道。嘿,要论哗众取宠、邀买人心,恐怕再没有谁能玩过你了吧?”
他似乎越说越觉好笑,满眼风凉提醒众人:“你们不妨自己想想,让这么狡猾的小公主拔个抢眼头筹,你们随后上阵不管怎么做,又还能出什么彩,占到什么便宜呢?对先做到的人,迎来的欢呼喝彩都是说‘哎哟,居然能做到这样,真厉害。’,可是对后上场的人还能有么?即便统统模样不改的再照做一遍,谁还会感觉惊艳?恐怕也无非就是说一句:‘哦,他也做到了’而已。这其中的差别可有多大,所以呀,这是不是我们吃了大亏?”
一群武将骚动起来,这么一想,别说,好像还真是啊。
美少女一张笑脸似乎有些发干了:“呃……呵呵呵,法老陛下,是你想多了吧?”
塞提笑得坏,眼神里满是坏兮兮的调侃甚至可说是**的味道,欣然点头笑评:“嗯,原来,你被人戳穿了就是这副表情反应?真难得,总算让我有幸见识到了。”
美莎:“……”
心中大骂这个笑得欠揍的家伙,果然也是狡猾如狼。
塞提探身过来,满眼揶揄:“所以呀,何不就按照公主殿下已经提供的最好范例,现在轮到我们该上阵了,那也必须修改一下规矩才行,不能再按照一样的玩法照做一遍。狮子小姐,你同意么?”
那副简直充满**味道的十足欠揍的语气+表情,真心让人有一种想一把撕了他的冲动。王后图雅忍不住的干咳一声,赫梯一方更要惹恼同性相斥本就对他超级不忿的火爆少年,亚伦第一个变脸要冲上来,雅莱更毫不客气直接开口:“喂,狮子小姐也是你叫的?”
哎呀呀,一群不惹事就浑身难受的麻烦精,美莎一阵头皮发麻,眼疾手快一个个全挡住,转过头来连连赔笑,识趣又乖巧,话里带着刺芒芒:“是是是,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这里是埃及嘛,天大地大你最大,谁敢说不行啊?就这样吧,也让我看看,法老陛下是准备怎么改规矩?”
塞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招招手叫过第一亲信舍普特,再招来提亚特,耳边一阵交待,两人立刻亮了眼,纷纷领命而去。过不多时,同样跨马背弓,就由他二人走向河滩。
一如亚伦与萨尔凯的站位姿态,同样是拉开距离,遥遥对望,却有副将塞尼德徒步立于跑马圈的中央,当二人纷纷按照顺时针方向策马跑起来之后,塞尼德使出全力向天抛物,抛上半空的就是一个乐师用来演乐的铃铛。那铃铛充其量只有鸡蛋大小,为了能让观众看清是在玩什么,特意在其下绑上了一截长长飘逸的彩带。
铃铛当头飞上半空,到达制高点后,随即便要往下落,而就在这时,舍普特首先向天搭弓放箭,‘嗖’的一箭,立刻带动铃声脆响,原本下落之势迅即改变方向,竟再一次飞上半空。而当再要往下落时,另一方向又是一箭当空来。这次出手的是提亚特,精准一箭,同样是立刻改变铃铛落势,使之重新扬上半空。
就这样,两个射手围场疾驰,从不同方向以飞箭控制着铃铛,彩带飞舞、脆响连连,造就的奇景,那铃铛赫然就悬在了场地中央的半空上凌空而舞,即不会落地,也不会飞出圈外。
这般别出心裁的游戏,立刻让现场响彻欢呼雷动。
除了新奇悦目,就其实质来衡量,对射手的考验也着实半点不差。要知道,铃铛本身的材质并不算坚固,硬弓重箭出手,想要一箭射穿很容易,射不坏才最难。每一箭都是要擦着表面给铃铛提供托举之力,即不能打穿了弄坏其根本,更不能射断彩带,舍普特与提亚特这两位射手的段位,也的确堪称够高了。
只不过,究竟孰高孰低,真正的行家都是心明眼亮。包括塞提自己都很清楚,这种变换玩法的游戏,虽说难度也真不小,但比起方才赫梯一方所展示的,终究还是落了下乘。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直接逼开了丧命风险,论危险程度都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
可是,该怎么说呢?正因塞提看出了众将的为难,他总不能就为了争这一口气而令部下丧命,所以才只能选择这种方式去维护埃及的脸面。不求危险刺激,玩的就是噱头与精彩。百姓不是内行,他们不看门道,只看热闹。只要一眼望去,能带给人的感观印象丝毫不输,那就够了。
&bp;&bp;&bp;&bp;轮到埃及一方上场,河滩场地中别出心裁的飞铃演出,精彩程度很快再上量级。塞尼德第二个彩玲抛上半空,又是两名骑射技艺出众的神箭手加入进了跑马圈,紧接着,第三个铃铛、第四个铃铛,加入进来的跑马射手越来越多,到最后足有八人围场献技,舞在半空的彩玲响成一片,简直成了一首热闹精彩无以复加的奏鸣曲。
浩如烟海的围观百姓,人人看得惊叹不已,爆出的阵阵欢呼叫好再也停不住,其躁动兴奋的程度,迅速盖过了方才奉送给赫梯一方的喝彩。
观看席上,美莎磨牙恶笑的望过来,超级诚恳发自肺腑的送上恭维:“要说狡猾,法老陛下真是一点都不差。”
塞提欣然笑纳,点头回敬:“彼此彼此,否则怎么对得起狮子小姐的聪明才智?大家谁都不用太谦虚。”
美莎连连点头:“不谦虚不谦虚,法老陛下实在不用谦虚。”
塞提看着那幅小鸡啄米似的样子,努力忍笑:“怎么?不喜欢?”
美少女笑容灿烂:“怎么会。这才是集会庆典该有的氛围嘛,就该是这样才好,多热闹。”
塞提面不改色,欣然表示赞同:“嗯,我也觉得,那这一场,就算平了?”
美莎痛快接受:“嗯嗯,平了平了,大家都玩高兴了就好。”
啥?凭什么呀?!没有这么厚颜无耻耍赖占便宜的吧!
听到这种结果,亚伦第一个不忿瞪眼,却被小妹妹暗地里狠狠掐一把。眼神警告:闭嘴!别再惹事生非添乱行不行啊。
于是,第二阵比拼就此告结,算是平手。反正在围观百姓的议论中,这是谁都没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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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提亚特等人归队回来,这次塞提根本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当头笑问:“看看,大家的兴致可都被挑动起来了,赶快,还有什么比拼项目,赶紧亮出来。”
提亚特显然正在兴头上,闻言立刻让手下去传令。
美莎原本正想提议到此结束,别再玩下去了,没想到居然被他抢了先。眼看着第三阵比拼迅即在河滩摆开阵仗,她真心好磨牙的向着狡猾家伙狠狠剜一眼,可恶,这是没完啦,烦不烦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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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第三场比拼,眼见一队军士首先树立起一块涂成鲜红颜色的厚重木板,一个威武壮汉提着一根满是尖刺的狼牙大锤站到木板前,与之遥遥相望的另一边,则是另一队人驱赶出一只体格异常壮硕的非洲黑斑野牛。
提亚特对着法老恭敬开口:“底比斯曾经人人眼见,陛下能以徒手一人之力,斗倒一头雄壮神牛。我们无法比拟陛下神威,但也想以此效法,就来一场斗牛比拼。这一场,比的就是胆量与定力。看,站在红板前,届时野牛受了刺激,迎面直冲。就看看能不能有本事放倒野牛,同时尽量不动不躲闪,到时谁能躲闪移动的步幅最小,那就算赢。”
斗牛?
美莎瞪大眼睛,直直向那头重达一吨的黑斑野牛看去,此刻巨兽头颈套满绳索,足有十几个人全力牵制,还尚且有制不住之嫌,摇头摆尾异常躁动。看看那锋利牛角,如果放开了迎面直冲还不能躲……妈妈咪呀,这也太野蛮了吧?一不小心被顶上,不就要当场死翘翘?
“法老陛下……”
“好,就来这个吧,开始!”
才一开口,那边却已开场,美莎瞪眼磨牙,真有一种想咬他的冲动。可恶,这厮绝对是故意的!他果然还是那么坏啊,不对,是比从前更坏多了好吧!
塞提笑看过来:“这是什么表情?不用怕,刚才没听清么,这种游戏我都亲自玩过,很刺激,要放倒这么头牛,不至于会有多难。”
美莎很明智的保持沉默,还有保持嘴角上翘30度、笑不露齿虚伪到家的皮笑肉不笑。哈,想要自吹自擂炫一把,对不起,本小姐不捧场,不接话,看你还能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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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河滩,人与兽十足野蛮的较量即刻开场,十几个牵制野牛的军士撤去绳索,齐刷刷迅速退身之际,竟是用一面鲜艳红布在牛眼睛前狠晃了一把才走,同时立于身后的家伙,更是狠狠一矛刺中牛屁股。
这下,原本就已经很狂躁的黑斑野牛就真要发疯了,重获自由,迅即开始吃痛狂奔,一眼锁定,就是远方那一片最刺眼的鲜红木板墙。低下牛头,牛角向前,重达一吨的巨兽放开蹄子全速冲锋。不看别的,就凭那扬得泥土四溅、非同一般的凶猛冲势,就足够让见者胆寒,实在要为立在红墙之前的靶子壮汉捏一把冷汗了。
奔牛越跑越快,气势越来越猛,正对迎面的壮汉却丝毫不为所动,直至壮硕野牛已奔到眼前,壮汉才一声暴起大喝,发全力舞动狼牙大锤,重重砸上牛头天灵盖。
砰然闷响,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一击砸中后,威猛壮汉只顺势侧身让开一步,任由野牛擦身过,在巨大惯性力作用下牛头直直扎进红板墙,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再看,已然是被正正砸碎了头盖骨,当场毙命。
现场再起欢呼雷动,所有埃及战将的脸上都不由浮现骄傲。一击毙命,这是何等的干脆利落,并且是临到距离最近才出手,为躲惯性才侧开一小步,这俨然已经是做到了完美。
看,要拼胆量,那就是越晚出手才越厉害;而若想真个保持不动,那就除非是要把野牛倒地之后的前冲惯性也计算在内了,也就是不可能再做到近至眼前才动手。所以说,这般贴身捶杀,还有侧身让开的这一步,已经是最低底线、最佳结果,他们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比这做得更好更亮眼了。
赫梯一方,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美莎龇牙咧嘴啧啧摇头,满是不以为然的嘀咕:“果然最坏的就是人了,就为了过把瘾看好戏,这头牛死得可真冤。”
塞提听到了,笑眯眯的看过来,调侃打趣:“狮子小姐,真有爱心。”
美莎没好气的剜一眼,心里不知叹了多少声,难道非要他们这方也来照样杀一头牛吗?不做戏不骗人,美少女是真心受不了这种纯为求刺激的血腥游戏。
可惜啊,女孩不忍心,身后一群嗜杀成性的家伙却早已个个憋不住。眼看着接连两场,都是与公主关系最近的毛头小子占尽风光——包括萨尔凯都同样还只能归为毛头小子呢好吧,而像他们这些早已扬名的真正大将却到现在还没捞到机会,这算怎么回事啊?
无论埃利诺、巴萨、巴兹还是古辛、莫雷,个个都已急得百抓挠心,哪个还能忍得下去?这种好戏,不管怎么说都必须捞上一局露露脸才行啊。
于是乎,根本不容公主再啰嗦抱怨一个字,一群猛将已是争出场争到不可开交。
“这种拼力气的玩意,那必须是我去啊。”——巴萨说。
“得了,能一人斗倒一头熊的,是我不是你。再说了,要砍倒这种野牛,你们谁的武器能顶用,也只能是我这把巨剑才行啊。”——拉赫穆说。
“你算了吧,收拾那两个驯兽奴,你们早都露过手了,现在还要争?怎么也该给别人留点机会露露手才像话吧?”——埃利诺严重不同意。
“说的就是,有本事斗黑熊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别忘了,我们才是第一届塔里亚斯大会,拿下第一只黑熊的元老!”——巴兹坚决表示不服。
“真有意思,你们谁惯手的兵器是狼牙大锤?那是本人玩得最纯熟的东西好不?”——火爆亲王之子古辛客观陈述事实。
莫雷啥也不说,直接抢到面前请命:“公主殿下,这一局就让我来吧,我保证,只要公主殿下肯开恩给属下这个机会,今后让我怎么笑,我就怎么笑。”
美莎:“……”
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话:这家伙还是不笑比较好看。
一群人争得不可开交,最着急的莫过雅莱,分明是拿出史上最好的态度来献媚和解:“好表姐,别忘了咱俩才是真正一家人啊,要论哥哥弟弟,亲疏远近。他们那都是伪冒的,看看,这才是正牌的。你总不能胳膊肘往外拐,把机会全留给外人吧?”
一言出口,公然惹众怒,乌萨德与亚伦兄弟俩,齐刷刷跳过来指着鼻子骂回去:“谁是外人啊?你小子才是外人呢!怎么,平时不干好事,把人都得罪狠了,现在着急想拉关系和解,有那么便宜吗?”
吵吵闹闹,你争我抢,美莎脑门挑青筋,只觉得一颗头都要炸了,心中大骂这些好斗男,难不成打架斗殴也真会成瘾?
正当不可开交之时,谁都没想到,鲁纳斯居然慢慢悠悠的走出来,云淡风轻说一句:“还是我来吧。”
啥?
吵闹一瞬间终止,所有人都应声傻了眼。喂,开玩笑吧,这家伙是出名的智将,可从来就不是猛将啊。手底下的本事不咋样,当年都是由王亲口发话,他本人不出战!到今天,鲁纳斯就是正正经经的从没上过战场,从没提过刀,这种火爆野蛮戏码,谁玩都不可能是他玩的好吧。
等到回过神,所有人都要倍受惊吓的必须连声出口阻拦,鲁邦尼一把扣住肩膀,满眼匪夷所思:“你干什么?发疯了?”
鲁纳斯微微一笑,拂去他的手轻松笑说:“由我来,已经足够。”
他也不向公主请命,直接走向法老塞提,微微行礼便开口说:“我,鲁纳斯·墨尔托,赫梯一方,就由我来应对这场斗牛,不知法老陛下能否接受?”
塞提同样满眼惊讶,不错,鲁纳斯·墨尔托,当年以一介伺候人的勤务兵,一步登天成大将,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始终对这家伙充满浓厚兴趣,唯可叹,从未在战场邂逅过。这位据说是被赫梯王亲口论定的最强守将,算得上是标准的幕后人物,少见露真容。所以到今天,他对鲁纳斯的感观还是很陌生,所能拥有的了解实在太有限。
只是啊,了解得再少,那些传扬广泛的传言他还是听过的,所以此刻,塞提也不由露出满眼疑惑:“你要出场?如果我没记错,好像连你们的王,当年都有亲口下令:鲁纳斯·墨尔托是坐镇统帅,本人不出战。你确定……能应付得了?”
鲁纳斯露出一抹苦笑,不无自嘲的摇头感叹:“真让人苦恼,难道这一句话,竟是让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他忍不住提醒说:“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听他这样说,塞提心中微微一动,他相信凭鲁纳斯这种人,不可能打没有准备之仗,说不定,他就是真有这个本事呢?
想到这里,他痛快点头:“那好吧,只要你们的公主没意见,我当然不会有意见。”
鲁纳斯这才转头走向自家公主。
美莎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了,只要看看这么多知根知底的武将同僚包括鲁邦尼的反应,她就不可能不打鼓心虚啊。美少女一阵阵的眼皮跳:“你……确定?”
鲁纳斯风风凉凉一口保证:“公主殿下放心,家有悍妻刚进门,早就放过话:如果敢让她做**,那么即便躺进棺木里,都要被重新拖出来鞭尸。”
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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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的人选问题,就这么意外又惊悚的定下来。鲁纳斯重新走向法老塞提,就提出了他的请求:“请问,能不能先容我去那片河滩走一走?”
塞提不明所以:“走一走?”
鲁纳斯微笑作解:“这纯粹是我的个人习惯,不管到了哪里,都喜欢四处走一走,熟悉一下环境。”
开阔河滩一眼在望,天晓得究竟有什么环境可熟悉。人们想不明白,但塞提也没有拒绝:“好,尽随你意。”
得到首肯,鲁纳斯便转身走向河滩,就和平时作风一样,背着手四处溜溜达达,闲庭信步,宛如饭后出来遛弯消食一般。直至把整个河滩都走过一遍,他才指着一处地点笑问:“容我再提个要求,能把那块做标靶的红板墙挪到这里吗?”
塞提心生好奇:“这又是为什么?”
鲁纳斯耸耸肩:“背光,免得阳光刺眼,不舒服。”
塞提放眼观望了一番,的确如他所说,这个方位是可以更避光,没觉出这种要求有什么不妥,无非标靶换个方位,他便再度痛快首肯。
一切就绪,鲁纳斯便招招手,让手下送过来一副盾牌和长矛,然后站到红板墙前,长矛往泥地里一插,只用双手抱着盾牌往身前一举,大声说:“好了,开始吧。”
赫梯人丛里,所有同僚部下都在一瞬间目不忍视,个个抚额念咒:哎呀我的妈,这位老兄在搞什么,盾牌不是这么拿的好吧。
也不知道鲁纳斯是真没常识到这个地步,还是存心故意,反正,野蛮游戏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头狂躁野牛窜出来,同样是被红布晃眼,屁股挨矛刺,被激到狂怒发疯,就向着一片鲜红的靶子直冲过来。
鲁纳斯双手抱着盾牌边缘,定睛观望,直至发疯的野牛已奔入20步之内,他陡然出手,竟是把盾牌向着野牛直直的扔出去。
这下,所有人都差点昏倒,同僚个个欲哭无泪,这位老兄啊,盾牌不是这么用滴呀!
然而,一切变故就发生在这个瞬间,鲁纳斯抛扔盾牌的方式,竟是像抛飞盘一样,两手一旋,让整个盾牌贴着地面平平的飞出去。落到脚前,野牛狂奔的蹄子陡然踏在其上,竟是一脚失滑就迅即失了重心平衡。但见巨兽身子一歪,赫然被直接带摔着重重栽倒。
而夸张的是,就在野牛庞大身躯沉重栽倒的瞬间,牛头竟正正撞在一块从地面凸起的石头上。杂乱野地河滩,类似的石块并不少见,而这一下着实未免太巧了,那块石头基本呈现三角形,正有一处尖角朝上,牛头砸中之时,砰然闷响,直接顶进了骨头里。
随着凶猛的惯性冲力,野牛栽倒的身躯又擦着地面往前滑出去一大截,最终停在鲁纳斯脚前,看一看,距离其脚尖,仅有一掌之遥。半侧牛头下鲜血弥漫,再不闻动静,有埃及一方军士上前检验,这头疯狂野牛赫然已是碎了半边头骨,毙命当场了。
整个过程,鲁纳斯始终面容平静,脚下未曾挪动分毫,搞死这样一头巨兽,更是连手都没有沾。
“好——!”
埃利诺第一个看懂其中门道,第一个大声叫好,满心感叹不服不行,这个眼毒心密的家伙,厉害啊!亏他能想得出来!
&bp;&bp;&bp;&bp;鲁纳斯一局斗牛眨眼结束,而这一次的叫好声实在显得有些寥落,百姓人群看不明白,议论纷纷都只觉得这家伙的运气未免太好了,那么一头狂躁野牛,居然只是绊了一跤,结果竟然自己磕在石头上就磕死了?
法老塞提目闪锋芒,他正因看懂了其中诡计,此刻的感觉才倍加惊心。相比之下,方才埃及壮汉一击锤杀野牛,展露的无非是蛮力和不怕死的胆量,可是鲁纳斯所展露的,则分明是令人震惊的缜密头脑!心细,却也同时胆大!那份从容镇定所代表的胆量,又何尝会输给任何一个猛将英雄?
法老塞提霍然而起,大声鼓掌叫好,竟丝毫不介意这是在为敌手喝彩。
“好!鲁纳斯·墨尔托,难怪能被穆尔西利斯二世亲口论定为最强守将,就凭这份思虑缜密,胆大心细,就果然当之无愧。今天,我终于代替父王一尝夙愿,有幸开眼了。”
鲁纳斯走回近前,微笑点头回礼,什么都没有说。而埃及众多朝臣战将,都显然不明白法老怎会送上这么高的评价。不管怎样,这终是敌手,这样为敌人叫好……不合适吧?
费克提干咳一声,试图提醒:“陛下,这……说起来也只能归为运气……”
塞提当即反问:“那么现在你知道,运气为什么总是降临在聪明人头上了吗?就算是运气,那恐怕也是精心算计来的运气吧?”
费克提茫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塞提不再理他,转头直看鲁纳斯,悠然笑问:“你方才要先去河滩溜达一圈,就是在观察脚下地形,要从中寻找可利用的东西对吧?恐怕是你一早就选中了那块石头,这才是你要求挪动红靶位置的真正理由,是不是?嗯,走一走,这果然是个好习惯,用脚步去丈量,再用前一场的斗牛做参照。之前那场就是为你提供了计算依据,对这种野牛的体格、奔跑速度,甚至迈开的步幅大小,还有倒地后在惯性下还能往前冲多远,看过一遍,心中有了数。所以你在仔细丈量出合适距离后,才会选中那么一个位置去重新竖立红板,我说的对么?”
鲁纳斯微笑补充:“可以利用的石头并非只有那一块,但那里的位置的确是最理想的,因为,它可以同时为我提供最完美的借口——那个方向的确背光。”
塞提哈哈大笑,笑看身边人一个个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表情,悠然调侃:“看到了没有,这一步一步,可全都是精确计算的结果呀。你们说他这个最强守将,是不是当之无愧。”
不管是军团战将,还是朝野重臣,这下全都听傻了,费克提脱口惊呼:“原来是这样?哎呀,我还真真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有人能纯粹用头脑来斗牛,根本不沾手也能决胜负?”
塞提再转过头来,痛快承认:“一步未动,放倒野牛,这一阵当然是你赢了。不过么,我还有一件事觉得奇怪,既然你从一开始就只打算用那块盾牌,却为什么还要竖一根长矛在身边呢?”
鲁纳斯哑然失笑:“万一失策发生意外,总要有东西能护身啊。”
塞提一愣,过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嗯,不错。求最好的结果,但必须做最坏的打算。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周全,并且为此作好一切准备,才敢叫做算无遗策。鲁纳斯·墨尔托,你给我留下的这份印象,果然很深刻。”
鲁纳斯微微一笑,直接代劳请求说:“法老陛下若是满意了,那就不妨到此为止吧。我看公主殿下实在已经很受不了了,小姑娘,不喜欢这种粗野游戏。”
美莎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呀是呀,你们看看,日头都已经到头顶了,下午不是还要去西岸拜谒王陵吗?能不能先让我回去吃饭,休息一下,我早饭都没吃呢,现在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塞提一声破笑看过来,真奇怪她怎么总是会喊饿,这还是那个挑嘴成性、吃饭都恨不得求着她才行、足够让身边人头疼致死的小公主么?
只不过,看看天色的确不早了,也实在没时间再玩下去,他欣然点头放行:“好,今日三局,的确达成所愿,是让父王在望,都看到了他最想看的东西,双方军士都很过瘾,百姓也都很尽兴。那就到此为止吧。狮子小姐赶紧回去休息用饭,千万别饿坏了才好。”
说到最后一句,他眨眨眼睛,带着十足的揶揄。美莎视而不见,能走人还不赶紧撤?看看这大毒日头,还有河滩周围蚊蝇实在多,再呆下去她真要崩溃了。
领头公主脚底抹油忙开溜,这下表弟雅莱真心傻了眼,搞什么?这就完了?他还没捞到机会出场露脸呢行不行啊!
面对激烈抗议,美莎狠狠一眼瞪过来:“你除了一张嘴巴永远讨厌欠揍,别的还有什么本事我知道吗?你自己说过吗?什么都没底,谁敢随便用你啊!”
雅莱张大嘴巴,鼻子差点气歪:“你你你……平时你也没问过呀,但凡问一句能不知道吗?还有,对,我怎么没说了?刚才和你说了那么多都不算啊?”
恶表姐瞪眼耍赖:“你说什么了,我没听见。没听见呀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雅莱:“……”
亚伦走过身边,故意狠狠撞一下肩膀,看过来的得意笑样十足幸灾乐祸。嘿,让你平日嚣张,得罪人当过瘾,怎样,这回傻了吧。
雅莱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少女背影颤巍巍磨牙切齿:“恶魔!女人果然都是来自地狱的正宗恶魔,流窜人间就是专门来和男人作对找麻烦的!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要被一个恶魔骑到头上去!”
身边,死党弟兄席穆里满是同情的看过来,小声提醒:“这还不都是你自找的?不跟着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乌尔斯中肯补充:“嗯,我也觉得,你是不是真有受虐倾向啊?怎么好像……是越被恶魔虐待摧残反而越上瘾?”
雅莱难以置信的瞪过去:“喂,难不成连你们也要叛变?找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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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这方,结束环城游行回到王宫,法老塞提就发了话,下午拜谒王陵就不需众臣再随行了。父王生前遗愿,也只会想安安静静的见一见这位赫梯长公主,所以,谁都不必再跟去,包括王后图雅。
对于这种安排,众臣散去不好多嘴,王后图雅却实在没法平静接受。即便努力的提醒自己,但是这大半日下来,她还是快被气炸了。自己的丈夫和那个赫梯公主,简直就是在公然的眉来眼去、打情骂俏,连傻子都看得一清二楚。话来话往其中嬉笑味道之重,足够把她熏得恨不得当场离席。
“单独面会那个小公主,这是先王陛下的意愿,还是陛下自己的意愿?”
又来了!
塞提在仆从服侍下摘去沉重王冠,脱掉满身盛装,换上一件最轻便凉快的白亚麻缠腰,挥挥手令所有人退去,转过头来才不无失望的反问图雅:“你除了这个,就不能看到点别的东西么?”
图雅面色铁青:“陛下希望我看到什么?”
“看到王后该看的东西!”
塞提眼神一凛,骤然变得严肃,一字一句的说:“我问你,庞迪斯是怎么输的?真是输在了技不如人么?”
图雅一愣,仔细回忆,这个……不是明摆着?
塞提继续问:“那我再问你,不管什么样的竞技比赛,开场第一局都是重头戏,至关重要。赫梯公主身边明明有那么多的出名大将,她却为什么谁都不用,偏偏要让乌萨德第一个出场?”
图雅又被问住了,仔细想了半天:“这个……应该也能理解吧,他们是一起长大,关系最亲近……”
塞提却问:“只是因为关系最亲近?”
图雅真的不明白了:“那……不然还能为什么?”
塞提重重一哼:“不是因为最亲近,而是因为最了解!正因一起长大,乌萨德最擅长的是什么,她最清楚,所以才有了这样安排!你以为庞迪斯真是因为技不如人才会输?错了!他是输给了赫梯公主的诡计!真等双方对上之后,庞迪斯或许犯的唯一一个错误,就是自己目盲,于是便忘了对方是有眼睛不瞎的!一眼扫过,足够先数清楚他的箭袋里到底还有多少支箭!庞迪斯如果不是被怒气乱了头脑,但凡小心些都不至于会想不到,若想到了就至少会在重新开场前,重换一个箭袋,起码是让对方无法再知道里面到底是有多少支!乌萨德不就是吃定了这一点,心中有了数,才会有那临到最后一箭时的爆起发难么?”
他看着吃惊女人,接着问:“还有,他为什么敢于这样肆无忌惮的出手发难?他难道会不知道,如果庞迪斯躲不过去,就跑不了要命丧当场吗?真闹出人命,他就不怕公主责怪?不怕没法交代?之所以敢,不就是因为还有一个同样是一起长大、足够了解的堂兄弟!”
图雅瞪大眼睛:“就是那个……亚伦?”
塞提直言提点:“亚伦第二阵归来后,你没有听到他的亲口说笑吗?这都是他们从小玩惯的把戏!”
图雅被问住了,努力回忆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有说过这话么?自己怎么没听到?
塞提气的就是这个:“这句话有多重要,如果你竟能没听到,那还像话吗?这些人,正因为都是从小在一起,玩惯了,看熟了,所以乌萨德准备怎么做,根本不需要事先知会,他的堂弟已能心中雪亮,那最后一箭救急,完全就是这么来的!你自己想想,亚伦近在美莎身边,美莎不想闹出人命,能不让他出手吗?而乌萨德恐怕也同样清楚,庞迪斯挡不住也肯定有这一层保障,所以才敢毫无顾忌!一切都是因为了解,无需多做交流,就可心有灵犀,才一手造就了庞迪斯最终居然被敌人救命的假象!没错,就是假象!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布局计算的结果!这种结果最能出尽风头,最能打击人心!这才是赫梯公主玩的把戏,你看明白了吗?”
图雅完全听愣了,这怎么可能?
塞提接着说:“还有后来那一场更惊险的自杀式对射,又是怎么来的?提亚特原本安排的第二场,根本就不是考验骑射,不也一样是由美莎一手算计来的吗?他们明明第一场赢得那么漂亮,她为什么反要表现出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她是真被吓到了吗?那根本就是在做戏!装出一副胆小的样子,实际上呢,却是在争夺游戏规则的制定权,也就是主动权!是要由她来牵着我们的鼻子走,而绝不接受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他咬牙提醒什么都没看明白的女人:“就是那句话:这是他们从小玩惯的游戏!不管这种玩法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有玩命作死之嫌,但勿庸置疑的事实:赫梯那一方上场家伙,早都是已经玩到熟练!可是我们的射手却从来没这样玩过!因此哪怕本身骑射身手并不会比谁差,但任何竞技规则都尚且有个习惯与不习惯、适应与不适应的区别。落进别人一手定制的游戏规则里,你还指望能占到任何便宜吗?”
到现在去回忆,图雅只觉不可思议,她万万没想到,在那副天真烂漫小姑娘的撒娇做派下,居然是隐藏着如此深意!
塞提还在质问:“还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了乌萨德一场前车之鉴,就坚决不再允许两方的选手互相对上了,你又仔细想过么?这个狮子公主,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滑不留手。她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更不会将自己置于不利境地。看一看,这毕竟是出使,不是来开战,万一真的闹狠了闹僵了,谁都不好收场。所以怎么办啊,那就干脆由她来制定规则吧,也就是把事态控制在她可以控制的范围内。选一种方式,即不折损国威,又同时避免掉双方有可能出现的冲突隐患。你自己说,还有比她这种处理方式更理想的方式吗?插科打诨,做戏装胆小,谁都不得罪,就不仅规避掉了冲突闹僵的风险,更让手下出尽风头,足以震慑人心;而到最后那压轴撒花的一彩,更是在邀买人心!”
塞提越说越气:“你不要忘了,今天的场合,是有万众百姓在围观!百姓从来都是不看实质,只看热闹的!制造这种极有观赏性的哗众噱头,不就是为了达到她的目的?底比斯的百姓,当欢呼喝彩响起的那一刻,还有谁会意识到这是在给敌手欢呼?还有谁能想起这些人正是三年前向他们举起屠刀的凶手?!看看,美莎来到底比斯这才仅仅是第二天,可是赫梯公主受欢迎的程度却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人们已经爱上她了你明白吗?这就是权术!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驭下之术!同样也是你这个王后,原本理应具备的才能!可是你呢?你在今天又干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干!只顾着低头生闷气,连一丁点能够回应的手段都没拿出来,所以,我才只能必须替你干!”
他实在没好气的看着呆若木鸡的图雅:“你说我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态度?人家经营出来的形象,就是一个天真烂漫又胆小的小女孩,这种情况下,你越是一本正经,岂非就越是要落进下风?把柔弱胆小可怜当作卖点,这是女孩的专享资本,对一介‘弱女’横眉立目不依不饶,那只能是自毁形象懂不懂啊!记住一句话:愤怒是出于无能!是当你没本事接招了才会气急跳脚,那只能是丑态!权术,从来都是在嬉笑之间交锋于无形!如果不是用这种玩笑调侃的态度去应对,要更改那种自杀式对射的比赛规矩,避免让将士无端丧命,你说该用什么方式才能不着痕迹的去修改,能把主动权理所当然的抢回来?”
至此,图雅已经完全没了底气,她是真没想到,权术,原来竟会在这些看似嬉笑的交往间,就会暗藏这么多的玄机?!真个听清了,她也就只剩了慌乱不安:“陛下,我……”
塞提长长一声叹,是发自肺腑的希望她能明白:“我再说一遍,美莎从来到底比斯,到现在为止,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名副其实的公主与法老的会面,而根本没有一件事一句话会涉及私情!按理说,公主来访,正应该是你这个王后出面去应对周旋才最恰当。女人对女人,完全可以有截然不同的交锋形式,同样的问题,都可能会因此处理得更好更圆满。就譬如今天的事吧,你又想过没有,赫梯一方明明是占了上风,公主美莎却为什么总想急着结束,撤退走人?她在怕什么?这叫凡事不打无准备之仗!就因为这是临时起意插进来的意外,事先根本没有心理准备,所以临到眼前一切才只能靠临场应变。可如果一场一场没完没了的比下去,她就算脑筋转得再快也怕会有应付不来的时候啊,万一丢丑了怎么办?这里毕竟是埃及,对她是客场不利!哪怕身边能人再多,也总多不过埃及军人的规模吧?我们这里会有多少厉害能人,能厉害到什么程度,她知道吗?什么都不清楚,心中没底,再加上这种动手动刀的武事本就不是她所擅长的,所以才坚决没兴趣奉陪。”
他摇头一叹:“你说,在这种时候,在一个小女孩以胆小害怕看不下去受不了为借口的时候,谁能把她的算计挡回去?还有比你这个王后出面更合适的人吗?女人间的嬉笑调侃,就譬如‘我都不怕,真不明白你是在怕什么?’‘这有什么受不了的,享受男人的表演,岂非正是一种乐趣所在’,再或者叫嚷肚子饿,拿这个当理由的时候,你直接端出一碟糕点还有饮料来,就笑言何妨一起尝美食看好戏。甚至就用女人的方式去探讨:午餐其实就应该这样垫一垫最好,实在不宜贪嘴多吃,否则吃完就去午睡,反而比晚餐吃多了更容易发胖,影响身材……你自己去想吧,所有这一类的话或者这一类的事情,如果让我一个大男人去说去做那成了什么?我能诉诸于口吗?那你不就第一个更要气疯了?但是你能!可你偏偏没说也没干!但凡你这个王后能适时出面,挡住借口让她走不了,在她身边那些大将,不就是能有更多机会去一个一个看清楚吗?可是现在呢?三场而终,没了!明明还有那么多人没露手没看到,可是恐怕这趟来访能够停留的时间里,都再难找到合适的机会重来一次!它就这么过去了,这样的结果,哪怕不是全部原因,也至少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岂非正是因为你这个王后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所以呀,我真心奉劝你,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那就还是赶快学起来吧,否则,终会有你坐不住的那一天。我不可能替你去做王后,你明白么?”
图雅一颗心被彻底震翻了个,再也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忽然间,她真的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在压顶而来,从来没想过,做王后,原来竟会有那么难吗?如果她做不好又该怎么办?!她……怎么才能学到像那个赫梯公主一样,八面玲珑,心有七窍,时时刻刻都能稳占上风,是不知不觉就已收买到万众人心?!
图雅越想越慌,绞着手中的擦汗香帕,在她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绞成一团,指甲都扎进了肉里。也或许是这疼痛让她猛然心惊,怎么回事?她怎会莫名其妙的……竟把那个赫梯公主……当成了追逐的目标?
&bp;&bp;&bp;&bp;底比斯西岸埋葬诸王的隐秘山谷,走进其中观望,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僻谷荒山。塞提指着一处根本看不出任何动工痕迹、原风原貌的山坳说:“父王的埋身之处,就在这里。可叹在位时间太短,还根本没有来得及修筑陵寝,也只能是仓促间匆匆掩埋。”
美莎很奇怪:“什么痕迹都没有吗?时间久了,万一都忘记地点找不到了怎么办?”
塞提摇头:“不会的,埃及拥有最发达精确的天文历法,用星空的位置来标记地点,那才是永恒不变的坐标。当然,标记的位置,只会有极少人知道。”
他说:“法老王的墓葬,自来如此。谨防贪心者盗墓。”
少女更觉惊讶:“埃及那样深厚的信仰传统,对神明的敬拜甚至会到狂热的地步,这样也会有盗墓贼?他们就不怕遭遇神怒惩罚?”
塞提莞尔一笑:“贪心是本性,足够胜过信仰。法老王的陪葬财富之丰厚,足够让那只叫做贪婪的魔鬼胜过任何神明,引诱人心。”
少女不再吭声,这才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以父亲对妈妈那样笃深的思念,墓室里却没有放进任何陪葬品。并且一早便有明言:他这一生,不修王陵,等到死后只要与妈妈一同合葬于神殿深处的那间墓室,并且同样是不要任何随葬品……
黄昏夕阳之下,美莎的脸上再也不见了这两日来伪装的笑容,当单独面对塞提,有的全是刻意保持的距离,还有眉宇间淡淡的伤感。
“狼先生死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不甘心?”
塞提微微点头,感慨一叹:“是有太多放心不下的事情,但最终,也全都放下了。父王是带着笑容离去的,他说从来没有任何时候会感觉这样轻松,是终于可以卸掉一切的枷锁和重担,去拥抱他真正想要的生活。他说……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
美莎当然知道这是指谁,所以沉默着没有吭声。
塞提转头看过来,低声喃喃:“父王一直都特别想再看看你。”
她没有对此作出回应,转而说:“现在这副枷锁和重担,就是交给了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它不仅仅只是枷锁和重担,还极有可能,是一把要命的屠刀!”
塞提心头一震:“为什么这样说?”
美莎直直的看过来,碧绿色的瞳仁闪烁锋芒:“昨晚的宴会,还不够清楚?”
他心中一叹,忍不住澄清:“那不是我的意思。”
“所以才可怕!”
美莎遥望山谷,低吟的声音宛如飘悬在半空:“你想过么,如果那全都不是你的意思,实在比全是你的意思更加糟糕。无论是你的母亲、妻子,还是朝臣、部下,如果,竟能有那么多人敢不顾你的意愿,跳出来擅自妄为,那对你这个法老意味着什么?这实在很危险!在各国来使面前,这早已不是丢不丢脸的问题,而分明就是在向全天下宣告:塞提一世,你这个刚刚继位的新法老,还根本没有建立应该属于你的权威,还没能掌控你本该掌控的东西。不能掌控,那就随时都可能失控,一但失控,第一个要遭殃的就是你!”
塞提听得心头发苦,是啊,事实可不就是这样?父亲死得突然,他还根本没有为此做好准备,继位至今才不过短短数月,他也还远没能收服朝臣,掌握住绝对的控制权,所以,才会造就昨晚宴会群起唱反调的局面。
他知道,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因此再看身边少女,眼神才会格外复杂。狮子公主美莎,她是有多么聪明啊,她能看懂他,能明白他的一切,是有足够的能力和眼界,能与他遥望一样的地平线。到今天再忆及当初父亲强烈坚持的求婚,他敢说不对吗?敢说没道理吗?妻子易得,但若想寻到一个合格称职的王后,却是何等不易?此时此刻,这就是他最真实的心情:多么遗憾呐,他竟不能拥有她。如果……那个能站在身边,与他相伴一生的女人,能够是她该有多好?
注目凝望少女,看着那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红润的嘴唇不点而朱,翻涌身心的冲动几乎快让他无法克制自己。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遥不可及,神明作证,他是有多么想再抱抱她,亲亲她,哪怕是能再牵一次那双雪白的小手也好。
“知道么,我多么希望你能是我的王后……”
当他这样想时,居然就真的低声念出来。不料美莎竟骤然放脸,俏丽面容都在一瞬间笼罩寒霜,声音则只会比面容更冷:“你应该清楚一国的公主,通常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联姻远嫁异邦!那叫和亲!”
塞提心中更苦,眼神里弥散悲伤:“你多心了。”
美莎却说:“是你想多了!”
他没法接受,终于无法克制的激动起来:“真的只是我想多了吗?那你为什么要来?难道真就只是为了澄清什么所谓的谣言?若只是这样,方法有的是!”
美莎毫不躲闪的看过来,坦然承认:“不错,我的确是来见你的,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和你说清楚!”
他立刻竖起了耳朵:“什么话?”
少女毫不客气的冷声诘问:“你为什么要那样急着成婚?在你举行婚礼的时候,舍普特还根本没有走到哈图萨斯!”
塞提眼神一阵慌乱,这显然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沉默良久,才格外艰难的开口:“对不起,我知道你怪我,可是……我没有办法……”
美莎竟不为所动,冷冷傲然的直接说出答案:“因为你不信我,对么?”
塞提愣住了,随即连连摇头:“哪有这回事?我怎会不信你?我……能不信你什么?”
“你不信我能保下舍普特,不信他还能平安回家,所以才会这么做,有错么?”
塞提语噎,一时只能沉默。
美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说:“我看得出来,你并不爱你的妻子,对于让她来做这个王后,显然更不满意,对么?这就是我想问你的话:你为什么要不信我?如果你但有一丁点信心,都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果。至少……是不必仓促的急着结婚,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即便不是我,也完全可以是一个更理想的妻子,那么今日,或许也就能得到一个可以更加令人满意的王后,不是么?”
这般言辞出自她口,无异于诛心,塞提听不下去了,满是自嘲的痛快点头:“是,当然,这一切无非都是我咎由自取……”
“所以,自己摘的果实,容不得你再说不爱吃!”
美莎低垂眼目,拒绝去看他,一声叹息收起锋芒,低声说:“今后,好好待你的妻子吧,即便一时不满,或许也纯粹是你的偏见问题。毕竟大家都是一样还那么年轻啊,她也不过才比我大三岁而已,还都一样是少女。并且,她和我不一样,她并非生在王室,从前的生活根本没接触过今天接触的这一切,即便从嫁给你的那一天算起,也不过仅是短短的两年多。世间哪有天才?谁能速成?你总要给人时间、容许人去成长,谁敢保证假以时日,不能成长为令人满意的王后呢?所以,还是好好去爱护吧,嫁夫生子,她拥有被爱护的权利。”
“为什么要这样说?!”
塞提听不下去,他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就是在怪他怨他,所以才要报复他,要让他后悔对不对?
美莎痛快回应:“因为她是你孩子的母亲!”
血脉相连,就已是至亲,又有什么理由不好?
她扭开头,努力躲避弥漫心头的悲伤,低声说:“我和你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给我自己做一个了断。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已经想清楚了。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就是这个:王室的宿命,不管是对本就身在其内的,还是刚刚跨进来入局的,接受起来或许都是一样的不容易。一直以来,我只想做美莎,可我首先是一国的公主。看看跟在我身边的这些人,随便再换谁来出使,又怎会有如此慎重华丽到无以复加的阵仗?这就是现实,我既然享受到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就不可能不为此去承担义务,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即身为公主,我就必须首先对得起国家,然后,才能是自己。对你也是一样,我们没有谁能只做自己,只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所以,我不怪你,这无非都是由你我的立场来决定的。生不逢时,所以注定今生只能天各一方,去担当你我各自必须担当的职责。”
塞提说不出心里那股难受,热流涌上眼眶,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变得模糊:“你……也要和我做敌人了吗?”
美莎平静回应:“我不想和你做敌人,但当有需要,也绝不会客气。”
他不无感慨点头:“是啊,关于这一点,这两天我已经看得足够清楚。”
两人间的气氛,陷入一种无法言说的僵硬沉默,过了许久,美莎才首先开口问:“那条项链,是在你的手里对吧?”
塞提心头苦涩:“你想要回去?从此彻底了断干净。”
美莎摇头:“不想。”
随即补充:“不想要回去,但了断干净……却是必须。”
这样说时,她从随身挂在腰带上的一个小口袋里,倒出五六颗黑珍珠,正是当年来自那条黑珍珠项链,被她一颗颗丢在旷野,后来又被狮子美赛一颗不少找回来的珍珠。
将黑珍珠一古脑塞进他手里,她低声说:“拿去吧,这样就干净了。从今后,我再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塞提低头看着手中珍珠,只觉每一颗都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还清晰记得她曾亲口说,那条黑珍珠项链,是她最心爱的东西,因为那是大绿海发出的邀请,承载着她自童年开始就在热切渴盼的梦想。而到今天,她竟然说再也不需要了……从今后,不再需要梦想,而只需要面对现实,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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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几十步开外的地方,雅莱眉头拧成疙瘩,这两个家伙,说是来拜谒王陵,却双双都把随行大队屏退在远处,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嘀嘀咕咕没个完,忽然又见美莎给那家伙塞东西,喂喂喂,手都碰到一起了好吧!不知怎的,他忽然就有一种看不下去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到底是在干嘛?什么话怕人听啊?”
鲁邦尼斜眼看过来,算是体谅的代劳解释一句:“反正不是情话,能放心了么?美莎做事有分寸,连这都信不过?她自己亲口说过的,这是要来做一个了断。”
听到这样说,雅莱原本已经舒展开了一些眉头,可是忽然又察觉不对。等等,有事才会谈及了断吧?要是没事,‘了断’之说又从哪来?
“他俩……真有事啊?”
鲁邦尼万分没好气的狠狠戳上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么多人随行看着,又没有偷偷摸摸去背人,这还不够光明磊落?”
雅莱郁闷抗议:“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鲁邦尼瞪眼警告:“这是关乎美莎的名誉,也是能随便胡想乱猜的?不怕回去陛下找你算账啊。”
雅莱满眼不忿:“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塞提有什么好啊?他长得好看吗?还没有我帅呢行不行,而且都已经是27岁的老男人了,再过不了两年都要成大叔,这还能要?”
年龄已是直奔47的老男人,脑门青筋狂跳,实在给不出好态度的恶狠狠瞪过来,暗骂这个臭小子,一张嘴巴果然很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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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的话说完,美莎便不肯再停留,当与大队汇合,转身离去时却似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看向塞提说:“对了,容我问一句,今天的竞技比拼,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些军团武将的主意?你事先知道么?”
塞提努力调整心绪:“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说:“好奇而已。”
他无意遮掩:“我事先也不知道,否则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美莎露出一抹冷笑:“这就是了,果然和我想得一样。”
她说:“如果换作是我,手下人若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思,就敢这样私自行事,众目睽睽之下,到了公开场合,一等提出也就没有余地再说不,几乎可算是当众摆我一道了。如果这是发生在我的身上,哼,当众遮掩,但事后必须算帐!对于擅作主张的家伙,绝不可能轻饶!因为他这样的做法,已经不仅只是藐视主上那么简单,一个不小心,万一弄巧成拙,当挑战方竟变成了丢脸的一方,那么丢掉的可就不再是他们那几个出场选手的脸了,而分明就是给自己的国家狠狠扇上了一耳光!不知轻重,擅自妄为,至少存在一半的可能,就是脸面没赚到,反要让国威军威都因此严重受损,如此重罪,又岂容再姑息?!”
塞提听笑了,心中只觉一片悲凉了,这就开始了吗?了断情丝,剩下的就只有国与国的博弈,这就已经是要站在国家的立场,去为敌人下钩?
“你希望我严惩提亚特?还是把法老军团里的战将统统全部严惩了才好?即便是没亲身参与进来的,都一样要治个知情不报的罪名,不能姑息?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美少女微微一笑:“你多心了。”
“真的只是我在多心么?”
“当然,我只是在说赫梯的规矩,无关埃及。要怎么做,那都是你的事。”
昔日一切美好的记忆,仿佛都在这简短的几句话中被打得粉碎,塞提闭上眼睛,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令人无法忍受的疼痛与荒凉,很久很久才低声说:“太阳就要落山了,公主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议事厅正式会见各国使节,还望公主不要迟到。”
美莎再度露出标准的小女孩式的灿烂甜笑:“当然。虽说迟到是女孩的特权吧,但我向来很有时间观念,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矫情拿乔,法老陛下尽管放心。”
塞提不再说话。
&bp;&bp;&bp;&bp;回到府邸时,天色已黑,厨娘早已备好晚餐,大姐一回来就忙着张罗,不想却被美莎一口打住。她什么都不想吃,只想泡个冷水澡,让自己清静一下。
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大姐又开始头疼,追着苦劝:“美莎,你午饭才只吃了那么一点点,到现在早该饿了,不吃晚饭哪行啊?就算爱美怕胖也没有这样的吧?”
“天热,没胃口。”
自从西岸归来,美莎的情绪就显得很低落,不容再啰嗦,直接泡进浴池。
茫然望着如云密**浮水中,宛如一层丝滑油亮的浮藻,她也不想谁来搅动水波,挥挥手说:“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侍女纷纷退去,伊莲为她安置好一切也不容再留,当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美莎躺在池中仰望高高的穹顶,身边只有母狮美赛安安静静趴在池边,任由少女随手抚摸。
或许是这殿宇房间太大了,当一个人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仿佛透着回音。美莎怔怔的拿过方才让伊莲放在手边的一个银质扁酒壶,握在手里,眼神发呆。这是她在底比斯的商铺集市中发现的,那天进城逛街时就一眼发现,只是因为当时有他在旁,所以故意视而不见、不理不问。可是等事后,还是立刻派人去买了来。
银质扁酒壶,圆圆的、扁扁的,上面簪刻的图案是埃及酒神俄塞里斯,就和……他曾经戴在身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此刻银酒壶里,已经装满了葡萄酒,就和那个冬日一起喝过的是一个样。坐在雪屋里,你一口、我一口,宛如偷偷摸摸合伙偷油吃的一对儿大耗子和小耗子。轮流对饮,她是等到事后才猛然惊觉,呀!那岂非都带着一种间接接吻的味道?
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酒……有多好喝……
拿着银酒壶呆呆凝望,她仰头饮一口,可惜同样的酒,已经再也尝不出同样的味道。鼻子里带出浓浓的吸气音,酒水才入肚肠就好像直接化成泪珠,从眼角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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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人都能看出美莎的心情很不好,所以也都很知趣的不去打扰她。时间越来越晚,浴池里却始终半点动静不闻,大姐纳岚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泡澡也总不能泡这么长时间啊,着凉了怎么办?”
而就在这时,里面忽然传出狮子透着怪异的低吼哼唧,熟悉美赛的人个个惊诧起来,这是怎么了?从没听过狮子这么奇怪的叫声。
大姐带人赶紧进去查看,一眼入目就吓了一跳。泡在浴池中的女孩,头歪在池边,闭着眼睛,一条胳膊搭在池外,任凭狮子怎么用头拱、用舌头舔,甚至用大爪子去拍,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美赛是着急了才会发出那么奇怪的叫声。
大姐急步冲过去:“美莎,这是怎么了?醒醒。”
路娅嬷嬷一眼就发现了掉在池外手边的银酒壶,拣起来闻一闻,再摸摸少女额头,拍拍脸蛋,皱眉说:“哎哟,这是喝醉了吧?”
醉酒?
大姐惊诧瞪眼,却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别是出了什么大事就行。
眼看着美莎在众人拍打呼唤之下,不情愿的发出几声哼唧,迷迷糊糊挥手轰赶,只是不想睁眼,大姐放下心,也就真要气急败坏:“你这孩子也太胡闹了,有多少酒量啊也敢这么空着肚子乱喝?醉在冷水里万一再溺了水该怎么办?”
一贯被家长严格管制不准乱喝酒的丫头,当然不可能会有什么酒量,看那银酒壶的容积,要是这么一满壶的灌下去,也真是足够把她灌迷糊了。
路娅嬷嬷没好气的瞪向伊莲:“这是你给准备的?怎么都不说一声?看看这有多吓人,万一真出事怎么办?就算没溺在池水里,着凉病在这里也不行啊。出门在外,第一要防的就是水土不服,否则真个闹起病来,在自己家里可能是小病,放在外面都可能成大病,你是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了?”
伊莲被骂得不敢抬头,超级委屈低声嘀咕:“美莎不让我说啊,而且……而且……她保证过不喝的,说只是想装满了感觉一下压手的份量……”
大姐奉送大白眼:“她说你就信?这么多年了你是还不了解,什么时候想干坏事了没有完美借口?真是的,也就是你这老实疙瘩,肯给她乖乖做帮凶。”
没错啊,所以她才是第一小跟班。
伊莲肚子里回嘴,却实在很明智的没敢说出来。
大姐没功夫再废话,指挥着一群有力气的霸王花,七手八脚赶紧把喝晕乎的丫头从池水里抬出来,擦身的擦身、抿头发的抿头发,穿衣铺床,着实忙乱了一番,等到终于把醉丫头安顿好,大姐擦一把满头大汗,转过脸来就必须把所有人叫来严厉叮嘱了。
“别往外乱传,就是咱们这些自己人,也不能和谁去乱说美莎醉酒的事,要是有谁问起来就说今天太累,已经睡下了。都记住了没有?谁要是敢乱嚼舌,当心我饶不了她,回去就要降为二等、三等,打发出去干粗活,公主近身的侍奉,今后都别想再沾边了!”
所有侍女齐刷刷领命,在这其中或许也只有伊莲最明白女官长的意思。是啊,如果让人知道美莎是为了那个法老心情不好,结果竟至借酒浇愁喝醉了,是男人都肯定会有想法吧?毕竟美莎未来的夫婿在哪里还不知道呢,要是传出这种话,不就是自找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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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美莎着实醉得糊涂,大姐守在身边,能清晰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梦吟醉话。
“……那是什么……文字还是符号?”
“……你怕不怕……”
“……回去了,你才是王子,在这里,你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不信我?你终是不信我……”
“……坏蛋……统统都是坏蛋……”
“……我不想和你做敌人……”
大姐听得叹息,无法言说心中翻涌的滋味有多么复杂,轻轻将少女乱发掖过鬓角,眼神里满是疼惜。想一想也是啊,随便换了谁若身处这样的无奈境地,恐怕都会很难受吧,明明是喜欢的人,却不能去喜欢,甚至连有这样的念头都是不被允许的,而当再度重逢,有**相望,却只能各站立场去相争。大姐越想越心疼,她知道,这趟出使,实在是难为这个孩子了。为了让同胞满意,就只能是时时处处去对付自己喜欢的人,分毫情面也不容留。这滋味,想一想都该有多难受?
*****美莎终于酒醒时,日头已经高高爬上半空。第一次品尝醉酒滋味,娇气少女几乎是本能要哀号起来,口干舌燥,头痛欲裂,还有哭着睡过去的关系,眼皮都肿得根本睁不开。
“啊,头好痛……”
“嗯,这回知道了?以后还喝吗?”
大姐板着面孔气哼哼坐到床边,手里端来酸酸甜甜的梅子汤给她解酒,美莎一口气咕咚咕咚的灌下去,才勉强清醒了些。
发现窗外灿烂阳光普照,晕头晕脑的丫头骤然想起什么:“呀,什么时候了?”
大姐没好气的送白眼:“已经快中午了!”
啥?
“怎么没人叫我啊,今天一早不是还要去……”
美莎大惊,差点从床上直接跳起来,哎呀呀,没想到居然一言成箴,竟真成了迟到……啊不对,根本就是旷席了嘛。
大姐直接将她摁回去:“好啦,鲁邦尼早替你去了,误不了事。”
哦,美莎略感安心,但随即又是一惊:“那理由……怎么说的呀?”
大姐狠狠戳脑门,咬牙恨声:“胡闹丫头,你也知道丢脸啊?放心,谁能给你往外乱说?只说是昨日一天累着了,有些中暑,身体不适,所以去不了了。外面没传,里面也一样没传,除了身边这几个丫头再没人知道了。早都下了封口令,不会给你乱嚼舌,所以用不着害怕像雅莱那些臭小子再笑话到眼前的。”
呼——!那就好!美莎长松一口气,忽然就像一只绝境逢生的赖皮猫粘上身,笑得异常谄媚:“谢谢大姑姑。”
大姐再横一眼:“你呀,还是先谢谢美赛吧。哼,泡在池子里醉过去,你也不怕无知无觉的就溺水直接淹死?幸亏是美赛叫唤起来,那个‘呜呜呜’的奇怪叫声,从来都没听过,这才把一大群人引过来看,搞了半天是怎么都叫不醒你,蹭头擦脸的正着急呢。”
狮子美赛就蹲在床边,美少女笑嘻嘻搂过大脑袋厮腻撒娇:“那当然了,姐姐就是来保护我的,对吧?”
可是刚闹了一会儿,她一张脸就重新苦下来:“大姑姑,我头好痛。那个酸甜汤还有吗?还想喝,怎么这么口渴……”
大姐端过来的足有一水瓶,二话不说再给她填一杯,直至连喝三大杯,美莎才缓过这口气。大姐又拿过一盒薄荷油,把她揽到怀里说:“过来,给你揉揉,一会儿就好了。”
清凉凉的薄荷油涂抹在太阳穴,享受着醒脑按摩,果然觉得舒服多了。
一边揉着,家长的习惯养成就开始教训:“以后长记性吧,没这个本事就别自找罪受。”
“为什么脑袋会这么痛啊?好像要裂开了一样。”
“你懂什么,喝酒是能让人脱水的。我们小时候偷酒喝的时候,就真见过有好事的家伙做过试验呢。喝下一罐酒,结果放出来的尿啊,就是一罐半,喝得越多脱水越厉害,结果身体里的血液都变稠了,首先影响的就是脑袋,不疼才怪。所以明白了吧,为什么酒醒后都会感觉那么口渴,特别叫水。”
没经验的菜鸟奉上森森崇拜:“哇,喝酒的大行家就是不一样,大姑姑懂的可真多。”
揉了一会儿,果然痛感消减了不少,美莎已经比刚醒时感觉好多了,闭眼享受,随口嘀咕:“鲁邦尼去多久了?还没回来?”
大姐不以为意:“放心,你还怕有什么事能难住他?那张毒舌辣嘴,我可没见过比他更会耍弄嘴皮子的了……哦,也不对,怎么都还有一个,这不正在揉脑袋么?啧啧啧,我倒真有兴趣特别想看看,你们俩要是哪天对着甩开唾沫口水,来一场嘴皮子开攻大对决会有多精彩。”
坏丫头被逗得咯咯笑,中肯评价:“我怕大叔会中风。”
“谁要中风啊?”
正说着,门口纱帘帐的另一端传来笑问,听出是鲁邦尼的声音,美莎连忙坐直身子:“大叔进来吧,我已经起来了。”
鲁邦尼这才掀帘子走进来,大姐给他搬来坐凳,随口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鲁邦尼摇头失笑:“别提了。美莎,幸好你没去,要不然肯定等得烦死你。说好了今天是召见所有来使,要探讨之前拉美西斯奉行的诸多国策,是不是会继续延续,譬如说关于通商贸易,还有各种税制会否有变……这也是每逢王位更迭的惯例。新王继位,各方相关者最关心的当然都是这些问题。可谁成想,人都到齐了,法老却不见影。足足等到日头都升上半空了,才终于见这家伙露了面。”
大姐听得哑然:“啊?国务正事,做王的迟到这么久可不像话,这是怎么了?”
鲁邦尼满眼揶揄:“还说哩,我一眼看到,就觉得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里全是血色,就像生了场大病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今日探讨起问题都明显反应迟钝,后来恐怕也是觉得这样不行,所以正事根本都谈几句就干脆草草收场,只说改日再召见。等回来路上我私下问过舍普特,总算还不错,和我说了句实话:喝多了!昨晚醉得厉害,早上根本没起来……”
大姐:“……”
美莎:“……”
简短说完议事厅会见的情景,鲁邦尼转而笑问:“怎么样美莎,好点了没有?这中暑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也不能轻视,必须赶快养好了才行。不然要是带着病容回去,当心陛下都要心疼死了。”
啊?哦。
迟钝少女这才反应过来,陪笑连连:“嗯嗯,已经好多了,不用担心。”
鲁邦尼好似松了一口气,点头笑说:“看看,年轻就是好啊,恢复能力都让人羡慕。埃及这种鬼天气,唉,也真是热得够夸张,吃下去的粮食,恐怕都能在肚子里直接发酵成酒精了,美莎,你说是不是?”
醉丫头:“……”
惊愕+心虚眼神不由自主向着大姑姑飘过去,站在鲁邦尼身后的大姐挤眉弄眼一脸冤枉,这个……真没往外传啊。
鲁邦尼好像完全没看到二人间的眉来眼去,笑得特别温柔的说:“美莎,赶快养起点精神来,恐怕过不了一会儿,登门的就要接二连三全来了。”
美莎一愣:“登门?谁呀?”
鲁邦尼满眼惊奇:“当然是来探病的呀,听闻公主殿下竟然中了暑,身体不适,出于最基本的客套礼节,不也都要来看看。舍普特刚才都对我说,等会儿让御医准备好了消暑散热的药材,就要马上派人送过来呢。”
美莎:“……”
好吧,做戏做全套,看来她现在不病也不行了。等到鲁邦尼前脚起身走,‘病中’少女后脚就要十万火急的叫来伊莲交重任。快快快,赶紧去打听,中暑都有什么症状啊?应该怎么治,吃什么药?起码念叨起病情它不能穿帮漏嘴啊。
&bp;&bp;&bp;&bp;果然如鲁邦尼所说,清晨议事缺席,由此传出不适病况,从下午开始,来探望送药问候的就陆续一波一波全上了门。虽说打着有自备医生、不用外人的旗号,能谢绝法老派来的御医近身诊治,以免穿帮,可是除了医生,来关怀问候的总不可能都拒之门外。王后图雅派了身边女官来表达关怀、宰相艾蒙也派人送来了有助降温的各样清凉饮品、食材药材,就连提亚特等一群武将也都纷纷派人登门来表达歉意,说不知是不是昨日在河滩延耗时间太久才导致公主中暑,深感不安……
美莎现在终于知道了,生病果然是件很痛苦的事。而比生病更痛苦的,那就是装病!要装得像,就什么护肤香膏、化妆品一概都不能用,谁让中暑的症状之一就是有皮肤干燥这一条呀。要努力把自己搞成最贴近病容的样子,躺在床上无病**。而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探病者一拨接一拨,那岂非是要让所有人都把她披头散发、衣冠不整,最糟糕的模样统统看去了?在听到王后图雅派来的女官,一张口居然就是:哎哟,才一天不见,公主殿下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简直都快认不出来了……
啊——!天大地大形象最大,是可忍孰不可忍嘛!一句话点火扎痛脚,爱美少女立刻决定,不行!坚决不能再容忍这种状况继续下去!于是就打着身体不适,怕吵闹怕人多滋扰的旗号,干脆在寝室门口竖起一块大屏风,谁再来都只在屏风外面说话,病容勿视!
躲在寝室里不能出屋,从没受过这种罪的公主简直郁闷得要抓狂了:“大姑姑,你怎么就不能帮我编一个能舒服好受一点的病呀?看看,连护肤油都不能擦,这还怎么见人嘛。”
大姐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真逗,我还没听说过有哪种病,能生得让人舒服好受的。”
恨恨无奈,美莎小同学只能化悲愤为食量,努力把眼前分不清是午餐还是下午茶的餐点当作报复泄愤的对象。
“哼,一群没见识的家伙,懂什么呀?外养不如内养,女人的美貌大部分是靠吃出来的,以为不能擦护肤油就能难住我?做梦!什么叫才一天不见就成了这个样子了?我这个样子怎么了?这叫天生丽质,天然美女,素颜也照样是素颜的大美人!”
听着惨遭诋毁的少女一路愤恨磨牙碎碎念,身边人个个捂嘴偷乐,真不知道该说她这是不是孩子气。
正拿食补找平衡,门外就再传通报,说是亚述使节哈尼忒前来探病了。
大姐一听就说:“干脆让他们帮你挡了吧,反正和亚述来的人也没什么好交往的。”
美莎转转眼珠却说:“让他进来。让鲁邦尼作陪,要他帮我仔细注意着些,我要知道这家伙在说话时所有表情眼神的变化,还有一举一动的肢体语言。再有,他带来的随从部下,都让鲁纳斯暗地盯着,也不必露面显明了,免得再让这些人心生警惕,只要多留意观察细节就好。”
大姐听出了意思:“你是觉得,这家伙恐怕来意不善?”
美莎目光闪动,思及那日晚宴听闻的诸多状况:“我只是觉得,正因敌意昭然,根本没有什么可交往的,他来探病,就应该不会是没有目的的登门。”
大姐明白了,立刻亲自去传话。
过不多时,屏风外就传来说话问安的声音,美莎立刻听出果然是那个大胡子多毛怪。
哈尼忒在屏风外笑说:“听公主殿下说话的声音,似乎精气神还不错。”
美莎回应:“是呀,若不是感觉好了些,哪还有力气见客?”
哈尼忒说:“公主殿下想必是没出过远门,还多有不习惯,才这么容易生病吧。还望殿下能早日康复,否则若因病误事,耽误了行程,那该有多不好。”
美莎想了想说:“这个么,应该也耽误不了什么,有阿爸指派了这么多人过来,反正不管什么事都能有人帮我应对。我倒正能借机会多休息几天呢,这两天就已经快累死了。”
哈尼忒似乎顿了顿,才接着说:“公主殿下真爱说笑,难道还有人会喜欢生病的?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如果躺在床上连门都出不了,那该错过多少有趣的好玩艺?看,今天我就给公主殿下带了样别致的小礼物,是在市集闲来逛街时发现的,还希望公主殿下能喜欢。”
这样说时,便有侍女接了礼物,绕过屏风送进来,竟是一只漂亮宠物猫的标本,蹲坐的姿态,皮毛如新,简直如活物一般栩栩如生。
美莎眼睛一亮,却并不沾手,只笑着说:“唉呀,真漂亮,这是从哪里弄到的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哈尼忒笑说:“底比斯无愧是底蕴深厚、历史悠久的名城,仅看这城市规模和人口繁盛就着实令人惊叹,稀奇古怪的新鲜东西多到令人开眼。我记得登岸入城那天,公主殿下好像就一口气逛了不下**条街巷,买了不少东西。那几条街,呃……要是没记错,应该都是集中在底比斯东区吧?我倒是没逛过,不过别处的好玩艺也实在不少,这件埃及猫的摆设,就是在逛街时偶然看到买来的,是一家专门做动物标本的店铺。要说这些埃及人的心思奇巧,亏他们想得出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这动物死了居然还能保持原样,栩栩如生,若摆在屋子里,倒也是件不错的妆点。”
美莎笑嘻嘻回应:“是呀是呀,这么新鲜的创意太有趣了,看来我也必须赶快好起来,多出去逛逛才好。这么热闹的名城若不逛遍了再走,怎么对得起好不容易来这一趟的千里远行?”
哈尼忒笑着回应:“谁说不是呢,那就恭祝公主殿下,早日康复。”
随后又闲扯了几句,他便告辞离去。
等到哈尼忒走后,美莎将鲁邦尼与鲁纳斯双双叫进来问:“怎么样?”
鲁邦尼首先开口,面含冷笑:“这个家伙,恐怕果然是有目的而来的。我一直都在仔细观察他:在问到公主说话的声音似乎听着精气神不错时,他的眼神很闪烁,似乎是有试探之意,以猜测这番生病到底是真是假;而等说到最好不要耽误正事行程时,他却下意识的攥起了拳头,似乎有些急切;再等你回答无所谓,反正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有手下人代办,未必需要自己出面,正能借机会偷懒多休息几天时,他的呼吸乱了,虽然是在努力克制,但我近在身边,还是能听得出来。还有,最后说到必须赶快好起来,有意多出去逛街,他分明是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好像是踏实放心了不少。”
美莎听出了意思:“他很关心我的行程安排?看样子还很怕我躲懒,是担心我从此不出门了吗?希望我能多出去逛街?”
大姐点头说:“嗯,我也听出来了,这厮话里话外,好像特别希望你能多出去游逛,送上这种礼物,怎么看都像是在故意引诱吧?要我看,是不是该派人查一查那家做动物标本的店铺,别是藏了什么猫腻才好。”
鲁邦尼也深有同感:“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安排下去,不会让他有机可乘的。”
美莎看向鲁纳斯:“你呢?有什么发现?”
鲁纳斯微微一笑:“听你们刚才说这些,那就对上了。恐怕,就是感觉在这府邸中守备太森严,无机可乘,所以引诱到外面去,才是下手良策。”
下手?听到这种字眼,大姐第一个变色:“为什么这样说?”
鲁纳斯说:“他那些随行的仆从,尤其是那个穿红衣的老头达干,眼神很不安分。从走进大门这一路穿廊进室,好像都在不停的四处观察。为了试一试,迎他们进门之前,我特意交待下去,撤去所有明哨,全部改为暗哨,一路走来明面上几乎看不到站岗巡逻的影子,结果,这些人果然就露相了。作出一副窃窃私语的样子就开始互相攀谈嘀咕,听说跟着公主随行出使的有八百多人呢?怎么这一路走进来都没看到几个人影?领他们进门的士官也不理睬,于是在中庭院子里等候时,就接连有好几个人闹起了肚子要找厕所,然后,就好似不认路走错了一般想试图乱走。我让藏在屋子里的暗哨故意发出几声刀剑相碰的声响,于是这些人就立刻回归原路。还有那个达干老头,我又让几个在屋顶高处巡逻的暗哨故意露了几下形迹,他居然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可见是眼观四方,非常警惕……”
鲁纳斯接着说:“还有,除了那个老头,其他随行奴仆,我敢肯定没有一个是寻常奴仆,个个都必是练武的好手。他们的手上,特定位置都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来的痕迹。并且是对刀剑的声音有一种本能的敏感,才会仅仅在听到屋子里发出的声音时,就立刻知难而退。”
一路听下去,大姐的脸色就阴沉到底了:“这些亚述人,他们想干什么?”
美莎托着腮帮笑嘻嘻:“这样啊,嗯,这倒真是个不错的好主意。看看,埃及一战,阿爸是完成了多年夙愿,至此,北线、西线、南线的大事基本都已尘埃落定,那么接下来,那位好战老爸,没了敌手简直都像活不下去似的那么难受,目光肯定会从此投向东线吧?恐怕亚述王现在最担心的事,就是阿爸会不会开始准备动手收拾他了。所以……那该怎么办呢?这种时候,这趟出使不就是提供了最好的机会?如果……能让本公主在埃及出事,不管是死了还是伤了,阿爸都肯定要发疯,肯定再也饶不了埃及吧?两国之间必将因此再起大战。让赫梯王始终将目光锁定在埃及,在这边打成一团,那当然也就没有功夫再理会东边的亚述了。这不就是狮子与猎豹争食,最好打个你死我活,旁边的羚羊才能安全的道理吗?”
嗯,的确是这个道理。
鲁邦尼第一个表示赞同:“不错,若真是用这种方式来下手,无暇分身……的确就是能让亚述最安全的最好办法。”
大姐磨牙恨声:“难怪呀,他要这么关心美莎的行程安排?哈,可笑,打这种鬼心思,也要先看看自己有多大本事!”
鲁纳斯则终于恍悟:“无怪公主一动,各国都要积极派人出使,看样子,这也不是只为凑热闹的。是把公主都当成了最有价值的肥羊,也难怪陛下会那么不放心了。”
美莎笑得难看,就差当场‘咩咩’叫两声:“是呀是呀,本公主这只肥羊,的确是太肥了,看来今后还是少吃点为好。”
大姐立刻瞪眼:“你敢!都已经吃成猫食了,还要再少?想饿死啊?”
正说着,外面又有来报,说是埃兰的使节来登门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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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现在惊喜的发现,她生的这场病真是太热闹了,埃兰使节,那位叫做加尔祖的老头来到屏风后,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居然就是:“公主殿下,你可千万要当心那些亚述人啊!”
美少女的声音满是惊讶:“啊?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埃兰使节加尔祖,张口就把方才那一顿狮子、猎豹与羚羊的道理,基本上没差多少的讲述了一遍,满是热切关怀+忧心忡忡的提醒说:“公主殿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我刚才来时,远远就看到那个亚述使节刚从大门口离开,他们也来登门,肯定没安好心,所以公主殿下不能不防。”
美莎似乎沉吟了好半天,才说:“嗯,我觉得你说的嘛……也不是没道理,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多谢提醒。”
加尔祖说:“对对对,的确要多加小心些,公主殿下此来,正与埃及修好,若是被人从中作梗,那就太糟糕了……”
刚这样一说,美莎立刻打断:“咦?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来修好的?我不记得有念叨过这个词呀。”
加尔祖似乎一愣:“公主殿下专程来访埃及,不是为修好……那还能是为什么?”
美莎痛快作答:“我不是早说过吗,最主要是我想来看看尼罗河,顺便辟个谣什么的。谁都知道阿爸最疼我,我想干的事,他从来也拗不过。至于修好还是开战的,那关我什么事啊?那些都是国务,有阿爸操心就够了,我才懒得理呢。”
加尔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好,过了好半天才谨慎开口:“那不知道……赫梯王陛下今后又是有什么打算?”
美莎似乎听不明白:“打算?你指什么?”
加尔祖试探开口:“我是说……不管怎样,以赫梯王对公主殿下的厚爱程度,既然能允许公主殿下到埃及来,那……应该是没打算再和埃及开战吧?”
美莎目光闪动,隔着屏风,当然不会让他看见,笑了笑说:“这个呀……”
故意拖长了声音,屏风外的老头也就真要竖起了耳朵,却听少女忽然说:“那你就真是问错人了,不是都说了,我对那些国务政务的从来没兴趣,你要是带点新奇别致的礼物来,说不定我还会喜欢些。要是想知道那些,还不如去找鲁邦尼问问好了,对,你去问他好了,他整天跟在阿爸身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挥挥手打发走人,加尔祖还果然去找上了鲁邦尼,只不过呀,有公主摆出这种态度,他如果还能从鲁邦尼嘴里打听出一句有价值的话,那都真是开玩笑。
等到访客走后,美莎的脑筋才开始飞转起来,她实在很困惑:“你们说……这个埃兰使节,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鲁邦尼想了想说:“埃兰是位于亚述东边的邻居,世世代代与亚述都是死敌,他们想探听我王的日后打算和意图,应该也算情理之中吧?如果能有我们出手对付亚述,当然是埃兰最乐见的结果,这等于是为他们对抗亚述人,极大减轻了压力。”
谁知美莎却摇头:“我是问,埃兰的使节,跑到埃及来是干什么的?如果想探听阿爸的意图,他为什么不去哈图萨斯?不管是结盟还是求助,这才是找正主吧?你看,埃兰在最东边(已经到了现在的伊朗高原),他的西边是亚述、亚述的西边是我们,他的南边是喀希特,喀希特的西边是巴比伦,巴比伦的西边隔着那么一大片广袤的阿拉伯荒原,跨过来才是叙利亚、迦南地这些地方,再然后继续往西南下来进入非洲大陆才是埃及,这中间是隔了多少个国家有多远啊。在埃及和埃兰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任何直接交往,即便存在一些零星的远程贸易,也都是以巴比伦来做中转地的,他们忽然派人出使埃及又能为个什么呀?埃及的法老换不换人,国策会有什么变动,和他们有关系吗?而如果就是为了对付亚述找盟友,想和巴比伦结盟,那去巴比伦大城啊;想和摩苏尔结盟,那去摩苏尔呀;想和我们结盟,去哈图萨斯呀。可是他们偏偏跑到这里来,如果说……这就是为了一睹本公主的芳容,还是那句话:他为什么不去哈图萨斯?”
鲁邦尼露出惊诧,仔细想一想,不禁拍案惊呼:“对呀,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很奇怪了,他们出使埃及,又能为个什么目的?”
美莎接着问:“还有,他干嘛一上来就要给亚述人扎针?赫梯与亚述两国为敌,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赫梯的公主会对亚述人没有防备之心吗?会需要他专程跑来提醒?他活了那么一把年纪,总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吧?那他干嘛还要跑来?出言警告又是为个什么?总不会没有理由对不对?”
一连串的问题直把大姐听晕了,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怔怔问:“呃……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美莎眯起眼睛,脑筋飞转:“埃兰人……对他们来说,这可算是不远万里来出使了,花这么大的力气跑这么远的路,总不会没有理由。如果非要寻找个理由,莫非……就是因为本公主在这里?亚述人很危险……居心叵测……那么,如果真的出了意外,这不就是提前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因着他们这份提醒,真等遇事也就会让人特别自然的联想到去怀疑亚述。看,我早提醒过吧,那些亚述人没安好心……嗯……有意思,原本要防的是亚述,可是现在看来……如果本公主有个好歹,那究竟真是亚述人干的呢?还是说,有人希望让我们认定是亚述干的?一旦认定了,阿爸当然就不会再饶了尼拉里……”
听着少女一路念下去,鲁邦尼迅速领悟其中诀窍,动容道:“对,没错!这样的逻辑就合理了!这些埃兰人,弄不好也是冲你来的!亚述人或许是想掀动我们与埃及的战争,以此来保自身安全;但埃兰则恐怕是想掀动我们与亚述间的战争,以此来保他们的安全。所以,亚述人若没下手,说不定也会由他们来代替下手!这一样是没安好心啊!”
美莎笑得灿烂,忽然倍感自豪:“哎呀呀,本公主这只肥羊,果然是奇货,居然这么抢手啊。那好吧,就麻烦大叔,从此牢牢盯死了这些猎手,就看看最后到底谁是猎手,谁才是猎物。”
鲁邦尼露出十足欣赏的笑意,忍不住也要学着那位老爸的样子捏上脸蛋:“美莎,你这颗小脑袋瓜是怎么生的?怎么就能这么聪明啊?我跟你透个底,你那位阿爸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啊,还只会打个架闯个祸,整天让先王陛下头疼不已呢。”
美莎眼睛一亮,笑嘻嘻问:“真的?那你觉得,我够不够让阿爸头疼?”
鲁邦尼欣然点头,语带双关的说:“他要是不疼死,天理不容。”
&bp;&bp;&bp;&bp;美吉多要塞,眼看夜色已深,等在这里的凯瑟王却了无睡意。自从女儿走后,他就好像突然患上了健忘症似的,只要开口就会忍不住问:“这已经是第几天了?应该到哪儿了?”
狄雅歌第次回答:“计算行程,应该再用不了几天就能从底比斯启程折返了。”
凯瑟王登高远望,眉宇间满是深沉不安,低声喃喃:“这孩子,可千万要给我平安回来才好……”
狄雅歌笑言劝慰:“陛下不用太担心了,有那么多人护着,美莎肯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凯瑟王无奈叹息,一手呵护多年,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女儿,已然是成了他的生命乃至灵魂的支柱,一旦不闻消息,竟是如此的寝食难安。
一等多日,虽说来至边疆前沿,他正可以顺便处理一些当地政务,可是偏偏什么都干不进去,心里就像长了草,每天都要登高远望,几乎是从离去的那一天,就已经在望眼欲穿盼归来。
******
底比斯·摄政王府邸中,几天之后,‘中暑’的赫梯公主终于彻底痊愈了。在这几天当中,最忙的恐怕就是鲁邦尼。一方面是要代替公主去应对国务行程,一方面又要调动起所有密探暗地展开严查,盯防心怀不轨的家伙。一时间实可谓是薪酬不白拿的典范。
散布于底比斯的密探当然都是暗线秘密联络,不可能让谁察觉与公主落脚地有什么公然来往。每一天,鲁邦尼为等消息都要等到很晚,而美莎只会等到更晚。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面对少女好奇追问,鲁邦尼点点头说:“那家制作动物标本的店铺,本身倒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有人发现,街角与那家店铺一眼可望的另一处民宅,却似乎有文章。二楼一处窗口,若站在那里张望,能看清进出那家店铺大门的所有人,视线和角度都很理想。可是那处窗口,无论昼夜都是严密遮着窗帘,让人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景,也从没见人拉开过,但是,严密盯守却发现,那窗帘里面显然有人,时不时的会拨动窗帘一角……”
大姐眉头一竖:“这么反常鬼鬼祟祟,听着就像是蹲点布哨。”
鲁邦尼接着说:“还有,那家动物标本店铺所在的那条街,正是底比斯西区最热闹的一条买卖集市,除了这家,贩卖各种有意思小玩意的店铺还多的是。所以恐怕,那家标本店铺也不过就是个引子而已。”
他露出一抹冷笑:“赫梯公主难脱小孩心性,好奇心强爱逛街,这早已是传开的事情。所以,想必打的也是这份主意吧?到了那条买卖集市上,即便没有被那家标本店铺吸引,也定会被其他的店铺吸引驻足。而只要留在了那条街上,也就不难找到下手的机会。知道么,除了街口二楼的那扇窗户,类似的可疑地点还有两处,各自分布在这条街的中段和尾端。都是处于高位的窗口或者屋顶围墙后,如果是埋伏弓箭手偷袭,那么这三处地点加在一起,方位和距离,足够把整条街覆盖进射程!”
大姐听得磨牙:“这些不安好心的狼!哼,等着吧,别说是让他们如愿了,单凭这份险恶居心,这次回去陛下也肯定不会再饶了那个亚述王尼拉里!”
美莎眨眨眼继续问:“埃兰人呢?有什么动静?”
鲁邦尼微微皱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要说那个亚述来使的手下,已经明确抓到过好几个人出入西区那条买卖街,和那几处可疑地点就是有瓜葛的。可是埃兰方面,却什么异常的举动都没发现。那个加尔祖,只是在最近拜会过一次王宫内廷,说是埃及王太后自那日晚宴后就病了,所以去表达问候,好像……他也顺便去拜会过王后图雅。还有,那位亚述王的小舅子使节哈尼忒,也去内廷拜会过。”
美莎呵呵干笑两声,那位斯特拉女士病了吗?也是,她若没被气病恐怕才叫怪。心里过瘾,狡诘少女转着眼珠也似乎同时抓到了什么。王宫内廷么?王宫内廷……那可是女人的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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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赫梯公主传出病愈这一天,王后图雅身边的首席女官再一次登门来访。这一次,她是来专程传达邀请的。
“听闻公主殿下终于病愈,王后陛下也甚感欣慰,病体初愈正应出来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才能更有精神。如今正值内廷里那一大片金盏花怒放盛开,最是好看的美景,所以王后陛下特意在内廷置下午餐会,有意邀请公主殿下明日前来游园。”
美莎面带招牌式的天真笑容:“法老会出席吗?”
女官说:“是王后陛下要单独招待公主殿下,法老陛下还有其他国事要忙,恐怕届时来不了。”
美少女露出为难的神色:“这样啊?那我可有点担心,那天晚宴我就感觉出来了,你们的王后好像一点都不喜欢我。”
女官连忙解释:“公主殿下不必多虑,原本的确是有些误解,但正因那晚宴会由公主殿下亲口澄清,王后陛下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又怎会再慢待远方来客呢?王后陛下此番正是诚心邀请,说起来,便是有赔礼的意思在其中。”
美莎好似松了口气:“哦,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那好吧,明日一早,我一定准时到。”
痛快接受邀请,等到女官离去后,不安分的少年雅莱第一个贴过来,满脸都是不怀好意的坏笑:“终于病好了?又能出去玩啦?嘿嘿,这两天是不是病得很辛苦啊?”
美莎没好气的瞪过来:“你什么意思?”
坏表弟满脸无辜:“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很感慨,要说那天在河滩,就数你是最舒服最凉快了吧?头顶上一刻都没少了遮荫的凉棚,身边随时有人伺候着,也一刻都没断了清凉饮料,哇呀呀,果然不服不行,你这小身板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呀?这样也能中暑?那别人还要不要活?”
美莎哼着鼻子:“怎样?本公主就是娇贵,你有意见吗?”
雅莱一声嗤笑,趁着左右无人,直接揭底:“还装?想骗谁呀,喝醉了就是喝醉了,你要是肯痛快承认,也不用连受这好几天的憋闷活罪了吧?”
美莎立刻瞪圆眼睛,他他他……他说什么?
“谁喝醉了?谁……谁告诉你的?”
雅莱奉送不屑小眼神:“还不承认?用得着谁来告诉,我又不聋,那天美赛那么奇怪的叫声,我也早听见了好吧。再看见那么一大堆人冲进去,所以……也就凑趣过去看了看。”
啥?
美莎一张脸唰的黑到底,难以置信,第一反应就是想活吃了他。
“你……你……你敢偷看我洗澡?!”
惨遭诬蔑的少年立刻瞪眼:“喂喂喂,打住,谁偷看了?本少爷才没有那种龌龊癖好,哼,真想看女人……呃……那个光身子,我是谁啊,还愁没有地方光明正大的看,送上门来想求着我看的都排大队行不行?嘁,也不过就是在窗户外面偷听了一下……”
“你还敢说!”
气急少女随手抓起旁边的首饰盒就砸过去,雅莱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接住,里面的金贵首饰及时被挽救,居然一样也没有洒出来。
“哎呀呀,你可真是有钱不心疼,这么多宝贝要是全砸坏了多可惜,我都看不下去哎。”
坏表弟一副气死人不赔命的嬉皮笑脸,笑嘻嘻重新送过来:“放心放心,你这点喝醉了的秘密,除了我,再没人知道了。怎样?是不是很够意思啊,记住了,现在我帮你保守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美莎真心要被气哭了,可恶,什么再没人知道了,明明是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行不行。最可恶就是让这家伙知道了!!
厚脸皮少年直接凑上来开条件:“那说好了,想让我保守秘密,不能没有回报的。嘿嘿,明天你准备让谁跟着一起去啊?不能少了我这一份对不对?”
郁闷少女弯着嘴角,一副随时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再等抬头,就忽然送上了超级可怜委屈+冤枉的柔弱乖巧小猫样:“我……我……我也没说不让你去啊。”
雅莱张大嘴巴,一时只怀疑是不是眼花了,哇靠,没看错吧?他还是第一次有幸享受到这位恶表姐奉上这么服软又娇弱的态度,一时间简直就像被谁挠上了痒痒肉,乐得嘴角都差点咧到耳根去,百分百心情超级大好呀。
“真不敢相信,原来你也会有这么乖巧的时候,啧啧啧,早对我这样态度好点不行吗?”
美莎还在继续给出良好表现,眨眨眼睛要他相信:“其实吧,你真是多此一举,何必非要这么费力来抓我把柄谈判的呢?明天去王宫内廷赴会,谁不去都必须要你去。”
雅莱眼睛更亮:“真的,你不准骗我!还有,不准让亚伦那小子去!”
美莎终于没耐心再跟他玩,森森奉上一个白眼,一把扯着衣襟就把他揪到近前,耳边嘀嘀咕咕一番话,才让雅莱的笑容一下子全都不见了,什么?!愕然看向少女,满眼震惊。
美莎说:“到时候,别让我失望!”
雅莱回过神,再不见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目光中闪过锋芒狠戾:“你放心,都交给我!哼,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有这么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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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由王后图雅主持待客的游园午餐会,美莎一身精致,准时赴约。竟是连日来人们少见的打扮金贵、亮丽夺目,百分百是拿出了公主应有的尊贵气象现身内廷。不仅是她,身边跟从的侍女也个个都是一样的出彩抢眼,仅是那头上插戴的发簪,就是一眼看去便知个个份量十足。
大概只有身边人最知道,美莎绝对是被那一句病中评语伤到肺了,所以到了这种女人交锋的战场,才坚决不肯再轻装示弱。哼,她就是要让那个不长眼的女官看清楚,赫梯第一美公主,吃什么就是不吃同情,听什么就是不听诋毁!
一朝盛彩亮相,耀眼公主一如当年在成年礼时的惊艳,足够震住全场。
果然那位女官一见面就不免脱口惊呼:“哎呀,公主殿下果然是底子好,一朝打扮起来就是这么明艳夺目,简直一点都看不出有生过病的样子了。”
美莎笑容灿烂:“客气客气,其实这场病呀,还真是把我折腾得够呛,要不然……唉,看看,对着镜子都没法满意,距离本公主最好看的模样,还实在差得远呢。”
以大姐为首的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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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廷禁地,不是男人可以随便乱闯,今日赴会,能跟着美莎走进来的异性,恐怕也只有门罗这一个男人了,除此之外皆是清一色的女人花,随行卫队都只能留于外围。
王后图雅笑颜迎客,一上来就格外热情的拉手示好,竟是一点都看不出心存芥蒂的样子,反而格外有兴致的欣赏美少女今天这一身精致妆容。
“真漂亮。我就说嘛,赫梯美公主,恐怕也就是一时不适应这里天热,才总不肯好好打扮起来,看看,一朝妆扮起来,就果然是要惊艳四方,抢眼夺目。”
美莎笑嘻嘻回应:“王后陛下,你也很漂亮,哪里会比谁差?”
王后图雅轻声一叹,脸上的表情浮现歉意:“那日宴会……是我想岔了,多有对不住,还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美莎立刻谦虚起来,连声保证:“这有什么,如果客观评价,王后陛下你的涵养还是太好了,要是位置互换,换成我的话一定做不到你这么有风度。哼,如果有谁敢刺到我的眼前,那才真是活腻了,若不痛快整死她直接要了那条小命,都实在太对不起她。”
图雅:“……”
喂,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美少女眨着一双无辜大眼,怯生生问:“王后陛下,你不会想要我的命吧?”
图雅吓了一跳,脱口几乎是在惊呼:“这是什么胡话?我……我怎么会有那种意思?”
美莎立刻放心笑,笑嘻嘻的表情宛如阳光,可是莹绿瞳仁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却绝没放过图雅脸上一丝一毫的细节。真个看仔细了,她才笑得格外灿烂:“所以我就说嘛,王后陛下你绝对要比我有风度多了,谁能娶到你做妻子,真是他的福分。”
是福份吗?还是孽缘?
图雅心中一丝发苦,努力不想从脸上带出来,笑笑说:“时间还早,午餐会让他们慢慢准备着,我带你去花园里逛逛吧,那一大片金盏花,据说还是先先代法老陛下亲手种下的。”
是么?法老海伦布?
美莎心中迅速反应出是谁,就忍不住开始嘀咕腹诽:哇,没想到那位法老治国没咋样,养花倒是个不错的好手,他如果改行去当花匠,说不定还能更有成就。
一路走向花园,她四处张望随口问:“王太后不来一起看吗?怎么都没见到人?”
图雅微微一笑:“王太后陛下这段时间一直生病,怕是来不了。”
美莎瞪大眼睛:“什么病啊?该不会也中暑了吧?”
是中枪了!
图雅心中腹诽,被如此极品一枪又一枪的戳到肺管子爆裂只差吐血,不病才怪。
心里嘀咕,嘴上却说:“知道公主这样关心,王太后陛下都必要很感动。放心,倒也没什么大碍,无非是这几天饮食没调和好,食欲不振,晚上睡觉也不**稳,毕竟是有了些年纪的人嘛,闹些不舒服在所难免。比不得像你这样的小姑娘,生病了都能好得这么快。”
美莎笑嘻嘻点头:“是呀是呀,我也觉得年轻真好。”
图雅:“……”
好吧,她衷心祝愿此刻躺在寝宫里的婆母大人没有感动到吐血。
话题不宜,做儿媳的义务必须赶快转话题,图雅四处看了看,随口笑问:“咦?怎么跟在你身边的那位老嬷嬷今天没见啊?”
美莎痛快回应:“哦,你是说路娅嬷嬷呀,嗨,别提了,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老小孩,越老越像小孩。你看看,都八十多岁了,身体明明好的什么毛病都没有,却偏要为了一口贪吃一个贪睡,像个小孩似的动不动就耍赖。昨天晚上一口气就吃了一整只大烧鹅,喝了足足两罐子葡萄酒,哇呀呀,换了我喝水都喝不了那么多好不好啊。就这个样子还硬说没吃饱,结果到今天早上就成这样啦,呼呼大睡直接睡到死,那个赖床的不讲理尽头哦,绝对是谁也叫不起来。所以,就只好是我自己来了……”
图雅:“……”
大姐:“……”
最老实的伊莲低头诚心告罪:路娅嬷嬷,您担待些吧,恐怕再过不了几天,就要荣幸晋升到九十多岁了。长寿是福,这不叫撒谎,叫祈福……
接待这位赫梯公主,半个花园逛下来,王后图雅唯一的感觉就只剩一个字了:累。
和这位公主说话真心太累了,稍不注意就要掉进坑里,或者冷不丁的挨一刀,以至于聊到后来,美莎每说一句她都恨不得想半天,必要在脑子里仔细琢磨好几个来回才敢搭腔。
19岁的图雅,活到这么大,一颗脑袋还从来没有这样超负荷全力运转过,以至于午餐还没开始,她已经是脑仁都在隐隐作痛。满心哀叹王后果然不好当,这这……怎么连说个话都能这样累人呢?
&bp;&bp;&bp;&bp;受邀王宫内廷游园,美莎的游兴越来越高,反倒是王后图雅这个待客主人满肚子叫苦不迭,也真是堪称鲜见奇闻。
看过了金盏花圃,再去水池边歇脚,宫仆打起遮阳凉棚、递上清凉饮料,图雅笑问:“怎样?累不累?你毕竟才刚病愈,要是觉得累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午餐宴应该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谁知美莎却痛快摇头,接过门罗递手过来的饮料,用吸管津津有味吸着喝,一双眼睛里全是兴奋神采:“一点都不累,这几天就是因为闹病,闷在屋子里我都快憋死了。终于能出来透透气,王后陛下,还真要谢谢你,我的玩兴全被勾起来了。埃及的王宫可真壮观真漂亮,能让人开眼借鉴的巧设计都是放眼一大堆。就像那一大片蔷薇花墙,多好看呀,嗯,我都决定了,等回去以后,也一定要在我的宫殿里弄出这么一片篱笆花墙。”
美少女一路指指点点,品评各处竟是一发不可收,露天坐在大太阳底下好像也一点都不觉得热,反而是对王后身边同样标配必须摆放的活靶子黑奴倍感兴趣,看那涂满蜂蜜的身躯,满身招引过去的各样蚊虫。好奇少女甚至凑过去开始仔细研究起其中集合的各类品种。咦,这个没见过,是什么飞虫啊,身上还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蛮好看,叫什么?这也是埃及特产吗?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它们都喜欢吃花蜜吗?咦,那也不对呀,吃花蜜的飞虫应该不叮人,叮人的不吃蜜才是吧?
图雅一个头两个大,百分百真心大实话,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去吃完这顿午餐宴,好把这位折磨死谁的要命公主早点打发走人。可恨呀,好奇宝宝偏偏是对飞虫蚊蝇的兴趣比对吃饭大,居然赖在户外三催四请的偏偏就是挪不动脚。
被缠磨得没辙,图雅正要开口劝她早回宴会厅,继续这么晒在露天,她不怕再中暑啊?
可孰料,未等开口,惊人变故就在这一刻陡然袭来。
“当心!”
老牌霸王花第一个察觉凌厉破空之音,大姐一声断喝,迅即挡在少女身前,举起手中金质水瓶,‘当’的一声就正正砸落一支迎面飞来的利箭。
变故骤起,王后图雅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护驾!”
随着大姐又一声断喝,十八女卫迅速各站其位,将公主团团围护在核心,齐刷刷拔下头上发簪,待到看清真容,那哪里是发簪?根本就是一把把金手柄的匕首!
就在变故袭来的瞬间,门罗迅速捡起方才大姐打落的冷箭,凑到母狮美赛鼻子前,下一刻,一声放开音量的狮吼咆哮震动内廷。母狮美赛撒开脚爪,迅速向着一个方向飞扑而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王后图雅一时间脑筋都被震成了空白,等到终于回过神来才终于想起大喝:“卫兵!护驾!”
内廷美景中,原本祥和的气氛迅速变得风声鹤唳,卫兵蜂拥而至,一方护驾,一方追击刺客。而等在外围的赫梯卫队,领首的正是雅莱,听到狮吼第一时间,小郡王变色之际立刻带队毫不客气往里冲。
雅莱一路全力狂奔,少女的声音清晰回荡耳际:“如果有人要对我下手,王宫内廷恐怕是最理想的地点。那里是女人的天下,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所有异邦卫队挡在外面,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是我身边的防卫力量最薄弱的时候。而且以我猜测,届时暗算,极有可能是远袭而不会是近身行刺,就算不看人,一头形影不离的狮子就绝不是好惹的。若行刺真的发生,到时缉拿刺客就只能靠你了。你同样是王室成员,身份特殊,即便硬闯也绝没有人敢把你怎么样。听到狮吼立刻带队冲进来,一刻都不能耽搁。记住,这是要抢先机的,和埃及的卫兵去抢,刺客先被谁逮住,才能名正言顺的扣进谁的手里!到时有美赛为你领路,必须抓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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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水池边,在卫兵层层护卫下,王后图雅一张脸都没了血色,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哪来的刺客?!而在她身边,惊魂稍定回过神的女官,再看围护赫梯公主的那一圈女卫,个个手持锋利匕首严阵以待的模样,就着实要变色了。
“公主殿下,怎么你的奴仆……竟都随身带着凶器?走进内廷,没有细做查验搜身,完全是出于对公主殿下的尊重。可是公主这般行事,却是要置我王后陛下的安危于何地?这合适吗?”
女官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怒意责备,大姐纳岚闻声看过来,冷冷提醒:“现在受到袭击的是公主殿下,不是你们的王后!”
女官一时大怒:“那又怎样?这不合规矩,是最严重的冒犯,按道理理应治重罪!”
大姐毫不客气回敬:“哦?是么?请问今日游园,是我们公主殿下求着上门的,还是你们主动请上门的?请上门做客却遭遇杀身之险,这难道就是埃及王宫的规矩?!哼,我倒要看看,最后要给出交代的,究竟应该是谁!”
女官被当场噎住,王后图雅听到这番话也不禁变了颜色,是啊,人是她请上门的,内廷安全也理应是她负责,现在竟然闹出行刺,如果她说不清楚,只怕从法老塞提开始,就不可能不疑她!
想到这里,图雅又惊又怒又是怕:“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安排了刺客?”
美莎转头看过来,清晰看到图雅眼中的愤怒惊恐,她微微一笑说:“别怕,有姐姐的鼻子,他跑不了。只要逮住就好,没有什么会问不清楚。”
图雅惊讶瞪圆一双眼,她没法相信,一个才十六岁的少女,是比她还小了三岁,怎么遭遇如此可怕的突发变故,竟能镇定若斯?她难道一点都不怕吗?毕竟,刚才那只冷箭,的确是向她射过去的。
在王后身边,听到这种话,愤怒的女官似乎稍稍放松了些,半信半疑的问:“那……万一真让他跑了怎么办?毕竟刚才谁都没看见,这到底是躲在哪里发动的偷袭。”
美莎笑说:“躲在哪里都没关系,狮子的嗅觉可比狗厉害多了,这个家伙,他即便现在已经跑出去了好几里地,都别想逃过狮子的追踪。”
图雅倍感惊讶:“真的?”
美莎微笑回应:“狮子不会冤枉人,被姐姐逮到的,远比被人逮到的还要可靠得多,是肯定的真凶,完全不用怀疑。所以,就让我们静待结果好了。”
图雅想想也是,这样被逮出来的,肯定不会有冤枉。
不过片刻眨眼,果见大队卫兵向着这边而来,走在最前的正是狮子美赛和雅莱带领的赫梯卫队。此刻雅莱亲手拎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家伙,已是满身鲜血、昏迷不醒。看缠腰服色,应该是王宫里的下级粗使奴隶。而满身的鲜血,正是被狮爪叨出来的几道深刻爪痕在汩汩冒血。雅莱将之重重丢到地上,同时亮出一张小巧短弓。
“就是他!在那边角落的厨房里抓到的,被美赛扑住的时候,正要把这张弓丢进火塘烧掉,而眼看人证俱获,这厮竟还要狡辩,不肯承认,甚至指着埃及卫兵,反咬是赫梯公主纵容狮子乱窜行凶?哼,想让我们首先和埃及卫兵争执起来,才好便宜他?做梦!我懒得听他胡说八道,所以干脆敲晕了算。”
美莎站起身,一句话不问直接下令:“带走!”
“等等。”
王后图雅追上来,定了定神说:“既然刺客已经抓到了,这又是在内廷里发生的事,那么理应由我负责审讯,给公主一个交代,这个人,是不是应该留下?”
美莎转过头,再也不见了天真的小女孩做派,目闪锋芒毫不客气的说:“你负不了责!能让刺客顺利混进来,就已经足够证明了,这座内廷,根本就不是在你掌控下的严密铁桶。有的是人能钻空子搞暗算!真个留在这里,你甚至没有能力保证他不遭灭口!而一旦真被灭口,今天的事,恐怕你就再也说不清了。”
图雅心头猛然一震,是啊,她敢说这种不信任没有道理吗?她拿什么来保证,能不再被人钻空子?忽然间,图雅真从背后生出一种不寒而栗,如果……这样一座看似防守森严的诺大内廷,都能有刺客顺利来去,那么对她这个当家的主人,是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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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带队直接走人,而到这时,听到报信的众将亲随也已倾巢出动赶来王宫接应。八百人马拉开阵容,由鲁邦尼一手调遣,就是从摄政王府邸沿着通往王宫的必经路上,五步停一岗的铺出一条守卫森严的安全通道。
于是,原本这个上午正在议事厅处理国务的法老塞提也被迅速惊动。乍闻时他简直不敢相信,王宫内廷竟然闹出了刺客?行刺赫梯公主?!开什么玩笑?!
内廷匆忙报讯时,议事群臣俱在,听到这种变故不免哗然。宰相艾蒙第一个变色:“赫梯公主怎么样?可有受伤?!”
报信仆从说:“没有,公主无事,放冷箭的刺客已经被抓到了,是被狮子逮出来的。此刻已被扣进赫梯人手里,王后陛下想要留下刺客主持审讯,谁知竟是要不过来,所以急于请示陛下,在王宫里闹出的刺客若是被赫梯人带走,这……这恐怕不好吧?”
没错!这的确太不妥了!是谁安排的刺客?万一这其中涉及埃及内部的宫廷隐秘,那岂非都要传到外邦去?
塞提再不敢耽搁,急匆匆折返内廷,群臣一路紧相随,结果就在王宫大门口,正正遇见了已经带队出来的美莎。
塞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被扣押在卫队手中浑身是血的刺客,他定定神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就是那个刺客?”
美莎痛快点头:“是啊,循着那支冷箭上的气味,被姐姐逮出来的,你该不会怕我冤枉了他吧?”
塞提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人会撒谎,但狮子不会。既然是被美赛找出来的,那就肯定不会有错。只不过,身为王宫主人,更是埃及之主,这件事理应由我负责调查清楚,这个刺客还是交给我吧,我保证会给你一个满意结果。”
美莎微微一笑:“这就不必了,本公主自幼接受的教育:自己能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
塞提正要再说,忽见鲁纳斯带队急速而来,来到公主面前叩拜禀报说:“属下来迟,请公主恕罪。”
美莎面容如水,在这一刻表现出的,完全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在上位者所独有的威仪,淡淡开口:“你来迟,定有道理,说吧,是怎么回事?”
鲁纳斯禀报说:“是在这条回归府邸的必经路上,沿途建筑屋顶高处,又发现一个埋伏的弓箭手。此刻人已经拿下,等候公主审讯发落。”
什么?又有刺客?
听到这种通报,埃及群臣立刻嗡嗡议论成一片,这时,舍普特也急匆匆带着几个人奔到了塞提身边,凑近一阵耳语:“陛下,真的又逮到一个刺客,就埋伏在杜赫摩斯旧宅的临街屋顶上,被那个鲁纳斯眼尖发现,就听见他说了一句‘留活口’,那人便被他的部下一箭射倒。我们的人当时也赶快冲上去抓人,可没想到那些赫梯军人的动作太快,竟都随身带着钩索,直接钩上墙头就爬上去。等我们冲上屋顶的时候,人已经被他们先一步扣进手了。我想要过来,可是他们说什么也不给。”
塞提听得别提有多么窝火磨牙,该死的,这到底见鬼的是怎么回事?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刺客?还一个个全被扣进了赫梯人的手里?!
听到鲁纳斯的通报,美莎的眼神更显冷冽:“看起来,似乎是有越来越多的事情,都让法老陛下没想到,都不在掌控之中,这个样子,还要我把人都交给你吗?你凭什么敢保证,能顺利审出实话,而不是让这些人被提前灭口?”
塞提迅速衡量现状,他知道,事情闹成这样,他再想把人要过来怕是不可能了,但若就让赫梯方面这么带走,进行单方面审讯,他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思忖片刻,法老塞提迅速做出决定,沉声说:“那好吧,既然公主担心的是这个,那就谁也不要耽搁,谁都不要掩藏,双方共同参与,即时审讯,公开审讯,公主能接受吗?”
美莎片刻不迟疑,痛快点头:“好啊,既然你们都不怕当众审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我怕什么?双方都在场,这样也算公平,就这么办吧!”
法老塞提即刻下令:“所有人转道法稽院!去通传王后,让她一起来!”
公主美莎则下令:“把那个街头刺客带过来,一同审讯!”
&bp;&bp;&bp;&bp;底比斯的法稽院,基本相当于后世的最高法院,是埃及地位最尊崇的**官坐镇主持的司法行政中枢。
听到法老竟要立刻公开审讯,宰相艾蒙第一个深表忧虑:“陛下,这样不好吧?万一那刺客真吐出什么不宜见光的要命隐秘……”
塞提磨牙恨声:“那怎么办?人都是被扣进了对方手里,不在我们手里,这总比都被赫梯人单方面审讯了去要好吧?”
艾蒙想想也是,只能无奈闭嘴。
很快,所有人齐聚法稽院,两个五花大绑的刺客都被押进大厅。那第二个被逮到的街头刺客,也分明伤得不轻,肩膀明显是被一箭射穿,流出来的鲜血,也已经成了半个血人。拘押进殿,第一个被逮到的内廷刺客还昏迷不醒,街头刺客虽是清醒着,却是一言不发。
法老塞提挥手示意,法稽院里专门负责行刑审讯的主刑官,亲自拎了一桶冷水,向着那昏迷刺客当头浇落,随即又格外熟练的在他的颈部、耳根一阵捏弄,那昏迷刺客就慢悠悠的醒过来了。
主持法稽院的第一**官提姆尼,担当主审,看到刺客醒来,冷声喝问:“说!你是不是意图刺杀赫梯公主?你认不认罪?”
那醒过来的内廷刺客,等到终于搞清楚自己的处境,环绕周围看了一圈,忽然爆出哈哈大笑,竟似丝毫不觉得害怕,朗声大笑:“没错!就是我干的,我不后悔!”
**官提姆尼继续问:“好,既然你痛快认罪,那你再说:这纯粹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人指使?”
内廷刺客听到问话,忽然目露悲悯和深深的歉疚,向着王后图雅看过去,竟怦怦磕起头来:“王后陛下,对不起,是我有愧重托,我没能成功,我对不起你……”
什么?!
大厅里迅即哗然,人人都是满眼震惊的向图雅看过去,而图雅才是那个最震惊的人,一时间又惊又怒,霍然而起指着那怦怦磕响头的混账连指尖都在发抖:“你……你……是谁让你这么说的?这简直就是信口栽赃!”
内廷刺客抬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悲伤,悲声大叫:“王后陛下,我这么做,不惜交付一条性命,可全都是为了你……”
“放屁!”
王后图雅气得浑身发抖,竟是直接骂出了脏话,这样的泼污简直是恶毒到无以复加,看这刺客的表现,分明是能直接解读出两层意思:一是她指使行刺,二,岂非都是在暗示她和这么个家伙竟会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暧/昧?
图雅气得连声音都在发颤:“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竟敢来诬蔑堂堂埃及王后?!”
而那个内廷刺客的声音只会更加悲痛,竟是当场落下泪来:“王后陛下……”
“王后陛下。”
一直在冷眼旁观的美莎,此时终于站出来,走向大厅中央,微微一笑说:“王后陛下,还有法老陛下,既然这场行刺都是冲我来的,那能不能由我来问话?”
法老塞提沉声点头:“公主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
美莎转向那个一脸悲戚的刺客,开口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我?”
刺客恶狠狠的看过来,脸上的悲伤表情一瞬间全都变成了狠戾:“呸!这个还用问?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千里迢迢上赶着送上门,你是干什么来的,你自己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竟敢公然挑衅到我埃及王后的面前,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是嫁不出去了,想男人想疯了?厚脸皮贴上门,就是想求着给埃及王做小妾,哼,那也要看你配不配!像你这样的天生**狐狸精,充其量也只配在埃及街头做个人人都能随便睡的妓/女臭/**!”
如此刻毒的辱骂,顷刻让整座大厅炸了锅,赫梯一方所有人都在瞬间大怒,大姐纳岚立刻就要冲上去抽烂这混蛋的嘴,不想却被儿子直接抢了先。乌萨德一个窜身冲上去,重重抽翻了这家伙,出手之狠,那刺客应声便是半口牙齿随着一大口鲜血当场喷出来。而与他一道冲上来的更有亚伦和雅莱——本就冲动的少年有哪个憋得住?几乎是与大堂哥的拳头同时,亚伦正正一脚踹在刺客面门,而在倒地之际,雅莱更格外凶狠的一脚踹在下/身。
眨眼间,出口不逊的家伙已是面目全非,大厅里响彻凄惨痛叫,刺客满脸鲜血,在下/身剧痛中缩成一团,任何人都不会怀疑,再用不了几下,恐怕他就能被直接打断气。
另一边,法老塞提同样变了脸色,霍然起身时原本是要喝令痛打,打到这混蛋会说人话为止!可是还未容他开口居然就已经成了这样,因此只得改口:“住手!莫要再让这厮晕过去,等该问的都问完了,容他再死不迟!”
可惜,本就同性相斥不对盘的火爆少年,有哪个会听他的?塞提喊了也是白喊,终还是公主开口才算起效。
“慢着。”
所有的群起激愤,都被美莎一言喝止。招回一群冲动家伙不准再胡来,看着瞬间已成一团血人的刺客,少女面容平静,只淡淡开口呼唤:“拉赫穆。”
拉赫穆立刻闻声出列,就听公主字句清晰的在吩咐:“把他刚刚说的话,一字不差再重复一遍。”
啊?
拉赫穆惊愕抬头,这……是他听错了吗?还是这位小公主抽了风?这厮刚刚辱骂的有多么不堪入耳,让他再重复一遍?那种话……他怎么说得出口啊?
美莎却在喝令:“照原样说!”
拉赫穆被难住了,满眼慌乱看向一群同僚,发现所有人也都是和他一样的惊愕不解。而公主已经等得不耐,皱眉催促:“要你说你就说,磨蹭什么?”
拉赫穆无奈,万分心虚的勉强开口:“呸!这个还用问?你这个……不……不要脸……的……”
吞吞吐吐,头大如斗,对着自家公主,那么多的难听字眼,他实在念不出来啊。
美莎骤然放脸:“你是没吃饭吗?什么时候说话变成蚊子叫了?就按照他刚才的音量、语速还有语气,给我原样一字不差的说一遍!”
拉赫穆阵阵头皮发麻,暗念乖乖老天,要是让陛下知道,自己竟然对着他最心爱的女儿,念出这么一顿恶毒咒骂,天晓得今后能不能饶了他。为难之际,忽一转眼,发现鲁邦尼竟在向他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的深意,拉赫穆才终于把心一横,放开粗硬嗓门,就把方才那一顿恶毒咒骂,一字不差原样重复起来。
美莎闭目倾听,竟好似是在享受什么动听音乐似的,嘴角居然挂出一丝笑容。
如此诡异的景象,足够让人看愣,实在连塞提都不明白,她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直到拉赫穆全部念完,美莎重新睁开眼睛,再等转头看向那刺客,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谁都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在场所有人,只有拉赫穆面色一变,因为只有他听懂了,这是亚述语!
美莎说的是:“即身做刺客,在失手被捕的时候,通常也都是自裁的时候。你们却为什么没有自杀?留下一条命,莫非就是为了现在?是要用你们的嘴,把这盆脏水扣在埃及头上?”
清晰欣赏到刺客眼中的慌乱震惊,不仅是这个内廷刺客,还有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街头刺客,他们显然全都听懂了。
美莎微笑着走过来:“听懂了是么?亚述人,你们都是亚述人对吧?”
那内廷刺客这时已是倒地难起,在一群猛家伙毫不留情的狠手下,喘着粗气都在一口口的往外呕血,抬眼看过来,努力瞪眼叫骂:“小妖精,你乱放的什么屁?”
或许正因被打掉了半口牙,遭遇面门踹脚更咬伤了舌头,他说话都变得很漏风+口齿不清了。美莎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眯眯的问:“你不知道?怎么会呢?还是说,只是不知道我怎样看穿的?没关系,我可以告诉你。”
她伸手指向拉赫穆,悠然相告:“口音!是你的口音出卖了你!如果不信,不妨自己听,你们的口音是不是很像?”
(这个道理正如现代人说英语,中国人说英语和日本人说英语,或者阿拉伯人说英语,再或者拉丁人说英语,都会带着来自本民族母语特征的最独特的口音,只是各人熟练程度不同,或多或少的轻重程度会有所不同而已,若说一点都没有,那除非是像播音员一样经过了特殊发音训练。这就是母语基因。)
此刻的道理也是一样,同样说起当时的通用语,亚述人的口音、埃及人的口音或者赫梯人的口音,都会各有不同。美莎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当场揭出最有力的证据。
这个时候,原本一直沉默的街头刺客忽然大怒开口:“你给我住口!我们埃及人,不容你这样胡扯诬蔑!”
这下,不需要谁来喝令,拉赫穆立刻跟着开始重复:“你给我住口!我们埃及人,不容你这样胡扯诬蔑!”
“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少把我们尊贵的埃及人说成野蛮外邦人!**才是亚述人呢!”
“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少把我们尊贵的埃及人说成野蛮外邦人!**才是亚述人呢!”
他们说一句,拉赫穆就重复一句,简直像变成了语音复读机。一句又一句,整座大厅瞬即哗然,没错,人们全都听出来了,他们的口音的确很像!
美莎挥手止住拉赫穆,令他归列,随后也不与这些死不承认的家伙争辩,只转而问道:“你们都是埃及人?可是,埃及人的肤色还有五官特征,可不是你们这样呀。”
此时,那内廷刺客缓过一口气,嘴里漏着风吞着血也忍不住争辩:“我们埃及汇集天下人口,生活在这里的人种多了!仅是在底比斯,就有的是我们的同族亲朋。”
美莎惊奇瞪眼:“哦,你是说……你们的家就在这里?在底比斯?”
内廷刺客傲然昂首:“没错,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只不过,为了老子今天要干的事,已经把他们都提前送走了,免遭连累。我们埃及人,宁可杀不可辱,老子既然败了,想怎么处置都随你便!”
美莎欣然点头:“嗯,说的有理,任何人在铤而走险之前,都不会忘了先安顿好后事。照你这么一说,全都送走了?这倒成了死无对证?可惜,如果你以为这样就能完美圆谎的话,那就未免太天真了。知道么,你犯了一个很要命的错误。”
刺客一愣,眼神闪烁间显然在努力思索。
美莎重新露出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笑容,笑嘻嘻对他说:“恐怕你是真没在一国的王城里生活过。能够生活在王城的百姓,往往都会有一种独特的优越感,在哈图萨斯是这样,在底比斯更是这样。至少,在我遇见的所有底比斯的市民中,就从没听见过有谁会张口说‘我们埃及人’怎样怎样,而只会说:‘我们底比斯人’。”
刺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而以法老塞提为首,土生土长的埃及人更是人人惊诧,没错,可不就是这样,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清楚呢。底比斯的市民,可不张口闭口都是以‘我们底比斯人’自居,可不会有谁动不动把‘埃及人’挂在嘴头上。
这一边,美莎的审案还在继续,也不知是不是被刺客身上的血腥气吸引,炎热天气里,竟是招来了不少飞蝇蚊虫围着他们两个打转,忽然看到有蚊蝇爬上眼角,弄得他们一阵挤眉弄眼的难受,美莎立刻招呼伊莲,指着说:“去,把他们眼睛上画的那个眼线油膏,擦一点下来给我看看。”
埃及人,但有财力都画眼线,用以美妆还在其次,最主要的实际用途,就是眼线膏里所富含的驱蚊药性成分,能够防范最可怕的毒蚊子——埃及有一种最可怕的毒蚊子,就是最喜欢在人湿润的眼角产卵。
伊莲掏出手帕,从两个刺客的眼角分别擦了一些已经被汗渍晕染开的脏兮兮的眼油膏下来,送到公主面前。
美莎也不沾手,只凑着鼻子用力闻了闻,然后让伊莲来闻:“你来分辨一下,是不是和那个老板娘展示过的次等货是一个味?”
伊莲努力闻了几闻,再用手指头拨弄了半天,肯定大声说:“没错,就和那个过期失效的是一个味,还有这个,看,里面都有好多半凝固不均匀的颗粒。”
美莎笑眯眯的走到刺客面前,悠然作解:“逛街能学到很多东西,你们知道么?还是刚进城的那天,大半日游逛,我就逛进过一家专门做这些眼线膏化妆品的店铺,和老板娘越聊越投机,就听她讲起其中的门道。埃及人热衷画眼线,无分男女,一大最主要的实际用途,就是眼线膏里富含的药性成分,能驱赶防范尼罗河最可怕的毒蚊子。这种眼线膏通常都是当季制作,当季使用,因为一旦放成陈年积存,散了药性,也就一点没用了。还记得当时,她就给我拿出好几盒样子来现身说法,你们现在涂的这个,很不幸,就和那放到积年早已散了药性的次品货,甚至是叫废品货一模一样。还记得老板娘当时就说过,像这种放过期的眼线膏,我们底比斯人是根本不会用的,有些不良商家,无非是拿去蒙骗外来者,不管是初来乍到,还是过路经商。没经验、不知情,才会轻易上当。要不然,有经验的本地人,可没有哪个会上这种当。”
美莎越说越开心,指着他们被蚊蝇滋扰成灾的眼睛说:“看,如果还有药效,应该不至于会让这些小飞虫,这么肆无忌惮吧?对于你们这样世世代代生活在底比斯的人,能告诉我这该怎么解释吗?要么,真是你穷到买不起一盒当季正品;要么,就只能说是没经验,被奸商以次充好受了骗,上当了!所以我猜,你们来到埃及的时间,应该都还不长吧?”
两个刺客都是一样的满眼惊愕,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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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在场所有人都要被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小公主震撼了,能顺利洗脱嫌疑的王后图雅甚至当场哭出来。再看美莎的眼神也开始变得不一样。她真是没法想象,这位赫梯公主,她明明比自己还小啊,怎么竟能有如此厉害?处变不惊、心思敏锐,一不动怒二不动刑,一句话不曾多问,就轻轻松松将刺客老底痛快揭了个干净。
所有人中,大概也只有拉赫穆不觉得多吃惊,满心感叹,或许,这就叫做传承吧?类似的场景,他可是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过的呀。什么都不需要多问,一切就已经无处可藏。原来一朝转换视角,就是这种感觉吗?
是的,当他去看那两个刺客,感触实在和别人太不一样,那就像是看着曾经的自己,是那样的可怜又可悲。或者他唯一的幸运,是遇见了赫梯王,所以今天才能以扬名一方的大将身份站在这里,而不再是跪在大厅中央的可怜虫。
&bp;&bp;&bp;&bp;审讯现场,刺客亚述人的身份再无法辩驳,法老塞提霍然而起,怒指门外:“去!立刻把亚述使节哈尼忒给我找来!我倒要听听他们准备怎么解释!”
大祭司费克提激声附和:“没错!今天若不让他们给出交代,绝不能甘休!这些混帐!出使埃及,我们以礼相待,没想到竟敢如此心怀恶毒,公然行刺,更要泼污王后、泼污埃及,这是居心何在?!”
过不多时,亚述来使哈尼忒一行就被请进了法稽院,与其说是被请进来的,还不如说是被押进来的更恰当。前去请人的法老亲兵,分明也个个都被点燃了怒火。
亚述使节狼狈进殿,法老塞提劈头怒问:“哈尼忒,你可知罪?!”
哈尼忒看看在场的各方人等还有这番阵势,努力定了定神:“法老陛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塞提冷声喝令:“提姆尼,一件一件仔细说给他听!”
再重复一遍方才案情,这种事当然不需再劳动公主,便由**官代劳陈述。
等到全部说完,**官提姆尼厉声喝问:“现在,你们还有什么狡辩!”
哈尼忒听完一切,忽然一阵哈哈大笑,射向美莎的眼神锋利如刀:“真有意思,赫梯公主审出来的,就要我来认罪,我竟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
他也不等谁来问,指着那两个刺客直接开口力证:“第一,我们亚述人,根本就没有长成这种模样的!第二,他们自己亲口承认了吗?亲口承认他们是亚述人?是受我指派?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受我王指派?如果根本就没有承认过,仅凭赫梯公主的一厢猜测,那就休怪我不认不服!”
美莎走向刺客,她不问那个内廷刺客,只问那个街头刺客:“你是不是亚述人?”
那刺客低下头去默不吭声,只用眼角偷偷撇向哈尼忒,这般做派,无异于不打自招。
哈尼忒看到了,不由勃然大怒:“混蛋!你认识我是谁吗?你乱看什么?!”
刺客低头不吭声。
美莎朗声吩咐:“都拿上来吧。”
门罗举着一个大托盘恭敬呈送到眼前,那上面放着两只箭,一支长,一支短,短的正是来自内廷刺客、迎面射向公主的冷箭,而长的那一支,就与通常使用的远射重箭没有分别。
美莎在问:“验得怎么样?”
门罗朗声作答:“回禀公主殿下,这两支箭头上皆淬有剧毒,都是即时发作,沾身即死。其**的成分内含乌头草、埃及眼睛王蛇的毒液、还有沙漠黑蝎毒,其成分配比完全一样,可见是出自同一伙人所制。还有,”
门罗又指向托盘里方才擦眼油膏的手帕说:“这两人的眼油膏也分别仔细验过了,气味、色泽,粘稠干湿程度,还有里面混杂的不均匀颗粒的特征,也都是一模一样,可以肯定是出自同一批所制,甚至,就是出自同一盒。”
美莎满意点头,转向埃及一方笑说:“如果法老陛下还有任何怀疑,大可以找精通这些的人来重新审验,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自然的,塞提一番吩咐,不多时便有精于调制眼油膏的化妆师、医师还有验毒师纷纷到场,再来一番查验,果然和门罗所说没有区别。
美莎笑问:“由此可见,这两人绝对是一伙呀,对于这一点,大家还有怀疑吗?”
哈尼忒重重一哼:“他俩是不是一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看我干什么?”
美少女也不生气,招招手让门罗继续:“别着急,他还没说完呢。”
门罗拿回那一长一短两支箭,将其中短的一支包括同时被搜缴的那副小巧弓弩一并递给在场的埃及武将:“这个你们来看,是不是埃及特有的那种短弓和短镞。”
埃及武将即刻首肯,从造型到锻打工艺,的确是没错。
门罗转过头来,却将长支的重箭递给拉赫穆说:“这个你来看。”
拉赫穆一眼打量,立刻看明白,出列就说:“我可以作证,这是亚述的箭支!”
大厅里再起哗然,哈尼忒第一个变色狂怒:“放屁!这不过就是一支最普通的箭,各国使用的箭支都没什么两样,你凭什么就说这是亚述的箭?”
拉赫穆根本不理他,只对法老塞提说:“埃及与亚述远隔,从未交战过,所以法老陛下可能是没见过。但我却是从小就拿这些东西当玩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认错?虽说各国的箭支都是大同小异,那也不等于完全没有区别。即便箭头的形状、尾翎的形状全都一样,但是捆扎绑筋的方式却不一样!还有,箭杆所用的木料,各国都是就地取材,赫梯所用多是橡木、杉木、埃及是松木或刺槐木,亚述则多是桐木!”
他即刻指向萨尔凯,让他从随身箭袋里抽出一支赫梯用箭,再指向这边的埃及武将:“你们也拿一支埃及的箭来,放在一起比对,一眼就能看清楚!”
很快,三国箭支凑到一处,那各部件组合的捆扎绑筋方式还有箭杆用材,果然各不相同。
塞提冷颜看向哈尼忒:“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哈尼忒气得磨牙:“就算这是亚述的箭,也是那个刺客的箭,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街头刺客似乎异常吃惊,满脸惊愕的看过去,竟当众脱口惊呼:“大人!你……难道你竟要弃我于不顾吗?”
什么?!
听到这话,哈尼忒一时简直要气怔了,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于亚述使节时,美莎却注意到那个内廷刺客,是万分惊愕的看向了街头刺客。
少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却什么都没有说,她就是要看看,这些家伙的戏,都各自准备怎么往下演。
哈尼忒气得浑身发抖,他很清楚,这样的罪名他如果今天说不清楚,恐怕别想再走出法稽院的大门。正自又急又怒没了主意的时候,跟在身边的仆人,那位叫做达干的老头凑到耳边一阵嘀咕,哈尼忒立刻眼睛一亮。清清嗓子大声说:“我现在算是知道被人栽赃的滋味了,哼,这些刺客竟不知是受谁指使,要这样一心泼污亚述!”
这样说时,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瞪向赫梯公主,一字一句冷声说:“很多时候,自导自演,也是一样能成好戏的。公主殿下,果然是人才!”
大姐纳岚第一个发怒:“混账!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哈尼忒一声冷笑:“有错么?你们一心指认我是凶手,不知又是居心何在?现在大家各执一词,究竟是谁在撒谎,恐怕实在需要一种最公平的方式来裁断。我看不如这样好了,我们亚述人,都是笃信伊修塔尔女神,而金星之神伊修塔尔,同样是赫梯人敬拜的主神。既然大家是拥有相同的信仰,那么现在事情就好办了。不如就来一场神判,由伊修塔尔女神来亲自裁决。”
他说:“在我的住所里,就有随身携带以便于敬拜的小神像,不如让我的仆人取了来,就在伊修塔尔神像面前,我们摆置上两杯酒,为了公平起见,酒杯和酒水,都可以由法老陛下来准备。要的,便是其中一杯有毒,一杯无毒。然后,分别由这两个刺客、公主殿下,还有我,各自对神明起誓没有撒谎。起誓之后便选择一杯喝下去,若是无事,那就是清白的,若是当场毒发,那就是栽赃撒谎的最好证明!当然,我也知道公主金贵,不好以身犯险,那就不妨首先由这两个刺客来试验吧,只要他们有一人毒发身亡,那就已经足够说明是在撒谎,说的话完全不可信,那么随后的检验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了。怎样?这个法子够公平吗?”
提议一出,大厅里一片躁动,法老塞提第一个倍觉荒唐,开什么玩笑?就算没让赫梯公主真个以身试毒,这个法子也极有可能要成当场灭口,真奇怪这家伙的脑袋是被门挤了吧,他也说得出来?正要开口否决,孰料一片嗡嗡躁动中,就那么轻轻柔柔的传来少女的声音。
美莎只轻轻吐了几个字:“杀了他。”
几乎与声音同时,一柄飞刀寒光骤闪,赫然已正正飞进哈尼忒的咽喉!
变故来得太快,还未容人看清,哈尼忒已是捂着咽喉,瞪爆一双眼珠的倒下去。
飞刀出处正在雅莱,少年闪电出手,这回是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眼见哈尼忒眨眼命丧当场,赫梯一方众多大将,也就再没有人拔刀动手。
雅莱满是挑衅+得意的眼神直勾勾飘向乌萨德和亚伦,意思很明白:怎么样?你们那些所谓露脸,玩的不过都是假招子,看到了吧,本少爷今天玩的,可样样都是动真格!
亚伦受不了的大翻白眼,什么人啊,真没见过世面咋的?丢把飞刀也能得意成这样?三年前我们兄弟已经在战场混的时候,你还只是一个跟在王身边纯看热闹的小屁孩呢!
谁也不服谁的少年各自腹诽,而这一边审讯大厅已经炸了锅乱了套。这变故实在来得太意外也太突然,包括法老塞提在内都惊呆了,满面震惊看向美莎,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她。他怎么也没法相信,那个永远笑如阳光,连看见杀头牛都不忍心的女孩,居然也能在转瞬间杀人不眨眼!
“啊——!!”
哈尼忒的贴身仆,老头达干反应过来,扑向主人尸身大声哭号,再等抬起头来,满面震惊怒容只差吼破了嗓子:“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美莎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专心抚弄身边母狮,格外体贴的去翻看母狮的耳朵:“怎么了姐姐,是痒吗?让我看看,是不是有虫子飞进去了……”
这般漠然的态度,更要将达干老头气炸了,这简直就是视亚述来使之死如草芥,是还不如一头狮子的耳朵舒不舒服来得重要,更值得关心。
公主不理,鲁邦尼一步出列代劳作答,冷笑着反问:“你说是什么意思?我赫梯公主何等尊贵?在公主殿下面前,凭他也想来制定游戏规则?也不看看有没有这个资格!”
雅莱重重一呸:“没错,凭他也配?!”
大将巴兹拿出一副十足的地痞气与身边同僚笑嘻嘻调侃:“真是开眼了,头一回见到这么不知道自己斤两的东西。公主殿下何等尊贵,他又算老几?居然还妄想让一介肮脏刺客也来与公主等列起誓的,这不是找死么?亏他想得出来。”
达干心知和这些人说不通,干脆转向真正的主人,怒声陈告:“法老陛下,你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你眼前发生吗?此刻刺杀案情未决,我家大人就尚没有任何罪责,身为尊贵来使,是我王都有姻亲关联的贵族,居然横死在出使地,不知法老陛下是否该给亚述一个交代!”
此刻,人们不由都觉得赫梯公主的突然发难实在不妥,宰相艾蒙站起来说:“公主殿下,不管怎么说,哈尼忒都是出使埃及的来客,就算有罪,也理应是由法老陛下来处置,公主这样擅自行事,恐怕不妥。”
美莎重新露出一派天真的甜笑,还是那句好:“真不好意思,我自幼所受的教育就是如此:自己能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对吧大姑姑。”
大姐微笑应和:“对极了,这可是阿丽娜言传身教,打下的好基础。”
嘴上这样说,但事实上,大姐纳岚也同样被惊到了,她也真没想到美莎竟会突然发难这么凶狠,瞬间要了一条人命,真真是连眼睛都不眨。至此,她才终于发现这孩子与阿丽娜的区别:她不仅承袭了母亲的基因,更有父亲的,所以很多事情处理起来,绝对要比母亲手狠!就譬如今天的事端吧,若是迦罗复生,换她坐在这里,大姐敢肯定不管怎样,她都绝不可能起杀心。
美莎笑看神情悲愤激动到极点的达干老头,悠然笑问:“真不明白,你是想要什么交待呢?是想先交代一下西区那条最热闹的买卖街上,就是你们去买过猫咪标本当礼物的那条街,街口那栋民宅的二楼窗口的问题呢?还是想交代一下,这个能在内廷放冷箭的家伙,是怎么混进王宫去的?又是从哪里准备的短弓短簇,竟至能顺利带进去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还有,听说你们曾经入内廷拜会过王太后、拜会过王后,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真正拜会的到底是谁呀?看,就譬如内廷最高之主,王太后虽在病中不宜露面,但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到现在连派个人过问一下都没有,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是她不想过问呢?还是有人在阻拦她不让过问?谁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竟能让堂堂王太后都听她的话呀?”
一口气的连问下来,达干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尤其是说到最后,美莎口中的她,用的赫然是女性字眼的她,任谁都能立刻听出,指的根本就不是塞提这个儿子。
这下,塞提的脸色都真要变了,思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情,只要想一想就不免从脚底冒冷气。他立刻向舍普特使了个眼色,心腹当即退身而去。显然一方面是要直扑西区买卖街的有问题地点,另一方面更要即刻管制内廷,不准一人走漏。再等塞提转过头来看在座少女,心情就真是被搅成了一锅粥。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她是谁?这里又是哪里?她明明是来做客的外邦客人啊,怎么居然知道的事情,竟是连他这个当家主人都不知道。由此观之,赫梯人的情报功力,难道真能到如此可怕的程度?
制住了达干,让他再不敢吭一声。现在,美莎的注意力就全都转向了那个街头刺客。审视良久开口问:“我现在很想知道,你身背弓弩,埋伏街头,究竟是准备行刺谁呢?真的是冲我而来?还是……冲他而来?”
她伸手指向那个内廷刺客,笑问:“是授命来灭口的吗?”
什么?!
审案大厅再度震惊,所有人都齐刷刷向着那个街头刺客看过来,包括已经证明是同伙的内廷刺客。
街头刺客这次真被惊到了,脱口惊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美莎充耳不闻,接着说:“也或者,是二者兼有?若内廷里刺杀成功,赫梯一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一则肯定要赶快带走本公主的小尸体,二则更不会放过凶手。以这些随行重臣之强势,届时无论死活,抓到了恐怕都不会交给埃及来处置,即便撕破脸一争到底,都必须是要带回去自行审案处置的。必经路嘛,带人回去怎么都要经过,所以你提前守好了,届时你的手中箭,便是要留给他——用以杀人灭口;而若刺杀没有成功,本公主还活着,当出了这种乱子,为策安全也肯定要赶快走,不会继续在王宫停留。回程必经路,所以你更要等着,届时你的手中箭,就是要留给我——用以二次补刀?总之呢,反正到时不管是哪种情形,那枚重箭无论射在谁的身上,一旦射出去就是证据确凿了。从绑筋方式到箭杆用材那样标志性的证据,只要有心探查都不可能查不出来,那么亚述的这份嫌疑,也就真是无法洗脱了,你说对么?”
这下,老头达干一下子激动起来:“公主殿下,你……你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根本就知道我家主人是冤枉的?却故意冤杀?”
美莎一脸茫然:“咦,这叫什么话?他刚刚是因为被认定为凶手才会死吗?好像和这个没关系吧?而且,我有说过幕后真凶就是他,或者是亚述王吗?我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吧?我只是说,听出了他们的口音,发现他们能听懂亚述语,由此认定他们是亚述人,可是,这并不等于能代表他们是在为谁效命呀。亚述人,可以为亚述效命、可以为埃及效命,也可以为赫梯效命,有错吗?”
达干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她……低头看看死不瞑目的主人,他真心有了一种欲哭无泪,如果刚才他们能想到这番话,还有什么事情发愁撇不干净?这这……死得真他妈冤啊!
这一边,雅莱这些坏小子,个个忍不住的乐出来,妈蛋,这才真叫气死人不赔命,死了都必须再被气死一回。
事情进行到这里,连塞提都被搞糊涂了,皱眉问:“美莎,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女笑而不答,只是继续问那街头刺客:“刚刚被押进来时,你始终一言不发,是直到我听出了这份口音,认出了你们是亚述人,你才开始开口说话,没错吧?那么,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放心了吗?还是说,是发现这家伙一下子被揍到口齿不清,生怕人们因此听不清楚了,才急于代劳?”
这下,旁边的那个内廷刺客都满脸震惊的看过来:“你……你……”
美莎笑看两人的反应,欣然点头:“没错,刚才他突然开口质问哈尼忒,是不是要弃他于不顾时,你也是感觉这样震惊对不对?其实你也不用奇怪,你们俩虽是同伙,却未必就真是在效命同一个主人,否则的话,同样执行刺杀,却为什么你们两人的武器,会出现那种差别呢?”
内廷刺客听得愣住了,美公主极有耐心的为他解释:“你看,如果你们是授命亚述,要刺杀我,还要栽赃给埃及,那么使用埃及标志性的武器是合理的。所以你用的是埃及短弓,可是他,用的却是亚述的长箭,如果他也是授命亚述,刺杀后要把这份罪名栽给埃及,那么他选择的武器还合理么?一箭射出去,岂非不打自招?所以我才要好奇,才要问,他埋伏在街头必经路上,到底是准备杀我呢,还是准备来灭你这张口?只要这支亚述长箭射在你的身上——行刺失败,杀人灭口,亚述王的这份嫌疑,岂非也一样是逃不掉了。”
内廷刺客越听越震惊,怒目瞪向原本的同伙:“你……你到底是谁?”
那街头刺客越听越惊慌:“我不知道你们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
美莎眨眨眼睛,歪头笑问:“那……你知不知道,埃兰的使节千里迢迢,呃……不对,是万里迢迢跑到埃及来出使,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呀?如果,就是因为新王继位,之前那么多位法老更迭时,埃兰来过人吗?而如果,就是为了一睹本公主的芳容,他为什么不去哈图萨斯呢?那说不定在街头就能碰个正着,想怎么看都能看个够,他为什么也没去?难不成……就是因为本公主在这里?看,让赫梯公主死在埃及,凶手是亚述,那么阿爸自然是即不能饶了亚述,也同样不会放过埃及,就算不恨别的,也总要恼恨这份疏忽大意、护卫不周之嫌吧?啧啧啧,我都真是想不出来,阿爸要是因此彻底发了疯会是个什么样子呀,恐怕到时候,什么国力能不能承受的,全都统统去他的了,反正两线作战对两强的事情从前又不是没干过。这叫什么?只因本公主这只小肥羊,当世三大国都要被一股脑的卷进去,从此打成一锅粥,那是三败俱伤啊!强国衰落,弱国才有机会崛起,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而投入的本钱,无非就是你手里的这支箭,你说,你这位主人,该是有多精明呀?”
这下,那街头刺客的震惊恐慌再也藏不住,看着笑容灿烂的美艳少女,宛如看着洪荒猛兽。呼吸紊乱,胸膛剧烈起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脸色灰败,忽然张开大嘴,竟意图咬舌自尽。可惜,精明少女早有防备,在方才问话时便已用眼神示意,早有赫梯军士一步跨到他背后,在骤起激烈反应时,套出麻绳就正正勒进了刺客嘴里,竟是再想咬舌也不能够了。
“唔……”
被洞穿的家伙激烈挣扎,却哪里挣得开钳制,至此,他的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
&bp;&bp;&bp;&bp;法稽院审讯大厅里,随着美少女的笑语问话,埃及在场朝臣全都哗然变了颜色,仔细品味这其中的险恶用心,换了谁能不心寒?最惊心的莫过法老塞提。亚述、埃兰、还有王宫里……这一个个被点到的所在,当串联在一起,再往深处想下去,怎是用可怕足够形容?各怀鬼胎,这很显然是不止一拨人在背后搞鬼呀,却是齐刷刷全要把埃及当作冤大头!
欣赏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美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就宛如玩了一个很过瘾的游戏,转过头来对塞提笑说:“法老陛下,我想问的都已经问完了,这两个人就留给你来处置吧。唉,闹了这么久,午饭都没吃,我要回去休息啦,再见。”
少女说完,带领手下扬长而去,法老塞提端坐王座却是面色铁青,阴沉开口喝令:“即刻拘押埃兰使节,还有其所有随从部下,同样包括这群亚述人的随从,一个都不准走脱!搜查居所,即时严审,务必给我从这群混账的嘴里问出实话!”
原本,他还想说其余各国来使也要全部控制起来,至少要排查一遍嫌疑,以断定还有没有更多人同样怀着尚没有见光的不轨用心,也是同样在背后各有不安分。可是话到嘴边,塞提却生生收住了。脑筋里电光火石,他似乎迅速领悟到什么。等等,看美莎今日的表现态度,只怕对亚述、埃兰两家的居心叵测是早有察觉的,对于这场行刺,只怕也早有防备。那么,既然如此,她大可以暗地解决麻烦,完全不必真等行刺来到眼前。可她为什么还是要任由这一切发生呢?等到事情闹出来,在双方齐聚的公开审讯中公开挑明一切,又能比暗地行事好在哪?
莫非……这才是目的?这种险恶用心一挑出来,恐怕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这个法老,那么他的反应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是因此要牵连上所有来使,因为不放心而开始实施严防管控,甚至就要开始大兴审讯,那么即便最终其他人没有查出什么,这也足够堪称是最无礼的冒犯,百分百是要把所有使节都得罪光了!换言之,这是一下子就要全体得罪列国,那岂非埃及从此后都要被孤立?是根本不需要赫梯王再花费更多力气,已足够打造出比之前更可怕的封锁圈?!不管怎么说,他至少需要巴比伦的远海贸易吧、至少需要基提岛的青铜吧,一旦真被孤立,那对他、对埃及,会意味着什么?
一路想下去,塞提越想越心惊。他怎么都没法相信,赫梯长公主美莎,一旦抛开个人私交的好恶之情,当纯粹站在国与国的立场,难道……竟会有如此可怕?她是谁?一个才不过16岁的小姑娘,这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这就是一份最好的见证,是一份最鲜明的影子,足以用来诠释其父穆尔西利斯二世平日行事的作风与手段是怎样?!
再度思及父亲所说做王的学问,一再叮嘱他要先把这个强敌当作老师,理由何在?若以此衡量……现在的他,比起那位赫梯王,是不是还真的太生嫩?!
法稽院大厅中,能顺势联想到其他使节的并非只有塞提一人,宰相艾蒙就第一个提醒说:“陛下,除了亚述、埃兰这两家,关于其他邦国的使节,是不是也应该仔细排查一遍才好?万一还有谁是怀揣不轨目的而来,只是一时还没有露相,总不能再让更多人钻了空子!”
法老塞提断然否决:“万万不可!严查审讯亚述、埃兰两家,但对其他来使,务必照旧以礼相待,任何人都断不准随便冒犯!”
不容臣下争辩,他直接说:“的确,不能再容人钻了空子,而首先第一个,就是不能让赫梯公主钻了空子!”
将其中道理娓娓道来,在座朝臣才再度变色哗然,年轻的提亚特实在难以置信:“陛下,这会吗?看那公主小小年纪,她……难道竟能有这么深沉的心思?”
塞提淡淡的说:“走一步想十步,因势利导,连锁出招,是对一切可以利用的契机,都要适时充分的加以利用,以化不利为有利。这岂非……正是赫梯王穆尔西利斯二世的作风?最好的例子,不就在当年的埃勃拉?刺杀叙利亚藩王纳扎比,搞乱他们的前沿阵地桥头堡,变乱一起,这原本对他们是多么不利的局面?可是等穆尔西利斯二世一来,事情就变成了怎样呢?他非但没有因此吃亏,蒙受任何实质损失,反而是更加巩固了埃勃拉的控制权,更从此冒出一个最强守将鲁纳斯!你们说,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能不仔细多留心么?”
他摇头感叹:“公主虽小,却是由乃父一手熏陶。否则你们觉得,亚述、埃兰这些原本锁定公主为猎物的猎手,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就让猎手与猎物互换了位置呢?埃兰的使节到埃及来,他们究竟是来干什么的?这个问题,实在连我都没有仔细衡量过呀,在此之前,你们又有谁想到了吗?或者,无非都是一样无可避免深植于骨子里的自大优越,要依循着自古相承的观念,就一厢情愿的总认为高贵的埃及,理应万邦俯首,来朝拜、来恭祝新王继位,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静心自问,事实……可不就是这样?在埃及人眼中,外邦无非都是一群野蛮人,他们只会艳羡于尼罗河厚赐的富足繁盛,纷纷热切来访,能有什么不正常?
塞提转头看向同样一脸惊呆状的王后图雅,难得的带着一抹宽慰的语气说:“其实要我看嘛,倒也未必就真是这位小公主比所有人都聪明得多,而只能说,这或许……就是自幼浸润于王室洗练的结果吧?王权居高临下看待世界的眼光,从来就和旁人不一样。遇事见人,无不多思,已经完全成了一种本能。”
图雅听得心头震动,细细品味,是这样吗?王室洗练……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至此,从亚述和埃兰远道而来的使节,是再没有谁还能回家了,而所有人更是从此刻骨铭心的记住了这位赫梯公主。狮子公主美莎,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这一趟远行所带来的震撼,的确不亚于王者亲临!
********
美莎带队回归府邸,雅莱则是到现在才开始有点犯嘀咕,自己是不是手比脑子快,有点太急了?他实在有些心虚的问:“如果真凶是那些埃兰人,那个亚述大胡子使节……是不是……有点死冤了?”
美莎眨眨眼睛看过来:“你觉得他冤?”
雅莱挠挠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反正凭他那口不靠谱的神判提议也足够该死了,只是吧……”
笑看少年的困惑,鲁邦尼直接代劳作答:“放心,他死得一点都不冤。你是不是只是有点想不明白,多少证据已经证明,那两个刺客明明是一伙的,连用的眼线膏都出自一盒,为什么到头来竟也成了各怀心思,出现一伙人却有两家主的情况呢?”
雅莱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实在太奇怪了。亚述人和埃兰人是死敌,这个还有谁比我更清楚啊,光是派到哈尔帕的安善城使节,希望能让阿爸出手帮着对付亚述的,这些年就不知来了多少拨。这埃兰和亚述,怎么可能捏到一堆去?”
鲁邦尼笑嘻嘻解释:“所以,这其中恐怕就需要有一个关键环节,也是一个关键人物,能够让埃兰利用到亚述头上去。譬如说,为这场刺杀提供情报引路铺路的细作,是亚述派过来隐藏于埃及的,但极可能在此之前,他首先是埃兰派驻到亚述的奸细,当同时具备了这双重身份,出现这种局面还奇怪么?”
双重间谍?!
雅莱瞠目瞪眼,但同时也恍然大悟,拍手惊呼:“我明白了,难怪你之前说,死盯那些埃兰人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什么可疑马脚都没抓到。如果真是有这种人能够从中串线,那么埃兰人就完全不必再自己动手去安排什么了。只要亚述方面的刺杀意图付之行动,他们就完全可以直接顺势加以利用。哈,没错,那个大胡子果然死得一点都不冤,如果他肯安分些,没有首先起恶念下黑手,那么这些埃兰人也就根本没机会这么痛快的把这份罪名扣在他头上,是这样吧?”
说到最后一句,他亮着眼睛看向美莎,小表姐笑嘻嘻示意:“坐下!”
啊?雅莱一愣,不明白啥意思,下意识茫然照做。随便坐在庭院里的石台,海拔陡然降了高度,能够顺利的把脑袋送到视线以下了,坏丫头笑眯眯胡撸上头顶,就像个标准的家长居高临下笑口赞扬:“哎呀,这是谁家小孩,还不算太笨。”
“喂——!”
“哈——!”
坏表姐占完了便宜拔腿就跑,一路还在格外嚣张的哈哈笑。
惨遭戏弄的少年立刻瞪眼:“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是小孩?!”
刚要起身追,却忽然又被一只手狠狠摁上头顶,直接摁坐下来。
亚伦满脸幸灾乐祸:“呦,这是谁家小孩,嗓门倒不小,可惜实在还少了点男人气。问一下,你这变声期结束了吗?要是彻底变完了就是这么个嗓音……哎呀我的妈,这辈子是不是就有点……”
雅莱气急瞪眼,一把狠狠打开他的手,可恶,以为他的脑袋是谁都可以随便乱摸,便宜是谁都敢乱占的?
“你小子说什么?有种再说一次!你自己才是一副最可笑的破锣公鸭嗓呢!没错,大家都听听,这他妈才是最标准的鸭子叫!”
于是,两只鸭子就这样对阵叫开了,由动口迅速演变为动手,鲁邦尼头顶冒青烟,指挥着一群哈哈乱笑嗓音足够男人气的猛汉赶紧去拉架。满心哀叹这个……最欠揍的是谁啊?不需谦让,百分百绝对是那个没事挑事的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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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丫头挑完事溜之大吉,对外面的热闹假装听不见,伊莲跟在身边小声嘀咕:“美莎,我敢保证,肯定没有人比你更坏了。”
坏孩子立刻不爱听:“谁坏呀,这叫聪明。谁让他们自己脑筋太笨了,哼,只有聪明人才能占到便宜懂不啦!”
伊莲好奇追问:“那你觉得……那个塞提……算笨还是聪明啊?他会中招吗?”
美莎的笑容立刻不见了,难掩神色间的纠结复杂:“我怎么知道?反正该挖的坑都挖了,要不要往里跳也不是我决定的。要论狡猾,他可从来不会比谁差,这个实在很难说吧。”
伊莲皱着眉头:“那……你是希望他跳呢,还是不跳?如果真不上当,你会失望吗?”
这实在是一个她不想去面对的问题,美莎扳起一张脸:“我饿了,午餐在哪?”
伊莲知道她不愿再谈,立刻识趣的乖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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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等回至王宫,塞提就必要问起今日内廷游园待客的一切细节。图雅仔细回忆,至此才终于品出了某种味道。
“没错,一上来寒暄的时候,因那晚宴会的不愉快,我诚心和好道歉,她还一点不在意的赞我风度好,说要是换了她绝对没有这么宽广的心胸,有谁若敢这样刺到她眼前,不痛快要了小命绝对没完。然后就好似开玩笑的问我,说王后陛下你不会想要我的命吧?我当时就吓了一跳,不明白她怎会突然说出这种没轻重的话来,如今再看……这显然是意有所指!”
一路听下去,塞提不知不觉就眯起了眼睛:“是么,婢女随身的头簪,居然都是匕首?流连户外游园,居然三催四请都不肯回到屋里去?还有公主身边的第一卫队,也就是王后卫队的头领明明是布赫,可今日领队的却是表弟雅莱?变乱一起,第一时间往里冲,甚至比我们的卫队动作还要快……”
听清一切,塞提满心感叹:“这果然是有备而来呀。婢女齐带武器,那分明就是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行刺,明明知道却偏要流连户外……户外视线开阔,最有机会下手,这分明就是在故意引诱刺客现身啊!所以,才必要是雅莱带队么?血亲表弟,那同样是出身王室的王族成员,身份特殊,即便硬闯,谁又敢对他不知轻重的去动刀阻拦?万一真被伤到,那只会一样是麻烦。准备下这种便利,动作如此之快,就是为了抢在我们前面扣住刺客么?谁扣住了,谁才能占据主动权……”
图雅越听越惊讶,品味这其中一步一步的缜密计算,越品越心惊。她忽然觉得今日这场游园,她这个主人简直像变成了傻瓜一样,是完全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的在被人利用啊!
塞提皱眉看过来,眼神中并没有责备,而只是深沉的忧虑:“你提出游园招待赫梯公主,以缓和关系,抹平嫌隙,我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只会觉得欣慰,毕竟,这才是王后应有的态度。可是现在我却必须要问,这到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还是有人向你这样提议,而纯粹是被你采纳的?”
至此,图雅若还没意识到这其中隐藏的险恶居心也就真成了傻子,这分明是背后黑手要把她推出来充当冤大头啊。想到这里,她的眼中饱含愤怒,锋利目光直射身边的首席女官。
女官一张脸瞬即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自辩:“王后陛下明鉴,打死奴婢也绝不敢有这种祸心啊,这……这提议虽是奴婢建言的,可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是……”
王后图雅怒声喝问:“是谁?!还不给我老实交待!”
女官再不敢隐瞒,哭着说:“是……是法老陛下身边的亲兵卫队里……泰赫普……是他对我说的。”
塞提眼神一色,泰赫普?那不过是亲兵卫队里的一介小队长,他平日实在没有注意过,所以这会儿都是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个人。如果这件事的背后,竟是和他自己的亲兵卫队都有关联,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塞提面色阴沉,厉声催问:“他和你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准隐瞒!”
是,到这时女官哪敢隐瞒,声泪俱下的说:“陛下明鉴,泰赫普,他……他与奴婢是同乡,都是来自希拉康坡里的人,所以一直私交不错。那日私下里闲聊起来,他就提点奴婢说……说那日晚宴,王后陛下的做法实在太蠢了,这不是当面得罪丈夫给自己自断前程么?真闹翻了谁吃亏?王后再怎样尊贵她也是女人,而男人若想让女人转瞬失宠失势,还不都是轻而易举?法老陛下贵为神子,**想要宠幸多少新欢,别人能说什么?若王后以为生了儿子,并且得到先王非同一般的祝福就真能成依仗,那就未免太天真了。毕竟,不管再怎样祝福,王子殿下都还只是一个吃奶的小婴儿呢,能不能顺利长大谁敢保证?万一不幸夭折,那王后不就是从此什么都没了?这个样子如果不聪明点赶紧挽回,那她还想要未来吗?”
女官哭着说:“奴婢……奴婢也只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一心为王后陛下的前景担忧,所以……才会接受了他的建言,转而向王后陛下提议,我……我愿对阿蒙拉神用生命起誓,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啊!”
塞提立刻传叫亲随:“泰赫普在哪?立刻把他给我找来!”
一圈查找,等到舍普特赶来回报,事情益发透出诡异:“陛下,没找到泰赫普,我把卫队里的头头脑脑,还有与之同队的人全都查问了一遍,却居然谁都没在今天见到他。隶属于他手下的小队卫兵说,今日一大早就没见泰赫普到岗,以致内廷闹出刺客乱起来的时候,他们这队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听谁的该干什么,后来还是被第四小队长亚里替岗收编,才跟着一同去搜缴刺客。”
听到这里,无论塞提还是王后图雅的脸色都彻底黑到家。
“去他的住处搜宅!不管怎样,必须把这家伙给我找出来!”
舍普特连忙说:“陛下别着急,塞尼德已经带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过不多时,果见塞尼德带人回来复命,而他抬进来的,赫然已是一具死尸。
“陛下,找到泰赫普了,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死在了距离住处不远的一道臭水沟里,是被人割喉而死!而且,恐怕凶器上还有剧毒,从伤口到脸色都已漆黑,七窍流血。”
是,死尸抬到面前,塞提一眼就看见了,从眼睛、鼻孔、嘴巴还有耳朵里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磨牙切齿之际,他心头直觉浮现的就是一个字眼:灭口!如此一来就是痛快切断了可以追查的线索!
“立刻验尸!我要知道这是用的什么凶器,又是什么毒!”
由法老震怒督办,验尸官的报告很快呈递上来,凶器应该就是最普通的匕首,而其所中的剧毒,成份配比则是乌头草、眼镜王蛇的毒液,还有沙漠黑蝎毒——就和那行刺的两支箭上的剧毒成分一模一样。
听到这种结果,别说是法老与王后,就连那女官都忍不住要惊到战栗。
至此,塞提终于第一次如此深切的意识到宫廷险恶的可怕,隐藏在王宫里的黑手,如果竟能伸到他自己身边的亲兵卫队里,那岂非随时夺命也不是笑谈?如果不能尽快彻查揪出来,他这个法老能在位的时间,恐怕……只会比父亲更短暂!
想到这里,再思及法稽院审讯时美莎所给出的暗示,塞提咬牙下定决心,就当着图雅的面交办舍普特:“安排下去,从现在开始,对王太后身边的所有奴仆严查来历背景,严控盯防,任何人,但有可疑立刻拿下,全部交付伊莫顿主刑审讯!”
舍普特心头一惊,伊莫顿是谁?那是自法老海伦布时**始,就执掌黑狱的最出名的酷吏,用刑的法门实可谓残忍至极,在伊莫顿手中就没见过有谁能熬到最后不吐实话,以致于在多少人的心目中,这个酷吏根本就是等同于魔鬼的代名词!
转过头来,塞提便要吩咐妻子:“从现在开始,你就以受到惊吓为由,称病不出,不要再与王太后多有瓜葛,你的手下人也最好都能离远些,不要再与那一边的仆从有任何接触,否则,若是不小心也被抓到可疑之嫌,一同拿下,可就不要抱怨这是打你脸面!”
图雅当然清楚这里面的问题会有多严重,恭敬俯首说:“陛下放心,我的手下人,也必会由我亲自主持严查一切背景来历,同样严控盯防,断不允许再有这样居心叵测的危险家伙藏身宫廷。”
&bp;&bp;&bp;&bp;晨起梳妆,从镜子中见到鲁邦尼走进来,美莎也不回头,淡淡问一声:“怎么样了?”
鲁邦尼微笑点头:“放心吧,尾巴都已经扫结干净,不会让谁抓到形迹的。”
公主出使,所有安布于底比斯的密探眼线,头号任务当然都是力保公主安全。清查亚述人与埃兰人的不轨居心,实在动用了不少人,所以鲁邦尼才要仔细扫尾,临行之际,不能让谁面临曝光危险。
让少女安心,他拿出一摞羊皮卷说:“鲁纳斯已经画完了,你看看吧,都在这里了。”
美莎展卷一张张翻看,在鲁纳斯这个画地图的专家手下,这些时日画出来的,赫然就是底比斯地图——那是初来时逛街串走,还有在庆典巡城游行时借机记下来的;还有王宫地形图——那是出席宴会时曾走过的地方,记下一切门庭结构和各处哨岗分布特点与人数;再有最精细的当然莫过这座住了多日的摄政王府邸,一切布局了然于图上,恐怕拿去照样再修一座府邸都够用了……鲁纳斯所秉持的好习惯,用脚步去丈量土地,心记功力惊人,以至于他所画出来的地图,是能够精准到直接标出各处的距离,建筑高度,门户结构,等等等等……
美莎一路看下去,越看越不是滋味,真心而论,她从来不想去算计他。可有些事却是必须要做,从来不容放过任何时机。即便这些东西一时用不上,却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派上用场。所以她没法逃避,这只关乎该不该做,而从来无关她是不是喜欢做。
心中叹息,看到最后,她已经没兴趣再细翻下去了,直接交给大姐:“锁进那个最大的首饰箱里,放置贵重物品的地方才没有人敢随便乱翻。锁好之后,大姑姑务必亲自保管。”
大姐立刻捧去谨慎收藏。
鲁邦尼退去后,美莎独坐铜镜前,神情里全是落寞。茫然翻出那个之前用来装黑珍珠的小口袋,拿在手中摩挲良久,终是交给伊莲说:“拿去烧了吧。”
伊莲心中一疼,小口袋上绣着一对儿并不算太精致的母狮,这是从来不擅长针线、更不喜欢这种活计的娇贵公主,唯一一件亲自动手做的东西。烧掉……曾经也抱持过迤逦梦想的初恋,最终一切都要灰飞烟灭于此,彻底了结干净,再不回头,是这个意思吗?
伊莲越想心越疼,几乎快要替她落下泪来:“美莎……不如……还是留个纪念吧。”
少女直接打断,转而说:“去收拾东西吧,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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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使行程结束,美莎就要走了,时近正午,府邸中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行囊,舍普特忽然带队登门,他带来了送行的礼物,在面前摊开,便是一罐尼罗河水,几捧团抱成球的沙漠中的复活草,几根极精美的白朱鹭的羽毛,还有整整装了一个檀木箱的诗歌文集手卷。
“明日公主殿下就要启程归去,法老陛下知道之前送去的礼物,公主殿下并没能收到,所以才必要补上这一份。他说,许过的诺言,不能失约。”
美莎一一看过去,略显茫然的打开那只檀木箱,里面满满堆放着莎草纸文卷。随便抽出一张,是《太阳神颂诗》,再抽出一张,是《尼罗河礼赞》,都是抄录的埃及最出名的诗歌文集。
随手翻动两下,她低垂眼目,声音更低:“还有这个必要么?该说的……还有什么没说清楚?他应该知道我不会收。”
舍普特叹了口气,诚心恳劝:“陛下说……就当作是了断吧,也请不要让他留下这份遗憾,所以,还请公主殿下不要拒绝,好吗?”
美莎不再吭声,似是默认了。
“好香啊,这是什么宝贝,居然这么香?”
沉默时刻,忽见路娅嬷嬷笑眯眯的走过来,揽过少女面前的檀木箱,满是好奇的问:“让我看看,哎哟,都是书卷吗?没想到埃及的书卷也能做得这样讲究?”
檀木箱打开时,的确香气满溢,沾染得那些莎草纸卷也不免满手留芳,舍普特笑笑说:“既然是送给公主殿下的礼物,当然要精致些,可能是被箱子熏染的吧?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那一场行刺案,王后陛下差一点被人泼了污水,幸亏是有公主殿下戳穿真凶,才免去了这场误会。王后陛下实在心怀感激,所以当听说法老陛下要搜罗这些诗集当作送行礼物,就特意拿出了这个箱子来添彩。据说这是王后陛下陪嫁的贵重之物,木料有奇香,非常名贵,算是一点心意吧。”
王后的嫁妆?听到这个,美莎实在一愣,正要开口,不想却被路娅嬷嬷抢了先,老人家一惊一乍:“哎哟,是吗?这个我可知道,女人能选做嫁妆的东西,那都必然是好东西,寻常人家尚且如此,就更莫说是尊贵的一国王后了。啧啧啧,可见一定是宝贝,这么重的心意怎让人过意得去?”
舍普特哑然失笑:“嬷嬷说的哪里话,再重的礼物,又怎比得上公主殿下的坦诚公正?不以私人芥蒂为许,明察秋毫,不仅为两国间避免了一场可能被人栽赃的误会危机,更为王后陛下保住了名誉,不管怎样致谢都是应该的。”
路娅嬷嬷笑呵呵说:“嗯,这倒也是。既如此,那能不能容我再多要一点?”她随手指向窗台上摆放的猫咪标本:“别管那些送礼的人都是什么心思,这玩意本身倒实在有趣,我们公主小孩心性,竟是喜欢得不得了,看看,其它东西都已经开始打包收拾行囊了,偏偏就是这件还舍不得收起来,非要摆到明天启程的时候才准收。我是看呀,这埃及的猫也真是漂亮,公主殿下既然这么喜欢,那能不能弄几只活的来,也好过过瘾,养着玩玩。”
回头看见猫咪标本,美莎的第一反应是惊诧,没错,居心不轨的家伙送上门的东西,没有直接销毁就已经算客气了,怎么竟会重新摆出来?什么时候摆出来的?
听到路娅嬷嬷这番说辞,美少女虽不明所以,但很清楚老人家不会无的放矢,因此眨眨眼睛格外配合的笑问:“是呀,埃及这么漂亮的猫咪,能不能弄几只活的来?”
舍普特欣然点头:“这有什么难的,公主稍候,马上就送来。”
等到舍普特走后,美莎才满脸问号的看向老人家:“路娅嬷嬷,你这是……”
老人家笑而不答,拍拍她的手说:“出门在外,凡事总要小心些,听嬷嬷的话,把这些都交给我,真感兴趣也等回家再看不迟。”说着不容少女沾手,她就直接命人收走了那些礼物。甚至还专门让人提水来,坚持要少女立刻净手才肯放心。
美莎虽不明白,却也没反对,随便吧,反正路娅嬷嬷又不会害她。
过不多时,各色漂亮的宠物猫果然送上门,一听到猫叫,狮子美赛首先亢/奋起来,直勾勾就要往那些笼子上扑,路娅嬷嬷连连驱赶:“哎哟哟,别闹,这不是给你吃的,也不是玩的,美莎,快快快,快把美赛拉开,我这老太婆可禁不起她乱扑。”
是啊,正因身边有一头狮子,美莎从来就不敢养任何宠物,养了还不够被狮子蹂躏的好吧。所以她实在不明白路娅嬷嬷要来这些猫咪是准备干什么。
老人家也不解释,躲开狮子能脱身了,就带着一大堆猫笼子直接闪人。
大姐跟过来追问,同样很奇怪,路娅嬷嬷却只说:“别着急,算是做个检验,看看有什么结果就自然清楚了。”
指挥着将所有猫笼子都集中在一个房间的中央,然后便将那箱诗卷文集一一席地铺展开来,是围绕着猫笼子铺成一圈,更将那个异香异气的檀木箱,敞开放在距离猫咪最近的地方。等到一切摆好,路娅嬷嬷便吩咐关紧门窗,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走进这个房间。
随着日头渐渐西斜近黄昏,总不过小半日光景,房间里原本温顺的猫叫,竟变得越来越凄厉,宛如婴儿哭一般的声音实在太有特点。路娅嬷嬷嘴角挂出一丝冷笑:“哼,果然让我猜中了!听听,这不就是猫叫/春?”
大姐满眼惊讶,是,这声音到了春意盎然的季节随处可闻,但是那些猫……拿过来的时候不还都好好的吗?怎会才不到半日光景就叫上了春?!
路娅嬷嬷命打开门窗,足足让那个房间里的空气流通散了好一会儿,才带人重新走进去。
入目所见,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尤其年轻女孩更要个个忍不住脸红。笼子里的各色猫咪,有公有母,清晰可见其截然不同的反应。声声婴儿哭一般的凄厉猫叫/春正是出自公猫,而母猫则是个个压低腰身、倒竖尾巴、高高翘起屁股,后腿还在不停的乱蹬蹭地,那清晰露出的私/处,都在往外汹涌分泌着粘液。隔着笼子够不到母猫的公猫,急得四处乱咬乱抓,而不幸有一个笼子里关的正是一公一母,于是此刻赫然就在凶猛交/配。
大姐万分瞠目的向老人家看过来:“这……怎么回事?”
路娅嬷嬷眯起眼睛:“闻闻这屋里,香吗?哼,这只檀木箱子一打开,我闻见那冲鼻的香气就觉得不对头,什么稀罕木料,以为老人家我没闻过?要说木料本身的香气,它根本就不是这个味!更不可能有这么浓!看,现在已经很清楚了吧,这分明是被人动了手脚,是下了药了!”
大姐大吃一惊:“下药?”
路娅嬷嬷说:“能让猫半日发情,已经很清楚,这不是毒/药,而是媚/药。是专门用来行那些龌龊之事的脏东西!”
大姐更惊:“媚/药?嬷嬷你是说……这……是给美莎下的?”
路娅嬷嬷冷声道:“公主聪明,从小喜好阅读,这压根也不是什么秘密,有心打听都不难知道。所以这肮脏伎俩才要用到诗卷上面吧?你看看这些猫的反应,如果真让美莎拿在手里,就这么看上半天,被熏上半天,会是什么结果?公主是女孩,所以不仅能算计性命,更能算计名声!你们自己看看,每日围在身边进进出出,光是这里就有多少精壮小伙子呢?随便一个若不小心也被熏到中了招,一头栽进去,那不就成了天大的丑闻?而真等闹出丑事,即便有心想瞒能瞒得住吗?别忘了,晚上在王宫里还有一顿饯行的宴席呢。”
大姐纳岚听得心惊肉跳,是啊,看看这些猫的反应,若是美莎不幸中招,那会是什么后果?有经验的过来人谁能不知道,不说别的,到时候要是弄出满身吻/痕之类的印记,而这里又是这么热的鬼天气,穿的都是薄透露,到时脖子胳膊大片露在外面哪里遮得住?饯行晚宴,那同样是各国来使一同汇聚的场合,到时不敢露面就不免引人猜测,而露面就是跑不了要成传扬天下的大丑闻啊!而再说有可能一同中招栽进去的,看看美莎周围,要说关系最近、时常在身边转悠的小伙子,那莫过于乌萨德还有亚伦,也就是说,这种恶毒算计,极有可能是要把她的儿子也一并算计进去,是要一道毁了名声,身败名裂啊!
想到这里,大姐的怒火已无可名状,当即叫来两兄弟。
“怎么了阿妈,火急火燎的?”
进门时兄弟俩都还是一脸不明所以,而等听明白原委,再亲眼看到房间里那一笼子一笼子的猫咪发/情的丑态,少年的脸色就全都变了,是完全无法遏止的怒火要在瞬间爆棚。
大姐怒声喝令:“去!把这些脏东西给我当面砸回去!问问这些混帐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莎草纸的诗卷统统扔回檀木箱,乌萨德二话不说抄起猫笼和箱子就走,却被更愤怒的亚伦劈手夺过去:“给我!”
兄弟二人怒火冲天直奔王宫,出门时险些将雅莱撞翻,尚不知情的少年茫然瞪眼:“喂,搞什么?吃错药了?”
然而平日见面就掐架的对头,居然谁都没理他,雅莱察觉不对劲,顾不得生气连忙追上去:“喂喂喂,到底怎么了?个个一副要杀人的表情,这是要去哪?”
追问不休,总算乌萨德还肯给他面子,怒气冲冲说起原委,这下雅莱的脸色也就真要变了,下一刻,他就只会冲得比兄弟俩更快。
来至王宫,杀气腾腾,当然不会有人就这么放他们进去。遭遇阻拦,身份特殊的小郡王二话不说拔刀即砍,卫兵大惊之际忙用手中矛戟抵挡,‘当’的一声,硬木杆的矛戟竟直接被砍作两截,雅莱飞起一脚将挡路者狠狠踹飞,怒声大喝:“不想死的都滚一边去!塞提在哪儿?让他给我滚出来!”
王宫瞬即乱起来,然而经历刺客一局,人人都知道这是赫梯公主的血亲表弟,同样出身王室,因此纵然恼怒,却实在没有人敢对他拉开拼命的架势。就这样,由雅莱一身开路,怒火冲天的三人直闯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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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王宫里,塞提正与王后图雅在一起商议今晚饯行宴的安排事宜。图雅态度谦恭温和,始终面含微笑,聆听男人的安排,也不时说些自己的主意点子,总而言之,无非是要把这一顿饯行宴筹划到最好,宾主尽欢,以求弥补刚来时那场宴会上的不良记忆。
图雅这些日子几经冲击,整个人都明显变了不少,她的确是在努力学着该怎样去做好一个王后。这当然是塞提乐见的变化,因此夫妻间的关系,竟似比从前缓和亲近了许多。
难得有这么好的氛围,图雅分明很享受这种时刻。正商议着,忽然就听到急慌慌的来报,夫妻二人大吃一惊。三人闯宫?对法老指名道姓喝骂不止?这是要干什么?
塞提知道,跟在美莎身边这几个伙伴兄弟,虽说是与他格外不对付,敌意从来就不小,但一直有公主管束,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见真闹出什么乱子来。突然这样总不会没有理由,他意识到事不寻常,当即下令:“不要再阻拦,让他们进来!”
&bp;&bp;&bp;&bp;法老下令放行,很快,怒火冲天的三少年就到了眼前,见面那一刻,乌萨德与亚伦二话不说将手中拎的箱子笼子发全力迎面狠狠砸过去。
“啊——!”
王后图雅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脱口尖叫,两旁亲兵迅速围上来护驾,舍普特、塞尼德等人眼疾手快打落袭击物。名贵的檀木箱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莎草纸卷飞散了满地,而那几笼子的宠物猫更是摔得叫声凄厉,一时间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舍普特第一个大怒:“放肆!袭击我王法老,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这话应该我问你!”
乌萨德指着塞提,首先怒喝开口:“连这么龌龊的肮脏事都干得出来,你还好意思再称法老?!问问你自己这个法老是怎么当上的!当初在哈图萨斯若没有美莎一手维护,你以为你还有可能再回来吗?到今天或许都还只是一个连驿馆大门都出不了的可怜人质呢,凭你这样还好意思充什么狗屁法老!”
亚伦一双眼睛是比大堂哥更愤恨百倍的要喷出火来,用更大的怒声在喝骂:“没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想想当初美莎是怎么对你的?不管再怎样,在哈图萨斯都从来没有人谋害过你!不仅是你,连你这个手下跑去迎头送死,到头来却还是能平安回来靠的是谁?!可是现在轮到你们呢?你们又干了什么?!三番四次,暗算一茬接一茬,算计完性命又要算计名声,我倒想问问,若真害了美莎,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去承担后果!”
三人中,唯有雅莱是正巧带刀出门的,因而此刻明晃晃以刀相指:“和他废什么话?!这么恶心的事都干得出来,也配称神子?街头地痞无赖都比他要干净!干脆痛快宰了他,就当是替埃及的那些神来清理门户了!”
“慢着!”
亲兵卫队死死挡在法老与王后面前,至此别说是塞提,舍普特都听出了不对劲,皱眉追问:“张口谋害,闭口暗算,你们先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人更怒,亚伦恨不得冲上去直接了结了这些杀千刀的东西:“呸!装什么无辜!怎么回事你们不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塞提听得心惊,根本无心理会他们的态度有多恶劣,急切追问只想知道一句话:“先说清楚,美莎可还安好?到底出了什么事?!”
乌萨德咬牙恨声:“你还敢问?自己看看,这不都是你亲手送来的礼物吗?可这到底是礼物还是他妈的祸心?!怎么?知道美莎喜好看书阅读,所以就拿这些什么见鬼的诗卷玩诡计是吗?你们是活腻了,竟敢给我堂堂赫梯公主下/媚/药!若不是路娅嬷嬷经验丰富,一闻到那满箱子的冲鼻香气就觉出不对头,说不定美莎这会儿已经让你们给害了!看看这些猫,都是什么恶心的德行!只是和这些东西一起闷在屋子里不到半天就全部叫/春发/情,这还不够清楚?你还想抵赖什么?!”
他说什么?媚/药?!
塞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比震惊的看向摔了满地的猫笼子,此刻那些猫即便是受了惊吓、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声声如婴儿哭一般的凄厉猫叫/春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过,而笼子里母猫尾巴倒竖、屁股高翘的迎接姿态……没错,这的确让人看不下去啊,不敢想象如此恶心丑态,若是落在了美莎身上……那情形只要稍有联想,换了谁都足够立刻怒火爆棚。
舍普特更是惊呆了,瞠目结舌往那檀木箱子看过去,香气?难道……那个老嬷嬷开口问他要猫咪,就是为了这个吗?
“怎会这样?我还以为……那香味都是从箱子来的……”
“放屁!”
见惯至宝的小郡王毫不留情喝骂过去:“以为是什么稀罕玩意,别人全都没见过啊?再好的檀香木,木料本身的香气都根本不是这个味,更不可能会有这么浓烈冲鼻!”
诚如雅莱所说,这香气的确太浓烈了,即便此刻身处厅堂空间广阔,四面通风,都还是能一样闻得很清楚,那的确不是檀香木的味道。
塞提的怒火无可名状,这些是什么?原本都是他想留给少女的一份纪念,即便今生无缘,能留下一份记忆也总是好的。可现在呢?毁了!全都毁了!而且还是被毁得如此肮脏!
一时间,满腔怒火蹿烧,翻涌的都是杀人的冲动,他怒声喝令:“立刻把这些脏东西收下去,严密封存,等候调查。凡是经过手、碰过这些东西的人,统统给我看管起来!一个都不准走脱!”
这样的命令让舍普特面色一僵,这……要说沾过手,他也碰过啊,还有王后身边的首席女官,甚至包括尊贵的法老和王后自己,这要怎么看管?
塞提看懂他的表情,一声冷笑质问:“即便是你,你有余地开溜脱逃吗?”
舍普特立刻了然,是了,他们这些位高权重、有头有脸的人,又有哪个能像无名小卒一样,一见事情败露就直接撒腿开溜的?法老能跑吗?王后能跑吗?所以塞提的意思,现在需要即时管制的,正是那些有余地开溜脱逃的人!
舍普特即刻领命而去,而塞提满含怒火的眼神,则直直射向身边妻。
图雅大惊,险些当场哭出来:“不……不是我!”
是啊,这该怎么说得清?放置诗卷的木箱是她的嫁妆,更是她一手热切送上的,还有更糟糕的是,使用/媚/药,她有过前/科!几条加在一起,真是想喊冤都没人信。一时间,王后图雅真要急哭了,怎么搞的?眼见夫妻关系刚刚才有了好转迹象,怎么突然又遭遇这种无妄之灾,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陛下,真的不是我!我……我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啊!这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正说时,忽然又有来报,鲁邦尼也来了。
大姐震怒之下勒令儿子即刻去兴师问罪,百分百是先斩后奏,愤怒少年冲出门时,美莎还根本不知情,而等听说就真要顿足气恼了,一迭声赶紧让鲁邦尼来灭火,务必把这些闯祸没轻重的家伙立刻带回来。
鲁邦尼匆匆而来,拦下三少年不准再起更大争执:“立刻回去!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
无论乌萨德、亚伦还是雅莱,个个都在火头上,要他们就这样偃旗息鼓实在太困难。再要争辩,鲁邦尼放脸冷声提醒:“还没听清吗?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此事自有处置,只是用不着你们,还不赶紧给我回去!”
三人无奈,一万个不甘心的忍气回转。临去时,鲁邦尼抬眼看向法老塞提,面罩寒霜冷声说:“公主殿下明日便要启程归返,现在居然出了这种事,法老陛下也看到了,恐怕就算公主殿下不想多事、愿意忍下这口气,只怕旁人也不会答应!所以,算是我好心提醒一句:关于此事,若不能在明日启程之前给出一个满意交代,那么等到回去之后,恐怕……就只能是由我王来过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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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师问罪者愤然离去,塞提无从宣泄的怒火,飞起一脚险些踹散了面前矮几。是啊,鲁邦尼说的有错吗?明天就要走了,却在这时闹崩了,之前的一切努力岂非全成了前功尽弃?这种毁人名誉的肮脏事,实在比直接算计性命更来得恶毒百倍,真等传进赫梯王的耳朵里,也只能是比直接害了他女儿性命更不能容忍,翻脸出手都只会更加凶狠。而就算不看国事利弊,纯粹以个人私情来衡量,这也无异于是给他的形象狠狠破了一头最脏的污水,美莎会怎么看他?能不恨他吗?从前一切的好感情愫,即便全埋进回忆它起码还都是美好的,可是现在呢?美好不在,如此一来恐怕全要变成了心寒恨意!难道一场好不容易的重逢,到头来竟是要带着满腔恼怒憎恨而离开?!
塞提越想越怒,憋在胸膛那口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堵得炸裂。一声大吼,他忽然抽出随身佩剑,就将那泄愤的矮几劈了个粉碎。
身边一阵惊呼,图雅及其女官都看得心惊肉跳,此时此刻,任何人都不会怀疑,或许只要一个转头抬眼,那利刃就会毫不留情的劈在她们身上。
塞提咬牙恨声:“究竟是谁?!等到揪出来,我必要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图雅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鼓足勇气开口说:“陛下,我愿对阿蒙拉神用生命起誓,绝对不是我干的!我现在想对陛下说的是,真凶可以慢慢查慢慢抓,但现在等不得的是赫梯公主,她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澄清误解,不能让他们带着这份误解怨恨离开呀。”
塞提转眼看过来,收敛怒气,是,他承认图雅说的有道理,所以看过来的眼神才带出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图雅会说出这番话。
图雅咬着嘴唇,分明是下定了决心,走到面前深深一拜:“陛下,我知道,陛下与赫梯公主终有旧情,所以现在思量,我才发现自己又做错了。这件事,我其实理应避嫌,实不应该多此一举,非要凑热闹添彩。引来这样的误解,说起来我实是难辞其咎,若非那只箱子是我的东西,而我才是与美莎多有过结的人,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也不会这么理所当然的就认定是我们这里有人不怀好意。所以,既然是因我引来误解,那么自当由我出面澄清。我……我愿意亲自登门赔礼,以澄清误解,总之,不能让赫梯公主带着怨恨离去,再给埃及招祸……”
“起来吧。”
塞提的怒火平息下去,亲手拉起图雅,他看着妻子明明满眼恐慌却硬逼着自己去担当的倔强表情,心中一软,沉声说:“没错,你的确又犯了一个错误:你错看了我!记住,你嫁的丈夫,虽然算不得好丈夫,但却从来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我从来就没有这种习惯,当出了事,却把女人推到前面去挡驾!澄清误解,那是必须的;登门赔礼,也实在很有必要走一趟,所以,你和我一起去!”
图雅眼眶一热,一瞬间涌上满满想哭的冲动堵在喉咙。她听懂了,他放下法老尊荣去登门赔礼,就是替她挡下了一切难堪,而同时又要拉着她一起去,当然是在让她放心——若独自登门,难保她这个小心眼的妻子不会又多想,所以,事无背人,就干脆让她去亲眼见证,就把一切都公开摊给她看。
“陛下……”
塞提在催促:“走吧,事不宜迟,越早澄清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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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法老与王后简装出行,双双登门旧日府邸,而在这里迎接他们的,当然不会有任何好态度。
居然敢给公主下/媚/药,意图坏人名誉,这件事一经闹出来,八百随行部下,无论是将军还是最普通的兵卒都无不震怒。法老与王后到来,那一双双投注过来的眼神都宛如发怒的恶狼,整座府邸弥漫出的危险气息,让人清晰生出一种仿佛入了狼窝的感觉。
入府的道路很快被挡住,众多猛汉大将围聚过来,从表情到眼神个个透着杀机。
布赫站在最前,眼中恨意最烈。美莎是谁?那是阿丽娜交付重托,是他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些年来也早已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没两样。只要一想到那么干净美好的少女,竟险些要落进这些家伙的肮脏算计中,更有甚者,是极可能还要连带害了他的儿子一道作陪,布赫焉能不恨?
“做下这等丑事,你们还敢来?!可见亚伦骂你不安好心,是一点都没骂错!你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美莎?!又凭什么认为美莎还想见你?!哼,亏得我王竟还奉上那么隆重的送行礼节,三敬拉美西斯。不说对别人,只说你对得起这个名字吗?你有什么资格再配称拉美西斯之子?!你的父亲阴间在望,都必要因为生出你这种不知羞耻的儿子而倍感蒙羞!”
毫不留情的怒骂临头,随行身边所有人都不禁变了颜色,放眼埃及,两千年漫漫历史,如神子一般的法老竟遭遇如此怒骂当头,而且还是在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王城里,这般景象实乃旷古未有。
可是现在呢?塞提却只能受着,再多痛骂羞辱,他都没有余地去发怒,只是语声平静的问:“美莎在哪?这件事,我需要当面说清楚。”
“你想说清什么?想说不是你干的?”
一声冷笑接口的是古辛,昔日暴烈亲王之子,眼睛里从来不揉沙子,冷声回敬:“可笑!你觉得这种话是你应该说的吗?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法老?是不是埃及之王?既然整个埃及都应该是由你说了算,那么发生这种事,不问你还要问谁?”
埃利诺冷哼接口:“这话可真是一点都没错,是不是你,有区别吗?即便真不是你授意,却让不知名的暗鬼接二连三的钻空子,那也只能是在证明你的无能!”
拉赫穆双臂抱胸,十足危险的眼神奉送警告:“小子,别不服气。若是你干的,足见你做人有多恶心多么不能要,而若不是你干的,却也足见你做王是有多失败多无能了!这种事,若是在哈图萨斯在我王治下,那是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还记得当年我就听陛下亲口说过,王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需要层层盘查多少道关口才能容人走进来。就譬如暗杀行刺这种事,莫要说能不能成功了,若是能让刺客层层闯关顺利侵袭到眼前,那就已经是最大失职!如此衡量,你的这份失职无能,可还有半点冤枉?!”
群起围攻,分毫不留情,跟在身边的王后图雅听不下去了,眼眶里弥漫水雾,真的看清了,才是真的难过得想哭。若塞提没有同她一起来,那么这份毫不留情的怒骂羞辱,岂非就都是要由她来一身承担?想到这里,图雅再也忍不住,出于一种女性的本能也必要站出来维护丈夫,含泪大声说:“你们不要再为难我王陛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王后失职,才让恶人钻了空子,一切都与陛下无关,你们有任何怒气都尽管冲我来好了。要说无能,也统统是我这个王后无能太生嫩,我今日登门,就是为诚心致歉,澄清误解。你们总要给人说话的机会!”
对上女人,一群凶猛恶汉反倒不好再肆无忌惮的发作,正在这时,伊莲从内殿走出来。
“公主殿下让你们进去。”
遭遇肮脏暗算,作为公主身边第一小跟班又同为女孩,伊莲的愤恨只会比一群大男人更甚,因为这番暗算听女官长讲来,竟是极可能还要一同害了她的乌萨哥哥,所以此刻伊莲是连尊称都懒得再用,生硬说完一句就侧身让到一边,不理不睬。
塞提心中叹息,捏了捏王后的手,沉默走向旧宅深处。
美莎等候的地方,正是府邸内用来会客的正厅,法老塞提协同王后走进来,就见少女拥着狮子,坐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而厅堂正中摆放的座椅却空着。
听到他们进来,少女眼皮不抬,只是继续低头轻轻抚摸狮子,随口说一句:“请坐。”
看懂这其中的含义所指,分明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客套距离,塞提叹了口气说:“美莎,你住在这里,你就是主,不需要这样。”
美莎却说:“我来到埃及的土地,你就是主,主人为大,这不合规矩。”
塞提不再多话,干脆一伸手将那正位上的椅子拎过来,直接坐到少女面前。图雅见状,也连忙照样学样,搬着椅子一同坐过来,并且抢着开口说:“美莎,这件事绝对是有恶人搞鬼,断不是我王有心害你,也同样不是我……”
美莎终于抬起头,居然露出一抹微笑:“当然,我相信不是法老的意思,因为这样做对埃及实在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也同样相信不是王后的意思,即便王后再不喜欢我,我也是马上要走的人了,并且有生之年都不太可能再来第二次,所以,王后也根本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候再对我做什么。”
她接受的如此痛快,反倒让图雅一愣:“美莎,你……真的相信我们?”
“当然,为什么不信?”
美少女欣然点头,微笑着悠然说道:“有一句话,是从记事的时候起,阿爸就要我深刻牢记的,现在,我也不妨将这句话送给你们:宫廷里的阴谋,能让你一眼看到的东西,通常都不是真的,而真正的事实,则往往总是被努力掩藏,生怕让人知道的。王后若真要害我,会用你自己的嫁妆来谋事吗?法老若要害我,会用你自己的名义送上门吗?这么简单的事实,又何必再多费口舌?”
图雅长长松了一口气,仔细琢磨这句出自赫梯王的箴言,竟是越品越有味道。是啊,可不就是这样,其实何止是在宫廷里,不管在何处,既然称之为阴谋,若是能被那么容易一眼看穿,真凶招摇在目,那还能叫阴谋吗?
塞提也同样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只要别存误解芥蒂,她不要恨他就好。想了想,他沉声开口说:“美莎,我向你保证,即便你明日就走了,但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必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交代。”
美莎痛快接口:“不错,我本就是客居来访,现在马上就要回去了,从今后,埃及的一切都不再和我有任何关系,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我再需要关心的问题,而纯粹都是留给你的问题。”
这样说时,她转向图雅微笑请求:“我有几句话想和法老陛下单独说一说,不知王后陛下可否给个方便?”
图雅一愣,少女随即补充:“尽管放心,不会有任何不该说的话。”
图雅微微一笑,格外识趣+大度的站起来,示意左右随从,统统退出去等候。
当正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塞提略显困惑的看过来:“你想说什么?”
美莎同样在看着他,如绿水晶一般的瞳仁中有光芒闪烁,她在问:“你可曾怀疑过我?”
塞提瞠目哑然,什么?
&bp;&bp;&bp;&bp;摄政王府邸正厅,独处说话之际,美莎出口一言让塞提吃了一惊,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美莎却还在问:“你真的就没有怀疑过我么?你为什么不会怀疑我?”
塞提越听越糊涂:“你指什么?我……应该怀疑你什么?”
少女轻抚身边母狮,声音比动作更轻柔,轻轻的说:“当然是做局。还记得法稽院审讯时,哈尼忒不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自导自演,同样可以成好戏。关于刺杀,难道……你就从没有怀疑过我吗?你怎么敢保证不会是我自导自演的好戏呢?要买通亚述人做杀手,让他们使用同一种眼线膏,武器上涂抹同一种毒/药,甚至连那个为掐断线索而横死在臭水沟的泰赫普,也是死于一样的剧/毒,甚至就把手伸进你的王宫里,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由我来一手安排的话,以赫梯多年铺就的密探大网,要做到并非没有可能,你却为什么从没想过来怀疑我?说不定,就是被栽赃的家伙出于报复,才会有这一场下/媚/药的算计,谁敢说没有这种可能?你说是不是?”
塞提听得无比震惊:“你……你连泰赫普的事情都知道?”
美莎毫不心虚:“当然,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就因为和王后身边的首席女官是同乡。所以,他早就被人盯上了,用完即弃,最终被灭口都是必然之中的事情。”
塞提但觉一阵心惊肉跳:“是你盯上了他,还是……你发现有人盯上了他?”
他实在不想问出那句话,是根本没办法开口去印证,真会是她自己干的吗?如果是,未免太让人心惊+心寒。
美莎根本无意给出答案,只是淡淡的罗列事实:“看,其实你真的是有很多理由来怀疑我的。内廷赴会,我明显是有备而去,身边侍女皆带凶器,卫队领首临时更换成同为王室成员的表弟,还有抓捕刺客时的反应速度,为什么雅莱竟会没有一刻迟疑?为什么街头上的行动也是同样迅速,甚至赶来接应以致半路又抓住一个时,军士身上居然都带着攻城攀墙时的钩索?这正常吗?所有一切罗列在一起,所能给出的结论无外乎两个,一则是料事如神,一则就只能是自导自演才会料事如神,那么,你为什么竟会没有怀疑过,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许就是我自己呢?”
塞提听不下去了,霍然而起神情里带出无法克制的激动:“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希望我这样去怀疑你吗?我……我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
美莎丝毫没觉得不安,冷眼看过去,冷冷的说:“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你怎么竟能不想呢?当一件突发变故摆到眼前,背后会存在无数的可能。究竟该怎样去判断,怎样分辨事实,这本就是你应该准确把握的事情。只要你是王,那就不容许有错判,因为一个错误,就可能是让你万劫不复!”
她重新垂下眼目,竟是叹了一口气:“和你说这些,我就是希望你能明白,在王者的视线里,不容有盲区!当一件脱离掌控的突发变故来到眼前,从来没有谁,可以成为理所当然就被忽略过去不用怀疑的对象。”
塞提这才愣住了,美莎站起身走到面前,再度看向他时,眼神重新变得冷冽:“你从来没想过怀疑我,但是知道么,我却怀疑过你!”
塞提又是一愣:“怀疑我?怀疑我什么?”
美莎痛快直问:“怀疑拉美西斯之死!你的父亲究竟是真死于恶疾,还是纯粹被人为害死的?若是人为,那会是谁?会不会……正是你的杰作?”
塞提一时听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美莎理直气壮:“看,摆在眼前的事实同样很清楚:任何害人阴谋,谁是最大的得利者,谁就是最大的嫌疑犯!拉美西斯之死,得利最大的是谁呢?不正是你吗?你的父亲若不死,你又怎能如此快的坐上至高无上的王位宝座?毕竟,拉美西斯的儿子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即便是长子,也未必就理所当然可以继承一切。假以时日,谁敢保证在你的兄弟里,就不会再脱颖出比你更出色的人选呢?譬如说,你那个最小的弟弟,他今年才只有16岁对吧?太生嫩了,现在还肯定无法与你相比相争,可是再过十年,谁又能保证会变成怎样?所以,夜长梦多,那还不如早日定局,这不就是很充分的动机么?还有,在拉美西斯死后,又是谁在大力扩散赫梯人是疑凶的谣言?即便阿爸曾经几番对你下过手,那也无非都是警告的意味更大,否则,为什么射向你的街头冷箭,居然都忘了涂抹/毒/药?这一点你自己应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么,又为什么还要抓住这个当理由不放呢?还有,究竟都有谁能够把这件事抓成理由,之前有大力宣扬过吗?你曾几番遇刺,人们知道不奇怪,但真凶是赫梯王,这个知道的人也很多吗?既然从前没有传开,为什么现在反倒传开?是谁传出去的?还有谁能比你自己去传更便利……”
“别说了!”
塞提再也听不下去,完全无可遏制的在一瞬间怒火爆棚,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占据他灵魂的少女,无以言说那股痛心:“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心里,我竟是这样卑鄙的人吗?竟能为了王位,不惜谋害生身之父?!”
美莎一点不生气,痛快反问:“那么,换一种问法:如果不是你想急着做王,那么又会是谁在替你着急?谁会更乐见是由你坐上王位,而不再是拉美西斯?!”
塞提心头震动,这才愣住了。
美莎收起锋利,叹息低语:“如果……真的不是你,而狼先生又确实是真被人为害死的,你想过么,那有多么糟糕?说明如此突然又重大的变故,却根本就不在你的掌控之中,甚至,就是让你完全没有料到的。这有多么危险?堂堂法老,至高之王,你却成了局中人,而绝非那个布局的人!诚如阿爸所说,埃及的王位,从来就不是好坐的。两千年的历史就有330位法老,平均一个法老能在位的时间,岂非只有短暂的六七年?这一趟来访,我实在已经看得够清楚,无论是明里的还是暗里的,是有那么多的人和事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下呀,你这个继位新王的处境,当真可算是危机四伏。所以,还是赶快查清狼先生究竟是怎么死的吧,如果不能肃清身边黑手,那么同样的事情,迟早也会发生在你的身上,而这一天,说不定就会来得很快。”
塞提的怒气平息下去,他终于领悟,这番言辞虽然听着刺耳诛心,但实则句句都是千金难换的肺腑之言,除了她,恐怕放眼埃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临别赠语,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提醒对吗?在提醒他不该有盲区,甚至就是在教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眼光去做王才叫对!王者,只有神性而不能受制于人性,所以即便是心上人,也不能任由私情左右而不去多问多想!
心头翻涌波涛,他再也忍不住的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进怀里,再也不舍得放开。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怕我也像父王一样倒下去?”
突然袭来的亲昵,让美莎一阵惊慌,用力想推开他,可惜办不到。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不要想多了!放开!”
塞提充耳不闻,摸上女孩肌肤水滑的脸庞,那是他在梦中都在不停回忆的触感。
“回答我,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为我担心?我只想要这一句话。”
“你的妻子在门外,法老陛下,你抱错了人!”
美莎又羞又恼,当即呼唤姐姐,狮子美赛应声扑上来,搭肩抱上塞提、几百斤的重量直勾勾泰山压顶,才总算让少女脱身。逃开乱心怀抱,远远拉开距离再不肯看他,美莎冷声下达逐客令:“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该走了!”
“美莎……”
“不走,莫不是要我走?你想让我现在就立刻登船启程?”
一句话僵军,塞提没法再多言,溢满心头都是又酸又疼的不舍:“晚上的饯行宴……”
他本想说,出了这种变故,她若不想再来,他即时取消,不会勉强。
却不想才一开口就被美莎痛快接过去:“我会准时出席!再享受最后一顿埃及的丰盛豪宴,岂能错过?”
塞提反应过来,是啊,她怎会不出席呢?正因出了这种事,才更要在公开场合风光亮相,以让所有人亲眼见证,赫梯公主,完好无损,根本不曾被任何算计所伤!无论是伤害性命,还是伤害颜面,都一样没机会得逞!
心中慨然叹息,他不得不承认,自幼浸/淫/于王室洗练的少女,是远比他更熟谙这个政坛权斗场的游戏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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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饯行宴如期举行,赫梯公主美莎,即没有刻意盛装出席,也没有刻意表现得轻松嬉笑像个没事人。衣着一如平常,只做最舒服的打扮,态度则始终淡淡的。即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不快,却也不会过分失了礼数。毕竟,黄昏时闹起来的冲突早已惊动四方,到此时再不知道的人除非是傻子。闹出这样恶心人的事端,赫梯公主若还能嘻嘻哈哈,也就真成了没心没肺,所以,美莎的态度是拿捏得再合适不过。王后图雅看在眼里,不得不佩服。大家都是女人,换位想一想,若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呢?那恐怕只有一种可能:背后气得发抖,因蒙羞而委屈到恸哭,而到了人前为了维护颜面,则必须强颜欢笑,甚至,就是比正常状态笑得还要开心,表现得还要轻松若无其事。然而此刻看到美莎这般,再一细品她才迅即领悟,是啊,若真那样去表现的话,岂非反倒落了个欲盖弥彰?一个人再会掩饰,眼神都是骗不了人,笑容假不假,一眼可知道。那样一来,即便真没事恐怕都要让人忍不住去猜测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何必故意遮掩?
今晚出席宴会的,除了亚述、埃兰两家再没了影,其余邦国的来使同样都聚齐了,因为饯行宴过后,明日,他们也都要相继回程。今晚在场的人物,无论使节还是朝臣,哪个不是人精?因而对于黄昏闹出来的事端,绝不会有谁会公然议论,至多不过是秉持着合理界限,关切过问一句:公主殿下可还安好?
美莎冷然作答:“当然,除了心情差了点,其余一切都好。”
然后,以费克提为首,为了缓和气氛,人们就要开始不遗余力的拣选轻松话题,说些逗趣有意思的事情为宴席助兴。毕竟啊,出了这种事,最紧张的大概就莫过费克提,谁让这是直接关系到王后,就算是为了帮助王后摆脱不利嫌疑,也要使尽浑身解数的去平息怨怼。于是,由费克提牵头,这场宴会的气氛实在和初来时那场国宴大相径庭。埃及朝臣几乎个个开口奉迎赔笑无底线,分明就是在努力讨好这位小公主。而美莎,却没见多少领情,反而时不时的开口,就要送出几个冷到家的玩笑刺一刺。譬如赞叹一下,埃及人在用药上的学问,果然是天下第一,非旁人可比;再或者恍然大悟一番,难怪埃及人口如此繁盛,原来生儿育女,都是有独到秘方的……如此一来,埃及人众不免更加尴尬,也因此更要努力活跃气氛,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加倍努力释嫌……
于是,整场宴会的气氛就这样无可避免的呈现出一边倒的势头,由公主带头,赫梯一方人人冷得理所当然,挑剔酒肉不好,服侍不周,却谁都不敢说什么,而埃及一方则陪哄得辛苦,怎么看都是明白无误的落进心虚理亏的被动下风……
看到这般景象,塞提满心感慨,美莎,她果然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稳稳操控着主动权啊。这番恰到好处的不快表现,实在比刻意装作快活无事高明百倍。事关名誉清白,这对女孩来说从来都是最敏感的,一旦受损,再想弥补挽回声誉都是万难,稍有不慎就可能闹成流言四起、有口难辩。所以,这叫什么?到底是中招了还是没中招,如此冷然又毫不避讳的态度已足够说明一切——心虚才要遮掩,不心虚才敢公然讽刺叫板!这种态度,再用个准确的字眼就叫做冷眼旁观。正因根本没沾到我身上,所以才有心情去挖苦品评,无非都是免费白来看了一出好戏罢了,其结果也只能是让我抓到了你们的小辫子。归根究底,于我何碍?
于是,这场饯行宴,就是在这种刺耳冷笑话不断、插科打诨逗趣释嫌补台不断的微妙氛围里‘客气’而‘友好’的‘轻松’进行着。而在这一切表象之下,实则不少人都绷紧了神经。不仅是塞提,包括宰相艾蒙,在细品这一场/媚/药算计之后,都似乎品出了味道。毕竟,一场闹得轰动的刺杀案才刚刚结束,对背后黑手清查的清查、抓捕的抓捕,整个底比斯都是风声最紧的时候,居然紧随其后还是闹出了这种事,那么动手的人是怎么想的啊?他们就不怕曝光么?原本没被抓到,这下都极有可能要落网了,为什么还敢动手?难道说……就是因为赫梯公主马上要走了?为了惹翻赫梯王,挑起两国新一轮的仇恨争端,让其从此再不能放过埃及,这就已经是最后的机会?所以狗急跳墙,即便铤而走险也不能放过。更有甚者,或许正因刺杀案阴谋败露,被一举揭出真凶,若是让赫梯公主带回这样的消息,那恐怕对亚述、埃兰就真是危险了。所以才必要急于搞出比谋害性命更不能容忍的丑事,这样才能让赫梯王最恼恨之处落在埃及?即便有心一一算账,也肯定是要先清算了这边才能顾及其他,而以埃及即便遭遇重创也依旧可称雄厚的根基与实力,一旦清算起来就肯定不会是短日之功。让死敌两国从此身陷泥潭皆难抽身,才能无暇东顾……
正是鉴于这种判定,人们才真要绷紧神经,因为完全可以预见,美莎停留底比斯的这最后一夜,显然就是挽回败势的最后机会了,所以对于心急的阴谋者,必要疯狂的全力以赴!
因此,为了以防不测,埃及一方同样要全力以赴去应对。今晚宴会,以舍普特为首的法老心腹都根本没有露面。整个底比斯的警戒都在悄无声息中提升到最高,并且连夜派出快船快马,赫然是出动了法老军团中最可靠的信臣力量,去沿途盯防此后归程所经的各处城邦驿站,断不容出现任何疏漏。而像王宫这样的重要核心地带更不必说。就以这场宴席为例,每一道菜、每一件餐具、每一个到场服侍的宫仆或舞姬,都是由塞提亲自把关严厉审验。在赫梯公主停留底比斯的最后一夜,他必须保证绝对安全,再不容出现任何意外。
而他能想到的,美莎当然不可能想不到,所以赫梯一方其实也根本没闲着,今晚宴会,鲁邦尼、鲁纳斯、莫雷,包括大姐就都没有出现。鲁邦尼执掌密探,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彻查黑手,所以必须做好今后的安排,同时更要在明日启程前做好盯防以保公主安全;大姐留守府邸,严格看管起居内室,鲁纳斯则一手主掌府邸警戒;莫雷所带领的水兵,则是从下午闹出事端后就直接撤离提前登船。由莫雷严密检查、镇守船队,以保证明日起行安全,绝不容任何人有机会在公主座船上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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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美莎停留底比斯的最后一夜,就是在这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杀机四伏的氛围中度过。次日一早,随着太阳升起,少女终于踏上归程。法老与王后双双来至城外码头送行,随行朝臣亦不在少数,同时,赫梯公主大队起行,也惊动了底比斯的百姓。因此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围聚到城外码头的送行人潮也越来越多。
布赫在耳边不放心的提醒:“美莎,还是快些登船吧,当心人多生乱。”
少女微微点头,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她知道,今日一去,恐怕就再没有机会回到这片土地。此刻的分别,其实……就是永别。
另一边,塞提何尝不清楚,所以心中的滋味只会比她更难受。强颜作笑,他努力压下翻涌心头的冲动,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拉她的手,低声说:“看到了吗?底比斯的百姓都已经爱上了你,但愿我们……不必做敌人。”
是啊,只能说但愿,但恐怕现实永远都不可能像愿望那样美好。
美莎无法回应什么,却忽然拉住他的手,塞提心头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去紧紧握住,却发现少女的另一只手,同样拉住了王后图雅的手,然后竟把他们两人的手放在了一起。
美莎的声音宛如飘悬在半空,低声送上临别祝福:“这是我妈妈曾经最爱的故事,也是我的最爱。据说天神造人之初,是先造了男人,因怕他孤独寂寞,才又抽取了一根肋骨做成女人来陪伴他。所以,女人都是为爱而生,男人便是她的依靠和归宿;而对男人,女人正是他骨中的骨,肉中的肉,是灵魂乃至身体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夫妻走到一起,正因他们本是一体,所以要归于一体,生命才能圆满。愿法老与王后,夫妻携手,一生圆满,彼此都是对方的全部,不再有缺憾。”
王后图雅因这祝福而动容,反手紧紧握住少女,也在这一刻同样真心祝福:“你也是。愿你也能早得圆满,一生幸福。”
塞提只觉得从心头到喉头都是一片酸苦,低声说:“真到那一天,记得要告诉我。”
美莎不吭声,低着头,始终没有再看他,转身登船,直到船队离岸起行,不曾再回头。
&bp;&bp;&bp;&bp;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从收到消息,凯瑟王一大早就率队出行,顺着来路迎头而去,直走到日头过午,终见大队人马进入视野。
趴在马车顶上的狮子首先认出家长,阵阵透着撒娇哼唧的狮吼,让少女闻声掀开车帘。
姐妹有灵犀,听声知意,美莎倍感惊讶。咦?阿爸来了吗?可是从阿克伦什过境还没走多久呢,这里距离美吉多要塞,怎么说都还有半日的路程吧?
随行人众个个看得笑,国王跑出这么远来相迎,恐怕也只有这块心头肉能有这种待遇。
亲眼见到马车中的女儿安然无恙,凯瑟王日夜不安的悬心才终于踏实落地了,狄雅歌在旁取笑:“陛下这回总能放心了吧?今晚是不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凯瑟王充耳不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儿身上:“总算是回来了,快出来,让阿爸好好看看。”
心急家长连声催促,美少女只好弃车改骑马,坐上马背只差360度全方位展示:“阿爸这回看清了吗?全身全影,没少一块肉,能放心了吧?”
做父亲的眉头拧成疙瘩,一脸都是不满意:“真没少吗?怎么瘦了?”
坏表弟雅莱哈哈大笑,代劳揭底:“陛下,这纯粹是你的错觉吧?她吃宴席都吃到撑,半夜闹积食消化不下去,这个样子还能瘦!”
呀——!惨遭揭短的少女,手中马鞭当即向着大嘴巴的缺德家伙狠狠扔过去,可恶,他不说话会死吗?
雅莱稳稳接个准,笑嘻嘻厚颜无耻:“这个就算你送我了,谢啦。”
美莎气得切齿:“亚伦哥哥,给我揍他!”
雅莱不屑一哼:“少来,动不动拿他当靠山,怎么想的呀,你也太不识货了吧?嘁,也不看看,我老爸要是和他老爸动手,谁输谁赢啊?老师的段位都根本不一样,教出来的能一样吗?真动手谁揍谁还不一定呢,从前那都是没忍心下狠手,纯粹给他留面子。”
亚伦立刻应战:“行啊,大话不是用嘴巴说的,有本事你别留面子,好像也没人这么要求过你吧?”
美莎立刻选边站队:“亚伦哥哥,我就押你赢!来来来,还有谁要跟我一起押的?都用不着有顾虑,这个不算开/赌/局,都算慧眼助阵!”
唉,女儿回来了,就真是热闹开了,凯瑟王看得好笑,当即一挥手,慷慨发话:“行,这个不算开/赌/局,不违军纪,谁想凑热闹尽管随便。”
于是,等到大队回归美吉多要塞,这就成了热闹开锣的第一阵。或者赌/博也真和好战一样,都是男人天性中的一部分,难得有这种机会,由王亲口发话开/赌/禁,凑热闹的家伙迅即多到成灾。
押宝悬殊,毕竟亚伦从三年前开始,实打实的战功就已经摆在那儿,更有埃及之行显身手,出尽风头,而对雅莱这个到今天才算初长成的小郡王,实在还没有谁见过他的本事究竟是怎样。
对于一边倒的押宝赌局,从来心高气傲的少年居然没见有丝毫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挑衅到恶表姐面前:“这可真不错,只要赢了就能狠赚一大笔,包括你那份,嘿,这么慷慨,多谢多谢。没想到出趟远门,到头来路费一分没花,居然还能赚个盆满钵满。”
美莎森森奉送大白眼:“前提是你有本事赢。”
嘁,这有什么难的?雅莱欣然应战。两个互看不顺眼的少年纷纷赤膊上阵,就在万众赌徒的起哄围观下拉开了一场涂油决斗。
所谓涂油决斗,就是将整个赤膊的上半身都涂满滑油,如此一来滑不留手,想要擒拿住对方都会变得很困难,无疑是为增加难度。
两方看一看,正处青春期的少年,正是发/育最迅猛的时期,在这个年龄段,差出一岁,往往体格就足以差出许多。一眼望去,年长三岁的亚伦占足绝对优势,比起年方15岁的雅莱,不仅身高强出大半头,更要健壮得多。所以说,一边倒的赌局押宝实不难理解。
正所谓人比人,气死人,或许单独观赏还都算很健壮结实的少年,站到一起,雅莱就忽然一下子显得‘单薄’了,亚伦乐得风凉:“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也好意思挑衅?来来来,有本事赶紧过来,想吃瘪露丑,保证足量奉陪。”
雅莱听得不忿,但心知肚明若纯粹硬碰硬,肯定跑不了是要吃硬亏,所以一上来打定的策略,就是只求智取,绝不硬拼。
涂油决斗,双方互搏皆是滑不留手,谁想抓住谁都实在不容易,所以狡猾小郡王竟是抓起脚下尘土,满满两大把迎面扬过去。亚伦慌忙遮眼,可惜雅莱出手之目的,根本就不在迷眼睛。尘土飞扬,漫天落下,大部分就全沾在了亚伦涂油的身体上。一时间,这分明成了一层防滑粉,抓住他遮眼的时机,雅莱飞身而上,同时脚下使绊,就牢牢抓住了死对头,毫不客气撂翻在地。
亚伦陡然中招,满心大骂,妈蛋,这小子太卑鄙了吧?撒‘防滑粉’,谁不会啊?于是立刻恶狠狠如法回敬,于是两人就在尘土飞扬的决斗场中,如同裹面粉一般迅速扭打成两尊白花花的土人。
年龄有差,体格有差,亚伦很快反制一局,强力出手将欠扁的家伙死死压倒在地,磨牙狠笑:“我让你出黑招!小子,服不服?”
服你个大头鬼!以为黑招只此一项?
雅莱被压倒在地,想都没想即刻回击,竟是忽然一反手就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凶猛牵扯头皮,瞬间让亚伦疼得倒吸凉气,这下更要忍无可忍的大骂了,喂,有没有搞错,打架扯头发,那是女人干架才会用的招数吧?
管他谁用的,有用就行!
下狠手扯头发,亚伦被扯得脑袋一歪,手下不由自主放松了力道,雅莱趁机迅速翻身而起,下一刻,另一只手居然竖起中指,发全力狠狠一指戳向了他的肚脐眼。
肚脐,那是生命起始的源头,多少敏感神经汇聚之地,突然遭遇如此凶猛的袭击,串走全身上下神经,那滋味没亲身体会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出来。
陡然遭遇更阴损的黑招,亚伦‘嗡’的一声连头皮都要炸翻了,捂着肚脐缩身倒地,这下真真好半天爬不起来。
雅莱站在身边,立刻开始格外嚣张的倒数:“五、四、三、二、一!哈,没起来,你认栽吧!”说完即向着死党手下潇洒一挥手:“乌尔斯,收钱!”
如此决斗,让看客人人大跌眼镜,看到雅莱最后一记阴损黑招,凯瑟王都在一瞬间目不忍视,心中大骂那个不着调的兄弟,哎呀呀这个赛里斯,他怎么连这招都教啊?
涂油决斗的规矩,不能袭击要害,而要害无非指三处,一是后脑,二是咽喉,三是胯/下。戳肚脐的黑招,最阴损之处就在于它没犯规,是即钻了空子还让你有气撒不出来。
在王身边,那个眼熟的感觉让鲁邦尼好怀念,满眼风凉啧啧感叹:“陛下,这招儿不是……”
“你闭嘴!”原创某人格外凶狠的瞪过来,仿佛再敢多泄露一个字就必要活吃了他。
作为开/赌/局的庄家,美莎张大嘴巴,表情分外精彩,眼见着雅莱乐颠颠跑到眼前来嚣张,脱口‘赞叹’:“哇,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你是怎么想的呀?什么人才能有这么缺德的歪心眼,简直就是天生卑鄙的典范嘛。”
美少女身后,天生卑鄙的原创某人:“……”
雅莱笑嘻嘻伸手:“少说那些没用的,只说是谁赢了吧?赶快,愿赌服输,付账付账。”
另一边,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的亚伦是百分百的炸了毛,追过来必须找他算账。呀呀可恶,赚不到赌金还算小,关键是谁能咽不下这口气?没有这么耍滑头恶心人的行不?要是这样也能算他赢,走哪儿都不服!
于是,为了不要再听更多对于‘一指禅’黑招的丰富多彩的用词评价,原创某人必须站出来充当和事佬了。凯瑟王一手制止激动少年再找后账,拍着肩膀语重心长:“好了好了,都消消气,说句公道话,这赢得呢……的确有点……呃……另辟蹊径。但是吧,真要说怪谁,那恐怕也只能回家去怪你那位阿爸了,那句话的确没说错呀,师父的风格不一样,教出来的徒弟能一样吗?谁让你那位阿爸就是个正人君子呢,要斗心眼,那肯定是斗不过他那位师父啊。而且要我看呢,这其实有一多半也要怪你,你说你挑什么法子决斗不好,非要挑个涂油决斗。哦,他说要玩这个你就一口答应?怎么不想想他干嘛单挑这一项?肯定是他擅长的,早玩出经验的嘛,要是在商讨阶段,你多转转脑子,想办法就玩个你最擅长的,要么比反应速度,要么比眼力,要么比骑射,那还能输得了?这叫什么?舍了长处,就了短处,那最后倒霉,你说又该找谁算帐?”
亚伦听得一愣一愣,等等,怎么说着说着,全成了他没理了?
“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吧?让他选了这一项,我无非是不想占他便宜啊,毕竟年龄是明摆着,块头是明摆着,还有实战经验更是明摆着,要是再选个我最擅长的,哈,那他小子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好吧。”
雅莱笑嘻嘻挑衅回敬:“请问,有人这样要求过你吗?谁说过不准把你最擅长的亮出来了?你自己愿意怪谁啊?嘁,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知道吧,这叫赛品!怎么,难不成你还想争赌金?”
亚伦难以置信瞪圆眼睛,喂,这脸皮也太厚了吧?凭他也好意思谈论什么叫赛品?还居然一点不脸红,亏心不亏心呐?!
任凭千般不服,最后由王一口判定,当然是谁站着谁赢,谁倒下谁输。甚至为了维护黑招原创版权的合理性,前辈还在格外‘好心’的指点后辈:“这回长记性了没有?知道赢家该怎么做了吗?要么,就选你最擅长最有把握的去玩;要么,就一定记着把比赛规则制定得缜密一点。否则让别人堂而皇之钻了空子,你也总说不出一句犯规,对吧?”
亚伦:“……”
结果大跌眼镜,这下,美莎小同学是第一个要赖帐了,拎起裙子扭身就跑,因为……因为……她押进去的……
“你要是有本事赢,我情愿把姐姐输给你!”
眼看庄家要开溜,雅莱追在后面不依不饶:“喂,这是你赌的,休想赖账!走也行,狮子留下,美赛从现在开始可就是我的了!”
赖账少女的回答只有一声响亮口哨,狮子美赛立刻窜得比谁都快,追着小妹妹瞬间跑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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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热闹开宴,凯瑟王实在已经多少日子没有过这样的好胃口了,揽过少女便等不及笑问:“和阿爸说说,这趟埃及之行,都有什么见闻呐?早等着想听呢。”
殊料狡猾少女立刻开条件:“想知道啊,那必须先答应帮我保住姐姐。”
笑看郁闷孩子搂着狮子紧张兮兮的模样,他忍俊不禁,故意逗趣:“这可难办了,愿赌服输,走到哪里都是天理呀。”
天理个鬼呦,美莎愤恨瞪眼:“那还不全要感谢阿爸偏帮,这样很无良的知不知道啊,一口就给判死了,连再比第二场的机会都不给,凭什么呀。好歹也该是三局两胜,不对,是五局三胜,哼,要是再来几场,亚伦哥哥才不可能输,也只能是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真搞不懂,难不成阿爸你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雅莱立刻瞪过来:“喂,你又是收了那小子什么好处,凭啥处处偏帮他?”
亚伦悠然回嘴:“这才叫公允!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雅莱即刻僵军:“哦,你的意思只有陛下的眼睛瞎了?”
亚伦毫不心虚:“这是你说的啊,跟我没关系。”
美莎中肯评价:“嗯,别的事情不好说,但如果居然肯偏帮你,那的确是瞎了眼。”
雅莱更加不忿:“你到底和谁是一家人啊?哼,难怪总听人说女心外向,果然一点都没错。”
亚伦眼睛‘唰’的一亮,摆出一副不气死他不算完的夸张笑样:“哎,对对对,你说这话我爱听,女心外向好啊,那通常不都是向着……”
“向着谁都和你没关系!”
雅莱眼疾手快直接封嘴,瞪过来的眼神愈加冒火,呀呀可恶,一句话不慎又被钻空子,这小子还真是让人越看越想痛扁。
斗嘴掐架一朝开锣就是再也收不住,耳听得越说越不像话,做家长的才必须喊停。
“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都堵不上嘴是不是?”
凯瑟王无奈摇头,收起玩笑不再逗趣坏丫头,笑呵呵一口保证:“放心,你的狮子姐姐丢不了,就算真输出去,也要看美赛肯不肯跟他走啊。”
不等美莎开口,雅莱抢着拍板:“当然当然,不跟我走没问题,但是记住了,从现在开始留在你身边,那只能算寄养。”
美莎翻个优美的大白眼,嘁,说的好像他真成了物主似的,他以为自己是谁啊,是公狮子还是羚羊后腿肉,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么?
压制一群闹心孩子,凯瑟王努力言归正传:“好了,快和阿爸说说,这一趟都有什么新鲜事?就譬如那个赴宴居然吃撑了,到底是个什么典故啊?”
提到埃及之行,美莎的情绪好像一下子低落下去,事实上,从归来伊始她便一直在逃避,真的什么都不想说。遭遇家长再三追问,竟直接站起来退席而去:“赶了一天的路,实在好累,我想去休息了。反正不管什么事都会有人向阿爸详细禀报,就没必要再问我了。”
凯瑟王愕然一愣,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分明刚才还闹得欢。
“饭还没吃完呢。”
“已经饱了。”
真是的,怎么又来了?一到吃饭就让人头疼,仔细数一数动了有三口吗?做家长的一脸官司,可是又不好直接追过去,毕竟今晚开宴,是所有此行的重臣大将都在座呢,要是他也走人,还叫别人怎么吃?散席还是不散席?
有大姐追过去照顾,凯瑟王只得暂时将注意力转向在座诸人,也因此更加想不出这种难伺候等级的挑嘴丫头,到底什么状况才能让她吃到撑呀。
问起这个,竟好像一下子引爆了兴奋点,在座诸人七嘴八舌瞬即热闹开。鲁邦尼摇头苦笑:“陛下,实话告诉你,走这一趟,我这张嘴巴基本是没派上用场。美莎,厉害啊!真可笑你居然还会担心压不住场面?嘿,也就是你没能亲眼见识,那真正压不住场面、出尽洋相的到底是谁。”
一贯不爱多话的鲁纳斯都必须给出中肯评价:“没错,要说这一趟公主殿下是横扫底比斯,一点不夸张,从一进城门就开始了,真就没见到会有拿不下的场面。要说最初,大家多少还都是抱着母鸡护小鸡的心态,毕竟公主年纪太小,要护住孩子别吃亏,责无旁贷。可是到最后却都成了什么样?陛下,这不是我存心恭维,纯粹实话,公主殿下,当真是配做主上,让人不服不行。”
没错没错,这话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认可,于是,从临时起意逛街收服人心,再到敌意环伺的接风国宴,从埃及的王太后再到王后再到满堂朝臣一个个怎么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再到祭典斗艳气死人不赔命的炫耀手段,再到河滩三比武争夺游戏规则的制定权……众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开了,根本不用添油加醋,纯粹原版复述已足够让没能亲眼见识的人都听得两眼放光。
“陛下你是没看到,把那个埃及老妖婆给气的啊,只差当场吐血。那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各国来使面前闹成大笑话,丢出去的脸面这辈子怕都收不回来了。”
“没错,那种场合,各国来使俱在,公主殿下一开口,对着埃及人能说埃及话,对着亚述人能说亚述话,对着巴比伦人能说巴比伦话,就算别的一概不看,凭这一个本事也足够通杀四方了。”
“可不是么,那个大祭司开始还以为我们全都听不懂,拿个什么祭司古语嘀咕悄悄话,结果直接被公主殿下翻译出来,当时那张脸的表情啊,别提多精彩。”
“嘿,那些埃及人,还好意思探讨什么永生不永生,结果陛下你知道公主殿下是怎么给他们解释的吗?”
“对,还有揪着亚伦这个名字,居然还想侮辱到长王子的名分上,哼,陛下,你知道美莎给他们回敬的是什么?嘿嘿,弄不好啊,恐怕那个塞提今后都别想再睡个安稳觉了。”
……
一路说下去,越说越热闹,木法萨听得瞠目哑然,压根忘了再给尊王倒酒。
“真没想到,美莎有这么厉害啊。”
凯瑟王一张嘴巴早已乐歪:“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你们说除了我……”
狄雅歌连声打断:“好了好了,陛下,换一句行不?这句实在已经听疲了。”
包括凯瑟王在内,其实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趟居然会有这么出彩,此刻听来怎是一个过瘾能够形容。凯瑟王乐破肚皮,满心嘀咕,哎呀呀,看来让美莎出去这一趟还真是走对了,这叫什么?何尝不也是一战成名天下知!经此一役,他的女儿,赫梯长公主美莎,分明已是扬名立威,名传四方呀。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绝对是比自己出风头更要来得骄傲美上天。
有这么过瘾的话题佐餐,这顿饭吃得实在太有滋味,众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那场被识破的行刺阴谋。
雅莱立刻开始得意洋洋标榜请功:“陛下,怎样,让我去还是对了吧。当时那个情形,除了我,再换他们谁能做到那样行动迅速?”
亚伦万分没好气的噎过来:“那纯粹因为你爸是谁,从来不是因为你是谁。”
“你……”
雅莱恶狠狠的瞪过去,对这家伙,真是越看越不顺眼,眼看死对头又要掐起来,乌萨德一手一个狠狠扯住,立眉瞪眼的给个眼色,意思很明白:看看王的脸色,再看看场合再闹行不行?
冲动少年抬眼看过去,果然,当说到美莎接二连三遭遇的阴谋暗算,王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冰蓝色瞳仁中闪烁的十足危险的光芒。
凯瑟王眯着眼睛喃喃自语:“是么……亚述?埃兰?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这可真是有意思,我还没把眼睛转过去,他们自己倒先等不及了……”
&bp;&bp;&bp;&bp;隔绝一切喧嚣,独处于室,美莎一头栽倒在床,剩下的只有黯然疲惫。自从归来,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从底比斯登船离岸那一刻,她的心情就没有放晴过,那是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创痛,宛如一道从此深植于记忆中的伤疤,痛得人不敢回头。
一趟埃及之行,或许每个人都会有各自不同的感触,但是对她,唯一的意义是结束。一切都结束了,从此后是彻底的了断干净,他和她的人生,再不会有任何关联。
床榻里传来嘤嘤的哭声,伊莲凑到身边,满是不安的询问:“美莎,你怎么了?”
“别烦我!”
扯过盖被蒙住头,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的哭一会儿。
凯瑟王来到门口,已能清晰听到房间里传来的闷闷的哭声,做父亲的心中叹息,是的,从看到鲁纳斯绘制的那些地图,他就已能明白这份伤心是从何而来。最牵挂的女儿,这一趟远行,他在意的唯有平安,从来就没有交派过这种任务,可是这孩子,却是把能做的全都做了。要如此去算计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而且还是生命中的初恋,只因各站立场,所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一切好恶亲疏,行动选择,都不再是由自己的感情去决定,而只能是由立场决定,这滋味,想来是不好受吧?
坐到床边,他搂过伤心孩子,什么也不说,只是搂进怀里,默默的安抚。
或许是这怀抱太温暖,让努力隐忍的疼痛找到了宣泄出口,美莎在一瞬间哭到断肠,上气不接下气的哭着问:“阿爸,我是不是很坏?我不想……真的从来不想……”
他不让孩子再说,吻上额头,语声温柔:“阿爸知道,没有这回事,我的美莎是最好的孩子,是心地善良的好女孩。这个世界上,本就有很多的不得已,这不是能用对错好坏去衡量的。你没有错,错的……是命。”
这个夜晚,伤心少女就这样哭着睡去,为孩子擦去眼角遗留的泪痕,凯瑟王凝望良久,心中滋味莫名的复杂,既有心疼更多是无奈,这究竟应该怪谁呢?王权之累,是不是身在其中的人,注定没有谁可以逃开?即便是他努力想保护,却也无法代替孩子去面对必须经历的苦楚。
起身离开时,鲁邦尼还等在门外,开口劝慰说:“陛下不用太担心了,美莎从来就不是个脆弱的孩子,她有着坚定的心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凯瑟王沉默不吭声,坚定的心性?那种东西从来都是经由伤痛磨砺而来,可是说心里话,他宁愿最心爱的孩子,永远不必经历任何伤痛。
不愿再探讨这个问题,他挥手打住:“走吧,说正事要紧。”
关门密谈,鲁邦尼自要详细禀报此行遭遇的阴谋种种,还有背后关联的各方玄机,很多事除了他这个执掌密探的头子,都不是其他随行大将能知道的。凯瑟王仔细听着,不错漏任何细节,听着听着就眯起了眼睛,一种隐约的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他的表情因此透出古怪。
“王太后身边的首席女官?里通外邦?那么你说……拉美西斯……他……该不会……是死在老婆手里吧?”
鲁邦尼啧啧皱眉:“这个……恐怕还真不好说,此次亲眼见闻,埃及王宫里的水实在很深,能屡屡将王后图雅当成栽赃对象,这只有宫廷内部的人才可能办到。”
凯瑟王的表情真没法形容了,如果这是真的,实在连他都必须同情起来,拉美西斯这辈子的女人运也未免太背了吧?喜欢的没捞着就算了,如果到最后还要赔进小命,是死在老婆手里……这算什么?想他赔上多少大军,都没能要了这厮的命,如果竟能被一介出身亚麻商户家的老婆就给痛快搞死了,这算不算是阴沟里翻船?荒诞离谱都真心死得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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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埃及王宫里,法老塞提这一生,恐怕再不会经历比现在更煎熬的时刻。美莎走了,可是一场媚/药算计,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决不可能就此甘休。雷霆风暴,彻查上下,结果……所有的一切就都指向了他的母亲,王太后斯特拉!
王后图雅奉送的檀木箱,媚/药是像抹腻子一样被抹在了内侧的边角地带,和成香泥,泥封在水分没有干透时,便能很大程度封住香味药性,所以在装箱时,并没有谁察觉异常。可是,等装满了书卷后又放置一夜,到次日送出礼物时,经历酷热温度闷晒,香泥干透,药性香味也便因此浓烈的散发出来。
事后查找真凶,正是循着这股香味,借助敏锐的狗鼻子便揪出了侍奉在王后图雅身边的一个三等女奴,她的手上还有住处的床铺底下,都有同样的香味残留。而等揪出这个人,图雅身边的女官才猛然想起来,是了,就是她,曾经和王太后接触过!
就在拿出檀木箱准备礼物的那一天,王太后曾经亲临王后宫室,便是来兴师问罪为什么身为儿媳,明知婆母病了,居然都不见去登门问安。那一天,王太后的态度实在不善,而最关键的是,在离去时,正是这个原本没有资格近身伺候的三等女奴,仿佛是刚从外面提水回来,结果一不小心竟和王太后撞了个满怀!而以王太后那种不容冒犯、睚眦必纠的性情,当时竟然只是愤愤的拂袖而去,竟然没有问罪处罚这个女奴!
经由严刑逼供,女奴终于招认,没错,香饵正是由此而来,是王太后亲手交给了她,这一切都是王太后的意思和安排。而再等逼问,她是怎么和王太后搭上关系,更加恐怖的真相,才因此浮出水面。
这个女奴之所以没有再遭灭口,并非是王宫里的防备能在一夜间变得周密,而纯粹是因为一个人,如幽灵般重新归来,才成了所有鬼魅的克星。在他面前,其他一切暗鬼的伎俩都不值一提;在他面前,没有人可以不吐实话!
帕特里奥·奈亚斯,作为到如今硕果仅存的卡比拉的承袭者,他不惜付尽一生,把自己藏进永远不能见光的阴影,可不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结果!拉美西斯之死,显然不是帕特里奥能够接受的,所以,若不揪出真凶黑手,他又岂能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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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风,夜幕中的宫殿显得格外寂静,王太后猛然惊醒,习惯性的张口呼唤:“苏蒂?”
连唤几声却不见回应,原本还有些初醒迷糊的斯特拉女士这才察觉周围的异样,奇怪,怎么这样安静,往日侍奉左右值夜的婢女,竟然一个都不见踪影了。诺大寝宫空空荡荡,王太后满目茫然,这是怎么了?人都去哪儿了?
“苏蒂?!”
“母后还想找她么?是嫌她做的事情还不够多?”
王太后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就见到从阴影中走出来的儿子塞提,宫殿中昏暗火光摇曳,在他的脸上投注阴影,一闪一闪的,摇摆不定。
王太后拍着胸口,皱眉嗔怪:“你吓死我了,怎么不声不响的站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其他人呢?来人!”
赛提低垂眼目:“母后不用叫了,今夜,不会再有第三个人走进来。”
王太后终于察觉出他语气中的不对劲,满是疑惑看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深更半夜的不睡觉……”
“母后真能睡得着吗?午夜梦回,难道就不会做噩梦?”
赛提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当抬起眼,目光只会比声音更加锋利,一字一问戳向生母心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王太后心头猛然跳了几跳,激灵灵几乎是被吓起来,赤脚跳下床榻,难以置信瞪着儿子:“我干了什么?你这是和阿妈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塞提不为所动,只是冷声质问:“母后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吗?一场媚/药算计,难道不是你给的香饵?”
问起这个,王太后‘唰’的放了脸色,重重一哼:“怎么?你们都不肯替我出气,难道还不准我自己出气?到现在还想为那小妖精鸣不平?!”
塞提怒极而笑:“出气?母后出气的代价就是要赔上整个埃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不幸中的万幸,幸好美莎够聪明,幸好身边人够警醒,母后不觉得这份万幸纯粹都是你的万幸吗?若然真让你干成了这等蠢事,你想过那会是什么后果吗?你怎能愚蠢至此!”
王太后被骂急了:“后果?哈,行啊,有什么后果我奉陪!我就是不能容那种小妖精在我的王城里逍遥!”
赛提倍感荒唐,看着母亲,此时此刻只觉无比悲哀:“奉陪?你拿什么奉陪?你奉陪得起吗?难道就是要拿整个埃及去做陪葬?!口口声声你的王城,这有多么可笑,莫说底比斯何曾属于过你,就算是真的属于你,你又想没想过该怎么去担当这个字眼?!要担当起一座王城,乃至一个国家,会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吗?”
王太后气得呼吸紊乱:“好好好,这都是被你父王教出来的好儿子,张口闭口都敢这样瞧不起阿妈,敢教训我?反正那小妖精已经走了,我懒得跟你再说,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苏蒂!”
再度喊人,无非是要逐客,赛提却闻声荒唐笑:“苏蒂苏蒂……是啊,我也真够蠢,早该去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她从来不是家门世仆,无非是搬进了王宫,才攀上了母后,怎么就能那么快的扶摇直上,成了母后最信赖的人呢?是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才博得母后如此信赖?可是……你知道自己全心付诸信赖的人是谁么?”
王太后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
塞提的眼中浮现无比痛心:“母后,我不知多少次劝过你,不要口没遮拦的乱说话,更不能没有分寸的去乱行事,正如你那么轻易的就能去向图雅兜售我的**底细,身边人能否信赖,真会是那么容易认定,是可以想当然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听?为什么反而对一个奴仆的进言,言听计从?你莫不是真的昏了头!为什么就不去想一想她的用心,她目的何在?!以致非要酿出大祸尤不自知?!”
王太后吓了一跳:“我……我酿什么大祸了?”
“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敢说不知道吗?!”
塞提发出愤恨到极点的悲声怒吼:“夺命的热病到底从哪里来?!就在发病前七日,是新进的王妃瑟蜜凯特向父王进奉了一道牛乳煮杏仁,她一个才刚进门的新人,又怎么会知道父王最喜欢的一口甜食是这个?尤其是在失眠难寝时喜欢吃一碗?杏仁,那是外来传入,原本并不是食谱里常见的东西!瑟蜜凯特怎么会知道?不是你告诉她的吗?还有在进奉上去的时候,不是你给动的手脚吗?将因热病而死的瘟疫病人的血液弄成干血粉末混入其中,让牛乳原本就有的奶腥气遮掩掉血腥气,所以为什么只有父王和负责尝餐的伊索尔感染热病而死?这就是解释!因为那段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沾过唇、再无他人分享的饮食,只此一件!”
王太后大惊失色,当场叫出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
赛提眼含热泪,咬牙恨声:“乱说?!母后莫不是到现在还以为,你放进去的加料,纯粹是为了整治瑟蜜凯特这些新宠?就因为苏蒂告诉你,那是能让男人性致低落,甚至功能失灵的秘宝,只要吃了这个,那些新宠就算整天凑在父王身边也别想侍寝,由此休想有谁能怀上子嗣?!这是在为你去除最大的隐患威胁,所以你就听了信了,所以就敢给父王添料下药?!若非经你之手,以御厨房层层把关之严,要给法老的饮食动手脚会有那么容易吗?你怎么敢!”
塞提越说越悲愤:“为了拉拢图雅,助她怀孕,你可以对我下药,而轮到父王想不到竟是更加阴毒!即便哪怕你真不知道那是要命的血毒,即便纯粹按照苏蒂的说辞,这份用心也未免太阴损了吧!你怎么做的出来!到底谁才是你的亲人!自己看清楚,你谋害的是谁?那是和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超过了三十年的丈夫啊!即便他没能给你全心挚爱,但是这么多年也从没有对不住你!没错,父王他没有对不住你!今日的富贵尊荣都是因谁而来,只要想想这个你怎么还能下得去手?父王若真有心舍弃你,处置办法要多少没有?以法老权威那根本就是信手拈来!若不想让你坐上这个王太后,一道王令就大可以先让你陪夫殉葬!”
说到最后,赛提已是泣不成声:“母后啊,到底是什么让你蒙住了眼睛,你怎么就看不清,谁才是在把你当家人!最低的底线,至少没有害你之心,可是你呢,你却宁肯去相信一个巧言令色、别有居心的外人,竟反过头来谋害至亲!你知道那苏蒂是什么人吗?她是奸细!而且还是双重间谍!是先被埃兰派到亚述,而后又被亚述派到这里来的外邦奸细!害死父王正是他们处心积虑不知策划了多久的阴谋!只要拉美西斯一死,对埃及是什么样的打击暂且不说,只说对赫梯王凯瑟·穆尔希利,只要父王在一天,他就会死盯埃及一天,也就是难于将目光和精力转向别处!所以才有人想要父王死!只要没了拉美西斯,至少短期内在赫梯王的眼中,埃及已经无法再构成大威胁,这里没了再值得让他关注的目标,他的眼睛才会投向东线,投向亚述,这便是埃兰人想要的结果!而所有这一切,都是通过你的手最终变成现实!你怎么可以愚蠢至此,竟然能蠢到被外邦利用!”
王太后彻底听呆了,准确的说,根本就是吓傻了,她拼命摇头,拒不相信:“不不不,不可能!我……我没有谋害你父王,那根本就不是致命的毒/药,苏……苏蒂在哪儿?把她叫来,我要当面问她!”
赛提目光如刀:“还有这个必要么?这些都是她亲口招供的,字字属实,是连撒谎的余地都根本没有!她们这些人,潜伏于王宫经营多年,早已铺就大网,每个人的身边都有她们的黑手,才能一次又一次如此便宜的策划阴谋毒计!而正是你的愚蠢,成了对这些人最有利、贡献最大的法宝和王牌!”
不,斯特拉王太后坚决不接受:“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撒谎?我不相信!不可能是这样,不可能!我没有谋害你父亲,那不是毒/药啊!”
塞提毫不客气的反问:“不是毒/药就可以乱下药吗?若非是你起了不良之心,就算那个苏蒂巧舌如簧,她又哪来的机会?!”
一种彻骨的恐慌涌上心头,王太后真的害怕了,若是让人知道先王拉美西斯竟是死在她的手上……不不不,她根本不敢继续想下去,一把揪住儿子,连声音都在颤抖:“我的儿子,阿妈知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了。这件事……反正……反正你父王已经不在了,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好不好,千万不能说出去……”
塞提仰面吸一吸鼻子,努力想阻断眼泪横流,慨然长叹:“母后到现在才知道害怕么?可惜,晚了!你怎么不先问一问,是由什么人来审讯,才敢让人确信那个苏蒂所说字字属实,是连撒谎的余地都根本没有?!已经有人盯上了你,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作为儿子,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为母后……保住一份身后的名声。”
他说什么?身后?!
骤然听到这个字眼,斯特拉王太后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声追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我死?!你……你怎么说得出来?我是你的阿妈呀,是你的亲生母亲。”
塞提却只能说:“对不起,事情到了今天,已经不再是由我说了算。”
王太后只当他是在开玩笑:“这叫什么话?你是法老,整个埃及都是由你说了算……”
塞提闭上眼睛,低声叹息:“是啊,这是多大的权威,可惜,要掌控这份权威,首先第一条就是没有余地犯错。无论是谁,即酿成大错,那就必要为此付出代价。王权,从来不容悔棋,母后即走错了最要命的一步,那也就不必奇怪会被人要命了。对不起,我真的救不了你,也只能承诺,王太后的死后尊荣不会短少分毫,也不会让你在史册中……留下污点骂名。”
至此,斯特拉王太后被彻底吓傻了,满心盘旋只剩了一个念头:她的儿子要杀她?!她的亲生儿子,竟然……想要她的命?!
“不!塞提·梅里安普塔,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阿妈,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是我怀胎九月,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谋害你父亲,我是被骗了!我是被奸人骗了,你听到了吗!”
殿堂里响彻王太后歇斯底里的哭叫,塞提深吸一口气,扯开母亲疯狂抓着他的手,含泪横心,绝尘而去。
当夜,斯特拉王太后爆毙于寝宫,无伤无痕,所有御医皆查不出死因,只能以思念先王推论,定为忧思过度,无名猝亡。死后以王太后尊荣入葬,以苏蒂为首,一群忠仆陪之殉葬,而因先王陵寝已封,法老明言不便再重开打扰,所以夫妻未得合葬,而只是单独埋葬于西岸山谷,具体地点,少有人知。
&bp;&bp;&bp;&bp;帕特里奥的重新归来,撕开一切真相,然而比那残酷真相更令人心惊的,分明是飘悬在夜幕中的幽灵。面对以索命姿态重新归来的帕特里奥,法老塞提并非没有为母亲争取过,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要向生母索命,他怎么可能下得了这个狠心?
当帕特里奥毫无征兆的突然出现在法老寝宫时,说实话,他当真吓了一大跳。寝宫深夜,看看周围,所有仆从皆被药倒,当帕特里奥毫不客气的摔出苏蒂,他才知道这是为何而来。看尽平生,塞提都再不可能会有任何时候比这一刻更加煎熬,那是堪称诛心的打击,让人痛不欲生。
“你也听到了,母后……她不是有心的,纯粹是受人蒙蔽利用,她没有那么坏呀!”
这种辩解只会让帕特里奥嗤之以鼻,到如今也已三十多岁的青年,人生阅历早已看尽沧海,再有时近三年的流亡生涯,让他身上的阴鸷之气变得格外浓重,已经习惯活在阴影中的人,的确就像是一缕索命幽灵,那双同样琥珀色的眼睛在夜幕中闪烁寒光。
他冷然开口:“那又怎样?不是有心,受人利用,这可以成为借口么?难道只要打着这样的旗号,即便行尽诸恶都能归结为一句无心之失,是受人蒙蔽,然后便能免脱一切罪责,天底下会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塞提努力替母辩解游说:“可是……纵然犯了大错,终究罪不至死。你何苦想要她的性命?对,父王在临终前还一再叮嘱,要我为你正名,要让你重新走进阳光下,我是衷心希望你能回来的知道吗?帕特里奥先生,算我求你,只要你肯饶过母后一命,我保证,绝不再拖延一天,立刻为你正名,迎你重回底比斯,不管有什么样的非议,我都宁愿一人承担!”
帕特里奥听笑了,满目荒唐:“小子,你是在和我谈交易么?不过可惜了,这个事,我压根不在乎,我只知道一样:埃及,不能有这样的王太后,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就是祸害,所以,她必须死!”
帕特里奥的声音锋利如刀,他说:“在上位者的愚蠢,正乃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她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这份愚蠢就足够祸及全地!因为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去利用她!所以,埃及才断不能容留这样的王太后,再多一天也不行!
塞提赌咒发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她乱来的,不会让她插手国事有机会祸害埃及,那种事不会发生,请相信我。”
帕特里奥笑了,宛如笑看一个天真的孩子:“小子,现在无非是还没有轮到你身受其害,而真等轮到你的那一天,或许你才会后悔这一时心软,所以我奉劝你,最好别干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听懂了么?哼,不会发生?你拿什么来保证?如果你真敢这样天真的抱以自信,以为你是法老就能挟制住她,那就只能说……是你还根本不了解什么是王权吧?听清楚:王室里的亲情,从来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一旦沾染权力的诱惑,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她今日可以杀夫,来日就一样可以杀子!当你这个法老儿子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处处与她的意志相悖,请问,你凭什么敢断定,同样的谋杀不会在你的身上重演?别忘了,你现在有儿子,并且是由拉美西斯亲手祝福,尚在吃奶就已经牢牢坐定了王储之位!守着这么便利的条件,要剔除你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还会是笑谈吗?与其让你们这样的来挡路,使其难于获得大权在握,那还不如换成孙子,像白纸一样的小屁孩,一切前情旧怨,他全都不知道,是做祖母的想要让他知道什么,他才会知道什么,想让他长成什么样,他就会长成什么样,看看,这是多么理想的选择呀,不比你这个儿子更理想得多吗?可是,如果真的让一介无知幼儿坐上王位,那对埃及意味着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塞提听得心惊肉跳,一颗心都被彻底震翻了个,会这样吗?不会吗?摆在眼前的事实,生身之母,却早已是对他下过药,已经出手算计过他!是啊,如果一切都推为受人利用,这可以成为理由吗?真到她同样是受人蛊惑利用,真把儿子也害死的那一天,他又该去哪里后悔?整个埃及又会变成怎样?幼子登位,恐怕也只有像母后那样天真又愚蠢的人,才会以为这样是能轮到她来大权在握吧?真到那一天,试问有哪一个权臣贵族是她有本事搞定压制的?根本不用怀疑的后果,真让王位落进她的手里,那就只能是在转瞬间随之一道被吞噬葬送!而由此带给埃及的,则极可能是为争权夺利而生的内乱分裂!各种势力、各个诺姆,从此开启内战混乱,各个地方分裂为政怕都不会是笑谈,而真等内乱一起,外患怎么可能不趁火打劫?!就算别人一概不看,仅是一个赫梯王,就足够堪称是蹲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猛兽!一朝趁机扑过来,足够将这片尼罗河的土地,祸害得连骨头渣滓也不剩!
一路想下去,那种感觉都真不是心寒足够形容了,塞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而帕特里奥的锋利诘问还在继续:“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必须死了吗?一国地位最高的王太后,只要她坐在那个位子上,她的愚蠢就是祸根!就有足够的危险可以祸及全地!那不是你们一家人的母子情份能够赔得起的!”
塞提心乱如麻,根本没意识到泪水早已流过胸膛,他连声音都在颤抖,努力为母亲寻找最后的生机:“那……只要不做在那个位子上,不再是埃及的王太后,是不是至少……可以容她活命?退位!放逐……或者幽禁,不管怎样,只要她不再是王太后,是不是就可以了?”
帕特里奥了然一笑:“狠不下心?嘿,看到了吧,这就是问题。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你的生身母亲,这份血缘亲情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所以才最麻烦。除非你也一起退位滚蛋,否则,只要你是法老,谁敢保证来日不会心软,再把母亲迎回来、放出来?等到今日这股杀父的怒火,渐渐被时间冲淡,你真就敢保证不会有一天再容她复位么?哼,反正,我可不敢有这种信心。所以她必须死!就算你真的让她退位,放逐或者幽禁,我都一样会杀了她!你休想拦住我!”
塞提一颗心沉入冰冷深渊,他痛苦的闭上眼睛,仿佛已无法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帕特里奥语气风凉:“你用不着这样纠结,亲手送走生母,你不是开先河的第一个,即入主王权,就当作是代价好了。这种事么,慢慢习惯就好。”
塞提整个人猛然一震,这才想起来,是啊,听父王说过的,帕特里奥·奈亚斯,他的生母妮弗提提,岂非正是由他亲手了结。这样比一比,他是不是还应该知足了?至少,眼前的幽灵还没有逼着他亲自动手,还会乐于代劳……到今天轮到自己,塞提无以言述那股诛心的刺痛,他实在无法想象,在那个帕特里奥亲手送走母亲的夜晚,他又会是个什么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法老塞提才于黑暗中重新开口:“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再多嘴,为了埃及,也没有余地强求你改变心意。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还会回来么?我是说……洗刷正名,重新入朝野。”
帕特里奥又笑了,语气中满含自嘲,努力摒弃掉神色中浮现的悲凉,他嗤笑着反问:“正名?你觉得这种名声是可以正过来的吗?死在我手上的都是谁?无一例外都是拉美西斯的政敌势力阵营中的头面人物,换一种说法,现在也都是你的政敌势力阵营。如果我的名声正过来了,这些家伙的名声可就全都完蛋了。若我不是叛国者,岂非就要轮到这些家伙全都成了叛国者,史册定论都要从此翻盘更改,你觉得,这是他们的家族可以接受的吗?你若为我正名,逃不掉的结果就是要即刻、彻底的,激怒政敌!凭你现在的根基,这些大祭司、大贵族的势力若被逼急了眼,联合起来想倒掉你,应该不会太困难吧?毕竟,至少到目前为止,你这个继任者可还远远没有拉美西斯的影响力。你想给我正名,那基本上就等同于自杀!”
塞提眼眶发热,努力克制着哽咽:“你不打算再回来了吗?可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
帕特里奥不以为然:“政坛上的游戏,从来不是用公不公平来衡量的,只有划算还是不划算。小子,你也用不着胡思乱想,我的决定,从来就不是为了你!在我的心里,你也远没有拉美西斯那样的份量,保你这个法老,无非是因为……埃及不能乱!至少在眼下,在赫梯王凯瑟·穆尔西利还掌权活着的时候,埃及一旦因王位生乱,那么得利的,只能是他!”
塞提继续追问:“那么将来呢?等到我有能力迎你回来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帕特里奥又笑了,分明是在取笑他这一刻口不对心的伪善:“你省省吧,杀母之仇,无论对谁,这恐怕都会成为扎在心里最难受的一根刺,我可一点都不觉得,在今后,你还会再想看到我。所以啊,与其等到日后两看相厌,还不如在今日痛快作别!无论从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只为埃及而活,而至于我活在什么地方,是怎么个活法,都与你这个法老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记住一条:无论我活在哪里,我都会看着你的!若你敢有负于埃及,敢作出任何伤害这片土地的事情,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那个时候塞提根本不会想到,午夜幽灵留给他的最后的声音,竟成了今生悬在头顶的一柄生死剑,当二十多年之后,在他坐稳了王位、掌牢了大权,并且以最实际的善战作为,开启与赫梯人的两强争锋,在穆尔西利斯二世的儿子继位后,重新从那个赫梯新王的手里夺回大片西亚走廊的控制权,将对峙前沿重新北上推回到阿马鲁,成就极有作为的一代君王,但也同时,让他因这份成就而变得不可一世,以致步入中年后,真个开启了对于哈路比人的大迫害,扼杀男婴,弄得全地惶恐,哈路比人的逃亡和叛乱因之四起,直到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索命的幽灵,真的一直都在看着他,原来他一直都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竟然在那么多年之后再次找上了门。是的,在上为王,永远不容犯错,而一旦犯了大错,就没有余地悔棋,都必将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从父王拉美西斯一世开始,可以说他这一生能入主王权的荣耀,都是始于一个幽灵的自甘放逐,而最终,也是由同样一个幽灵,给他的生命划上句点。
不,或者更准确的说,根本是同归于尽!真到那时,垂老的帕特里奥也已是重病缠身,一生埋没于偏远民间,四处流浪,无妻无子——他只要埋没自己就够了,不想再多牵累无辜,恐怕世间不会有哪个女人,会想要他这样的丈夫,更没有哪个孩子,会想要他这样的父亲,对埃及,他就是一个叛徒,是永远不能见光的叛国者!所以,他痛快而认命的选择了孤独,以行医为业,但求能多救助一个埃及百姓也是好的。一生隐姓埋名,四处行医,可是到最后,他却没有能力治好自己的病,真到找上法老塞提时,帕特里奥也已是时日无多,他分明是拼上了最后的生命和能量,只为终结入了迷途残害无辜俨然已是走上了暴君之路的当权者!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至少在当时当日,没有人能想到那么遥远以后的未来,更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自己又会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而结束。身在埃及的人不知道,身在赫梯的人,同样不知道!
美莎一方,结束埃及之行踏上回程路,正当走到卡赫美士,这天深夜,睡梦中的少女,竟忽然尖叫着惊醒。惊动身边人,纷纷举着烛台入室察看。
“美莎,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大姐纳岚坐到床边吓了一跳,她还从没见过美莎如此惊恐的样子,额头上都满是汗珠。
美莎大口喘息,一颗心怦怦跳得发慌,噩梦?那是噩梦吗?梦中清晰所见,有好多人聚集在星星池中,而后……夜半更深,竟有鬼鬼祟祟的身影如幽灵般摸进来,在黄金壁画上开始大肆涂抹……
美莎还从来没做过如此心慌的噩梦,看一看,衣裙竟都已被冷汗湿透,她暗暗感觉不对,从来没做过这么真实的噩梦,简直就像在眼前发生一样……
打掉伊莲忙着替她擦汗的手,美莎开口即问:“雅莱在哪?快叫他来!”
大姐不明所以:“美莎,到底怎么了?这个时间叫他过来……好歹都是大小伙子了,深更半夜入公主的寝室,不合适吧,有什么事都等天亮再说好不好?”
少女勃然发怒:“啰嗦什么?快叫他过来,没听到吗?快去!”
于是,凌晨惊动,这下是连凯瑟王都披衣过来了:“美莎,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急着找雅莱做什么?”
美莎充耳不闻,一把揪住赶过来的表弟,劈头即问:“这段时间,可有什么人出入星星池?是很多很多的人聚集其中,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
雅莱想了想,茫然点头:“哦,有啊。是阿伊达亲王殿下率领的工匠队伍,哈图萨斯的大风神殿,其他地方都已经全部竣工了嘛,现在就差最顶上的星星池,内里的那些壁画呀、玉石柱子上的雕刻,都要来哈尔帕照样临摹画图样,我出来之前他们刚到,那应该……这会儿……是会有很多人在那里忙着画图吧。”
听到这些,美莎更觉心惊,她好像突然明白了,对……没错!星星池的黄金壁画,她曾经在那里涂抹过血迹,所以才会有这种感应吗?
想到此处,她不由一阵激灵灵发抖,因此更加惊慌起来,抓着雅莱大声说:“不!这不是噩梦!是示警!我真的看到了,有人在星星池里行恶意!快……快回家,赶快告诉叔叔,千万不要碰星星池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是黄金壁画!快去!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美莎的惊恐感染所有人,因着与大风神殿的这份血裔渊源,若说在那里正上演什么阴谋被她感知到了,无人敢不信。听到这种说辞,雅莱勃然变色,有人要谋害阿爸?这是……预言警告吗?惊慌涌上心头,他再不敢有片刻迟疑,跳起来连忙招呼手下,连夜飞奔直回哈尔帕!
而凯瑟王则当即下令狄雅歌:“快,你带上一队人,跟雅莱一起回去!我这一边也会即时转道,很快就会过去的,有任何事情立刻通报!”
狄雅歌是出身哈尔帕的将官,人熟路熟,真有变故也能发挥最大效能控制局面。心腹重臣即刻领命而去,凯瑟王则满是忐忑的追问女儿:“美莎,和阿爸仔细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是什么人在那里行恶意?”
美莎紧紧抓着胸口:“我不知道,只能看到一个黑影,却看不清面孔,他在往黄金壁画上涂抹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毒/药!若在那里行恶意,不是针对叔叔还能对谁?总不会是去谋害阿伊达亲王吧?”
凯瑟王变了脸色,是啊,阿伊达虽同为亲王,但多年来主掌负责的都是土木建筑之类的事情,从来就没沾过军权,论重要性也不会有人想去谋害他吧?若是跑到星星池策划阴谋,那么赛里斯……
美莎抓着父亲,焦急催促:“阿爸,快走!我们也赶快去哈尔帕,晚了恐怕叔叔真的会有危险……”
凯瑟王温言安慰:“别怕,赛里斯这辈子见识的大风大浪也实在多了,他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走,只要见到人也就安心了对不对。”
这样说着,他即刻下令集合骑兵,连夜拔营启程,急行军直奔哈尔帕。
而美莎牵出金马,随父亲一同上路,也是生平第一次与姐姐分开,将狮子交给一群仆从照管随大队押后——急行军赶路,总不可能将狮子带上马背,而若让美赛也跟着一起跑,狮子却绝对没有战马的那份持久耐力呀。
对于女儿执意同行,凯瑟王本不同意,急行军赶路那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从出生到现在还没受过这份辛苦的娇贵孩子,他是真怕会受不了吃不消。
“美莎,你跟着大队慢慢走就行了,有阿爸去还不放心吗?急行军你受不了的!”
执拗少女坚决不接受:“还没试过阿爸怎么知道我会受不了,永远都只会小看我,我就要去!谁也别想拦!”
没敢说出来的真实意图,其实她是在想,如果万一雅莱都没赶上,真让叔叔遭了暗算,她去了,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拗不过倔强女儿,凯瑟王只得同意一起开拔,反正由布赫率领的王后卫队,还有大姐纳岚带着十八女卫,若是走在路上发现美莎真吃不消了,就由他们负责护卫,脱离急行军再慢慢走到哈尔帕就是了。
就这样,归程路自卡赫美士紧急转道,从那一刻开始,一切风云都集中在了哈尔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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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年的人生,雅莱活到今天还从来没有感觉这样心慌过,有人在星星池里行恶意,阿爸会有危险?!只要一想到少女的这份危言警告,他就快要窒息,心中不停祈祷满天神明,愿众神保佑,阿爸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急迫心情驱使,雅莱一行日夜奔袭再不肯停下来,以至于连最心爱的雪蹄马都被生生累死跑死了,可惜……他终究还是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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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雅莱身后,国王大队急行军,同样是快马加鞭不停蹄,凯瑟王的忧虑焦急只多不少,即担心兄弟,又担心女儿,从来没有受过这份罪的娇贵少女,一天跑下来,一张脸分明都没了血色,好几次抓着缰绳的手,一个没抓稳都险些要从马背上栽下来。陪在身边,大姐越看越担心,忍不住连声劝:“美莎,大姑姑陪你押后慢慢走好不好,你不是军人没有这份体力,再这么跑下去,就算这匹金马没累倒,你都肯定要吃不消啊。”
布赫也跟着一起劝:“是啊美莎,真担心叔叔,你更应该停下来,也好让陛下能放心赶路,不用再分神,要不然为了照顾你,都不敢开全速……”
美莎勃然发怒:“谁要你们照顾了?这匹金马不是难得一见的神驹吗,难道还会跑得比谁慢?”这样说时,她狠狠一抽马鞭,仿佛赌气似的就跑到前面去。
凯瑟王看得无奈,挥手打住:“好了好了,都别再多说了,这孩子犯起倔来,说得越多越糟糕。”
说着连忙策马赶上去,紧紧守在女儿身边,是真怕她一个体力不支就从马上栽下来。
就这样,从天没亮自卡赫美士启程,马不停蹄就一路跑到天黑,所谓急行军,为了连续赶路,自来的规矩都是三餐均在马背上解决,并且每个人都会有一匹或者两匹的备用马随行,等跑到座下马体力耗尽之后,才会稍作停顿,让马匹能有一个间隙喝点水吃点草,而人唯一下马的时间无非是方便一下,再等上路便另换坐骑,如此往复,通常这个停顿时间都不会超过一顿饭的功夫,至于扎营安歇,那是想都别想。
一路跑到天黑,真到下马停顿时,美莎脚下一软就跌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息,一时半刻都站不起来了。凯瑟王满是心疼的伸手过来扶:“你这孩子,让你不听话,这是你能玩的吗……”
正皱眉教训,不想美莎一声大叫,抓着心口,宛如巨痛发作一般,竟似控制不住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滚落下来。
凯瑟王吓了一跳:“美莎,怎么了?是心口不舒服吗?你别吓唬阿爸。”
美莎在一瞬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清晰映入脑海的影像,让她没法止住眼泪:“叔叔……叔叔……他终究是被暗算了,他……他倒下去了……”
什么?!
听到这种说辞,同行的鲁邦尼都不由勃然变色,急切追问:“美莎,你又看到什么了?亲王殿下怎么了?”
美莎拼命摇头、拼命恸哭:“毒……黄金壁画上涂抹的……果然是剧/毒,叔叔……他摸到了……他的手上有伤口!不!那伤口一定不是偶然,一定是这阴谋里的一环!伤在掌心,摸上黄金壁画,毒就渗进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是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泪如开闸:“蔓延得太快了……断……断腕……叔叔他……抽刀……自断手臂,已经赔进去了一条胳膊……”
听到这种说辞,任谁都要心惊肉跳,凯瑟王没法相信,心慌时刻,下意识追问:“断臂?!那……还会有性命之忧吗?”
美莎恸哭着摇头,挣扎爬起来,重新翻上马背:“我不知道!阿爸,快啊!再晚……不知道叔叔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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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哈尔帕城中已是乱成一团,谁都没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突然,星星池中骤然中暗算,赛里斯眼看着手掌在瞬间变黑,已能知道这毒会有多么可怕,没有时间耽搁,咬牙自断手臂,也无非只是多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而已。
赛里斯倒下去了,心腹大将奥赛提斯一手主持应对变乱,一方即刻封锁大风神殿,将当时内外所有在场之人统统看管起来,另一方则召集所有医生全力施救。
赛里斯被抬回哈尔帕城堡时,呼吸都已经变得很困难,断臂血流如注,面色暗然发青,他必须大口喘息着才能让自己勉强保持清醒。任凭医生用上所有的解毒手段,却似乎也只是在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却谁都不敢保证究竟能坚持到何时。
缇妮夫人等内眷闻讯赶到,一见这情景不由个个泣不成声,天哪,这是怎么了?片刻前出门时还是好好的,怎么再等回来竟成了这样?哈尔帕城堡内,惊惶哭泣不绝于耳,突然之间遭暗算,赛里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就是在咬牙坚持着必须应对突发危局:“快!向王兄报信,雅莱……让雅莱赶快回来!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城里的人,一个都不准再放出去,还有……摩苏尔……摩苏尔的人,统统看管,在王兄到来之前,一个都不准走!还有……**里……那个花匠……是他……貌似莽撞,拿着修剪枝条的利器迎面撞过来,若非随手一挡,也不会在昨日伤了手,如今看来……这绝不是偶然!没有这么巧的事!立刻……拘押,必须……留活口审问!”
身边重臣还有缇妮夫人立刻领命去办,而等找到那个花匠,却早已横死在他自己的房间,同样是身中剧/毒!
听到这个结果,赛里斯更觉心惊,想他经营多年,完全可算是将哈尔帕经营成铁桶一般,怎会还能有暗鬼如此轻易的混到他的家门里来?只要想一想这背后所代表的凶险,他就没法不心惊。连忙招来大管家帕提亚——那就像木法萨一样,是自幼随侍他身边的最可靠的心腹近侍,他急切吩咐帕提亚:“快!即刻管制城堡内庭,尤其是孩子们,吃喝饮食,千万当心,万不能……再让谁遭了暗算,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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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莱一行,是在上路后的第三天,迎面遭遇由哈尔帕而来的星火传报,当听说父亲竟然真的遭了暗算,就在美莎示警后的第二天,乃至于一条手臂都没了,雅莱发出悲声怒吼,不!他不相信!一直以来在他心中,父亲就是他的天,如英雄一般的父亲怎么可能会倒下去?!他不相信啊!
“是谁?!到底是谁?!揪出来我绝不放过他!”
雅莱活到今天还从未这样恸哭过,快马加鞭自此后再不肯停下来,这让他怎么受得了,回想几个月前他偷偷开溜,只因为美莎的任性之举而再也坐不住,清楚记得就在那天晚上,父亲还在用那只手摸着他的头,满是无奈又苦笑的对他说:“喜欢一个人,大概也是很需要学习的,不得其法,当心只能事得其反。你呀,还真是个孩子呢,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去爱人……”
眼泪随风飘向夜空,他分明还记得那只手放在头上时的热度,怎能相信到今天,父亲的那只手居然已经没了,他甚至不知道,那天晚上的笑语,会否就是今生的诀别!
等雅莱终于赶回哈尔帕,已是赛里斯中毒的第六天,匆匆赶到父亲床前,多日来的不眠不休,少年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而等真实眼见,他本以为在路上就已经哭干的眼泪,再度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阿爸!”
雅莱扑到床前,一眼就看到父亲的断臂,而创面还在不停向外放血,用作救治争取时间的方法之一,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向外放毒,到此时,赛里斯分明已到了弥留之际,嘴唇干裂,脸颊都凹陷下去,足可见这六天熬得有多难。
比起离家前那样意气风发的父亲,眼前所见简直判若两人,雅莱哭到泣不成声,却在扑上去的时刻被大管家帕提亚死死拦住:“别碰,血里有毒!这毒太厉害,但凡你有一丁点的破口破皮,沾身即死!”
缇妮夫人还有表妹茉莉,所有人也都在齐力死死抱住他,同样是哭肿一双眼的母亲,惊慌苦劝:“你回来就好,千万别冲动,你还不知道,千般小心都已经有两个医生赔进去了,只是在沾过后没有彻底洗净手,再摸过嘴唇都能吃进嘴里迅即毒发,好孩子,阿妈知道你难过受不了,但你是长子,肩负大任,万万不能也染上身啊!”
雅莱根本听不进去,父亲的模样足够让他发疯,挣扯恸哭之间,听到喧闹,赛里斯才格外虚弱的睁开眼睛,艰难开口:“雅莱……是你回来了吗?”
雅莱哭着点头:“阿爸,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我不该偷偷跑出去,要是在这里也不会……”
赛里斯微微摇头:“你在不在,该发生的都一样会发生,这不是你能左右的。听话,不要冲动乱来,哈尔帕……恐怕今后只能靠你了,你……不能再倒下去……”
雅莱听不下去,拼命摇头:“不会的!阿爸你一定能平安挺过去!狄雅歌已经派人去送信了,陛下他们很快就能赶过来,阿爸你知道的,美莎这趟出行,身边跟的都是最好的御医,也带足了最好的药材,只要御医一到,就没有什么不能解决了,阿爸你一定坚持住啊!”
听到这话,缇妮夫人的眼中生出一丝希望之光:“真的吗?国王陛下的大队也要来了,会带来最好的医生?”
雅莱擦一把眼泪用力点头,就把在卡赫美士,美莎如何半夜惊觉异兆,才喝令他连夜赶回来详细说了个清楚:“阿妈放心,当时陛下就说了,他马上就会转道赶过来,急行军,应该不会比我们慢多少,最多再有一天半日,肯定能到!”
表妹茉莉听得惊诧,脱口问:“美莎?她怎么会有这种预感?难不成是国王陛下……”
该不会就是国王想要兄弟的命吧?
听到这种说辞,赛里斯第一个瞪眼:“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也是可以乱说的,还知不知道轻重?!”
雅莱吸一吸鼻子,皱眉呵斥:“你不要乱猜,怎么可能会是陛下?美莎出使埃及,陛下的心思全在那边,担心女儿安危还来不及呢,说句最难听的,就算真有这个心会在这种时候吗?!美莎与大风神殿的感应你不懂,不懂就不要乱说话!”
茉莉被吼得落泪,表哥还从来没对她这样凶过,格外委屈小声嘟囔:“我……我不也是担心嘛,如果不是最好,不然的话……”
“还敢再说!”
病床上,赛里斯勃然发怒,拼出所有力气喝令缇妮夫人:“管好你的侄女!不要无端生事!你们应该知道轻重!好了,雅莱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清退左右,当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赛里斯才要开始交待他必须交代的嘱托:“雅莱,听着,我的状况……我自己清楚,这一次……怕是逃不过去了,哈尔帕的未来,只能交给你……”
雅莱恸哭失声,终是不顾劝阻的冲到身边,用力抱住父亲垂死虚弱的身躯,拼命摇头:“阿爸,我不准你这么说,一定可以挺过去的,一定可以!”
赛里斯勃然变色,用力推开儿子,坚决不允许他沾染毒血,严厉喝令:“起来!把眼泪擦干净,现在不是你能任性的时候!听清楚我的话,一个字都不准错漏!”
雅莱用力点头,努力不让自己在哭,就听到父亲说:“听着,我若现在死了,对你们来说或许反而是幸事!否则的话,一个实力太强的领主,难保不会有一天,终因这份实力招惹祸患!”
雅莱惊讶瞪眼,百分百是吓了一大跳:“阿爸,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觉得是陛下……”
赛里斯摇摇头:“不……不是王兄,你不是都说了,美莎出使,做父亲的所有心思都在那边,即便真要兄弟阋墙,又怎可能会是在这个时候动手?连你都能看明白的事,难道阿爸会看不明白吗?我这样说,纯粹是在思虑你们的未来,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局势,西线、北线、南线的大事基本都已尘埃落定,到如今……连拉美西斯都死了,王的眼光也就不会再集中在埃及,他必然是要转向东线,今后的争端重点,都会集中在巴比伦还有亚述。所以,到了这种时候,有王亲自出手,也就不会再需要一个实力太强的领主来继续充当代言人,你明白这其中将会带来的变化吗?从前……以强悍实力镇守东线,是有助于王庭,而若在今后还要事事用强悍实力来说话,那就只会有碍于王庭,所以……你……千万记住,在我死后,万不能因为急着复仇而乱了方寸,尤其不能轻言动武,无论……最后查明,凶手是谁,要料理凶手,都不能由你冲在最前,任何决定,都必须出自于王!还有,接掌哈尔帕,你要做这个领主,就已经和我不一样,必须牢记,首先……那是你的王,其次,才是你的伯父!王权自来不容轻慢挑衅,太强的实力对你只会有害无利!所以,你的做事原则,这个领主,一时做不来,太生嫩,都不是什么坏事。你可以向王求教,甚至就是求援,这种求教,不必觉得丢脸,反倒是越多越好,还有……领地军马,现在的规模也的确太大了,如有必要,裁军!就恢复到一方领主应有的规制,如果……日后……王真的提出这个意思,你……千万不要执拗,更不能有丝毫迟疑,我只要你……能安安稳稳的做好一方领主,而绝不需要哈尔帕再继续抢眼出头,赫梯双鹰……双头鹰……等我死了,王兄……也就不会再需要有谁……来继续做第二个鹰头,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到最后,赛里斯已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阵猛烈咳嗽,直要喘不上气,雅莱听得泪水难断,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他听懂了,父亲都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担心对吗?生怕犯了王忌而招来灾祸,所以才要他只能示弱,不能逞强。
“阿爸,你放心,我都记住了,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守住哈尔帕!”
赛里斯缓过一口气,继续挣扎着交付嘱托:“我知道,以你现在的年纪就要担当起一方领主,这会有多难,少不了是要有人扶持。军中的事,奥赛提斯这个领地大将军,是绝对可以信靠的,他会全力辅佐你,不必怀疑。但是梅托斯这个领地文官宰相,却是个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虽然担当政务能力很强,但也有的是自己的小心思,并非说他不可信,只是……他这个人,总有一份势利,是会欺软怕硬的,所以今后……你与这种做官早已做到油滑的家伙打交道,务必记住一个原则,就是不能让他认定你离不开他,不能让他吃定你,不然……必要欺你年轻而让你吃亏。还有……你现在要处置的当务之急,是必要先肃清家门,既然能有花匠让我中招,难保不会还有其它暗鬼,让帕提亚帮你,务必尽快肃清,否则……若家门不净,你们随时都会有危险……”
一路说下去,雅莱必须强忍着才能让自己不要哭出声,在这一刻,父亲所说的每个字都充满了遗言的味道,带给他的冲击,有悲痛,但更多是恐慌。一直以来,父亲就是他的天,是哈尔帕的天,忽然之间塌了天,15岁的少年真的不敢想,等待着他的未来,又会是个什么样子。他……又该怎么去做这根撑天的顶梁柱。(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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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斯中毒第七天,国王大队终于赶到哈尔帕。一路星夜兼程,美莎到这时已累到脱力,若无人搀扶几乎连路都走不了,往日美丽的莹绿大眼中同样布满了血丝,一半是熬红的,一半是哭红的。
“叔叔……叔叔在哪?”
奔入城堡深处的领主寝殿,入目那一刻,凯瑟王简直不敢相信,病床上的兄弟已到弥留之际,面色青黑,两颊凹陷,断臂创面都已开始糜烂,也或许正是剧毒侵袭的作用,所表现出的症状之一便是急剧脱水,赛里斯全身上下都在一层一层不停冒着大汗,就仿佛是在迅速蒸发着他的生命。
“赛里斯!”
凯瑟王急奔床前,却被帕提亚同样惊慌拦住:“陛下,不能碰!血中有剧毒,稍有不慎,沾身即死!”
说起赔进去的两个医生,跟在王身边的人都不由变色,这下一路同来的木法萨也是必须要拦住王了。凯瑟王无以言说那种悲愤切齿,喝令所有同来的军医即刻上阵:“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给我救过来!快点!”
以阿塔为首,所有最出色的御医齐刷刷忙碌起来,察看伤情,再询问这些日子的解毒用药等等方案,一派乱象中,美莎捂着嘴尽量不要哭出声,一颗心都在不停祈祷,只希望听到一句还有救。
“陛下,还是先让亲王殿下休息一下吧,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太过喧闹对伤者不好。”
当阿塔这样开口,那闪烁的眼神示意,凯瑟王立刻明白了,这是不想当着赛里斯来说实话?王一挥手,命所有人退出寝殿,来至一旁的侧殿才沉着脸追问:“到底怎么样?”
阿塔低声叹息:“毒已入骨,没救了,能坚持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这般论断立刻让殿堂里响彻哭声,凯瑟王坚决不接受:“你先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毒?既然能坚持到今天,我就不信没有办法!”
阿塔据实禀报,他说:“是海蛇毒!在所有蛇毒的分类中,毒性最强的就是海蛇毒,因为他们捕食猎物是在海流汹涌的水底,猎物鱼类都是行动如梭,所以海蛇一朝出击,若不能让猎物即刻毙命,那么眨眼间就可以跑出很远。所以海蛇的毒液,是远比蝮蛇、眼镜王蛇都更厉害百倍,现在哈尔帕的医生,已经是将所有能用的解毒手段和药材都用上了,我们……也实在没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好的办法。”
奥赛提斯即刻说:“没错陛下,阿伊达亲王殿下也指认出来,言之凿凿这是出自巴比伦的海蛇毒!也是当年卡玛王后最惯用的剧毒之一,所以从症状他就一眼认出来。还有,摩苏尔此次来人所言,红婴也是死于海蛇毒,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诡异,所以殿下才要即时下令,把摩苏尔来人统统严密看管起来,在陛下到来之前,断不容一人离开。”
凯瑟王大吃一惊:“你说什么?红婴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传报?”
奥赛提斯连忙说:“是刚刚才发生的,这些人来到哈尔帕,也就是在亲王殿下出事的前一天才到,还没来得及向陛下传报,谁想到亲王殿下就中了暗算,这几天都在忙着救治殿下,还根本没顾上那一边……”
众人正要再说,却忽然听到伊莲一声惊呼:“美莎!”
人们闻声看过去,才发现诺大殿堂里竟然已不见了少女的影子,伊莲摸着腰带,满是茫然:“她……她拿了我的刀……”
那是第一小跟班随身携带,用来验餐试毒的银刀,却突然被美莎抽走了。
刀?听到这个字眼,凯瑟王在一瞬间变色,他好像突然醒悟过来,也因此真要被踩痛最敏感的神经,连忙跳起来追出去。一颗心怦怦跳得发慌,他不敢相信,这孩子……执意同行难道竟是为了这个吗?!神明啊,怎么可以?!
“美莎,站住!”
远远看到少女奔入寝殿的身影,做父亲的惊恐大喝,可惜没用,美莎冲入寝殿,以最快速度反手关大门,随即压上锁门横木,待凯瑟王追到近前,大门已是关牢推不开了。
凯瑟王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厉声大喝:“快!把门给我撞开!”
众多卫队军士齐上阵,可惜宫殿重地的大门,为策安全都是异常牢固,又岂是轻易能撞得开?骤起变乱,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王的惊恐所感染。小郡王雅莱急急转道,向着另一个方向跑走,而这一边眼看撞门无用,随行猛将拉赫穆放开嗓音让所有人退后,抽出巨剑,发全力向着大门中央的缝隙劈下去。
作为核心所在的领主寝殿,地处城堡最高层,雅莱攀上屋顶,然后从屋顶向着寝殿窗户摸下去,而就在他飞身踹开窗户入室的瞬间,毫无预兆,一股急劲狂风骤然迎面横扫,竟是又直直的将他扫出来。雅莱一声大叫,眼疾手快抓住窗框才没有摔下去,然而,挂在窗外,寝殿里发生的一切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雅莱踹窗户的同时,寝殿大门也被拉赫穆劈开了,看到众人潮水涌入,美莎一双莹绿大眼猛然收缩了瞳仁,厉声大喝:“不准过来!”
随着声音,一股异常急劲的狂风就自平地席卷而起,整个寝殿在一瞬间狂风肆虐,所有人和物都被疯狂席卷,根本无人再能靠近。美莎立于床边,只有赛里斯与她一道被包裹在狂风中央,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赛里斯无比惊骇。就和王兄一样,他分明也意识到了少女是要干什么。
“美莎?不……不行……快停下……”
少女手持银刀,这一刻的决心无人可以动摇,她说:“叔叔你不会死的,妈妈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这样说时,锋利银刀已深深划开了手腕!
当鲜血迸射那一刻,别说是凯瑟王,大姐、布赫、鲁邦尼,所有曾经有过见证经验的人都快要窒息了,大姐在一瞬间哭到发疯:“美莎,不要啊——!”
无奈狂风如魔,整个寝殿都被席卷得快要不堪其威,所有人都被狂烈劲风死死压制,根本无人能够靠近。
割开手腕,美莎走向病床上的至亲,任何人都不敢碰的弥漫着毒血的断臂,她竟一把死死抓住,任由手腕流淌的鲜血,流过糜烂创面。少女眼中滚下热泪,不容拒绝坚定的说:“叔叔,既然星星池中可以让我看到示警,那便不会没有意义,我一定能做到的!我来了,你就不会死!”
挂在窗外,目睹此景,雅莱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想起父亲不知多少次反复告诉他:雅莱的意思,是重新得来的!从记事起父亲便要他记住,为了这份重新得来的人生,是有人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原来……就是这样吗?以鲜血为祭,以命换命!在父亲的身体中所流淌的,就是本应属于阿丽娜的生命!
泪水湿了衣襟,面对少女的疯狂举动,最无法容忍的莫过赛里斯。一切宛如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伊兹密尔城外那个狂风席卷的旷野,女人拉着他的手,摸上那双翠绿的眼睛,笑着问他:“你知道在巴别塔底,他是怎么为我治好这双眼睛的吗?”
早已远去的身影,那是烫进灵魂的挚爱,在那个时候,于他最真实的心情,但凡有一根手指可以动弹,都坚决不可能会接受这份以命换命啊!难道现在竟要轮到美莎吗?最心爱的小侄女,怎么可以再容忍由孩子来为他交换人生?不!母亲的悲剧,断不容许继续在女儿的身上重演!
忽然之间,挣扎在垂死边缘的赛里斯,爆发出生命中最后也是全部的能量,一声大喝,拼力逆着狂风,用另一只尚在的手,狠狠劈在了美莎的脖子上!
‘噗嗵’一声,少女即刻被劈晕倒地,殿堂里的狂风随之消弭。
“美莎!”
狂风止息,凯瑟王第一个扑向女儿,抱起人无比慌恐的查看手腕,万幸,伤口割得虽深,却没见发黑中毒的迹象。赛里斯重重跌回去,大口喘息,拼出所有力气焦急喝令:“快……包扎……止血……美莎……有没有中毒?”
听到医生禀报少女安然,没有染毒受害,赛里斯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快……快把她抬出去,不准她……再靠近……”
雅莱终于能从窗口翻进来,扑到床前,面对此景简直不知道该作何感触。美莎……她应该是能救父亲的对吧?可若因此真让美莎赔进去了是可以接受的吗?显然,从父亲开始就没有人接受得了。
距离死亡只剩一线之隔,赛里斯根本没有力气再说更多了,只是粗重喘息着下令:“所有人……都出去……除了王兄……还有……鲁邦尼……谁都不准留……”
“阿爸……”
“出去!”
赛里斯勃然发怒,雅莱不敢再多说,美莎被抬走了,所有人都被清退出寝殿,重新关上大门,他的眼中流下滚烫热泪:“王兄,对不起……”
凯瑟王早已受不住这份悲痛,听到这一句抱歉,再也不顾禁忌,紧紧抱住垂死的兄弟:“别说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赛里斯拼命摇头,拼出最后的力气死死抓着兄长衣襟,留下今生最后的遗言:“好好照顾美莎,千万……不要再让她做傻事,我只想看到这孩子能拥有幸福,能……健康、长寿。这几天,我早已想明白,或许……当初的这份奇迹,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些年里,为王兄、为赫梯……完成这份应尽的使命,现在……我已经完成了,所以……也不需要再有什么不舍。我……没有别的心愿,只求王兄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收尸……只能交给……鲁邦尼,在我死后,千万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的尸体!”
当最后一个字念完,生命的消逝就在这一刻来临,就在凯瑟王的眼前,赛里斯那双同样湛蓝的眼睛里,消散了一切光芒,而比死亡更加恐怖的是,竟有鲜红的血珠,仿佛是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冒出来,越渗越多,蒸腾起一片血雾,将眼前的空间都熏染得一片鲜红,又很快消失在空气中再也看不见。
在兄长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最恐怖的变化悄然来临,陪在一旁,鲁邦尼勃然变色,当血雾蒸腾消散,赛里斯的尸身竟宛如被蒸干了一般,全身的肌肉都在迅速萎缩,转瞬间已是骨瘦如柴!喉咙开裂了、眼眶开裂了,全身上下斑斑驳驳,再不见一块好皮,整张面孔都因之面目全非——他,竟重新变回到当年被整成废人时才见过的最悲惨的样子。
而鲁邦尼好歹是见过,凯瑟王却从来没见过,当骤见如此恐怖的变化,见惯风雨的王都被吓得连退几大步,发出难以置信几近疯狂的惊恐大叫。
耳边传来昔日兄弟的低沉语声:王兄啊,你没有见过我被整成废人时的样子,但我自己是忘不了的,我,是曾经下过地狱的人……
“啊————!!”
悲惨超越想象,泪水汹涌成河,凯瑟王这才明白为什么兄弟最后的遗言,是不准任何人看到他的尸体,无论是谁,看到一眼都足够发疯啊!
*********
被清退出去的人都聚集在门外,当骤然听到王发出的宛如受到致命刺激的惊恐大叫,所有人都变了颜色,雅莱第一个要往里冲,却被冲出来的鲁邦尼死死堵门挡住。他坚决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沉痛宣告:“亲王殿下遗命:在他死后,不准任何人看到他的尸体,收尸……只能交给我来完成。你们不能进去,谁都不准看!”
遗命?!这个字眼足够刺激神经,至亲家人谁能受得了,雅莱哭到疯狂:“阿爸已经走了吗?不!我不信!让我进去,你凭什么拦我?难道连最后一眼都不让见?这算什么道理!给我让开!”
鲁邦尼死死堵住大门,决不让路,沉痛提醒:“阿丽娜在临终前,是先瞎了眼睛!”
听到这个说辞,作为同样曾经亲眼见证过赛里斯当年惨状的人,布赫的脸色第一个变了:“我的天呐,你是说亲王殿下……”
鲁邦尼沉默点头,布赫这下也必须死死拦住雅莱等人:“别进去!你们不能看!”
听知情者道来,搞清其中原委,雅莱才呆住了,别说缇妮夫人等内眷早已哭到昏天黑地,就连奥赛提斯这些刚硬的大将都一样受不了了,他想不出来,当年……赛里斯的样子到底会有多惨,以至于死后都不能容人去看上一眼。
鲁邦尼低声相劝:“你们也听到了,连陛下那样万事不变色的人,都是这般承受不住的反应,遑论再让你们靠近呢?这是属于亲王殿下最后的尊严,不容亵渎,所以……送别殿下,就在这里拜一拜吧,入棺之前,一切都只能交给我。”
“阿爸!”
雅莱恸哭着跪倒下去,所有人都随之一同跪拜在寝殿大门外,哭声震天,一拜再拜。
赫梯双鹰,从此断翅,凯瑟王永远失去了唯一的同胞亲兄弟,哈尔帕则痛失擎天柱,赛里斯·哈图西利斯,一如兄长,此生立誓同样不修陵寝,死后唯愿葬入大风神殿,常伴星星池。就这样,放眼赫梯除王之外名声最响亮的一代风云英雄就此湮没于历史,埋骨荒山中的大风神殿,终年44岁。(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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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美莎从昏厥中悠悠转醒,一切都已成定数,看到父亲坐在床边,那红彤彤分明是恸哭过才会有的满眼红肿,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叔叔呢?”
父亲无力作答,只能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一同沉入悲伤。
“答应阿爸,以后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不管为任何理由,都不准再这样做傻事!你怎么能这样傻,忘了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最重要的嘱托吗?她在天上看到都会揪心的,还有叔叔,这也是他在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叮嘱啊,你要是有个闪失,是想让叔叔在天上看到也因此伤心自责,死后都无法安心吗?”
蜷缩在父亲怀里,美莎无声恸哭,妈妈离开时,她还太小,还根本不能理解死亡的意义,到如今回忆都已经想不起来,那个时候是否这样伤心过。可是现在不一样,这或许才是她真真切切第一次领受到如此刻骨的丧亲之痛,真的好疼啊,从幼时开始一点一滴的记忆都回到眼前,被叔叔抱在怀里、厮磨亲吻脸蛋的热度还那么清晰,享受叔叔送来的新奇玩具和礼物,不管有什么好东西,叔叔永远会第一个想到她,都一定会首先给她送过来。儿时一起相伴游玩的撒欢尽兴,或者在她心情低落时带给她舒缓疼痛的空间和慰籍……桩桩件件多少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些年即便相隔遥远,但叔叔给予她的疼爱丝毫不亚于父亲,所以在美莎心里,这些年除了阿爸,最亲的血脉亲人就是这个叔叔了,是唯一的亲叔叔,非旁人可比,所以到今天太突然的撒手离去,才会这样让人受不了。
最疼的眼泪好像都在今天流尽了,当天晚上,美莎就发起可怕高烧,滚烫的温度烧得一张脸通红,更有头痛欲裂眩晕作呕,昔日伶俐的少女变得昏昏沉沉,一时间竟是重病难起。
兄弟之死已经足够打击沉重,这下更要急死凯瑟王,要说美莎这份实在很特殊的血裔传承,所带来的也是很特异的体质,除了五岁那年因狮子布偶被毁闹过一次大病,这些年根本就没见会有生病。就连那么凶险的割腕疗伤,事后检查居然都未曾染毒,这放在别人身上只怕根本不敢想象,原本,他还因此松了一口气,暗念是卡比拉的血裔在保佑女儿,哪成想一转眼居然就变成了这样?高烧大病袭来,不用猜也必然是与这番割腕见血的疯狂举动直接相关呀!这可怎么是好?他已经失去了兄弟,万不能再失去女儿!
所有御医齐上阵,阿塔诊断病情说:“恐怕还是因急行军多日奔袭劳累所致。公主殿下娇弱,从来没受过这种训练,骤然上阵哪里会受得了?想必脱力累倒是肯定的,再加之伤心过度,又实在流了不少血,才会引来高烧重病。而至于头痛眩晕,则是因亲王殿下劈的那一掌,虽为救急,但我刚刚察看过,颈侧青肿,这是外伤所致才会引来不适。”
凯瑟王气急败坏:“你只说该怎么治!我现在要的是办法!”
阿塔说:“用凉水敷额、擦身,都可有助于退烧,颈侧青肿则要热敷,只要散了肿,头痛眩晕便可缓解了。这段时间,公主殿下必须安心卧床静养,休息过来才能好起来,此外还有,就是必要为公主殿下宽心,不能再让她思虑太多,忧思太重是非常不利于养病的。”
是啊,眼下的情形谁的心情能好?谁的忧思又能不重?突遭变故,由王坐镇哈尔帕,一方是为兄弟忙碌葬礼,一方是女儿病重堪忧,再加之彻查真凶要即刻着手不容耽延,最糟糕的状况与心情都搅扰在一起,凯瑟王自到来后就根本没有合过眼,即便是被木法萨等人强求着去休息,他也不可能睡得着。现在最让人忧心的莫过美莎的病情,只要高烧一天不退,他就不可能去放心理事啊。
或许病痛总会让人脆弱,而在脆弱时总需要一份依靠,伤心少女在高烧昏沉中嗫嚅:“我想姐姐了……”
“放心,再过不了几天,押后的大队就都能到了,你很快就能见到美赛……”
父亲在身边温言安慰,转过头便连声命人去传令:“赶快把狮子带过来,越快越好。”
美莎的高烧足足持续了三天,直到第三天的午后,病到昏沉的少女才被脸上传来的异样感触所惊醒,撑开沉重眼皮,就见到狮子美赛厮磨在床边,正用粗糙舌头哼唧舔舐着。
终于又见姐姐,美莎搂住狮子的大脑袋就嘤嘤哭起来,姊妹团聚,仿佛也为失魂落魄的心找回了支柱。自从狮子回到身边,美莎的高烧终于开始慢慢消退,虽还是病恹恹的没有精神,但至少不再那么吓人。
熬了三天,终见女儿的病况开始好转,凯瑟王稍稍松下一口气,这些天,可真快急死他。叮嘱大姐等人仔细照料,转过头,一国之王才要开始去料理哈尔帕的局面。
身边人个个心如明镜,这一回,王是被彻底激怒了。看看星星池,那是什么地方?属于阿丽娜血脉相承的大风神殿,放眼全地恐怕都要算是当之无愧的第一神殿,竟有人敢以如此恶毒的阴谋玷污圣地,不仅害死王的手足至亲,更连累到最爱重的女儿也跟着一同受害,这叫什么?俨然是将凯瑟王最不能容忍的事情,都一件不少的全都犯齐了!
要说凯瑟王这一生,屡经亲人送别,可无论是母后过世时、父王过世时,甚至包括爱妻过世时,悲痛归悲痛,他却还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愤怒过,为什么?赛里斯实在死得太惨了!每当忆及至亲兄弟在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那超乎想象的惨状,就是翻滚胸膛的爆棚的怒火无法平息。凶手到底是谁?揪出来,他发誓要把阴谋者亲手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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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一行来至出事的大风神殿,所有该聚的人此刻都已聚齐,走进星星池,一眼可见黄金壁画上,在触手可及的高度位置,从头到尾整整一圈都映射出一条绿油油的反光带,听木法萨的禀报,用药剂检验黄金壁画,这一条绿色的反光带,俨然就是被涂抹毒/药的地方,与验毒的药水发生化学反应才会反映出来,是沿着壁画整整涂了一圈啊!
凯瑟王面色铁青,第一个要搞清楚的问题就是:“既然此前有那么多工匠聚集在星星池画图,为什么直接被放倒的就是赛里斯,却不见其他人先行受害?这该怎么解释?”
六弟阿伊达,到如今也已是三十多岁的青年,突遭这种变故,这些天来他分明也是被熬得寝食难安,听到王兄问话,阿伊达连忙回答说:“为照样重建、临摹图样,来此画图的无非都是工匠之流,可是像星星池这等重地,神圣意义先放在一边不谈,仅是这份华美也不得不小心。尤其这黄金壁画上镶满各色贵重宝石,实在是怕人多手杂,所以在画图临摹时,都是刻意拉起相距三步的隔离栏,更有派兵站岗监督,无论壁画还是这些玉雕廊柱,都是只可画图、不容乱碰,这也是四王兄一再叮嘱的意思,所以这段时日,在此忙碌的人虽多,却包括我在内,谁都没有去随便乱摸过。到出事那天,是四王兄说,他需要在星星池祈祷,寻求神意,所以画图的事情都暂停一日,撤出所有工匠,重新恢复清静,那天连我都没有再来神殿,却没想到……就发生了这种事。”
奥赛提斯连忙接口说:“就是因为红婴之死!摩苏尔此次来人,是抬着红婴的棺木一起来的,说是红婴一生心心念念故乡哈尔帕,生时不得回归,只求死后能魂归故土。据说这是她最强烈的临终遗愿,希望能葬回哈尔帕。对此,亲王殿下实在为难,即是临终遗愿,若一口拒绝不允其回归,难免要遭人记恨,毕竟这个同盟在今后还很有用处,所以不希望因此就把关系闹僵了。可是论起来,据说这又是当年卡比拉亲口给出的预言,说他们这些人,有生之年谁都不可能再回故乡哈尔帕。那么,生时不得回归,却不知死后是不是可以回呢,所以殿下才会起意来星星池祈祷,以寻求神意。原本就是想在祈祷之后,便给陛下去信商议此事的,却没想到竟一下子中了暗算……”
凯瑟王静静听着,沉声开口问:“来星星池祈祷,寻求神意,这是赛里斯自己的主意,还是摩苏尔的人这样建议的?”——到如今,这其中显然存在重大差别!
奥赛提斯仔细回忆,悚然惊呼:“没错!就是那个霍顿,他提过这个话,在强烈恳求据理力争时,就是他反问殿下,说即便是有卡比拉的预言,但也只说是有生之年无法再回故乡,却没说过连死后也不能回呀。还说卡比拉的神殿近在咫尺,若怕有违天意,大可先行求告于神殿,若卡比拉都没有给出不能回的启示,是不是就可以让红婴实现这份临终遗愿了……”
凯瑟王的眉头越皱越深,霍顿?忆及那个多年未曾见过的、一心恋慕红婴的黝黑青年,那份冲动脾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去,根本就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直鲁性子,若说他……应该不会是能玩出这等心机诡计的人吧?可现在的结果,这些人,这种说辞,却分明就是难脱引诱之嫌。
“把这些人都带过来,我亲自问!”
*******
摩苏尔此番来人实在不少,除了护送灵柩的随从部下,随霍顿一道而来的,还有个与雅莱年龄相仿的少年,和一个更加稚龄的小女孩,看容貌便可一眼断定是兄妹,再听对霍顿张开闭口叫阿爸,凯瑟王就已不难猜这都是谁了。要说红婴当年,心事落空,情绪难免很糟,所以据说某夜醉酒,就与霍顿醉出了酒后乱/性,而这一乱,居然就乱出了身孕,因而竟是弄了个奉子成婚,这些年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成了一家去。当年意外而来的儿子,就是眼前这个少年,名叫西斯,今年也15岁了,而除了他,两人后来还生了一个小女儿,就是眼前这个年方11岁的女孩,名叫伊米娜。此番为母亲送葬,俨然是全家出动都来了。
时隔多年再相见,霍顿的样子着实让凯瑟王有些吃惊,曾经的黝黑青年,到如今也不过才刚刚步入中年而已,若数算年龄,实在比他还小了好几岁,却不想竟已是明晃晃的露出老态,两鬓的头发都花白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红婴之死打击太大,伤心所致。
来到面前,王的威势非旁人可比,多少重臣在侧,仅是看那乌压压悬刀立马的武将阵仗,已足够把人吓到胆寒。11岁的小姑娘伊米娜第一个被吓哭,缩进哥哥怀里根本不敢抬头。
“哥哥,我怕……”
叫做西斯的15岁少年,搂着妹妹小声安抚:“别怕,不会有事的。”
由王亲自审案的现场,人虽多却是安静得鸦雀无声,兄妹俩的小声耳语,任谁都能听得清楚。说实在的,突发如此重大变故,其实摩苏尔一行才是最恐慌不安的人,他们做梦都没想到事情突然会变成这样啊。因此霍顿叩拜在王的脚前,开口第一时间,声音里已透出藏不住的焦虑急切:“陛下,哈尔帕亲王突然遭此不测,我们也实在很震惊,诚心致哀,但我们绝对和这场阴谋没有关系呀,否则,陛下自己看看,若真是打着不轨目的而来,我会带着孩子们一起来吗?不管有什么样的阴谋,至少都与孩子无关,这段时间他们都实在被吓坏了。我恳请陛下,能否先让孩子们回去,而我们这些人留到什么时候都没有问题……”
霍顿那股为父的焦虑担忧溢于言表,凯瑟王却充耳不闻,眼皮不抬直接问他:“红婴是怎么死的,详细说给我听。”
霍顿无奈,只得乖乖禀报:“那场阴谋实在来得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两个月前,有驻扎在巴比伦大城的探子送来书信,就和往日传送探报没什么两样,可是等大姐掰开泥简封壳的时候,孰料那泥壳中竟然埋进了骨针,大姐一下子就被扎破手,然后便眼见着从手指迅速变黑,毒性开始蔓延。突遭暗算,这剧毒又实在蔓延得太快太厉害,所以……当时……也是断臂救急,左边的一条胳膊,自手肘以下都砍断了,可惜……即便如此还是没能保命,大姐……终是没能熬过去,到次日天没亮……人就没了……”
说到最后,霍顿已是泣不成声:“要说那封暗藏毒针的探报,原本都是效命多年最可信赖的老部下送来的,是忠心根本不需要怀疑的那种心腹,所以谁能想到竟会发生这种事呢?到事发后,我们立刻派人去锁拿送上这封泥简的探子,却哪知在巴比伦大城找到人时,竟也已是身中剧毒而死,显然是被灭口了……”
听到这些,人人变色,怎么会有这种事,这也未免太像了,两场阴谋,简直相像到如同复制翻版。
凯瑟王沉着脸继续问:“那以你们怀疑,最有可能的凶手会是谁?”
霍顿目露凶狠:“巴比伦!一定是巴比伦王亚流士干的!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凯瑟王目光闪动:“哦?你为什么敢这样肯定?”
霍顿擦一把眼泪说:“陛下有所不知,那封探报,之所以是由大姐亲手拆看,正因上面的标记注明,是一等一的重大消息,属绝密等级的,所以后来,那封信的内容我也看了。那封信,泥简封壳里虽藏了毒计,但所写内容却并不假,随后继续再从巴比伦大城送来的消息都得到印证。信上说,我们的人得到消息,亚流士的最大政敌,九亲王迦以该,近期恐怕会有大动作、出大招,他竟是打算先行投向陛下,而为获接纳,考虑送上大礼,竟是准备将幼发拉底河东岸的重镇城市尼普尔和埃什奴那都当作筹码,若交易达成,日后便可以大方割给赫梯,让陛下入主驻军!”
什么?
这种说词立刻让满堂哗然,凯瑟王下意识看向鲁邦尼,如果竟有这种事,如此重大的消息你们的人收到了吗?
鲁邦尼皱眉摇头,想了想沉吟着说:“位于巴比伦东部的埃什奴那和尼普尔,的确是九亲王迦以该把持的势力范围,这个我是知道的,这两处不仅是经贸发达的重镇,地理位置也至关重要。巴比伦的土地,是与亚述和埃兰两线接壤,埃什奴那在北,尼普尔在南,若真要在那种地方插进驻军,都是分别能成面向亚述和埃兰的桥头堡了,而也正因为太重要,更是属于迦以该的根基所在,他怎么会想要割出去呢?还是自行起意让权,莫不是疯了?这种消息……根本就没有收到过呀。”
奥塞提斯在旁接口道:“陛下,当时他们抬着红婴棺木到来,说给亲王殿下的经过就是这样,当时殿下便有此疑惑,迦以该是出于什么理由,竟会突然打起这份主意?听起来都未免太疯狂太异想天开,后来听他们说起后续再送来的消息,几方推敲,恐怕……就是因为在埃及,拉美西斯死了!”
凯瑟王都一时没听懂:“拉美西斯之死和迦以该有什么关系?”
霍顿微微露出一抹苦笑,解释说:“因为拉美西斯之死,是直接关系着赫梯王今后的目光会投向何处呀。到如今,这几乎都快成了共识:拉美西斯一死,恐怕陛下今后就不会再那么关注埃及,争端重点必然转向,再加之这次公主美莎亲自出使埃及,如此轰动的一趟远行,看在天下各方的眼里,这份与埃及的和解信号,已经是释放得明白无误。所以在今后,恐怕最危险的地方就要改到这边,是在东线了。陛下不会放过亚述,也同样不会放过巴比伦。在巴比伦这片土地上,这么多年的对峙平衡局面想必很快就要被打破了。而赫梯的同盟一直都在摩苏尔,一旦打破平衡,天平会向哪方倾斜还用说吗?对巴比伦,这份未来实在不容乐观,所以,迦以该才会打起这份主意吧?他不想给亚流士一块当陪葬,所以才急着自找出路,真到巴比伦被覆灭时,至少,他能借此为自己赢得一分续存的生机。”
他说:“我们的人后续送来的消息,所得到的印证就是这个:迦以该的这份心思,也被亚流士察觉了,所以这个胆小多疑的王也才一样急了眼,一样要开始破釜沉舟,总之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据说现在巴比伦大城的戒备等级都已提升到最高,军中的人事任免更迭频繁,迦以该更是连遭暗杀,以致现在都已是行踪成迷,躲着不敢露面了。在这种情况下,亚流士若是要对摩苏尔发狠手还奇怪么?这显然就是想在赫梯王起意东顾之前,先行搞垮了这个同盟,失去大姐这个领袖核心人物,才能为他自己争取到生机啊!所以,要说害死大姐的凶手,除了亚流士不可能再有别人!”
凯瑟王静静听着,一言不发,脑筋却在不停飞转,如此听来……似乎……倒也并非没有道理。眼神暗示鲁邦尼,第一心腹心领神会,没错,眼下行动第一步,就是必须首先往巴比伦大城去探听准确消息。如此重大的动向,总不能是从别人嘴里道听途说。
而现在凯瑟王眉头紧锁,想不通的就是这第二起谋杀案了。如果说……亚流士暗算红婴,还有他可以成立的理由,那么赛里斯呢?又是被谁害死的?如此相似,如同翻版一般的二度谋杀,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刻意的痕迹,仿佛生怕人们不能将这两场阴谋联系到一起似的,这又是为什么?若说也是亚流士干的,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来谋害赛里斯呢?惹动赫梯之怒,凭他敢有这个胆子吗?他理应知道这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而若不是他,那又是谁?又是为个什么?
心中一连串的疑问,因此在迷局尚未解开之前,任凭霍顿怎样恳请,凯瑟王都断不容摩苏尔有一人离开,就同领主红婴的棺木一道被圈管于落脚地,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一方,由鲁邦尼这个密探头子一手主持,紧急联络巴比伦大城探听准确消息。哈尔帕城堡内,肃清家门黑手,则有木法萨与大总管帕提亚一道联手稽查。
“那个花匠查得怎么样了?”
帕提亚禀报说:“这个花匠名叫希纳克,已是任用多年的旧仆了,能入领主家门做事,当然都是经过严查,若有任何不清不楚,从一开始都根本不可能任用。他家就在本地,家里一妻三子,还有几个堂表亲戚,人口简单清楚,并没见有什么问题。这些年做事,也都还算尽职安分,未有大过。连与他一起搭帮干活的人都说,这个希纳克虽然有点小滑头,爱占便宜,但实在胆子没有老鼠大,随便谁跟他一瞪眼都立刻怂包,所以打死都不相信他竟能干出这种逆天的事来。出事以后,当时就去他家里仔细调查过,他的妻子一听说都被吓瘫了,到现在根本起不来床,经过严审就从他妻子口中听来,若要说这个希纳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就是他在近一两年里染上了赌瘾,流连赌坊成性,把家当都输得一塌糊涂。为这个,夫妻天天打架,因为希纳克欠了一屁股赌债,家里都实在快要揭不开锅了。可是听他妻子说,就是在他们夫妻最近一次吵架时,希纳克却好像一点都不愁了,还笑嘻嘻的骂她瞎操心、看不开,说你愁什么,人要走运什么都挡不住,说他只要去办一件小事,这辈子吃穿都不用再发愁。据他妻子说,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希纳克,那天出门入城堡做事后,就没有再回家,结果到次日大批军兵冲进她家门,带来的就已经是亲王殿下遭暗算,而希纳克已经被毒死的晴天霹雳。”
凯瑟王面色阴沉,越听越皱眉,小事?若真要参与如此重大的阴谋,怎么想都不该会是这样轻松的态度吧?那除非,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干的事情究竟代表着什么,否则但凡能想到其中厉害风险,都应该是先安排家人,筹划交待好身后事才合理吧。
“他常去的是哪间赌坊,查过了没有?”
木法萨连忙接口:“早就查封了,那就是一家地下赌窝,常去光顾的也全都是像希纳克这样的市井小民,地痞混混之类,有不少常客还都是他的邻居呢。只是在军兵赶去查封的时候,那间赌坊的庄家主人却已经卷包跑了,如今正通令全地缉拿。”
凯瑟王冷声下令:“必须抓到!而且必须要活口!究竟是谁让这个花匠天真的认定只要干一件小事,就能后半生吃穿不愁,这个赌坊,或许就是个关键!”(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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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过不久,首先从巴比伦传回消息。
鲁邦尼匆匆来到王的面前,神色间难掩忧虑:“陛下,巴比伦方面的消息都已经陆续送过来了。巴比伦大城戒备等级提升到最高是真的,九亲王迦以该连遭刺杀,现在行踪成迷不敢露面也是真的,还有亚流士在军中大兴人事任免,整肃军权,清洗异己的味道都很明显,这也是真的……”
听到这些,凯瑟王难以置信的勃然动怒:“都是真的?那你手底下这些人都在干什么?守着幼发拉底大河水路贯通,从巴比伦大城要把消息送到边界哨卡,行船北上统共才需要几天?怎会到现在才传回来?!连霍顿那些人都比你们更灵通了,这些年早都名声在外的庞库斯幽灵莫非全成了废物?!”
鲁邦尼的忧虑正在于此,解释说:“陛下先不要急着动怒,之所以会这样,就是因为在巴比伦大城出了状况。这番派人去联络探消息才知道,我们的人,在最近这几个月竟是屡经曝光、损失惨重,实在折进去了不少人才至探报受阻,很多重要消息都没能及时探听到,再加之巴比伦大城现在戒备森严,想把消息送出来也变得很困难,所以只能借助摩苏尔的人去走通路脉,毕竟在授命时,摩苏尔方面可以联系谁,都是给过权限许其紧要时联络的,正是因为这样,才致使摩苏尔竟能比我们更方便的得到消息……”
凯瑟王吃了一惊:“曝光?!怎会这样,出了什么问题?”
鲁邦尼说:“现在巴比伦大城里硕果仅存的几个负责人,都众口一词的判定:必有叛徒!而且,恐怕职权还不低!否则不可能折进去那么多人!”
什么?!
凯瑟王闻之变色,叛徒?!幽灵叛变,他可是亲身经历过,深受其害有过切肤之痛的啊,这种密探组织,且职权还不低的人物一旦叛变,那是什么后果?!
“会是谁?还有,遭遇曝光清洗,是只有巴比伦大城吗?其他地方又情况如何?!”
鲁邦尼沉吟说:“其它地方……倒还好,没有再发现像在王城里这样危急窘迫的局面。陆续汇集回来的消息,最先送到的就是来自埃什奴那和尼普尔的探报,据说近期九亲王迦以该的确在那两座城市都出现过,尤其是靠近北方的埃什努那,因毗邻与亚述接壤的边界,一直以来,那里也有不少亚述的探子细作在活动。据说……迦以该的这份秘密筹划,好像就是先被亚述嗅到了腥气,才由亚述方面捅给了巴比伦王亚流士。”
亚述?这下,凯瑟王是真不知该作何表情了,摇头感叹:“真是越来越热闹了,也是啊,迦以该的这份割地筹划,显然不会是亚述人希望看到的,若真让我们捞到了那等重地,从此驻军,那亚述人的日子就真要难过了。”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真心连他都没想到,只因拉美西斯一身之死,竟会带来这样超乎想象的连锁反应,竟是环环相扣、天下各国都被卷进去。也或许,国与国的争锋博弈就是如此,一环扣一环,彼此之间若细究的话,都会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从来就没有哪个国家的走向或举措,是会孤立的冒生出来。
凯瑟王叫来狄雅歌,对他们二人一同下令:“关于庞库斯幽灵的问题,务必彻查,若存在这种隐患,你们该清楚后果。”
幽灵叛国,无论鲁邦尼还是狄雅歌,都是曾经一道深受其害的倒霉蛋,尤其狄雅歌,那是直接被害到家破人亡、妻儿惨死,所以听到这种状况,他绝对是比鲁邦尼更敏感紧张得多。而也正因如此,凯瑟王才又特别指着他划出底线:“尤其是你,给我听清楚,不管再怎样心急,想弄清真相,这件事情都只能、必须、依靠自己人!如果真有需要,可以联络鲁纳斯,宁肯让他参与进来帮你们查找蛛丝马迹,都断不准联络伊赛亚,随便你们是多好的朋友都不行!这一次,不容他再掺合进来,因为他有的是自己的想法,他不是我的人,你听明白了么?”
狄雅歌心头一凛,正因太清楚其中厉害,所以知道这是最敏感的一道王忌,不容触犯。他严正领命说:“陛下放心,再深的私交又怎能相比国利安危?我不会那么糊涂没分寸的。”
*******
随后又过几天,就在赛里斯的送葬大典即将来临时,那个卷包落跑的赌坊老板终于落网被擒拿到了,而由他所带回来的消息,却险些震乱了整个哈尔帕。
由王亲自审问,平凡小民被吓到腿软,哆哆嗦嗦简直都快不会说话了,匍匐在台阶下痛哭流涕不敢抬头:“陛陛陛……陛下饶命,我我……我不知道,希纳克的事,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跟我没关系。”
凯瑟王眼神如刀:“什么都不知道,跟你没关系,那你跑什么?还有,你怎么一开口就知道是要问你希纳克的事?到了现在还要耍滑头,还不给我老实交待!”
赌坊老板快吓瘫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努力辩解:“陛下,我我……真的没撒谎,它……是这么回事,希纳克……他他……的确是我那里的常客,赌输了也没少在我那里押东西,可是……可是他最后一次押的东西……那天晚上,我正睡到半夜,忽然就有一个大黑影站到我的窗户前,把我吓醒了,就听到他说……说……他说还不快跑,你知道希纳克押给你的是什么东西吗?那是要命的符咒,你现在不跑,到明天再想跑都来不及了。像我们干这种生意的,最怕就是有个什么不利风声,所以……虽然搞不明白,我也宁可信是真的,不敢不当回事啊,所以……就跑了,躲起来,然后……等到第二天,果然看到有大批军兵冲到店里去,就就……更不敢回来了,就是这么回事,其它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凯瑟王冷声问:“他押给你的是什么东西?”
赌坊老板怯生生回答:“是……一块银牌,有巴掌这么大,收的时候我仔细看过,一整块都是用白银打的,没掺其它东西,纯得很,份量很压手,那上面还刻着不少花纹,有些好像是字,但我不认识,不过那花我倒是认识,是郁金香!对,那银牌中央刻的就是郁金香!”
他说什么?!
这下,从王到鲁邦尼再到狄雅歌,脸色全都变了,巴掌大小,篆刻郁金香的银牌,那是庞库斯幽灵的徽章和行动令牌呀!而且,若是白银打造的,那便是职位还不低的头脑!
凯瑟王霍然而起:“那块银牌在哪呢?还有,希纳克有没有说过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赌坊老板连声作答:“他说……就是他自己的,押给我的时候还一再叮嘱我,说这东西千万不能让人看见,押给我的事情更不能说出去,否则会有麻烦,所以若要抵钱,都让我熔成银币再用……”
鲁邦尼立刻着急起来:“你给熔了?!”
赌坊老板连连摆手:“不不不……还还……还没有,这段时间风声太紧,所以还都埋着没动呢。”
凯瑟王怒声催促:“埋在哪里了?立刻去给我挖出来!”
赌坊老板当即被押走,指认地点去挖银牌,由狄雅歌亲自随行监督察看,过不多时再等折返回来,狄雅歌奉上银牌,神色难言慌乱:“陛下,我仔细验看过了,是真的,并非假造。看上面刻字,应该是属于驻扎在巴比伦大城的密探首脑……”
巴比伦?!
鲁邦尼一把抢过来,看到上面代表着驻扎地的暗语刻字,还有相关的令牌编号,脑筋飞快搜索记忆,他不由悚然而惊:“没错,陛下!这个编号……巴比伦城遭遇大清洗,折进去的众多密探就有这一支,这块银牌的持有首脑应该是叫……叫……对,叫加尔塔,如今不知所踪,也不知道是被捕了还是被杀了……”
凯瑟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即再度提审那个赌坊老板,劈头喝问:“是什么人提醒你半夜快跑?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样子?!还有,希纳克在押给你这块银牌时还说了什么,一个字不准漏,全都给我说清楚!”
赌坊老板吓得颤三颤,哪敢有丝毫隐瞒:“陛下,对众神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半夜来到窗前的那个大黑影是谁啊,更没看见他的样子,就是在窗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一闪就没影了,我当时追出去,窗户外面都是静悄悄的根本不见半个人影,都不知道是不是闹了鬼。至于希纳克,他他……就说这是他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了,要不是被逼债逼得紧,也不可能拿出来。对对,他欠了赌坊那么多钱,我的确是带着人上门去逼债了,那是在他出事以前头一天的事,结果,他就说能不能再宽限一天,就一天,信誓旦旦保证,第二天一早一定带着值钱的东西去还我。当时我还问他,既然有值钱的东西,为什么现在不拿出来,结果他就说,是有人许给他的,现在不在他手上,所以……我就干脆信他一回。等到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就拿着这块银牌来了,仔细验过以后,发现是整块的白银,那绝对是我在希纳克手里见过的最值钱的东西,所以也很奇怪,就问他这是什么,从哪来的。可他……就说这是他自己的东西。我还问他,你昨天不是还说是有人许给你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你自己的。他就说,那不是因为老婆孩子当时都在场吗,说这件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连老婆孩子都不能知道的,所以才只能那么说。然后便叮嘱我,这东西不能拿出去给人看,押给我的事也万不能说出去,要抵账就熔成银币……”
赌坊老板几乎语无伦次的一口气往外倒完,只差肺部缺氧,长出一口气连连作保:“陛下,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真的真的,一个字都没漏,对众神发誓,再没有更多了!”
听到这些,凯瑟王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足以形容了。一口咬定是希纳克自己的,还是他最大的秘密,连老婆孩子都不能知道?这算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竟是庞库斯幽灵?!可这块银牌明明是应该属于巴比伦的密探的,即便希纳克真是密探,这又怎会是他的?!想到那个窗户外面的半夜大黑影,很显然,这件事是另有人在背后做局啊!逮到这个赌坊老板,挖出这种‘真相’,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要以此来证明那个花匠竟是庞库斯幽灵?
看向台阶下被吓到战兢的小民,凯瑟王冰蓝色的瞳仁里闪烁被彻底激怒的寒光。是啊,想一想可不是,既然能在深更半夜跑到他的窗根下示警,那么想要直接灭掉他这张口,岂非也是轻而易举?而这个兜售出惊人猛料的赌坊老板,却为什么偏偏竟没有被灭口呢?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就是为了要借他的嘴,说出这些事,更重要的,是挖出这块银牌?!毕竟,今日审案,包括去挖银牌的行动,除了王身边的亲信,跟从在侧的哈尔帕重臣重将也不在少数啊!只要挖出来,这也就成了立刻要传扬开的事!
这叫什么?赛里斯是首先被划破手,所以才会让剧毒侵身,给他划破手的花匠显然就是这个阴谋里的重要一环,而现在,如此关键而重要的一环,这个花匠竟然被证明是庞库斯幽灵?!这他妈算什么意思?岂非是说,正是由王策划,才能让只听命于王庭的幽灵,多年来潜伏进赛里斯的家门,是埋伏到了亲兄弟的身边,然后、最终,也是由这些幽灵负责出手索命!也就是说,害死赛里斯的真凶黑手,正是他这个王?!
这样的逻辑和已经摆出来的事实,当真要把凯瑟王给气炸了,看看,就是今天审问这个赌坊老板爆出来的猛料,已然是让哈尔帕上下一片哗然。凡听闻者无不议论纷纷,天哪,那个花匠在城堡内做工,是已经干了多少年啊?他竟然是王的密探?这么多年就近在领主身边?!那是代表着什么意思?!
突然遭遇如此信任危机,鲁邦尼这个执掌密探的第一号头子无疑成了压力最大的人,雷厉风行即刻彻查哈尔帕上下,最后得出的结论:“陛下,这个花匠希纳克,绝对不是庞库斯幽灵,连最末端的小卒都根本不沾边……”
“你怎么证明?!”
凯瑟王怒声打断:“挑拨离间,如此恶毒的一局,最刁毒之处岂非正在这里:本就是不能见光的幽灵密探,栽赃到这个名份上,那么不管到底是与不是,你又该用什么办法去向世人证明?!你是能拿着那块银牌去向人解说:看,这上面的暗语标记,指代的是巴比伦大城,不是分派到这里的人会有的。那么再问,这里到底有没有庞库斯幽灵啊,都是谁啊,都分布在哪呀?即便这个花匠真不是,但哈尔帕城堡里的其他人呢?敢说那里面就真干净,一个都没有吗?如果有,那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你怎么能证明没有?是能把幽灵密探的身份标记都亮出来呢,还是能把一级一级都是谁管谁的组织链条摆出来?”
没错,鲁邦尼现在压力山大的核心就在这里,这种栽赃离间,一旦传出去就是结果,它是根本没有办法去证明真伪的!
凯瑟王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明白了,到这一刻他俨然全都明白了,磨牙恨声:“巴比伦王城遭遇大清洗,损失惨重;那块银牌是出自巴比伦大城的分支;还有这两起谋杀案,为什么竟会如此相像;更甚者,连阿伊达恐怕都是成了其中被利用的一环,因为他正好在这里,因为他是卡玛之子,所以对出产自巴比伦的海蛇毒才能立刻认出来不对吗?哈,高啊,这果然是个太高明的毒计!”
鲁邦尼闻之变色:“陛下是说,所有这些事,都是套在一起的?”
“当然,不是套在一起能顺利达到目的吗?”
凯瑟王怒极而笑,拍拍胸膛:“目的在哪里?本王!最后归根结底都要汇集到这里来!红婴之死,然后是赛里斯之死,为什么要让两起谋杀如此相像?为什么?总需要有个理由吧?还有,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关键在哪里?那必然首先是要对红婴之死,其中一切猫腻都廖若指掌才可能加以利用,然后才能再来个翻版上演吧?谁能做到这个?现在结合上这份庞库斯幽灵下黑手的指控还不够清楚么?亚流士到底有什么理由来直接谋害赛里斯,这能带给他任何的好处吗?他有这个胆子吗?他凭什么这么做?但是,换到我这里,却是能给我这个王带来最直接的好处呀。看看,埃及之战结束,连拉美西斯都死了,本王!穆里西利斯二世!放开了埃及,从此目光东移,不拘是亚述、巴比伦还是埃兰,肯定是要出手对付的,这既然都已经成了全天下的共识,那么区别无非是先动哪个,什么时候下手而已。这种情况下,既然赛里斯替王镇守东线的价值已经成了过去时,那么一转脸就痛快把他搞掉不是很正常吗?毕竟这份远远超越寻常领主的实力,谁敢保证日后不会成隐患?所以,现在看到了吧,原来王的这份战略东移,不是开始筹划,而分明是早就已经开始动手了!而第一个要拿掉的就是赛里斯!为此,本王这个最大阴谋家,是谁都想不到的竟开始和亚流士在暗地里勾勾搭搭,而这种所谓合作么,那从来都是各怀鬼胎,就看谁能玩过谁。所以,亚流士对红婴下手,其实本王早都已经心中雪亮,上演太相像的翻版谋杀,就是在反过来利用他!用这种方式弄死赛里斯,等到追查真凶时,正巧多便利呀,阿伊达就在这里呢,对产自巴比伦的海蛇毒,昔日卡玛王后最惯用的剧毒之一,有他在,立刻就能指证出来,这不就是最便于将凶手矛头指向巴比伦的有利证人吗?由此将凶手锁定巴比伦,本王一怒要为兄弟复仇,到发兵宣战时,发谁的兵啊?最便利也是最理所应当的,自然都是哈尔帕的兵。为领主复仇嘛,哈尔帕领地军马,谁敢说个不应该,谁能不全力以赴?到时将哈尔帕强军一股脑全都送进巴比伦的战场,再暗地里与亚流士一同勾搭挖坑收口袋,就完全可以将赛里斯这些年培植起来的强悍实力,全在战场消磨殆尽,这是多么便利又刁毒的手段,就由本王一手主导实现,即消磨掉了哈尔帕的实力,又同时将巴比伦搞得两败俱伤,到时候眼看打得差不多了,再由直属国王军出马,轻轻松松摘取个最大胜利果实——彻底覆灭巴比伦,将那片土地尽收囊中,还同时将哈尔帕这块最有可能成隐患的**烦顺势全都解决了,这是多完美的策略,到时坐定赢家、得利最大,除了本王还能有谁!”
凯瑟王越说越怒:“反过头来再看看巴比伦王亚流士呢?他的出发点和利益点又在哪里?你们看清楚,赛里斯一死,能继任领主的长子雅莱才有多大?亚流士好歹也是个老狐狸了,他要起心利用个才15岁的孩子会很难吗?这场阴谋里,如今的变数在哪?美莎!若不是美莎与大风神殿有这份感应,也不可能这么快的赶过来,而若不是有美莎此前那么激烈的举动要不顾一切救叔叔,就凭如此周密又恶毒的栽赃离间,一等爆出那个花匠说他是庞库斯幽灵,恐怕哈尔帕现在已经闹翻天了!”
心腹近臣听懂了,鲁邦尼动容变色:“说的是啊,如果没有美莎那么不顾一切的态度作为,如果我们没能这么快的及时赶过来,如果就是让哈尔帕的人自行查出了那块幽灵银牌,这还说得清吗?以雅莱这种本来就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再加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足够冲昏头脑,一旦按照阴谋者预定的‘剧情’运转起来,把陛下的心思都解读成这样不堪,让孩子受了蒙蔽利用,从此与王离心甚至反目,那么以哈尔帕的强兵实力,一朝反目那会是什么后果啊?这份居心,实在是太毒了!”
狄雅歌咬牙恨声:“是啊,阴谋者想要的不就是这种结果,故意把两场谋杀做的如此相像,这显然就是在反其道而行,是兵行险招!正因人人都觉得凭巴比伦王亚流士,他不可能有这份胆量,害死亲王殿下,惹动赫梯之怒,他更不可能直接从中获得什么好处,所以这反倒成了洗脱嫌疑最好的理由保护色,人们因此都能轻而易举的相信,应该不会是他干的。这样一来,唯一最有可能的也真有能力办到的,也只能是陛下了。留这个赌坊老板活口,传递出这种猛料,以此离间哈尔帕与王庭,甚至就是反目成仇,那么开启内战恐怕都不会是开玩笑吧。”
一旁,木法萨也早已听得义愤填膺,愤愤接口:“更有甚者,就连在大风神殿里上演阴谋,甚至都能反过来说成是陛下在欲盖弥彰。正因那是属于阿丽娜血脉相承最神圣的地方,所以陛下要策划什么都肯定不会玷污星星池,所以同理,这不反倒也成了洗脱嫌疑最好的理由保护色吗?还有美莎这趟出行,陛下虽说身在美吉多,一心关注女儿安危,却不等于就真的没法顾及别处,毕竟,要玩什么阴谋,都有的是人负责执行,又不需要陛下自己去亲自动手。再加上等到事发后,陛下再赶过来为兄弟查找真凶,当指认到巴比伦头上,都大可以被说成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才急于锁定一个外邦凶手做替罪羊……这一条一条的加起来,岂非就是要让人有口难辩,想洗清都根本洗不清楚了?浮动人心,在哈尔帕掀动内乱,等到自己的院子乱起来,当然也就再不可能向外顾及巴比伦,如此一来,红婴死了,其背后的最大靠山哈尔帕又乱了,岂非就是给亚流士造就了最有利于收复失地、重夺摩苏尔的好时机?统一全境,这应该都是他唯一能抓到的机会吧?总之,只要这番毒计按照原来的计划成真,要乱的是赫梯、倒霉的是摩苏尔,而不管怎么衡量,到最后得利最大的都只能是巴比伦!”
至此,一切迷雾揭开,那种感觉早已不是简单的用一个愤怒足以形容了。凯瑟王气顶胸膛,想他做王做了这么多年,穆尔西利斯二世的威名早已传遍四方,无论外敌还是内敌,还从来就没见过有谁敢如此猖狂的算计到他的头上来,这根本就是活腻了!
当部下问及今后的行动策略,凯瑟王一双冰蓝色的瞳仁中迸射前所未有的凶狠杀机,冷冷的只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眼:宣战!(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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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病在哈尔帕,当此非常时期,她又怎可能真的安心养病呢,纵使父亲不许她过问,但多思的少女还是忍不住的要去时时探听外面的消息。忧思深重,以至病情反反复复,高烧退则退已,好却难好,夜里睡不安稳,胃口更是奇差,任凭大姐挖空了心思做来往日最爱吃的可口美食,她都根本吃不下去。一个多月的时间,美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虚弱而苍白。
“美莎,听话,再多吃一点。你要知道,这不管什么病啊,要好起来最关键的就是嘴壮!只要吃得足吃得好,抵抗力恢复了,病就全没了。”
每一天,这都是大姐纳岚重复频率最高的话,只差磨破嘴皮,而美莎也不是不想吃,而是真的吃不下去,仿佛就是被心情堵住了胃口,勉力强咽的结果,一阵猛烈咳嗽袭来,就是直接带出作呕,于是才刚刚硬塞进去的,又被一股脑的吐出来。
“大姑姑,你别再逼我了,我真的吃不下去……”
薛西雅等人一同忙着为公主端水漱口抚背,大姐纳岚急得落泪,这可怎么是好?再这么病下去,她都真是害怕呀,手腕上的伤口如今虽已结痂,但是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却仿佛就是让阿丽娜曾经的悲剧全都回到了眼前,大姐越想越难过,刚强了半辈子的人都好像要被击垮了。
“美莎,你要是不能好起来,大姑姑也不活了……”
“大姑姑,你说的什么傻话呀。”
美莎听不下去,只能让一群女孩赶快把家长带下去:“去吧去吧,我现在就好好睡觉,谁都别吵我,这样总行了吧。”
清退身边,病弱少女一头重重栽回到枕头上,过了许久又听到推门声,看到是伊莲回来了,她才又有了精神,连忙重新坐起来急切追问:“怎么样?那个赌坊老板都说什么了?”
伊莲在耳边嘀咕偷听来的审案实况,美莎大吃一惊,她说什么?庞库斯幽灵?!
伊莲龇牙咧嘴小声提醒:“你没发现吗?缇妮夫人她们今天都没有过来看你,突然传出这种话,现在整个哈尔帕都炸锅啦,我听到连那些赶来参加葬礼的领主大人们都在议论纷纷,猜测难道竟是陛下要了亲兄弟的命?”
美莎又急又怒:“荒谬!怎么可能会是阿爸?难道都忘了叔叔是倒在什么地方?那是属于妈妈的大风神殿,若真是阿爸要安排阴谋会弄到星星池去吗?这简直荒谬透顶,不行,我要去看看,那个赌坊老板在哪呢?还有那些摩苏尔来的人,我自己去问清楚。”
眼见她一掀被子就急着下床,伊莲激灵灵差点吓哭:“哎呀,别别别,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啊!我就说嘛,别总让我去干这种逆天挨骂的事行不行,不去你又非要逼着我去,去了你转脸就坑害我,要是不好好安心养病,女官长大人都要吃了我啦。”
美莎气急败坏:“别拦我,你知道这种话一旦传开会有什么结果吗?不赶紧解决你让我怎么安心?以为哈尔帕的床还有可能躺得住啊?让开!”
执拗公主急了眼,挣开小跟班,赤着脚丫就向外冲。然而才刚冲出流苏帐,冷不防忽然撞进了一副胸膛,下一刻,她竟已被来人一抄手打横抱起来。
“啊!”
美莎吓了一跳,等到看清竟是雅莱,这下更受惊吓,‘腾’的一下,她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喂,这不合适吧?
“你……你干什么?”
雅莱充耳不闻,直接把她托回到床榻,然后才放开手,坐到床边问:“哈尔帕的床,怎么就躺不住了?”
美莎更加窘迫:“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偷听啊?”
这段日子,作为要接掌大任的继承者,少年雅莱显然才是最受煎熬的人,一面是丧父之痛的沉重打击,一面,却又是不容逃避的现实责任,让他甚至都没有太多时间去伤心,而必须是要拿出超越情感的理智,去面对现在哈尔帕乱如麻的局面。他要为父亲筹备葬礼,要接待各方赶来送葬的领主权阀人物,多少琐碎事情都要一一做好安排,不容有失,同时,更要为父查找真凶。自从父亲猝然离世,雅莱就再没睡过一个整宿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也已是足足瘦了一大圈,那双传承自父亲的颜色纯正的蓝眼睛里,都不复再见昔日的神采活力,眉宇间流露的,都是疲惫。
看着病床上的少女,他说:“阿爸走了,四十天诵经祝祷,下葬的日子已经没有几天,葬入大风神殿,挖开的墓穴就在神像脚前,你不想去参加、不想亲眼看看吗?如果想就好好养病,不然凭你现在病的这个样子,到时没有人会让你去。”
美莎实在很急切的说:“凶手不可能是阿爸,他们是亲兄弟,从来都是最亲最亲的兄弟,我可以作证,阿爸从来就没有对叔叔起过一丁点不好的心思,你要相信我!”
雅莱露出自嘲的一笑,带着风凉的味道说:“就算在大家的眼里,都觉得我这个哈尔帕的继任者太生嫩了,又年轻又冲动,能不能撑起局面,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人敢打保票,但我终归没有生成呆傻吧,还不至于那么容易就受人利用。”
美莎半信半疑,小心确认:“你……真的相信阿爸?”
雅莱格外不满的皱眉看过来:“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傻吗?”
嗯嗯,小表姐表情格外诚实的痛快点头。
被小看的少年狠狠一指头戳上脑门,直接把她戳躺下去。
‘扑通’一声栽回枕头,立刻引来伊莲的瞪眼抗议:“哎呀,你轻一点,不知道这是病人呀。”
美莎又要挣扎着坐起来,却被雅莱摁住脑门,格外霸道的下令:“不准起来!我看你才是真不知道自己是病人呢。”
替她扯过盖被,沿着脖根严严实实的盖好了,他两手摁着被角顺势撑在枕头两侧,就好像是要把她锢在里面不准出来似的。少年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沉静,又很复杂,看着女孩的眼睛低声说:“你对阿爸的心,我都看得清楚,所以,好好养病,赶快好起来,要不然,阿爸在天上也是不会安心的。”
美莎拗过脸去,郁闷嘟囔:“又不是我不想,办不到怎么办?从阿爸开始,大家什么事都不告诉我,以为这样就叫安心养病了?但其实呢,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更让人着急,都急在心里了,想睡都睡不着,想吃也吃不下,又怎么好得起来?”
雅莱痛快说:“那好,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都让你知道。”
于是,他真就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都讲给她听,说到最后,雅莱很认真的要她相信:“你放心,不仅是我,奥赛提斯还有别兹兰这些老将,也没有哪个是傻的,想要他们齐刷刷都受人蒙蔽利用,也断没有那么容易。最简单的事实:用这种方式,大庭广众爆出那块庞库斯幽灵的标志银牌,说那个花匠是密探,这只能是将陛下置于非常被动不利的境地,难免有嘴说不清,可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物啊,如果一切真的是由王来策划,那应该根本就不会允许这么不利于自己的状况发生吧?所以,你真的不用胡思乱想。”
美莎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一颗心重新安回肚子里,也就立刻原形毕露了,特别顺手的就胡撸上他的头顶,啧啧感叹:“这小孩,还不算太笨。”
可恶,又来了!雅莱万分不忿:“喂,你就不能好好夸我一句?”
美莎眨着一双无辜大眼:“这句还不算?”
雅莱:“……”
切齿磨牙,嘁,不管是不是生病,这个恶表姐都是一样的气人欠揍。
一旁,伊莲忍不住插口问:“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缇妮夫人都不过来看美莎了?我还以为……她们是不是听信了什么。”
雅莱叹了口气:“你们别乱想,是阿妈也病了。阿爸离开得这么突然,这份打击已经够沉重了,再加上这段时间,各地的至交亲贵还有领主们都赶来要为阿爸送葬,男的归我安排,可还有多少跟着一起来的女眷,就全要靠阿妈来出面待客,安排好方方面面的落脚事宜了,要说忙得没时间吃饭睡觉都不算夸张,熬了这些日子,终是累倒了,就是这么回事。”
啊?也病倒了?
美莎不安的问:“有没有让医生看过?没有大事吧?”
雅莱摇摇头,勉强一笑:“就是需要休息,不用担心。”
美莎生出好奇:“给叔叔送葬,来了多少人啊?竟能忙到累倒?”
雅莱又是一声苦笑,掰着手指头给她念起来:“领地内:兹帕朗达、哈纳萨,哈什城……大大小小的城镇也总有二十多座,领主入葬,各地主事的高官将领肯定都要来;领地外:伊苏瓦领主、涅萨领主、伊兹密尔领主、马拉提亚领主、奥比斯领主……这些年阿爸镇守东线,这些位于东线的领主都是来往频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有哪个能不来?此外还有这些兄弟,六亲王是已经在这里了,可还有五亲王洛肯特里,听说是临时中断在拜布勒斯的督商行程赶过来的,还有哈塞尔亲王从瓦休甘尼来,西赛亲王从科诺伊的领地都城来,还有阿林娜提的哈罗斯老爹是早早第一个就到的,还有王城那边,专门负责主持典礼的塞纳图斯也被陛下叫过来帮忙,还有阿妈这边,很多分散在西边老家萨比斯城、科诺伊城的亲戚也都要来送葬……”
一路数下去,美莎听着都开始替他头大了,天呀地呀,在此之前她真没想到办一场葬礼居然会有这么啰嗦麻烦。不过想想也是啊,与王齐名赫梯双鹰,凭叔叔的影响力,这一死自然是震动四方,恐怕除了镇守敏感要地或者在军中任职脱不开身的,能来的肯定都来了,所以现在,真是听一听都足够同情他,这种级别的葬礼,谁主事谁不要累死呀。
雅莱揉着脑袋说:“你自己算算,连正主带随从,这是一下子要涌来多少人?整个哈尔帕能安排落脚的地方,现在都已经挤满了,尤其是安排这些领主、亲王,还有他们的夫人们,现在城堡内能住的房间早就全部安排光,要是再继续来更多人,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塞了。嘿,恐怕现在也就是你这里呀,有陛下严令要安心养病,不准任何人来打扰,所以还能有这份清静,要不然,多少人都肯定要一拨接一拨的早来探病了,真让你见识一下,才知道什么叫应接不暇、晕头转向。”
听到这话,伊莲第一个恍然:“哦,所以你才要躲来这里,就是想来图这份清静?”
雅莱翻着白眼,超级没好气的瞪过去,嘁,果然是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就没有一个说话招人爱听的。
“我来歇口气怎么了?还敢有意见?”
伊莲一阵心虚,立刻赔笑:“没意见没意见,谁的地盘谁做主嘛,这都是你家,谁敢有意见。”说着立刻拿出款待诚意,端过方才大姐放在床头、磨破嘴皮想劝美莎多吃点、却还根本没怎么动过的好料美味,讨好似的端到面前:“来来来,吃点东西,这可都是我们公主的专享美味,除了身边那几个厨子,没人会做的,别处根本吃不到。”
伊莲端过来的是一小碗蛋奶羹,掀开盖子就是一股浓郁的乳味果香扑鼻而来,闻一闻都极是诱人。伊莲一边献宝一边介绍,这是拿最新鲜的牛羊奶调入蛋黄汁还有奶油,再打些果泥拌进去,再放少许碾碎了的琥珀色的桃仁做点缀,必要蒸熟蒸透了才好吃,且调配比例非常严格,一点都不能差,要不然味道就不对了……
原本,雅莱根本就没想吃东西,可是一闻着那香气,居然莫名其妙的真被勾起食欲,尝一口、再尝一口,嗯?别说,公主专享的果然不一样,真难为这些厨子,怎么做出来的呀?结果,一口接一口,居然就再也停不住,眨眼功夫,满满一碗蛋奶羹就全被他吃干抹净了。
伊莲皮笑肉不笑的点向主题:“怎样?好吃吧,那说好了,这个就叫吃人嘴短,吃了我们公主殿下的美味,今后可就不准再欺负人了,对,还有狮子,也不能再欺负美赛。”
雅莱头顶飞乌鸦:“又来了!你们这些人有完没完呐,烦不烦?”
他立刻示威一般向趴在旁边的狮子招手,瞪眼喝令:“美赛,过来!”
可惜,狮子唯一的回应就是动动耳朵、尾巴甩了几甩,却是连眼睛都没睁开,压根不动窝,那股子超级不屑于鸟他的轻蔑做派,表露无余。
说话不好使的少年愤懑磨牙:“自己看看,这是谁欺负谁啊?”
呵呵呵,伊莲笑得难看,和稀泥继续秀好料:“来来,再尝尝这个焗蘑菇,怎样?是不是味道也不错?”
“蘑菇还能做出这个味?怎么做的?嗯……这是什么?”
“土豆煎饼呀。哎呀呀,不是这么吃,要撒盐粒的,还有花椒粒……”
代劳享用这位表姐的专属病号餐,说实在的,雅莱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放松的心情,美食诱惑了味蕾,竟是一发不可收。
看少年好像啥都没吃过的一惊一乍,美莎真要奉上满满的同情,脱口赞叹:“这是谁家小孩,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呀。”
这样说时,小表姐就像个看不过眼的家长,大方摆手:“吃吧吃吧,没人和你抢。”
雅莱抹一把嘴,愤愤一哼:“只能说,你这个难伺候的级别,我终于开眼了。都做成这样了,你还敢说没胃口,那我真奇怪你那个胃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呀。”
美莎撇撇嘴满是委屈:“可是我真的吃不下去呀。”
雅莱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嘴里大嚼着,眼睛里却浮现愤恨悲伤,他忽然说:“你以为这些日子,我就能吃得下去,能睡得着觉吗?可就算逼着自己,我也必须要去吃,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倒下去了,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每天都要告诉自己,没体力就没有战斗力,所以必须养足了精神,才能提刀上阵去给阿爸报仇!哼,敢把黑手伸到哈尔帕来,这些混蛋就是活腻了!要是不能亲手宰了谋害阿爸的元凶,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美莎听愣了,等到回过神,忽然就从床上坐起来:“那我也吃点吧……呃……”
后面的话直接没了声,扫一眼片刻前还堆得满满的大餐盘,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居然已经啥都没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碟子里还有最后一块蜂蜜蛋糕,这这这……这家伙是什么肚子呀,消灭速度也太快了吧?
晚了一步的郁闷少女心中泣血,勉为其难只能抓向那最后一块蛋糕,却不料又被恶表弟捷足先登,眼疾手快一把抄过来就整块丢进嘴。
“呀——!这是我的,你凭什么抢啊!”
雅莱毫不心虚,欣赏恶表姐快要抓狂的模样,别提多过瘾:“呦,没人抢的时候你怎么不吃?现在后悔了?”
请食不如抢食香,果然一点都没错。伊莲看得龇牙咧嘴,连忙出面和稀泥:“别着急,有呢有呢,让厨子再做新的来。”
美莎堵上一口气:“我就要吃刚才那个。还我的蛋奶羹、焗蘑菇、土豆煎饼还有蜂蜜蛋糕,那都是我的!”
“行行行,就照原样做,这就来哈。”
伊莲脚下生风的赶紧往外跑,扬起嗓门招呼:“女官长大人,美莎要吃饭。”
对大姐纳岚来说,天底下最美妙动听的一句话,大概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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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后,好像真的养成了习惯,雅莱但有时间,都会跑过来‘偷闲’。突然间多了一个抢食的,美莎原本奇差的胃口,竟好像突然一下子开了,为护病号餐,多抢一口是一口,竟至每日饭量居然开始直线递增,瞪眼磨牙抢食斗嘴,精神气色也随之迅速起复,没用几天都基本可算是彻底恢复常态——又开始满屋子追打着那个最可恶的表弟吵闹翻天,要不就是‘姐姐,给我咬他!’,要不就是‘乌萨哥哥,他又欺负我,给我揍他!’……
一群家长彻底沦为无语,布赫随口调侃:“你们发现没有,只要有那小子,美莎的精气神就立刻能回来,再换别人恐怕都不行,还真是邪门。”
凯瑟王:“……”
夏尔穆:“……”
大姐:“……”
哎,随便吧,只要这场病能先好起来,怎样都行。(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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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领主赛里斯,以亲王之尊入葬,由国王亲自主持的葬礼,众多亲贵齐聚送别,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场葬礼的规模是仅次于王者国葬的盛大隆重。
十几年来庇护一方,赛里斯早已成为哈尔帕百姓心中的天,在经历过达鲁·赛恩斯的荼毒惨祸之后,这十几年来全因有了他,才能让这里的百姓走出伤痛,才有了这些年越来越富足、幸福安定的日子。所以,赛里斯之死,带给哈尔帕百姓的沉重打击、悲痛欲绝,是超乎想象的。到送葬这一天,从各地闻风而来的百姓铺展满山人海,人们的哭声震动山野,抛撒的眼泪几乎可以汇成汪洋。所有人都在追逐着送葬队伍。即便死神来得突然,以致入葬的金棺都是临时紧急打造,没有更多时间细做雕琢,难免会有仓促简陋之嫌,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人的分量,本就不在他死后可以享受什么样的入葬品,而全在会有多少人不舍得放手、会有多少人怀念他。
赛里斯从此葬于荒山中的大风神殿,长眠神像脚前,就由凯瑟王这个侍奉马尔杜克的大神官,为兄弟主持仪式,送上最后的祝祷。念动法咒,有风声在山谷中回响,多年来,这还是人们第一次有幸看到凯瑟王作为执掌风神殿的大神官,那份从卡比拉所承袭而来的魔力,此情此景,就连美莎都没见过,因此倍感惊讶:“阿爸也可以呼唤风?”
凯瑟王低声喃喃:“如果说这是不可思议的魔力,它也同样是无法摆脱的魔咒。好多时候,我倒真希望这份魔力是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存在过。美莎,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到现在为止,凡是与这份魔力相关的人,都无一例外是为此付出了各自惨重的代价,我还没有看到一个人,会因为这份魔力而拥有幸福人生。”
他看向女儿,异常严肃而凝重的要她承诺:“所以,答应阿爸,远离它!这一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要再把它招引出来。这一次你还只是生了一场大病,但是下一次,没有人知道又会变成怎样。”
美莎咬着嘴唇,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乖乖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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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赛里斯的葬礼上,在大风神殿前,凯瑟王宣告了三件事。
第一是长子雅莱继任领主的授权仪式,由王宣告,为抚慰兄弟枉死冤魂,破格晋升其子雅莱为亲王,是以亲王印鉴接任领主,因此随后的加冠任命,披戴起来都是亲王服饰和头冠。
对此,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恐怕这番破格晋级,就是与庞库斯幽灵的谋害谣言紧密相关,此举很大程度是为安抚哈尔帕人心。要知道,从血统继承上来说,赛里斯是王的亲兄弟,所以理所当然是亲王,但是到了下一代,通常就只能是以郡王的身份接任领主了,由此递减类推,通常传过几代之后,从身份上也就再与王室不沾边了。而像雅莱这样直接继承亲王身份,的确可算破例,只有亲王,才可称殿下。
随后,凯瑟王宣告的第二件事,就是复仇宣战,目标直指巴比伦!
就在满堂权贵和万众百姓面前,由王当众发军令:调国王军伊德斯军团、埃利诺军团、巴萨军团,当然还有少不了的如今已扩充到三千人的暴风纵队,另有从亚比斯、费因斯洛和霍里曼这些老将军团中分别抽调的精锐分队若干。总而言之,就是集合了国王嫡系军马中最年轻、实力最强的猛军为主力。覆灭巴比伦之战,最高领军首脑就定为亚布·伊德斯,领地大将军奥赛提斯所统领的哈尔帕出战军团,则作为二路军归入其下,配合出战。彼时,国王军新生代的三大猛将,埃利诺、巴萨包括拉赫穆,都因随王出使,因而也一同转道,所以早早都已在哈尔帕,而留在王城的亚布·伊德斯,在接到王令后也是快马加鞭的赶了来,到此时,大风神殿前就是四大猛将齐齐领命接战旗。
随着宣战出兵的王令,一队灰头土脸的巴比伦使节就被押上来,他们正是巴比伦王亚流士在听到哈尔帕变故后,急急派来的人,一则为吊唁致哀,二则更重要的是‘澄清误解’,当听闻赫梯王将害死兄弟的凶手锁定巴比伦,他不慌神才怪。可惜,到了现在,没有人再有兴趣听他们说一个字,倒霉使节到来即被拘押,王根本不见!
此时被押至风神殿前,奥赛提斯第一个放声怒喝:“敢害我领主,更要离间我王,巴比伦必要为此千倍万倍付出血的代价,出征宣战,就用这些家伙祭刀!”
刻骨之恨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漫山遍野的人众都因这一队巴比伦使节的露面而被点燃怒火,有人提议扔进狮子坑,有人则说把脑袋送回去,身体剁碎了喂狗,一片陷入狂怒的万众讨伐,直让出使的倒霉蛋当场吓得大小便**。
最终,还是由王发话:“今天是赛里斯的葬礼,岂能让脏血玷污圣地?把这些家伙,扔给哈尔帕的百姓就好。”
此时此地,把害死领主的凶手扔给哈尔帕的百姓,简直就是最可怕的死刑。一队使节足有二十几人,很快就被淹没进万众人海再也看不见,事后据说还有好事者去特意寻找过,却可惜连骨头渣滓都没找着,唯一的痕迹只有地面上一些零散成片的粘糊糊的暗红,听说是被彻底碾成了肉泥,又被多少人家的看门狗、牧羊犬吃了个精光。
处置巴比伦使节,非同一般的可怕声势,直让一同出席葬礼的霍顿看得心惊肉跳。被困多日,到今天下葬大典,儿子西斯本是坚持要同他一起来的,可是霍顿坚决不答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把兄妹俩全都留在落脚的驿馆不准出来。此刻看到这般阵仗他更觉后怕,不让孩子们来,他怕的就是这个:这些日子如困兽,外面发生的事统统不闻消息,他是真怕到头来将摩苏尔指为凶手,再让孩子们即刻遭殃啊。
正自心慌意乱时,凯瑟王忽然向他看过来,因为接下来要宣告的第三件事,就是与摩苏尔相关。既向巴比伦正式宣战,那么稳固摩苏尔这个同盟也就变得很重要了,今后开战,恐怕摩苏尔城都要变成集结军马的桥头堡、大本营,所以关于红婴的身后事。凯瑟王慷慨点头,一如所愿,允红婴回归故乡入葬,就葬在大风殿背坡处的一个选定墓穴地点,借着今日赛里斯的葬礼,也就顺便一道入了土。
对此,霍顿除了叹一口气,也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了,发生这么多变故,哪还有余地再纠结什么下葬规格、典仪之流的事?不管怎么说,最低的底线,红婴的临终遗愿他终是替她完成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
葬礼喧嚣过后,各地来客纷纷归去,同时当然都是带着王的交待安排一起回去。一方要开战,则其他地方当然都要保证不能乱。所以,该盯防亚述的去盯防亚述、该盯防埃及的去盯防埃及,该源源不断提供武器补给的,从此就要日夜烧旺了炉火;摩苏尔一方,霍顿一行终于能启程返家,当然也都是要遵从赫梯王的命令,回去为开战作准备;国王军几大将领纷纷先行一步归王城,要回去整军集结,以待发兵……方方面面都因此开始动起来,结果现在,最不甘心的就是雅莱了,出兵令中竟没有自己的份,这让他怎能受得了?
“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去?替父报仇,谁不去我都必须要去啊!”
凯瑟王却说:“从现在开始,哈尔帕要进入战时戒备等级,该怎么做,奥赛提斯都会告诉你。”不让少年开口,他严正提醒:“战时戒备,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出战巴比伦,从此后,哈尔帕就是全军的大后防,一切的补给转运,王令还有情报的传递,都要依托哈尔帕,这里是将关系到所有出征军马的安危生死,必须有人坐镇!后防的重要,丝毫不亚于前线,现在你是领主,责无旁贷是要为哈尔帕负责的,这种时候执拗什么?都走了,是准备将哈尔帕交给谁?”
面对儿子的愤懑不甘,缇妮夫人都要跟着一同苦劝:“好孩子,阿妈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现在哈尔帕都要靠你,你不能再任性乱来啊,就听从陛下的安排吧,留在这里也不等于就是旁观,你要做的事也一样多得是。”
雅莱一时被噎得无言以对,可是要他留在这里,就坐看别人去出征,却实在意难平!
“为什么?我不能亲手替阿爸报仇?”
“重要的是能报仇!”
凯瑟王拍上少年肩头,就以伯父的口吻提醒他:“雅莱,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所以永远都不可能再像小孩子那样去任性!战争,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那是需要方方面面的通力配合、共同运转,才能求到最好的结果。如果你真想为父亲报仇,是要顺利、彻底、完胜!那就守好哈尔帕这块战场吧,尽好你应尽的职责,否则任何一方出了纰漏,给自己人拖后腿,那就是在给敌人帮大忙,你明白吗?”
雅莱紧紧抿着嘴唇,不再吭声,对于这些他都无法辩驳,只是不甘心!
*******
初步稳定住哈尔帕的局面后,凯瑟王带着女儿也要回去了。回望城外荒山中站在旷野也能隐隐望见的大风神殿,还从来没有哪一次离开的脚步,会让美莎感觉这样沉重。此处已成伤心地,从此后,她再也不能看到叔叔的笑容,这个世界上,是从此又少了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人。
“阿爸,你要活到一百岁,要活到我死了你才能死。”
听到女儿带着哭腔的嘟囔,凯瑟王一时又心疼又好笑,搂过来努力作保:“行行行,一定努力好吧。”
美莎霸道起来:“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到,这样的滋味,我再也不想尝第二回了。”
家长听不下去,戳着脑门瞪眼骂:“哦,你不想尝了就留给阿爸来尝啊,自己数数,这种滋味阿爸这辈子都已经尝过几回了?怎么,还要再加你这一回?有你这么自私任性的吗?”
少女打定主意不讲理:“就自私了怎样!反正你必须活到一百岁,这样我活七十岁也算够本了……啊不行,七十岁的老太婆,满脸都是皱纹,太难看了,还是早一点吧,四十岁?嗯……也不行,听说女人到了那个年纪,都有个特殊时期,脾气会变得特别暴躁喜怒无常的,不好不好,还是干脆再早一点,二十岁?”
越说越离谱,凯瑟王磨牙切齿真要狠狠敲脑壳:“你这丫头疯了吧,满嘴胡说八道什么呢!还说?再敢说!真以为不会挨揍!”
岂不知,这话惹翻的可绝不是只有当父亲的一个,大姐没好气的凑过来:“大姑姑有那么暴躁喜怒无常吗?”
路娅嬷嬷也要瞪眼问:“满脸皱纹没法看了?嬷嬷有那么难看吗?”
美莎:“……”
好吧,一不小心犯众怒,她很明智的赶紧缩头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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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哈图萨斯已入深秋,从为出使埃及而起行,到如今已是大半年的光景过去了,再等回来,竟已是新一轮的战争要拉开血腥大幕。
与筹备多年的远征截然不同,这一次的复仇之战,是在半年多前任何人都不会预料到的。意外生变,要集结军马,调运粮草武器车架方方面面的战备物资,诸多琐碎而庞杂的事情都要以最快速度去完成,着实可算时间紧迫。诚然,一切都源于哈图萨斯地理位置的硬伤,这么多的军团要出动,是必须赶在入冬第一场雪降下来之前完成整备、上路启程。
所以从一回到王城,凯瑟王就是陷入了非同一般的忙碌。从各地仓库、武器工场调集军需,还有大批奴隶劳工作为保证军队运输补给和修筑工事的协军力量,也要一同调集起行,另一方面更要召集战将,从速制定作战纲领。任何战争,必须首先明确了作战目标和原则,还有要实现的战果,武将们才能以此为依据,去制定具体的行动计划。
战前会议往往一开就入深夜,直到方方面面的筹备都日臻完善,现在,鲁邦尼最担心的问题就在哈尔帕了。
“陛下,此番开战,全军后防根基都在哈尔帕,正因为其重要程度丝毫不亚于前线,全都交给雅莱……能行吗?就算他天资再高,也到底才只有15岁,至今还没有过任何的实战经验,我是真怕他镇不住,再出了大纰漏就糟了。是否还是应该调更可靠的人去一同帮忙镇守?就像鲁纳斯,虽说他本人镇守卡赫美士走不开,但他手底下培养起来的那几个将官,无论里尔、哈姆斯还是萨尔贡,也都是一样心思缜密,是能让人放心的……”
凯瑟王挥手打住,直接反问他:“要为赛里斯复仇,我为什么不能亲自出战?”
鲁邦尼一愣,但随即恍然。是了,国王一旦亲征,为保证王的安全,自来传统,后防都必须由禁军全权接管。而此战的大后防是在哈尔帕,若是由禁卫军或者任何国王嫡系的军马全权代劳管制,那将置雅莱这个新接任的少年领主于何地呀,岂非都是要把他架空了?
凯瑟王叹息道:“为什么要让雅莱破格晋升,位列亲王?此战又为什么必须由国王军来担当主力?甚至为什么要在葬礼那种场合,当众宣布调兵令,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听到?这些不都是为了安抚人心吗?闹出庞库斯幽灵这么一出,就算人们愿意相信,那个花匠本身不是密探,赛里斯更不是我害死的,可是经此一闹,庞库斯幽灵这个从来不宜见光最敏感的存在,不就是已经被摆上了台面,已经成了议论焦点了吗?那些舆论风声你又不是没听到,任谁都要开始琢磨,哈尔帕到底有多少王庭的密探?总之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吧?那么,在我身边有没有?在你身边有没有?这以后该信谁不该信谁,是不是真要存一份小心了?既要小心身边人,更要时刻小心哈图萨斯的举动,人与人之间的戒备警惕不就是这样而生?还有更重要的,这是不是代表着王对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放心,这么多年是始终都存着一份戒防呢?那这份戒防背后的意思,是不是就意味着危险?”
鲁邦尼无奈点头:“是啊,要做王,必须手眼通天,是要对各地状况都能有及时了解第一手信息的通道,不为监视谁,也总要有这种消息渠道存在,可这种事情又怎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呢?真要掰扯用心,根本说不清楚,一旦较起真来,就难免是要浮动人心很麻烦了。”
凯瑟王摇头苦笑:“所以呀,你看看,哈尔帕要武将有武将,要文官有文官,原本就有的是人,那么再派谁去能合适?孩子会多心的!”
鲁邦尼倍感纠结:“可是……现在的哈尔帕,还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亚流士的黑手到底是怎么伸进来的,那些具体负责执行的人都是谁,都藏在哪里?还有巴比伦大城出的问题,如果真有叛徒,那么在彻查出真相之前,这份危机就还没有解除。这种情况,哈尔帕随时都可能再生变数,目前也仅是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而已,实则汹涌暗流绝对不少,我是真怕呀,若仅仅是为了这些理由,就把整个大后防都交给一个15岁的孩子,他真能镇得住吗?等到战争打起来以后,一旦再生乱,那极可能就是大乱子,这份风险……”
“我宁肯承担这份风险,也不想和赛里斯一脉生芥蒂!”
凯瑟王一言打断,叹息摇头:“风险可以想办法去防范,而这种芥蒂隔阂一旦生出来,再想消弭可就难了。别再说了,就这样吧,毕竟,我只有赛里斯这么一个亲兄弟,而现在,也没了。”
说到最后,他从神色到语声都透出浓浓的伤感,厅堂里陷入沉默,而也正是这一刻的安静,才让他察觉到不远处流苏帐外的响动,凯瑟王立刻皱眉:“谁在那里?!”
帐帘掀动,原来是美莎带着狮子走进来了,跟在身后的伊莲则端着满满一大托盘的餐点。凯瑟王的神情放松下来,见之苦笑:“这么晚了还没睡,还到处瞎跑,这是干什么?”
“给阿爸送夜宵呀。”美莎说得理所当然,抽掉父亲手中的泥简:“别忙了,歇歇吧,你答应过要活到一百岁呢。”
美少女的出现,即刻打破伤感氛围,鲁邦尼顺势风凉调侃:“好么,算算年头,陛下是还要再继续任劳任怨的操劳个五十多年呢,想一想都真够累的了。”
美莎立刻开出更狠的条件:“大叔要活到120岁,以后我们的葬礼都要归你管,别以为能跑得了。”
一排乌鸦头顶过,鲁邦尼终于相信了,这果然是父女,用起他这个苦劳力,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好吧,那就让我多吃一点,攒足了体力和……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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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过夜宵,直到重新退出来,美莎脸上的调皮笑样才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比父亲更加沉重的伤感,还有挣扎!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该要做出决定的时候。(天上掉馅饼的好活动,炫酷手机等你拿!关注起~點/中文网公众号(微信添加朋友-添加公众号-输入qdrd即可),马上参加!人人有奖,现在立刻关注qdrd微信公众号!)
&bp;&bp;&bp;&bp;阿丽娜神殿深处的墓室,美莎再一次来到妈妈的金棺前,伸手轻轻抚摸,一双如绿水晶般的瞳仁中弥散浓浓的悲伤。就在几天前,她刚刚度过了17岁的生日,仿佛冥冥中注定,人生,就是要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少女的声音飘悬在墓室半空:“妈妈,当初……你不惜自甘放逐,在奥斯坦行宫孤独卧病,就是为了给我保有这份选择的自由是吗?那么如果……我的选择,最终却不是你想看到的,你会怪我吗?”
有大颗的眼泪无声低落,她说:“妈妈,你发自内心讨厌这份王后的名分和权柄,甚至还想发过退位诏书,总是以普通为梦想,是因为……你有幸做过普通人对吧?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当过一天的普通人,从一生下来,我就是公主,或者王后还能退位,但公主却不行!这是天生注定的角色,无从商榷我是想做还是不想做。生为公主,我便有必须履行的义务,所以妈妈,别怪我,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你可以说你不想做王后,但我,却没有余地不去做好这个长公主!公主的义务,就是要以青春为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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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天晚上,公主美莎瞒着所有人写成了一封信,只叫过伊莲问:“萨蒂斯他们应该还没有出发吧?”
伊莲点头:“嗯,昨天乌萨哥哥还去找他呢,不过好像马上就要走。”
美莎松了口气,那就好,立刻吩咐说:“你去给萨蒂斯传话,明天中午让他在狮门下等我,有事交代,还有,让他自己来,别告诉任何人。”
大姐的次子,乌萨德的小弟萨蒂斯,到今年也已是15岁的少年了,同样从军,编制归属就在伊德斯军团,此次出征便是要有他这一份。现在,萨蒂斯所在的队伍就是伊德斯军团的先遣队,要先行赴阿林那提押运一批武器再至哈尔帕等待大队集结。作为先行出发的人,萨蒂斯后天就要走,因此也就成了最理想的信使。
“帮我给雅莱带一封信,务必亲手交给他,要快!”
次日午后狮门下,萨蒂斯如约赶来,满面茫然:“很着急吗?那为什么不找其他人直接送信?我们这队人是要先往阿林那提去的……”
美莎说:“因为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找你帮忙,记住了,对谁都不能说。”
信笺封在粘土封壳里,萨蒂斯眨眨眼睛立刻了然,从小一块长大,真心太了解,不用问,这肯定是又要干坏事啊。
坏小弟的好奇心立刻爆棚:“先透露一下,我要是帮了你,会有什么后果呀?”
美莎笑眯眯一口保证:“只要你不说出去,那就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后果找上你。”
萨蒂斯更好奇:“那……如果不小心说出去了呢?”
“那你就死定了!”
美少女格外坦白:“不过和我没关系哦,可不是我会要你的命,而是阿爸,还有你的阿爸阿妈、乌萨哥哥包括亚伦哥哥、凯伊姑姑,反正是所有人吧,估计都会要你命。”
啥?!
萨蒂斯吓的龇牙咧嘴一激灵:“乖乖,风险这么大……”
美莎立刻瞪眼:“怕了?”
绝对比大哥还要更加胆大包天的少年狠狠一跺脚:“妈蛋,够刺激!我干了!”
坏丫头立刻笑成花:“我就说嘛,永远都是萨蒂斯最可爱了。”
抱过脸蛋狠狠亲一口,她连声叮嘱:“记住了,对谁都不能说,亲手交给雅莱,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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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的信笺,简短只有一句话:如果你还想出战,亲手为父亲报仇,就立刻赴王城请命,我保你如愿,动作要快!
忽然接到这封信,雅莱着实满头雾水,问萨蒂斯,只负责送信的少年只会比他更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她写了什么?反正就是神秘兮兮的让我带给你,还对谁都不能说,这是在搞什么鬼呀?”
问不出所以然,只是请命出征、亲手为父报仇的承诺,立刻让雅莱坐不住了。即便现在哈尔帕进入战时戒备,各样物资人员的集结是到了最忙碌的时候,所有人都坚决反对他在这种时候擅离职守,但压不住强烈心愿的少年,终是执意上路,直奔哈图萨斯。充斥心灵只有一个声音:如果美莎这样说,那就一定可以成真,他信她!
雅莱一行快马加鞭,在抵达这一天,刚刚进入外围防线城墙,就见到美莎已等在旷野。她显然是专程在这里等他的,日日让伊莲去外城探消息,仔细计算着日期行程,估摸着就是这几日他怎么都应该到了。
对于这段时间美莎的反常举动,身边家长都是摸不着头脑,忽然看到雅莱带着一队随从突然出现,卫队长布赫都是一愣:“这个时候他不在哈尔帕好好坐镇,怎么突然跑到哈图萨斯来了?陛下知道吗?”
直到这时,美莎才痛快招认:“是我让他来的。”
大姐纳岚惊讶看过来:“为什么?”
少女不回答,当表弟来到近前跳下马,她拉起人就走:“过来,这边说话,其他人不要跟着!”
美莎冷冷的声音不容置疑,将所有随从屏退在远处,走出去好长一段距离,保证所有人都不可能听到他们说话了,她才坐在了一块石头上,开口即问:“告诉我,你想不想出战?”
“当然想了,这还用说!”
雅莱越来越奇怪:“到底怎么回事?看大家的反应,好像都不知道我过来……”
美莎无意探讨这些问题,继续问他:“叔叔死了,现在要由你来接任领主,告诉我,你心里有底么?有没有想好应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做好这个领主?还有,因为庞库斯幽灵的事情,哈尔帕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形?即便阿爸做出诸多表态,但会否依旧还是有很多疑虑议论打不散,你若信我,就和我说实话。”
雅莱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就像梅托斯这个领地宰相,便在没完没了的提醒我,对王庭应该心存警惕,稍有不慎,当心就要把哈尔帕赔进去。所以,进入战时戒备,现在有很大一部分声音就说一是要把哈尔帕的物资和从哈图萨斯转运来的物资分开帐目、分地储存,总之不能混在一起。真到开战时,运往前线的补给都必要先从王庭补给的帐目上去划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哈尔帕自己的。此外还有城防和边境哨卡这些重要地方,后防守军都必须是由哈尔帕的军队来把持重地。为此,奥赛提斯都和梅托斯产生激烈争议,梅托斯坚持应该尽量缩减哈尔帕出战军团的规模,认为应该多保留实力在领地内,说穿了,一旦拉出去,消耗大了,损失的都是自己。对此奥赛提斯坚决反对,认为这种举动根本就是在主动故意的与王离心,原本没事反而都极可能因此闹出事来,是会激怒陛下的。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各种各样的声音每天都在耳边吵,烦都烦死了。说实话,我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块被好多只手抓着扯来扯去的羊皮,谁都要把我拉到他这一边,认为我应该听他的,否则就真要犯大错,争论越大撕扯得越凶,有时候……都感觉自己要被扯碎了一样。”
美莎低垂眼目,静静听着,接着问他:“那么你自己呢?又是怎么想怎么看的?关于王庭与哈尔帕之间的信任问题。”
雅莱看着她,沉默许久才开口反问:“你想听实话么?”
美莎痛快点头:“当然,没有什么话会让我受不住。”
雅莱一声嗤笑:“放心,我的实话也没那么可怕。”
他坐到身边说:“阿爸以前就常对我说:你要记住,王室里的亲情,从来就不可能是纯粹的亲情,正因关乎权力,所以即便是关系再亲厚的,也都同样需要持守一些原则。就譬如庞库斯幽灵的问题吧,哈尔帕当然有,这个阿爸早就心如明镜。而对此他的看法是:这很正常。随便由谁来做王,这都是必需的,如果没有获取消息的渠道,也就根本无从治国了。但是,有这些秘密渠道的存在,并不等于就是陛下要来害他,至于理由么……”
他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的吧,雅莱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重新得来的。这些年,阿爸对我反复提及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个话,是要我记住,这份重新得来的人生,是有人为此付出了沉痛代价。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在他的身体流淌的,都是原本应该属于阿丽娜的生命。若没有这份奇迹,也就根本不会有我。所以他这一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做出让阿丽娜伤心的事。反之,在陛下这一边,我想应该也是同理吧。”
美莎松了口气,带着一丝感慨的点头:“你愿意这样想就最好,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真的很脆弱,是根本禁不起多少猜忌折腾的。”
她接着问:“那么现在对于出战的问题呢?即便是有阿爸的命令要你镇守,不准你去,但我想知道的是,在哈尔帕,有没有人觉得你其实很应该去?”
雅莱万分无奈的摇摇头:“要是有不就好了吗,说实在的,阿爸被人害得那么惨,如果不能亲手复仇,我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可无论是奥赛提斯还是梅托斯,却都那么坚定的反对我去参战,一说起来就是不能任性,嘁,在这一点上他俩倒是很一致。再包括阿妈、茉莉、帕提亚……反正所有人吧,好像都被弄怕了,紧张兮兮生怕我再出点事也回不来了,哈尔帕就真不知道还能指望谁。毕竟,我那个亲弟弟贝奥都比我小那么多呢,还不到11岁,其他人也只会比他更小,所以……”
“那么,你想听我的建议么?”
美莎目光闪动,掷地有声的说:“听着,你必须出战!否则你这个领主别想当得稳,甚至,都很可能根本当不下去!”
雅莱心头猛然一震:“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美莎锋利反问:“你说呢?就是这些日子短短的亲历感受,你这块被多少人撕扯的羊皮,当的很好受么?人人都觉得你应该听他的,不听就是在犯错,那么到底谁才是领主?怎么竟没有人觉得应该听你的呢?”
雅莱愣住了,表姐毫不客气的说:“真要做领主,要让所有人发自内心的信服你、听命于你,那是需要立威的!就说奥赛提斯吧,有叔叔临终嘱托,就算他是百分百值得信赖的忠心大将又怎样?他扶持你,那也是一种母鸡护小鸡的心态,说穿了,是把你当孩子在护着你,而绝非是把你当主上,在侍奉你!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可是,即便是关系再亲厚的人,哪怕是父子,都总难免会有意见发生分歧的时候,那么,当遭遇分歧时又该听谁的,这不就是问题?你能允许自己只去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听话木偶吗?”
这番话结结实实打到了少年心里去,雅莱一颗心都被震翻了个,是啊,想一想,这段时间各种声音充斥耳边,臣下吵翻天,吵得他心烦意乱,一切症结不都在这里吗?为什么陛下在时,绝对没有人敢这样争扯?为什么等王一走,轮到他,突然间就变得这么闹心?威信!就因为他还没有任何权威对吗?所以究竟应该谁说了算,应该谁听谁的,才会成问题!
美莎目不转睛盯着他:“所以,你必须出战!是要以战立威!借着给叔叔报仇,这就是眼下最好的机会,是你继任领主必须迈出的第一步!否则,军队不会服你,高官重臣更不会,当你让别人都觉得有资格充家长来对你指手画脚的时候,那你这个领主就永远只能是徒有虚名!”
雅莱难以克制的激动起来:“我当然想去,是一千一万个连做梦都想,可是……陛下王令,他不准我去啊!而且哈尔帕也的确需要有人坐镇,不能去的理由也让人没法反驳,我……”
美莎狠狠瞪过来:“傻蛋,叫你来是干什么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已经给你摆到眼前了吗?”
雅莱一懵,因为真心没听懂:“什么办法?”
美莎咬着嘴唇,即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真到出口时,还是显得很艰难,沉默许久才终于低低的吐出一个字眼:“娶我!”
什么?!
一时间,雅莱只怀疑是不是生了幻觉,难以置信的看向少女:“你……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美莎咬牙横心,恶狠狠的重复:“娶我!这次来,就是要你来求婚!只要你我成婚,我就能名正言顺的跟你一起回去了,今后哈尔帕都由我替你坐镇,你不就能放心出战向前冲了吗?这回够清楚了没有!”
雅莱瞪大眼睛,这下是彻底惊呆了,等到终于敢确信她不是开玩笑,他整个人都因这份突如其来的大礼快要窒息。求婚?迎娶美莎?!一直以来,如果说他没想过,那也纯粹是不敢想。从阿丽娜开始那样坚定的拒绝近亲联姻,改不了的血统早已把他打进了根本不可能考虑的黑名单,对他来说,这只能是一份可望不可及的梦想,即便这道倩影早已刻进了心里,以致连梦里都会梦到她,可是在这个小表姐的嘴里呢,他却是想摘掉讨厌鬼和小屁孩的标签都难,所以才总是让他那么懊恼郁闷。何曾敢想象,有一天,美莎竟肯嫁给他?!
等到好不容易回过神,雅莱的呼吸都因之错乱,单膝跪在少女面前,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颤声追问:“你……你是说真的吗?你要嫁给我?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突然被他抓住手,美莎整个人都微微一颤,咬着嘴唇,努力掩去眼神中的挣扎,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躲向别处低声说:“到了今天,我们都已经没有余地再做孩子了,已经是轮到我们必须来撑起这片天,不容逃避!叔叔枉死,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咽不下这口气!为了策划阴谋,这些黑手竟敢玷污星星池,如果不能把这些人统统揪出来剿灭干净,我绝不甘心!哼,惹到我的人,是一定要后悔的,我发誓不会饶过一个!”
随着声音,少女眼中闪烁锋利:“现在叔叔死了,哈尔帕风云动荡,所有人都不看好你,无非都是年轻惹得祸,是还没有拿出足够的实力来说话,但是,无论你还是我,即便真的一时比不了叔叔的威望和实力,但如果两个人加在一起呢,也总不至于再差太多了吧?所以,求婚!娶我!从今后,就由我们两个一起守住哈尔帕,我就不信会永远被人小看,更不信会有什么关口能难到真的闯不过去!”
这番话,震撼心灵,雅莱哭了,自从父亲突遭横祸,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信任与支持。还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信他,没有人说过他应该出战,而理由,归根结底岂非就是信不过?!因为他太年轻、因为他还没有过任何实战经验,所以没有人对他参战抱以过期望,似乎他去了都只能是给别人拖后腿找麻烦。这段日子以来积聚满腔的愤懑,正是因为没有人真拿他当领主,而只会当孩子!围绕身边的声音只有你应该这样、你不能那样,否则就是任性。虽然每个人都在念着你必须撑起这片天,却还没有一个人真的对此付诸过信任,还没有一人说过……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紧紧握着少女的手,温度烫进灵魂,他连嘴唇都在颤抖:“美莎……”
她在等待一个回答:“告诉我,你愿意吗?”
雅莱激动抬头:“我当然愿意!或许只有你自己不知道,就在这一刻以前,我……这都只能是我不敢想的白日梦,可是……”
擦一把眼泪,他的眼中满是纠结,情绪再度失落,黯然说:“可是……陛下不会答应的。尤其是哈尔帕现在的局面,要你嫁给我,岂非也要一同卷进这些麻烦又混乱的旋涡,这根本不可能。”
美莎却说:“这是我的选择!只要我作出决定,就一定会让它成真,你不相信我吗?”
雅莱心头狠狠猛跳几拍,在这一刻,分明看到女孩不容动摇的决心,成真?他真的……可以吗?这不会再是梦想?!
美莎拉起他催促:“走吧,快去见阿爸。开战的日子已经近了,没有时间再耽搁。”
&bp;&bp;&bp;&bp;完全可以想象,这样的决定送到凯瑟王面前,会引来什么样的反应。未得王命,擅离职守,不请自来已是不像话,再等少年猛然跪拜在眼前就开门见山说出求婚的话,不等念完已是惹翻了虎须。
凯瑟王在一瞬间勃然大怒,无论是作为一个王还是父亲,这都是他坚决无法容忍的混账决定,瞪着雅莱一时间真要怒火爆棚:“你给我住口!在这种时候求娶美莎,想用婚姻当筹码,亏你说得出来!雅莱·奥斯坦,你还是不是个男人?!无论是做领主镇守一方还是出兵作战,那都是男人的责任,想拉上女人当靠山算个什么意思?你还配算是赛里斯的儿子吗?这种话说出来都不会觉得羞耻?!”
雅莱努力解释:“这是美莎的决定,是她提出来的。”
“而你就答应?!”
就算是美莎的主意又怎样,这才是最让凯瑟王恼怒的地方,忽然间他对这个侄子就真是失望到了极点,指着鼻子厉声怒骂:“但凡你还是个男人,怎么好意思接受的这么坦然!没想到赛里斯英雄一生,竟然生出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如果他知道你竟然敢为了这种理由来求娶美莎都一定不会饶过你!你这是在拉着她给你当垫背,是要她为了你赔进一生幸福,你自己不懂吗?!”
雅莱被骂急了,满腔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激动大声说:“我不会拉任何人当垫背!该我承担的责任也从来就没想过逃避丁点分毫,之所以答应,纯粹是因为我爱她!没错,我爱美莎,早已爱了很久很久,我就是要给她一生幸福,不是在拿婚姻当筹码!”
凯瑟王拒不接受:“你怎么给?爱是需要资格的!一个男人,如果竟没有本事给他的妻子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反倒要让女人去替你担当难题,去替你撑起这片天,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谈论爱不爱?!如果一份婚姻,结果是让你得尽了好处、坐享了实惠,反倒是女人多有牺牲,是在为你操心付出,这不是功利筹码又是什么?!”
怒火爆发厅堂,正自吵得不可开交,美莎就带着狮子从外面走进来了,对整个空间里弥漫的火药味视而不见,她格外平静的说:“这是我的决定,是我想嫁给雅莱。说起来,哈尔帕也是我的半个故乡,今生幸福,唯愿嫁入哈尔帕,还望阿爸应允。”
凯瑟王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拽住气死人的女儿转身就走:“你给我过来!”
怒气冲天带进西配殿书房,无人打扰的**重地,做父亲的那股气急败坏的怒火一发不可收:“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你想气死我啊。说什么决定,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爱他吗?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这会有幸福可言?”
少女冷冷回应:“公主的婚姻,必须首先符合国利,所以只有合不合适,没有喜不喜欢,有错吗?”
凯瑟王满心疼痛:“或许对世间的公主都没错,但不是对你!美莎,你应该明白,阿爸从来就没想过要你去承担这些,我只要你能和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去过一份自己想要的日子,这才叫幸福不对吗?”
美莎却说:“这就是我最想要的!我想嫁去哈尔帕,还望阿爸能够答应!”
凯瑟王气急跳脚:“你要我答应什么?不管选谁也总不能是雅莱吧?他是你的表弟!你们是近亲!难道都忘了妈妈有多么反对近亲结合?你是想让妈妈在天上看到,也都跟着一块气死啊。”
少女不为所动:“那又怎么了?我生活在这里,只需要遵从这个世代的行为准则,表亲联姻司空见惯,我嫁给雅莱又有什么不正常?妈妈不能接受,那也只能说是她的个人看法而已!”
“你混账!”
凯瑟王被彻底气急了,生平第一次对这个最爱重的女儿骂出狠话:“你自己都忘了,当初妈妈病得那么重,却非要搬出王宫甚至自请退位是为了谁?为了什么呀!难道就是为了在今天让你去嫁给表弟?!”
美莎的眼中噙着眼泪,咬牙说:“阿爸,你不用拿这些话来压我,我是一个人,不是你们豢养的宠物,我没有义务永远按照你们的意思去生活,没义务总要符合你们的期望。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要的生活,现在我已经说清楚了,嫁去哈尔帕,这就是我最想要的!”
“想要个屁!”
凯瑟王被气得灵魂出窍,说不通,剩下的就全是怒火,他用最大肺活量吼出来:“我告诉你,休想!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这么胡来!”
眼泪终是不受控制的掉落,美莎看着父亲,就仿佛在看着一道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枷锁:“阿爸,为什么你永远都不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算我求你,就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一回不行吗?关于婚姻我已经作出选择,如果阿爸执意阻拦,不准我嫁去哈尔帕,那么今后,我就立誓再也不嫁人了!对,就是这样,若这一次阿爸再要阻拦,我今生再不言嫁!众神作证,这份誓言,无可更改!”
凯瑟王难以置信的怒瞪女儿:“干什么?你就是想用这个来威胁?以为这样就能如愿?做梦!哪怕你真是终身不嫁,我都绝不允许你嫁给雅莱!你们是血亲!真来个近亲结合,日后重聚我都没脸去见你妈妈!”
美莎怒极而笑,异常锋利的回敬:“怎么是威胁呢?我就知道这是阿爸的真心话!如果真来个终身不嫁其实才最合心意不是吗?我早就看明白了,恐怕在阿爸的心里,就是希望我能是一个永远都长不大的洋娃娃才好,这样才能永远留在身边,好去做妈妈的替身!所谓厚爱,说穿了无非都是为了满足阿爸自己的寄情心思而已!”
凯瑟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有胆你再给我说一遍?!”
“有没有说错,阿爸自己心里最清楚!”
美莎的情绪也在一瞬间爆发,眼泪汹涌成河,颤抖着吐露心声:“这些年的禁锢困锁,我从来就没有机会去铺展自己想要的人生,活到今天都只是一个妈妈的影子!所以考虑婚嫁,阿爸甚至都可以考虑到萨尔凯、烈克法尔这些人的头理由何在?不就是因为这样可以永远留在身边,是能永远留在这座王宫里吗?!可是阿爸你有没有问过我自己愿不愿意?你知道我有多么讨厌这里吗?对我来说,这根本就是一座天底下最华丽的囚牢!多年来属于我的全部世界,就只有这么一座王宫而已!”
少女泣不成声,是认真的要父亲相信:“阿爸,我不是开玩笑,现在的哈尔帕是需要我的时候,也是我唯一还能走出去的机会!那里有我能做更是该做的事!我只想去到一个需要我的地方,可以有那么一片天地去实现属于我的人生!而不是永远做一只被别人豢养保护的笼中鸟!我不想等到在我告别离世时,数算一生做过的有价值的事情却是一片空白,贵为公主,问一问对这片土地有过什么建树?对不起,没有!什么都没做过,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请问,这样的人生若换给阿爸自己会甘心吗?那和白活了一趟又有什么区别!口口声声为我的幸福,可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是否真的只想要一份安安稳稳、万事不用操心的小日子?只要守着一个丈夫,只要他疼我爱我,是接替阿爸继续把我当一只金丝雀捧在手心里供起来,这样就叫幸福了?生在王室,你们明明给了我一颗狮子的心,却偏要我去做一只金丝雀,这到底是为什么?还是说在阿爸的心里,生为女孩,我的世界就理应只有这么小?!”
字字如刀,撞击心灵,这番话竟是震得他一颗心翻江倒海,凯瑟王彻底听呆了,直到这一刻才幡然领悟:是啊,他的女儿,是有一颗狮子的心!或许……她原本就是一头狮子,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是被关在居室里、只去过一份简单安逸的小日子就能满足的人。一直以来,也或者正因他自己的这份强势,所以总是习惯的把女人当弱者,要被划进被保护之列,尤其是这个最在意的女儿,更要牢牢护进最深处。而其结果呢?竟是让一头狮子,却多年被困于金丝雀的生活,这才是会积累出如此多的愤懑的症结所在吗?美莎,与狮子同名,与狮子为伴,原来她从来就不是安于被保护在谁的羽翼下的小女人,她的心很大,她理应是女王!
怒火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懊恼和纠结,他不无揪心的开口认败:“好,就算从前都是阿爸错了,那我保证,今后!一定会尽最大努力给你这样一片天地去施展才华可以吗?你总不能是用婚姻去做陪绑,要和一个人过成一家去,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是自己根本就不喜欢的人,那会很痛苦的……”
今后,又是今后!美莎实在已经厌极了父亲口中这些虚妄的承诺,流着泪,她从牙缝里挤出痛彻心扉的恳求:“阿爸,求你,别再拦我了行吗?别让我恨你,我不想恨你!”
什么?
猛然间一句话,宛如是一道鞭子狠狠抽在了他的心口,凯瑟王整个人都愣住了,因为,遥远的记忆竟在这一刻清晰回到眼前。
……父王,求你,别让我恨你,我真的不想恨你……
就是在这间西配殿书房,当日因为所爱遭遇的追杀逐戮,他岂非也说过同样的话?记忆复苏,他下意识看向房间中央的那块地面,对,就是在那里,隐隐的有人影呈现,他竟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悲愤王子,他就跪在那里,对着父亲,痛彻心扉的恳求着,一拜再拜……
当父辈与孩子的意愿背道而驰,难道今天,竟是轮到他了吗?是他在扮演那份不可理喻的角色?可是,他明明一切都是在为孩子考虑,是为了她的幸福啊!再仔细去回忆,或者当日与今时,最大的区别只是所求的心愿统统反过来了。那个时候,他一心想望的是能去追逐所爱,而父亲严正提醒他的则是一个王子的责任;到了今天,却是美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一个公主的责任,而他,却只希望孩子能远离这份重担,能去轻松自由的追逐所爱……
若世间真有轮回,这是不是太过讽刺?
西配殿里,美莎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夜,太受打击的王,就这样独坐夜幕,无声落泪。
“你能告诉我么?为什么美莎竟会恨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算是对的?”
倍受打击的无助时刻,他只能把乳兄弟当作倾吐对象,鲁邦尼长长一声叹息,雅莱突然出现在哈图萨斯,这番求婚着实闹得轰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因为在眼前这种特殊时期,这已经不再单纯的是两人的婚姻,而是将直接关系到巴比伦的战局布署,乃至是整个东线未来的格局走向。
鲁邦尼沉默良久,艰难开口问:“陛下,做臣下的义务,我不能骗你,如果你要问我……那我只能说,以眼下的状况,要彻底消除庞库斯幽灵的事端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稳固哈尔帕,乃至对于巴比伦战局……让美莎嫁过去,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一趟埃及之行我看的清楚,要彻查黑手,镇守后防,所有这些若有美莎入主的话,显然是比雅莱更能让人放心。”
凯瑟王顷刻激动起来:“那美莎自己的幸福呢?谁来负责?!婚姻是一辈子的事,难道只为了眼前就能全不顾以后?等到今日难关过去,到了以后却过得不好不开心甚至是痛苦的时候,那又该怎么办?!”
鲁邦尼叹息连连,忍不住劝一句:“陛下,雅莱是真心喜欢美莎的,不是从今天才开始,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
“那又怎样?美莎喜欢他吗?!”
鲁邦尼被问住了,努力寻找劝解说辞:“这个……应该……也没有那么绝对,未必就不会喜欢吧?陛下也看到了,美莎在哈尔帕一场大病,谁着急都没用,偏偏是雅莱在身边这么一闹,居然没几天就好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或许……这就是天生注定的缘分。”
凯瑟王听懂了,怒极而笑,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你们全都觉得美莎应该嫁过去,觉得这是好事对不对?是,这样一来实在能解决好多的麻烦和难题,只除了美莎自己的!今后若婚姻不幸,这份苦果又有谁能替她去吞?”
鲁邦尼痛快点头:“谁都替不了,包括你这个父亲,但这是美莎自己的选择。这孩子的脾气陛下理应比谁都了解,想当年阿丽娜有多么固执,美莎只会有过之无不及。陛下,我不是吓唬你,纯粹是基于对美莎的了解,我真的这样相信:这一次,你若再不肯让她如愿,那就真是要彻底绝了孩子一生的姻缘,终身不嫁,不会是开玩笑的,因为美莎本来就不是那种对婚姻有着太高热情的人!就像所有的思春少女一样,终日幻想着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如意郎君,听平日言辞,她有过吗?没有!这孩子,或许真是心太大了,让她感兴趣的是这个广阔的天下世界,而完全就不会局限在那么一方婚姻的小小家门里,她根本就是那种对于要依附男人过日子完全不感兴趣的人啊!不嫁,一旦认真起来,这恐怕于她一点都不算离谱,而且我还敢打赌,这一次若再落个受阻失望,恐怕她也不会想继续留在这里了,说不定就是离家出走,再或者是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这太有可能。”
凯瑟王颓然坐倒,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是,正因鲁邦尼说的一点都没错,正因他认同、他相信,所以心里才会那么的疼。黯然垂泪,他终是忍不住的道出心声:“美莎……她为什么偏偏是女孩啊,若是王子,这份驰骋天下的心愿,根本就不会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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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父亲逼到妥协,这一次,美莎终于赢了,只是这份胜利,实在让身边所有人都倍感沉重。大姐纳岚心疼得落泪:“美莎,大姑姑知道你这都是为了哈尔帕,可是……你真能和雅莱过到一起去吗?你不能拿着婚姻大事这样轻率啊,万一来日后悔,没地方悔去。”
美莎心中叹息,用那么激烈的言辞激怒家长,她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但唯有如此才可能如愿。现在,好不容易闯过了父亲这道最难的关口,她就实在没兴趣再多说一句了,冷声下令:“就是这几天了,各个军团都要开拔启程,哈尔帕总不能无人主事,所以必要尽快赶回去的。就说是我的意思,婚礼,一切从速从简。”
一场突如其来的婚礼,震动哈图萨斯,一直以来最受瞩目也是引各方猜测最具悬念的,莫过长公主美莎的婚姻选择。实在所有人都没想到,原本应该是千挑万选最慎重的一桩王室婚嫁,到头来居然会是这个样子:筹备婚礼,从宣布到举行,不过短短三日,没有隆重场面豪宴四方,礼仪程序都被压缩到了最简,只是在三大神殿完成神前祝祷,甚至都没有时间多做停留,婚礼当日就要起程奔赴哈尔帕。
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凯瑟王的那股心疼,好像一颗心都要被扯碎了。在女儿固执的心意面前他无可奈何,可他真的心疼啊。从14岁成人礼之后,就已经开始精心的积攒嫁妆、准备精美嫁衣,他不知多少次的设想过,真到女儿出嫁那一天,会是何等的华美热闹。却怎么都想不到,一场变故,非但失去了兄弟更赔进了女儿,最爱重的孩子,到头来竟会是嫁得如此匆忙而潦草。
到婚礼这天,他即便努力隐忍,还是无法控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婚礼当日即起行,他本是要一同前往哈尔帕送嫁,结果却又是被美莎一口拒绝。
美莎的理由只有一句话:“阿爸,你是王,这不合规矩!”
在女儿的执拗面前他无计可施,满心懊恼这个要命的孩子啊,她怎么就这样固执?!拜别亲人,真到临行那一刻,他说什么都不舍得放手,这简直就是在挖他的心!
少年夫妻一同跪拜在家长面前,一直以来从不敢去奢望的梦想乍然成真,雅莱的激动溢满胸膛,拜别时刻,他再度重复在诸神面前的起誓:“众神作证,我必会用我全部的生命去爱我的妻子,必要给予我所有能给的一切,我不会让美莎受委屈的。”
凯瑟王恶狠狠的瞪过去,在这一刻真有一种想活吃了他的冲动,指着鼻子警告:“记住你的话!要是胆敢做不到,你应该知道后果!”
“阿爸,不要再用这种话去吓唬谁了好不好,我才不想要谁只是因为不敢得罪阿爸才对我好,那有什么意思?”
美莎出言打断,凯瑟王一声万分懊恼的叹息,他只是不放心啊,最爱重的女儿,就要从此离开身边,今后……怕是再见一面都难了。远赴他乡,不在自己眼前,他有多么担心她会过不好。紧紧抓着女儿的手,控制不住的眼泪终是落在少女的手背上:“答应阿爸,一定好好的,一定……照顾好自己……”
美莎也哭了,沉默点头,登上远去的马车,从此一去不回头。
&bp;&bp;&bp;&bp;内庭里,女儿住了十几年的宫殿一下子空了,走进寂寥宫室,茫然环顾四周,景物依旧,人已不在,那种感觉,真就好像是把他整个心都掏空了一样,再也找不到支点。最爱的孩子,居然就这么匆匆嫁了,从此告别家门,终是没能逃脱王室宿命,是要掺杂着多少利益权衡的因素,沦入违心的婚姻,只要一想到这个,凯瑟王就是一阵一阵揪心的疼。
茫然吩咐身边人:“这里……要好好打理着,什么都不准变。以后逢到节期……等孩子回来的时候……还要住的。”
木法萨低声应着,心中复杂的滋味只多不少,遥想当年,在面临阿丽娜无法再生养子嗣的难题时,他还曾这样一口建议:美莎和雅莱……万没想到,冥冥中这居然就成了真。可惜真到成真时,却谁都笑不出来。
女儿的违心出嫁,仿佛就是在凯瑟王本已经够悲愤的心头,又狠狠添了一把火。一场阴谋暗算,不仅害了兄弟,更让美莎赔进一生,每当思及于此,他就恨不得是把整个巴比伦彻底撕碎!
于是,就在美莎出嫁走人的第二天,凯瑟王带着无以复加的切齿愤恨怒改军令:去他的战场守则,什么降者不杀,统统滚到一边去!这一次,他必要血洗巴比伦!不要一个俘虏,只要人头!要亚流士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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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斯快马加鞭先行赶回哈尔帕,听到儿子带回的消息,领地大将军奥赛提斯简直要被震傻了。
“你说什么?雅莱这一趟是……求婚?!他娶了美莎?你不是开玩笑吧?”
乌尔斯连连点头:“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当然是真的!我们也是抵达以后才知道,都是美莎的主意。现在陛下已经应允了,即日在哈图萨斯举行婚礼,然后就要跟着雅莱一起回来了,所以我先行报个信,这一边要赶快做好准备迎接公主。”
“陛下居然能答应?”
奥赛提斯张口结舌好半天回不过神,这才是最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地方,如此重量级大礼委实太意外,简直是比赛里斯之死更让人始料未及,只不过,这种意外显然是大喜,百分百要让所有人举双手欢迎,稳重老将一下子哈哈大笑,无可名状的激动起来。
“美莎要嫁过来了,我的天呐,好好好,这真是太好了!哈尔帕的未来都算有了最过硬的保障,这下是真能让人踏实放心了呀。”
这不独是奥赛提斯的反应,乌尔斯带回的爆炸消息,即刻轰动哈尔帕,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那是从高官到平民,全体上下都陷入一片狂喜。高官重臣喜的是从此拿到了一张最过硬的靠山牌,平民百姓喜的则是阿丽娜的女儿要嫁到,由此可见,拥有一座最灵验的大风神殿的哈尔帕,果然是被神眷顾的地方啊。
于是为迎接公主驾到,从内侍到外臣,上上下下都迅即忙碌起来:腾理哈尔帕城堡,为新一代的领主夫妻布置新居,通令领地内各城镇的主事官员齐聚都城,筹备典礼仪仗,总之是要拿出最隆重的迎接阵容,以示欢迎诚意。
伊德斯军团里,作为先期抵达的萨蒂斯,到这时才险些背过气去,啥?搞了半天送信是为了这个?后知后觉的少年终于恍悟,难怪美莎一再叮嘱不准他说出去,否则就是所有人都会要了他的命。可不是么,要是让人知道这件事他竟然是第一功臣,就算别人一概不看,那位亚伦堂哥都肯定要劈了他,这这这……倒霉小弟吓得龇牙咧嘴,为了小命着想,暗自狠狠发毒誓,没错,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打死都不能让人知道他有份沾包!
而除了萨蒂斯,另一个笑不出来到的就是茉莉了,一心恋慕表哥的少女,骤闻‘噩耗’直被惊得摇摇欲倒:“你……你们说什么?表哥他……成婚了?他娶了美莎?!”
跟在茉莉身边的首席侍女西洛娅一脸悲切点头说:“是真的,听说在哈图萨斯即日举行婚礼,这会儿应该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从今后,领主夫人……可就是美莎了。”
这样的噩耗打击对于茉莉显然是致命的,扑到姑妈身边,太受刺激的少女只差哭干眼泪,怎么会这样?她不相信啊!想她心系表哥,是已经喜欢了多少年?怎会到头来,表哥就这样莫名其妙娶了别人?!
“表哥他怎么可以这样?婚姻大事,理应何等慎重,他怎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
缇妮夫人只能抱一声叹息,茉莉的心她如何不懂?纵然不忍看侄女这样伤心,她却又能有什么办法?搂过哭成泪人的少女,她倍感无奈劝一句:“茉莉,我知道这让你很难过,但事已至此,你……也就看开些吧,毕竟以眼下这种时局,想必都是没办法的事,你别怪雅莱。”
茉莉擦着眼泪,抽泣着说:“我也不是怪表哥,就是替他心疼。往日他和美莎表姐凑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子,姑妈也不是没见过,如今竟要娶进门来过成一家去,那表哥还怎么活呀,不是都要被欺负死了?”
这……
缇妮夫人脸色一僵,想一想也是啊,什么时候儿子和那位公主凑到一起,不都只有被欺负的份?
茉莉接着说:“还有,若纯粹只是受点欺负也就算了,最怕的是……姑妈就没想过吗,现在上上下下这么一片激动欢腾是代表着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权威份量最直接的表达?国王陛下就是最硬的靠山,以美莎的强势,这样的儿媳能是好相处的吗?等她一来,仅是底下的仆人见风使舵就足够预料会是个什么情景了,今后这个家门里该由谁说了算?还能有姑妈你说话的份吗?更甚者推之及广,由内再至外,恐怕今后整个哈尔帕,是不是还能由表哥说了算都不一定了。”
一路说下去,缇妮夫人的脸色就真是越来越难看了,想一想,敢说没道理吗?如此强势的儿媳妇,的确不是能随便消受得起,这以后的日子……
茉莉满眼悲愤,恨恨提醒说:“所以姑妈,若不想日后被人轻慢小看,甚至是欺负到头上来,那你就必须要拿出婆母应有的威仪了,等回来以后,以婆媳身份初次会面,谁能镇住谁,直接决定着今后风向会倒向谁,所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输了气势。”
缇妮夫人吓了一跳:“你是说……给美莎摆脸色?这怎么行啊!最蒙王厚爱的长公主,她能在这个时候嫁过来,对哈尔帕总是件大好事,若是冷待了公主,那岂非连陛下都要惹恼了?不不不,这可不行……”
少女茉莉捶胸顿足:“姑妈,你怕什么呀,公主再尊贵,她也是嫁给了你的儿子,你就是她理应尊重侍奉的长辈。姑妈你要想清楚,这样做很大程度也是为了表哥呀。我知道,以眼下时局,这份政治联姻是有助于哈尔帕,所以表哥想必也是没办法,可既然成婚了,那就该有个成婚的样子,要是一个大男人竟被妻子欺到头上去,那表哥今后的脸面何在?姑妈总不希望表哥今后都活得丢脸窝囊吧?所以,这也是在帮助表哥去立威!”
缇妮夫人陷入迟疑,这……有道理吗?可是……
“你姑父才刚走,他的灵魂都在天上看着呢,若是知道我竟去为难他最疼爱的小侄女,给美莎摆脸色,岂非日后重聚都不会饶了我?不不不,这不行!绝对不行!不如……还是看雅莱自己的意思吧,不管他们日后怎样相处,要是雅莱自己都没意见,那……我也就实在不好说什么。”
“姑妈!”
茉莉气得跺脚:“你要是这样畏手畏脚,那今后被人欺到头上去,可就真是怨不得谁了。”
缇妮夫人挥手打住:“茉莉,我知道你是好心,只不过,为了不受欺就先去欺人,这样的事,我实在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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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路上,美莎出嫁的阵容着实壮观,所有嫁妆和精美嫁衣,早已是筹备了好几年,因而即便是成婚匆忙,但是该准备的东西实则半点都不少。放眼一望,仅是装载嫁妆的马车,一辆接一辆便足有上百车驾,无论衣物、珠宝、家具、还是各样的生活用品,每一架车上装载的东西都堪称价值连城,简直就是搬了一整座宝藏往夫家去。
再看随行人员,包括18女卫在内,精挑细选要一同跟去哈尔帕的侍女就足有五十多个,再加之以门罗为首的内侍仆,服侍起居的仆从阵容已过百,其中包括厨师、医师、裁缝、绣娘,还有专为公主打造各色首饰的珠宝师、专门调制香膏精油各色化妆品的妆药师、专门打理花草的园艺师,甚至因这份阅读喜好,更有不少专门负责抄录各种笔记的书吏也是标配,总之,凡是平日用惯的人手,都要跟着公主一道随嫁。
而除了仆从阵营,护卫阵营更夸张:布赫所率的王后卫队,即便因阿丽娜早逝,这些年着实缩减了不少规模,但总计还是超过了一千人,其中一等卫100人,二等卫300人,三等卫900人。这一次再不比出使,既是出嫁,全体卫队自然都要跟着一起走。此外再有,凯瑟王又拨出了由萨尔凯统领的国王卫队第三大队,一整支大队同样足有一千多人,也都要跟着远赴哈尔帕成公主护卫。更有最精锐的暴风纵队,因着做父亲的这份不放心,也足足拨出了八百多人,由铁托统领,乌萨德所率的中队就在其中,一并拨到公主身边,这部分人都是要留于哈尔帕,不参与出战的。
精锐汇集,若说美莎是带了一整支军团出嫁丝毫不夸张。而除此之外,凯瑟王更令特别打造了一方印鉴,是在哈尔帕领主印鉴的基础上,又加入了代表着长公主的字样,由此便形成了一道极为特别的公主令。有王明言:既然许可了雅莱带兵出战,改由美莎坐镇哈尔帕代行职权,那么这封印鉴就是权同领主,哈尔帕全地都要听从调遣。
对于父亲一系列破格甚至是出格的安排,美莎简直叹息到无力,在争论时无可奈何要说一句:“阿爸,我不是去夺权的。”
可惜对此,凯瑟王坚决不可能再妥协了,满是忧心的劝告女儿:“美莎,开战的事情你还没有经历过,没经验就不要和阿爸执拗。你要看清楚,所有这些安排,一切皆因现在是战时!坐镇后防,第一位是要先护住你的安全!这个时候你谈什么合适不合适,就算真觉得不妥,等到战事结束,你再把萨尔凯、铁托这些人都撤回来也就是了,可现在不行!哈尔帕有的是不安稳的因素,真当遇事你不能没有人手!还有这印鉴也是一样,雅莱这个领主自己都还没坐稳呢,更莫谈你这个新出炉的领主夫人了。既然怂恿着非要雅莱出战,那么等他带兵一走,就剩下你自己了,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再遭遇欺生怎么办?若没有明确授权,哈尔帕的人不听你的,使唤不动岂非糟糕?所以,这种准备是必须的!这份权你可以不用,但绝不能没有,明白吗?”
想想好像也有道理,美莎便不再争辩,于是,最终便是带着如此壮观的阵容,启程远行。
而也正是鉴于公主的出嫁阵容太过壮观,于是这便遭遇到了第一个现实难题:领主家门,小小的一座哈尔帕城堡,远不能相比王宫的规模,根本就用不了这么多的护卫,那么跟过去的大队人马,又该往哪里去安排呢。
为此,走在路上时美莎便与雅莱商议起来:“现在值守城堡的都是叔叔留下的亲卫队,队长是叫迪雷格对吧?”
雅莱点头说:“是,这个迪雷格今年不过才30岁,是阿爸一手提拔上来的后起新秀,本事和忠心都没得说,所以才会越来越受重用。”
美莎说:“现在既然你要出战,亲卫队肯定都要跟着你这个领主一起走的,这样空出来的位置,就可以让王后卫队来替补,但似乎……也不好替换太多。”
雅莱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到时候迪雷格的人我带走了,城堡里的值守就都换成你的人呗,还有什么替换太多太少的问题。”
美莎没好气的瞪眼:“你傻呀,这怎么能行?就算你没意见,敢保证你的阿妈还有弟弟妹妹那么多的家人都没意见?万一因为这个争论起来,不都变成是我一来了就把控上下,反要让大家都变成寄人篱下了?不行不行,这样的话,叔母一定会多心的。嗯……不如还是一半一半吧,城堡里,我只留一百名一等卫,主要都是负责我身边的事,剩下的值守,就由哈尔帕的驻留军,选一些能放心可信的替补上来,你看这样好不好?”
雅莱挠头想一想,好像也有道理,咧嘴一笑:“行吧,你想的周全,那就按你说的办。”
美莎接着说:“而至于我带过去的其他人嘛,不如……就干脆全都编入哈尔帕的城防守军,负责行政厅、还有城门、府库这些重要地方的值守,你觉得怎么样?”
啥?
这下,雅莱立刻惊悚瞪眼:“城防守军都是驻留军的编制配属,和他们混编到一起去?你开玩笑吧?留在各城镇只负责巡逻治安的驻留军都是什么成色?这些年的改编,各领地的军马都是渐渐分成了两大块,优劣分开,稍微有点本事的早都混进出战军团这边来了,驻留军都被戏称为是‘挑剩下的’,到了出战军团面前都根本没底气抬不起头,就更别说是到这些人面前了。你看看,哈尔帕全地总计两万驻留军,都城大概有四五千,这些都是归于别兹兰统管的,可他的职位和萨尔凯、铁托这些人能比吗?直接效力国王的家伙,论地位职权都远比别兹兰要高得多,这个样子怎么混编?要他们都屈居到别兹兰之下?可能吗?还有这些部将兵卒就更别提了,国王卫队,暴风纵队,那都是什么份量?陛下嫡系最精锐的存在,没有之一,你让他们都去干站岗守门巡逻的差事,这种安排一说出去不都要炸锅?就算不看身份,纯粹看素质也根本混不到一起去啊,暴风纵队随便揪出一个来,是驻留军的巡逻小卒能比得了吗?那估计都根本不屑于用眼睛夹一下……”
美莎眨眨眼睛:“那我问你,战时戒备,提升戒备等级提升的是什么?还有梅托斯,为什么一力希望出战军团,少走人、多留人,留下的这些是用来干什么?不就是为了巩固后防镇守?岂非正因驻留军的战斗力不够,才很需要补充力量。既然要补充,那与其留的是哈尔帕的出战军团,还不如留的都是这样些人。谁带出来的兵,谁用着才最顺手,所以哈尔帕的军团尽可能多的都由你们带走,这才会更有利于你们作战呀。而我带去的这些人,就用做留守固防,有什么不对?而至于为什么要混编到一起,而不是让他们各自为政,分管城防,不就是因为我带过去的都是外来者吗?对当地状况根本不了解,若单独自行履职,能履行得好才叫怪。所以和驻留军混编到一起,统一布署,镇守各处,你说有没有道理?这怎么会叫开玩笑?”
雅莱被问住了,想一想,好像也是啊,可是……
“都是陛下嫡系身边人,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肯定都是免不了,我就是怕……他们能接受得了吗?万一心里有想法,硬混到一起,反而容易造麻烦,多有冲突。”
美莎不以为然,当即叫来萨尔凯、铁托,包括乌萨德,就直接说明了这个意思。她的神情淡淡的,悠然说:“我知道,这一次派的差事,实在委屈你们了,没有机会上战场,都被困在了本公主身边,即便嘴上不说,将士心中怕也难免多有抱怨。所以,我只想申明一点:镇守哈尔帕、稳固后防,这同样是这场战争中重要的一部分,这份使命的责任之大,其实丝毫不亚于前线,再有,这也只是暂时的,并非是要你们长久的受这份委屈,等到战事结束,都会再调回到阿爸身边去的。所以,届时与哈尔帕的驻留军混编一处,共守城防,我实在不想听到有谁因为看不起人,或者轻看这份差事,而闹出不愉快的龃龉纠纷。”
叩拜在地,萨尔凯第一个开口说:“公主殿下放心,在陛下身边效力的人,若是连这份道理都不明白,也就干脆不要干了。国王大队必不会有此抱怨。”
铁托接口道:“不错,王令所在,便是使命必达,暴风纵队更不需有此疑虑,不管什么任务安排,公主殿下尽管交派就是。”
美莎却说:“你们没有抱怨,却不等于部下就不会有。自来高官易与,小兵难缠,我要的是从上到下都不能有这种负面看法和情绪,所以,好好约束部下,要把话说通了,把心气捋顺了,本公主初嫁哈尔帕,可不希望有谁初来乍到,就给我丢脸拆台。”
几人齐齐领命,异常干脆,雅莱在旁看得感慨,这叫什么?有一趟埃及之行打底,公主美莎在这些人心中显然是已经具备了权威,所以交待什么,才没有人敢争论废话。而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份权威呢?
&bp;&bp;&bp;&bp;搞定了卫队的安排问题,转过头来,要继续探讨的就是生活起居这些更关乎切身的问题了。美莎要坚持的只有一件事:厨房。与卫队的安置截然相反,到了哈尔帕,今后为她供餐的厨房必须单独另建,是要与家门里所有人都分开的。
“生活起居,厨房自来是重地,因为这直接关系到饮食安全。所以,我的厨房必须要与所有人分开,这可不是故意拿乔,别误会成是不把你的家人放在眼里,恰恰相反,以眼下这种时局,她们的饮食若都与我混到一处,恐怕才真的不安全,说不定就会有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雅莱神色一凛,说的是啊,等他出战一走,哈尔帕就要靠美莎来主持局面了,她就是坐镇核心,若有阴谋算计,必会是针对她,而恐怕不会有谁想去谋害一群不掌事的妇孺吧。认同这一点,他立刻派人快马回去传话:“告诉帕提亚,即刻在城堡内为美莎另辟厨房垒灶,必要由他亲自盯工,不容有人心存不轨再动手脚,务必在我们抵达之前弄好。”
就这样,一路上两人需要探讨的问题实在不少,美莎必须抓紧时间尽快尽可能全面的了解哈尔帕的状况,重要的官员都是谁谁谁,重要的将领都是谁谁谁,重要的哨卡要塞城镇都在哪,甚至各样物资出产、税赋缴纳,人口分布,族群构成,方方面面需要恶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以致两人凑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与其说是新婚夫妻,还不如说是工作搭档开会讲课更贴切,哪里会有心思和时间去涉及新婚燕尔的亲昵?一路走来,大姐一声三叹简直快要愁坏了肠子。看看,这哪里是成婚,根本就是去上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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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日,大队人马终于抵达哈尔帕,到了地头要正式亮相,美莎再度披戴起精美嫁衣。
无论对哪个女孩来说,嫁衣都必是一生中穿戴过的最华美的一身礼服,多少人家,恨不得是从女儿出生就开始积攒财力,无非是为了在出嫁时能置办出最靓丽的妆扮。对普通人尚且如此,就更莫说是最蒙王厚爱的长公主了。美莎这一身嫁裙礼服,究竟用了多少金银丝线、多少宝石,又耗费了多少人工,恐怕真没人说得清。大姐只知道,仅是那一袭长长的拖地披纱,就是十几个技艺最精湛的织工绣娘,忙活了足有一年才告完成,而且披戴起来后,是足需六名侍女在身后依次排开托举着,才不至于变成扫地;而美莎自己则只知道,这一身上下,金银珠宝加在一起的份量,足够与她的体重相媲美了。满心感叹,幸好这辈子只用嫁一次,要是再多来几次,她不累死才怪。
华丽到极点的公主新娘一亮相,顷刻惊艳绝倒了整个哈尔帕。已经赶到集结的各路军团大将一同共聚迎接,憨大个巴萨第一个龇牙咧嘴:“乖乖,陛下嫁女儿,果然不是别人能比得了啊,这要砸进去多少金山银山+宝石山才垒得出来?”
埃利诺一个风凉白眼飞过来,调侃笑说:“就算垒出来了,也还要看穿不穿得起,嘿,换成你媳妇,怕是费足了劲也撑不起这股架势吧。”
巴萨没好气的瞪过去:“你媳妇撑得起来?”
别兹兰看的满心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晃眼,阿丽娜的女儿居然都已经这么大了,而且居然就嫁进了哈尔帕,冥冥中的神意安排,果然奇妙。”
作为全军首脑,到今天也已年过三十的亚布·伊德斯却不由一声轻叹:“在这种时候把最爱的女儿嫁进哈尔帕,真想不出陛下该有多心疼,也就难怪是要发誓血洗巴比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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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嫁到,一路入城堡拜见尊长,彼时,缇妮夫人也早已穿戴起一身最正式隆重的装扮等在正厅,陪侍在她左右的则是赛里斯遗留的三位侧室姬妾,名字分别叫作:德玛、潘塔尔和达里叶娜。
美莎一身无以复加的华美盛装,更要让在座的女人都为之骚动起来。真是太美了,晃眼到眩目,这简直就是每一个女孩的梦想,过一下眼瘾都足够醉倒,恐怕也只有这位公主,才能拥有如此梦幻般的嫁衣礼服吧?
两旁女仆都忍不住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而在座的少女茉莉,则分明是被深深刺痛了眼睛,尤其当看到表哥竟然紧紧握着美莎的手,那份携手同行的样子,带给她的就是一种明晃晃被抢位的感觉。原本,站在表哥身边、理应陪他一生的,明明是自己啊!为什么眨眼间,她竟然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看客?从进门伊始,表哥甚至都未曾多看过她一眼。
来到长者面前,美莎按照标准的晚辈礼节屈膝拜倒,直到这时才有了一种新嫁娘的娇怯,低声唤一句:“叔母好。”
一言出口,未等缇妮夫人表示什么,茉莉第一个抢着问:“真奇怪,既然嫁入哈尔帕,不应该是改口叫阿妈么?”
啊?
美莎一愣,显然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这种问题,一时间竟有些被僵住了,可是……真要她改口,阿妈的字眼却偏偏叫不出来。
明明看出这份被难住的窘迫,茉莉却偏要问:“表姐这是怎么了?拜见婆母,难道竟连一句阿妈都不肯叫?还是说在美莎表姐的心里,就是觉得姑妈没有资格给你做阿妈?”
存心挑事的味道如此之重,雅莱立刻皱眉看过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哪有这么说话的。”
茉莉立刻倍感委屈:“表哥凭什么骂我?我有哪里说错了吗?既然嫁入夫家,婆母当然就是阿妈,我还没听说过有谁会连一句阿妈都不肯叫的,这该让人怎么理解?”
眼看气氛迅速闹僵,大姐连忙打圆场,忍气赔笑说:“还望夫人见谅,一切皆因阿丽娜早逝,美莎实在已经很多年都没机会喊过妈妈这种字眼了,所以……一时不习惯,叫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总要给孩子一个慢慢适应的时间嘛。”
茉莉正要再说,已被缇妮夫人连忙打住:“好了,美莎才刚到,这些小事有什么好计较的,你不要再说了。”
茉莉听不下去:“这是小事吗?即便是公主,也不能不把婆母放在眼里吧?那除非……除非是连丈夫都一样没放在眼里。”
“茉莉!”
雅莱勃然发怒,厉声呵斥:“你今天吃错药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只问别人不问自己,真要挑理的话你先说,美莎既然嫁给我,难道你不应该改口叫表嫂吗?你怎么不改不叫?按照你的意思,是不是也该理解成是你根本没把我的妻子放在眼里?!”
当头发难,以大姐为首的公主身边人,都不由狠狠出了一口气,心中暗叫痛快。说的是啊,她怎么不先改口?
茉莉委屈的泪珠子立刻噼里啪啦掉落,要她改口叫嫂子,她才是打死都叫不出来。
眼看儿子动了气,缇妮夫人连忙和劝:“好了好了,今天本是喜庆的日子,都少说两句吧。这一路奔波劳顿的,想必美莎也累了,那不如先去休息。雅莱,快带美莎去看看新居布置得满不满意,要是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只管和我说。”
说着又连忙安抚公主:“美莎,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以后当然更要亲上加亲。茉莉这孩子平日散漫任性惯了,她没有恶意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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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没有恶意才怪!
美莎行礼过后就跟着雅莱转身走了,公主不多话,却不等于身边人能云淡风轻。一群侍女早已听得气冲头顶,几乎就是在第一时间要把这个对折弯亲戚的表妹打入敌对行列,等退去后立刻忍不住的在私下里议论纷纷。
作为十八朵霸王花之首的薛西雅,真心有一种暴力冲动想揍人,但更多是不明白:“真奇怪,论身份,她不过就是一个寄居的亲戚,有什么资格对公主殿下指手画脚的?”
专门负责给公主保管首饰的柔伊撇撇嘴说:“前两年公主殿下来这里散心的时候,你们都没跟过来,是不知道,可我们跟在身边都看得清楚啊,我告诉你,那位呀,就是个恋慕表哥的超级大花痴,在她眼里除了亲王殿下就没有别人,你说这还奇怪吗?说穿了,不就是眼气公主殿下抢了她的位子。”
柔伊口中的亲王殿下,指的当然是雅莱,一群女孩这才恍然,同样位列霸王花的玛拉重重一呸:“公主殿下是谁呀,要不是为大事,这种位子以为有谁稀罕抢,哼,我看也就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才会当个宝。”
“行了,都给我闭嘴!胡说八道的全都没了规矩是不是?”
不像话的议论立刻引来女官长呵斥瞪眼,大姐纳岚挨着个的戳脑袋训骂:“都忘了出门时是怎么交待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们代表的都是公主!这种嚼舌根的胡言言语要是让人听了去,你们要别人怎么想,知道的是你们自己嘴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美莎授意的,这不是存心惹不痛快吗?再说一遍,要是有谁言行失当,胆敢给美莎丢脸甚至惹麻烦,就别怪立刻把她撵回哈图萨斯去,交给陛下处置!”
一群女孩立刻不敢吭声了,暗自吐舌头,垂着脑袋齐声作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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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新居,美莎显得愁眉苦脸,唉,要说这一路探讨了无数问题,偏偏就是该怎么做人妻人媳,从来没有思虑过,莫非这就叫做灯下黑?身为新嫁娘,原本最该有常识的问题,偏偏到她这里成白痴。
“叔母不会生气吧?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我……我真的叫不出来。”
初次会面就碰了个大钉子,美莎说不出有多郁闷,嘟囔着说:“你看,要是叔叔还在的话,难道还要改口叫阿爸?这才真的太奇怪了不是吗?”
雅莱一声嗤笑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在意的,我的阿妈本来就是你的叔母啊,又没叫错,怎样顺口就怎样叫呗,为这个纠结何苦来?”
将忐忑少女摁坐在床边,他笑言劝解:“你别往心里去,茉莉就是被我阿妈惯坏了,今天有点抽风,你就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就算了。至于我阿妈那边更不用担心,她最好说话了,脾气和善是出了名的,你放心,她绝对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跟你计较。”
“你敢确定?”
美莎对此深表怀疑,忍不住的是要心里打鼓,小声咨询:“都说婆媳是天敌,叔母……她是不是就会很不喜欢我呀?毕竟,这份婚事都没跟她商量过,连个招呼都没打就这么来了,想必生气心里存疙瘩都是难免的吧。”
雅莱歪头看过来,嘿嘿取笑,故意逗她:“哦,原来你心虚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终于有幸见识了。”
美莎气得瞪眼:“和你说正经的呢,严肃点!”
好!听话少年抹一把脸,立刻换出最严肃的样子,忽然就贴靠过来。
吓!鼻尖都快碰到一处了,突然袭近的异性气息,吓得美莎下意识向后躲:“你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雅莱却丝毫没有退身的意思,英俊脸庞不见了半点嬉笑,那双湛蓝的瞳仁里,分明有复杂的情愫在翻涌,他低沉开口:“美莎,我知道,如果不是阿爸这场突来变故,你不会嫁给我。但是众神作证,这就是我的心声:相信我,今生携手,我必不会让你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美莎愣住了,咬着嘴唇,在这一刻忽然就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说不清道不明的,就是开始感觉紧张。
看她轻咬嘴唇,在红润的唇瓣间露出小小一片皓白贝齿,这么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竟似充满了无限诱/惑,雅莱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急、呼吸好像也乱了。是的,她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孩,那双绿水晶一般的眼睛就像充满了魔力,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随着年龄渐长,他好像就是越来越在意她。想看她对着自己笑,总找狮子的‘麻烦’,积累下一幅欠揍形象,其实小小心愿,他只是希望她能在意他,只想听到她能像夸赞乌萨哥哥、亚伦哥哥那样的也对他说一句:雅莱,你好厉害呀、雅莱,你真了不起……
如今,他竟然如此意外的娶到了她,拥有了她,这就像一份曾经可望不可及的梦想,只要一想到从今后,她就是属于他的,那种感觉,仿佛丧父的悲痛都能因此被冲淡,是能让他在梦里都笑出声来。
近在咫尺,从少女身上飘散的香气,迅速扰乱心魂。同样没经过人事的少年,说实话,只要一想到结婚所代表的意思,他只会比女孩更忐忑紧张。要说这一路归程,真没想过那档子事的,恐怕只有美莎,而他,分明早已是被身心翻涌的冲动,弄得快要睡不着觉。阵阵甜香勾引出最本能的欲/望,喉结涌动,他连手心里都沁出了汗珠,看着那软糯红唇,鼓起勇气,终是忍不住的抱住她,吻上去。
“唔……”
突然袭来的亲吻,让美莎全身的汗毛都立刻炸了,等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要挣扎推开他:“别……别……你……给我点时间。我我……这个……需要点时间,适应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不装蒜不骗人,她百分百是七魂吓飞了六窍,毕竟多年来,这个表弟都是被打入讨厌鬼行列之首的冤家对头,打架斗嘴是正常,可突然间要从表姐弟变成夫妻,为个什么理由去成婚是一回事,可真要履行婚后那个……呃……夫妻义务,一时间,认知心态都根本不可能转得过来呀。就算这个表弟长得还不算难看吧(P:这恐怕只能是美莎一人的评价),可可可……可是,听大姑姑在婚前普及‘常识’,讲解那档子事的细节,听的时候就已经足够让她面红耳赤了,只要一想到是要和雅莱那个……脱光光、肉贴肉……乖乖老天,打死她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具备这份坦然接受的心理素质呀。
带着十足躁动的亲昵,着实把美莎吓了个半死,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恳求:“求你了,我我……真的还没准备好,多给我一点时间行不?我不是说永远不行,就是需要适应一下这个……呃……角色转换。我我……还没给人当过老婆呢,没经验……”
脑筋搅成浆糊,到底说了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雅莱险些被呛个仰倒,一时间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行吧,不想吓坏了新媳妇,他认命的痛快点头,一个‘好’字,百分百说得超级违心。而说归说,从14岁往后就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雄性动物,恐怕本性里就从来没有轻易放过猎物的习惯。揩油嘛,自然多揩一点是一点。
舔舔嘴唇,他腻在身边耍赖似的开条件:“你的嘴真甜,再甜给我几句,就放过你。”
美莎立刻从善如流,毫不犹豫开始献媚:“好雅莱,好表弟,我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也最有绅士风度,绅士从来不欺负女孩的对吧,因为欺负女孩有罪,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当罪人……呃……不不不,是英雄是英雄,我是说,英雄都是像你这个样子,绝不当无赖……呃,我不是说你是无赖,我知道你不是,至少可以装作不是……”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感觉奇怪了,咦?怎么搞的?往日那么灵光的嘴巴,为什么偏偏夸起这位表弟,就好像不受控制的总是词不达意?明明是想狠夸的,却夸着夸着就不知不觉要往另一个方向滑溜过去。
‘夸赞’一路听下去,雅莱头顶冒青烟,偏偏没口德的女孩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的表情,像足了一只努力求放过的无辜小猫,弄得人有气都撒不出来。郁闷少年挠头没辙,只能恶狠狠说一句:“等我回来!”
无辜小猫点头如捣蒜:“嗯嗯,好好好,你去了慢慢打,不着急。”
雅莱:“……”
满心飚泪,拜托,能不能不要这么诚实?怎么就不能表现出一点依依不舍呢,哪怕纯粹装蒜也行呀。
&bp;&bp;&bp;&bp;见面即闹不痛快,转过头来,缇妮夫人就真要责备侄女的冲动失当了。
“茉莉,你这是干什么呀,美莎才刚来就这样针锋相对的,就算你心里再不愿意接受,也不能这样公开叫阵为敌吧?真惹恼了,你能是对手吗?到头来还不是自己要吃亏!”
茉莉满眼悲愤:“姑妈,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家门里只论家事,不论国事,凭她是什么身份,也不能不敬尊长和丈夫。若想摆正这个位置,那从第一次见面就是绝对不能输阵呀!姑妈你自己看看,人还没到呢,就要先给她另建厨房,一张口就是饮食分开,绝不和家里人混到一处,这算什么意思呀。不是都已经挑明了,这就是来作威作福的,哪会把姑妈你们放在眼里?这个样子如果再不知道自己争取,那以后还怎么过?不是都肯定要被她欺负死了?”
缇妮夫人揉着眉头:“雅莱不是都已经解释过了吗,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鬼才信!”
茉莉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堂堂公主,难道饮食安全竟会没有保证?什么叫和她混在一起反倒不安全了?姑妈也看到了,尝餐的、验毒的,包括厨师都是从哈图萨斯直接带过来,要论吃喝饮食,恐怕把关最严、防备最周密的都只能是她了吧!这个样子却不允许家里人与之分享,那算什么意思?岂不就是在明白说:第一,我信不过你们家的人,所以这里的厨子仆从我一个都不用;第二,我的你们也不要沾,你们这些人,就算被人害了命都根本和我没关系无所谓?”
缇妮夫人被搅得头疼,叹息道:“茉莉,你不要凡事总往歪处去想,平白无故的,没事谁会来害你呀。害了你又能有什么好处?这不就是最直白的道理?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不管怎样美莎终究是公主,陛下最爱的女儿,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份,就算比别人都慎重些那也很正常呀,毕竟美莎的份量她的确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姑妈!”
茉莉气得心里发堵,实在气恨姑母的这份软弱,原本很多事,理应是她这个做婆婆的出头才最管用,偏偏正主不出头,才真叫气死人没辙,干着急没用。
万分憋闷的从缇妮夫人的宫室中退出来,她身边的首席侍女西洛娅忽然凑到耳根嘀嘀咕咕,茉莉一愣,随即一双眼睛‘唰’的放了光:“你看真了?”
西洛娅肯定点头:“看的真真的,他们根本就没歇在一处,亲王殿下都是起身往隔壁的西殿去了,我眼见着他的近侍约克退出来关了殿门,想必就是在西殿安寝了。”
茉莉听得心跳砰砰:“你有没有向约克打听一下,他们……”
西洛娅捂嘴窃笑:“能不打听吗?问起来,约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支支吾吾的,反训斥我乱打听这个干什么,说领主大仇都还没报呢,殿下哪有这个心思。我又问那走在路上时,难道也都是这个样子?约克就不理我也不吭声了,这不就等于默认了。”
茉莉的眼睛越听越亮,突然间一扫阴郁,重新燃起希望之光:“这么说……表哥果然是迫于无奈,他根本就不喜欢美莎……”
西洛娅撇撇嘴:“这种政治联姻,可不就是这么回事,看开了也实在没什么好羡慕的。”
说的是呀,有名无实?!呵,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呢?充其量,她也不过就是占了个名分位子而已!想到此处,茉莉一下子就感觉心里平衡多了,本来嘛,有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整天以欺压自己为乐的夫人呢,娶回来也无非就是个摆设!
虽名为娶妻,但表哥却连碰她的兴趣都没有!只要一想到这个,茉莉就着实兴奋的整夜都没睡着。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非但笑不出,准确的说,这一回才真是要了她的命。
在哈尔帕,各路大军集结完毕,等到雅莱带着美莎回来时,出发启程已是箭在弦上。从一回来后,雅莱就按照商议调换城堡内的值守,听说要带走迪雷格的亲卫队,家里人才算知晓他竟要带兵出战的事。
一时间,缇妮夫人直被吓得变色,声声苦劝不能去,只差哭成泪人。可惜对于家人的炸窝跳脚,雅莱一概没商量的挡回去,只言这是陛下王令,哈尔帕出征军团,理应是由他这个领主去带兵。于是,披甲横刀跨战马,年不满16岁的少年,在把新婚妻子接回家门的第三天,就真的与军团一道开拔走了,持守一份亲手复仇的誓言,从此奔向血腥战场。
出发这一天,家人快要哭断肝肠,母亲说什么都不肯放手,雅莱却抱以灿烂微笑,送给母亲的临别寄语:“阿妈,有美莎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送给妻子的则是面颊深深一吻,他在耳边说:“我保证,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三件事,都一定会一件不少的做到。”
所谓人生中不可或缺,最重要也是最简单的三件事:敬畏天神、爱你的妻子,还有,活着回来。
美莎轻轻点头嗯了一声:“万事小心,我相信你。”
雅莱笑了,是的,最熨帖心头的,莫过于这份信任,足够激起热血。
“你也是,万事小心,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尽快的回来。”
跨马扬鞭,留下一句味道隽永的‘等着我!’,少年领主从此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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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儿子的身影埋没于万众大军,翻过山野再也看不见,缇妮夫人哭倒在城门。怎么可以这样?她的长子,现在是哈尔帕唯一的支柱和指望呀,战场何等凶险,万一他也遭遇不测回不来了,可让她今后该怎么活?!
毫不夸张的说,缇妮夫人根本就是被人抬回城堡去的,雅莱这一走,当真是让她悬了心也软了腿,那种感觉,绝对是比丈夫的突然离世更残忍更撕扯她的心。
“为什么会这样?好好的陛下怎么就突然改了王令,有奥赛提斯出战还不够吗?干嘛非要雅莱去,他还不到16岁啊,还根本就没有过经验,要是再被复仇的怒火冲昏了头,干出什么不要命的傻事来,这可怎么是好……雅莱要是有个万一,那我……我也不活了……”
缇妮夫人哭得泣不成声,陪在身边,茉莉的悲愤只会更甚,怒瞪一同服侍床前的新表嫂美莎,咬牙恨声:“姑妈这回都听清看清了吗,是谁把表哥叫到哈图萨斯去的?赶在这个时候嫁过来又是谁的主意?除了她,还有谁能让陛下更改王令?全都是她害的!怂恿着让表哥出战,她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我还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个女人会想要送自己喜欢的人上战场,那除非是她根本就不喜欢,所以死不死活不活的,才都根本无所谓!”
如此激烈的指责,着实让公主身边人都变了颜色,大姐纳岚忍不住的皱眉瞪过去:“你怎么说话呢?美莎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都托付在雅莱身上了,怎么能够无所谓?这个时候嫁过来又是为了谁呀!”
火冲头顶,茉莉脱口而出:“呸!为个什么你们自己最清楚,不就是看姑父死了想来夺权吗?要是再把表哥害死了,哈尔帕今后才好全由你们说了算是不是!”
“放肆!”
大姐勃然大怒,一时间只觉得这丫头简直不可理喻,正要当头骂回去,却被美莎挥手打住,她的神色平淡如水,淡淡的说:“身为领主,既然做上了这个位子,那就没有想不想,只有该不该。”
茉莉听不下去,尖声反问:“什么叫该不该,哈尔帕有的是武将能打仗的人,领兵出战有大将军奥赛提斯还不够吗?何必非要表哥?你莫非就是想把表哥弄走了,才好方便你一个人在这里为所欲为?!”
美莎看过来,自到来后第一次与这个表妹认真对上,她也不生气,只是反问:“何必?那我问你,你又是怎么打算让亲爱的表哥去坐稳这个领主呢?若不出战,他如何立威?如何服众?如何在今后真正执掌哈尔帕?只要奥赛提斯就够了?那对不起,人们信服的只能是奥赛提斯!雅莱这个领主又该被放在哪里?他能有份量吗?你们该不会以为,要做一方领主,是只要有这个头衔就够了吧?”
一连几问,缇妮夫人的哭声都不由减弱了许多,定神想一想,这个……有道理吗?
茉莉愤恨恸哭:“表哥会被你害死的!”
美莎冲她微微一笑,悠然说:“我知道,你很喜欢雅莱,心里装的都是表哥,所以你对我的这份排斥呢,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现在我不能理解的是:如果你这样心念表哥,是全心全意的喜欢他,那么在你心里,这个表哥的形象理应是很高大,是把他当英雄看待的才对吧?那么,为什么你对自己一心恋慕的英雄,却好像连一丁点的信心都没有呢?反应这样激烈,一张口就是要害死谁,莫非在你看来,雅莱上战场就是为了去送死的?他只有沦入别人刀下被痛快宰割的份?”
茉莉被结结实实的噎住了,想回嘴,偏偏一时又想不出词来。
美莎不再与她置气,转向缇妮夫人实在很诚恳说:“叔母,请你相信,第一,我不是来夺权的,不管公主身份再怎样尊贵,我也是领主夫人,不是领主,我不可能替代雅莱。第二,我更不会去害他。就算全不看夫妻情分,他也是我的表弟,我又岂能干让他去送死的事情呢?要他去,皆因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不迈出这一步,他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担当起这个领主,而只有被臣下捏在手里听任摆布的份!叔母,你能容忍你的儿子,只去做这样一个没有权威的傀儡吗?没有权威,一切都是空谈!我希望叔母能看清一点:即便再忠心的臣下,他也是外人!而且,他忠的是叔叔,绝不是雅莱!所以他今日可以扶你,来日也一样可以反你!到底是忠还是反,一切皆在你们的政见或者利益是否一致罢了,那么,真到发生分歧的时候又该怎么办?没经验也好,太年轻也罢,所有的理由,在叔叔离世的那一天就已经不能再成立了,因为从那一天开始,雅莱就已经没有余地再做小孩,他断不可能再被谁护在羽翼下,一切都只能靠自己!若不能尽快立威,他怎么站得住脚?叔母,你不觉得这实在很重要吗?雅莱若站不住,也就是不能控制哈尔帕,不能把真正的实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那么这一家上下全都要依附于他这个领主过日子的人,还有谁的日子能好过?那岂非才是真的在要你们的命!是活还是死,真到那时都是要被权臣捏在手里的!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若雅莱不听话,处处与权臣意见相左对着干,那么搞死他这个不听话的领主会很难吗?反正他还有那么多的弟弟呢,随便找一个更小的更好拿捏的来替代他,不是易如反掌?!”
缇妮夫人闻之变色,这番话着实把她震傻了,一颗心听得突突乱跳,因此陷入沉默无法再吭声。
陪在身边、现年尚不满11岁的小儿子贝奥,却显然被激起热血,忍不住开口规劝:“阿妈,我觉得姐姐……呃……大嫂,说的有道理。既然知道哥哥是身当大任,这副担子,怎么可能会什么风险都不用冒,安安稳稳就真能担得起来呢?再说了,战场本来就是男人该去的地方。”
一声大嫂,险些将美莎呛个仰倒,突然间好像就被打进了大妈行列,哇呀呀,是可忍孰不可忍,郁闷少女笑得比哭还难看,连忙更正:“你还是叫姐姐吧,还是姐姐比较好听。”
贝奥一愣:“那怎么行?大哥会生气的。”
美莎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保证他不会,就叫姐姐,这个好听。”
贝奥:“……”
这一边,大姐纳岚也要跟着一同规劝,提醒说:“夫人,请不要忘了,我的儿子如今也在奔赴战场的路上!都是做母亲的人,对于您的心情我实在非常能够体谅,就说乌萨16岁第一次出战时,我会不担心吗?而现在又轮到了萨蒂斯……”
大姐叹了口气,诚心恳劝:“母亲的心永远都是挂在孩子身上,这没有错,但是夫人我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做父母的人,无不希望孩子成才成大器,尤其是儿子,谁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能建立丰功伟业,能让家人都为他骄傲,能以他为荣?可是,如果把他永远栓在身边、护在家里,这是可以实现的吗?所以如果真爱他就必须学会放手!如果做父母的人只是为了让自己踏实放心,就什么都不准孩子去做,那么这样的护子,便如同杀子!因为,这或许就是要扼杀掉他本可以走出的英雄之路!就说赛里斯亲王殿下吧,遥想当年,他可是11岁就跟着先王陛下上战场了,赫梯双鹰的威名从来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封给他们,那都是多年来经历无数大小战,才一点一点慢慢闯出来的呀。不去冒险闯荡,谁的威名又能凭空掉下来?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缇妮夫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很久很久,满心的担忧惆怅都化成了一声长长叹息,抬头看向美莎,低声喃喃:“我是不是真的老了?所以瞻前顾后才总有这么多担心,美莎,你有这份眼界,那……就尽管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反正……我是不中用了,今后这个家里……”
聪颖少女连忙打断:“叔母,我正想和你说这个呢,求叔母疼疼我好不好,千万别说让我去管家的话。叔母自己算算,从小到大,哈尔帕我统共才来过几回呀?到上次来时都还要重新认亲,谁叫什么名字刚刚勉强搞清楚呢。而要说到脾气秉性、生活习惯,那就更别提了。这个家门里,我了解的太少,不知道的太多,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交给我来理家主事呢?这根本就不可能的对不对?所以叔母,今后,请你还像从前一样的照管好吗?以前是怎样,今后便还是怎样,如今也无非是多了一个我,而我身边的大小事,人员呀,还有财务账目什么的,一直都是大姑姑管着,她最清楚了,回头就让大姑姑向叔母细细禀明,今后才好方便一块堆的打理起来,叔母你看行吗?”
缇妮夫人万分惊讶,她真没想到美莎竟会有这种表态,大姐纳岚则连忙接口说:“是啊夫人,今后恐怕还要麻烦您多费心。如今开战,战时不比平时,美莎现在的任务,恐怕大部分精力都要放在外面的事情上,毕竟谋害亲王殿下的那些黑手,尤其是具体负责执行的都是谁,都藏在哪里,到现在还都没挖出来呢。要肃清哈尔帕,保证后防的安稳安全,这份责任想一想都实在太重大了,真到忙起来怕都无暇分身,所以家里的事,恐怕只能劳烦夫人。”
缇妮夫人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叹了口气,拉过美莎的手有感而发:“好孩子,当日你那样不顾一切的要救叔叔,我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份感激不会比别人少。所以你也不要多想,不用凡事都这么小心,虽说婆媳相处不易吧,但毕竟,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你能处处为雅莱思虑,在最难的时候能挺身出来帮他,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不明白你的心呢?又哪有无端去为难儿媳的道理?现在既然你有大事要忙,那好吧,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保证不让你再分心劳神就是了。只不过……要记着,不能太辛苦,别把自己累倒了才是根本,要不然,叔叔在天上看到也会心疼的,知道吗?”
美莎甜笑点头:“嗯,我知道了,谢谢叔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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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权责划分明确,自此后,缇妮夫人在打理持家的同时,每日少不了的就是要在神前为儿子的平安日日祷告了。说起来,当年由卡比拉一手摧毁,哈尔帕城内再没有一座神殿,所以自赛里斯入主后,为方便敬神礼拜,就在城堡深处建起了一座微型的小神庙,赫梯人崇敬的三大主神:阿丽娜、伊修塔尔和马尔杜克,并列神像齐齐供奉其中,因此,这座家中小神庙也被惯称为三神堂。
自从雅莱出征启程,每日早晚,缇妮夫人都要雷打不动的带着全体家人在三神堂虔诚祝祷,惟愿赫梯众神,都能保佑她的儿子平安归来。
&bp;&bp;&bp;&bp;一番争执,总算平顺收场,从缇妮夫人面前退去后,公主身边人就忍不住的要开始表达愤慨了。柔伊第一个重重哼出来:“这个茉莉,还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她算老几呀,也敢对公主殿下这样大呼小叫的。什么东西!想和公主殿下争?凭她够资格吗?!”
平心而论,柔伊实在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恐怕现在从哈图萨斯跟来的人,就没有谁能看那位表妹感觉顺眼。可万不成想一言出口,竟立刻惹怒了公主,美莎怒目看过来,还是第一次对身边人如此疾言厉色,当头喝问:“你又是什么东西?谁给了你这份胆子,竟敢妄议主上?!”
柔伊吓了一跳,怯声诺诺:“我……我也是看不过嘛,太过份了,公主殿下是谁,又何必容忍那种货色?”
“住口!跪下!”
美莎勃然大怒,吓得柔伊‘噗通’一声跪倒,被惹恼的少女面如寒冰,冷冷的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很简单,因为她的父兄,都是当年在动乱时为抗击伪王曾血战西疆,并且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人!他们是英雄!就算是阿爸都不能去亵渎英雄,更何况是你?!张口闭口东西、货色?这种字眼,加诸于为保卫你们今天这份生活而付出生命的英雄遗孤,你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
这下,所有人才都被震住了,柔伊吓得当场哭出来:“公主殿下,我我……我知错了。”
美莎充耳不闻,怒声喝令:“罚下去!我不用这种人!”
什么?!倒霉侍女‘唰’的一下白了脸色,柔伊痛哭流涕连连求饶:“公主殿下,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想她自幼为仆,是辛辛苦苦小心翼翼熬了多久,才能熬成长公主的近身侍女,那可是所有仆从公认最有体面的第一等人,吃穿用度方方面面,比起贵族家的小姐都只高不差,百分百是让人最羡慕眼热的位置了,要是就这么被罚下去,丢脸不说,根本就是丢了一切。
只可惜,一朝惹翻了公主,再想后悔已晚了。大姐纳岚万分没好气的指鼻子瞪眼,这叫什么?活该!一再警告提点偏偏不长记性,这下好了,非要吃到了苦头才老实?
虽说对倒霉蛋深表同情,但以薛西雅为首的众多同僚,也真要无奈骂一句:“你呀,就是傻,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不能当着公主殿下的面给念出来呀。不看别的只看一条:咱们都比不了的第一小跟班是谁呀?伊莲!可是到现在,你听见伊莲念了那个茉莉表妹一句吗?要是公主殿下真看她不顺眼,是有心对阵整治的
,伊莲都肯定是冲在第一个要开飙了好不好。所以记住了,以后看着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伊莲的态度,基本上就是风向标!”
同僚侍女纷纷深表同意:“说的是啊,要说伊莲是个傻的吧,平日连撒谎都不会,可偏偏越是这种头脑简单直肠子一根筋的,反而越吃香,也真是奇了。”
公主发威,自此后,对于茉莉表妹这个不和谐因素,公主系的仆人是再没有谁敢乱发一句牢骚了,即便心中不忿不屑,也都个个异常明智的管严了嘴巴,以免再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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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厉管束身边人,平静了家门,转过头来,美莎就真是要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到外面的大事中去了。首先第一件事,就是要和哈尔帕的领地臣下开始打交道,而这显然不会是一件轻松易与的事。
领地宰相梅托斯,年过五十,论履历,那是从当年在西疆萨比斯领地开始就一直追随赛里斯的资深旧臣,凭着出色的政务能力一路熬上要职,一如赛里斯的亲口评价,百分百就是一个做官早已做到油滑的老泥鳅。
现在大军起行,巴比伦拉开战幕,紧随其后的补给物资转运、一批一批陆续发往前线,这些保障供给的庞杂事,也就都要随之开始忙碌运转开了。这也正是梅托斯现在主事忙碌的重点。有王亲自颁刻公主令,美莎坐镇哈尔帕权同领主,赴行政厅会见臣下,梅托斯自然要把各样物资账目的流转情况都整理成文书,呈递公主批阅。
可是,第一次来到哈尔帕的行政厅,美莎却并不急着处理公务,而是充满好奇的先四处欣赏环境。作为领地行政中枢,哈尔帕的行政厅实在不小,占地规模完全可比奥斯坦行宫。这里有足能容纳数十人的议事大厅、能容纳超过百人的大宴会厅,有储存文书的档案库房、有一间间单独隔开的给各位官员各自理事办公的地方,还有给领主休息的起居室。
初次来到行政厅,美莎里里外外四处溜达欣赏,随口笑问起来:“听说当年闹草药事件的时候,好像在行政厅和城堡之间都是有密道的对吧,这个现在还有吗?好想看看。”
梅托斯等一群臣下陪在左右,笑着回应:“可惜了,自从赛里斯亲王殿下入主哈尔帕,早已把这些密道填埋了,直言不需要、也根本不容再存在这种东西。”
美莎欣然点头:“嗯,说的也是,好好的弄什么密道,搞得自己都像地沟里的老鼠似的见不得人,大概也只有心里特别阴暗的人才会乐衷那种东西吧。”
一路溜达,梅托斯为初来乍到的少女各处讲解:“看,平日议事,就在这座大厅。旁边这个房间是给殿下的书记官用的,哦,书记官就是他,亚撒,是深得赛里斯亲王殿下信任,任用多年的人。往日殿下报给哈图萨斯的文书,尤其是机密要件,都是由他负责整理书写的。这里是宴会厅,若逢重大节期或典礼活动,要宴请来使或外臣,都是在这里进行。哦,这里就是储存文书记档的大库房了,再往里面还有一个小库,是专门存放机密要件的。公主殿下再往这边请,从这里往后走,上到二层就是专为领主所用的起居室了。起居室外殿也是用来办公的,通常都是殿下独处理事的地方,内殿则用来休息,处理公务期间若有劳累,寝铺床榻什么都是齐全的。仆人们的房间都在楼下,若有什么需要吩咐,都是在这里听命准备……”
一路介绍,美莎看得津津有味,早年从巴比伦割让而来,哈尔帕从城堡到行政厅的建筑分明都带着浓烈的巴比伦风情,实在和哈图萨斯早已看惯的宫殿群太不一样了。就像在城堡中,甚至都有建到了屋顶上的花园,此处行政厅也着实可算风格独具。
里里外外都欣赏遍了,心思跳脱的少女有的是自己的见解和想法,几乎走到哪里就要说到哪里:“这片空地光秃秃的,多不好呀,应该在这里修个水池,养些漂亮的鱼,再种上莲花,要那种颜色最鲜艳的大睡莲;这一片应该种些玫瑰花,那里应该种些芝兰草,再移栽一排桂树,总之这个品类选择嘛,一定要把花期错开了,这样才能一年到头都有好看的风景欣赏呀。看看,这里的天气实在比哈图萨斯温暖湿润多了,这么大的议事厅连给纱帘都没有,会不会有很多蚊蝇呀,不行,这个必须加上,还有熏香也不能少,我最讨厌蚊子了。嗯……这个起居室必须重新布置一下,没有好环境,哪来的好心情能安心理事呀。这个地毯换掉,不好看,我要紫色织花的,要光脚在上面走也会很软不冰脚不扎皮肤的那种;这个坐榻太硬了,对,我记得嫁妆里是有鹅绒坐垫的吧,换那个,要多铺几层,不舒服坐不住……”
娇生惯养的公主,从来就没有任劳任怨吃苦受累这项美德,那是绝对能让所有人开眼的公主病,尤其挑拣起休息起居的地方,半点都不能将就含糊。除此之外,要她来主政理事,更是条件多多。
“你们通常每天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办公?啊?这么早啊,不行不行,我可没有阿爸那种天不亮就起床,美其名曰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的气魄,睡眠不足会影响脸蛋的,皮肤也会受损变粗糙。还是晚一点吧,天亮再起,再有梳妆打扮都费功夫,没有一两个钟点肯定是打理不完的。本公主向来爱美第一,其余就算天大的事情也只能退居其次,不把自己打理到最完美是不会出来见人的。你们要是有事呢,可以先各自开工,反正到我这里,每天早起集体议事的时间都必须往后推迟两个钟点。对了,本公主还有午睡的习惯,所以都记住啦,午餐之后至少两个钟点,谁都别来烦我,来了我也不见。中午要是睡不好,整个下午都会没精神……”
要求一条一条说下去,直听得所有臣下大眼瞪小眼,连狮子都要给专门准备磨爪子的木桩,木材不好都不行,一定要带香气的,香栎木,或者是檀香木,总之磨过了爪子都要带着悦人香味才行。于是,别说是处理公务,仅是按照这位小公主的要求把整个行政厅布置一新就足足花费了好几天,修水池栽花移树这些基本算是工程的,则更要忙过个把月。
在此期间,至少是议事大厅、起居室的布置都满意到位了,公主美莎才开始光顾,而真等办理起公务来,则更让人看到无语。繁杂文书太多,嫌枯燥更怕看坏眼睛,所以都要找个人来专门念给她听。可是真等念完了等一句批复,挑剔公主皱眉开口却是:“声音不好听,还是换一个人吧。”
再换一个,没念两句,美莎却又指着咨询身边人:“咦?你们看看,他的眉毛是不是一边高一边低呀?怎么都不对称?不好不好,看着不舒服,还是再换个模样顺眼一些的吧。”
于是,仅是为了要解决让公主顺眼顺耳的问题,换过的人就快要凑齐一个小队,等到好不容易满意了,总可以开始办正事吧?可惜正事进程想要顺利商讨,那基本就是做梦,时常都要被各种各样的理由打断。
“停一下,姐姐渴了,要喝水。”
“咦,你们看看,那个墙角是不是有蜘蛛网呀?哎呀,我最怕蜘蛛了,快去弄干净。”
“我听着呢,谁睡着了?这叫闭目养神,呃……不过你刚刚声音太小了,还是再说一遍吧。”
……
几天下来,所有官员除了无语就还是无语。如果说从前的政务效率,一天可以处理十件事,那么现在却是一天能有三件提上议程、等来批复就算不错了。来得晚、走的早,中午还要睡一觉,而且更要看天气看心情,刮风了不来,说怕在路上被吹乱了头发,影响仪容;下雨了不来,说怕狮子被淋湿了毛+脚上沾满泥巴会很难受,而如果恰逢女孩每个月那几天最倒霉的日子就更别提了,肚子疼的都不想起床呢,哪可能再去处理什么公务,会死人的知不知道啊……
于是,短短不到半月,哈尔帕的公务就明显开始出现停滞堆积的恶果,上一批物资的账目还没核对完,下一批的东西又来了,以至于想解决安置的库房都快成大问题。这下,留守于哈尔帕的城防守备官别兹兰都要看急眼了,着急跳脚找上门:“公主殿下,这样可不行啊,战时诸事断不容拖沓,再这么堆积下去必要影响前线行军,那是会耽误大事的!”
美莎倍感委屈:“我有在处理呀,又没闲着,如果你们这样着急,那……不是还有梅托斯吗?具体的都是他在主事,这些都是属于他的权责范围的,他都没来找我,你急什么呀。”
别兹兰更着急:“公主殿下,你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他呀,现在哈尔帕坐镇的是你,万事都要依仗公主令,公主殿下若不赶紧警醒起来,不是正合了他的意?追究起来都是公主这边误了事,与他有什么相干?都能把责任摘的一干二净……”
美莎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嗯,说的也是,那不如这样好了,这几天最着急的事,干脆都以宰相印鉴为准吧,让梅托斯加快处理,该起运的起运,然后把账目结果报给我知道就是了……”
然而,这样的提议一说出来,梅托斯就是第一个表示反对:“公主殿下,有王明令,哈尔帕坐镇事宜,一切以公主令为准,公主殿下是权同领主,臣下断断不敢越权。”
美莎被难住了,一时间显得愁眉苦脸:“你怕担责任被阿爸问罪呀?那可怎么好?本公主的确是已经在以最快速度办事了呀,大姑姑可以作证,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样勤奋过呢?连我自己都觉得好感动,怎么反倒要被骂成误事?这个罪名太大了吧?”
梅托斯笑了笑,连忙安慰:“公主殿下不必在意,那个别兹兰,从来都是个心直口快最没耐性的鲁汉,他的话不用太放在心上。以臣下看不如这样好了,所有的物资转运条目,都由臣下整理好了报给公主殿下,公主殿下若没心情细看也没关系,臣下在哈尔帕效力多年,肯定是不会做坑害公主殿下和领地利益的事情,所有文书,只要公主殿下签章即可。”
美莎似乎长长松了口气:“说的也是,要你们做官本来就是应该给主上分忧操劳的嘛,哪有道理什么事都要我来操心?就这么办吧,你把所有要签章的文书统统送过来,我给你盖印。”
退出议事大厅,内务长老伽布里欧凑到身边就第一个笑出来,啧啧摇头满是不以为然:“原想着这位公主声名远播的,该有多厉害,没成想……这根本就是个孩子嘛。又娇气又任性,哪里能顶事?”
外务长老海登一声嗤笑:“声名远播?播的是什么名?无非都是蒙陛下独钟厚爱的名声嘛,又没播别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娇贵成性,不是太正常了。”
内务长老伽布里欧欣然点头:“嗯,不错,是这个道理。看样子,嘿,这位小公主是真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换成雅莱都实在比她强嘛。”
梅托斯面带微笑一直听着,等到部下同僚的感慨都抒发够了,才慢悠悠的说:“是啊,比雅莱还不如,可是……这有什么不好么?至少这位小公主,不会给你我找麻烦,这样做起事来,不是才能更平顺。”
部下齐齐点头:“是是是,的确是这个道理,今后领地大小政务,都必须是仰仗宰相大人才行呀。”
梅托斯催促道:“不要再说那些没用的了,该让这位签章盖印的文书赶紧报上去,时间也差不多了,再继续耽搁,当心真要误大事。这为官的根本原则么,就是既不能误事,又能同时落下实惠,要拿捏其中的分寸火候,可是很有学问的,同时兼顾都办好了,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部下官员齐声领命,连忙脚下生风的去办事,而随口嘀咕起那位小公主,则都免不了的是要夹杂着轻蔑不屑。
&bp;&bp;&bp;&bp;有公主明确表态,积压半月的公务文书一下子集中呈报上来,数量着实不少,美莎一份一份看过去,嘴角泛起狡诈笑容。嘻嘻,不枉她这么挖苦心思的把娇贵公主病演绎到极致,如果不能让人先把她当小孩,心存轻视,又怎么能放心大胆的露马脚呢?这个就叫做以退为进,在彼此都还不了解底细的时候用来,百试不爽。
海量文书拿在手,几方比对,脑瓜聪颖的公主迅速看出问题,于是,私底下背着人找来铁托,她就要先咨询一下军队里那些把戏都是怎么玩的了。
看着铁托这位暴风纵队的骨干将军,美莎开口笑问:“军人嘛,而且都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那么军中补给物资的事情,你应该是很了解的对不对?”
铁托痛快点头,粗声粗气的说:“是,不知公主殿下是想问哪方面的事。”
美莎托着腮帮转眼珠:“要说这半个多月吧,本公主的确是蛮拖沓的,耽误了不少正事进程,连别兹兰都急得找上门了,想必你们看着也都会很有想法。有想法嘛,不奇怪,因为我本来就是故意的。但是,没有想法是不是才太奇怪了?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梅托斯竟然没有找过我呢?按理说,坐镇后防,各方物资转运,都是他这个领地宰相负责的范畴呀,别兹兰是武将,这些都不归他管,所以着急也没用。公务积压,最着急的理应是以梅托斯为首的这票文职官员才对,却为什么结果竟是该着急的不急,反而是本公主想下放权力都不肯接受呢?这是不是太有意思了?”
铁托听得一愣,本就不笨的脑瓜,转一转立刻明白了。心中暗笑,妈蛋,这位小公主果然够阴的呀,啊不对,是高明,这么一耍弄,可不是么,一群官场老油子立刻就露相了。想通了此节,直性子的军汉嘿嘿乱笑立刻带出相来,大手一挥痛快作答:“嗨,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战时不比平时,这个时候下放权力能是什么好事?如果凡事都是以领地宰相的签章为准,那出了纰漏,被追究起来,一切责任也都在他呀。除非是傻子才会往自己身上揽,他要的不就是公主殿下手上的那枚印鉴,要玩猫腻,这就是不能少的挡箭牌呀。公主批复过的,则以后出了事、发现了问题,都是公主殿下你来负责,谁也追不到他的头上去。而要说这个不着急么,嘿,他们当然不急,可不就是越拖沓越慢才越好,这就是在给他们提供大把时间,能把自己想干的事全都干了呀。”
美莎眨着眼睛:“对对,我最好奇的就是这个,这些物资都是从别处运来,然后都要发往前线,既不是哈尔帕自己的,也不可能留在这里,那么到底有什么猫腻可玩呀?拖沓时间积压滞留又能有什么好处?就譬如这清点对账吧,运过来的无论是粮食、武器、牛马车架还是奴隶劳工,来时就已经是有清晰账目,到了这里还要再核对一遍又是为什么?哦,我不是说不该核对,只是这个核对的方式是不是太有问题了?你看,就好比这个运粮大队吧,既然随队伍同来都有明确的数量账目,那么只要按着账单点一遍不就行了,又何必还要把一袋一袋的粮食全都卸下来,放到仓库里去,然后再点验,然后再重新装车,又麻烦又费力,这不就是要耽误太多时间?有必要吗?非要这么做的理由在哪里?”
铁托惊悚瞪眼:“哎呦,公主殿下,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份时间,用处大了,这里面能玩出的花样也真是太多了。”
美莎更好奇:“譬如说呢?”
铁托举例说明:“就譬如,陈麦换新麦。打仗不比别的,要的是体力、拼的是勇猛,去干这种最危险的豁命差事的人,吃不好能行吗?所以呀,自来供给作战队伍的口粮,那都必须是最好的。只要条件允许,必然是新麦,新麦做出来的干粮,保存时间才能最长,而且好吃呀。可如果掌管物资的官员起了贪心,想从中作梗,就像现在这样,过一遍重新对账的手,卸车、进仓库,再重新搬出来重新装车是为个什么?这不就是能有机会掉包了嘛。用自己库房里从前积存的陈麦,把新麦全都换下来,这么一倒手,多大一块实惠就落下了?陈麦和新麦的市价都根本不是一回事,赚一份差价也足够算横财了。而就算不看这份横财,最实际的问题,那就是陈麦该怎么处理。粮食这东西很娇气,若保管不当,是很容易发霉变质的,所以随便是谁,都不会希望在自己库里积存太多的陈粮,年头越长越要成心病,所以只要逮着了机会,那都肯定是想把陈年积存的赶快处理出去才行。所以呀,眼下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要说三年多前那场埃及大战,是抢回来了多少啊,哈尔帕的粮库里肯定有不少积年存货,而这里的天气又远比哈图萨斯湿润,气温也高,难保不会有霉坏的,所以他们才要这么干呀,留下新的,处理了陈的,反正等送到前线,吃进士兵肚子里消化干净了,还能上哪查去?是这个道理吧。”
没常识的少女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
铁托接着说:“而除了粮食,别的东西也一样。再譬如,借马留好种。要知道,这个马的繁育是非常讲究血统的,一匹良种名驹,它的种子那绝对是千金难换,可遇不可求啊。战马转运,战马可不比寻常当脚力拉车的驮马,尤其是用于战车队和骑兵的,绝对都是一流的好马,送到眼前,这不就又是一大笔可观财富?纵便好马不能公然私留,但完全可以借机留种啊。就挑选其中品相最好的公马,去和自家产业中的母马配/种,今后生出来的小马可就全是优质财富。公主殿下想想,这些事,不需要争取出时间才能玩花活呀。可是吧,要知道,这种子也不是能随便乱借的,最忌讳就是太贪,一不小心贪心贪大了,配的母马太多,那都能给直接累趴下。我就亲眼见到过,好好的大公马,一口气配了十几匹,结果四蹄一软就直接倒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一匹好马就这么眨眼给废了……”
粗俗军将说得忘乎所以,弄得大姐在旁边忍无可忍连声干咳,真是的,这些大老粗,怎么嘴上一点把门的都没有?对着年轻女孩念叨这些合适吗?
可惜,粗俗大汉压根听不懂这份含蓄提醒,说到兴起就收不住:“再譬如这个武器吧,那公认最优良的都是出自阿林那提,现在这一仗,阿林那提与哈尔帕近在咫尺,调运武器都是直接从这个大本营里过来,这是多便利的好机会呀,傻子才不想截留新刀好刀。这就和陈粮的道理一样,武器也是很怕积存的呀,因为会生锈。所以呢,逮着机会,把库房里陈年积存的统统拿出来掉包,打磨掉锈迹,至少把表面处理的锃光瓦亮,这样混淆试听,从肉眼上是很难一眼看出差别的。但是真到用时,劈砍之间能承受的力道强度,那可就真是差太多了……再譬如这个路途损耗吧,一说起来,这都是最常被拿来当借口的对不对?出了问题追究责任,东西怎么少了?最方便的理由不就是这一条:对不起,路上损失的,不关我的事。而为什么对于路途转运损耗,自来都很难做出一个统一的比例规定?因为根本不可能,很多时候这的确不是人力能控制的。就譬如天气吧,如果路上遇到了连日阴雨,或者闷热高温,能用的保护手段我全都用了,一切该做的做尽,可不管用啊,人力难抗天,运送的粮食终究还是有大批霉变了,就拿这个当理由,你能把我怎么样?按照律法条文,都根本没有哪条能定罪呀。再譬如这牛马牲畜的脚力运输,如果就说是路上碰见了野兽袭击,被吃了,或者受惊跑散了,或者生病死掉了,所以起运的时候是十匹,到了地方只剩一半,又能怎样?能上哪查证去?再譬如这个协军修筑工事的劳工,大部分都是奴隶,如果就说是半路脱逃了,结果人数少了一大堆,除了问罪具体负责押运的监工,能问责到高官头上吗?不行吧!可到底是真跑了还是同样被截留了,结果到头来是成了他们自己的私有奴隶财产,那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对对,还有啊,公主殿下你千万记住,所有这些猫腻,都一定是在接手的第一时间去干,你看,到我手里的时候就只有这么些了,所以再短了少了你可问不着我。所以明白了吧,为什么是运抵后的清点对账最耗费时间,到底能私吞截留多少,能做多大的手脚,很大关键就是在这个接收环节呀。”
美莎彻底听到无语,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满心感叹果然呐,这个世界上最坏的就是人了,只要想象力够丰富,就不愁没有生财之道?
搞清楚了其中的把戏都是怎样玩,再重新审阅呈递上来的文书,就果然是越看越有趣了。一如铁托所说,路途损耗,这果然是个百试百灵的借口,所以一支队伍运过来的东西,起运时的账目,与哈尔帕请点过后的账目大相径庭,不管什么都是短少了好多,而理由,就是途中损失!粮食有不少变质不能吃了,牛马脚力有不少受惊跑散或是病了死了,再或者奴隶人工也是逃跑的、意外受伤的或者病死的一大堆……
看懂其中关窍,公主美莎就真要浮现一抹冷峻微笑,哼,这叫什么,主弱臣强,这就是吃定了新主年轻好蒙蔽是吗?不过可惜了,这一次,他们显然找错了对象!
再到行政厅集体议事,以梅托斯为首,人们显然都以为大批文书是都已经盖好了印鉴,要发回来了,却不成想美莎竟是一份都没批复,反而琢磨起其中的内容,问题多多。
“怎么会少了这么多呀?没天灾没兵乱的,路途中的损耗为什么会有这么夸张?”
梅托斯连忙解释:“公主殿下没接触过这些事,所以有所不知,这种状况是很正常的,物资经过长途转运,都会有所折损,一点都不值得奇怪。”
美莎眨眼笑问:“是么?你怎么知道我不懂?凭什么一张口就说我没接触过这些?你没看到过,就可以算没有过吗?这就好比,你从没见过本公主晨起梳妆,难道还能因此就说,本公主是从来不梳妆的?”
梅托斯面色一僵:“公主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一概往日散漫慵懒,今天的小公主着实显得咄咄逼人,拿着最有问题的文书板接着问内务长老伽布里欧:“还有这份,看看,这像什么话呀,这批牛皮军甲、帐篷、铺盖之类的东西,明明是七天前就运到了,而你是到昨天才把核对点数的账目整理好,点个数足足用了六天,请问你们是怎么干事的呀?这六天你都在忙什么,倒是一天一天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被问得突然,伽布里欧实在没有准备,一时间只能在脑子里拼命思索说辞对策,大前天是在忙哪些事、前天在干啥、昨天在干啥,上午忙什么、下午忙什么……一路说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开口争辩:“公主殿下看看,并非臣下有意拖沓,实在是事情太多,都快忙不过来了……”
美莎笑眯眯打断:“倒过来,再说一遍。”
伽布里欧即时一愣,啊?什么意思?
公主耐心解释:“就是把时间顺序都反着来,从昨天开始往前推,昨天干了什么,前天干了什么,先说下午的再说上午的,快,再重复一遍。”
啥?
伽布里欧这下傻了眼,努力思索,刚刚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一时间被搅得头脑混乱,根本不可能再原样对上。
美莎眼含冷蔑,哼,她就知道,但凡撒谎、临时信口编造说辞,那么若想倒叙着再重复一遍,根本就不可能原样不差的重复出来,这就是检验真假的最好方法。
眼看伽布里欧被僵住了,梅托斯皱眉开口:“公主殿下……”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
美莎悠然打断,甜甜笑问:“哈尔帕本身积存的物资也实在不少,那些库存账目都在哪里呀,拿出来给我看看。”
梅托斯脸色一变,满是疑惑的看过来:“公主殿下怎么突然想看这个?这……与现在要转运的物资有关系吗?”
美莎痛快点头:“当然有关系,我就是想看看,少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是都去哪了。或者,也真应该把你们的私人财务账目,也都拿出来亮一亮。”
这下,所有官员尽皆变色,宛如受到羞辱一般,梅托斯忍无可忍要发怒了,沉着脸反问:“公主殿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竟是怀疑下臣在从中搞鬼吗?”
美莎更加痛快的点头,完全不介意实话实说:“嗯,是挺怀疑的,损失了这么多,对账又对的这么慢,由不得人不多想。”
梅托斯被气着了,气哼哼开口:“公主殿下莫非竟是信不过下臣?想下臣在哈尔帕效力多年……”
“可惜了,我也没看到呀。”
美莎再次打断,慢悠悠的说:“数一数,本公主嫁入哈尔帕才不过二十天呢,二十多天前,我还根本不认识你这个人,甚至连见都没见过,那么,你能告诉我吗?对于才刚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到底有什么理由要付诸绝对信任呢?我凭什么信你,先给个理由好不?”
梅托斯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表情里满是悲愤,顷刻间痛心疾首:“下臣真是没想到,公主殿下竟是这样看待我的?凭什么信我?想当年,下臣是在西疆萨比斯领地时就追随亲王殿下,侍奉左右,辛辛苦苦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无不是在为领地经营尽心尽力,万不成想到头来,竟是连一份最起码的信任都没了……”
说着说着,一副鞠躬尽瘁模样的老臣竟是直接落下眼泪,真真是要哭念旧主,追忆从前:“亲王殿下临终重托,要我们这些做臣下的务必要好好辅佐,为哈尔帕的稳固尽心效力。却不想遭遇公主殿下如此猜疑,未免太让人寒心呀。既如此,恐怕下臣都只能有负亲王殿下的重托,再不敢担责管事,公主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信谁就干脆让人接手,至于我……也只能是去大风神殿,为亲王殿下守墓以告罪了。”
梅托斯越哭越伤心,身边众多官员纷纷苦劝:“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走了怎么行啊,这些年哈尔帕的政务运转都靠您来主持,各样的人员账目都在您心里装着呢,谁能替得了,您走了岂非政务都要瘫痪了……”
梅托斯坚定摇头:“你们谁都不用再劝,我心意已决,与其平白蒙受猜忌,不如为殿下守墓来得安心……”
美莎看乐了,哎呀,这都是演给她看,说给她听的吗?嘁,老套!所谓滑不留手老泥鳅,难道就只有这点道行?
眼见着少女半天不吭声,外务长老海登忍不住转移阵地,急声提醒:“公主殿下,快劝劝宰相大人吧……”
美莎好像刚刚回神似的明知故问:“嗯?劝什么?”
“宰相大人都要去给亲王殿下守墓了……”
“哦,那好吧,你去吧。”
嘎——!
整座大厅瞬即无声,连梅托斯都一时忘了再哭:“公主殿下,你……你说什么?”
美莎一副超级天真小女孩的做派,把玩着发梢娇声甜甜:“你想去就去呗,想想也是,你看我们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可是叔叔一个人躺在荒山里的风神殿,该有多孤单呀,的确是该有人去好好陪陪他。既然你有这份心,我想叔叔都一定会很感动的,那怎么好意思再阻拦,你说是吧。”
梅托斯被噎得大眼瞪小眼,喂,拜托,这是什么状况?按照正常逻辑,她怎么都应该说的是:干什么?甩手不干,你想用这个要挟我啊。然后他就会说:下臣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希望能得到最起码的信任,若无信任又该怎么做事。啪啦啪啦,谈话按照那个轨道一路演绎下去,怎么样都能让她把这些疑问猜忌的自己收回去,然后该干什么就接着去干什么。哪成想这位竟是完全不按理出牌,冷不丁欣然首肯,这算怎么回事啊?
“公主殿下,我……我真的去了啊。”
美莎连连点头,竟是比他还坚定的摆手说:“去吧去吧,不要再耽搁,今天就去。”
梅托斯:“……”
年过五十的老臣当真被气得头顶冒烟,脑子里迅速衡量状况,然后迅速做出决定:好,去就去!倒看看最后谁怕谁!
于是,梅托斯再不多话,愤愤一哼,竟真的当场走人了。
议事由此不欢而散,伽布里欧、海登等人急匆匆的追出来,追到身边都是一样的惊目愕然:“这位公主是在玩什么呀?她想清楚了吗,就敢这样说?”
海登不以为然小声嘀咕:“想没想清楚让她自己去掂量,凭她一个初来乍到的,又是那么个小丫头,算算可不是,来了才不过二十天呢,她能了解什么?真没了大人辅佐,能玩得转才怪。”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梅托斯的脸上再不见丁点悲愤,嘴角甚至挂出一丝叫阵的冷笑:“任性胡来,那就后果自负吧,哼,倒看看她能坚持几天!”
伽布里欧赔笑点头:“可不是么,一时任性,回头就该尝到后果了,用不了几天,就肯定是要亲自再把您请回来的。”
而真到那时,该由谁来划道制定规则,怎么做事该谁听谁的,就真是有充分的资本去好好谈一谈了。
想通这一点,对于去风神殿守墓,梅托斯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是心中痒痒的已经充满了对于结果的期待,所以竟真是毫不迟疑的当天就出城往山中而去。
&bp;&bp;&bp;&bp;骤然发难气走了梅托斯,公主身边人都实在感觉很不妥,布赫忍不住开口劝:“美莎,虽说这些家伙,肯定是要想办法摆平收服的,但这样……是不是太急了呀。领地宰相,所有的文职政务都要靠他一手主持,他要是真的甩手不干,你就不怕闹出大乱子?毕竟我们才刚来,哈尔帕好多情况根本不了解……”
美莎笑眯眯的不解释,坐进行政厅的起居室,对着镜子悠然理妆梳头,懒洋洋的说:“大叔急什么,好戏才刚刚开场呢。这就安排下去,从王后卫队里少说抽出一两百人来,派过去值守风神殿。对在那里日常侍奉的祭司都交代清楚:宰相大人是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自请为叔叔守墓告罪。所以呢,去了就赶紧好好招呼,要立刻沐浴洁身更衣,以示虔诚,给他准备僧侣穿的那种粗麻布的灰袍,以后守墓就是穿这个了。还有:硬床、薄被、陋食。总之呢,就是那种在神前敬奉,静心苦修应该是个什么样,就给他什么样。而且守墓嘛,当然是要日夜守护、寸步不离,才最表诚心,所以呢,给我里外好好看住了门户,不准他下山回家去,不准家人、家仆进来探视送东西,嗯……至于他那些同僚共事的官员嘛,倒是可以放进去递个话什么的,反正就是不准带东西。世间奢享都是最邪恶的诱/惑,会乱心乱性的,可不能让这些害人的东西再去影响了宰相大人的虔诚之心,所以,这些邪恶的东西吧,要我看,还是都留给辛苦作陪、要守在荒山的卫队兵卒好了,就让他们代劳承担这份诱/惑吧,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带足了去。”
坏丫头一路说,伊莲已是忍不住的捂嘴乱笑:“美莎,你太坏了。”
美公主一脸冤枉,绝不接受这份诋毁:“这又不是我的主意,明明就是他自请自愿自己提出来的呀,关我什么事。”
大姐努力忍笑,瞪眼催促自家男人:“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办呐!记着啊,逢到开餐的时候,让他们都围着风神殿的墙根去吃,凑的越近越好,要让酒香肉香的都能充分飘进去知道吗?没有诱/惑来考验意志力,那怎么好意思算修行,是吧。”
布赫额头跳青筋,再一次万分肯定:“女人,果然一个比一个狠!你说这家伙也真够傻,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这丫头,不是存心自找倒霉。啧啧啧,我都真要开始同情他了。”
于是,布赫带人去办阴损差事不提,这一边,美莎的下一步行动也立刻开始。看似贸然发难,其实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激怒老家伙,才能让他们自己配合着挖坑往里跳。如今,直接把梅托斯圈进了风神殿,腾开了位子,聪明公主才要大施举措了。
举措第一步:考试。
一个午休的时间,貌似娇贵懒散的公主哪里是真的在睡觉,洋洋洒洒无数的题目就列出了一大份考卷,然后到了下午,一道命令传下去,就忽然把这些高官手底下、所有辅助他们办事的中层官吏统统召集到了行政厅。
按照领地内的官职设置,文职运转系统,最高是领地宰相,其下是都城内务长老、外务长老,顾名思义,都城内务长老就是总管哈尔帕城的一切内务,包括户政、税收、司法和工事。外务长老则主要负责外联,与各地之间的联络、文书往来,或者外来人员接待安置,都是由外务长老来负责。其下通常设有接待典仪官、书记官、还有各族语言的通译官等等。而除此之外,涵盖领地全境政务,还有总管四季耕种的司农官、总管牧区繁育的司牧官、负责水利疏通灌溉的水利官、负责修路建房的工事官、负责税赋征收的税务官、负责审案打官司的司法官、负责人丁住户统计管理的户政官等等等等。
所有这些官职的成员,都由领地宰相直接统领,也就是每日集中议事,能直接面向领主、美莎能见到的高官。而在他们之下,却还有一大批要为其辅佐办事的中层官吏,这些人,正因职权不高,因此根本都是没有资格走进行政厅的,也就是美莎根本不会见到的人。而现在,她就是要把这一层的官吏统统召集过来,譬如说,负责为上司抄写文书的、负责记账统计财务的、负责管理各处库房场地的、乃至负责为各处到来的转运大队安排住宿伙食的,负责为牛马安排草料棚槽安置的……政务运转,多少庞杂的细碎事项,都是要这样一层一层的分派下去,由一个个低阶官员去负责具体执行。
现在,美莎秉持的召集原则,就是取中,官职权责都不太高,但也绝不是太低,至少是保证识字会书写的才行。一道公主令统统召集到眼前,完全没有提前预告的放冷炮,公主要考试。
按照各处的任职名册,被召集过来的中层官吏足有好几百人,一下子就将议事大厅、大宴会厅还有能占的空地全都占满了,由美莎派出亲信去充当监考官,在规定时间内书写答题,到时收卷。
要说武将最公平的舞台是竞技,那么对文职官员最公平的舞台是什么?当然是考试!自幼博览群书,美莎那颗小脑袋瓜里,百分百就是一个最集全的百科全书+海量题库。公主出的考题实在很多,涵盖天象气候、地理江河,耕牧、水利、建筑、历史、民生、商贸,司法、税务方方面面。洋洋洒洒,满篇开花,这么多的考题要在规定时间内全部答完根本不可能,所以,这就是对反应速度和肚子里存货的最佳考验,谁答题最多,才最能说明谁的反应最快,知识面最广,而再往细处看呢,那就是能推敲判断出,谁在哪方面的政务最精通娴熟了。
等到全部收上来之后,一一阅卷,美莎都好像找到了一种最有趣的游戏,竟是兴致盎然沉浸其中,一路看到深夜都根本不想睡觉。
“哎呀,这个人会的外族语言还真多,怎么不让他去管外联通译,反倒是成了照料马匹管草料的呢?嗯……这家伙算账蛮厉害的,这道题当初连齐丹亚都没答出来,讲解了半天都还是搞不明白,没想到他竟然算的这么清楚;嘿嘿,这人真有意思,推理分析能力很强吗,解决官司纠纷好像很有绝招……”
于是,根本不需要面对面的去一个个了解谁,一份小小的考卷,足够美莎从中发现自己想要的人。要知道,通常有能力的人也往往有个通病,那就是不够圆滑,所以得罪人容易,想招上司喜欢却总是很难,有志难伸,难受重用,也就成了很多能人的一大扼腕硬伤。
而现在,用最公平的方式,突然袭击,在大家都是一样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才能一眼见真章。阅卷过后,美莎就要点名把她看中的人都召集过来了,在这其中,有精于算数的、有精于各族外语的、有精于照料牲畜的、有精于耕种水利的……林林总总,选出来的也总有六七十人,再到眼前来个面试考问,最终留下的便还有三四十人,这些,就是精明公主要出招的法宝了。
按照各人所长,重新安排职位,笑容甜甜的美公主实在很殷切的说:“看,通过一场考试,优劣清晰可辨,你们可都是比那些人强多了呀,本公主也因此真要寄予厚望。好好干,我觉得凭你们的能力,理应是能做出一番杰出成绩来的,有了成绩才好高升,是这个道理吧?”
被选中的家伙这下真要个个激动起来,其实就算公主不说还有谁能看不明白呢,明晃晃的,这就是要被重用的节奏啊。因此忙不迭的,三四十人争先恐后发誓表决心,一定要拿出最实在的成绩来,绝不让公主殿下失望。
美少女笑嘻嘻点头:“嗯,那我就放心了,最新的任职令这就发下去,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都赶快去忙吧。对了还有,你们的名字在我这里都有记录,我也算认识你们了。以后要是有什么麻烦或者问题,你们都可以直接来找我,实在为难解决不了的,我们大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啥?直接面见公主?!一群人这下更要惊喜躁动,以他们的职分,这百分百是破格的特权呀!其中的意思岂不就是在明白说,以后,他们都根本不用畏惧上峰,就算是和自己的顶头上司对着干都没关系了,有公主撑腰谁怕谁!
忽然之间拿到了最硬的靠山牌,再加之本就是有能力的人,由此人人免不了是要憋足了干劲,必要拿出最实在的成绩来说话。就这样,无形中,他们效忠的对象已经完全变成了公主,而绝不再是各人的顶头上司。
解决了可用的人,接下来举措第二步就是:悬赏!
或许贪婪真是人的本性,在关乎大笔物资流通的领域,相关的职权差事自来都是肥差,要在其中私吞、截留、克扣,诸多猫腻花招多不胜数,也就真是太正常。所以,要在这种最有诱惑力的领域严防管控,仅靠堵截重罚是根本没用的,再狠再重的处罚手段,都防不住由贪心作祟而诞生的智慧手段+对策。所以,公主美莎采用的方法,不是罚,而是赏。
公开昭告,对于现今运抵哈尔帕的各样战备物资,统统重新清点核帐。而这一次的账目却分成了两路,一路是押运送货的负责人来报,一路则是哈尔帕负责接收的人来报。如果,送货的所报账目,是比接收一方报的多,那就重赏送货的负责人;反之亦然,如果接收一方的负责人核对出的数目,是比送货人所报的要多,那就重赏接收一方的负责人,这样一来,也就等于同时杜绝了送货人本身克扣私吞的隐患弊端。
美莎的狡诈手腕,就是要让送货的与接收的,两方发生利益冲突,你得了赏金我就得不着,我要想得赏金,就必须查出你们这方是不是有猫腻,是不是能让我发现比你这个自报数目再多一些的东西来,由此形成互相盯防、互相揭短的制约。当然了,核帐数目也不是能随便报的,想要赏金就来个信口开河?当然不可能!这些监理工作,就是由美莎亲自选出来的这批得用官吏来负责核实,核准了才能作数领赏。由此,对于丰厚资财转运里的种种占便宜花招,恐怕也就不难来个真相大起底了。
此外再有,就是对于所谓路途损耗这个看似最难办的问题,咨询铁托、萨尔凯等等军中资深人士,对于各样补给的损耗数目,大概是在个什么范围内才算比较合理。有了基本参照,美莎就又制定出了一系列的加赏等级。是在报账有功赏金之外的额外加赏,根据所运物资的不同类别,合理的损失比例也都各有不同,若能控制在合理损失之下,是三级加赏;比合理损失还少一半,是二级加赏;而若实际损耗能在合理比例的三分之一以下,甚至没有损失,那就是一级加赏。
公主的赏金,可绝不是什么铜板,而统统是金银,整箱整箱的金币银币,就从丰厚嫁妆里拿出来,抬到各处物资中转的货栈、库房、马场或者奴隶集中地。最直观可见的财富,才最能诱/惑人心,不分是哪里,一等金银开箱,那金灿灿、白花花的光芒都立刻要让所有人激动炸锅。
对此,第一小跟班伊莲实在看得心疼,嘟囔着问:“明明都是公事,凭什么要你自掏腰包呀。不应该是从哈尔帕的领地财务账目上去划拨才合理吗?”
美莎翻个优美的大白眼,前一刻还在大义凛然的说:“这些东西本来就都是从全地收上来的财富,又不是我自己造的,回馈百姓又有什么不应该?”
后一刻则立刻戳着脑门念心声:“笨蛋!说你傻就是傻,你懂什么呀,就是要我自己出血,才最能让人心里打鼓呀。因为这份恩德都是我施的,可不是哈尔帕的官员施恩惠及万众。人们感恩戴德念的都是我,这是人心威望皆入我手,可轮不到他们这些官员被念半句好,这就叫做:邀-买-人-心,懂不啦。再说了,这也无非就是一时出血,要打赌不,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迫不及待给我补回来的,所以你急什么呀,慢慢看着呗,说不定呀,十有**,现在散出去三十箱,到时候再补回来的……嘻嘻,可能就是六十箱了,你说哪个划算?”
伊莲:“……”
好吧,脑筋不够使,这种问题本来就不适合她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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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公主美莎的一系列举措,迅速让哈尔帕的高官重臣都慌了神。原本那些被特别甄选出来的中层官吏,各位上司大人还都打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心,要是碍眼坏事,直接给这些人拿捏个什么罪名,贪污偷盗,直接罢免拿下又有什么难的。可万不成想,这位公主是紧随其后就玩起了赏金游戏,这一下才真是不得了,真金白银的重赏谁想错过?这根本就是在一瞬间勾起全员上下的贪心,要罢免个官吏还容易,可任谁也挡不住势如洪水、全员都参与进来的互相揭底大浪潮啊。
由此汇总而来,各样账目出入巨大,而他们已经报上去的清点账目文书,那就是明晃晃的罪证呀!要是以此认真追责,只怕个个跑不了。
于是,慌了神的内务长老的伽布里欧、外务长老海登,还有同僚高官多少人,都要急急跑来大风神殿寻找梅托斯急商对策。
“宰相大人,你可不能再躲在这里了,再这么下去不得了啊,现在整个哈尔帕都快被赏金弄疯了,揭底告密的简直比蝗虫还多,挡都挡不住呀!”
梅托斯怎么可能不着急,事实上,他才是要被憋疯急疯的第一人,油滑了半辈子的老家伙,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栽在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女孩手里。一脚踏进风神殿,居然竟是直接变软禁,由王后卫队值守把门,他是再想出去都根本出不去了。
他不能走,家里人不能来,几乎就是在一夜间与世隔绝。而争论起来,人家搬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守墓当然要心诚,至少在哈图萨斯的阿丽娜神殿,给阿丽娜照管墓室的人可都是这样的,日夜值守,寸步不离,这才叫虔诚忠心对不对?不是你自己说要来告罪的吗?难道告罪不需要苦修反思?难道还有晚上回家睡老婆,外加好酒好肉半点不耽误的道理?到了神前,理应洁身+洁净心灵,自来祭司都只吃素食,没见过守在神明脚前守墓的人,还能沾荤沾色的。
于是,梅托斯就这么生生‘被自愿’的困进了苦行僧的生活,穿的是最粗粝的麻布袍,而且只此一套,脏了臭了都没得换;睡的是又冷又硬的石墩床,薄薄一层盖被,半夜山风吹进来足够把人冻醒。再有山林多草木,也就自然多蚊虫,而偏偏神殿里清苦到极点的日子,是连个熏香都没有,满身被蚊虫叮咬的大包,只差痒到心里去。没酒没肉没女人没华袍,终日喝的是凉水,美其名曰:这是最能洁净灵魂的山泉水;吃的是足够噎死人的干硬饼,美其名曰:这是在神前祝祷过的、最有福分的圣餐饼;想洗个澡,却连热水都没有,只能去后殿靠近山崖处,就着一席冲下来的山泉小瀑布冲个凉,那个哗哗冷水往身上砸的感觉,只要洗过一次,他就坚决没勇气再洗第二次了。再有每到三餐的开饭时间,百分百是他最痛苦的时刻,值守神殿的卫队兵卒,守在外面窗根下,那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声嬉笑聊女人,点起篝火,烧烤野味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堪称十足的精神虐待,让他再看着自己手里又干又冷又硬的无酵饼,简直一口都啃不下去。
到如今,再想那日自请守墓,梅托斯百分百悔得肠子都青了,想他贵族出身高官重任的过了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种活罪?滞留神殿十几天,外面天翻地覆,而他却实在快被憋疯熬疯了。再等听到诸人陆续带过来的消息,从一听说美莎以考试选拔中层官吏,一报出被选中的那些人的名字,梅托斯就真要暗念一声:坏了!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人,自然不可能全都是无名之辈,有些人的名字他就是知道的,无非是因种种理由、得罪权贵,才遭遇打压郁郁不得志。梅托斯是做梦都没想到,初来乍到的小公主,竟能用这么一种简单的方式,就把这些人全都不费吹灰之力的给挖出来了。这这……其中那些他知道名字的人,就是由他亲手打压过的呀,若是真让这些人日后高升上位那还得了?岂非就是明白无误要成和他摆台对阵的政敌?
再加之赏金诱/惑来个真相大起底,最糟糕的是,在颁发赏金时,重点很明确的在宣扬:这都是公主殿下的私人嫁妆!是公主自己拿出来一心要回馈百姓的!由此,不过短短几天,哈尔帕上下,街头巷尾舆论风评,人们认可的都是这位新嫁到的领主夫人了,同时更要对他们这票官员磨牙切齿:看看,公主就是不一样,这是什么格调,有多慷慨无私呀。可是再看这群高官呢?妈蛋,听听这是揭出来了多少猫腻,前方开战,这是要给领主报仇的复仇之战啊,他们居然也敢克扣截留军饷军备,挖空心思耍尽花招?枉费赛里斯亲王殿下在时,还那么信任重用他们?到头来根本都是喂了狗了!
听到这种论调,立刻有人说:不对不对,你不能这样侮辱狗呀,狗对主人的忠心可比这群家伙强多了,真要有谁敢来害自家主人,狗都知道拼命护主……
一边倒的舆论风评,简直要让一票往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重臣高官都成过街老鼠,梅托斯困于神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等不了,必须必的是要举手投降。低声下气万般恳请卫队军士代劳传话:恳请公主殿下开恩,下臣真的知错了,悔不当初,痛心疾首,只望公主殿下能给个机会,让下臣回城将功赎罪,今后为公主殿下尽心效劳,断断不敢再有别样心思,还请公主殿下饶过这一回吧……
&bp;&bp;&bp;&bp;梅托斯的声声泪奔泣血苦求传进哈尔帕城堡,就真要让公主身边人统统笑破了肚子。大姐纳岚乐得眼泪横流肚子疼,指着鼻子笑骂:“美莎,再没有比你更坏的,看看把个领地宰相都整治成什么样了,硬是能对着个还不到25岁的二等卫叫大哥,我的妈呀,为了赶紧回来,他是连这张脸皮都顾不得了。”
乐抽了的夏尔穆一声嗤笑:“那是,想和美莎斗心眼,他不就是找死么?也不看看这是由谁一手教出来的,陛下的手腕,随便甩出点渣子都足够整死他。”
布赫擦着眼泪忍笑提醒:“美莎,我看这老东西真快被折磨疯了,注意点火候,要是真被摧残到神经错乱,当心以后都没办法再给你效力办差了。”
美公主格外勉强的风凉一摆手:“那好吧,就让他回来。不过记住了,先让他回家好好洗个澡,整理下仪容,不要满身的臭气再把本公主给熏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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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再回行政厅,对梅托斯简直恍若隔世,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两个眼圈都是黑黑的,一看就是连日来吃不好睡不着,身心双重摧残所带来的直观后果。
再等回来时,所有那些做假账、私吞截留掉包的罪证,都已明晃晃的摆到了案前,公主美莎斜倚座榻,搂着母狮,淡淡的神情低垂眼目,此时此刻带给满堂官员的压迫感,绝对就是个能决定他们生死未来的审判者。轻率小看这位公主,后果严重,包括梅托斯在内,众多官员都早不见了当初的底气,无不噤若寒蝉。
“说吧,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公主淡淡开口,竟吓得梅托斯心口一紧,努力寻找开罪说辞,支吾回应:“公主殿下恕罪,下臣知道万不该如此,但是……但是若追究用心,下臣也绝非是要给自己谋私利,想……呃……想截留替换下来一些东西,无非都是为了哈尔帕的领地利益,我……我也都是为了领地的实利着想啊。”
美莎冷眼笑看他:“是么,这么说你还是一番好心?莫非你都忘了,还是说,你们全都忘了,如今出战的是领主!你们就不怕自己侍奉的主人,说不定……就是要被你们的这种‘好心’害死在战场上?!”
这下,所有官员尽皆变色,梅托斯跪倒在地不敢抬头,而公主的质问还在继续,美莎目光冷峻,就像是要把他射穿一样,冷声提醒:“还有,莫非你是同样都忘了?你的主人,雅莱·奥斯坦,他是王室成员!国王的侄子、公主的丈夫,更有破格晋升成亲王,即便是在王室家族里,这也是别人根本无法相比的份量。而你若竟敢谋害他……要知道,间接谋害也是谋害,真落个谋害王室的罪名,请问,你一家上下还想活么?”
这个罪名太大了,梅托斯吓得一张脸都没了血色,颤声分辨:“众神作证,还请公主殿下明鉴,下臣断断没有这种心思,万万不敢有啊。”
少女轻轻抚摸母狮,眼皮不抬,声音是比动作更轻柔:“没有这种心思最好,有么……也没什么。”
明确无误的潜台词:就算他动了什么不该有的不轨心思,也有的是办法收拾他,根本不惧不愁。
梅托斯清晰感觉到冷汗已湿透脊背,脑门上更是挂出大颗汗珠,至此,他才终于见识到了这位声名远播的小公主,在盛名之下是有着怎样的手段。越想越害怕,以致脑门贴地根本不敢抬头,连声发誓作保:“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误解,下臣愿对众神起誓,从来没有变过的心意,都是忠心侍奉我主我王,断断不敢做任何不利于主上的事呀。”
美莎笑了,慢悠悠点头:“不想让我误解,那就拜托你,不要再干会让我误解的事,好么?”
梅托斯除了连声称是,哪敢再有二话。
美莎满意点头,笑对吓到战兢的臣子,悠然问:“对了,这是你自己说的吧,要将功赎罪?那就好好想一想,在今后该怎么做事办差,才算是赎罪吧。这次的事,就姑且算是咱们初次打交道的一份见面礼,以后千万记住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是会当真的。”
听闻公主没有打算严厉治罪,竟是还要继续用他,梅托斯如蒙大赦,惊喜万分的暗自长长松了口气,大呼侥幸,幸好这位公主是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要不然,只要把这些假账罪证送到哈图萨斯,呈递到王的面前,他们这些人就都别想再有未来了。
的确,美莎根本就无意对哈尔帕的高官阵营大动干戈,即便真要整肃,也断不能是眼下现在。战时求稳,她要的无非是立威震慑,是要这些人都收起那些花花小心思,能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干起事来就好。
眼看震慑够了,美莎才又换上小女孩独有的天真笑样,笑嘻嘻的说:“你看看,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非要闹出这么多的不愉快,你倒是会躲清闲呢,躲去神殿不问世事的,这段日子可都快把我累死了呢,又要劳神又要出血……”
梅托斯:“……”
满心泣血飚泪,妈蛋,这份‘清闲’是他想躲的吗?只差没被这丫头片子折磨死,到头来居然面不改色的倒打一耙,这算什么事啊!心中叫苦腹诽,嘴上却必须超级明智的接受暗示:“都是下臣行事失当,又怎能再让公主殿下为此蒙受损失?这个……都算我的,我来出!不不……不是从领地的银库账目上走,下臣甘愿自捐家财,以作赎罪。还还还……还有今后的赏金颁发,这个……都由下臣去解决……”
美莎满脸惊喜:“真的,那就多谢啦,我散出去的金银足足有六十多箱呢?你赔我?真的不心疼?”
梅托斯的嘴角一阵一阵的抽筋,即便明知这位公主是狮子大开口,真散出去的根本没有那么多,压根就是想狠狠宰他一道,可除非是他活腻了,才敢讨价还价。忍着心肝肉疼连连发誓作保:“应该的,应该的,本就应该我来补,公主殿下千万不能拒绝,否则下臣没法安心……”
美莎欣然点头:“那好吧,之前的就这么办吧。但至于今后嘛,这个赏金……根据情况就不一定是要继续拨发的,因为我信你嘛,有你们办事,我绝对放心,既然都根本没人骗我了,那又何必再单独花钱买实话,你说是吧?”
梅托斯:“……”
完败!这一回,他知道自己栽了,哪敢再多说一字,自此后,是必须提着小心脏,全心全意的干起实事,打死不敢再耍半点花招。
P:准确的说,是想耍也没有余地了。由公主美莎一手安插上位的诸多中层官吏,虽然官职都未及高层重权,但所处的位置却实在很微妙。譬如说,专门负责点数记帐的、负责安置外来大队人员伙食的、负责照顾牛马牲畜提供草料的,还有专门负责几方核对数据的……虽然遭撤换的人员,所有位置没有威胁到任何一位高官,但却着实是撤换掉了一大批他们早已用惯、能一同合谋的自己人,重新换上公主的人,就足够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就譬如一支运粮大队,让精于粮农耕种的人去检验,是陈麦是新麦,根本瞒不过人。再说清点数目。点清粮食是多少袋,再点用于暂时储存的库房是用了多少间,每间大库又是多大面积,能放多少粮,再点起运时所用的牛马车架是多少,几方数字综合在一起,若有出入对不上,哪一方出现了问题存了猫腻,一眼可辨;再譬如转运奴隶劳工的,如果报上来抵达的人数是五十,却占用的七十人住宿睡觉的地方,更消耗了八十个人的伙食份额,那不就是很明显的有问题?所以说,有了更接地气的众多中层官吏成为公主眼目,那就是从此死死卡住了诸位高官的命门,没有谁再敢不老实!凯瑟王一手治国治吏的制衡术,自幼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显然深谙精髓。
开局立威,治住了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油滑官员,直到他们真的老老实实都卖力的运转起来,尤其是梅托斯,那份出色而娴熟的政务处理能力和效率尽展无余,美莎也才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叔叔在时,竟敢任用他这种人来做领地宰相。其实,手下人心术正不正,可用还是不可用,很大程度都是取决于作上司的人,能否降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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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满箱满箱的金银又重新抬回嫁妆库房,小跟班伊莲真心惊得下巴落地,果然呀,散出去的满打满算其实不过二十几箱,没想到眨眼间再回来,居然就成了六十多箱,统共不过二十多天的光景,直接翻了近三倍,这简直就是超级大暴利嘛。
再看自家公主,伊莲一双小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崇拜:“美莎,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还是做生意的天才呢!太厉害了,这下赚大了!”
坏丫头傲然仰头:“那当然了,以权谋私,以为谁不会呀。”
伊莲:“……”
好吧,分不清这位是在自夸还是自损,干脆闭嘴。
眨眼赚进豪财,格外慷慨的公主当即亲情大放送,秉持有便宜一起赚的原则,一挥手就直接划出了半数足有三十多箱且都是金币,根本没入库,统统散出去全成犒赏。王后卫队、国王大队、暴风纵队还有所有近侍仆,总之,所有跟着她从哈图萨斯过来的人,人人有份,大家平分。
身边一下子热闹开,一群侍女喜笑颜开激动兴奋的齐刷刷拜谢,要说跟在这位公主身边,大概就是这点最爽,论打赏出手的那份豪气大方,绝对不是旁人能比得了。
美莎随即补充:“对了,要给铁托和萨尔凯多分一点,这一仗,要没有他俩指点,一起出谋划策的,也玩不起来,必须记一功,是功不可没呢。所以呀,一人一箱给足了,再告诉他俩:这可都是宰相大人自愿放血奉献出来的,好好享受,千万别辜负了这份心意。”
身边一阵捂嘴窃笑的骚动,大姐纳岚戳着脑门笑骂:“你呀,坏丫头!”
伊莲则只差吓坏小心脏,龇牙咧嘴不服不行:“这么大的手笔,还没拿热乎呢就全散出去了?恐怕也就是你哦,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美莎做个鬼脸吐舌头,毫不心虚的说:“有什么好心疼的,今后在哈尔帕主持局面,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而他们这些人,才是我真能放心信靠的自己人,不维护好了怎么能行?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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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今已身在前线的雅莱,与哈尔帕之间往来通信频密,看到美莎通报的最新战果,坏小子乐得前仰后合,止不住的爆笑只差肚皮抽筋。满心感叹,果然还是那个气死人不赔命的恶表姐啊,妈蛋,的确是她的风格。嘿,梅托斯这个老泥鳅,想往日动不动就是有负重托,你不听我的,我就干脆甩手撂挑子去给旧主守墓告罪吧,着实没少拿这个要挟他,而现在轮到美莎,整治他的法子真心够绝啊。
雅莱一下子乐到爽歪歪,那种感觉百分百是替他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嘿,只要在脑子里稍稍设想一下梅托斯现在的悲催模样,就真是太爽太过瘾了。
P:美莎同学正是从他嘴里听说了这位宰相大人动辄拿来要挟的绝招,所以才会以那种方式去下药。骤然发难、故意激怒,就是要激着梅托斯再把这话甩出来,然后才好量身打造+自动自愿自己配合着往陷阱里跳呀,一朝跳进去了,那就别想再出来。
听到这些,奥赛提斯啼笑皆非、啧啧摇头:“梅托斯这个老东西,看样子这回是碰见对手了。真没想到公主殿下整治起他来,居然会有这么厉害。”
雅莱傲然挺胸乐颠颠:“那是!美莎是谁呀,凭他能是对手?你们知道就是这趟埃及行,埃及朝野上下的重臣权贵+法老塞提,再加上他妈他老婆,统统都被打成什么样了吗?就凭梅托斯这点份量,也想和美莎斗心眼,那不就是存心作死?”
由此,他才第一次和哈尔帕的人众讲起此次埃及行的热闹精彩,亲卫队长迪雷格瞪圆了眼睛脱口惊呼:“真的?公主殿下有这么厉害啊!”
雅莱乐歪嘴巴,指着自己鼻子说:“本人!亲眼目睹全程,外加亲自参与了一把抓刺客缉凶审案,绝对事实,没有夸张。”
P:恐怕梅托斯最悲催的地方,就是还没机会听说埃及的事,公主还走在回程路上就闹出领主遇刺惨案,忙忙乱乱一直乱到今天,如果他能早一点收集到必要情报,大概也就不会再这样大意轻敌了。
奥赛提斯感叹笑说:“这下好了,有美莎坐镇哈尔帕,都不用再担心这些家伙耍花活,看来是真能让人放心了呀。”
雅莱乐颠颠标榜功绩:“看到没有,这个媳妇儿,嘿嘿,是我捞回来的!”
乌尔斯在身边弱弱小声问:“这样的媳妇儿……呃……你罩得住吗?还能笑得出来?”
雅莱横眉立目,凶悍叉腰:“怎样,你有意见?罩不罩得住,那都是我媳妇儿,谁都别想再惦记!”
席穆里听得龇牙咧嘴:“这个……有人敢惦记吗?这种段位的都敢娶回家,应该……也只有别人都佩服你的份吧?夫妻吵嘴打架的,你都根本没胜算,万一哪天真惹恼了,要起心算计死你,应该……大概……不会很难吧?”
雅莱头顶冒青烟,心里打鼓嘴上强硬:“我我……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死党手下齐刷刷摇头:“不管不管,就是深表同情。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吗?女人都是天生的恶魔,流窜人间就是专门为了来摧残男人的,这位,那绝对是恶魔中的魔王啊,所以你说……谁能不对你表示同情?完全可以预见的悲惨未来,是个人肯定都要为你拘一把同情的眼泪吧。兄弟,跟你比一比,估计谁再看自家的媳妇,都会一下子感觉特别顺眼知足+幸福到泪奔了,至少,不用担心自己不是对手呀,你说是不?”
迪雷格托着下巴努力仔细的想一想,深表赞同的点头:“别说,这么比一比,我觉得自己还真是挺幸福的,的确该知足哈。”
奥赛提斯则满是担忧的警告自家儿子:“记住了,这话回去可不准和你阿妈念叨,要是让她们得了灵光,全都跑去向公主求教学习的,那是要害惨多少人的家门变天,以后谁是老大都不好说了。”
雅莱:“……”
&bp;&bp;&bp;&bp;巴比伦复仇之战,出征大军是首先集结于摩苏尔城。长久以来与位于南方的巴比伦王庭形成对峙,这里就是同盟军马汇集、统一布署的大本营。
就和雅莱一样,红婴同样年不满16岁的儿子西斯,作为摩苏尔的继承人,也是一样要被推上舞台,成为新一代的领袖核心。同样背负丧亲之痛、同样都是生平第一次参战,又是同龄人,一样的年纪轻轻担大任,当人们品评起来,自觉不自觉的,就都难免要把两个少年放在一处比较。
一眼看去,要说外貌协会的成员资格,西斯和雅莱绝对没得比。首先身高就矮了半头,而且也不够壮实,身材明显单薄多了,再加之他显然没能继承母亲的美貌,也不算太像父亲,四四方方的脸庞,按照伊尔哈姆等老将的形容,反倒是更像当年横死的外公——旧日的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
人比人气死人,果然一点都没错。碰到一起第一印象,西斯首先落了下乘,比起雅莱那双湛蓝如海水的眼睛,还有更加立体的五官,鼻梁高挺,嘴唇轮廓如刀削……那份着实太醒目太出众的俊美,简直站在谁的身边都像一种精神摧残,因为直接就被比得黯然失色没法看了。按照奥赛提斯这些老将的评价,这位年轻小亲王别说是酷肖父亲了,真真是和年轻时候的凯瑟王都太相像,几乎都让人感觉像是时光倒流,又看到了当年的三王子。
只不过,男人终究不是女孩,不是用容貌来衡量说话的。轮到处事待人的作风,西斯就明显要比雅莱成熟沉稳多了,这一点从初次见面的寒暄就能立刻看出来。
作为地头主人,西斯的态度永远都是温文有礼、客气而温暖,见到雅莱微笑开口:“我要为母亲报仇,而你是为父亲报仇,我们都是一样的。这一次,可算是最有共同心愿的战友同盟了,索命亚流士,摩苏尔领主与哈尔帕领主的共同血仇,必要由你我来亲手血洗。”
听到这种说辞,雅莱却是重重一哼,根本给不出好脸色。想一想,若不是这些家伙抬着红婴的棺木跑去哈尔帕提什么归乡下葬的非分要求,父亲也不会感觉为难,也就根本不会跑去星星池祈祷以寻求神意,不去或许也就根本不会被害了。没错,要不是这些家伙凭空生事,说不定阿爸还根本不会死呢,每当思及于此,他就坚决无法对这群人再抱持任何好感。
尤其是这个西斯,一听到有人拿他俩相提并论上下品评比较的,雅莱就倍觉讨厌,嘁,就凭这副模样,混在人堆里怕都找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和他比东比西的?他配么?
发自内心的厌恶反感带到脸上,雅莱对所谓同仇敌忾之说根本不接纳,毫不留情的挡回去,开口即发难:“谁跟你是一样?赫梯双鹰也是红婴能比的?笑话!论出身,你们不过就是一群水寇毛贼,当年若没有陛下一手扶持,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日子呢。你们报不报仇关我们什么事?以为赫梯铁军有哪一个是为你们出战的?先掂掂自己的份量再说话吧,凭你们也想和我的阿爸放在一处谈复仇?够资格吗?”
“喂,你怎么说话呢?!”
西斯尚未回应,身边部下首先急了眼,指着鼻子勃然变色。
雅莱抱之轻蔑冷笑:“不爱听啊,可惜了,实话总是很刺耳。”
“你……”
部下还要再争,却都被西斯当即打住,新一代的摩苏尔领主少年沉声提醒只有一句话:“战事为重!”
而这一边,奥赛提斯等人也必须赶紧制止雅莱,老将对他这份不管不顾的冲动真心要皱眉,的确就像家长一般出口管教:“你这是干什么?现在大家是出战同盟,哪有你这样说话的?”
雅莱听不下去:“谁跟他们是同盟,要不是因为这些家伙跑去哈尔帕没事找事,说不定阿爸还不会死呢!”
“别再说了!”
奥赛提斯立眉瞪眼:“就算你真有怨气,撒到他们头上有用吗?那充其量不过是一份迁怒,为这些没意义的口角破坏同盟关系,那是大忌!出征最忌讳的就是内部自己生乱!你还想不想报仇?难不成是想便宜真凶?!”
雅莱重重一哼,这才勉强压下心中不忿。
再看这一边,少年西斯却是一点都没动气,沉稳友好的态度丝毫不变,甚至开口帮忙劝解,直言都是痛丧至亲,对这份心情他非常能够体会,所以迁不迁怒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复仇!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就是最紧密的战友,是要并肩作战的伙伴。
看到这些,亲卫队长迪雷格都要在耳边规劝:“你学着点!做领主,哪能感情用事只由着自己性子来呢?真坏了大事找谁去?看到没有,这才是主事做领袖该有的样子。”
可惜,越这样说,雅莱心中就只会越气堵,看那个西斯也就真是越来越不顺眼了。管他是不是情绪作祟、心存偏见,反正他就是每每看到这家伙,怎么看都是浑身的不舒服,总觉得他脸上挂的那份笑容,特别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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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梯一方,在首脑齐聚的布战会议上,由亚布·伊德斯制定的进兵策略就是要分兵突进。
“这一次巴比伦彻底惹怒了陛下,以国王军最强力量全力出战,亚流士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所以真到顶不住的时候,恐怕他也不会留在王城等死,十有**是要跑的。分成几条战线各自突进,就是要防备堵截他的逃跑路线。”
亚布指着地图说:“巴比伦的位置,向西跑没有可能,因为那里本就有一条狭长的走廊地带,是由摩苏尔的势力控制的,走廊之外又横亘着最广袤的一大片荒原,即便跨过荒原,过去也是叙利亚,跑去那里岂非自投罗网?往南去呢,就只有出海了,这条线在我们真正杀过去之前没法阻截,而且出海会有风险,目的地更是个难办的问题,无论去哪他今后都难有落脚地。所以现在,恐怕最该防范考虑的,就是向东——巴比伦的东线边境,毗邻着亚述和埃兰,还有夹在这二者之间的喀希特山区。要说巴比伦王庭一脉,几百年前就是出身喀希特的部族,是从那里发迹入侵才占据了两河之间这块最肥沃的土地。而现在要跑,还有比回到起家老窝更合适的地方么?喀希特山区虽然很贫瘠,但终究是他们的根,即便到了今天,巴比伦的王室贵族在那里也是很有影响力,是能说了算的地方,所以这个逃亡地点,不能不防。”
憨大个巴萨第一个点头:“没错,这一仗陛下交待得明白,没别的目的,就是要给亲王殿下复仇。所以抢地盘什么的都不是重点,最关键就是必须摘走亚流士的人头啊!要是逮不到人哪能行?大不了就连他们的起家老窝一块端了,就算追进了喀希特,都必须把他的脑袋拎回来。”
分兵突进的方略得到全体认同,由此,亚布·伊德斯规划战线,就是总分成三路:中路军也是主力军,顺幼发拉底河一路南下,直扑巴比伦王城,拿下王城后继续深入南推直至两条大河交汇入海的港口重镇巴士拉尼亚,肃清巴比伦南部全境,都由中路军来完成;东路军自东线突进,去拿下埃什努那、尼普尔那些分散在东部平原的重镇城市,其后任务重点,就在于封锁东部边境,以切断亚流士能逃进喀希特的通路;再有一路当然就是西路军,自西线摩苏尔控制的狭长走廊向南向西突进,一方面是巩固这条最有利的战略走廊——就和当年埃及大战时,暴风纵队和奥赛提斯的军团利用这条走廊向叙利亚后方穿插一样,真到开战,像这种具备重要战略价值的地方,都断不容再由摩苏尔的人来单方面控制,而必须是由赫梯军自己坐镇掌控才最放心;另一方面,西路军主攻西部重要城市如玛里、西亚那等地时,最重要的任务同样是全线封锁边境。即便亚流士向西跑的可能性很小,但在目前也仅是推测,在事实明朗之前,都必须同等重视的做好防范。
会议商讨,在雅莱强烈的必须亲手复仇的心意下,东路突进,就由哈尔帕军团来担纲,因为这条线堵截到巴比伦王亚流士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最终方案敲定,东线就交给哈尔帕出战军团,最高领军统帅即为奥赛梯斯;中路主力军自然由亚布·伊德斯坐镇,巴萨军团,还有从亚比斯军团、霍里曼军团抽调汇集的精锐皆在其中;西路军就交给埃利诺,除他本人麾下军团之外,还有费因斯洛军团抽调的精锐力量都归于其下。而拉赫穆所率的最精锐的暴风纵队,则分成三路,分别加入到三路军中各自配合作战,其中拉赫穆本人所带的一支是加入了东路军——如果届时真的需要追进喀希特山区,作为出身亚述的战将,那里都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最熟悉情况。
对于这种安排,其他人还好,最有意见的莫过于埃利诺,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和死对头瞪上眼:“喂,你这是在公报私仇吗?明知道西线最没得打,重镇最少、难度最小,而且基本上没有谁会往那边跑,所以就把老子扔过去啊。你什么意思?让老子眼看着你们去瓜分抢军功的,我这边都只剩干瞪眼?你缺德不缺德呀!”
亚布万分没好气的看过来:“谁有功夫在这种时候跟你斗气?让你去,不正是因为你最合适吗?不是你自己整天标榜的,最善于和人打交道,一说起来就是没有你搞不定的人。自己看看,西路很大一部分都是摩苏尔势力控制的地盘,联军出击,是最要和他们这伙人打交道的,是协同外军的重点啊,不该让你去吗?在摩苏尔城集结的时候还不够清楚:那位哈尔帕的小亲王,恨不得一见面就要和他们的人打起来,巴萨这个木楞,拉赫穆那个面瘫就更别说了,你自己一个一个数吧,除了你,还见着有哪位和你平级的同僚老兄,是能和那群人嘻嘻哈哈喝酒聊天吃肉都混成一堆去的,哦,到现在你不干了?我看你称兄道弟勾肩搭背的时候,不是乐得挺爽的。”
埃利诺气得透顶冒青烟:“那……那不是因为我和他们有交情吗,小时候都来这里避过难,是受红婴庇护过的,怎么说都是有旧啊,难道还能见了面连个招呼都不打?还有,对,你凭什么挑我呀,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当年都是红婴帮你把家里人接出来的,都是一样有旧,我也没见你和他们生疏到哪里去吧?”
亚布欣然点头:“对呀对呀,不过可惜了,最高统帅必须坐镇主力阵营,总不可能是让我去带西路军吧?那除了我,当然最合适的就是你了,有错吗?谁让陛下任命的此战最高首脑不是你呀!有本事你找陛下说去,能换过来,我就把中路主力的位置全都让给你怎么样?”
埃利诺:“……”
再一次肯定,妈蛋,这厮绝对是和他天生犯冲,碰到一起,都总要有一个很倒霉。而这一次,很不幸,郁闷倒霉蛋是跑不了的轮到他!
“行!算你狠,你小子给我等着,等回到哈图萨斯再跟你算总账!”
亚布慷慨笑纳:“没问题。那就老规矩,我备酒你备肉,边吃边打,不管是打趴下还是喝趴下,反正不趴下一个,那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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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赫梯方面通告这份进兵计划之后,摩苏尔方面也必要召开属于自己的重要而秘密的战前会商。作为新任的少年领主,西斯坚持的原则就是一条:在这场战争中,摩苏尔绝不能成为后备军,甚至是给人鞍前马后效劳打杂的后勤军,他们绝对不能被人边缘化!
“大家也看到了,那个哈尔帕新任小亲王的态度,其实也代表着赫梯军中很多人的态度,强军自傲,他们根本就不会把我们放在眼里,所谓同盟,也不过是需要摩苏尔的地界来集结落脚+后方各样物资转运过境而已。而至于信任……哼,你们觉得以赫梯军这样恃强自傲的态度,能有多少信任肯送给我们?若不联合出战,跟着一起走,恐怕届时连最新的推进战报都没有人会通报我们一声。所以,无论哪条线的突进,都必须有我们的人共同参与,不为抢战功抢城池,也总要有能及时传递消息的渠道吧,否则真等打起来,消息闭塞全成睁眼瞎,难道就来个一切都听他们的,纯粹任人摆布,只做个在后院给他们看守本营、运送补给的勤杂工吗?若真如此,那么等此战结束覆灭巴比伦,到了战后还能有我们说话的份吗?摩苏尔的利益又该拿什么来保证?大家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西斯的看法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认同,因此,摩苏尔共同联军出战的请求,就送到了亚布·伊德斯的面前。起初,他并不同意,倒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无非是考虑摩苏尔城的后防本营总要有人固守,若出击进攻的队伍太多,那么镇守后防的岂非就太弱了。
为此,西斯打起了感情牌,眼含热泪悲愤恳求:“大将军,请不要忘了,这一战的血仇有我阿妈这一份!我从没想过要谁替我去复仇,但有可能,我只想手刃真凶!还请你体谅这份心情。还有,说起阿妈,她与你也是有过旧恩的,能把你的家人从故乡顺利接出来,让他们从此摆脱那些没人心的巴比伦权贵的魔爪,阿妈是帮过你的!我想你对这份旧情,应该也是会感激顾念的对不对?就算看在这个,能请你不要拒绝我吗?我现在要做的事,出战、复仇!那是任何一个儿子都必须要为母亲去做的事啊!”
亚布被难住了,想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同样都是复仇宣战,总没有不许人家上战场的道理吧,只是……
“只是这样一来,镇守后防的力量就未免太弱了,摩苏尔城是根基本营,从哈尔帕而来的补给物资转运、包括劳工兵源的补充都要经过摩苏尔,后防补给线的稳固甚至就是比前线冲锋更重要,事关重大……”
西斯抢着说:“没关系,阿妈多年经营,摩苏尔境内的百姓早就与我们一条心,他们就是最丰沛的后源力量。其实就算带走主力出战,也还是会有至少五千的守军固防在摩苏尔城,再加上我们早已通传全境的百姓,各地的酋长、族长都会把自己的族人村民组织起来,帮助我们各处巡岗,保证补给线的畅通安全,不会有问题。”
亚布细细想了想,这个他倒是知道的,到需要时,摩苏尔的确是有能力发动起全境百姓,共同参与战备固防……想到这里,他终于点头:“那好吧,联合出战。把你们的军团分配方案还有各路的将领名单都报上来,到时统一整编进去。”
西斯松了口气,得到赫梯方面首肯之后,摩苏尔的作战军团也就同样要兵分三路,而在商讨分兵带队方案时,西路最不用发愁,因为管控那条狭长走廊,本就有重要将领在那边坐镇;西斯的本意是扑向巴比伦王城的这一支就交给他,而东路最有可能逮到亚流士的一支则交给父亲霍顿,最资深的老将伊尔哈姆则留守摩苏尔城。
可惜这个方案,霍顿却不同意:“赫梯方面的东路军都是哈尔帕军团,因为领主之死,他们对我们实在多有责难,那个小亲王的态度还不够清楚么?真带着大队人马去了,恐怕都没法相容,届时还不知会闹出多少口角来,说不定就先要自己打起来。再加上他们东路这一支,兵力实在雄厚,哈尔帕的出战军团足足有四万人,为领主报仇,根本就是全员出动。比起亚布·伊德斯率领的主力军都真是不相上下了,所以我觉得,咱们这三支,不需要平均分配军力。西路走廊已经有不少我们的人,所以不需要再大批增派人手,东路就更不用,一则为避免矛盾,二则也是实际状况的确用不着,所以,只要有一些小规模的队伍参与其中就行了,重点是能及时传递消息战报,而我们最主要的力量,还是应该集中在中路,攻占王城那是标志性的胜利,是最重头的,就由我带队吧,西斯你只要跟着我就行,否则如果全都交给你的话,我是真怕赫梯那边的人会欺你年轻,到时候处处排挤你,吃亏受气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你不能有危险!你若再倒下去,摩苏尔就没人能指望了。”
承认父亲考虑的有道理,西斯也就没有异议:“那好吧,阿爸思虑得周全,就按照阿爸说得办。反正只要能宰了亚流士,由谁动手都一样。东线就让给哈尔帕的人去一偿所愿好了,的确不需要意气用事争这个。”
霍顿倍感欣慰的拍上儿子肩头,慨然叹息道:“你能这样看得开就好,要带领大家,扛起领主大任,实在不容易,从来由不得感情用事。同样都是在最爱冲动、头脑发热的年纪,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可比那个哈尔帕的小亲王强多了。”
西斯低声说:“为了摩苏尔的未来,不管什么样的苦我都可以吃,什么样的委屈都可以受,即便是要付出再多,代价再大,该付出的时候,我也不会有半点迟疑。阿爸尽管放心,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永远不会让感情乱了头脑。”
&bp;&bp;&bp;&bp;巴比伦复仇之战,在赫梯王的怒火沸腾下,根本就是不留余地的出动了最精锐最强的力量,再加上摩苏尔的联军,总计人数赫然已是超过了十万人的庞大阵容。如此可怖的声势,即便是换作埃及都不敢说能不能顶得住,也就更莫谈一个巴比伦了。
由王位政争所带来的严重内斗,多年来早已耗尽了巴比伦的元气。政坛上下本就从来没有齐心过,到了军队里就更别提。为争权,人事任免变动频繁,今天是你的人,明天就换成了他的人,弄得底下的军将都是人心惶惶,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属于哪个阵营,该听谁的。将领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小兵了,人们想的最多的都是怎样能得过且过以求自保,顺利混口饭吃就算最大目标,这样的军队又怎可能再有战斗力呢?真到打起来,说实在,都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效忠于谁啊。如果那位顶头上司偏偏不巧正是让王看不顺眼的政敌势力派别的,那么即便打了胜仗都难保是福还是祸,而就算是属于王这一边的,率兵掌权的人也难保什么时候就又会被别人冷不丁的一脚踢开换下去。由此所带来的人心浮动涣散,志气萎靡,多年来是连个摩苏尔都拿不回来,而到今天竟要被最可怕的赫梯强军迎头盖顶的扑过来,这还用打吗?结果会有悬念吗?赫梯王的名字如魔咒,未战先败,这在巴比伦就俨然成了最可悲最讽刺的事实。
赫梯军各路分兵突进,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一路上就没有遭遇过任何像样的抵抗,无论攻到哪里,巴比伦方面首先是逃兵成潮,溃不成军。以致亚布·伊德斯的主力阵营顺幼发拉底河潮水南下,拿下王城都仅仅只用了一天,完全就没有打过一场能称为攻坚战的战役,而纯粹就是成了手到擒来的大清扫、收地盘。
就在美莎治服哈尔帕一票油滑官员的时候,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从东线的埃什努那、尼普尔,到西线的玛里、西亚那,再到南部的拉尔什、乌鲁克、阿迦什、伊辛,直至两条大河入海口的巴士拉尼亚,巴比伦平原上分布的众多城池重镇相继失守,简直就如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一发不可收。赫梯复仇之军势如狂潮,一个多月已是拿下了巴比伦全境,而这一个多月还都是从哈尔帕开拔启程时算起,真正进军开打,充其量不过半月二十天而已。
肃清全境,接下来就全成了猫捉老鼠的缉凶追捕游戏。而真正的残酷血洗,也正是从这时才刚刚拉开血幕。凯瑟王任命亚布·伊德斯为此战最高统帅,并非没有道理。若按常情,亚布是出身巴比伦的子民,要他去血洗家乡似乎很不通情理,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说起来,西斯要求共同参战,亚布之所以会答应得那么容易,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西斯所打的感情牌,是正正戳中了痛点。所谓旧恩,帮他接走家人,从此摆脱那些没人心的巴比伦权贵的魔爪……岂不知正是这句话发挥了决定作用,那是把亚布最没法面对的心头伤又一次残忍的翻出了呀。
弟弟阿塔、小妹卓娅,想当年都是因为他的反抗出逃而成了最无辜的替罪羊,那么小的年纪,就被淫/邪地主蹂/躏于胯/下,一份最耻辱的印记,带给心灵的创伤显然是要远远更大于身体的伤。真的只要逃出来就成了过去吗?原本他以为是的,却直到弟弟妹妹相继成年,到了该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他才发现自己错了,错的是那么的离谱而天真。
最让人难过的莫过于小妹卓娅,原本,或许连卓娅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留在心里的创伤烙印。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得遇良人,两情相悦,原本还是那样欢欢喜喜的准备嫁妆,充满期待的热闹出嫁,直到新婚之夜,这份伤才那样突然的爆发出来。
当新郎脱掉了衣服,赤诚相见,再一次看到男人/胯/下的那个东西,卓娅竟发出惊恐到极点的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刺激,即便明明这是自己钟情的丈夫,也根本不能接受他来触碰。
说实话,这种出乎预料的状况,恐怕最冤最傻眼的就是新郎,百般劝慰都没用,直到那个时候,包括亚布这些至亲家人才知道,小妹卓娅是根本见不得男人那东西的。只要一看见就要发疯失控,那种歇斯底里恐惧到极点的嚎哭尖叫,没亲眼见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
毕竟是有情人,那位倒霉新郎着实也努力了好久好久,足足有半年多,可卓娅的状况就是不见丝毫改善,最终是家中长辈忍无可忍先急了眼,娶妻进门却没法碰,这叫什么事啊?因此即便这是地位宣赫的大将军的妹妹,人家也断断不肯要了,退婚!把人送回去,坚决没有商量余地的,这份结合就从此作罢,全当没有发生过。
小妹卓娅就这样被退回了娘家,急得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在当时闹得太大了,一直以来家人小心隐瞒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也终是被彻底曝光了出来。居然是被人当娈/童玩过的,这样的名声一经传开还怎么抬得起头?小妹卓娅从此再也嫁不出去,被人指指点点,往日亲密的朋友断交了,熟悉的邻居见面都纷纷绕着走,那份抬不起头的重压导致卓娅曾数度自杀,直言不想令家门蒙羞,虽然被及时救下来,但有什么用呢?妹妹这一生,终究是被毁掉了。
而弟弟阿塔,在家人的小心维护下,虽然没有被牵连一同爆出这段不堪历史,但他的这份伤,显然也不会比妹妹好到哪里去,一心研习医术,俨然就是成了个终日埋在军中只知道治病弄药的工作狂,谁敢说不是和这份伤有直接关系呢?到今天,最出色的军医阿塔,也已是二十**的年纪了,却根本无意娶妻,每当母亲急得催问,他永远都只有那一句话:不想沾碰那种事,太脏。
弟弟妹妹的终身幸福,皆因儿时的不堪阴影被毁到彻底,以致亚布无法摆脱的,就是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内疚和自责。而当这份悲痛统统转化为恨意,那就是无以复加的切齿大恨,他实在恨透了这些巴比伦的权阀贵族,就是这些终日淫/乱最肮脏的畜牲,一手毁掉了弟弟妹妹的人生。
而也正是因为凯瑟王太清楚亚布家门的这种不幸,太清楚这份痛恨有多么炽烈,所以此战的最高首脑才会任命是他!出身巴比伦的子民,正因他是深受过其害的受害者,所以这份仇恨,才是远比埃利诺、巴萨这些没有经历过的外邦人都更加深重的多。
这一战,虽是为赛里斯的复仇之战,其实又何尝不是属于亚布自己的复仇呢?是的,他恨透了巴比伦这些只为一己淫/乐就肆无忌惮残害幼童的畜牲,所以,一朝复仇重回故乡,就是由亚布一口颁布最严厉的恐怖政令:什么逃兵败将都好放过,只有一种人绝不手软。所到之处严查搜缴,凡是家有娈/童者,所有亲族尽皆屠尽,一个不留!
在巴比伦这块以淫/乱著称的土地,豢养娈/童早已是风气使然,别说是权阀贵族,只要是稍微有些家底的富商地主甚至地头恶霸,哪个家里没有大把的男女娈/童以供淫/乐?真要找出一个没有这癖好的恐怕都实在太难了。因此,这也就等于拉开了对于整个巴比伦富贵阶层最残酷的大血洗,灭族灭门,只要抓到就是全家断头,一个都别想跑。由此吓得富户人人色变,一方面是赶紧遣散家中娈/童,一方面更要以最快速度打包财产逃难跑路呀。
可惜了,此次血洗巴比伦的,是太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想要分辩到底是贫穷农户还是换了身衣服装扮成穷人的家伙以求蒙混过关,那还不容易么?只要看看两只手是不是磨得粗砺,腿上脚上有没有下农田干活而被蚂蟥叮咬吸血的疤痕,是真是假一眼见真章。再想跑?巴比伦全境都已沦陷,腿再长还能跑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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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血洗疯狂席卷整个巴比伦,在东线,少年雅莱的复仇怒火也全都凝聚于刀锋,攻城掠地,他必然是冲在最前的人,即便是奥赛提斯、迪雷格等人万般苦劝都没用,在他的心里,清晰回荡的只有美莎那句最犀利的提醒:以战立威!身为领主,他必须要以战立威!否则就根本不会有任何威信可言。
此外再有第二点同等重要的,就是临行前美莎反复叮嘱他的那番话:“千万记着,像乌尔斯、席慕里、伊诺克这些从小跟你一起混大的死党手下,你必须要注意给他们机会,因为这些才是真正属于你的自己人,你要让他们有机会立功,能拿到最过硬的战绩,这样到了日后才好上位呀。他们都一个个被扶起来了,那才是今后在军中属于你的资本,能直接决定着你说话的份量明白吗?呃……当然了,都是第一次上战场,你们也不能光为了拿功绩就胡来呀,任谁第一次没有老马带路都不行,老将的经验你必须要听,要是自己没经验不懂的可千万不能蛮干……”
那个时候笑看女孩一脸认真的样子,真就像一个操心小妈,看得他没法不笑,忍不住的是想狠狠亲一口,连声保证:“好啦,都记住啦,都知道啦,真啰嗦。”
嘴里调侃着,但美莎的话他实在是句句都记到了心里去,因为所有这些都是太让他认同了。可不是么,以战立威,如果不能让自己最铁杆的手下都有机会立功上位,那将来又怎么能成势呢?于是,由雅莱一手带领,一群年龄相仿的少年就成了战场上最醒目的存在。
别看一群闹将平时胡闹成性,说起话来都是荤素无忌没正经,好像都很不靠谱,但真到打起硬仗实在没有一个是软的。为什么?因为和他自小一起混的这群死党,都是顺便跟着他,就全由赛里斯一手亲自教出来的呀。赫梯双鹰,领主亲传,那又怎可能是寻常兵卒的训练能比得了?
或许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挥刀杀人,第一次亲身领略那种血腥飞扬的恐怖,换了谁都会感觉害怕。但是举凡当过兵的人也都知道,那种生发于本能的畏惧,真到打起来拼上了,也就迅速全没了。到真正置身于战场疯狂,随便谁谁谁,脑子里都根本不会再多想其他,送到眼前那就是敌人,就只有一个字:杀!
因此很快,这支由雅莱领头,总是冲在最前,杀伤力着实可怕的少年兵团,都被哈尔帕的军将迅速戏称为少年鹰之队。这一队少年鹰,最抢眼的一次就是在攻破尼普尔的时候。
“老大,弟兄们已经探过了,那条小路是能走通的,伊诺克放出的猫头鹰已经飞回来了,穿插过去应该没问题,只要速度够快,肯定能截住。”
乌尔斯的回禀显然是雅莱期待的,只可惜这份行动计划却遭到奥赛提斯等人的坚决反对:“不行!那条小路只是听乡野农户随口一提,根本就没有人走过,万一出事怎么办?”
雅莱据理力争:“伊诺克放出的猫头鹰都已经飞回来了……”
“那又怎样?他一个人走通不等于大队能走,你焉知这是不是陷阱?万一就是故意放他过去,其实两边全都是埋伏怎么办?等的就是大队人马走进来,那个农户是不是尼普尔守军一伙的你都不知道呢,这种走偏锋的方案怎么能轻易采纳?”
雅莱的计划被资深老将毫不客气的驳回去,于是不甘心的一伙少年,就干脆自己偷偷干了,甩开迪雷格的亲卫队,趁夜悄悄出发,实在很冒险的一次赌博,结果,雅莱幸运的赌赢了。
迅速而及时的穿插包抄,少年鹰之队正正堵住了仓皇出逃的尼普尔领主,仅有三十几人的少年兵团,硬是把数百人的护卫队杀了个片甲不留,生擒尼普尔领主一家。
到迪雷格等人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接应的时候,能干的已经只剩下接收俘虏了。再看看三十多人的少年队,虽没有不幸阵亡的,但挂彩受伤基本一个没跑,雅莱的肩颈靠近脖子的地方,都挂了一条刀口,只要再稍稍往上错一点,恐怕就真要砍到动脉了。
当时看到此景,迪雷格拍上肩膀第一句是:“好样的,不愧是亲王殿下的儿子。”“但是再敢有下次信不信我抽你?!”
紧随其后第二句,就直接变脸跳脚恨不得掐死他:“有你这样的吗?亲卫队的职责就是保护领主安全,你倒好,把我们全都甩开了自己开溜?你想干什么呀!这是侥幸赢了,那万一败了呢?上哪找人去?领主若有不测,你是想逼着我们亲卫队上下全都以死谢罪吗?死了都没脸再见殿下!而活着更惨,怎么去见公主你媳妇儿?那身边现摆着一头狮子,不都要活吃了我们啊!”
这一仗已经是打得耗尽体力,雅莱差点没被他这一巴掌拍死,更差点被吼破耳膜,龇牙咧嘴忍着疼小声提醒:“那个……我现在也是亲王殿下,你只要有脸面对我就行了。轻轻轻……轻点,收声!闭嘴!正宗的狮子都没你吼得这么凶。”
冒险一战,轰动全军,直到那时,像奥赛提斯这些老将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要说少年人没经验,打起仗来总会让人有很多不放心,但也有一个专属于少年的优势,那就是大胆!他们分明就是有着比老将更敢于冒险的心,而这份冒险,却很难全都归于任性冲动的冒进。想一想,其实无论是谁,都是在年轻时才有着最活跃的想法,最新鲜的大胆思路,所以很多创新都必是从年轻人而来。就像这一场堵截突击,他们并非没做过必要功课,也都是一样首先以情报为支撑,或者最大的区别,只是比老将更敢赌,更有这份不怕失败的胆量。
而也正是由这场堵截俘获尼普尔领主,人们才从他的嘴里知道,巴比伦王亚流士原来早就跑了。在王城里作出种种假象严防死守,伪装成王还在的样子,实则秘密出逃,没敢走露半点风声。本就多疑胆小的亚流士,根本就是远在还没开战之前,赫梯大军才刚刚集结到摩苏尔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策逃。就在几天前已是过境跑进了喀希特山区,任凭哈尔帕军团攻城略地的速度再快都还是没能堵着。而也正是看见王都跑了,尼普尔领主才卷带家小急匆匆跟着跑,只可惜他没了这份运气,被堵个正着。
听到亚流士已经跑出去的消息,雅莱倍感懊恼+切齿,可恶!一国之王居然溜得这么快,这种货色还好意思再称王吗?嘁,不过这样他也算理解了,为什么巴比伦兵败如山倒会这么不堪一击,搞了半天是早就没人主持局面了呀,王都没了,那败得再快还稀奇?
收到这个消息,他一方面赶快派人传报另两路军,另一方面在分兵镇守东线的同时,也要迅速越境追向喀希特。追逃大队,雅莱带着一群死党连同迪雷格的亲卫队是一支;奥赛提斯的得意徒弟米萨鲁所率的骑兵营是一支;拉赫穆的暴风纵队是另一支……就在负责情报搜集的狄雅歌,从巴比伦王城传来消息,确认亚流士早早出逃是真,追逃队伍纷纷上路时,任谁都没想到,美莎的一封加急信函,打断了所有既定进程。
&bp;&bp;&bp;&bp;赫梯国王军嫡系人马的威力,以闪电时速攻陷巴比伦全境,摩苏尔一方在看得心惊的同时,也必然是要开始为将来思虑了。
攻陷巴比伦王城,这是红婴多年的梦想,当真正走进王城、走进王宫,霍顿不由得涌出热泪,仰头望天,颤声自语:“你在天上看到了吗?我们真的办到了!昔日领主的血仇都算得报,连同你的父兄都终于能够安息了。”
听到父亲的感慨低语,少年西斯却淡淡提醒说:“阿爸万不要放心的太早,看清楚,这可不是我们办到的!如果接下来的筹划不能成真,那么这座王城,还是一样根本就不会属于我们!”
听到儿子的说辞,霍顿吃了一惊:“你要去哈尔帕?去干什么?!”
西斯说:“现在坐镇哈尔帕的是赫梯长公主,这位狮子公主的份量非同小可,难道不应该去见一见吗?上一次为阿妈入葬时,听闻她生了大病,结果当时都根本没能见着,而那个时候,她毕竟还和哈尔帕没有太大关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联姻入主,只怕今后在哈尔帕能真正说了算的都是她,如果,能将这位公主争取到我们这一边,她若能为我们说上一句话,岂不是比谁说话都管用?”
霍顿更觉不可思议:“争取到我们这一边?你在开玩笑吗?她是赫梯公主,她的立场永远是在赫梯一方,又怎么可能替我们说话?”
西斯微微一笑:“没可能吗?阿爸不要忘了,她现在是哈尔帕的领主夫人,对于这位公主来说,这才是今后她必须摆在第一位的身份。也就是说,对她而言,今后必然是要变成哈尔帕领地的利益高于一切了,这样说阿爸明白了吗?我们的土地,是与哈尔帕紧紧毗邻,今后若巴比伦局势动荡,甚至陷入混乱泥潭,或者摩苏尔有任何的不稳,那都会直接威胁到她自己家门的安定。这么实际的现状,要争取到她为我们说话,为我们去争取最有利的局面,那还会不可能吗?她就算纯粹为了自己今后的安稳日子,也一定会考虑吧?”
霍顿陷入沉思,仔细想一想……好像……也真是这个道理。
“你去见她?你能有这个把握?”
西斯嘴角含笑:“我不需要有这个把握,只要陈述事实就够了。这位公主出使埃及发生的种种,从那些赫梯人的嘴里,想必阿爸也已经听到不少了吧。这样就很好办了,因为她是聪明人,越是聪明人,才越会作出最明智的选择。”
霍顿终于点头说:“那好吧,不过你还是要多带一些人,万事小心,和这些赫梯王室打交道,千万多留心眼,他们可狡猾得很,千万别让自己吃亏才好。”
西斯笑着点头:“我知道了,阿爸放心。”
怀着勃勃雄心和对于未来的美好规划,摩苏尔的少年领主启程奔赴哈尔帕,那个时候恐怕他做梦都没想到,专程去见美莎,这竟然成了他此生所犯下的、最致命的一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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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
捋顺了一群油滑官员,让他们全都老老实实的乖乖效力,这只是美莎要入主坐镇必须完成的第一步。就在整治梅托斯的同时,彻查害死叔叔的黑手执行者,也早已是同期展开。自雅莱启程离去后,美莎开始缉凶的第一个举动,就是秘密收押了那个赌坊老板。
在哈尔帕城堡西角,有一个很特别的院落,高墙壁垒,看墙头上的建造格局,分明就是可用于站岗的瞭哨。这个院落如今很冷清,少有谁来问津,而在从前,却是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在那个时代,富贵家门都有私牢,在哈尔帕城堡内,由当年旧主尼布开伦萨和达鲁·赛恩斯留下来的这种用于私刑问罪的场所,面积规模经历两代建造完善,绝对是最坚固最理想的牢狱所在。位于城堡西角的两层建筑院落足有十几个房间,外加挖到地面以下的地牢,则少说有二三十间。看房屋格局就可知道,用于动刑的刑讯室就足有一整排,剩下的才是牢房,由此完全可以想象在当年,心思阴暗的领主是在这种地方折磨过多少人。
而自赛里斯入主后,根据重新修订的法典废除私刑,这个院落也就废弃了原先功用,渐渐变成用于储存杂物的的库房了。而现在,经过腾理整饬,美莎竟是将之恢复到从前的功用,不为上演刑讯,也总要有安全合适的地方用于看押。
对于美莎的秘密筹划,这个院落实在是个太理想的地方,哈尔帕城堡的建筑格局,领主的宫殿居室都是居中建立,前面有召见官员的议事厅堂、宴会厅,后面则有藏书库,寝殿、浴池、专用厨房、专用餐厅等等起居必须的场所房间,由此便形成了一片位于中心地带,只有领主独享的核心区。而缇妮夫人等家眷,在丈夫过世、自己的身份也随之升级之后,就不可能再住在从前的地方了,而是都要搬到城堡东侧,专给长辈居住的宫室,连同一群孩子包括茉莉都要一同搬家,因为位于西侧他们从前居住的那片宫殿房子,自来都是要给领主的子女去住的。而现在,他们都不再是领主的孩子,而是手足,身份升级,因此当然是要和领主一家的生活区域完全分开。由此,美莎完全腾理干净了核心区以西的半阙空间,而这个秘密审讯基地就包藏在其深处,由卫队严密值守,只要不让家里人进入到城堡西侧,也就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她竟是重新启用了这片私刑场地。
一切准备就绪后,赌坊老板就成了第一个被带进来的人。
关于当日审案问讯,美莎都在病中未能参与,因此到现在,才必须要当面重新问清楚。赌坊老板不过就是一个任人拿捏最平凡的小人物,面对公主哪有胆子不老实招供?战战兢兢把之前对王说过的话全都重复了一遍,美莎静静听着,直到他能说的全部说完,才开始发问。
精明少女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家里养狗了么?”
赌坊老板一愣,连忙点头:“有,有的,像我们做这种生意的,最怕就是被人查,怕有麻烦找上门,所以不养老婆都必须养狗呀。有两只呢,都是足有半人大的猛犬,凶得很……”
美莎目光闪动:“那么,在窗外出现神秘黑影,提醒你快逃的夜里,你家的狗叫了么?”
赌坊老板又是一愣,这么一提醒才骤然想起来,拍着大腿惊呼:“没有!对呀,狗没叫!没错没错,的确是一声都没叫过,这……怎么会没叫呢?”
是啊,这就是问题!如果是生人半夜摸进来,看门狗怎么竟会没有反应呢?那除非……是已经往来惯了,熟悉认识的!是熟人在搞鬼!
美莎接着问:“那你听那个人说话的声音,有没有觉得耳熟?或许就是你认识的人?”
赌坊老板仔细回忆,好半天才摇头说:“没听过,那个声音又低又哑,要真是认识的人在搞鬼,也肯定是憋着嗓子故意变了声。”
美莎又问:“那么口音呢?这可不是憋着嗓子想变就能变的,你听他说话的口音有没有什么特点?是哈尔帕的本地人,还是外来的?”
赌坊老板又是一阵努力回忆,皱眉摇头:“口音……这个没听出有什么特别呀,应该就是本地人吧?和我们平时说话都没什么两样。”
本地人……
美莎低垂眼目陷入沉思,向身边招招手,就见一个平日专门为公主抄写笔记的书吏走进来,很快摆好书写用具等在一旁。
“现在我要你一个一个的说,先说平常会去你家里走动的都有什么人,亲戚也好,邻居朋友也罢,只要是那种进门不会让狗戒备乱叫的,一个不准漏。”
赌坊老板乖乖开始念名单,想一会儿,说几个,从亲戚邻里开始,不是只要说名字就完了,按照公主插进来的问话,身高、相貌、年龄、种族,家住哪里,包括是干什么为生的,所有背景统统都要说清楚。在这其中当然是以男性为主,因为那个示警的声音是男人。
赌坊老板一路说到口干舌燥,才把能想到的都念完。
书吏将写好的名单递过来,美莎也不细看,因为听过一遍,基本都已经在脑子里记住了,开口即问:“你认识的人里还有巡街的卫兵?那个叫尼尔的还是个小队长?还有那个……莱姆,是你们那条街上专管商铺的收税街官?”
赌坊老板连连点头,解释说:“是啊,像做我们这种生意的,如果不把这些人拉拢维护好了,生意怎么可能做得下去啊。这早就是不成文的行规,只要在那条街上混饭吃的,谁敢不认识他们呀,跑到家里去吃拿卡要,更是常事。”
“那个花匠希纳克,他从没去过你家?”
“没有,在我店里,他不过就是一个最普通的赌徒,没事让他去家里干什么?呃……他拿给我那块银牌抵债的那一次,是他第一次去,也是唯一的一次。”
美莎点头道:“那好吧,就再说说你赌坊里的生意。所有光顾过的赌徒,包括你聘用的伙计,反正所有出入过的人,只要你想得起来的,统统说给我听。”
于是,书吏又开始记录,赌坊老板又开始一个一个的报名字,美莎听着听着就听出了意思:“居然有那么多当兵的都是常客?”
赌坊老板点头道:“是啊,公主殿下可能不知道,越是当兵的越好赌,关键是因为他们手里都比普通人宽裕有钱啊,尤其是这些巡街巡夜,专管市集治安的兵,不夸张啊,那都是大爷,哪个做生意的商户敢不伺候好了?光是这一项赚进的外块,就足够肥得流油啊,这还根本没包括他们白吃白喝或者去市集里白拿白要的呢。”
美莎听得皱眉,专管市井巡逻治安的兵,那就是驻留军的编制啊,她真没想到街兵的德性居然会有这么不堪?可是……为什么在哈图萨斯没听说过呀?还是说……其实哈图萨斯才是个例外?嘎——!脑筋一阵跳线,她忽然就郁闷了,明白了!都明白了!嘁,难怪她这个公主在哈图萨斯串游市井找乐子,居然会那么受欢迎,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热情款待的,原本还一直都觉得是像她这么漂亮可爱的姑娘太招人喜欢了呢。现在听来……哦,搞了半天真正受欢迎的本质,原来是在这里呀。正因为她这个公主有了逛街的癖好,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冷不丁的出来游逛,所以有了这层震慑顾忌,哈图萨斯的街兵才没有哪个再敢这么放肆,因为生怕撞枪口,所以哈图萨斯的市民商户才会那么欢迎她,因为这就是给提供了可以免受盘剥的最理想的护身符?所以……哈,难怪呀,出嫁起行的时候,会有那么多人夹道相送,那一个个伤心不舍追着队伍哭天抹泪的,简直比死了爸妈还难过。搞了半天也不是她真有那么得人心太受爱戴呀,而纯粹是因为从此走人,这块护身符没了?
一路想下去,郁闷少女头顶冒青烟,忽然间就对自己的吸引力+感召力有了森森的怀疑。胡思乱想走了神,半晌才努力拉回思绪,继续问正题:“你说有好几个当兵的常客都和那个花匠希纳克很熟?”
赌坊老板点头说:“是啊,就是尼尔、奥迪斯还有艾法尔这几个,熟得很,当初希纳克都是被他们拉过来的,这才慢慢上了瘾……”
美莎目光一动:“仔细说,是谁把希纳克拉进来的,又是怎么慢慢上的瘾?”
赌坊老板仔细回忆:“让我想想啊……算起来也有两年多了……不,是快三年了,嗯……尼尔,对,就是他!我记得呢,当初希纳克第一次上门,就是被他带过来的,尼尔还在暗地里跟我嘱咐过,要一起给希纳克做局。呃……这个赌坊里的生意都是怎么做的,刚来的时候肯定要让人尝到甜头,所以肯定要赢上一阵,有了甜头才能慢慢上瘾呀,而真等上瘾之后,再让他输得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那就也是欲罢不能了。”
美莎听出了意思:“也就是说,是这个尼尔故意引诱着希纳克染上赌/瘾,才慢慢入了局?我记得你刚才说过,经常出入你家,让狗不会戒备乱叫的人里,好像就有这个尼尔吧?”
赌坊老板立刻点头:“对对,他的确是常去我家,而且还很喜欢我家的狗,要说他对人贪婪伸手的很无赖,可是对狗还真好啊,时不时都是拎着大棒骨来登门的,一来了就喂,那两条大黑狗,见了他简直比见了我这个主人还亲呢……”
一路说下去,脑筋本来也不算笨的小民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下子顿住,悚然变色:“公主殿下,难道是他……”
是啊,这么热切的去喂别人家的狗,实在很不寻常。
美莎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神色淡淡的,只是接着问:“再重点说说和希纳克很熟的这几个人吧。熟到什么程度?譬如说,在他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有没有借给他钱?除了赌博,他们有没有一起去喝过酒寻过欢?反正你知道什么就统统说出来,一字不准隐瞒。”
赌坊老板努力回忆,如实作答,嗯,听他们念叨过,的确一起喝过酒,也寻过欢,还一起帮他瞒着家中老婆,对对,这两年,这几个人可没少借给他钱,尤其是在开始刚刚上道的时候,绝对慷慨……
美莎一路听下去,神色不动,只有心思在飞转,直到赌坊老板能说的全都说完了,再倒不出更多的来,少女才盯着他冷冷开口:“你应该清楚,这个花匠希纳克,他牵扯的是行刺领主的大案,所以,这里面的轻重,你也应该心中有数。”
“是,是,我知道,所以有什么说什么,断断不敢隐瞒。”
赌坊老板连连应声,心中早不知念了几百声倒霉,他真是沾足了大霉运,才会和这么个家伙染上牵连,他这是招谁惹谁了?真叫人没处诉冤。
美莎淡淡的说:“而正因关系重大,所以在案情彻底查清之前,我不可能再让你回家。今后,就暂时先住在这里吧。你也不用太害怕,放心,不会有人为难你,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今后每天每时,你就给我仔细回忆这两三年来与希纳克相关的所有事情,再小的细节都包括在内,哪怕就是他夫妻打架,然后跟你抱怨了什么,或者是赌徒之间和谁发生过口角不愉快,甚至每当没钱赖账时央求告饶念过的话,总之,所有所有你能想起来的事,想到了就说出来,会有人记录,这里面不需要你自己去过滤哪些有用哪些没用,你听明白了?不要自以为是的认为哪些小节无关紧要,结果就漏过去不说了,如果日后被本公主查出来,你但有一字隐瞒……”
“不不不,不敢不敢!公主殿下放心,我我……都听明白了,一定努力想,拼命的想,哪怕就是这家伙哪天吃撑了,哪天打嗝放了个屁,只要我能想起来的都一定立刻报告。”
赌坊老板吓得心肝乱颤,连声作保赌咒发誓。
美莎满意点头,挥挥手说:“带他下去吧,衣食起居,不得有亏。”
仆从领命带着人退去,美莎随即吩咐:“这个院落,务必守好了秘密,不能让家里人察觉,更不能让人知道这个赌坊老板被拘押到这里来了,明白了么?”
陪在一旁的夏尔穆实在有点困惑:“这个人有这么重要吗?若真有如此重要,那岂非早就该被人灭口了。”
美莎说:“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我都审了些什么,是以什么思路,准备从什么地方入手破局。”
夏尔穆明白了,正色点头说:“放心,保证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来。”
他看着今日得来的密密麻麻的名单,接着问:“这些人呢?要不要全都秘密拘押看管起来?尤其是刚才说的那个尼尔,或许就能从他嘴里审出更有价值的东西来。”
美莎却摇头说:“不要!嗯……暂时不要!只在暗地里盯住了就好,在还没有彻底弄清楚这里面的关联之前,我不想这么快的惊动谁。记着,尤其要盯住了这个老板的家门和他的赌坊店铺。刻意掩人耳目的秘密拘了来,我就是想看看,突然之间没了影,会不会有人因此开始着急,或者……就是开始要急着找他了。”
自此后,所有名单上的人都被严密的盯防起来,从他们的住处到行踪,从家宅人口到履历背景,什么都休想瞒过美莎的眼睛。
&bp;&bp;&bp;&bp;几天之后,公主美莎的密查终于有了收获,听到夏尔穆在耳边的报告,她心头微微一跳:“你们看真了?”
夏尔穆肯定点头:“没错,就是那个尼尔,这么两天的功夫,他已经在那个老板的家门外转悠过好几趟了,鬼鬼祟祟的样子,实在可疑。”
美莎痛快说:“那好吧,就把他收进来,记着,还是要掩人耳目的去秘密拘捕,就是要造成神秘失踪的样子,不要让任何人察觉他是被谁抓了去。”
夏尔穆领命而去,要让这样一个小兵卒神秘失踪还不容易吗?跟进陋巷,抓到落单的机会闪电出手,套进麻袋、塞上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再等尼尔转醒看清周围,就已经是到了公主面前。
突然遭遇绑架,巡街小兵快吓死了,颤巍巍连连后退,可惜吓得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缩成一团:“你你……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大姐纳岚一声厉喝:“到了现在还要装糊涂,公主殿下在此,还不给我说实话?”
啥?公主?!小兵尼尔又是一惊,浑身发抖慌到极点:“你……不不,公主殿下,这……我……什么实话?我我……不明白啊。”
美莎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就是在衡量他这一刻的反应到底是真是假,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问:“说说吧,你在那位赌坊老板的家门外鬼鬼祟祟,是想干什么?”
小兵尼尔连忙解释:“我我……没想干什么呀,呃……就是……我和他挺熟的,所以想去看看他,可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人。”
夏尔穆立刻瞪眼:“混账,到了现在还想耍滑头?这家伙是卷进了什么大案你不知道吗?自从抓回来被陛下亲自审讯,这家伙在那条街上都成了瘟疫!谁还有胆子再和他沾包?往日再熟的人都要绕着走,没人登门,那赌坊生意都干脆关张,根本做不下去了,更别说他家里!就没见过再有哪个不怕倒霉的,敢往他那里凑,怎么就你这么特别啊!最好别说是因为太重感情,是想跟他有难同当吧?”
美莎悠悠接口:“说的是呀,别人都不敢沾包的麻烦,你为什么不怕?”
小兵尼尔咽一口吐沫,硬着头皮说:“公主殿下恕罪,我不该撒谎,我我……的确不是为他去的,我……其实……我就是想去看看那两条狗。”
“狗?”
“对,就是他家里养的两只大黑狗,漂亮极了,又威风又聪明,我……呃……我就是有这个癖好,特别喜欢狗,一见了就走不动路,所以……所以……才去的勤了些。”
美莎听出了意思,托着腮帮悠然笑问:“喜欢狗?那么,你自己家里养狗了么?”
尼尔郁闷摇头:“没有。”
大姐纳岚一声冷哼:“既然这么喜欢狗,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养,却跑到别人家去献殷勤,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小兵尼尔的头皮越来越麻,努力解释:“是这么回事。我是特别喜欢狗,可是我那媳妇,她她……她却是出了名的特别怕狗,成婚之前我都根本不知道,要是早知道都根本不会娶这样的媳妇。那个怕的程度啊,简直就是不讲理,走在街上一见了狗都恨不得抡大棍。就说我早年养过的那三条猎犬吧,都是难得的名种,漂亮极了,可她一嫁过来却好,根本没商量,居然背着我就全给发卖了,那么三只宝贝,我花了多少钱,又好吃好喝的伺候花费了多少心力,结果这老娘们呢,居然就拿不到100个铜板+一罐盐就给换走了,这不是要我老命?可再怎么急眼打架也没用啊,在养狗这件事上她就根本说不通,所以……所以……我才只能是在别人家,过过眼瘾。”
听他说的倒也入情入理,美莎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说说你和希纳克的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故意引着他染上赌/瘾?甚至为此不惜和赌坊老板一起做局?”
小兵尼尔又是一颤,嘀咕嘟囔:“满天神明都能作证,我我……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是早知道他居然能惹出这种天大的祸事来,打死我也不敢和这种家伙沾包啊……”
美莎不耐烦听他啰嗦没用的,直接喝令:“说重点!”
尼尔连连点头:“是是,这个……认识这个希纳克吧,是因为我媳妇的娘家就和他家是邻居,这家伙又是在城堡里做事的有体面的人,所以……所以才想和他攀交嘛。认识了以后混熟了,就常听他念叨见过的那些金银财宝,还有夫人们有多么欣赏他修剪花草的手艺,在领主夫人面前都是特别吃香,能说上话的人。听得多了,这个……谁都肯定要动心是吧,要是能搭上他,让他帮个忙、捞点实惠好处的,不是很好的事吗,所以,连同我们几个兄弟,就一起合计想怎么把他套进来了……”
这下轮到美莎听不明白了:“希纳克,他不过就是一个粗使的花匠,勉勉强强只能算个三等仆,怎么竟会谈及有没有体面呢?他能给你们帮什么忙?能捞什么实惠好处?”
伊莲在耳边小声提醒:“美莎,这个就是你不懂了吧?能在领主的家门里做事,而且是自由民,不是奴隶的,那站出去在普通百姓的眼睛里,可不就是太有体面了。他干的都是别人抢不到的美差肥差,既有脸面更有实惠,不说别的,随便带出去一些酒肉好吃的,或者是主人打个赏,拿出去的宝贝都肯定是小百姓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啊,能不眼热?”
薛西雅也跟着说:“是呀,公主殿下,你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在豪门里做仆人的,那在外人眼里所拥有的权柄地位。就譬如说,如果能通过他,给牵线搭桥提供个机会,让谁家的闲散人丁也能进来当差做事,哪怕就是做个搬柴烧火在厨房里打杂的,那都真是太让人羡慕了。因为这是近水楼台,太能捞油水。随便什么主人吃剩下的酒肉,端回厨房,要是能捞到赏给他们,带回家去,那都是家里孩子绝对没见过的珍馐美味呀,都能高兴的像过节一样。”
啥?捡别人吃剩下的还能算豪餐,像过节一样?!美莎听得阵阵惊悚,心中检讨,好吧,不知民间疾苦,在这方面她的确没常识。
跪在地上的尼尔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只要去希纳克住的那条街打听打听就知道,在他沾上赌/瘾之前,他家的日子谁不羡慕啊,也就是他家啊,能天天吃上肉。他那老婆都养得比别人家白胖。所以……我们才想打他的主意,也就是想从他手里多揩些油,就是想着……如果让他沾上赌博,一个是家底能给挖出来,赚了好处和赌坊的老板一块平分,另一个呢,他没钱了就会问我们借,拿人手短,这不就等于能把他拿捏住了,要是再开口求他办事,他敢不答应敢不卖力啊。只可惜……后来我们才发现,这家伙好像就是个特别会吹牛皮的,根本就没那个本事,想让他把我媳妇弄进城堡当织工,他都根本没能给办成……”
美莎接着问:“那么,希纳克押给赌坊老板的那块银牌是哪来的,你知道么?”
问到这里,小兵尼尔的脸色忽然一阵阴晴不定,虽然努力掩饰,但那眼睛里藏不住的惊慌,丝毫没能逃过美莎的眼目:“看来……你是知道些什么。”
“不不不,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尼尔惊慌失措,连声否认,惹得大姐勃然发怒:“混账!不说实话,以为公主不会动刑吗?来人!”
眼看着两个威猛大汉走进来,手中都拎着布满倒钩的刺鞭,尼尔吓得立刻缴械:“不不不……不要,我我……我说!我都说,是……是一个人,他给了我一大块白银,出手特别豪气,就让我去给希纳克带话,他说……他知道希纳克已经被赌债逼上绝路了,我们这些人因为发现他办不了什么事,也没人再愿意继续借钱给他,他甚至都知道希纳克那几天就是在缠磨我,想让我借钱帮他渡难关,所以这人就跟我说:你给希纳克带个话,告诉他明天一早出北门往山里去,就是往那片冶炼作坊走,会有金主给他一笔豪财,帮他过难关。我我……我实在眼馋那一大块白银,就帮他干了,可我真的没干别的呀,就是原样不差带了这么一句话……”
所有人都闻之变色,美莎霍然而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人是谁?”
尼尔欲哭无泪:“就是在闹出这场天祸的前三天,我我……就是带了这么一句话,没想到紧接着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系,我……就是太害怕了,所以才对谁都没敢说。”
美莎无心听他废话,厉声追问:“那个人到底是谁?”
尼尔彻底慌了神,没想到越慌越出错,居然又紧跟着招呼出一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啊,那人就是出手特别豪气,但什么都不让我问,以前就这样,所以我也就没当回事,就没再细问了。”
美莎眼神又是一变:“以前?你以前还见过他?!”
坏了!尼尔心中叫苦,这才真叫越遮掩越露馅,眼看他支支吾吾迟疑不开口,大姐勃然喝令:“还愣着干什么?动刑!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别别别,我说!我都说!”
小兵尼尔吓破了胆,再不敢隐瞒什么,和盘招供:“其实……要说引着希纳克沾上赌/瘾,这一开始也不是我的主意,就是这个人。街头偶遇,他就跟我喝酒聊天的喝成一堆去,聊着聊着就聊到在我媳妇娘家隔壁这个有体面的花匠,然后就是他给我出主意,说你要想捞他们家的财富还不容易吗?想办法让他沾上赌,眨眼功夫全输出去有什么难的?你是谁,巡逻治安,手里有权就能有钱,到时候那赌坊的老板,你帮他招生意,他敢不好好回报你吗?再说了,你要是能把这家伙套进去,下套圈肥羊,以后你再想求他帮你办个什么事,捏了短让他欠了债,不比直接去央告他帮忙管用多了。我那么一听觉得有理啊,这些想头也就是这么来的,所以就真干了。当时为了让我勾着希纳克去赌坊,那人就是像这样,塞给我好大一块白银,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问他这是啥意思?希纳克上不上套,对你有什么好处?结果他就说,说是和这个希纳克有仇的,就是想把他搞成穷光蛋,看他还能威风什么。我也问过这家伙的名字,你是谁啊,从哪来,到底有什么前仇旧怨,可他都不肯说,只说是怕我漏嘴,再让希纳克知道了就不容易进套了。所以……我也就没再问了,那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这人,再等第二次见,就是他让我传话这一次……”
美莎听得气冲头顶,这下真要勃然发怒:“什么都不让问,你就真不问了?还知不知道自己穿的是哪身皮,是干什么的?维护巡逻治安,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这么形迹可疑的家伙,你居然为了贪笔小财就能如此轻易的让他蒙混过去!你知不知道这份罪责有多大!若说叔叔就是被你害死的,一点都不冤枉,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玩忽职守才会酿成大祸!”
尼尔吓得匍匐在地痛哭流涕:“公主殿下饶命,我我……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美莎更怒:“大祸已经酿成,知错还有用吗?说!那个人是什么样子,身高相貌年龄种族,还有他的口音,甚至他是骑马来的还是走路来的,凡是和这个人有关的事情统统给我说清楚!”
“是,是,那个人……应该是中年,三四十岁的样子,呃……男的,黑眼睛,黑头发,头发还有些波浪自然卷,中等身材吧,不算太矮,也不算太高,不太胖也不太瘦,反正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体型,哪一族的……这个没听他说过呀,我我……我也猜不出来,没见过他带脚力牲口,他每次找上我,都是走在路上一下子就碰到了,然后就一起去喝酒……呃……口音,是有点口音,不是哈尔帕本地人,但也不算太重,也是挺常见的口音,和好多别处迁居过来的人都差不多……”
美莎越听越气,哈,黑发黑眼?尤其在东线这边,黑发黑眼头发有些波浪自然卷的种族多了!亚述人、埃兰人、胡里特人、西古提人、米甸人,统统都是黑发黑眼,这种特征说了都等于没说。还有什么年龄不老不少,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没错啊,要做幽灵搞鬼的人,可不就是这样的最理想,就是要那种最普通没特点,混在人堆里都根本不会引人注意的,才最方面捣鬼行事呀。
直到尼尔能吐的实话统统吐尽,美莎才怒气冲冲的让人把他押下去,当然也是从此不可能再放他离开,收押时又特别叮嘱:“把他和那个赌坊老板隔开,不要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于是,尼尔直接被关进了地牢,外面发生的事,再与他无关。
*********
关于他今日所言,美莎自然都要派人一一查证,于是一条一条传回来的消息都得到印证:尼尔的确特别喜欢狗,他的妻子也确是出名的怕狗,早年发卖掉三条名种猎是真的,每当夫妻打起来,了解情况的邻居都会特别习惯的念一句:不用问,肯定又是为了狗……还有他妻子的娘家,的确就在花匠希纳克家的隔壁,是邻居。还有希纳克在沾上赌博之前的日子,的确是很富足,很让人羡慕……
一系列的查证都印证了尼尔说的是实话,此外再有,就是从他的顶头上司那里,还查出一件很值得玩味的事:尼尔丢过军服!而时间就在出事前不久,报给上司的时候还狠挨了一顿骂,最后还是让他自掏腰包才给又补了一套。
为此再提审尼尔,就听到他说:“是,是有这么回事,明明脱掉扔在外屋的,早上一起床再要穿就没了,哪里都找不见,我媳妇也不知道,我当时还奇怪呢,这是闹贼了?可他偷什么不好,偏要偷那么一身军服干什么?还那么臭,足足有一个月没洗过了……”
有洁癖的少女眼皮一阵乱跳:“一个月没洗过?你不是有老婆吗?难道你的妻子都不给你洗衣服?”
尼尔满是汗颜的说:“放在别家稀奇,放在我家太正常了。就是因为养狗还是不能养狗的事,每次闹起来,一赌气就是不给我洗衣服做饭+夜里不准碰,再闹得凶了干脆回娘家,十天半个月的不管我死活太正常了,周围邻居都知道,还笑话我比个光棍汉都没好到哪去……”
美莎追问:“那身军服,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过?”
尼尔摇头:“没有,就这么没影了,莫名其妙的。”
也就是说,是有人偷了他的衣服,而且还是很久没洗过很臭的,也就是浓烈沾染着他的气味的一身衣服。那么,半夜潜入赌坊老板家门的幽灵,狗没有叫,难道是这样解释吗?并非真的是熟人,也可能就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但只要穿着一身能让狗很熟悉气味的衣服……
随后再查分散在北门外山区里的冶炼作坊,这一片是在哈尔帕早有年头的存在,当初暗查达鲁·赛恩斯,都是风尘游侠小夫妻+狄雅歌曾经光顾过的地方。到如今,哈尔帕诸多产业兴旺,这片冶炼作坊也着实扩大了不少规模,虽然各地领主不得私造武器,但很多生活里必需的金属件,譬如农具、套车用的牲畜用具,或者餐具、锁具,以及铆钉之类的建筑用件,都是在这里打造。
美莎派人查证冶炼作坊,就是要查查那个神秘人,有没有可能是藏在那里。当然,这一切都是密查暗访,绝不惊动任何人。
很快,夏尔穆就回来报告说:“全都细细查过了,在那里干活的工匠,包括工场主,监理官吏所有人,要说符合黑发黑眼略带口音特征的中年人,少说也有五六十个,都是从别处迁徙过来的,有原来家乡在涅萨的、在伊苏瓦的、在马拉提亚的,或者在阿勒颇的,这样的外来迁居者在哈尔帕实在很多。”
是啊,什么叫一个国家,各领地之间又不是隔绝封闭的,彼此住民互相混杂,迁徙迁居都真是太常见,以赛里斯细心呵护经营哈尔帕的用心,都是别的领主没法相比。这些年来,哈尔帕就是远比邻邦更加的富足,也因此倍加吸引各地百姓,都希望移居到这里来,掺杂着各地口音也就真是不奇怪了。这个样子,根本就无从查起啊。
可恶!神秘人、神秘人,原本逮到这个尼尔,还以为是抓到了线索,没想到却成白劳一场空,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这个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抓到的神秘人身上,只要一想到这个,美莎就倍觉懊恼。
大姐在身边劝慰:“别着急,这条线索断了,肯定还会有别的,总会有办法破局的。”
美莎深深叹了口气,低声说:“怎么能不急啊,大姑姑你知道吗,我现在真是比之前更害怕更担心了。你想想,如果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这个局也绝不是从今天、不是短期内布起来的。远在两三年前,就有人故意引诱着希纳克染上赌/瘾,他这份恶习都根本不是偶然,这意味着什么?那个背后的阴谋者,该是有多深的心思,才能在那么久远之前就开始布棋埋线?阴谋这种事,从来都是策划的时间越久,想实现的野心才越大!不惜花费两三年的时间去布局,那又该是有多大的野心?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叔叔的死,恐怕背后真相远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或许就是比我们已经看到的更加可怕。”
大姐闻之动容,说的是啊,这么一想,的确太可怕了。
没了主意的时候,美莎总是下意识的想到星星池,自从叔叔遇害,她每天都在不断努力回忆那个曾在梦中见过的神秘黑影,她实在太想看清那个家伙的模样了。可是,当她才一提出想在星星池一个人静一静,就立刻挑动大姐最敏感的神经,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坚定否决。
“美莎,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陛下的!不能再有下次!你不能再流血!”
“可是……”
“没有可是!”
大姐必须掐断她这份不靠谱的念头:“美莎,你必须记住一句话,这话或许不好听,但就是真理: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就算是天大的事,都必须先顾活人,再顾死人!要是你再出点什么事,你让陛下怎么活?让我们这些人都怎么活?你想要大姑姑的命啊?!”
美莎被念的郁闷,只得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保证不乱来还不行?”
不能求助于魔法启示,她就只能继续用最劳心劳神的法子寻找答案,就在美莎努力另辟思路想破局的时候,西斯一行,到访哈尔帕!
&bp;&bp;&bp;&bp;这还是美莎第一次见到西斯,红婴之子,与雅莱同岁,如今也已继任成了摩苏尔新一代的领袖核心。他的突然到来,让美莎有些不能理解:“现在仗还不算打完了吧?虽然占领巴比伦全境,但亚流士还根本没抓到,他这个时候跑来是要干什么?”
外务长老海登禀报说:“听说,是专程来见公主殿下的,好像是现在巴比伦的一些状况,希望能和公主殿下谈一谈。”
美莎更不明白:“前线的事,他不找亚布·伊德斯,找我做什么?”
海登说:“我也细细问过他了,虽然他说起话来很婉转,用词很小心,但是听他的意思,好像就是对大将军的一些做法,有些不赞同的异议。”
美莎痛快点头:“那好吧,带他过来,我听他说说。”
行政厅里初次会面,西斯显然是刻意修饰过仪表,完全没有从战场而来的匆忙潦草。而他的态度就像他的衣着一样得体,面含微笑,礼节丝毫不差。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面第一时间,美莎就皱了眉头。
直觉第一反应,她不喜欢这个人!
其实西斯长的并不算难看,更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可美莎就是迅速蒸腾出一种仿佛生发于本能里的排斥厌恶,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回事?见面还都没有多做交流,她怎么竟会这么讨厌这个人呢?
“你就是西斯?红婴之子?”
美莎仔细看过去,似乎是努力想给这种奇怪的感觉找到理由。
西斯抬头看过来,不动声色中,也在细细打量这位声名远播的狮子公主。的确是很漂亮的美人,尤其是那双绿水晶似的眼睛,恐怕世间都很难再找出比这更漂亮的眼睛了,但是,被这双眼睛盯着,他却觉得全身上下都很不舒服,是下意识的就想戒备起来的那种警惕,竟然无法再像平日待人接物一样的放松。
这种感觉同样让西斯暗自惊讶,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就算当初见到赫梯王时,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为什么这位公主,反倒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
同样直觉第一反应,他也不喜欢这个公主,尤其,不喜欢被她盯着眼睛!
心里有些乱,西斯暗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调整情绪回应说:“是我,红婴之子西斯,这次来,我就是专程来见公主殿下的。有些话,我希望能当面和公主殿下说一说。”
美莎垂下眼睑,不再看他:“什么话,你说吧。”
西斯开门见山,直点主题:“大将军亚布·伊德斯,在巴比伦开启的血腥屠城,不知道公主殿下可否听说?”
“屠城?”
这个字眼让美莎皱眉,当即更正:“是不是你搞错了?我听说的是,亚布·伊德斯所屠的只是那些以蹂/躏残害幼童为乐的淫/棍吧?”
西斯叹了口气,拿出十足诚恳的态度说:“按理说,的确是这样,但放在巴比伦那片土地,却无法如此简单的去衡量。或许公主殿下对巴比伦还不太了解,豢养娈/童,数百年来在那里早成风气,几乎可算是习俗。如果都以此去清算,那恐怕稍有财力的人家全都跑不了,无论哪里的城镇,能够掌管农牧商贸各样经营的,都必然是富户奴隶主,如果想把一个国家里这样的人全部屠尽,那就必然再没了人去管理,必要陷入混乱。还有对所谓被解救出来的娈/童,恐怕也不会是一件好事。公主可能不太清楚,要说这些孩子,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被逼无奈,是强虏来的,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就是绝大部分,都是被养不起的父母卖掉,或者是通过其它合法的方式被人贩卖。虽然这份娈/童的名声不好听,但实际上,却是解决了很多孩子的生计,乃至很多贫穷人家的生计,都是从这上面来。”
他说:“公主殿下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实地察看,就看我说的有没有错。现在大将军所颁布的政令,以豢养/娈/童为死罪,动辄全家灭门,可那些被解放出来的孩子呢?他们的生活真的是因此就变好了吗?现在巴比伦战乱当头,到处都能看见被遣散出来、却无处可去,更不知道该怎样求生的孩子在流浪。没有人收留他们,因为不敢留,哪怕只是想带回来作个奴仆或者养子,都害怕有嘴说不清,要是也被扣上个豢养娈/童的罪名,那岂非就是要招致全家惨祸?所以,大将军的这个做法,直接导致的结果是,现在受害最深的,恰恰是这群孩子,想投军混口饭吃,没有成年;想回家,很多人却根本无家可归;想求个好心人收留,又断断没人敢留,再这样下去,那是要把太多人逼上绝路的。”
西斯一再强调:“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误解,我绝不是认为这些蹂/躏/幼童的淫/棍不该死,我只是觉得,不该用这么直来直去粗暴僵硬的手段。治理一方政局,自来都很需要智慧,如果巴比伦因此陷入混乱泥潭,那对公主殿下也有害无利呀。”
美莎好似不明白:“我?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西斯说:“哈尔帕与巴比伦紧紧毗邻……”
“谁说的,不是隔着你们吗?”
美莎一言打断,就像一个完全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的天真小女孩,撇撇嘴说:“巴比伦乱不乱,那也应该是你们去操心的事吧?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西斯心中微微一喜,仿佛看到了曙光,努力拿出最严肃的态度说:“不错,正因为中间还隔着摩苏尔,所以现在最担忧最着急的才是我,如果巴比伦全地生乱,那必然要祸及摩苏尔。而以我们的力量,若控制不住局面,那就极有可能要波及到哈尔帕了。所以我觉得,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快平稳巴比伦的局势,恶人该惩,但断不能再乱杀,譬如就像那些淫/棍的亲族,有些还仅在稚龄的小孩子,甚至是襁褓中的婴儿,难道他们也全都该死吗?不管是谁,真到被逼上绝路看不到希望的时候,都肯定是要起来造乱的。历史上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要统一人心最犀利有效的方法是什么?敌人!是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战争固然很可怕,但战争能带来的一大好处却是能最立竿见影的去统一人心。巴比伦自来都是一盘散沙,自己斗来斗去,可如果现在,竟是因为这份要命的外敌,结果反倒把他们都逼齐了人心,所有人都联合起来的时候,那恐怕……即便是以赫梯强军,也不再是那么容易控制和解决的吧。”
美莎静静听着,托着腮帮,仿佛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嗯……听你这样说,好像也是这个道理,那你觉得,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西斯连忙说:“当然是赶快终止这样的屠杀令,改换更加温和的方式,至少要给人一条活路,不管是谁,只要有一线希望可活,那么造乱的可能性就会大幅降低。此外再有,就是巴比伦王城的掌控问题,现在亚流士跑了,大贵族、大权阀都是跟着一起跑,巴比伦的行政运行中枢都因此完全崩溃,如果不赶快把这些都重新运转起来,那么现在全地的乱象就不可能平息,毕竟,不管军队再有多强,他们都是不管民生的,也管不了。”
美莎好像被难住了,皱眉努力思索:“这可麻烦了,这一战就是为了给叔叔报仇,还没有人想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呢,这该交给谁去办呀?”
西斯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压着狂乱心跳说:“这就是我想和公主殿下商议的事,如果能信得过,不如就交给我们来把这些事情管起来吧。毕竟同根同族,都是巴比伦的住民,说起当地的风俗习惯,还有民生特点,实在没有谁能比我们更了解。”
美莎略显惊讶:“你来管?这能行吗?毕竟,现在亚流士还没抓到呢,都要大举追逃,要是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绊住了,不是都要妨碍到你给阿妈报仇?”
说到这个,西斯竟是万分无奈的一声叹息:“公主殿下,如今身在前线的人恐怕都知道,这个……不是我们不想去,而完全是为了大局。如今赫梯军封锁东部边境的都是哈尔帕出战军团,从在摩苏尔城见面时,亲王殿下就对我们多有责难,认为若不是我们坚持母亲的遗愿,来恳请归乡下葬,说不定还不会害死他的父亲呢。这种情绪,不独只是他一人,所以,若一同向东追逃,实在是怕哈尔帕的军团容不下我们反生事端,若是同盟自行生乱,岂非反倒是便宜了亚流士,所以,为了大局,我们也就只能退让,只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听到这里,美莎心头忽然一动,嘴上却不动声色的嘀咕:“这个雅莱,怎么走到哪里都要和人打架啊,这样好了,我给他写信,好好骂骂他,不让他再无事生非,你们尽管放心去吧,要是再有麻烦你就找我,总之,你这也是在为母亲报仇,没道理只许自己报仇,不许别人报仇的。”
西斯连忙说:“这个就不必了,如果因此竟让公主夫妻之间闹出嫌隙,那岂非更成了我们的罪责,我也实在不希望亲王殿下因此再多迁怒,反而是对我们的意见更大。”
美莎眼波流动:“这样啊,那不是太委屈你们了?”
西斯笑笑说:“重要的是能报仇,而至于究竟是谁来追逃,谁去动手,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美莎似乎很感慨的笑说:“这话说的真没错,你和雅莱真的是同龄吗?我怎么感觉你比他稳重成熟多了呢?哎,那个冲动鬼,干事从来不过脑子……”
西斯陪一声苦笑:“这话也就是公主殿下敢说,我们可不敢说。”
美莎抚摸着身边母狮点头说:“好吧,你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容我想想,毕竟这些事也不是我能作主的,巴比伦今后怎样安排,那都要阿爸说了算,我说了可不算。对了,难得来一趟,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妈妈的墓?放心,都有专人在照管仔细打理着呢。”
西斯连忙说:“多谢公主殿下,我当然要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间方便。”
美莎立刻站起来说:“现在就去吧,我陪你去。”
啊?西斯着实一愣:“公主殿下,你……”
美莎哑然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呀?你来到这里,我是主,你是客,作为主人当然有待客之道,当初在哈图萨斯的时候,塞提来了我都是这么招待他的呢,敌国尚且如此,何况是友邦同盟?”
这样一说,西斯立刻释然,是啊,这位公主和塞提之间闹出来的绯闻,可算是轰动天下,要说她是能不分敌我的这样热情招呼,倒也真是性情使然了。
于是,由美莎亲自陪同,一道前往大风神殿背坡处的红婴墓,少年西斯哀祭母亲,在墓前一拜再拜,向母亲诉说今日复仇,巴比伦所得的结果,还有亚流士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一时悲愤、一时又于感慨中带出某种得到告慰的释然。西斯实在祭拜了很久,几乎是哭干了眼泪,才茫然而疲惫的站起身。
美莎一直在看着,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直到少年起身看过来,她才叹息着问:“哭的这样伤心,你一定很想念你妈妈吧。”
西斯伤心点头:“这么多年,阿妈就是摩苏尔的支柱,突然就这么走了,谁能不想。”
美莎好奇相问:“对了,我有点不明白哎,为什么一直做领主的都是你妈妈,而不是你的阿爸呢?”
西斯苦苦一笑:“因为阿妈才是旧日哈尔帕领主,也就是我的外公的女儿呀。正宗的王室血统是在阿妈这边。”
美莎还是不懂:“这样也行?可是……就像我们赫梯,按照法典规定的继承制度,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女儿来继位掌权,如果国王没有儿子的话,都是要由女婿来继位,也就是公主的丈夫。为什么到了你们那里,却总也轮不上你阿爸呢?妻子去世了也不能轮到他吗?”
西斯解释说:“巴比伦的传承规矩的确不一样,只认血亲,不认姻亲。”
美莎这才恍然:“哦,所以你的阿妈没了,都只能由你继位,你的阿爸也只能辅佐你做臣下?”
西斯点头说:“能有阿爸帮我,是我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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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苏尔一行来到哈尔帕,公主美莎的待客热情,着实让在前方战场受足了那位小亲王冷脸的一群人倍感意外而惊喜。美莎还专门为其设宴,甚至询问摩苏尔方面的各项物资够不够,医药储备的,如果有什么短缺,尽管和她开口……
在这份热情好客面前,少年西斯都实在安心了不少,可见这位公主,实际上已经是很认同他们这个日后要毗邻为居的盟友了,所以才要搞好了关系,以求日后长远安稳。从这一点上来看,公主美莎显然是比雅莱更加成熟而务实。
只不过,对于巴比伦未来安排的问题,美莎却无法立即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只说是会写信询问阿爸。
“毕竟打仗的事情我不懂啊,到了战场那种非常时期、非常情况下,到底哪些举措是应该的,其实是合理的,甚至就是很有必要的,这个与平时的状况肯定没法同日而语,所以我也没法去判断到底是应该还是不应该,当然也只能是由阿爸来定夺了。”
美莎的说辞无可辩驳,想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西斯也就不再着急,只说回去以后等候公主殿下的消息。毕竟现在巴比伦前线正乱,他们没有时间在哈尔帕多留,盘亘两天,在谈定了正事,对这位公主的态度基本有了把握之后,也就准备启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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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好客,礼数周全,不知道的人恐怕还以为是亲如一家,而等转过头来,公主美莎绿水晶一般的瞳仁中才要闪过一凛寒光。
夜晚安寝的宫殿中,美莎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已在镜前坐了很久,身边了解的人都知道,每当集中精力去思考什么问题的时候,她就会习惯的用梳头来打发时间。
大姐纳岚走到身边轻声问:“还在想那些摩苏尔人吗?时间已经很晚了,还是早点睡吧,不管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美莎充耳不闻,喃喃开口问:“大姑姑,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西斯很奇怪?”
大姐一愣:“奇怪?你指什么”
美莎低声沉吟:“你看,他与雅莱的境遇有多么相像,一个丧父,一个丧母,都是完全没有预料的突然遭遇不测,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在这样的年纪,突然间所有重担都压到自己头上,正常一点的都会感觉很难承受吧?多少都会有些不适应,会慌乱,会无助,难免总要乱过一阵后,才能痛定思痛,慢慢找到方向和目标……就像雅莱,其实才应该算是正常的反应对不对?可为什么,这个西斯,却让人感觉这么稳重成熟呢?他好像什么事情都不慌,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万事都想得很清楚,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大姐被问住了,仔细想一想:“这个……也不算太奇怪吧?毕竟人和人是有差别的嘛,就像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小小年纪,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万事就都想得清楚。”
美莎不为所动,眼睛里闪烁寒光:“但是,我想的都是该怎样去彻查黑手,清算仇敌,都是在以复仇为目标的,而从来就没想过去体恤仇敌!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听听他的言辞,居然能那样体恤巴比伦的百姓,要为一群娈/童仗义出头的,正常吗?这就好比民间的凶杀案,当找到凶手,冲到他家去报仇,在恨红了眼只想以血还血的时候,难道还有谁会去考虑,凶手他们家的日子今后该怎么过?换成大姑姑你会想吗?而即便因为这个凶手他们家和自己是邻居,为了今后的日子安稳,或许有这份考虑的必要,那是不是也是在真正杀了那个凶手之后,仇报了,气出了,也冷静下来了,然后才会去想的事啊?可现在呢?亚流士还没抓到呢,他就这么急着要思虑巴比伦的未来该怎样规划,这算什么意思?以在母亲墓前哭成那样的悲痛,还有每当念及时对于亚流士那样切齿的痛恨,他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兴趣去追凶,甚至我提出给雅莱写信,给他创造这个机会都谢绝了,反而是对巴比伦王城今后该交给谁来管理更加在意,为什么?墓前哭成那样,对凶手恨成那样,难道他竟不想亲手给母亲报仇?如果换成雅莱,至少在眼下这个阶段,在意的都只会是亚流士的人头,而根本就不会考虑巴比伦大城该由谁接管的问题吧?”
这样一听,大姐也琢磨出了某种味道:“这么一说……还真是啊,如果这纯粹是理智,那也未免理智得太过头了。”
美莎接着说:“还有,如今战事尚未告捷,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就急着要见我?就因为觉得亚布·伊德斯行事不妥吗?若真如此,他大可以直接去找当事人理论,即便亚布·伊德斯的这一举措,真有报私仇报过了火之嫌,别忘了,前线还有的是别的同僚战将呢,如果事态真有他说得那么严重,是到了有可能逼出全地大乱的境地,恐怕别人都早要作声了吧?毕竟对别人来说,可没有这份对于巴比伦淫/棍的仇恨,所以即便亚布·伊德斯真有过火,那也有的是人能把他拉回来,能把事态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不对吗?那么这个西斯,又何必专程跑这一趟?若纯粹就是为了解决乱相,最便利、和摩苏尔最有交情的,他为什么不去找埃利诺?近在身边,埃利诺不是明明比我更能解决实际问题吗?”
大姐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也就真是越想越皱眉了:“那你觉得,他跑来和你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美莎目光闪动,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睛,喃喃道:“但愿是我的错觉吧,我怎么就是觉得……他的言行举动,好像都是有着清晰的步骤,而每一步,都是早就已经想好的呢?”
&bp;&bp;&bp;&bp;这一夜,关于红婴之子西斯,各种各样纷乱的念头就这样在脑海中飞窜,美莎说是睡着了,却根本就没有睡踏实。半梦半醒间,一张张面孔闪过脑海,乱如团麻,却又好像快要抓到什么。梦中少女呼吸越来越急,不知不觉额头已是沁满汗珠,忽然间,不知是被什么思绪惊动,她一下子翻坐而起,心口怦怦乱跳,随即向门外高呼:“来人!”
今晚值夜的一个叫艾琳的侍女闻声匆匆进屋察看,就听见纱帐后的公主在吩咐:“去把萨尔凯,还有乌萨哥哥叫来。”
艾琳一愣:“现在吗?”
美莎立刻发怒:“快去!”
小侍女再不敢耽搁,匆匆出去传话叫人,过不多时,萨尔凯、乌萨德纷纷闻讯而来,还有被惊动的大姐纳岚和伊莲等人也都过来了。
“美莎,怎么了?”
大姐不放心的询问,伊莲则连忙帮她梳头,整理仪容,这个样子被外臣看到不合适呀。可惜美莎现在根本无心理会这些,推开伊莲,直问萨尔凯和乌萨德二人:“当日叔叔刚刚出事的时候,阿爸去大风神殿察看现场,然后就审问了当时被扣留的摩苏尔一群人,那个时候你们都是跟在阿爸身边,也都在现场的对吗?”
二人略显茫然的点头,乌萨德首先开口:“是啊,怎么了?”
美莎问:“关于红婴之死,当时那些摩苏尔人是怎么说的?一字不差说给我听!”
二人互相看了看,就努力回忆着复述起来,美莎细细听着,听到关键处眼神凛然一变:“红婴是在中毒的第二天就死了?他们真是这样说的?”
萨尔凯又仔细想了想,肯定点头:“没错,是那个霍顿亲口说的,说即便也是同样的断臂救急,但终究还是没能保住,熬到次日,没等天亮人就没了。”
美莎又接着问:“当时,那个红婴的儿子西斯在不在场?他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乌萨德回忆说:“他在,还有个更小的妹妹,都是一起送母亲的棺木过来的,当时……也没见他说什么做什么,可能就是陛下的威势,让他那个妹妹害怕,所以一来了就哭,然后就听见他安慰妹妹说……说:别怕,不会有事的。然后就没听见他再说什么了。都是霍顿在陈述红婴被害的经过。”
萨尔凯又补充道:“不过他妹妹这一哭,倒是让霍顿这个做父亲的很着急,一张口就是恳求陛下能不能放孩子们先回家,说他们在这里都被吓坏了,反正那意思……只要能先放他们兄妹回去,他们这些人在这里留多久都没关系,愿意配合查案。”
美莎目光闪动,心思飞转,真后悔那时没有坚持爬起来去风神殿看看。西斯……这么成熟稳重、万事思维清晰的做派,居然能被父亲归进吓坏的行列……反正她现在见到的西斯,可一点都不像是能被轻易吓坏的那种人……
沉思良久,她才首先对着萨尔凯说:“今天晚上问你们的话,一个字都不准透散出去。还有,现在你的队伍都是和哈尔帕的城防驻留军混编一处,这应该算是一种便利。我现在就隐隐发现,驻留军中的问题……似乎很大,所以,我要你帮我留意一件事,要不着痕迹的去暗查,万不要惊动谁,就查摩苏尔人众来到这里的落脚地,他们所住的地方,是哪一队人负责在那里站岗?尤其是上回他们抬着红婴棺木来的时候,滞留了那么久,在他们的住处,站岗的都是谁?轮换了几班,反正所有在那里值守过的吧,必要把名单搜集齐全,还有哪天是哪一队全都搞清楚。还有这一次也一样,在他们明日启程离开之前,务必死死盯牢了,不光是要盯着这些摩苏尔人,更要盯着在那里站岗轮班的驻留军,但有异动,立刻报上来。”
萨尔凯眼神一凛,即刻领命。待他先行退去后,乌萨德沉色看过来:“美莎,难道你是怀疑……”
美莎不回答,招招手让他凑到身边,吩咐说:“明日摩苏尔的人启程,你带上你的队伍跟他们一起走,就说是本公主的待客之道,要护送他们直到过境才敢放心。千万记着,这个西斯恐怕不简单,不要被他的年龄骗了,我要你仔细观察他们一路上的言行举动,不管他们说了什么干了什么,一定记清楚,回来说给我听。还有,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一定会想办法从你嘴里套话的,到时候你就尽管顺他的意,就装出一副毫无所觉的样子,把他想知道的说给他听,千万不要被他看出你心存警惕,到时候,刚好可以顺势反过来试探一下,就看看他会是个什么反应,记着,到时你就这样说……”
耳边一阵嘀嘀咕咕,乌萨德正色点头:“明白了,放心。”
等到儿子走后,大姐纳岚满是困惑的看过来:“美莎,你这是……”
少女不回答,只是继续吩咐:“把门罗叫来,还有卫队长大叔。”
很快,布赫与门罗相继赶来,美莎断然下令:“除了留一些必要的人在城堡中值守警戒,明天,等到摩苏尔的人启程离开后,就把卫队所有人统统拉出去,就以本公主要去星星池祈祷的名义,严密封锁大风神殿周围的山区,尤其重点,就是要把背坡处的红婴墓给围进去!千万记住,明日所行,事关重大,断不容放出任何腥味,不能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就算是飞鸟过境都必须给我打下来,以免是有人放出的信鸟,明白了吗?”
布赫领命归领命,但实在不明白:“美莎,你这是要干什么?”
目光锋利的少女从牙缝里挤出回答:“起墓!开棺验尸!”
什么?!
身边人众尽皆变色,门罗大吃一惊:“公主殿下,你是说……要给红婴验尸?”
美莎神色冷峻,冷冷的说:“或许真是天意吧,有这份遗愿,特意送回来下葬,倒真是给我们提供了便利。你们就不奇怪么?太相像的两起谋杀,同样都是中了海蛇毒,也同样都是断臂救急,叔叔坚持了七天,而红婴,却是在中毒第二天,没熬到天亮就死了,我就是忽然很想知道,红婴,她为什么会死的那么快!”
人们的脸色再度一变,这么一想……还真是啊,红婴为什么竟会死得那么快,这个问题还从没有被认真思虑过。
美莎看向身边第一号的验毒精英:“现在,你知道应该准备什么了吧?”
门罗严正领命,即刻退去就开始准备验毒所需的药剂工具,当然,还有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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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不久,两封至关重要的加急信函分别送往了哈图萨斯和巴比伦前线。往巴比伦去的是布赫,见到亚布·伊德斯,不说内容先提要求:“把各路领军的人都招回来,埃利诺、巴萨、奥塞提斯、雅莱,拉赫穆,包括狄雅歌,这封信事关重大,必须共同商议。还有,是要秘密通传,在他们各自本队,都尽量不要让人发现主将离开的事,尤其是不能让摩苏尔的人知道。”
亚布·伊德斯立刻听出味道:“摩苏尔方面出了什么问题?”
布赫不回答,只让先找人:“要快!这件大事,是要抢先机的!”
亚布不敢再迟疑,连忙派出亲信去各条战线找人。
传信来到东线时,雅莱、米萨鲁和拉赫穆的追逃队伍都已经启程追进了喀希特山区,听到这么奇怪的秘密传信都是一愣:“回去?还不要让人发现离开,什么意思啊?前方探路的已经有人抓到过那些逃跑王室的踪迹了,再有几天说不定就能追上……”
传信兵复述布赫的原话:“先回去,听听公主殿下要说的事情再做决定,因为你们极有可能追错了方向!”
什么?!
满头雾水不明白,但众人皆隐隐感觉到这里面有玄机,要抢先机、秘密行事,那就肯定不会是小事。因此,追逃队伍留下米萨鲁坐镇,暂时扎营固守,雅莱、迪雷格和拉赫穆这几个被点名要回去的人,都趁夜纷纷秘密折返,与奥赛提斯一道,做好军中保密事宜,不惊动任何人的回归亚布·伊德斯所在的主力军大本营。到来时,埃利诺、巴萨还有狄雅歌也都已闻讯而至。
各路首脑齐聚,布赫又首先驱赶闲杂人等,要所有在大将军营帐值守的卫兵和各人所带的随从部下统统退去,并在帐外拉起至少五十步的警戒线,不准任何人靠近。
非同一般的慎重态度让人更加感觉到不同寻常,看到这架势,雅莱第一个变色:“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美莎出事了吧?”
“放心,美莎很好,现在有麻烦的是你们!”
布赫安慰一句,到这时才终于拿出公主信函,递给最高首脑亚布·伊德斯说:“先看看吧,按照美莎的发现,你们就已经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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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在哈图萨斯,突然看到夏尔穆亲自赶来送信,凯瑟王已是吃了一惊,再等拆封看清女儿的信笺不由勃然变色。开棺验尸?!别的不说,看到这个字眼,做父亲的已是又急又恼又担心的再也坐不住,叫上鲁邦尼,当日便急急启程直奔哈尔帕。
“公主殿下,陛下来了!”
听到传报,美莎当真无语,拜托,只是去要一道命令,怎么就把人招来了?不过……是不是也该算意料之中?啰嗦家长不跑过来开骂才稀奇,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来了也好,正能当面说的更仔细。
凯瑟王一路登堂入室,见到女儿,一把拽过来已是忍无可忍气急败坏要开骂:“开棺验尸?还亲自察看?!疯了吧你!那腐烂的尸体都有尸毒,更何况本来就是被毒死的人,你不要命了!”
美莎无奈嘟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吗?”
凯瑟王更生气:“这能成理由吗?真等有事就晚了!”
哇呀呀,好不容易才自己做了几天主,啰嗦家长就又来了,什么时候才能不当她是小孩呀?美莎坚决没兴趣再掰扯这个,拉起父亲就往城堡深处走,顺便招呼鲁邦尼:“阿爸跟我来,大叔也来,自己看看就最清楚了。”
一路来到私牢院落,走进地下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尚未靠近已能闻到阵阵腐烂的尸臭扑鼻,鲁邦尼捂着鼻子一阵心惊:“美莎……”
少女风凉一笑:“大叔这是什么表情啊,放心,不是红婴的尸体,那个早都埋回去了。”
等到真正靠近散发恶臭的牢房,隔着木栅栏才发现,里面是并列摆放着两头小牛犊的死尸,虽然堆放覆盖了不少用于防腐吸湿的石灰木炭等物,却还是无法阻挡尸体随着时间而烂坏,到如今都已是斑驳露骨,木法萨和门罗等人以最快速度点起浓浓的熏香,驱散围绕牛尸嗡嗡乱飞的蚊蝇,香气掩盖尸臭,才至少能让人暂时忍受得住。
回忆信笺中的内容,凯瑟王问出的第一个问题是:“美莎,你怎么会想到去给红婴验尸?是什么让你起了这份疑心?”
美莎直截了当的说:“就是她的儿子,西斯。不久前西斯一行专程来到哈尔帕,见面第一印象,我就特别不喜欢这个人。那种感觉很奇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好像就是从本能里生发出来的排斥,该怎么形容呢?那就好像……是虫子!对,就好比我最讨厌受不了的蜘蛛吧,明明小虫子趴在远远的地方,它也没招你没惹你,更没跑过来袭击你,可只要一见到就会炸毛跳脚,第一反应就是想拍死他!那个西斯带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所以,才开始留意他的言行举止包括眼神,然后我就慢慢发现了,没错,最让人厌恶的所在,就是他那双眼睛!笑时,笑不及眼底;悲时,悲伤也映不到眼中来,阿爸能明白那种眼神吗?就像看着一只昆虫一样,虫子之所以那么让人讨厌,岂非就是因为没有人能从一只虫子的眼睛里去看到感情!”
凯瑟王隐隐有些理解了:“你是说,那个人……感情淡漠。”
“可是他在祭拜阿妈的时候却哭得特别伤心,眼泪都快流成河了。”
美莎冷笑接口:“说起来,还是他自己提及的那句话给我提了醒,他亲口说的,之所以摩苏尔的人少有参与东路军,没有一起去追缉亚流士,就是因为怕雅莱容不下。因为摩苏尔城一见面,雅莱就是对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多有责难,说要不是他们抬着红婴的棺木跑来哈尔帕,提什么归乡下葬的要求,说不定叔叔还根本不会被人害死呢!就是这句话!我忽然就觉得……咦?有道理吗?所以,再等追究细问起红婴之死,才意识到了这个诡异的事实:同样都是中了海蛇毒,也同样都曾断臂救急,可是……叔叔坚持了七天,而红婴却是在中毒的第二天,没熬到天亮就死了。如果纯粹说是男女体质有别,会差别到这么大的地步吗?红婴又不是不会拿刀的弱女子,当年水寇中混成老大都是硬碰硬闯出来的,她的体格不至于会有这么差劲吧?再有,状似随口热情聊天,我还问过他们摩苏尔城的各样物资尤其是医药是否短缺,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然后都是他们亲口告诉我:不缺不缺,什么都不缺,这些年来为扶持摩苏尔,仅是叔叔提供给他们的各样援资就不在少数!所以呀,也就是说在红婴这个领主身边,真到中毒后救命救急,医师药物都是根本不会少更不会比谁差的!那么,既然如此,如此大的差别又该作何解释呢?不值得重新思量吗?”
鲁邦尼悚然动容:“不错,的确是这个道理,所以你才会想到开棺验尸?”
美莎目闪寒光:“是啊,而结果一如所料,红婴之所以死得那么快,正因为有人给她二次下毒!就下在她砍断手臂之后的断臂创面伤口上!”
关于验尸的细节,门罗禀报说:“自来传统,为保证死者仪容完整,若有外伤断肢,都会重新缝合到身体上再入葬,所以,有这截砍下来的断臂一同入棺,也就非常便于检验了。当日开棺,其实根本不需要细查,一眼就已经能看清楚了。红婴的尸体早已烂得只剩骨头了,既然是因为刺破指尖而中毒,那么剧毒就是从手指开始向上侵入,按理说,砍下来的这截断臂,应该是中毒最深的,骨头的颜色也该最黑。可事实却反过来,红婴全身骨架的颜色都远比这截断臂更深更黑得多,而颜色最黑的地方,就在断臂处的创面,反倒是那截上臂骨成了毒性含量最大的重灾区。所以我敢断定,这必然是从创伤处又进行了二次下毒,而且毒量之大,只怕远比第一次中毒还要狠!而再等随后检验残毒的类别属性,却同样都是海蛇毒!”
门罗格外肯定的说:“这么大的用毒量,足够让人顷刻毙命,所以按照我的猜测,红婴的死亡时间,基本上就应该是第二次下毒的时间,是一等下手之后人就死了,再没有半点挣扎余地。为了验证这种结论,按照公主殿下的授意,让我想办法弄到了一点海蛇毒液,然后找了这两只小牛犊来做个试验。牛犊大小,取的便是要与一个人的体重基本相当,然后便在牛脚处分别划破口、再下毒,中毒之后立刻断肢,就和当日救急的法子完全一样,给牛犊放血疗伤,再加灌喂解毒药。陛下请看,左边这一只坚持了五天,而右边这一只,熬到入夜以后又在断肢创面进行二次下毒,而且,我能找到的毒液实在太少,所以第二次下毒的量也都和第一次差不多,但饶是如此,那也是施毒即死,连一顿饭的功夫都没再坚持住就咽气了。再等解剖察看其骨头的颜色,就是和红婴呈现出来的状况一样,身体骨架反倒要比砍下来的断肢骨头颜色黑得多!”
美莎接口道:“阿爸看到了吧,正因这只死得早,所以腐烂程度都比那只厉害多了,因为中间差了好几天呢。当然了,牛和人毕竟不一样,灌药也不可能像人喝药似的那么顺利容易,所以坚持的时间上有些出入在所难免,但是这份差别,也足够说明问题了吧?”
至此,凯瑟王的脸色简直要阴出雨来,清晰意识到恐怕所有人都犯了大错。红婴是死在次日天还没亮的时候!深更半夜,又是遭了暗算最紧张敏感的时期,那守在身边的除了亲信就是亲属啊,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外人!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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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根本就是摩苏尔出了内鬼,是他们自己人干的!而且,如果两次用的毒都是一样,全是海蛇毒,那说明第一次也恐怕根本就不是亚流士!”
巴比伦前线,主帅大营里,骤闻红婴竟是被人下了两次毒,而且用的毒物都是一样,所有人都快被震翻了。
布赫看着雅莱说:“你们知道吗,西斯专程去了趟哈尔帕,从第一次见,美莎就特别讨厌他,然后就觉得他这个人很有问题,在红婴墓前哭得那么伤心,可是说到一同向喀希特追凶,他却好像一点兴趣都没有。说什么为了大局,不想和你起冲突,说担心哈尔帕的军马因为领主之死而多有责难,容不下他们一起共事。更有甚者,就连美莎提出要给你写信,帮他搞定这种麻烦,不让你再和他对着干了,他居然硬是婉言谢绝没接受,说什么不想因此再挑动夫妻之间生嫌隙。当时美莎就有断言,都是一样痛丧至亲,他凭什么可以这么顾全大局这么忍?那除非是天生的圣徒,要不然,就只能解释成是太会做戏的虚伪!”
一时间,雅莱当真扬眉吐气,冲着奥赛提斯+迪雷格没好气狠瞪眼:“怎么样?我说的怎么样?就觉得那家伙特别虚伪,你们还都不信,还全说成是我的问题,看到没有,连美莎都是一样的感觉!哦,全推我头上,说我一开口责难容不下他?那不是还有你们这些稳重人都在拼命压着吗,这个他怎么不提不说?哈尔帕东路军,什么时候全军上下集体责难过他了?到现在是连美莎出面帮忙都不接受,这算什么意思?这回看清楚了没有,动不动拿本殿下说事,这根本就是借口!”
无论奥赛提斯还是迪雷格,这下都真觉匪夷所思,迪雷格皱眉嘀咕:“那个西斯……他也才不过16岁吧?能有这么阴?会不会……有可能是别人干的,也未必就是他。反正,我真的很难想象,那么一个毛头小子,如果就能有这么阴毒的心思,这……这还是正常人吗?那毒死的可是他亲妈!”
布赫一声冷笑:“当然了,不是亲妈还用不着动手呢,头顶上的当权家长不死,又怎么能轮到他来继位掌权?对此,美莎还特意问过他,为什么你阿妈死了,不能是你阿爸来继位呢?譬如就像我们的继承制度,国王若是无子,都是可以由女婿来继位的。结果这个西斯就亲口说了:巴比伦没这规矩,他们的传承,只认血亲、不认姻亲。所以呀,也就是说,如果是由霍顿来害死红婴,那基本不成立,因为他根本没动机,别人就更不用提,除了血亲,谁都不可能从中得利呀!”
这样说时,他接着又问雅莱:“还有,美莎特意要我问你一句话:当时半路察觉出事,你先一步赶回哈尔帕的时候,亲王殿下是否就曾单独对你交代遗言?这应该算是人之常情吧,在弥留之际要对自己的继承人交付嘱托,是交待那些,只能是领主自己心中有数的事。而在那种时候,总是要把闲杂人等统统赶开,不容旁听的。”
雅莱心头一震,他立刻明白了,脱口大声:“有!当然有!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在摩苏尔也肯定是同理!红婴要给儿子交待遗言,也肯定是要单独说话,不容再有第三人旁观旁听的,所以要二次下毒,都数这个西斯是最便利最有机会,没有人会比他来动手更方便了!”
这下,一群猛将都真要惊得说不出话来,亚布·伊德斯喃喃自语:“我的天,这简直就是一条毒蛇呀,我都真要怀疑那海蛇毒会不会就是他自己的毒液了,可是……我现在不明白的是,他是红婴唯一的儿子,而且是长子,又没有人会和他争位,摩苏尔领主的位置早晚都是他的,那又何必要干这种事呢?不惜亲手谋害生母,这又能让他比正常情况下的继位多得到什么好处?”
&bp;&bp;&bp;&bp;美莎说:“任何阴谋,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最大的嫌疑犯!而这份受益,不光是要衡量动机,更要看结果,是要用最终事实来说话的!”
离开私牢,关门密谈,犀利少女目光如刀:“前方战事还远没有结束,这个西斯就这么急着跑来哈尔帕见我是什么意思?在他们抵达的时候,我才刚刚收到雅莱他们要追进喀希特的消息,而亚布·伊德斯的主力军也才刚刚控制巴比伦全境。我仔细计算了一下他们的路途耗时,按照他们抵达的时间再倒推回去,那么西斯从巴比伦王城出发的时候,亚布·伊德斯针对豢养娈/童者的屠杀令,正式颁布也不过才三四天而已。才仅仅三四天的时间能造成多大的混乱和破坏,最低的底线,那些被遣散出来的娈/童,即便无人收留,流落乡野的,哪怕三四天就是一口东西都没吃,也还不至于就已经有谁被饿死了吧?这种情况下,西斯却跑来郑重其事的拿这个说事,而且要把问题形容的那么严重,动辄就是可能都要危害波及到哈尔帕,他是什么意思啊?说穿了,他想要什么呀?明晃晃的,这不就是想利用我吗?因为本公主嫁进哈尔帕了,从今后这里就是我的家,要是真乱到哈尔帕来那还得了?所以本公主都肯定第一个要担心起来,紧接着就是有所行动啊。”
美莎的眼中满含冷蔑:“哼,巴比伦覆灭,日后肯定是要扶植傀儡政权代行监管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问题的关键就是由谁来做这个掌管一方的代言人呀。所以,如果能在本公主的面前争取到一个好印象,岂非很重要也很划算?在阿爸这里,要是能由我帮他建言,保举上位,不是比谁说话都灵光?所以呀,听听他来时说的那些话,又是体恤娈/童,又是关注民生,又是要给人希望的,那么一大堆表白背后的潜台词是什么?这不就是要表现给我看吗?看到了吧,我这个人,既有胸怀,又有眼光,更有治理一方所需要的智慧,所以,日后要代理巴比伦全地的统辖权,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按照他自己的原话:我们本来就都是巴比伦的住民,同根同族。风俗习惯、民生特点,都再没有比我们更了解的人了。再加之摩苏尔本就多年都是阿爸一手扶持的同盟,等此战结束,直接把整个巴比伦交给他们,不就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美莎毫不客气的提醒父亲:“所以,这才是最终事实!说是亚流士害死了红婴又害死了叔叔,此番复仇出战,出动全体精锐,花了这么大的血本,可到最后真正受益、得利最大的是谁啊?不正是他西斯吗?否则若只凭摩苏尔自己的实力,他们熬到什么时候才可能沾到巴比伦王城的边?所以这也就能充分解释了,为什么他对于巴比伦王城的管辖权会这么在意,却对追缴亚流士一点兴趣都没有!之所以急着在战事尚未结束的时候就跑来见我,做这种功课,不就是想以最快速度抢到一个既成事实吗。仗还没打完呢,趁着所有人都还忙着缉凶,根本还没有心思去考虑巴比伦王城的管辖问题的时候,先交给他们管着,在战时,临时措施太多见,所以在这种时候提出来也是最容易被首肯接纳的,随便谁一想都是:哦,那就先这样吧,其他的都等仗打完了再慢慢筹划,到那时就有的是时间了……如此先捞个既成事实,巴比伦王城已经先被他们控制在手里,那么真到战后商谈长远的代管问题,是不是也就更容易实现目标了。既然眼看着他们管理的这段时间,没有什么不好的弊端,那就干脆由他们继续管下去吧,苦心积虑,专程走一趟,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
被一同叫进来陈述详情的乌萨德点头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美莎要我打着热诚待客所以要护送的名义,一直把他们送出边境。这个西斯一路上就是没完没了在套我的话,知道我是从小和美莎一起长大的,关系亲近,所以美莎是怎么想的,包括陛下会怎么考虑,从我这里应该都能探到端倪。所以我就按照美莎交待的,他想套,就让他套,装作随口闲谈就一路聊天,说到因为屠杀令的问题,他在我这里更是加倍要危言耸听,好像现在整个巴比伦都已经乱的不成样子了,说什么真怕他们摩苏尔会顶不住,都被一起搅成泥潭,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要继续乱到哈尔帕来了。然后我就好像特别惊悚的回应:那怎么行?真波及到哈尔帕,美莎怎么办?陛下都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然后就告诉他,不可能,这肯定不可能,美莎已经给陛下写信了,应该很快就会有安排。然后他就问我:你觉得赫梯王陛下会怎么安排?我就按照美莎交待好的回给他: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怎样对美莎最有利就怎么做啊,现在既然已经察觉到这种危机了,巴比伦王城那边肯定要赶快找人重新管起来,谁靠得住谁能解决问题,那就用谁呗。”
乌萨德说着说着就发出一声冷笑:“然后,我看的清清楚楚,这家伙是很明显的,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后的路程都明显走得轻松愉快多了。”
美莎冷冷接口:“所以,正是鉴于这种事实,叔叔又到底是被谁害死的,才需要彻底的重新考量。就是他转述的雅莱的那句话:要不是他们抬着红婴的棺木跑来哈尔帕没事找事,说不定叔叔还根本就不会死呢!如今再想,这纯粹是迁怒气话吗?敢说没道理吗?我现在甚至都怀疑,所谓红婴要归乡下葬的遗愿,到底是摩苏尔的人亲耳听见红婴说的,还是纯粹在红婴死后,由他这个儿子代劳转述说出来的。因为,他极有可能就是红婴临死前守在身边的唯一一个人,等到真正咽气以后才惊动旁人,然后再听他转述母亲临终遗言,谁敢说没有这种可能?!”
鲁邦尼实在听得心惊:“你是怀疑,连赛里斯亲王殿下都是死在这个西斯的手上?抬着红婴的棺木回来就是为了实施这种阴谋?!”
美莎肯定点头:“对!如果红婴根本就不是被亚流士害死的,那么亚流士又怎么可能再用同样的手法来栽赃阿爸?这些手法的细节他该去哪里知道啊!那除非只有凶手才会最清楚,也才可能来个二度上演吧?而且,看看这份时间顺序也很明白了:叔叔是在他们到来的第二天去的星星池,而往黄金壁画上涂抹剧毒的黑手,正是在当夜去行动。他怎么知道叔叔明天就会来?领主和外邦高层之间商讨的事情,或者有什么为难需要寻求神意,这些是会传得大街小巷所有人都知道吗?从来都只有当局相关的人才最清楚!而且,岂非正是由摩苏尔的人开口建议,说若有为难可去大风神殿寻求神意。我细细问过梅托斯还有海登,他们都是长年与摩苏尔打交道的人,深知道霍顿对红婴是什么样的忠心和感情,而且也都很了解霍顿的秉性为人,按照众口一词的评价:那就是个直性人,根本就不是心机深沉之辈。所以,当日引向风神殿的话,虽然是从霍顿嘴里说出来的,但谁又敢保证不是有人在背后怂恿着他,是在引导着由他去说这话?”
美莎一口气说不停:“此外还有,就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栽赃阿爸!如果只是为了要把凶手推到亚流士的头上,方法也可以有很多种,又何必要牵扯出庞库斯幽灵,用这么敏感的问题去做局呢?我细细想了无数遍,恐怕……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彻底激怒阿爸。怒火,在某些时候也是非常有用的不是么?摩苏尔的人,都是亲眼见识过阿爸的手段,打过很多交道的人,深知道阿爸有多么精明。即便这个西斯此前没有亲眼见过,但从身边长辈耳濡目染,恐怕这份印象也早已根深蒂固。所以,要去算计一个最精明的人,那就必然是要首先去搅乱他的头脑啊!任谁被泼上这样一头脏水,被搞得那么被动,都肯定要气到跳脚,这分明就是利用了人的心理。不管是谁,一旦受了冤枉,都肯定要急着给自己洗白澄清,而一旦发现一个应该还算合理的凶手,那就必然要立刻指过去,看到没有,就是他!明明都是他干的!所以啊,这就是完全没了心情再去细想推敲其中的诸多细节,怒火乱了头脑,因怒火而犯错,才能顺顺利利的被圈进阴谋者的局里,最终按照他的规划和引导,成就出他想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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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前线军营里,看到美莎信中所述的判断,所有人无不是心惊肉跳+怒火沸腾,也就是说,这一仗他们极有可能完全都是被别人当枪耍了!
布赫指着狄雅歌严正提醒:“庞库斯幽灵的嫌疑指责是怎么闹出来的?说穿了不都是因为一块标记身份的银牌?可是那块银牌,明明是属于安插于巴比伦大城的密探分支的,谁能弄到手?以现在看来,最有可能也是最合理的还能有谁?!陛下特意派你过来,不就是来彻查巴比伦王城遭遇大清洗的真相吗?折进去了那么多人,不搞清楚没法安心,所以,美莎也特意让我给你带句话:或许你的清查方向也应该变了,就查一查,所有那些被曝光折进去的人,是不是在之前那些年里,不管因为什么任务或理由,是和摩苏尔方面的探子有过接触合作的、是他们知道的人!”
狄雅歌心头一震:“你是说……如果不是自己人出了叛徒,那极有可能就是被摩苏尔给卖了?是被他们曝光的。”
布赫点头说:“以现在来看,很有可能!”
至此,别说是雅莱了,奥塞提斯、迪雷格的愤怒都已无可名状。尤其是奥赛提斯,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这群混帐!畜牲!摩苏尔能有今天,都是陛下和亲王殿下在一手成全,尤其是亲王殿下,这多年来给了他们多少帮扶,要东西给东西,要人丁给人丁,要智囊给智囊,就连该怎么练兵整军,都基本是殿下手把手指教他们的!殿下对他们从来只有大恩没有过亏待,万不成想到头来,这竟是养了一头狼!他们竟能如此恩将仇报!不行!不能饶了他们,绝不能放过一个!”
布赫说:“所以,现在的重点就已经不在亚流士了,而在后防!摩苏尔的地盘横亘在前线与哈尔帕中间,一旦生变,那是能立刻给你们断后路的!所以美莎的意思,现在已经不能再急着往前冲了,而必须收拢足够的兵力,迁回到摩苏尔城!这个大本营的控制权,还有沿途补给线的水路、陆路,必须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再有就是西线的摩苏尔军,还有他们拉出来的位于中路的主力,这些都必须牵制住不允许他们再往回走,在那片后防地带,以摩苏尔城为中心,必须是他们的人越少越好,而我们的人越多越好!此外再有另一个重点,就是巴比伦王城!一国王城是标志核心所在,谁掌控王城,谁就能代表着一方政权,所以,断断不允许由摩苏尔的人来掌控。”
狄雅歌动容接口道:“不错,现在摩苏尔方面汇于中路的主力军,足足两万多人都是盘踞在巴比伦大城,跟着继续南下的非常有限,西斯那小子的心思算盘,这应该又是一个佐证了。可见是盯住了王城那块肥肉,不惜害死生母,他就是意在整个巴比伦!”
布赫对着亚布·伊德斯说:“所以,这种状况对我们是非常不利的,美莎要你想尽各种合适的办法和理由,务必把他们的主力都从王城里调走,分散到各地城镇,越分散越好,这样才最有利于随后分别歼灭。但是千万记住,就像现在,为什么都让你们秘密赶过来,不要惊动谁,所有的行动原则,最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万万不能撕破脸!在明确下一步行动之前,必须一团和气,暗地布署!务必都是寻找不易让人起疑的借口措辞委婉着来!”
这种叮嘱,雅莱第一个受不了:“为什么?还要再和这群家伙保持客气?反正我做不到!”
布赫万分没好气的看过来,指着鼻子磨牙:“难怪美莎总要骂你笨,果然笨得可以!要知道,美莎所有这些发现,在哈尔帕都是绝密暗查的,是投入了最大的力量保密,绝没走漏半点风声,到现在那些摩苏尔人还根本不知道我们已经发觉了真相,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不就是最大的底牌?!他们在明,我们在暗,这样才最方便去布局行事啊,怎么?连个脾气都控制不住,什么都带到脸上来,你是想自己主动积极的把这张牌交出去啊?”
呃……雅莱立刻语噎,好吧,要比阴险,他果然和那位挖坑设局的天才不在一个段位。
奥赛提斯欣然点头:“不错,这话说的有理,不能让火气把脑袋搞乱了。在没有完成最有利于自己的布署之前,如果这么着急就撕破脸,别的不说,一座王城就盘踞着他们两万多的主力军,等翻脸了再想往回夺,难不成还要再攻打一回?”
迪雷格在耳边风凉嘀咕:“你学着点,好歹这是你媳妇儿,总不好意思差太多吧?那你将来可怎么混呐。”
雅莱:“……”
磨牙切齿,这家伙,他不说风凉话会死吗?
虽然很认同这份道理,但亚布·伊德斯实在被难住了,皱眉沉声:“可是……国王军自来只能遵王令,若没有明确王令下达,擅自更改作战目标,那足可视为叛变呀。”
布赫竭力苦劝:“你不用顾虑这些,我告诉你,美莎已经是同期向哈图萨斯送信,就是去给你们要这道王令,你觉得陛下在听说这些后,会不同意美莎的看法吗?她现在也只是没有办法那么快的把这道王令送到你们手里而已,可是战场不比别处,拖延一日就可能风云突变,美莎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要防备着由时间而来的泄密风险!开棺验尸的事情现在是没有走漏风声,可时间一久,万一被摩苏尔方面察觉了,或者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腥气,当心眼下这份能暗地布署的主动权可就全没了,要抢先机的就是这个呀!”
布赫郑重提醒所有人:“这是美莎的原话:她比谁都清楚这样不合规矩,的确是在越权行事,或许就会让你们都感觉很为难,所以才必须要我来亲自走这一趟。美莎只想提醒你们看清一点:此番宣战出兵,是为了给亲王殿下复仇,而绝非是打着复仇的旗号去为实现别的目的。所以,如果真想复仇,就最好听她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用赫梯军将的鲜血,到头来却成了给别人铺路的垫脚石,甚至就变成了是在给真凶效劳!那样的话,若等日后真相传扬出去,堂堂赫梯铁军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雅莱第一个跳起来催促:“还犹豫什么?美莎的判断,我信!我相信陛下也肯定不会反对这个决定!”
巴萨撇着嘴点头:“嗯,我也信,要说这位公主小娃娃的脑瓜,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了。”
狄雅歌随之附和:“不错,若真如此,陛下都肯定要比痛恨亚流士更加痛恨这些摩苏尔人,只会让他们付出比巴比伦更惨重的代价,尤其是那个西斯,一定会死得比谁都惨!
埃利诺风凉冷笑:“可不是么,我都真要佩服他的胆量,当真是大到没了边,更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啊。还从来没见过有哪个活腻的,竟敢算计到陛下头上,敢把堂堂赫梯铁军这样戏耍着玩,这分明就是急着想去陪他老妈了呀。”
就连出名最是死脑筋的拉赫穆,这下都要跟着劝告:“我觉得是这个道理,此番宣战出兵,就是为了复仇,这才是终极目标。以此衡量,那作战目标其实根本就没有变,不过是具体的方向和对象有所调整,理所当然的,谁是凶手就应该抓谁了。”
想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最高首脑亚布·伊德斯终于咬牙下决心:“那好吧,就遵照公主殿下说得办!即刻收拢兵力,回援后防,摩苏尔城还有巴比伦大城,这两处要地必须控制进手!”
于是,围绕这一战策转向,该怎样牵制摩苏尔的兵力,把他们尽可能的分散各地,如何寻找借口、编造理由,众将一一商讨起细则,而当雅莱、拉赫穆提及已经追进喀希特山区的队伍,也要一同回撤收拢,不想竟被布赫一口打住。
“不行!追逃还要继续!美莎一再交待,这个不能停!一方面是为了麻痹摩苏尔方面,不能让他们察觉战局目标已经转向,另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在亚流士!只不过,不是再要人头,而是要活口!不仅是亚流士的活口,更有九亲王迦以该的!这是同期要赶快着手进行的事,集全力搜捕迦以该,当然也是秘密搜捕,不要惊动摩苏尔的人!”
他尤其指着狄雅歌说:“这件事,恐怕主要是靠你了,发动所有幽灵密探,务必尽快把这个人找出来!”
听到这里,众人皆是一愣:“迦以该?找他干什么?”
布赫忽然抽刀指向狄雅歌,然后质问所有人:“看到没有,我现在要杀他,你们会不会都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布赫放下刀说:“就是这个道理!按照摩苏尔人从前的说法:是因为九亲王迦以该意欲割地献城,才惹急了亚流士;而亚流士急了眼,才要率先对红婴动手。可如果红婴根本就不是被亚流士害死的,那么之前所有的因果还成立吗?最初的那个因,也就是第一环,都在迦以该的身上,你们说该不该找他?此外再有,对于他们提供的诸多消息该怎样解读。譬如就像亚流士频繁更换军中任免,迦以该因为谋划曝光而屡遭暗杀,以致躲起来都不敢露面了,还有他的身影分别在埃什努那和尼普尔这两座他意欲割让的城市都出现过,这些后来都被鲁邦尼一一印证是真的,那么,这个问题该怎么解释呢?”
狄雅歌陷入沉思:“说的是啊,这些该怎么解释?如果一切都不是原来看到的那样,那么亚流士、迦以该又干嘛要做这些?”
布赫说:“所以才必须逮到人问清楚啊!正是这些旁证消息,才直接促成了陛下对于摩苏尔谎言的相信,可是,如果细看一下,这些所谓的佐证消息其实都是什么?那不过就是能让人看到的表象而已!就和我拿刀要砍你是一样的。拔刀出来,你们都只看到了我准备行凶杀人,可理由呢?或许是你干了什么特别缺德的事,激怒了我,所以我才要报复,也或许就是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却被你发现了,所以我要杀人灭口。就是这样,在同样一个表象之下,至于真正的起因理由,那恐怕只有当事者自己最清楚了!亚流士与迦以该所做出的种种举动,其背后真正的起因到底是什么?不需要搞清楚吗?我们分布在巴比伦大城的密探,为什么会遭遇大清洗?会不会就是有人为了掩盖真正的事实,所以才先要切断耳目?!”
狄雅歌悚然一惊:“对!没错,很有这种可能!切断了耳目,先让我们都变成了聋子瞎子,才能方便设局的人去按照他的计划来编造巴比伦王城的各路消息!包括对消息的解读!”
布赫说:“所以呀,美莎亲口断言,恐怕在那其中,就是包藏着阴谋者在当初布划时的重要环节!或许就会由此再牵扯出其他的人和事,这是美莎现在太需要的,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急需更多的活口来审问。”
啥?
这下百分百所有人都傻了眼,憨大个巴萨第一个拍着脑袋叫出来:“乖乖,都已经这么清楚了,还有什么事情没搞清楚啊?”
“譬如说,西斯的能量从哪来?他怎么就会有能力来布下这么大的一个局呢?他的人手是怎么招募的?能安插到各地的渠道在哪里?甚至包括经费开销。看看这场阴谋牵扯到的地方还有人。巴比伦大城、埃什努那、尼普尔、哈尔帕,并且是把当权者统统卷进去,要把手伸得这么长,眼目撒得这么广,那是需要多大的投入,要花多少钱啊?而这笔钱如果统统来自摩苏尔的账目,从红婴开始有可能察觉不到吗?以至于被儿子害死,所有人还都蒙在鼓里?可能吗?”
所有人都被问住了,说的是啊,这些疑问的确没法解答。
布赫问道:“当初那个成为暗算亲王殿下最重要一环的花匠,根据赌坊老板的交待,说他是最近两三年沾上了赌/瘾,这个在当初陛下审案的时候,你们都听过吧?”
奥赛提斯等人立刻想起来:“对,的确是这么说的。”
布赫告诉诸人:“正是这份赌/瘾,闹到倾家荡产,结果才会有押银牌、还赌债的事。可是你们知道么,美莎现在查出来的结果,他当初的这份赌/瘾,赫然都是这个局里的一环,那个花匠原本就是个老实头,家境富裕,生活安稳,随后之所以会变得这么惨乃至赔上命,那就是有人盯上了他,在背后不惜掏重金操刀,才故意引诱着他沾上了赌博!”
什么?!
雅莱听得吃惊:“是什么人?”
布赫摇头苦笑:“现在若能知道不就好了么?只是从这一点上就已能看清楚,亲王殿下的死,恐怕根本就没有那么简单,这场阴谋也绝不是在近期内上演的,而是远在两三年前,就已经开始有人布局了!这有多么可怕?由此,也便很难完全都用西斯这个人来解释!算一算,他今年才多大,再往前推个两三年,不过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呢,即便他真有这份野心,会有这个能力吗?人手、路脉、开销,这些都是需要庞大根基支持的,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又该怎样才能在十二三岁的年纪,就全都经营出来?”
雅莱终于听明白了:“你是说……美莎怀疑,是还有其他人在帮他,说不定,就是更大更有根基的合谋者?!”
布赫点头说:“不错,而且这份合谋的力量,绝不在摩苏尔,也不在巴比伦。”
人们又听不懂了:“为什么?”
布赫笑笑说:“因为,还有一个其实更重要的问题,却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众将几乎异口同声:“什么问题?”
&bp;&bp;&bp;&bp;美莎异常肯定的说:“单凭一个西斯,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个能力策划出这么大的阴谋,必有其他的势力在与他合作,而且,这份势力既不在摩苏尔,也不在巴比伦。”
“理由呢?”
凯瑟王深皱眉头,衡量这场阴谋布局之大,要说是有人在与西斯合作是能理解的,但如何能肯定既不在摩苏尔,又不在巴比伦?
美莎低声叹息:“阿爸,其实所有人都忘了一个其实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信仰问题!”
美莎目光闪动,锋利提醒:“阿爸忘了吗?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不仅是我们信奉的主神,更是巴比伦人世代敬奉的神祇。若追根溯源,我们的信仰兼容并蓄,这位主神都是数百年前从巴比伦引进照搬的。只要是巴比伦的住民,谁敢不敬风神马尔杜克,更何况还是哈尔帕的这座大风神殿!数十年前,这里还是属于巴比伦的土地,有一位神威无人可比的大祭司,这里是全地敬拜马尔杜克的神祇中心,在被卡比拉亲手摧毁之前,哈尔帕城内的风神殿就足有七座,从早年的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开伦萨开始,不管是不是敌对阵营,面和心不和,他都绝没有胆量敢小看卡比拉的力量,更不敢亵渎风神马尔杜克!城外荒山里那座由卡比拉一手建造又一手埋没的大风神殿,无论是在哈尔帕百姓的心中,还是在巴比伦人的心中,都是何等有威慑力的存在。卡比拉的力量,一支神杖都能让擅动者纷纷沦入魔鬼之口,其威力是根本没有人能比得了的,即便是在他被囚之后也丝毫无减!不是阿爸亲口形容过吗,要说在当年的巴比伦大城,巴别塔恶魔的恐怖是让人谈之变色,红婴听闻你要去见他,都立刻认定这是去送死,这还不够说明问题?风神马尔杜克的信仰,再加上卡比拉的神威,更有巴别塔恶魔之名的恐怖震慑,几件加在一起,谁敢跑到属于卡比拉的神殿来胡作非为?即便是当年红婴入侵,都尚且要假借依仗它的名义;即便当年篡政的达鲁·赛恩斯恨妈妈入骨,他都一样不敢对这座风神殿有半点不敬玷污!可是到了今天,那个往黄金壁画上涂抹剧毒的黑影,他为什么就敢呢?他就不怕遭遇神威惩罚、沦入恶魔之口?但凡是拥有这份共同信仰的人,他凭什么敢不怕?”
这番话醍醐灌顶,凯瑟王霍然而起,点头沉吟:“不错!这的确是个问题,那除非……是根本不以风神马尔杜克为信仰的人!”
美莎叹息着说:“虽然这些年,叔叔经营哈尔帕已经是做得很不错,但在这份看似经营得很好的表象之下,其实这里也绝非真的是没有漏洞的铁壁一块,我相信,就在哈尔帕,一定有盲区,否则这场悲剧根本就不应该会发生。就像这份合谋的势力,我有一种预感,隐藏在这个西斯背后的真相,说不定就是比他本身更加可怕!他们是怎样渗透进来,又是怎样布局?别的不说,要在叔叔的眼皮底下,或者还要再加上阿爸这一份,以庞库斯幽灵那样无处不在消息灵通的威力,如果竟能妥善隐藏,丝毫都没有被人察觉,那是不是太可怕了?到底是有什么法宝才能办得到?”
是啊,这样一想,的确是太可怕了。忆及旧日惨祸,木法萨都忍不住猜测:“有没有可能,又是庞库斯幽灵生变?”
鲁邦尼眉头紧锁:“应该……不会吧?若是如此,巴比伦大城那边,也就没理由再遭遇大清洗了。”
木法萨却说:“或许正因这份生变,上不及主干,就像当年的哈坎苏克,放到现在,是皆因你们这些最高首脑没有参与、不知情,所以底下的人若要谋事,才必须剪除其他有可能会坏事的分支,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鲁邦尼被问住了:“这个……还真是不好说了。”
美莎点头接口:“的确,现在这些盲点疑问,还都没有任何头绪,实在不好妄下断言,所以才必须去寻找更多的相关口供,抓到像亚流士、迦以该这样关键的人,看看能从他们的嘴里问出什么来。此外再有,就是想办法更多的去查探摩苏尔,从那个西斯的身上寻找突破口,以求挖出更多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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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前线军营里,听到美莎现在还没有找出答案的猜测,人们不由更加心惊肉跳。
布赫一再提醒:“之所以不能和西斯撕破脸,最关键的就在这里,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那股与他合谋的势力是谁,藏在哪,又会有多大的能量和威力。所以美莎一再提醒:还请诸位千万不要轻敌!就像你们刚才自己念来的话,一张口都是这伙人不知自己的斤两,这可不行!万不能因为摩苏尔势弱,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理所当然的认为轻轻松松就能全收拾了,若贸然发难,心存大意,当心极有可能是要吃大亏的。”
雅莱第一个着急起来:“那该怎么办?等完成了调兵布署,难道就干等着不动手?”
布赫当即更正:“我们要动手的对象不是西斯!这个小子,必须留给摩苏尔的人自己去动!所以按照美莎的策略,现在要做的,就是必须从摩苏尔的内部开始用功,要更多的调查或者试探他,看关于背地合谋的势力,能不能再挖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来,这件事,当然最理想的就是由摩苏尔自己的人来做!而等他们查清了真相之后,才是我们真要动手的时候,记住了,最最关键的重点:这个西斯,他不能死在我们手上,而必须死在自己人手上!我们一切的暗地调兵布署,真到翻脸亮剑的时候,则都是要拿来给他报仇的!”
啥?
这下,百分百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亚布第一个打住:“等等,你等会儿,这是什么意思?抱歉我怎么听不懂啊?”
布赫解释说:“你们应该先衡量一下,不惜害死红婴,弄出这么大一场阴谋,这到底是西斯一个人的野心,还是摩苏尔上下,全体共同的野心!”
埃利诺第一个反应过来,轻打响指:“对!没错!这十有**是这小子瞒着所有人自己干出来的,否则的话,即便别人全都不看,霍顿就肯定第一个不答应。他对红婴的心意,那可是众人皆知,当年我都是亲眼见过的。”
奥赛提斯也立刻恍然:“嗯,是这个道理,要说摩苏尔上下是集体参与了这场阴谋,恐怕不太可能,有赫梯双鹰威名震慑,他们都是多年活在这份威名笼罩下的人,又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反过头来算计一手成就他们的老师和恩主?只怕想一想心里都要打鼓,谁敢说自己能办到?没底气没胆量,也就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份野心,大概……也只有那种从没亲眼见识过这份威力的毛头小子,在最不知天高地厚、最胆大狂妄的年龄,才有可能干得出来吧?”
布赫冷笑着说:“可是啊,他一人所为,却是要把所有人都一同拉进深渊,所以,一旦在摩苏尔的内部露出这份真相,你们觉得应该会是个什么反应呢?如果他只是害死了自己的亲妈,那问题还算小,还属于内部篡权的范畴,可如果让人知道连赛里斯亲王殿下都是死在他的手上,那会带来什么结果还用想吗?谁会愿意这么无辜的去给他做陪葬?大概换了谁,都应该会开动脑筋努力想办法自保自救了吧。”
雅莱终于反应过来:“所以,只要把这份真相在摩苏尔内部给他透散出去,摩苏尔的人就首先会要了他的命!因为这是要拉着所有人一道葬送未来!所以,最有可能演绎出来的那就是:第一,他们会变得远比我们更迫切的去查清真相,必要揪出西斯背后的那股合谋势力来,因为对所有人来说,这才是能赚到生机的唯一途径。找到一个跟自己完全没关系的真凶,推出去了,才能给自己洗脱开罪。然后,紧接着第二步,就是要把西斯这个人与摩苏尔彻底划开界限,是一块堆的划拉到那股势力里面去,将他们定义为一伙,而对摩苏尔,他就是最大的叛徒,摩苏尔方面秉持多年同盟的立场和义务,一样的要与他清算、要为哈尔帕领主报仇,以求给陛下一个交待,这样才能指望陛下能放过他们这些只是无辜受牵连、不相干的倒霉蛋!”
布赫满意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对于这种不惜亲手害母的畜牲,最适合他的死法,那就是死于背叛!”
虽然明白了这份思路,可雅莱还是有点不甘心:“只是为了这个?有必要弄的这么麻烦拐弯吗?我还是想自己动手!”
布赫风凉瞪过来:“才刚觉得你聪明了一点,怎么又犯傻,你觉得这些摩苏尔人努力撇清了关系,想求自保,陛下就真会放过他们吗?美莎都说了,就算陛下放过了,她都绝不放过,因为无可争议的事实,他们就是给西斯做了帮凶,因为有势力才会有价值懂吗?如果不是因为摩苏尔占据的这一方势力,而且与哈尔帕这份亲近的同盟关系太有可利用的价值,恐怕那背后的合谋者都根本没兴趣找上这小子呢。没有这份根基,他一个毛头小子算个屁,能有什么价值啊,所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割裂开的。”
他告诉雅莱:“美莎说的清楚,这伙人肯定全要灭,只是怎么去灭,那就太有学问了。为什么西斯必须死在自己人手里?这不是为他,而是为你阿爸,更是为了陛下!你们自己想想,赫梯双鹰,多年来那是什么样的威名?现在倒好,一个被害死了,一个又被利用了,阴沟里翻船,居然都被这么一个小屁孩子玩进了掌心里,传扬出去不都要成大笑话?如果不管不顾就这么直愣愣的翻脸,同盟反目,是个人都肯定要问一句为什么吧?到时候准备怎么说?怎么解释这里面的真相?说了实话不就等着被人笑死?”
雅莱挠挠头:“这个……好像也是啊,总要顾及名声……”
布赫说:“所以啊,一定要按照美莎的法子去清算!这个西斯断不能由我们去宰,而必须是他们自己人动手!为此甚至可以故意放些风声让这些摩苏尔的人坚信,只要和西斯撇清了关系就能自保。确信了这一点才能诱使着他们坚定动手!而等到他们真宰了西斯之后,才是轮到我们要动手的时候。谋害领主,就把这些人全都定义为篡权叛变!赫梯要维护同盟,而自来结盟的对象是拥有正统血裔的红婴一脉,所以,清缴叛徒,是必要为红婴一脉正本复仇!以这种名义收拾掉摩苏尔所有的实力军马,转过头来,那西斯不是还有一个11岁的妹妹吗?正好,就扶这个小丫头片子上台,没了实力做保障只剩空壳一个,坐镇巴比伦王城这种事你再交给她还怕什么?给她胆子都翻不了天了,只能老老实实被捏在手里。然后呢,打着维护摩苏尔正统领主的名义,就和这个小丫头继续结盟,继续共同作战、一道清算巴比伦,亚流士始终都是不变的敌人。如此一来的结果就是:陛下从来没有犯错!巴比伦一战,作战目标也从来没有更改!摩苏尔同盟更没有反目!等到日后该收拾的全都收拾干净了,巴比伦的局势统统料理稳当了,什么时候这小丫头彻底没用了,再要她眨眼消失,那不也就是举手之劳?而且还有,这样做的另一个非常必要的重点就是要顾及人心!你们不要忘了红婴这些年的经营,在摩苏尔那片地界所拥有的影响力,也就是对百姓的煽动力。”
他指着亚布提醒:“你自己不是都说过吗,那西斯恳请一同发兵出战的时候,敢把主力大批拉出来,不怕后防虚空的一大保障是什么?那就是在他们的领地里,都能把百姓发动起来帮着一起维护巡防啊!各地村镇部落的那些酋长、族长、村长的,都听他们的!这个样子如果你直接调头去清算他们的领主,万一让这些人发动起全地百姓都来和你对着干,那也足够把你们的后防补给线给搅成泥潭,够你头疼吧!所以说,这个正义,这个人心,一定都要牢牢抓在我们这一边!看到没有,我们帮着维护的,才是你们最正宗的领主,现在领主被反叛的部下所害,我们都是在帮他报仇!至少让摩苏尔百姓能看到的事实,那就是我们!和他们这些年所认定的领主红婴!始终都是牢牢站在一边的!站牢了这一条,那就是民心不可破了!甚至包括害死红婴的罪名,到时都能一块扣给这些‘反叛部将’,就说他们是里外勾结,与亚流士串通一气,才参与进来共同合谋害死了红婴。这里面真真假假的弯弯绕,普通百姓有哪个能明白,还不是你怎么说就怎么是。所以呀,一定要首先占据舆论阵地,看到了吧,那些都是害死红婴的内奸凶手,而现在他们不仅害了母亲更又害了儿子,以致唯一留下的一脉就剩这么个小女儿了,全要靠我们来尽力保护,不能让摩苏尔硕果仅存的唯一希望再被叛臣所害……啪啦啪啦啪啦,反正人嘴两张皮,全在你怎么说吧。总之呢,只要抓住这么一个小丫头在手,那就是最灵光好用的一张牌,到时候让摩苏尔那地界里的住民,全都倒过来帮着我们一块清缴叛逆,应该也不算开玩笑吧!”
大帐里响彻一片吸气声,百分百所有人都要听傻了,果然啊,权谋这东西,就看谁比谁更阴!谁能玩过谁!亚布·伊德斯脱口而出:“我的妈呀,以后谁要再敢说这位小公主不懂战事,我必须抽他!”
埃利诺难得破天荒的附和死对头:“嗯,我跟你一块抽。”
雅莱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好半天都缓不过这口气:“乖乖,够阴险!太太太……太阴险了,她这是什么脑子才想得出来啊?”
布赫不爱听了:“怎么说话呢,这才叫高明不对吗?”
是是,太高明了,狄雅歌满是同情的看向和美莎不幸绑到一堆去的那位丈夫:“你说你,今后这日子可该怎么过呀?”
奥赛提斯深有同感:“说的是啊,今后若想背着夫人干点坏事撒个谎的,怕都真心太有难度,以后想喝个花酒吧,估计都没人敢找你,保不齐就是一块跟着遭殃全给拆穿了呀。”
迪雷格拍上肩膀再次肯定:“嗯,跟你一比,我真是太幸福了。”
巴萨傻愣愣嘿嘿笑:“没错,我们都他娘的太幸福了,以后要是我媳妇再有个打架闹气闹心的,我就来找你,只要看看你吧,这心里立马就能平衡顺当知足了。”
拉赫穆点头说:“嗯,这话说得对,凡事就怕有比较,只要有比自己更惨的,那日子就是幸福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萨尔凯那小子打死不敢要公主身边人,直言不怕老婆不好惹,就怕老婆的上峰不好惹,这小子果然是个聪明的。”
埃利诺哈哈乱笑,调侃脸色分明已经青中带绿的少年:“喂,以后你干脆在脑门上写几个字吧,就写:谁-能-比-我-惨!”
雅莱:“……”
遭遇集体围攻,郁闷少年头顶冒青烟,心中切齿磨牙,不行!他必须找回点场子来!脑筋飞转,雅莱立刻指着布赫鼻子说:“不不……不对,你这一套方案里面还是有漏洞,要把摩苏尔的人全都定义成叛徒,首先第一个,霍顿你怎么定义啊?红婴的男人,恨不得为她死都行的那种,说他害了老婆不会有人信,可要说他能宰了儿子就更不可能了。这么不合理的漏洞,到时候怎么自圆其说。”
布赫风凉送白眼:“你急什么呀,你都能想到,美莎会想不到?要报复西斯,最毒的一招就在这里:怕霍顿碍事,因为他的存在都没法自圆其说。按道理,如果就是为了这个,先把他干掉一点都不难,可是不过瘾不够解气啊。所以美莎就说了,先把这份真相,透给霍顿!是在摩苏尔其他所有人还都不知道、没察觉的时候。就姑且看看,让霍顿知道了真相,他们父子间会上演什么好戏。”
雅莱似懂非懂:“你是说……让他们父子之间先闹起来?那又能有什么好处呢?会不会反而打草惊蛇?”
布赫故意卖了个关子:“会有什么结果,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bp;&bp;&bp;&bp;哈尔帕城堡中,听到女儿滔滔不绝念来这份针对摩苏尔的清算方案,无论是其思虑周详的程度,还是报复力度之狠,绝对是让凯瑟王都一样瞠目结舌,以致于半张着嘴巴看着女儿发呆,竟是一字回应也无。
美莎很奇怪的看过来:“阿爸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勉强回神,他万分感慨啼笑皆非:“该说的都让你念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身边,鲁邦尼感慨苦笑:“陛下,也就是你啊,到现在还总拿美莎当孩子,这回看清楚了吧,你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已经是可以独挡一方了。嘁,要我说句不好听的,比你都强,我记得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还常常是惹了麻烦都搞不定呢,气得先王陛下动不动就要跳脚开骂,因为都要去替你擦屁股。”
凯瑟王恶狠狠瞪过来:“知道不好听你还要说?不加后半截你会死吗?”
鲁邦尼:“……”
美莎略感不安的小声问:“阿爸,你不会怪我吧?我知道,没有王令,却要出征军团全都听我的,按我说的去办,是犯了大忌越了权,可我也没办法呀,谁让哈图萨斯离得太远了,急行军快马加鞭的,一来一回都总要半月二十天的,而这还只是到了哈尔帕,再等转到前线去,又是半月二十天的出去了。可是现在这份谋划,最怕的就是拖延,多耽搁一日,泄密的风险就会大一分。就像开棺验尸的事情,现在没漏风,但时间一长谁又敢打包票永远不漏风呢,如果不能赶在摩苏尔方面察觉之前就先行完成对自己最有利的布署,那这份先机主动权可就全没了。”
凯瑟王哑然失笑,胡撸着忐忑少女:“傻丫头,什么时候怪你这个了?最气的是你动不动先把自己搁进去的不知轻重,那开棺验尸也是你能去的?你就在这里等门罗回来给你报告个结果有什么不行的?”
美莎努力争辩:“我不去又怎能把卫队大批的拉出去?说他们去保护门罗的?那不是直接露底?”
“还顶嘴,你等在风神殿不行?是一定非要自己去红婴墓吗?”
老爸气得瞪眼,戳头教训:“给我记住了,这不是开玩笑,因为我亲眼见识过:已经下葬许久、腐烂很厉害的尸体,再重新挖出来开棺,即便你没有伸手去碰,一开盖也会一下子有致命的毒气涌出来的!(P:换成现代用词就是尸毒病菌),这种毒气看不见摸不着,可的的确确就是能让人生病,直接发起高烧,很短时间内就病死了,不是信口开河!”
美莎叹息到无力:“知道啦知道啦,已经被大姑姑念了无数遍,没病倒都快被你们念倒了,下不为例总行了吧。”
赶快转移话题,故意一惊一乍:“哎呀,有个事差点忘了,对对,是边境那边。哎呀呀,果然是灯下黑,离得最近的反而差点给忘了,与摩苏尔领地交界的边境哨卡,一旦战局转向,这一边也必须要提升戒备、加强兵力驻守了,以防止他们在被清缴后往这边流窜,再把混乱带进哈尔帕来。嗯……不如就把铁托的队伍调过去吧,还有别兹兰,当年动乱他本来就在那些哨卡守过好久,最了解当地的地形环境什么的。让他也带一支队伍过去,这样,有两员大将镇守,边境线也就能放心了。”
不料这个提议却被凯瑟王一口否决:“不行!哈尔帕城防力量绝不能减,留在你身边的人,一个都不准少!边境线那边……”
略作思虑,他即刻下令:“派人回哈图萨斯传令,让费因斯洛的军团全员开过来,补给物资之类的不需要筹备太多,告诉他这边有的是,只要他从速启程就好。”
鲁邦尼点头:“嗯,不错,就像当年在伊兹密尔,死守都城,要打守城战,费因斯洛巩固城防的招数,还有各种各样的机关设计,都实在比别人多多了,那绝对是经验丰富,最合适不过。”
美莎瞪大眼睛:“啊?这样不好吧?阿爸你突然跑过来,其实就已经很不合适了,被摩苏尔的人看在眼里难免乱猜疑,要是再把国王军又调过来一支,而且是拉到边境线上去驻守,这不是明晃晃的都等于是给他们提了醒?就差直接喊话告诉他们了:看好啦,风向要变了,你们的麻烦要来啦。”
凯瑟王被逗得咯咯笑,笑劝女儿不必多虑:“放心,我心里有数。就像你自己说的,同样一个表象,关于理由可以有无数种解读,而要怎样引导着别人按照你希望的方向去解读,这种事你还怕阿爸不会玩啊?把费因斯洛的人马调过来,这也是为了配合你的计划呀,要敦促着摩苏尔的自己人动手,是尽可能不要犹豫多想的赶快把叛变弄成事实,那是必须要有足够的压力的!压力越大,越让人心慌,越心慌才越能乱阵脚,乱着乱着就没心情再多细想了,觉得把西斯这家伙给办了能解决问题,那就片刻等不了的先把能办的给办了再说,这同样是一种心理战啊,充分利用人的求生自保的急迫心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美莎想了想,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对这个问题不再坚持,一转头却又眉头拧成疙瘩:“可是,我还是有好多的问题想不通,最关键的一个就是:如果在西斯的背后,是有一股很庞大的势力在合谋,甚至就是比西斯本身的力量强得多,那么在这场阴谋中,他们的利益又在哪里体现了呢?按照现在的分析,攻陷巴比伦,这完全都是在给西斯实现梦想,全都是很符合他的利益,可是对于那股合谋者呢?他们又能因此得到什么,为什么迄今为止好像还根本没看到?再有第二个很难理解的问题,就是海蛇毒。这一次,要不是门罗给我做这个试验,我还根本想不到呢,海蛇毒居然是那么稀有少见的东西。以门罗这样的大行家,精通各种毒物,该去哪里弄到什么类型的毒,也都是很有渠道很有经验的,可即便如此,他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弄来了那么一点点,再想做第二回试验都根本没有存货了,可是再看看风神殿里呢?当日用药剂检验的时候,那呈现出来的反光带,是围绕着黄金壁画整整涂抹了一圈啊,而且不是细细画一条线,完全是涂抹出了一条宽宽的剧毒带,这是需要用掉多少毒液?我让伊莲拎着清水也去做过试验,要大概按照那个涂抹宽度,用刷子在黄金壁画上整整刷一圈,都是直接用掉了半桶水,如果这些全都换成毒液的话,那我简直不敢想,该怎么才能弄到这么大量的海蛇毒?而且我还特意问过门罗,有没有可能毒液是被用水稀释掉了?他原本还说或许会有这个可能,但如果那样的话,也会把毒性同时的稀释掉,会同比例的减弱毒性。再等后来做过了牛犊试验,这一点就直接被否掉了,因为那只坚持了五天的牛犊,用的就是纯纯的毒液,没有用水稀释过。以此类推叔叔的状况,那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吧,当时壁画上涂抹的,应该就是纯蛇毒。所以呀,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如果那么巨大的面积,用的都是纯蛇毒,那要提取出这么多毒液,又该需要多少海蛇啊?能去哪里抓?还是说……是有人在大量饲养的?大批人工饲养海蛇?这可能吗?什么人会那么变态?如果真有人干这种事,那肯定也不会是一般人吧?第一他要有空间场地去养,第二要有财力,第三要有胆量,第四恐怕还要有权,才能保证没人敢对此来查问多嘴呀。还有第五条最关键,也最没法理解,如果投入巨大去养海蛇,为个什么呀?他要那么多毒液做什么用?”
一连几个问题,的确在目前都无法回答,凯瑟王只能沉吟说:“那就先看看吧,姑且就看一看,在霍顿父子之间的好戏,结果会不会就和你猜的一样。如果不幸又被猜中了,那至少对这个西斯,就肯定是没冤枉他。”
美莎痛快点头:“那好吧,我可以和阿爸打赌,如果赌错了,我宁愿把姐姐输出去。”
凯瑟王哑然失笑,风风凉凉的提醒:“自己都忘了,美赛可早被你输出去了,现在放在身边,都只能算寄养。”
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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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传递到巴比伦前线的最新王令,一切转向布局,果然就和美莎的策略没有差别,前线诸将的行动这下终于能踏实放心。
在喀希特山区,为麻痹对手,雅莱与拉赫穆秘密归来,继续追逃进程不改,务求尽快活捉亚流士。
由狄雅歌一手调动,所有密布在巴比伦的幽灵统统行动起来,集全力搜捕迦以该。
埃利诺坐镇的西线,所有分布在这一方的摩苏尔军,皆由他负责牵制,以各种需求和理由分派任务,分散调往各处城镇或巡弋边境哨岗站点。
摩苏尔军主力最集中的中路一线,亚布·伊德斯更是主要担纲起分散其兵力的重任,为此,首先第一个,即时终止屠杀令,而对于理由却又故意遮遮掩掩、含糊其辞;第二个,亚布·伊德斯这个最高首脑+其麾下本队军团,据说都是被长公主带着十足惩罚不满的味道,直接从前方全都撤回来,免得他再挟私仇以造乱,据说此战赫梯王陛下交待的清楚,虽然作战目标在亚流士,但比之更重要的另一大核心任务,就是必须保证不能有任何事威胁到公主安全!若因安全原因接获公主令,即视同王令,必须服从!所以现在,公主殿下就是要伊德斯军团都干脆撤回后方摩苏尔城,巩固后防,免得巴比伦乱象波及到哈尔帕。如此,便是在王令抵达之前,即能开始堂而皇之的调兵了。此外再有第三个动作,就是以亚布带人回撤摩苏尔城为由,连连抱怨公主令不敢不从,可因此造成的前方各城镇的兵力短缺,却没人替他解决,所以责令巴比伦王城的两万多摩苏尔主力军,替代其分路南下,前往各城邦去协助补充军力。
再有东线的奥赛提斯,对于哈尔帕军团的无端生事,弄得与同盟都无法共事,也显然惹得公主很不满,以至于现在,奥赛提斯都只得乖乖亲赴巴比伦大城面会西斯,以表达道歉诚意。同时,为了用实际行动来弥补这份过失,特提出东线重镇埃什努那与尼普尔等地的驻守权,都愿意交给摩苏尔方面的军团来负责。所以现在,就请你派人过去吧,要不然我都没法交待。你们可不了解那位公主的脾气,谁要是敢得罪了她,直接在陛下面前念叨几句,就真是别想再要未来了。所以赶快赶快,你们不表个态接受一下,那位公主都只会找我问话,如果担心军力不够,调过去的人不足以驻守一城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共同协防,最重要的就是共建和气氛围,总之是要拿出实际行动,让那位公主看到满意……
就这样,摩苏尔的军力,在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的时候,皆被以各种名义,悄无声息的渐渐分散开了。那个时候包括自诩精明的西斯,所看到的都是可喜的格局,很显然,这是他把亚布·伊德斯告倒了,赫梯军的种种态度变化和行动都表明,那位长公主是真的被他一番说辞紧张了神经。所以在终止屠杀令的同时,才要把大批军力调回摩苏尔本营,这不就是为了给哈尔帕建立屏障么。而奥赛提斯的态度,则充分说明长公主这位新任的领主夫人,是在有意维护摩苏尔同盟,这显然就是对他们今后长远作邻居的位置给予了认可,所以,邻居的安稳,就是她自己的安稳。
再到近日,听说赫梯王匆匆赶到了哈尔帕,坐镇摩苏尔城的老将伊尔哈姆都写信告诉他,赫梯王特意派人到摩苏尔城,把亚布·伊德斯狠狠骂了一顿,厉声质问他是你的私仇重要,还是公主安危重要?老爸的神经显然只会更紧张,一切以女儿的安全为核心,稍有风吹草动,那个反应实在够大,即刻又将散布于西线的部分军团统统集中回了摩苏尔城,还有哈尔帕军团方面,帕纳里的几大步兵营也一道被调回去,直言就是要给哈尔帕建立屏障,不准任何有可能威胁到安全的因素,靠近美莎……
如此种种弄得西斯越来越坚信,一趟哈尔帕之行,他果然是没有白走一趟!因此,对于陆续调走王城里的摩苏尔军力,虽然他最初还不太情愿,但转念一想,为了巩固眼下争取到的成果,他也实在应该有所表态,如果死抓着自家军队在身边聚拢不放,那看在赫梯王的眼里,恐怕反而要令人生疑。因此,对于向各处城镇拨派调兵,西斯并没有太多抗拒,毕竟,这些城镇将来都是他来管控的地盘,驻守自家军队也实在是很有必要的。
由刻意的麻痹使之沉浸在美梦里,西斯根本没意识到,赫梯方面从很多地方撤开的军力,其实都在渐渐收拢,是在重新规划布局!而其所分布的格局,随着时间,就是把一处处分散出来的摩苏尔军,全都包裹在其中了。放眼巴比伦全地,宛如一个巨大的棋盘,摩苏尔方面已然是一颗颗被包陷其中的棋子,而赫梯军,才是那些划格子的经纬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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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美莎一手秘密筹划,就在陆续分调兵力的同时,针对霍顿父子间的好戏也已悄然上演。
巴比伦王城里,现在除了西斯本人的领主亲卫队,唯一还留在身边的,就只有父亲霍顿手下的一支两千人的队伍了。按照西斯的本意,是希望父亲能带人南下去驻守例如伊辛这样重要的河口城市,或者是像巴士拉尼亚这样海贸地位非同一般的港口城市,不想霍顿竟是一口拒绝,只说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所以还是一道作陪的好。
而霍顿之所以选择不离开,正是因为此时此刻他拿在手里的这封信!从第一次发现,这封信就是悍然将他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即便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拿出来再看,他的手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留下这封信的是一个叫塔铂的人,他本是儿子西斯身边服侍起居的内侍,却于近日失踪,然后某日,霍顿就在自己的马背鞍座下,偶然意外的发现了这封信。塔铂在信中直言他是自己逃走了,因为你的儿子是个太可怕的人,继续留下,迟早要给他做陪葬,已经有过太多先例,他不想再成为下一个。但是,就这么逃了,他却实在有很多不甘心,因为在之前神秘失踪的人,就有他的至交好友,所以才想捅破他们失踪的真相,至少让霍顿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有数。
的确,塔铂不是第一个失踪的人,就在近日,已经连续失踪了好几个做仆从的人,有粗使的奴隶,也有近身的高级仆,而其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都是伺候西斯的人!
塔铂的信里提及到几个关键事实:第一,同样中了海蛇毒、同样断臂救急,别忘了哈尔帕亲王是坚持了七天,而红婴领主却是在中毒第二天就死了,正常吗?之前失踪的好友夏克就跟他说过,他偷过主人的东西,其中就包含一个特别精致的密封小瓶子,原本以为是值钱货,不料拿出去想脱手卖掉时,巴比伦大城集市里的一家古董商,验货时费了半天力气才打开启封,就发现里面装了一种透明液体,再找隔壁卖药材的一个药商才认出来,告诉他说那竟是海蛇毒!第二,西斯为什么始终坐镇在巴比伦王城,都根本不肯再到其他地方去?他为什么没有热情去追缉亚流士,亲手为母亲复仇?第三,在西斯背后,恐怕隐藏着一股强大的势力,所谓归乡下葬的遗愿,都不过是他们合谋的一环,就是为了要去共谋害死哈尔帕领主赛里斯,再将凶手栽到亚流士的头上,由此借着赫梯王的手,来助他得到整个巴比伦!塔铂在信中说,他亲耳听到西斯的喃喃自语,说什么所谓赫梯双鹰,原来也不过如此,到头来,不过都是我的掌中玩偶……正因察觉被他听到,所以为了保命,他才不得不跑。
“……恐怕你这个做父亲的,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你的儿子!他迟早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留在这里的人,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这封信,句句堪称五雷轰顶,霍顿实在没法相信,因此必然要去查证。首先是市集,古董商隔壁是药商,这样的特征并不难找,整个巴比伦的买卖市集也统共只有三处符合,而在其中一处,就果然听见老板告诉他:是,之前是有人来卖过一个精致的小金瓶,盖子封的很严,等好不容易打开,让旁边的药商帮着辨认,就发现那里面装的液体是海蛇毒。那位药商老板还特别热情的讲给他:我当时让那小伙子把这个卖给我,要知道这可是最金贵的值钱货呀,专在黑市里暗地流通,市价高昂,比黄金还宝贝,可也不知道那小伙子怎么了,好像是受到致命惊吓似的,当时一张脸都白了,掉头就跑……
再打听那小伙子的身高模样,各样特征,果然就和失踪了的夏克如出一辙。那一刻,霍顿的脸色都真是彻底白了,因为那个夏克他知道,的确是有偷东西的坏毛病,所以才会渐渐的都被罚出来成了三等仆……
再努力回忆当日出事时,红婴熬到夜深,把他们所有人都赶出来,只留了西斯在身边,显然是要交待遗嘱,可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西斯放声痛哭,再等他们冲进去,红婴就已是瞪圆着眼睛,再没了呼吸!那是死不瞑目啊!如今再去思量,是的,西斯就是红婴临死前陪在身边的唯一一人!没有旁观者!一个都没有!然后……对,归乡下葬的遗愿,那也完全是听西斯转述的,说母亲临终念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想葬回哈尔帕!可是这个话,他们谁都没有听到红婴亲口说,难道……抬棺前往哈尔帕,竟是为了更大的阴谋?就是为了让赛里斯为难?为难了才要去风神殿寻求神意,而他去了,才会中暗算?!还有……对,霍顿全都想起来了,提议可去风神殿寻求神意,那个话……岂非正是西斯在路上这样提醒他,然后他才会想到去说……
一路想下去,他只觉得手足冰凉,连牙关都在打战,这些时日,他拼命在寻找那些失踪的人,当然都是背着西斯去暗查。结果几经苦寻,终于找到了两个,顺河漂尸,真被捞上来时,都已泡发的不成样子,可霍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一个是夏克,另一个正是留信出逃的塔铂!两人皆是通体青黑,耳朵鼻子还有嘴里凝固的血块都是漆黑的,秘密找人验尸验毒,毒死这二人的,赫然都是海蛇毒!
至此,霍顿一颗心彻底落进了冰窖,他再也无法忍受的是必须要去当面质问个明白!
&bp;&bp;&bp;&bp;巴比伦王宫深处,霍顿走进少年安歇的寝宫,二话不说当头喝令周围仆从:“出去!”
屏退所有人,当诺大宫殿里只剩父子二人,霍顿亲手关殿锁门,如此异常的举动让西斯吃了一惊:“阿爸你怎么了?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霍顿不吭声,关好殿门后,转头迎面向他走来,到了近前竟陡然一个用上全力的耳光将他狠狠抽翻在地,从牙缝里挤出痛彻心扉的咒骂:“你这个畜牲!”
西斯被抽蒙了,捂着脸满是惊骇的爬起来:“阿爸,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了?”
霍顿的悲愤怒火在一瞬间爆棚:“你还有脸问我?!所谓赫梯双鹰,原来也不过如此,到头来,不过都是我的掌中玩偶!这话是不是你说的?你什么意思?!”
西斯更觉荒唐:“阿爸你到底在说什么?谁告诉你我说过这种话?!”
霍顿更怒:“不承认?那我再问你,同样都是中了海蛇毒,也同样都曾断臂救急,更甚者,我们这里的医药储备比起哈尔帕领主所能享受到的,也实在差不到哪里去,却为什么,赛里斯中毒后撑了七天,而你阿妈却没能熬到次日天亮就过世了,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你阿妈咽气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陪在身边,为什么她到死都是瞪圆了眼睛歪着头,她在看谁?为什么闭不上眼?你说啊!”
西斯勃然变色,神情在一瞬间闪过的惊恐,当然逃不过霍顿的眼睛,他气得连指尖都在发动,无以言说那种难以置信的心寒悲愤:“你……是你……果然是你!”
西斯这才反应过来,激言否认:“不是我!阿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疯了?!”
霍顿呼吸错乱,步步紧逼接着质问:“好啊,那你看着我的眼睛,不准看向别处!说,你有没有海蛇毒?!夏克去哪了?他人呢?!”
西斯的脸色更是一僵,努力克制着心慌拼命摇头:“我没有!夏克去哪了我也不知道,这些天都在派人寻他,可是没找到……”
霍顿眼神如刀,直接了当告诉他:“还用再找么?他死了,是被人毒死的,是用海蛇毒给毒死的!对着众神起誓,以巴力女神为证、以风神马尔杜克为证,夏克早就死了,你敢说你不知道?!”
西斯嘴角的肌肉都快抽搐到扭曲,可是神明压当头,这一句‘不知道’,他却是怎样都说不出来了。
至此,霍顿已然全都看明白了,眼中流下滚烫热泪,那是寒透心的悲愤痛苦:“果然是你!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你……竟然是你,那是你的亲生母亲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从小手把手教给你所有她能教的一切,更给了你所有能给的一切!你怎么敢?你还有没有人心?你……你这个狼崽子!”
西斯忽然就不再惊慌了,恢复惯有的平静,冷冷对着父亲说:“你不用这样来指责我,我早就告诉过阿爸,为了摩苏尔的未来,即便是要付出再多,代价再大,该付出的时候我也不会有半点迟疑。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永远不会让感情乱了头脑。”
再度听到这种表态,味道已是截然不同,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霍顿勃然大怒:“你这个没人心的东西!你付出的是什么代价?那是你的阿妈!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不让感情乱了头脑,难道竟可以没有感情吗?你……你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西斯毫不客气的说:“我的心里,只有天下!因为从我开始懂事的那一天我就发誓,我永远都不想再像你们一样活得那么窝囊了!既然你们做不到,那就只有交给我,才能真正开创未来!”
霍顿颤巍巍指着鼻子,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有胆你再给我说一遍?你今天能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你的阿妈还有我们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西斯对此抱之冷笑:“拼出来?你们到底拼了什么?这些年你们不就是始终被别人捏在手里操纵的傀儡木偶吗?赫梯人要你生,你才能生;要你死,你就只能去死;他们要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们只能去做他们要你们做的事,而从来就不可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更别想奢望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有错吗?旧日故乡哈尔帕,你们要得回来吗?整天念叨要向巴比伦王庭复仇,可你们做到了吗?能让人看到一点希望吗?但现在呢?看看……”
环顾华丽殿宇,他满是傲然的说:“这些,都是由我做到了!是因为我!此时此刻你才能站在这座王宫里!是因为我!今后的巴比伦才会是属于我们的天下!这才是未来!这才是称霸一方应该抱持的野心、应该去做的事!而永远不该是像你们那样,窝在一座小小的摩苏尔城,就多少年自足自满的再无进取!”
他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才不稀罕去做一个小小的领主,我要的是可以真正称王称霸的未来!今后,人们对我的称呼,是西斯王!”
霍顿彻底看呆了,在这一刻他终于相信,原来,他从来就没有认识过这个儿子!从来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的疯子!
“你……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会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
西斯眼含冷蔑:“怕了?看到了吧,这就是你们的问题,连最起码的一点胆量都没有,又奢谈什么野心?而一个连野心都没有的人,那又怎能成事?既然怕事,那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回去继续再做水寇?!”
霍顿彻底心凉了:“你果然是头狼,说来说去,竟是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了你?委屈了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西斯毫不心虚:“我知道你不爱听,可这的确就是事实有错吗?不是我想这样的,我努力过,拼命的劝过阿妈也劝过你,不要总是被别人利用,而要懂得反过头去利用他们!是要让赫梯人为你所用!为你效劳!要自己想办法去把凯瑟·穆尔西利的开战矛头引过来,或者就是想办法敦促赛里斯助战出兵!他们不干,你们大可以想办法逼他们去干!是要让他们给你做刀枪,而不是永远可怜的只给别人做枪!可是你们听吗?接受吗?”
霍顿怒极大喝:“是啊,为什么不接受?因为你的这些念头根本就是没有边际的狂妄!赫梯双鹰,你亲眼见识过那兄弟俩是什么人吗?是有着怎样的实力和手段吗?真要斗心眼,你到底凭什么敢说自己能斗得过?你从小才见识了几场战役,和几个国家打过交道?在摩苏尔你才见过几个部下朝臣?更甚者各国的历史地理、信仰敬拜、君王传承,你才又了解多少,看过几部能称为史籍著作的东西?仅凭这份积累你就差得太远了!”
西斯不以为然:“那又怎样?事实呢?现在的事实是什么,我的确做到了不是么?他们的的确确就是败给我了,是傻乎乎的全都被我利用为棋子了!”
“你想的容易!”
霍顿简直要生生气背过去,忍无可忍厉声怒吼:“看清楚,你这只是一时得逞!但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从来就没有永远不会败露的阴谋!等到赫梯王一朝察觉真相,那等着你的会是什么?你有这份能硬碰硬去抗衡的实力吗?你经营出来吗?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敢如此胆大妄为,你这是要给摩苏尔、要给所有人招来灭顶之灾!”
西斯骤然激动起来,冷冷的说:“果然没错,你们就是全被吓住了,当日做水寇的胆子恐怕都比今日来得更大。赫梯王就有什么了不起么?我既然能要了他兄弟的命,就一样可以去要他的命!凭什么事事都要坐等着别人来审判清算?你们怎么全忘了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是主动出击!是在别人动手之前先除掉敌人!”
霍顿怔怔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颤声追问:“是谁给了你这份底气?是不是在你背后还藏着一股势力?你说!给我老实说!要害死赛里斯会有那么容易吗?是谁在帮你布局?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西斯却说:“很抱歉,这是我最大的底牌,不可能交给任何人!”
随后,无论霍顿怎样追问,对这个问题,西斯都是坚决不吐口。霍顿的心,因此一凉再凉,他终于陷入无尽的悲凉黯然点头:“是啊,我早该好好想想了,这些年,从你十岁往后,身边服侍的仆人就着实死了不少,有掉在水里淹死的,有所谓喝醉了酒打架斗殴被打死的,还有生了病,结果很快就病死的……这应该都不是偶然吧,你瞒着所有人,在背地里经营的这份秘密,凡是稍微发现点端倪的人都必须死对吗?那么现在呢?你是不是也想要我这个父亲死?”
西斯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今天问我的这些话,都是从哪听来的?你还有没有再说给别人听。”
霍顿悲凉一笑,眼泪成河,彻底的死心。他并不介意告诉他:“是塔铂留给我的一封信,他因为害怕所以跑了,可到底还是没能跑得了对吗?他也死了,也是被毒死的,也是海蛇毒,你应该一点都不会惊讶吧?”
西斯脸色阴沉,只追问最关心的问题:“我相信今夜阿爸问我的话,还没有对旁人说过对不对。”
霍顿痛快点头:“是啊,谁让我无法像你一样,那么的没心肝!塔铂说的没错,我果然从来没有认识过你这个儿子,不,我根本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你走吧!既然不惜去勾结外面的势力,反过头来残害至亲,那摩苏尔也就再容不下你了!我做不到那么狠心,要杀你……我下不了手,所以,只能让你走!永远的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我不能让所有人,都被你拖进深渊,我必须要为大家负责!”
终于轮到西斯大吃一惊,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要赶我走?你有什么权力这么做,看清楚,我才是摩苏尔的领主,是拥有血统传承的正统继承人。”
霍顿冷然一哼:“是么?不是你亲口说,根本瞧不上这样一个小小的领主位子?既然看不上,那就不要再占着!等你走后,我会立你的妹妹伊米娜来做新的继承人!既然你有人可以依靠,那就去投奔他们吧,从今后你们干什么都与摩苏尔无关,这里的一切,也再与你没有关系!”
西斯心慌了,开玩笑吧,如果没了这一切,那他又算个什么?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阿爸,你不能这么做!你以为把我赶走了,就可以从此放心了吗?别做梦了!到了赫梯王察觉知道的时候,你们一样跑不了!而现在,只有我才能有办法对付他,能给你们解决麻烦,保住未来!阿爸你要清楚,政坛上的游戏从来容不得感情用事,你必须要衡量怎么做才真正是对的!”
霍顿不为所动,冷声催促:“走吧!今夜就走!趁着现在还没有更多人察觉,否则再拖延下去,当心我也保不住你!”
西斯瞪大眼睛:“阿爸,你不能这么做!”
“我为什么不能?!”
霍顿迎头厉喝:“所有你不放在眼里、看不起的一切,都是你的母亲和我们这些人拼搏半生才得来的!你既然看不起就不要再看!亲手害母,你早已不配为人!根本没有资格再继承你阿妈留下的一切!滚!”
吼完最后一个字,他头也不回转身即走,然后怒气冲冲的脚步,却在下一刻戛然而止!
一柄匕首直插后心,霍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就看到儿子还挂着泪的脸上,所凝聚的冷酷狞笑:“阿爸,今天晚上的事,只要你不说出去,没有人会知道!”
霍顿想说什么,但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利刃刺穿心脏,生命的跳动在迅速消失,他颤巍巍伸手指过去,瞪圆了眼睛只艰难吐出一个字:“你……”
他终于知道了,或许红婴在咽气那一刻,就是这样的感触和……震惊。
霍顿从此倒下去,就和红婴一样,致死都无法闭上眼睛,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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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演凶杀的寝殿里,大门紧闭,还能站着的只剩西斯一人,凝望父亲渐渐冷掉的尸身,低声自语:“阿爸,我说过的,请你们不要逼我!为什么你们总要这样逼我?你以为我想让阿妈死得那么快吗?可是我没有办法,哼,你想问的,我倒是告诉过阿妈,可结果呢?已经到了性命垂危的那种境地,竟然还是要跟我唱反调,竟然还想叫人写信,去提醒赛里斯,这有多么荒唐?!你们这一生,全都活在别人的掌心里,真无法理解竟然还能活得这样心安理得,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喃喃低语,回荡殿堂,西斯根本没有发现,在灯火照不到的大殿房梁上,黑暗中始终静静蜷伏着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几乎与梁柱融为一体,根本无人知道他是何时进来,又已经趴了多久,直到西斯离开,趁夜亲手去处理父亲的尸体,黑影才从高高的天顶落下,悄无声息的遁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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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雅歌看着传回来的结果信函,嘴角挂出锋利冷笑。哼,庞库斯幽灵遍布四方,在摩苏尔的阵营里会没有吗?多年来专门用于监视这个同盟的存在,当然不可能会让他们本身再知晓。长久以来,无非是因为有赛里斯负责掌控这方势力,万事得利顺遂,所以王的这些暗棋着实还没有动用过,因为实在没必要。可是到了今天,当真正有了这份需要时,棋子自然不会短缺。
正是由庞库斯幽灵从中做局,才让夏克、塔铂那几个内侍失踪,的确,或许之前那些年失踪的人都是西斯干的,但这一次绝不是他干的,包括装在精致小瓶里的海蛇毒,当然都是由狄雅歌帮他精心准备。信笺留书、古董商+药商的证词,包括河中浮尸中剧毒而亡,一出一出都是安排给霍顿的好戏。等到这个性情直鲁、心里根本藏不住事的父亲找上西斯时,失踪的内侍中毒身亡的消息,当然是有人提前透给了西斯,所以才会造成霍顿一质问,他就分明已然知晓的假象。
事态的发展,果然又被美莎猜中了,在交派这项任务时,布赫就说美莎一早料到,当这份真相在父子间闹开,那恐怕不是父杀子,就是子杀父,而若以两人的性情来衡量,要霍顿杀儿子,十有**狠不下这个心,更大的可能是驱逐,所以更准确的形容那就应该是:不是父逐子,就是子杀父!总之,一旦闹出来,他们父子间能留下的,恐怕就只有一个人了!而霍顿……要比阴毒狠心,应该很难是他这个儿子的对手吧!
一场试探,关于赛里斯之死得到最准确的凶手铁证,或许唯一的遗憾,就是连狄雅歌都没想到这小子的嘴巴竟有这么严,关于背后合谋的势力,居然硬是没能套出分毫。
至此,在巴比伦该查的事情基本都已查出轮廓,狄雅歌知道,他已经到了该要回去复命的时候。
&bp;&bp;&bp;&bp;杀父弑母?!
听到狄雅歌带回来的消息,在座无人不心惊,狄雅歌禀报说:“我们的人当时提前潜伏到屋顶,听得一清二楚,这西斯亲口承认是他害了红婴,更是他要了亲王殿下的命!不仅如此,他更打算一样要了陛下的命,以防备日后察觉真相再去清算他。美其名曰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是要主动出击先灭敌!等到霍顿意欲驱逐,说要立他的妹妹伊米娜继位,两方彻底闹崩了以后,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就是他从背后袭击,匕首直接没进了霍顿后心。说什么只要阿爸不说出去,今晚的事情就没有人会知道。等到人死了以后,还听到他喃喃自语,听起来,似乎关于背后那股合谋势力,他曾经是说给红婴知道的,可惜意见相左,遭遇激烈反对,以致红婴在中毒垂危后,母子单独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又争执起来,反正听他念来,红婴是还想叫人进来写信,要提醒亲王殿下,结果,应该就是因为这样,才促使西斯实施了二次下毒,就是要立刻封口闭嘴!”
一路听下去,凯瑟王已然是出离了愤怒,狠狠拍案而起,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住口的咒骂:“毒子!好一个毒子!没有感情……对,这混账东西果然是没有感情的,就算是达鲁·赛恩斯复生,恐怕都会自愧不如!”
木法萨深皱眉头,只觉匪夷所思:“按理说,红婴和霍顿,哪个都不是这么狠的人啊,怎么竟会生出这种比蛇蝎还要更毒更狠的儿子?这是像谁?”
凯瑟王的脚步闻之一顿,沉着脸,他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向着女儿看过去,喃喃道:“是啊,这应该像谁?仔细想一想还真是奇怪了,当日在哈尔帕见面的时候,我根本就没仔细注意过这小子,也没觉出他有什么特别,怎么到了美莎这里,却是从看到的第一眼,就特别讨厌他呢?”
这样一问,美莎也愣住了,挠头想一想,却没有答案:“我也不知道啊,就是特别特别的讨厌,就像讨厌蜘蛛虫子,没理由。”
凯瑟王想着想着就眯起了眼睛,低声道:“你们听说过……隔代遗传吗?”
这个字眼让众人都是一愣,连美莎都不明白:“隔代遗传?什么意思?”
他解释说:“是你妈妈从前和我随口念叨过的,说是经过后世的研究已经证实,的确会有这样的遗传方式存在。就是这个人,他无论相貌性情,即不太像父亲也不太像母亲,反而是和祖父母一辈更加相似。”
祖辈?美莎若有所悟:“阿爸是说……他的外公?就是那个从前的哈尔帕领主,撒达斯·安拉·尼布凯伦萨?巴比伦国王的亲弟弟,却被哥哥亲手扔进巴别塔的?”
凯瑟王肯定点头,冷冷的说:“对,就是他!他那个人,岂非正是很有野心,只可惜没有这份运气,那么现在轮到孙子,想来这份运气,也不会比祖辈更好吧!”
这样说时,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转头笑对女儿:“美莎,连你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那么讨厌他,我却好像有点明白了。你看,撒达斯这一脉,和卡比拉这一脉,从源头开始就是冤家不对付啊!正是撒达斯的告密出卖,才害了你的外公外婆,无缘长相守,而到头来,他也为此付出了惨痛代价,连同八个儿子都被扔进了巴别塔,就是被卡比拉一手锉骨扬灰。再等到了你妈妈这一代呢,她和红婴好像也是万分的不对付,根本没法相容……”
美莎欣然点头:“是呀是呀,因为阿爸,所以是情敌。”
鲁邦尼恍然接口,倍感有趣的笑说:“这么一想还真是啊,这两支血脉莫非冥冥中注定就是无法共存,所以到了现在,才是由美莎一眼看穿这个西斯的真面目。”
什么呀,突然间全都归为天意本能使然,这简直是对她的聪明才智的严重诋毁,美少女坚决不接受,据理力争:“这明明都是因为我太聪明了才看穿的!”
一群家长都被逗乐了,凯瑟王笑着笑着,眼神中重新闪出寒光,悠然调侃:“无所谓啊,重要的是真面目已经暴露无余。杀父弑母,狠毒世间少见,即便这畜牲真是撒达斯复生,那也只能是像祖辈一样的被锉骨扬灰!”
言归正题,狄雅歌接着禀报说:“此外再有,听当时霍顿父子间的争执,霍顿亲口说出了一件事,就是自这个西斯十岁后,身边侍奉的仆人就相继有人死掉,有的是掉进河里淹死了,有的是所谓喝酒打架闹事被打死了,还有的就是生了病,很快就病死了。听霍顿念来都是要重新思虑这件事,我们当然更不能放过,所以已经责令那些安插在摩苏尔内部的暗棋全都动起来,一方面是要透散西斯亲手害母的真相,当然,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个杀父;另一件任务,就是要查清旧年的这些仆从死亡,到底可能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美莎听得瞠目:“十岁以后?这个西斯今年……也有十六岁了吧,难道是说……这些合谋布局的心思,不是从两三年前开始,还要继续往前推,是从五六年前就开始了?”
狄雅歌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个……目前实在不好说,只但愿那些人是真的死于意外吧,否则的话,我都实在不敢想,布局如此长远,这里面包藏的祸心又该有多大多可怕。”
木法萨一阵龇牙咧嘴:“说的是啊,要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就能开始策划谋杀,这这……这还是人吗?根本就是天生的恶魔转世吧。”
狄雅歌接着报告说:“还有巴比伦王城密探遭遇大清洗的事情,现在也基本查清了,果然美莎猜的不错,所有那些折进去的人,都是之前那些年,因为各样任务或原因,和摩苏尔方面的探子有过合作的,是被他们知道的人。而现在还能保留下来的这些,正是因为之前从没有和摩苏尔方面合作过!此外再有,集全力搜捕迦以该,却始终没能找到人影,但是,在距离巴比伦王城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一户根本无人居住的荒弃房屋的地窖中,却发现了一具已经彻底腐烂的死尸,其姿态是被捆绑着手脚,再看身上的衣服也很普通,上下翻遍没有找到任何能标记身份的东西。后来向那村子里的人打听,就听说在几个月前,那处废弃房屋的确见到有人出入过,是几个男人,原本以为是过路借宿的,可这些人却实在住了好些日子,即不与村民交往,却也不见村吏来管,谁要是想过去打听一下,个个凶得很,后来那些村民只当是头顶上的老爷默认的,或许就是惹不得的什么人,所以也就没再敢靠近过问了。我又细细打听了一下那些人滞留还有离开的时间,隐隐感觉……这具死尸,会不会就是九亲王迦以该?因为那些人出现的日子,正是王城消息称迦以该为躲避暗杀不敢露面的时候,而他们离开不见人影的时间,则基本就是开战的时候了。再有打听那些人的形容相貌,村民都一口咬定是外邦人,也不知道从哪来,只是偶然听见他们彼此说话,都是根本听不懂的外族话。再查看那间荒弃房屋,这些人在离开时显然仔细打理过,连吃剩的饭食残渣骨头,都特意在后院用土埋了,竟是找不出什么线索来。”
凯瑟王静静听着,皱眉沉吟:“难道说……迦以该不是自己躲起来了?而是被人绑架了?那么有人看到在埃什努那和尼普尔出现过的身影又该怎么解释?”
狄雅歌说:“埃什努那和尼普尔方面的消息,我都有责人细细的查问过,一再细问宣称看到过迦以该的人,是不是亲眼看清楚了。结果传回来的消息却都说,只是看到他的马车出现在那两座城市的府邸门前,那府邸就是迦以该的。马车都是在天黑后到来,下车的人,只是从衣着打扮可判定是王族身份的人才能穿的华贵,至于面孔……却都是远观,并没有谁能靠到身边去细看,只是都说,那发型胡须打扮的样子,很像。”
美莎冷然一笑:“这样啊。也就是说,这极有可能是有别人伪装假冒做出来的戏,迦以该或许根本就没去过!”
鲁邦尼猛然想起来:“对了,我记得当日探报说,是亚述方面的探子发现了迦以该的计划,是由他们把这个消息透给亚流士,才引来亚流士对这个政敌兄弟的疯狂清缴……那么,有没有可能是亚述人?若迦以该事实上是遭了绑架,在没了价值之后又被灭口,那这份背后的黑手,与西斯合谋的势力,有没有可能就是来自亚述呢?”
说到这个,美莎忽然心头一动,只是一时没想清楚就没有吭声。
凯瑟王沉吟点头:“在水落石出之前,什么可能都不能排除,现在,就看看追逃亚流士那边会有什么收获吧,如果能抓到这家伙的活口,说不定还能揭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
这一边,狄雅歌忽然说:“对了美莎,关于你说顺便查查海蛇毒的问题,我倒是有个发现。就是在给霍顿安排布局的时候,偶然从那个药商嘴里听来,据他说,这东西可金贵的很,都是专在黑市暗地流通,其价格之高昂,比黄金还宝贝。”
美莎立刻瞪大眼睛:“真的,还有这种事?也就是说……如果养海蛇,取蛇毒的话,是很有利可图的生意?所以如果有人专门饲养,应该是可能的。”
狄雅歌点头说:“我也仔细问过那老板,如果想做这种生意,海蛇毒都是从哪进货。结果他却说什么都不肯相告,后来还是给了大块的金子才稍微敲开了一点嘴,听他说,这种进货渠道对商人来说通常都是最高机密,是决不能往外透的,现在说给我都已经是坏了规矩。可惜他知道的非常有限,都是通过一些很隐秘的中间联络人去搞,毕竟想想也知道,要弄这种毒液的人,肯定都不是拿来干什么好事,当然是打死都不能曝光的。这是绝对的暗地生意,这个老板所知道的,也只有他认识的那么一个联络人而已。对此,我发动人手去一个一个的顺藤往上摸,就一路摸到了巴士拉尼亚,可惜到那里就断线了。”
他解释说:“一直以来,世人都认为海蛇毒是出自巴比伦,可是这么一番寻迹才发现,似乎……巴比伦也并非是真正的出产地,反正我们的人就从没在巴士拉尼亚的海边,找到过大批养海蛇的地方。”
美莎霍然而起:“必须找到这个源头出产地,找到在养海蛇的人!他们或许就是真凶!这么金贵难搞的东西,除非是真正源头上出产的物主,否则再换谁恐怕都很难一下子拿出那么大量的海蛇毒!”
狄雅歌点头说:“放心,我回来之前都已仔细的交派下去,这条线肯定是要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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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如团麻的背后迷局,正在一层层的撕开面纱,能够及时的纠正方向,查找真凶,这一仗,美莎这个坐镇人当真坐镇得名副其实。对此,鲁邦尼倍觉感慨,忍不住的是要念叨出来:“唉,美莎要是王子该有多好啊,那样的话,帝国的未来都真是能让人放心了。”
凯瑟王何尝不是同感,甚至就随口念出:“是啊,若真如此,直接传位都敢放心了,可惜了……生为女儿,嘁,都要被别人拐了去!”
时过不久,费因斯洛奉令全军开到,驻守边界固防,针对摩苏尔的清算围剿,就要从此开始启动。
首先第一个慌神的,就是驻扎在摩苏尔城的老将伊尔哈姆,在这座大本营,他们留下的守军统共不过五千人。可是再看顶着受罚名义拉回来的伊德斯军团呢,仅是这一支就足有一万多人,再加之调回来的哈尔帕军团麾下的帕纳里步兵营同样是一万多,还有从西线撤回来的费因斯洛抽调分队,此番也是与本军团集体汇合了,费因斯洛在边界拉开的固守屏障足有近两万人,几方加在一起,如今在摩苏尔的地界上,双方的军力对比几乎快到一比十,不必衡量战斗力,仅衡量这份悬殊的规模人数也已足够胆寒。更何况,以亚布·伊德斯为首的最高统帅军团,可不是驻扎在城外,而分明就是大批的混在城里,一朝变脸,那就是各个城门府库要地皆被眨眼锁喉,这根本就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而是根本没得打,就已然被人死死捏在掌心里了。
仿佛就是一夜之间,之前的同盟友好态度统统不见了踪影,摩苏尔城关闭城门,有很多散布其外,或者是出任务的队伍,都根本不允许再回来,还有各条补给线的镇守巡防,摩苏尔方面的人也无一例外都被赫梯军士即刻拿下予以控制。
当伊尔哈姆惊慌失措的来当面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费因斯洛的军团突然开过来驻守边境线又是什么意思,亚布眼皮不抬,扬一扬手中文书板,直接了当告诉他:“看到了么,这是公主殿下写来的书信,正因对红婴之死存疑,所以在哈尔帕开棺验尸,就发现红婴,他居然被人下了两次毒,第二次就下在她砍断手臂的创面伤口上,同样都是海蛇毒!这样就解释了为什么如此相像的两起谋杀,我们的亲王殿下至少坚持了七天,而你们的领主,却是在中毒第二天,没熬到天亮就死了!”
什么?!
一时间,伊尔哈姆宛如遭遇五雷轰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亚布淡淡的说:“老实告诉你,陛下赶到哈尔帕,就是为这个来的!红婴若根本就不是死在亚流士的手上,那么之前的一切因果动机也就全都不成立了,这是否应该由你们摩苏尔来作出一个交代呢?别忘了,亲王殿下之所以会惨遭暗算,正是因为你们摩苏尔的人开口提议,可去大风神殿寻求神意的。就为了红婴归乡下葬的事情,而现在据我们所知,这份遗愿,好像根本就不是红婴亲口说出来的吧?而纯粹是在咽气之后,才由他这位儿子代劳转述!我们还知道,那个时候,他可是守在红婴身边的唯一一个人啊,到底发生了什么,红婴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快,恐怕也只有他最清楚了吧?”
伊尔哈姆听得手脚发凉,他简直不敢想,这怎么可能啊!
亚布继续点给他:“现在你也看到了,特意调来费因斯洛军团,就是因为……陛下很愤怒!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戏耍利用我王陛下,敢有这种包天胆的人,当然就要做好准备承接怒火。”
“不不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们啊!这这……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至此,伊尔哈姆彻底慌了神,亚布则说:“有没有误会,你自己问去。这究竟是西斯一人所为,还是摩苏尔上下共同参与,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其中的差别,看在红婴临死前,对于其子背后合谋黑手,还曾想写信给亲王殿下示警的情分上,陛下可以考虑给你们一个解释的机会!但是记住,在我王面前,休想再耍花招,别说是与陛下为敌,就是公主殿下站出来,你们都根本不是对手!”
伊尔哈姆听的一颗心快跳出腔子,什么?背后还有黑手?还曾想写信示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过,他至少听明白了这话里的余地,对,没错,只要能划清了这份干系,至少还有生机!想到这里他连忙说:“别急别急,恳请大将军千万不要急着清算,我我……这就去找西斯,必须问清楚。”
亚布悠然道:“从这里顺幼发拉底河南下是很快的,我就给你……五天,五天之后,如果没有见到你带回给与我王的交代,再有什么结果,你们就都不需要抱怨了。”
伊尔哈姆哪敢再耽搁,急匆匆即刻启程,就带着一队部下直奔巴比伦大城找西斯算账。而等他一走,亚布即刻下令:“把那个红婴的小女儿伊米娜带进军营照管,务必看牢了,不准出现任何意外!”
彼时,还留在摩苏尔城的11岁的小女孩还根本不知道,在丧母之后,她已经又没了父亲,很快,也要没了哥哥,从此成孤儿,是要被别人捏入掌心里,沦为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bp;&bp;&bp;&bp;一夕之间风云突变,当伊尔哈姆急匆匆赶到巴比伦王城时,这里俨然已经闹翻天。由庞库斯幽灵的暗棋一手操纵,关于红婴之死的真相迅速在摩苏尔部将中传散,甚至被西斯小心埋藏处理的父亲尸体,也都在知情人的指点下被挖出来,后心致命伤,一眼可辨是死于偷袭暗算。这下,霍顿留在王城的两千多部下就首先要翻脸了。这等毒子,杀父弑母,更要命的是他竟敢勾结外部势力,竟然谋害到了赫梯双鹰的头上,这不是要把所有人都拉进地狱吗?真到厄运临头,他们冤不冤?凭什么呀?!
“你这个没人心的狼崽子!还敢狡辩?那边晚上多少人看到将军是来找你的,驱散所有仆从关门密谈,之后就再不见了踪影,当时这里除了你们父子再没有第三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没错!大姐死的时候,听说身边也是只有他一个,肯定都是他干的!说不定,将军就是察觉了真相来找他兴师问罪,所以才又被他下手害了的!对亲生父母都能这么狠,他根本就不是人,是魔鬼!”
逼宫围堵,西斯被死死堵在了寝殿里,一朝散播真相,连身边亲卫队都要立刻倒戈,再不可能有一个人来护他,因为,这些都是红婴留下的亲卫队!
至此,一贯自信的少年才慌了神,西斯没法相信,怎会这样?他掩埋父尸的时候根本没有被任何人看见,地点更是极其隐秘,事后做戏也百分百做到足,四处寻找,甚至急得恸哭……怎么可能突然就露馅了呢?霍顿的尸体怎么可能竟被翻出来?还有那么多的惊天隐秘,怎么可能突然间就被所有人都知道的这么清楚?他真的想不通啊。
所有人拔刀相向,霍顿的副将图瓦鲁逼得最凶:“说!你是和什么势力在勾结?海蛇毒是从哪来的?还不赶快老实招供?”
西斯呼吸紊乱白了脸色,努力想找回底气,大声回敬:“你们想让我说什么?看清楚,我才是领主!是拥有正统血裔的继承人!你们若敢对我不敬,那就是叛变!”
图瓦鲁重重淬一口浓痰,怒不可遏:“呸!你才是最大的叛徒,自己发疯,却要连累我们所有人都要被你害惨,你还有脸说这种屁话?还不快说!再不说实话,当心对你不客气!”
“不客气?你们想怎样?啊,对,你们很想知道背后那股势力是谁对吗,那就最好掂量清楚,杀了我,你们永远别想找到答案!”
图瓦鲁目射凶光:“小子,我倒看看你能有多大本事,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拿下!”
再没有挣扎的余地,西斯被毫不客气的羁押入刑牢,自此开始严刑拷问。不仅是他,连同服侍在他身边的所有仆人也统统一并开始大刑伺候,以求撬开知情人的嘴。再有对西斯的寝宫住处大肆搜查,希望能找到什么信函或者物件,以作为他勾结外人、背叛摩苏尔的证据。
当散布在各地城镇的摩苏尔诸将,纷纷赶回来兴师问罪时,西斯早已是被各样酷刑折磨得体无完肤,有不少内侍仆,更是没能熬住的直接被施刑致死。伊尔哈姆是最后一个赶到的,也正是由他带来亚布·伊德斯的最后通牒。
他们说什么?验尸?!
听到这种真相,西斯才终于明白自己是被谁算计了。狮子公主美莎,是她……竟然是她?!这一刻,他当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自诩是天才,自诩有心机,自诩太会做戏,足够骗倒所有人。万不成想这一次,他竟是碰到了更有心机、更会做戏骗人的,笑容甜甜,热情好客,却是比他更有天分的挖坑设局的高手。至此,西斯才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后悔与切齿,果然啊,第一次见面的那种直觉,那双仿佛能摄魂的绿眼睛,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警惕感果然没有错,这果然就是个更阴险的笑面虎,说不定就是比其父还要更加危险的多!后悔啊!悔他实在不应该忽略这份直觉里的警告,若肯再当心一些,也就不会这么轻易的输在大意轻敌!西斯知道,这一次他是结结实实的被玩进去了,栽得彻底。到如今再想起父母的警告,他才终于明白那份生发于内心深处的忌惮到底理由何在。要斗心眼,要玩权谋,比起赫梯王室世代积累、历经数百年风雨练就的段位,他,显然还是太嫩了!
这一边,气急败坏的伊尔哈姆警告所有人:“亚布·伊德斯说的清楚,这小子之所以还要二次下毒,让大姐死得那么快,就是因为大姐知道了他那份背后合谋的势力,还有要把目标指向赛里斯的危险想法,到了垂危时,大姐还曾想叫人进来写信,警告哈尔帕亲王,所以才被他急着灭了口啊!现在,也正是听说大姐还有这么一份心意的情面上,赫梯王才肯再给我们一个机会。所以必须撬开这小子的嘴,要是不能挖出那股真凶推出去挡罪,我们可就全完了!现在费因斯洛军团都已全员开到了边境线,各样重武器都立上了哨卡城头,还有摩苏尔城更是被亚布·伊德斯完全控制了,最后期限只有五天……不,现在只剩不到三天了,必须要快,已经没有时间了!”
伊尔哈姆的说辞,着实让所有人加倍的心惊肉跳,其中也包括西斯。他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妈要给赛里斯写信示警,赫梯人是怎么知道的?当时只有他们母子起争执,根本没有第三人在场……
“不!这不可能!你们这些蠢货,连这都想不明白,这根本都是赫梯人编造的!否则即便是真的,当时屋子里也根本没有第三人在场,他们又怎会知道?这种一听就根本不可信的谎话,可笑你们居然会当真!”
西斯厉声争辩,立刻招来伊尔哈姆更愤怒的吼声:“到了现在你还想狡辩?当然都是你自己说出去的!洋洋得意的自说自话念出来,才被身边仆人不小心听到了,就是那个塔铂!他给霍顿留了一封信,这都是塔铂亲耳听到的,他就是因为害怕才会逃走,但终究还是没能逃开你的毒手被灭了口。可惜你到底没能灭干净,以为塔铂逃走前只告诉了你父亲一个人?别做梦了,他还告诉了一起为仆的希尔提,你的这份狼子野心,就是在看到塔铂死后,连霍顿居然都被害了,希尔提生怕再步后尘才向赫梯军寻求庇护,他现在都已经跑进赫梯军营了!我亲眼看到的,被亚布·伊德斯叫出来,把这些说给我听,那可是伺候了大姐多年的旧仆!连他都这样说,你还想抵赖?!”
西斯瞪大眼睛,放声大喝:“奸细!若真如此,这个希尔提一定是赫梯人埋伏多年的奸细!不然赫梯人凭什么庇护他?他说的话岂能相信!”
亲卫队长狠狠一鞭子抽上他的嘴,破口大骂:“谁的话都不可信,只有你最可信?还不给我老实说,到底是谁在与你合谋?”
西斯被抽得满嘴鲜血,却爆出哈哈大笑,无比轻蔑的看向众人,眼神里竟满是同情:“一群愚蠢又可怜的家伙,这样逼迫我,以为让我说出来,你们就都能借此脱罪,以为赫梯人就会放过你们了吗?别做梦了!本来么,你们若肯好好跟随我这个领主,强敌又有什么可怕?我一样会有办法对付他。可现在,却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死路!毁了我,也就等于同样毁了你们自己的未来……”
“放屁!被你这种祸害牵累,才是要毁掉所有人的未来!给我狠狠的收拾!收拾到他肯说实话为止!”
这几乎是所有人异口同声的怒吼,西斯由此沦入无止境的酷刑,手指被一根根的剁掉,脚趾被一根根的剁掉,火烙、水溺,甚至被刺穿了尿/道、捏碎了卵/蛋,诸多带着凶狠报复味道的酷刑用尽,刑讯室中歇斯底里的惨叫回荡不绝,却万不成想,偏偏就是无法令其吐出一个有用的字。
要说西斯这个人,对别人狠,想不到对自己竟是更狠,即便身体已惨不忍睹,但每当抬眼却依旧是冷笑,是的,他只要想到一点就会觉得快意无限:“我跑不了,你们也全都跑不了!不要再抱幻想了,以为能搜缴出什么东西,或者从那些仆人嘴里问出什么话?算了吧,所有的一切,都只装在我一个人的心里!就因为我比你们都聪明,比你们都谨慎,这份背后筹谋,无论是接触往来还是通信,我从来就不曾假手于人!你们什么都别想问出来的,我就是要带着这个秘密,到地狱里去……等着你们来相会!”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消耗过去,所有人无不是越来越慌急,没有时间了!赫梯军的最后通牒,水路行船赶回去还至少要两天呢,也就是说,若至天明还不能问出实话,那也就根本没法再继续耽搁了,最低的底线,也总要先带回这家伙的人头!
眼看着东方露出鱼肚白,天色越来越亮,所有人都快被逼疯了,没了办法,问不出来,最终只能是带着无以复加的切齿抓狂恐慌还有愤恨,对西斯处以极刑:穿木桩!
说是穿木桩,实际用的并不是木头,而是烧红的铜杵。已经是血肉模糊的西斯,身上最后一丝残留的衣服被彻底剥光,足有手腕粗的铜杵,顶端烤到滚烫通红,就从肛/门凶猛捅入。
鉴于铜杆太粗,这种处刑往往都要先用刀把屁/眼豁开,开大了才插的进去。利刃划开后门,火烫的金属棍插入那一刻,西斯整个人都为之疯狂,吱吱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整个空间弥散出皮肉烧焦的浓浓的糊味,更响彻受刑者疯狂到极点的凄厉惨叫。
待到铜杵入体一截之后,便顶着他这个人被竖立起来,在自身体重和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受刑者就开始慢慢的往下坐滑,直至被贯穿整个身体。金属棍烫烧顶穿内脏,这实在是一个极致煎熬痛苦的过程,远比一刀毙命恐怖多了,乃是无以复加的痛苦与羞辱的双者合一,自来都是最残忍的极刑之一,即便是在亚述那种滥施酷刑的国家,通常也都只会是对最为罪大恶极的人才会使用。
毫不夸张的说,西斯完全就是被烫死和疼死的,施以木桩刑,他整个人都如触电一般在铜杵上剧烈抽搐,嘴里发出的变音惨叫,已经完全不再像是人能够发出来的声音,可是,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却依旧是:来吧!我会在地狱深处……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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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西斯的确死得比谁都惨,当超乎想象的惨烈的死亡过程传报进赫梯方面的耳朵里,却根本不会有人对此抱持任何同情。归根结底一句话:咎由自取!这根本就是活该!
西斯之死,终于开启清算血幕,当伊尔哈姆带着人头急匆匆赶回摩苏尔城,万没想到亚布·伊德斯竟是带着小女孩伊米娜来一道‘迎接’他,骤见伊尔哈姆高举在手中的哥哥的人头,永远定格在西斯脸上的都是扭曲到极点的恐怖表情,那一刻,小女孩伊米娜只差被当场吓疯,用最大音量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惊恐至极又难以置信。
亚布·伊德斯怒指发难,即刻宣告摩苏尔部将叛变领主,其罪当诛。
这下轮到伊尔哈姆不敢相信了,他万没想到急匆匆赶回来,竟是一头扎进了死亡陷阱,震惊之下还没容他开口问出一字,已然被赫梯军远射一箭,封喉索命!
在各地城镇,赫梯军翻脸发难都是如出一辙。在巴比伦王城,霍顿遗留的两千多部下以及亲卫队,以献尸的名义向赫梯方面寻求和解与表态,却不料在打开城门那一刻,巴萨军团竟是全员潮水杀进城,对所有摩苏尔军兵,都是一样没有任何说话余地的即被定为叛逆,下手毫不留情。按照王令:摩苏尔一方武装,凡是能打仗的,盖不受降,一律诛杀!
就这样,由凯瑟王一手扶持起来的同盟势力,最终又是被其一手覆灭,红婴奋斗半生所创立的家园,转瞬即化为泡影,烟消云散。或者唯一最后仅剩的,也只有一个名义上的空壳而已。
只不过,这层空壳虽名存实亡,但它的存在却实在很重要,因为要安稳后防补给线,就不能让摩苏尔地界里的百姓起来造乱。为此,亚布·伊德斯亲自为领主西斯收尸,头身合体,并且在巴比伦大城外的王陵中为其隆重下葬。可怜西斯的无限野心,千般苦心谋算,也只谋到了一份死后风光。最终真正属于他的,只有这么一块看起来很有体面、念起来很好听的王陵墓地而已!
葬礼那一天,亚布特传军令,让摩苏尔那方地界里的各村镇部落酋长、族长之流,凡能邀请到的纷纷到场共同观摩、共同为领主送行至哀,并且,更加郑重其事的宣告出红婴被害的真相,甚至更包括其夫一同被害的事实。将最资深的老将伊尔哈姆定为叛逆总头目,这分明就是因着这份资历,不再甘心屈居他人之下,才要里通外敌,不惜与巴比伦王亚流士沆瀣一气,才害死了最有威望的领主红婴,再等轮到儿子就更是手段残忍至极……
在此过程中,为了紧紧抓住伊米娜这张牌,抵达巴比伦王城时,亚布还特意带她去亲眼看过了父亲的尸体,背后刀伤清晰入目,他说:“看到了吗?以霍顿将军的神武,若非被人从身后暗算,而且是毫无防备,那根本就不可能会这么容易的倒下去吧?而能让他毫无防备的会是谁?自然肯定都是身边亲信,这就是铁证!再看看你哥哥死得有多惨啊,我都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人怎么下得去手,除非本身就是很变/态很扭曲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吧?”
那个时候,小女孩伊米娜除了恸哭,根本无法再做出更多回应,一直以来都是活在父母哥哥庇护下的孩子,就在去年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幸福小姑娘,可是现在呢?没了,阿妈没了、阿爸没了,哥哥没了,什么都没了!眨眼成遗孤,她在一夜间变得一无所有!
现如今,唯一还会对她嘘寒问暖、呵护照顾如亲人的,只有这位身姿英武、笑容迷人的赫梯大将军。是的,以亚布·伊德斯的英俊,他百分百是那种能让女孩迅速生发出好感的人。再加之他本就是巴比伦子民,同根同族,根本不会带给人那种来自于外邦的距离感,所以小女孩伊米娜,在最无助绝望的境地中,只是很短的时间,已经对亚布生出了强烈的依赖,而从依赖而生的,就是信任。以致于在西斯葬礼的现场,当亚布就像父兄一样的安慰她、给她擦眼泪,允诺一定会为她一家报仇的时候,伊米娜竟是当众说出一句最有份量的话:
“请大将军为我杀尽这些恶逆!”
那个时候,亚布用最温暖迷人的笑容点头回应:“好。”
政治是魔鬼的游戏,或许权谋的本质就是如此,时时处处都充满了谎言和欺骗。在这方世界里,无分正邪,没有对错,一切不过皆在当时当地的时局,看是出于什么样的需要罢了。
由新一代领主当众亲口一言,就等于没法再翻案的定义出了正义与邪恶的阵营,那些在摩苏尔百姓心中,昨日之前还是代表着庇护者的英雄人物,一夜之间统统成恶逆,领主容不下,百姓就一样容不下,这些人即便逃散乡里,恐怕今后都休想能找到地方可藏身!
果然啊,首先占据舆论阵地,民心不可破,后防也就再无隐患。当亲眼看到所有这些都逐一变作现实,完全就是以最低的成本,实现了最大最理想的战果,所有了解内情的高层战将都真心要咋舌,由此,也终于深切领悟到了战略家与战术家之间的区别。会打仗的,只能算后者;会布局的,才能是前者!这二者之间,绝对是存在着太大的天壤之别,也正是由此才直接决定着,谁来做王,谁,只能做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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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当然了,到了私底下,埃利诺少不了的是要讽刺挖苦那位展开魅力攻势的死对头,风风凉凉啧啧感叹:“看不出来么,你还有这种老少通吃的本事,这么短的时间,那小丫头片子都拿你当亲人了,什么都听你的?没见你打仗怎么样,灌/迷/药的功夫倒真是不浅呐。”
亚布立刻宛如被踩到尾巴的骂回去:“什么叫灌/迷/药?这叫亲和力、吸引力!就是招人喜欢你有意见吗?换成你,让爸妈再重新生一回都不可能有这资本。”
嘴上叫板叫得凶,实则他心中比谁都抓狂,满天神明所有人作证啊,亚布活到今天也绝对是头一回干这种口不对心、笑里藏刀的伪君子勾当,每当对上伊米娜那双可怜无助的眼神,超级依赖+亲切的都会管他叫将军哥哥的时候,要说不心虚不汗颜,实在连自己都不信。满心哀叹这叫什么事啊,算一算年龄,要是他早点结婚生孩子的话,估计女儿都能有这么大了,要他充当这种笑面虎伪君子,把这么个小姑娘糊弄在手心里耍的团团转,哎呀呀,心理素质不过硬,想一想都真是太挑战道德底线,要不是为了军情大事,他都真觉得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缺德混蛋了。
美莎同学隔空喊话:所以知道了吧,要做坏蛋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尤其是混迹政坛的大/流/氓,绝对不是什么人都做得了。这种素质其实才很拼/爹,大/流/氓生的,才能从小耳濡目染的给练出来呀。
雅莱隔空疑惑中:真的吗?那我咋没练出来?
凯瑟王:那是因为命太好,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个练出来的媳妇,所以就不需要你自己再练出来了。
雅莱:这是好命?
美莎:你敢说不好!
凯瑟王:就是。
&bp;&bp;&bp;&bp;哈尔帕
眼看清算摩苏尔是干脆利落的基本定局,至少真凶之一的家伙已经以最悲惨的方式偿命,美莎也就迅速展现出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没完没了在家长耳边开始央磨:“摩苏尔那边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阿爸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种央告惹来家长狠瞪眼:“什么意思啊,想赶阿爸走?”
坏丫头口不对心:“怎么会,我当然非常舍不得啦,可是没办法呀,都聚在这里怎么行?哈图萨斯还有多少事情都等着阿爸呢,总不能都被我一个人霸占。而且吧,这就好像打仗的道理是一样,一定要合理分配资源,尤其是大将。如果攻打一座小城,只要一员大将出马就够了,总没道理非要两员大将一同上阵吧,那都叫资源浪费对不对?”
凯瑟王听得磨牙,暗骂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急匆匆那么一嫁走人,怎么都不知道问问老爸这段时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要说那封请王令的书信,说是被她开棺验尸的出格行为吓着了,其实很大程度何尝不是抓到一个借口,就管不住脚的跑过来?她倒好,一点不带思念的,这算怎么回事啊?
“有你这样的吗?哼,以为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看阿爸一来,什么事都轮不着你做主了,所以就感觉很不爽了是不是?”
美莎拍着心口惊奇瞪眼:“我有吗?呃……表现的很明显吗?不会吧?哎呀呀,那可见功力还不够,还是很需要继续修行的。”
凯瑟王:“……”
鲁邦尼在旁听得乱笑,忍不住的跟着一起劝:“陛下,你的确是该回去了,毕竟国王是要坐镇王城,你要管的事可不是只有这一边啊。现在你也看到了,这里有美莎坐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孩子大了,谁会愿意再让家长管手管脚,你往这里一呆,别的不说,什么时候必须去睡觉,不准熬夜,不准点灯看文书坏眼睛的,一顿饭要吃多少都啰嗦个没完,还有雅莱有没有写信回来,几天写封信,都写了啥,知不知道关心妻子,有没有嘘寒问暖……这都属于**范畴,即便是父母也不好随便乱打听吧。还有这婆媳关系处的好不好啊,一张口就是有没有受欺负,谁要敢欺负就收拾他……陛下不是我说你,那怎么说都是赛里斯的正室夫人,是雅莱的亲妈,你就算没接触过不了解她本身的品性,但好歹总该相信一下兄弟的眼光吧?你倒好,一上来就好像先给定义成恶婆婆似的,好像不先把当婆婆的给镇住了,美莎就没好日子过了。看看见面摆出那副立威的嘴脸把人家给吓的,哆哆嗦嗦连话都快不敢说了。哪有你这样的,谁的家门里要是这么一头偏帮,拉偏架不讲理,那原本没事都肯定要搅出事来,就算是女方家长你也不能这么乱插手啊,没发现不光是当婆婆的脑袋被念大了,美莎的脑袋都一样跟着大了,嘁,这要是换了我,我都肯定受不了。”
美莎点头如捣蒜,这一刻真心觉得这位大叔太善解人意,简直就是知音叔叔。
偏帮老爸拒不认账:“我有吗?我觉得态度已经很客气了呀。”
鲁邦尼眼皮抽筋:“那只能说,你的客气,不是一般人消受得了。”
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成了不受欢迎的存在,凯瑟王实在很郁闷,再等私下里父女俩叨咕起来,他还在努力找借口:“可是……明明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搞清楚,亚流士还没抓到手呢。”
美莎立刻说:“就算抓到了也是我去审啊,换成阿爸,你敢出面?不怕被认出来啊。”
一句话立刻噎住,是啊,谁让他当初都冒充过密使去见过亚流士,虽然当时是故意蓄起大胡子易容,又已时隔18年,但谁也不敢保证亚流士是不是就会认出他来。认出冒牌扈布托还算事小,最关键是他当时后背还挂着奴隶烙印呢,而且这个问题还都是亚流士特意重点盘问过的,万一不小心让这家伙一漏嘴,把奴隶烙印的事给抖出来了,那他这张脸面也就干脆别要了。
凯瑟王越想越郁闷,恶狠狠戳脑门:“总是你有理。”
美莎毫不心虚:“因为我说的本来就在理。”
郁闷气堵没了辙,看来不走是不行了,再继续留着难免招人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闺女不念好的。可真要启程走人,他却实在有太多的不放心。因此,首先第一个,费因斯洛的军团肯定都要留在边境继续固防,第二个,他又专门向前线诸将传了一道密令:在此战彻底结束之前,长公主令即权同王令,令到即行,不得迟疑。基于对女儿这份判断和应变能力的信任,如此下放调兵权,就是防备如果再发生类似的变数,能及时的做出应对,不需要再为等一道命令耽误时间。此外再有第三个,就是凯瑟王特意将狄雅歌留在了哈尔帕,责令他全力辅佐美莎查案缉凶。为此,他是将最重要的一张牌交在了女儿手里:分布于哈尔帕的庞库斯幽灵。
对于这个问题,老实说,他实在权衡思虑了很久,倒并非是对交给女儿有什么疑虑,所担心的无非是雅莱。如果这张牌到了美莎手里,那么当丈夫问起来,她该不该实言相告呢?若不说,就很可能让夫妻间因此闹嫌隙,甚至就是波及到最基本的信任问题,可如果说了,也就等于是一并交在了雅莱这个领主的手里,究竟妥还是不妥,会否在今后就因此带来什么隐患,这却实在是无法提前预料的。再三犹豫,他到今天才终于下定决心,毕竟,还有很大一只黑手没有被挖出来,如果不能调动起最大力量、尽快把这些暗鬼肃清,那么哈尔帕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定可言。
在交给女儿这张最大底牌时,凯瑟王发自肺腑的说:“美莎,经过这么多事,阿爸相信你的头脑判断和处事的能力,所以对于庞库斯幽灵这个最敏感的问题,如果今后无人问及则罢,若有人问起来,譬如雅莱要问,到底说还是不说,或者怎么去说,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好么?”
美莎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敏感,因此必须要问出底线:“那么阿爸是希望我说还是不说呢?”
凯瑟王露出一抹苦笑,叹息道:“我只有一个原则:一切以你的婚姻和生活为重!夫妻相处,家庭和睦,日子能过得和美平顺才比什么都重要,这才是一辈子要经营的事业,所以啊,怎么样对此最有助益,那就怎么做,明白了么?”
美莎立刻了然,点头笑说:“就像种树,树和树之间总要隔开一定的距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的,都会需要一个安全距离,也就是属于自己的空间,如果贴得太近了,反而无法健康生长,树根树杈的彼此纠结,都只会死得快。所以再亲密的关系,其实都不等于不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这份秘密不是恶意的,不会给对方因此带去伤害就好。就譬如妈妈来到这里之前的情史,不就全都是属于妈妈的秘密,阿爸全都不知道,可也并没有因此就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呀。”
凯瑟王立刻磨牙:“你这丫头,能不提这个吗?”
美莎理直气壮:“阿爸的丰富情史,妈妈不是也一样没问过你什么,没计较过吗?唉,可见男人的心眼其实都比女人小。反正就是这个道理吧,要想家庭关系和睦,我只需要同样让雅莱明白和接受这个道理就够了,反正我又不会去害他算计他,就像阿爸不会害我算计我是一个道理呀,这些庞库斯幽灵的事情,这些年我也一直都不知道,却也没有因此就影响父女关系吧?”
唉,就知道这丫头是个最聪明的,其中的度该怎样去把握,立刻就能抓到重点。如此,也就不用再担心有哪些坏心的,拿庞库斯幽灵这个问题去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了。
凯瑟王听得眼中含笑,坏坏的说:“不过呢,夫妻毕竟和父母不一样,这个好多时候的确是需要斗心眼的,雅莱么……我觉得该算计的时候还是有必要出手,只要别算计的太狠,偶尔小收拾一下,让他不敢对夫人耍花招,不敢有外心,老老实实当个妻奴就行了。”
美莎欣然笑纳:“嘻嘻,我也这么觉得。”
此刻正在喀希特山区追逃的雅莱,激灵灵一阵恶寒战栗席卷,不由自主环顾四周,怎么回事?哪里不对劲了?怎么忽然就有一种……很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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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比伦王室的起家老窝喀希特山区,在赫梯强军几路精英纵队的全力追缴下,其实亚流士已经是无路可逃。已经是最后的老巢了,他再跑又还能往哪里跑呢?追击近一月,巴比伦方面的卫队是越打越少,当日跟着王一同逃离王城的众多权阀,被捕得越来越多,当某日终于从某位被俘重臣的嘴里探听到王的准确下落,此战最大的复仇核心,传闻里的亚流士终于被押进了赫梯军营。
到如今也已年近六十的亚流士,早已是个不折不扣的糟老头,头发基本掉光全秃,原本肥硕的身躯也在这几个月的仓惶逃难中被耗尽了油水,皮肤都松垮下来,以至于满脸的皱纹,佝偻着身躯,要说他已经有七八十岁恐怕都会有人信。
真个把人逮到眼前了,拉赫穆等人却都被难住了,皱眉迟疑:“真的是他?可是没人见过亚流士什么样啊,这该怎么确认?”
哆嗦老头吓得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呃……”
忽然觉得不对,又立刻改口:“我不是亚流士,真的不是,王没有我这么老……”
雅莱冷冷一笑,要辨别真假,这还不简单,美莎的信里都早帮他备好高招了。
走到近前,他冷声相告:“听清楚,我王陛下的命令有点变动,不想再要亚流士的命了,而是有些话,想和他当面谈一谈。所以啊,如果是亚流士的话,可得活命,而如果不是,那便一个不留!”
这样说时,他痛快一挥手,部下一队人即时拔刀,就把一道俘获的那些一看年龄就肯定不是的卫队成员,像切瓜一样先宰了个干净。
哆嗦老头看得心惊肉跳,当即改口:“我我……我是,别别……别杀我。”
雅莱轻蔑一笑:“嗯,能跑得这么快,可见是个惜命的。但到底是不是,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全都答对了能活,答错了,那对不起,赫梯军中的粮食,可从来就不养没有价值的俘虏!”
亚流士连连点头:“好好,我……我答。”
雅莱问出第一个问题:“18年前,也就是在达鲁·赛恩斯篡政时期,是否有赫梯密使到访过巴比伦大城?”
18年前?亚流士努力回忆,随即点头:“有,有的。”
“来了几个人?”
“一个!就一个!”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让我想想,对,叫扈布托,就是达鲁·赛恩斯派来的。”
“他什么样子?”
“呃……个子挺高,也挺壮的,蓄了一脸大胡子,哦对了,背后还有奴隶烙印,是埃及的奴隶印,听说是因为他背叛过主人,所以再等达鲁·赛恩斯一朝掌权,就带着惩罚意味的先把他以奴隶的身份派到埃及去,说是用这个来试试还能不能用他……”
雅莱满意点头,接着问:“他来找你谈什么?”
亚流士努力回忆着如实作答:“呃……就是来求我发兵摩苏尔。”
“他怎么说动你的?”
“他……就是……用摩苏尔那块地方的地缘优势来说话,把那里形容成了一块肥肉,说谁能站到那个地缘优势,才最能拉拢到各邦国的同盟力量……”
“九亲王迦以该的亲信大将普拉米当街发疯自裁是怎么回事?”
“呃……就是那个密使,他给的密药,说是能让人发疯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可他给我的药方,后来我再去试就好像失灵了,再没有过能像那次似的那么灵验……”
……
一路问下去,很多问题都是只有亚流士一人才可能知晓,譬如说密使是否和他翻过脸,骂过他的犹疑不决,又具体是怎么骂的。还有他当时是否有派人去试探过这个密使,派的是谁?用什么话去试。当眼看着所有问题,眼前糟老头全都一一说出了正确答案,雅莱终于敢确信:“没错!就是他!”
由此,亚流士即刻被秘密押回哈尔帕,交给美莎审讯。按照约定,直至收到公主回复信函,确认货已入手,并且更细致的确认身份无误,停留在喀希特山区的追逃大队才终于正式对外宣布:亚流士已死,世界上从此再没有这个人。
撤队走人,雅莱终于能奔赴巴比伦王城与亚布·伊德斯汇合,到他们赶回来时,清算摩苏尔的重头戏早已落幕,没能亲手宰了西斯,甚至都没能亲眼看到他被酷刑折磨死的惨样,雅莱念起来实在不甘心:“嘁,便宜了这畜牲,居然还能那么风光的躺进王陵里,赚到一份根本不配得的身后名,不能把他的脑袋带回去以告慰阿爸亡灵,想一想都真让人气堵。”
听到这种抱怨,亚布风风凉凉的看过来,懒得废话直接推给他一个盒子。
雅莱不明所以,开盖一看立刻下一跳,盒子里赫然是一颗人头!只是已经过全套的防腐脱水处理,做成了宛如木乃伊一般的干尸头,猛吓一跳的少年惊骇瞪眼:“这是……”
亚布风凉一笑:“谁告诉你合体下葬的就一定是西斯的脑袋了?那种杀父弑母的畜牲,他配么?身首异处,死后都不得全尸才是他该得的!”
雅莱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啊,看看真正控制一切的是谁?这种事要捣鬼玩个掉包还不容易?仔细看过去,虽然脱水成干尸,头颅的相貌都因此脱形了,可是经过仔细辨认,他还是很快认出来,没错,这就是西斯!这才是他的头!
“告慰亡灵,这下不用发愁了吧?”
雅莱立刻笑开花,笑纳这份大礼,必须必的说一句:“行!够意思,谢了哈。就冲这个,放心,以后你或者是你们家人来哈尔帕串门,我保证不收过路钱。”
亚布:“……”
终于相信了,难怪陛下每每念来,提到这小子永恒不变的形容词就是欠揍,果然是个随时随地都很欠揍的货呀!
&bp;&bp;&bp;&bp;凯瑟王走后,美莎的查案还在继续,其实远在刚刚逮到那个小街兵尼尔之后没几天,她就非常意外的收获到一个非常诡异的事实:自家男人离奇失踪,按理说家中妻子都应该是急得四处打听找人,可是,当尼尔的顶头上司派人到他家中去查问,尼尔怎么好几天都没见人了,这么无故旷工,还想不想领饷?他的妻子,那个传闻里非常怕狗、闹起脾气就不给他洗衣服做饭的当家主妇,一张口给出的回答居然是:他去乡下串亲戚了。
当时美莎听来就是一愣,她为什么要撒谎?
为了寻找答案,特意派人死死盯住尼尔家门,然后又过几天,就传来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报告:尼尔回家了!夜半更深传来夫妻间激烈的吵闹声,直把隔壁邻居都惊醒了,而听吵架的内容,竟是说尼尔在外面偷着养狗,这些天就是为了去山里弄那条听闻非常漂亮神勇的猎犬,才搞得几天不回家。再等次日天亮,邻近们就听到这女人大声哭诉,说这个败家的混蛋,居然把家里的银钱硬是抄走了,拿了钱转身就走,都不管老婆死活,就知道他那些该死的狗……
听到这种报告,别说是美莎了,亲信身边人都没一个敢相信。夏尔穆指着报信的人问:“你们听真了?真的是尼尔的声音?”
报信部下点头说:“邻居们都说是,我们日夜盯梢也听得真真的,的确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激烈争吵干架。”
大姐纳岚满目愕然:“可他……明明押在这里啊,难不成……是跑了?”
立刻派人去地牢查看,事实上尼尔一直被老老实实的关押着,深困城堡之内,严兵把守,他根本就不可能跑的出去啊。
美莎目光闪动,当即便说:“再去盯!记着,如果再出现夫妻争吵,听到有男人的声音,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立刻入室察看,务必看到人,但又不准被发现察觉。”
部下领命而去,于是又过几天,就传来让所有人惊呆的结果:“公主殿下,那个尼尔的声音又出现了,又是深更半夜回家吵起来,我们的人立刻翻进他家,从屋顶上挖开一角泥砖看进去,就发现……屋里……屋里只有一个人!就是他家那女人,但是……但是她的嗓子,硬是变出了两种声音在开骂对吵,一个男声,一个女声,再等天亮向邻居们打听,大家都听见了,却都说……那就是尼尔的声音,这是为了狗,又回来弄钱了……”
“一个人演出来的?!”
秘密拘捕,令尼尔不知所踪,万没想到居然会收到如此意外的结果。一个人演绎夫妻打架?这简直匪夷所思。过了好一会儿,大姐纳岚猛然想起什么,脱口惊呼:“等会儿,对对,我想起来了,从前听海蒂夫人偶然提到过,他们的歌舞团游走四方,听说在东方有些神秘民族,就是会一种很别致的口技,能学鸟叫、学狮吼、学犬吠,甚至能模仿乐器的声音,学什么像什么,完全可以乱真,要是闭着眼睛听,根本就分不出真假来。”
美莎都是第一次听说,倍感愕然:“口技?什么民族会这个?”
大姐努力回忆:“当时纯粹是当作猎奇聊天,海蒂夫人就讲到过很多新鲜趣闻,这个就是偶尔提到的,说还是在他小的时候,各地战乱闹得特别凶,为了寻找生计,祖父都带他们走过特别远的地方,说是……已经远到埃兰,好像就是这么碰见的,是个很神秘的民族,听说会很多很不可思议的密技……好像是叫……达……达罗……达罗什么的族,名字特别的拗口,当时就听了那么一耳朵,还真是记不住了……”
埃兰?!
美莎的眼神因为这个字眼而变,不管是什么名字拗口的民族,总之是属于埃兰的?
听说世间居然还有这种技能,她就不得不重新去思虑那个出现在赌坊老板窗外的黑影了,他真的……一定是男人吗?
曾经根本就没有被注意过的家门主妇,她为什么要对丈夫的行踪撒谎,难道这才是理由?不惜伪装成他时不时回来一趟的假象,就是生怕引来别人的注意查问?注意到了尼尔的失踪,也就难免要注意到了她?
为此,再度提审尼尔,美莎就细细问起了他这个妻子,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到她娘家的所有情况,听着听着就听出了意思。
“他们是外来迁居的,七八年前才搬到哈尔帕?一搬过来就住到了花匠希纳克的隔壁成邻居?常常吵架,也就是说……你的妻子常常回娘家,一走十天半月的不回来,见不到人都司空见惯?而你因为夫妻矛盾太深,感情不好,所以也从来不去找她,爱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正能两耳轻松跑到外面去逍遥,寻欢作乐没人管?对,我记得你说过,曾经是想让希纳克把你的妻子弄到城堡里当织工,可惜他没给办成。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妻子的主意?哦?是她提出来的?没给办成,从那之后就对你态度更加恶劣了……”
一路问下去,少女的瞳仁中闪烁寒光,想一想,她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矛盾不可调和的丈夫呢?一个那么怕狗,一个又那么爱狗,这些事在婚前会一字不说不提吗?随口聊天你有什么爱好,都肯定会聊起来吧?那为什么尼尔竟是到了成婚之后才知道?那除非是刻意隐瞒,或者就是……她其实根本就不怕狗,无非都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什么事最能戳到丈夫的痛点,就用什么事来制造最大矛盾,然后围绕于此就能无休止的闹个没完,再然后动不动赌气回娘家闪人不见影,也就全都顺理成章很自然了……
从此,美莎的暗查路线死死盯住了这个神秘妻子还有她的娘家,而到现在,拿到了庞库斯幽灵这张最大底牌,要彻查一切她想弄清的事,也就无疑会变得更加顺遂。随着各路消息的不断汇集,尤其是亚流士被押到之后审问出的结果,美莎便由此作出了一个惊人而大胆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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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秘密押入城堡私牢,审问亚流士,这份寄予厚望的口供,果然没有令人失望。
“是有亚述密使到访,向你透露了迦以该意欲割让埃什努那与尼普尔两地的献城计划,所以你才要和迦以该彻底翻脸,只是没有逮到人?你没有安排过刺杀?”
吓破胆的糟老头连声作保:“我倒是想杀他,可哪里还有这个能力呀,斗了这么多年,彼此的那点底细底牌早都一清二楚了,我能安排什么人,有什么路数,迦以该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像反过来他若想刺杀我,能有什么路数,我也都是能想到的呀。互相之间都是彼此防范的重点,要是那么容易就找到机会下手,我早就宰了他了。听到亚述密使的报信,我原本就以为这是抓到了好机会,是最大罪证呀。要处置迦以该,当然是在朝议时公开发难,就审问他的叛国罪,可谁知道还没等我收拾他,这家伙就已然不见影了。”
是啊,的确是这个道理,能有充分的理由合理合法公开拿下,又何必再去搞暗杀呢?
美莎目光闪动:“也就是说,你根本就没派人行刺过他,是亚述密使一来,迦以该就直接不见踪影了?”
亚流士连连点头:“是,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虽然找不到人了,但也正能抓到这个机会,很有利于夺回被迦以该控制的那部分军权。连那些亚述密使都在提醒我,应该趁机尽可能把迦以该的人都洗掉,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职高官,洗掉越多才对我越有利呀……”
美莎眯起了眼睛:“亚述人?他们来了几个人?在你那里呆了多久?”
亚流士说:“四个!一共来了四个人!实在呆了不少日子,说是能希望看到逮回迦以该,要是见不到人,也就是献城计划这个事没有个妥善解决的结果,实在没法回去复命,所以,留了总有好几个月吧,直到忽然传来哈尔帕领主遇刺的消息,而且说赫梯王都去了哈尔帕,突然就把凶手指向巴比伦了,当时王城上下全慌了,那些亚述密使看那样子好像比我们还慌,一张口都是:这怎么可能?搞错了吧?然后没多久,他们就都走了……”
也就是说,在红婴遇刺、叔叔遇刺的整个期间,都有亚述人呆在巴比伦大城,而且,对于这种结果,似乎比亚流士还要感觉意外和震惊?!
美莎心思飞转,既然亚流士根本就没安排过刺杀迦以该,那为什么那些消息后来被庞库斯幽灵的密探都证明是真的呢?是谁在刺杀迦以该?或者说,是谁制造了这种假象?再联想到巴比伦城外荒村被捆绑的死尸,出入过的凶悍男人,应该就是来自外邦的绑架者……
一路想下去,一份隐约的轮廓就已在美莎的心中呈现出来,再加之狄雅歌在报告西斯之死时有提到过的,这厮经受酷刑都依旧死不吐口,西斯亲口说过:联络背后势力,他从不曾假手于人。要怎样才能做到不假手于人,只是靠自己就能完成这份背后隐秘的联络吗?身为领主之子,他总不能隔三差五的就出趟远门往外邦去吧?
想到这一点,她当时便吩咐狄雅歌:“传话下去,仔细清查,这些年,都有什么外邦的势力与摩苏尔是有过联系的?尤其是到访过摩苏尔城的。”
狄雅歌一方面交派下去,另一方面也要提醒她说:“美莎,要知道这个其实很简单,你只要找海登来问问就清楚了,这些年摩苏尔都是由赛里斯亲王殿下一手掌控,他们要想联络外邦,都必须是亲王殿下首肯的才行。海登主管外务,这些他肯定都知道!”
是这样吗?
美莎当即找来海登询问,就听到他说:“是这样的公主殿下,这些年红婴方面若与外邦有什么联络,都肯定要在亲王殿下这里报备,有些联络,就是依照殿下的授意去行事的。譬如说和巴比伦王亚流士之间的往来,多年打打合合,每到停战和谈,都会有巴比伦王的使节到访摩苏尔。”
美莎皱眉问:“除了他们,还有别家么?”
海登想了想说:“嗯……还有埃兰,这些年他们不知来了多少趟,无非是恳求亲王殿下能出手帮助他们对付亚述,为此,同时往摩苏尔方面也一样的频繁求援过,只可惜没有亲王殿下首肯,红婴根本不可能答应他们什么。”
听到这里,美莎霍然而起:“仔细说清楚,埃兰的使节到底来过多少趟?是个什么频率,隔多久来一次?还有他们一共去了多少次摩苏尔?”
海登一时被问住了:“这个……公主殿下容我回去查一查存档记录,这么些年,可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美莎瞪眼催促:“还不快去!”
等看到海登取来的存档记录,美莎才越看越心惊,想到神秘妻子一家搬过来的七八年,西斯身边仆离奇死亡的五六年,还有花匠希纳克染上赌瘾的两三年,一个一个的时间节点,分明让她意识到了什么。
找来狄雅歌,美莎开口即问:“你告诉我,这些年埃兰的使节有没有去过哈图萨斯?”
狄雅歌想了想点头说:“这个……有,有的。”
美莎接着问:“什么时候?去过几次?去干什么?”
狄雅歌努力回忆:“好像……也没有几次,我记得第一次应该是……对,还是亚述公主梅蒂嫁过来的时候,随后不久就有埃兰的使节到访,来意无非是担忧,不知道这番联姻是否代表着我们要和亚述结盟了,陛下当时都要取笑他们这些人的紧张,一口保证,肯定不会帮着亚述去对付他们的国家,毕竟埃兰和我们离得那么远,根本不接壤,中间隔着亚述、巴比伦还有个喀希特山区的,谁有兴趣管他们的事,所以三言两语就都给他们打发走了。再有第二次么,应该……就是好几年之后了,我记得……是陛下开始让那些北方蛮族内迁的时候,一古脑扔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些与亚述交接的领地,让他们都成了袭扰亚述不得安宁的主力军,后来就又有埃兰的使节到访了,主要就是关于这个,好像以为是什么信号,想知道是不是陛下准备向亚述动手了……”
美莎追根问底:“那是哪一年?说清楚点。”
狄雅歌仔细的想:“应该……对,是巴萨刚刚被发现提拔上来的时候,那一年他才22岁,今年巴萨都30了,那应该就是八年前吧。从那之后,就再没见有埃兰的使节过来了。”
美莎一再追问:“你确定?只有这两次?!”
狄雅歌又仔细努力的回忆个遍,肯定点头:“确定。我整天跟在陛下身边,除了早年去奥比斯迎过埃利诺一趟,就再没出过什么外差了,如果再有,我肯定会知道,也肯定会有印象的。”
美莎的眼中闪烁锋利寒光,明白了!至此,她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于是,就在当天晚上,一封加盖公主印鉴的调兵令,就由布赫连夜紧急送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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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留必要兵力镇守,保证巴比伦境内不要出现大乱,其余凡可调动的统统集往东线,重新进驻喀希特山区,还有尼普尔一线,总之重点是在与埃兰接壤的边境,最大限度集结重兵。同时还有南部海岸,调集所有能够征募到的海船与水手,尤其在选择水手时,要宣扬是征募最熟悉前往埃兰海岸航路的人,同样在海岸集结重兵,要做出准备出海的各样筹备态势。此番调兵无需隐秘,声势越大越好,尤其是这些领军大将,凡是名声在外的家伙都给我调过去,越出名的越要去,包括你这个最高首脑。再有便是哈尔帕出战军团,不要他们分担镇守,有一个算一个,统统调往东线与海岸的最前沿,尤其是雅莱,让他去海边,就说是找到了养海蛇的老窝,必要亲自出海缉凶。还有暴风纵队,一个不能少的也都要扔过去,特别是那个大刀怪物,他应该打过埃兰吧,就任命他当全军老师,立刻开始普及所有他知道的与埃兰相关的事情,地形、城池、种族,反正所有事,只要他知道的,不准有存货,军营里开课,要把阵势做到最大。还有派人在外面同期造势,就在巴比伦全地征募最熟悉埃兰,常去那里行商的人,凡能找到的统统集合到军营里,就算是硬抓也要把这些人都抓去,就说是要给大军当向导。我现在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总之一个核心就是造势!要最有威慑力的那一种,怎么吓人怎么来。但是记住啦,千万别乱打,在得到下一封信、告诉你们结果之前,万不可真的出兵,不然会坏事……”
亚布·伊德斯一口念来,措辞超级搞怪另类、百分百是小女孩说话风格的军令,让一群战将听得大眼瞪小眼,但人们也立刻明白了其中味道,雅莱第一个变色:“埃兰?难道那个西斯背后的合谋黑手是埃兰?为什么?”
布赫却只摇头:“美莎原话:按照她说的去做,先不要问为什么,你们布局的越快、动作越大,才能越早出结果。”
对于这位公主的布局手腕,前线诸将都不会再有任何怀疑,即刻遵令无需废话。
而布赫又问拉赫穆:“对了,还是美莎原话:帮我问问那个大刀怪物,他知不知道在埃兰有哪个民族是会口技的?是叫达罗什么的族,名字很拗口。”
拉赫穆额头挂黑线,对这个外号实在没法笑纳,但也的确认真思索起来:“达罗……达罗……是达罗毗荼族吗?他们是埃兰的十大部落种族之一,主要分布在南部的海岸,会不会口技不知道,但是……对,这一族的人非常会舞蛇是出了名的。”
舞蛇?
听到这个字眼,所有人都是一愣,拉赫穆解释说:“就是吹奏乐器,能让蛇跟着音乐摇头摆尾的,都好像跳舞一样,有不少达罗毗荼族人都是靠这个卖艺为生的。”
(注:现居于印度的达罗毗荼族人,与上古时代的埃兰有着紧密联系,埃兰语与达罗毗荼语都是相通,据考证应该就是从伊朗南部迁徙到印度的种族。)
雅莱一下子窜过来:“你是说,他们会训蛇?而且分布在海岸,那会不会……”
拉赫穆若有所悟:“这个……还真不好说,除非是真打过去看个明白了。”
由此,这场复仇之战的矛头再度转向,而至于结果如何,目前尚未可知。
&bp;&bp;&bp;&bp;发出调兵令,心中一个冒险的计划由此成型,对此,美莎首先考问的是狄雅歌:“告诉我,你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全力的帮我,还是为了要给阿爸充当耳报神?”
啊?
听到这种问话,狄雅歌着实一愣,啼笑皆非看过来:“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美莎半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盯着他冷声质问:“如果我要做的事,在你看来或许就觉得,应该是阿爸不会允许我做的事,那么你会怎么做?是按照我的命令去行事呢,还是去给阿爸通风报信?”
狄雅歌被问住了,心中隐隐浮现不安:“美莎,你要做什么?”
美莎却说:“是我在问你,你先回答,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狄雅歌当真被难住了,这种问题可怎么回答?总要先知道她要干什么吧?
眼看他为难挠头半天无法作答,美莎立刻说:“那好吧,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吧。现在就回哈图萨斯,禁卫军最高长官大人,理应只忠于阿爸一个,我用不起。”
狄雅歌一脸哭笑不得:“美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能先告诉我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女锋利反问:“然后由你来衡量决定,是不是该给我捅出去?凭什么?谁才是主?既然难做决定,那就走吧,我不用会给我拆台坏事的人!”
清晰看出她那份不容置疑的严肃,狄雅歌迟疑难决,过了好半天终于咬牙说:“那好吧,既然陛下是要我留在这里全力的帮你,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美莎不肯罢休:“发誓!我要你郑重起誓,在事成之前,不准向阿爸透露半点风声!”
狄雅歌倍感无奈,只得按照要求郑重起誓,不管听到什么,决不给她说出去。
美莎这才放了心,招招手让他凑到跟前,耳边一阵嘀嘀咕咕,狄雅歌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满是惊骇的瞪过来:“什么?!这怎么行,太危险了!”
少女毫不客气的打断,反问他:“你的军功都是怎么来的?有任何一份军功或者是战果,是可以不用冒险,就轻轻松松赚进手的吗?”
狄雅歌没法接受:“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美莎掷地有声:“这本来就是一场战争,这里本来就是战场!”
狄雅歌被结结实实的震住了,心中翻江倒海,根本不知该作何滋味,很久很久才倍觉感慨的长叹一声:“美莎,我必须要说,你可真是陛下和阿丽娜的女儿呀,这份固执和大胆,都实在太像了。”
美莎撇撇嘴:“那当然了,不像不就麻烦了吗?说明我都是被他们捡回来的小孩。”
狄雅歌漫眼风凉:“要是我啊,这种小孩打死都不敢捡,谁捡到谁折寿,受惊吓都足够吓得少活十年。”
美莎奉送个优美的大白眼:“别说那些没用的,只说你干不干吧。”
狄雅歌咬牙横心:“行,谁让倒霉孩子今天是让我捡着了,死生作陪,就算回头让陛下宰了,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美莎重新露出灿烂笑容,嘻嘻,这就对了嘛,要跟她混的,就必须都是有胆量和阿爸唱反调的。
搞定了耳报神的隐患,美莎就要开始为此全力的行动起来。自从发出调兵令,听到布赫带回消息,知道前线都已经按照她的意图动起来了,美莎的查案风格,也就好像在一夜间全变了。摒弃秘密行事,一切都开始变得大张旗鼓。
风神殿里,在黑手涂抹毒药的那一晚,负责在此站岗的兵丁,还有当晚负责值夜看顾神殿的祭司神职人员,足有二三十人,统统集中到星星池,一人一桶水、一把刷子。公主立于中央,就让所有人开始用刷子涂抹洗刷黄金壁画。一个一个的看,每个人的身高体形,还有刷墙时的动作特征,一举一动,不放过所有细节。
直到全体看完,美莎也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所有人散去,就起身离开了神殿。
再等回到行政厅,一群官员就都被公主指挥得滴溜乱转的忙活开了。外务长老海登,要把所有与埃兰相关的存档记录统统翻出来,呈送给她看;埃兰使节都是什么时候到来,停留了几天,住在什么地方,然后就按照相对应的年头和时间,让主管驻留军的别兹兰,把当时负责在其落脚地站岗放哨的守门兵丁的轮值表,所有人员名单都查清了呈送上来;随后再找内务长老伽布里欧,责令其手下专门负责哈尔帕城人口户政管理的官员,将所有这些查到名字的兵丁,其家庭情况、来历背景,凡能找到的记录统统整理好了呈上来……
得益于赛里斯所建立的一套权责明确的行政运行体系,所有这些美莎想知道的历史案卷,到今天,基本都有清晰的存档记录可查。只不过,真要查起旧档,要一个人一个人的从中分辨过滤,实在是一个非常细碎、劳心劳神的过程。行政厅里几乎夜夜灯火通明,初来时娇贵公主病能让人看到下巴落地的女孩,一朝勤奋起来,只会让人更加的下巴落地。与公主一道随嫁的众多书吏,服侍在旁忙于抄写,几方存档互相核对,美莎的犀利眼光时不时就要从中挑出需要注意的名字、时间或者某个事件,然后便由这些书吏记录,由此整理出的重点摘要再拿给她细细揣摩,然后便会把一些名单交给狄雅歌,交派下去暗查任务——该让幽灵去干什么,这个当然依旧是秘密行事,不可能曝光让谁知道的。
就这样,一天一天的点灯熬油,大姐纳岚都实在看得心疼,现在行政厅里的起居室都快成家门了,常常一忙得晚了,就干脆在这里睡下。
“美莎,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种不要命的潜质呢?好了,先别看了,再大的事也不差这几天,女孩子哪有这么不知道轻重的,当心落下病,都是你自己受罪。”
这样说时,一个热盐袋塞过来,就敷到了女孩肚子上。
美莎在座榻里缩成一团,只看表情就知道很难受,愁眉苦脸化不开,唉,为什么做女孩就这么倒霉呢?每个月都要有那么几天特别折腾人。
大姐纳岚苦声劝:“别再坐着了,还是去躺躺吧,查案报仇固然重要,可也不能不顾身体吧?哪有你这么疯的,看看,一疼起来都明显要比往日更厉害,一看就是折腾累坏了。才刚嫁人,夫妻都还没有同房好好过呢,更没生宝宝,万一落下病是闹着玩的吗?女孩尤其在这几天,就该好好歇着,不能太劳累,不然当心以后会疼得越来越凶的。”
美莎被念得头大:“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大姑姑你自己都不觉得吗,你越来越爱唠叨了,再这么下去,是不是真的准备要加入唠叨大妈的行列?”
大姐没好气的瞪眼:“嫌烦了?不爱听了?哼,要是别人我才懒得唠叨呢,谁让就是赶上你这么一个让人操心头疼的。快去!好好躺着,不准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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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案的风格变了,美莎在家门里处事的风格好像也变了,当提妮夫人问起:既然说亚流士已死,这大仇应该算是报完了吧?雅莱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撤军的时间有议程了吗?
——关于摩苏尔的事情,事实真相都是机密,因此家门里的亲眷还根本不曾知晓,即便是凯瑟王急匆匆的跑过来,包括调兵费因斯洛军团,对外都是用屠杀令当说辞,就说是防备巴比伦的乱象波及到哈尔帕,王是因为担心女儿才跑过来的。所以,自从亚流士已死的消息传回来,家里人几乎天天都会追问:仗打完了?是不是该回来了?
美莎之前还总会好言劝慰,别着急,打仗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算真打完了,安排善后事宜稳固巴比伦也还有的忙呢,要不然,万一那边乱得不像话,拍屁股走人倒是痛快了,以后留给哈尔帕的麻烦恐怕都少不了吧?
以此安抚,至少态度很好很诚恳,可是现在摇身一变,傲气公主竟是懒得再玩那一套了。当又被追问撤军时间是否有议程,她的回答简单干脆的只有一个字眼:没有。除此之外,竟是再无更多一字。
表妹茉莉显然比姑母更着急,连声追问:“为什么?不是说都已经从喀希特山区收队了吗?既然该报的仇都已经报完了,那为什么还不回来?即便巴比伦要有人主持局面,不是还有那么多的国王军吗?总不可能是让表哥留在那里吧?”
美莎冷冷看过来:“事关军情,这是你该问的么?”
茉莉难以置信瞪大眼:“我……我怎么不该问了?”
美莎冷然一笑,那种表情就像看着一个完全自以为是的蠢货,慢悠悠反问:“哦?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过问这种事?”
茉莉登时被气到了:“身份?你是说我不够身份?那好,姑妈的身份够吗?可以过问吗?做母亲的要问一问儿子,你总不会也说不该问吧?”
美莎痛快点头:“当然不该问,否则泄密或者干扰了大事,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
泄密?大事?
这样的字眼让提妮夫人心头狠狠一跳,她现在没心情去计较态度,只想知道儿子:“美莎,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还要再出什么大事?雅莱会有危险吗?”
即便是对婆婆,美莎的态度依旧不客气,冷冷重复:“我已经说了,这不是你们该过问的,雅莱现在很好,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
茉莉气急,开口即问:“表哥有没有写信回来?我就不信这么长的时间,表哥会连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是不是都被你截留了?”
美莎当即顶回去:“什么叫截留?他写信本来就只能给我写!”
茉莉难以置信瞪大眼:“为什么?你凭什么说这种话?”
美莎悠然冷声:“有错吗?即便写信回来,只有我能接,非因我是妻子,而纯粹是因为权同领主,代行职责,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前线战将,哪个没有亲眷家人,难道他们也都能在战时随便给家里写信?他们的家人也可以随便去打听行军进程吗?走到哪里了,在干什么,接下来又准备干什么,这些岂能随便向不相干的人透露?军法守则,真有泄密可是要被立刻处斩的死罪呀。”
茉莉气到抓狂:“你……你说谁是不相干的人?”
美莎风凉重复:“对军情而言,你们就是不相干的人,有错吗?就像叔叔,那么多的出征出战,行走在外时,至多派人给家里报个平安,但对于他正在进行的开战大事,难道也都会写给叔母知道?”
事实倒也的确如此,提妮夫人不再坚持:“那好吧,不该问的我不问,我只想知道,雅莱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美莎却只说:“办完了该办的事,到了该回来的时候他自然会回来。”
茉莉脱口而问:“表哥到底还该办什么事?”
美莎懒得再废话了,第一小跟班伊莲直接代劳挡回去:“才刚说了不该问的别问,怎么都不长记性啊。”
茉莉勃然大怒,指着鼻子骂过去:“大胆!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伊莲奉送一个优美的大白眼:“连我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果然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你……”
茉莉更怒,这下提妮夫人也真要皱眉了,万分不满的瞪向伊莲:“为仆就该有个为仆的样子,有哪个仆人能这样对主人说话?”
伊莲不以为然撇撇嘴,毫不心虚:“就算是仆,我也是公主的仆,可不是别人的仆。”
茉莉怒声提醒:“姑妈你听听,这回够清楚了吗?这都是谁教唆出来的?”
提妮夫人的确也很不满,忍着气开口:“美莎,这样的仆人你实在应该好好管管。”
不料美莎竟是万分无奈的两手一摊:“没办法呀,伊莲姐姐是撒玛利亚人,撒玛利亚人是从来不撒谎的。”说完就带着诚实小跟班头也不回的走了。
由伊莲的态度成为风向标,之前被严厉管束的公主身边人,这下都好像一下子有了种扬眉吐气得解放的感觉,痛痛快快撕掉嘴上的封条,对那位最让人看不惯的客居亲戚表妹,明里暗里奚落讽刺起来,就没有一张嘴不毒。气得茉莉每天都好像要炸膛似的火冲头顶,更是要委屈的屡屡找姑妈哭啼落泪。
“姑妈你现在看到了吧,我说的有没有错?这不就是仗着他们势强势大,存心欺负人吗?再这么下去,这个家里怕都没有我的立足地了。”
提妮夫人何尝不窝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公主嫁到,王最爱的女儿,的确就是谁都惹不起啊。气到没辙也只能教训自家侄女:“你呀,谁让之前劝你都不听,一来了就摆台对阵的,都让人把你当敌人,这下好了,较起真,你能是对手吗?光是美莎带过来的那些手下就有多少呢,一人一口唾沫也足够把你淹死了。”
而美莎显然不仅仅只是和表妹茉莉较了真,分明是和这个家里所有人都较了真,一道公主令,城堡内外,无论侍仆还是兵丁,除了她自己带过来的人,剩下的,包括大管家帕提亚都囊括在内了,个个都是审查对象。一个一个的招过来问话,从家庭背景到履历,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清楚。如此一来,别说是否查出问题,有没有人撒谎了,仅是这个举动本身已足够犯众怒。以至于提妮夫人的小女儿,今年才只有七岁的茜茜——赛里斯唯一正统嫡出的女儿,正因喜爱才干脆都用了当年迦罗送给猫头鹰的名字,茜茜公主嘛。
现在,小茜茜再看这位大嫂,都真要成最坏的那个大坏蛋了:“放开乳娘,你们凭什么抓我乳娘?”
负责前来带人的薛西雅解释一句:“别误会,没人抓她,只是带过去问问话,只要没有问题就会让她回来的。”
小茜茜瞪圆一双眼:“乳娘从小照顾我,她有什么问题?”
薛西雅说:“有没有问题,只有让公主殿下问过了以后才知道呀。”
就这样,不管遭遇什么反对,美莎要带的人,那是谁都拦不住,由此,家庭矛盾直线升级,小茜茜跑到阿妈跟前来大哭:“妈妈,我不要这个大嫂,她坏,她欺负我。”
小儿子贝奥也皱眉说:“是啊,她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就像我身边的尤顿,那都是阿爸留给我的近侍啊,能有什么问题?她怎么说驱逐就给赶出去了,说是尤顿撒了谎,可那么一个小谎也没什么要紧吧,不就是把他的年龄隐瞒说大了两岁。一下被拐着弯的试出来,问尤顿的家乡在哪里,怎么出来为仆的,结果尤顿就说起小时候家乡遭了大旱灾,家里养不起才把他卖了,然后那位公主居然就能照着地点找人去查,哪年闹过大旱,你被卖的时候是几岁,这么一比对就发现他年龄撒了谎,可这个问题尤顿也对我解释过呀,还不是因为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家里很固执死板,坚持要找比女儿年龄大的丈夫才行,同岁或者年龄再小的都不要,怕靠不住,尤顿也纯粹是为了把老婆追到手才没办法把自己说大了两岁,这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吧,怎么就能直接把人赶走?这些天没了尤顿使唤,再换上来的人根本用不惯,太别扭了。”
这下,茉莉当真扬眉吐气:“姑妈我说的怎么样?偏你就是不信,她来了不欺负人才叫怪呢,说什么同处一个家门,要是不挨个查清底细,她住在这里都不敢放心,那她刚来的时候怎么不查,都住了四五个月了突然开始查又算什么意思?不就是从陛下来这一趟之后才开始的?这显然是得了默许,有人撑腰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看看陛下来的时候,给姑妈摆的那个脸色,还不够清楚吗?就是要帮女儿镇住了婆婆,才能让美莎过的随心所欲呀!现在好了,连姑妈你身边最有体面的老仆,也都要个个叫去审问,这已然是欺到头上来了,你要是再不拿出婆婆该有的威风来,让她摆正儿媳的位置,那这个家里所有人的日子都只会越来越惨。”
虽说心里也很气,但提妮夫人实在被难住了,做了半辈子脾气温婉的淑女,突然之间要她变成河东狮,这要怎么眨眼变身呀?
“我……我能摆什么威风啊?怎么摆?”
茉莉早就拿定主意,立刻说:“姑妈忘了吗,再到下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原本因为是战时,谁也没想好好操办,但是现在不办不行了。这件事,你就说交给她,让她好好操办给婆婆过生日,看她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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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回答很直白:“不是早都说好了,家里的事都交给叔母管,我可管不了。”
茉莉替姑妈出头,针锋相对:“是么,那你上下大兴审查,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了?”
美莎更直白:“因为我想管的就管,不想管的就不管,够清楚了吗?”
茉莉气得连连点头:“好!很好!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派人去哈图萨斯告状,别说是有谁诬蔑你!”
美莎眨着一双无辜大眼:“去哈图萨斯告状呀?你觉得能把我告倒?想当初,有人说本公主是有一双恶魔的眼睛,说我害死了没出世的弟弟,甚至说我根本都不是阿爸的女儿,哎呀呀,你听听,这么多超级严重的罪名,可是……有哪一条把本公主告倒了?还有啊,你告状,我也一样能告状,就说你这个表妹不安分,竟然觊觎我的丈夫;就说家里这些仆从里,已经有很多证据表明是混进了奸细,害死叔叔都有他们的一份,你觉得,阿爸是信我还是信你?真要这么捅出去,你还有可能继续住在这个家里么?”
“你……”
茉莉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就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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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哼,姑妈看到了吗,这就是娶了一位公主儿媳的结果,尤其是这个与狮子为伴的长公主,她进了谁家,谁家才真是倒了大霉!”
提妮夫人努力息事宁人:“算了算了,我就说不要这样闹,生日过不过的,又不是小孩子过生日,哪有什么必要,又何必为这个再闹气。”
谁知小儿子贝奥这回都坚定站到了茉莉这边,霍然而起坚定的说:“不行,越是这样,这个生日阿妈你才必须要好好的过,就算不用她操办,到时候也必须是要来给长辈祝寿,这是最起码的礼节,如果到时候还要再欺负阿妈,那我就亲自去哈图萨斯,我去找陛下告状!再喜欢的女儿,也不能枉顾长辈,不能不讲理!”
茉莉同仇敌忾:“对,贝奥,就应该是这样才对,气不能忍,否则越吃越多。姑妈你看看,幸好家里还有这么一个男人,贝奥都已经是小男子汉了,至少能有人为你出头。”
提妮夫人却只是默不作声,眼神里闪动的,都是深沉的忐忑不安。
&bp;&bp;&bp;&bp;按理说,为已经升格为太夫人的领主的母亲过生日,无论亲属还是外臣,都必要来共同赴宴,送一份贺礼,表一份祝福敬意。可是,现在公主与婆家闹不合,城堡内上下大肆审查,这么大的动静还有谁能不知道。因此,只要公主不表态不发话,对于帕提亚送到各家高官权贵门第的赴宴邀请,就没有谁敢痛痛快快的答应下来,以至于忽然之间,哈尔帕都好像爆发了传染病,不管找到谁家都是生病不适,有的哼哼唧唧都好像是病得起不来床了。所以啊,看到了吧,绝非是我不想去,而是恐怕……到时候……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去得了呀。万一再把病况传给了太夫人怎么是好?但是你放心,只要能好起来,一定派人立刻告知,只要能去一定去……
一群早都混到油滑冒泡的官员,几乎就是约定俗成,谁都没有一口答应,但也统统没有把话说绝,毕竟距离提妮夫人的生日还有十多天呢,先看看公主的态度吧。公主要是准备好好的给婆婆过生日,那自然少不了的必须跟着去;可如果公主没这个意思,那去了是不是反而会得罪她?这个小公主别看年纪轻轻,整治起人来可真不是手软的,连堂堂宰相都给整到那么惨,别人还用想?所以呀,明知道是不好得罪的主,那最明智的就是千万别得罪。
由此,帕提亚跑断腿的挨家挨户转了一圈,却是连一份明确的要来赴宴庆生的承诺都没带回来。出名性情耿直的别兹兰倒是痛快,没那么多含混其词,就是一句格外痛快的去不了,战时城防安危责任重大,他还要巡城呢,哪可能去喝酒?
就这样,武将阵营里,出战的都走了,留守驻防的就数别兹兰官职最高,他不去,那就没人再敢说个去;文臣阵营里,官最大的梅托斯,却摆明是已经被美莎吓怕的人,所以公主不表态,打死他也不敢表态,他不表态,底下的官员就断断没有一个敢抢先表态。
到底要不要赴宴去给提妮夫人庆生,忽然间就成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倍感头疼为难的事情,眼看僵持多日没个准话,行政厅里,当梅托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出来:“呃……公主殿下,这个……十天之后就是太夫人的生日宴会了……”
美莎眨眨眼睛看过来:“你想去啊?哦,想去就去呗,又没人拦你。”
梅托斯咽一口唾沫,更加小心的问:“那……不知道公主殿下,到时候……是准备怎么打算?”
美莎好似不明白:“我怎么打算跟你们有关系吗?”
梅托斯连连点头:“是是是,按理说,本来都是公主殿下的家事,我们这些外臣不好多嘴,但是……但是……我们……就是……实在……有点为难,不知道……”
美莎托着腮帮努力想了想:“这样啊,既然碰到了为难,当然就该去寻求神意呀,我最近就有好多好多为难的事,所以肯定都要去大风神殿静心祈祷,到了神前要心诚,才能得到最明确的启示,所以肯定都要做足了准备,祭祀品啊,还有沐浴熏香的,估计怎么都要准备个十天吧,准备好了我就去。尤其是星星池,最适合的都是晚上去,如果时间太晚了,那估计都要直接歇在神殿,到第二天再回来了。”
话说到这里,一群老油条还有哪个不明白,再过十天就是提妮夫人的庆生宴,这位公主却有好多好多为难的事要去风神殿祈祷,做个准备就要准备个十天,那不就是说,到了婆婆生日那天,尤其是晚上开宴,她都根本不会出席,直接躲去星星池,打着静心祈祷的借口,是干脆拖到第二天才回来,也就是彻底甩了冷脸,放了鸽子?
听明白这份暗示,梅托斯立刻第一个附和:“说的是啊,下臣最近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浑身的毛病都出来了,找医生看过都说应该注意休息,最好一入夜就早早的安歇,尤其不能喝酒,最忌晚上豪饮……”
跟着领头羊,一群官油子也都纷纷赶紧表态,有这事有那事,这个说腰不好,那个说腿抽筋,反正总而言之这下是确定一定肯定的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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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行政厅里甩出这样的风声,传回家门,任凭提妮夫人脾气再好都差点被气晕了,唆使着哈尔帕上下都慑于公主淫威集体给她摔冷脸,这岂非是把她的脸面都一脚踩进了烂泥里?今后看在世人眼里不都成了大笑话。
“美莎……她怎么能这样?自从进了这个家,我……我自认没有什么地方亏待过她,更没有对不起她啊,她这算是什么意思?”
眼看着母亲被气得掉眼泪,这回用不着茉莉再出头了,小儿子贝奥第一个窜起来就必须找那位不像话的嫂子兴师问罪。
“你什么意思?凭什么要这样欺负阿妈?阿妈有哪点对不起你了?”
贝奥直冲行政厅,指着鼻子就必须要个说法。
美莎似乎一点不明白:“我欺负谁了?我怎么了?”
贝奥气冲头顶:“你明知道十天之后就是阿妈的生日,偏要在十天之后去神殿祈祷,挑唆着一群臣下见风使舵的个个给阿妈甩冷脸,你什么意思啊?别忘了阿爸都躺在风神殿里呢,这样欺负长辈,你好意思再去吗?让阿爸看到都要太失望太伤心。”
美莎慢悠悠的说:“那是卡比拉的风神殿,卡比拉是我的外公,所以那就是我的风神殿,我凭什么要不好意思去呢?难道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我有好多好多为难的事需要祈祷,眼下哈尔帕的时局,我要祈祷求助的当然都是大事呀,随便哪一件都比叔母过生日来得重要,你说我应该顾哪个?”
“你……”
贝奥气得真想揍人,指着鼻子咬牙骂:“要是让大哥知道你敢这样欺负阿妈,他都肯定要跟你没完!”
美莎不疼不痒:“你说雅莱呀,他有完没完的,又能把我怎么样?”
贝奥磨牙切齿:“行!那我就看着!看到时候你究竟去不去!要是真敢不来,我就立刻去哈图萨斯告你!别以为陛下宠你,就所有人都应该宠着你,到时候要是不能讨回公道,这事没完!”
美莎满眼惊奇:“咦?谁要你们宠我了?我只要你们别给我碍事就行了。”
贝奥百分百是被气走的,要不是有卫队一群人拦着,保不齐就真要对她抡拳头了。
等到少年走后,大姐头皮发麻的看过来:“美莎,这……”
美少女清了清嗓子,悠然提醒:“作恶人,是要有心理素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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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时间眨眼过,在此期间,因为家门彻底闹僵,美莎都干脆不回去住了,打着公务繁忙的旗号,日日歇在行政厅。到了提妮夫人生辰这天,她竟真坐着马车就直往城外的风神殿而去。出城时已是黄昏,马上就要关城门,此时往城外走,那摆明今天晚上就是根本不打算再回来了。看到此景,哈尔帕上下一众高官也都是个个生怕腿脚慢的缩回家门,哎呀,头疼脑热腿抽筋,倍感不适,今天晚上肯定是没法再出门了……
眼看着天色入夜,备好的庆生宴成了无人光顾的彻头彻尾的冷场,为母亲气不过的儿女都真要气出眼泪了,茉莉从牙缝里挤出咒骂:“太欺负了!”
斗气斗了这么多天,到现在,提妮夫人好像都已经气不动了,长叹一口气,摆摆手,这个生日,她本来就没有任何心情去过,终日悬心都只在出战的儿子身上。她不想再听任何人发牢骚,带着侧室家小所有人,就像往常一样,只去三神堂为雅莱的平安祈祷。
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姐纳岚竟带着一群侍女走进来了,看一看,一色十八人,正是十八朵会武的霸王花。大姐进门即赔礼:“还请夫人见谅,今夜美莎赴神殿祈祷,求的一大心愿当然就是为夫人庆生、筹备贺礼,要是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求来。所以还请夫人莫急,就带着家里人先在这里等一等吧,要是饿了,我会让人把晚餐都端来。”
提妮夫人不由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在这里用餐?这里可是神庙,供奉着主神呢,又怎能在神前如此失仪?”
大姐却说:“神明护佑万众,本来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所以,还是都呆在这里最好,今夜,不宜出门!”
这样说时,她挥手一示意,十八女卫竟纷纷关上了三神堂的所有门窗,将一众大小人的仆从全部隔绝在外,十八朵霸王花分别站位各守门户,而在她们腰间都插着佩剑!
看到这般架势,要是还不能察觉异常,那除非是傻子。
家里的小男子汉贝奥霍然而起,沉着脸瞪过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竟要软禁我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大姐拿出最诚恳的态度:“别怕,我们是一家人,美莎不会害你的!”
“谁跟你们是一家!”茉莉跳起来破口大骂:“自己说着都不会脸红,你们干的这些事,是一家人能干出来的吗?”
“茉莉,坐下!”
提妮夫人忽然发出厉喝,同时喝令儿子贝奥:“你也坐下,不准胡闹!”
“阿妈!”
“我说坐下听到没有?!”
还从来没有人见过提妮夫人如此严厉的样子,贝奥隐隐察觉出不对劲:“阿妈,难道你知道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妮夫人冷着脸摇头:“我不知道,所以,先看看再说!”
她说完这一句就不再吭声,脑子里反复回荡的,都是那日美莎握着她的手,在耳边千万叮嘱的那句话:“叔母,我暂时还不能对你多说什么,我只求你一件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一定要信我!我们是一家,我断不会害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千万不要怀疑我的用心!”
正是大姐说出那句‘我们是一家’的话,才让提妮夫人心头狠狠一跳,难道……她所指的,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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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荒山,夜色渐深沉。自从晚餐过后,神殿内外就一片安静下来,太安静了,隐隐中,透着某种格外异样的不祥。
独自留于风神殿,在美莎身边除了母狮,还有伊莲,对于小跟班的这份固执,美莎当真又气又没辙:“说了不要你来,这是干什么呀,我都保证了一百遍了,不会再放血的……”
“我不信!”
伊莲就是认了死理:“你太会撒谎,我可不能永远都受骗呀,女官长大人早有严令,就是不准你一个人呆在星星池,要不然,天晓得你会不会乱来。所以你去哪我都可以不跟着,来星星池,那就是不行。”
正说时,母狮美赛首先察觉异样,‘蹭’的一下站起来,耸动着鼻头直勾勾望向石门,随即很快又转向了另一边,是通向神殿天顶的那道黄金狮子眼的大门,那道门外的天台,是可以从神殿背靠的山崖直接跨过来的。很快,两侧门外就纷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阵实在很粗暴的响动,两边的门户几乎同时被人撞开。
骤见全副武装的军兵潮水涌入,伊莲大吃一惊,下意识挡到公主身前,大声质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陌生军士,根本不是卫队成员,却个个手持利刃,面色狰狞。察觉到非同一般的恶意杀机,母狮美赛发出厉吼咆哮,却被美莎一把死死抱住:“嘘——!安静!别过去!”
狰狞军士直逼眼前:“臭丫头,别指望再有人来救你,你的卫队早都被我们的人下足了睡药放倒了,来吧!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眼看冲在最前的一个人,手举钢刀已是大喝着迎面劈过来,伊莲吓得一声尖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然而就在这时,一枚重箭不知从何处飞来,竟是一箭穿喉就结果了冲在最前面的家伙。
变故来得太快,美莎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搂着母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柔柔的说:“尽量多留活口吧,活的总比死的有用。”
星星池的空间里竟随之响彻军士齐声震天的应和。伊莲简直被震傻了眼,眼看着一个个护卫者宛如天兵一般从高高的天顶落下,还有无数人竟是从两方水池的水面下骤然冒出来。
乖乖,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跟着美莎进来,怎么竟没发现这里居然藏着这么多人?伊莲下意识的抬头往天顶看去:星星池的穹顶结构,足有二十多米高的弧形天顶,在与墙壁的对接位置都有一圈凸出来的石沿,而此刻从石沿竟垂下无数条绳索,这些人显然之前都是藏在那上面的,却居然安静得丁点动静不闻,若不特意抬头张望,根本没法发现。
少说几十人顺着绳索落下,就迅速在公主身前挡出一道护卫屏障,一马当先的正是狄雅歌。而几乎就在同时,从两侧大门外也迅速传来大队脚步声,行凶者言之凿凿早被睡药放倒的卫队,却哪有一人真被倒下?布赫带人从两侧迅速围堵进来,无人废话,只动手不动口,一群在片刻前还杀气腾腾的作乱家伙,转瞬间即成瓮中鳖,在公主令下留活口,眨眼功夫已是一个跑不了纷纷沦为阶下囚。
控制住了局面,美莎才开口问:“周围那些放风的都清干净了么?”
布赫肯定点头:“放心,一个都不会放跑的。”
狄雅歌长长舒了一口气,没法不抱怨:“美莎,你这一仗实在玩得太悬了,刚才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我都真是捏足了一把冷汗。你看着吧,等回头让陛下知道了,不跟我们这些人急眼才怪。”
美莎格外坦然:“不就是挨两句骂,有什么大不了的,看看,本公主都被人骂了这么多天了,还不是照样云淡风轻,不疼不痒。”
布赫风凉点头:“是,没人能比得过你的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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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风神殿里骤起惊变的同一时刻,哈尔帕城内外也分明都是同时而乱,急慌慌的大吼报信集向城堡。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遇刺,公主的卫队都疯了,大叫着要不是为了躲恶婆婆,也不会去神殿,这下都被人害了,现在他们要拿着领主家眷迁怒泄愤呀!快快快,赶快营救太夫人和各位小主人,再耽搁一会儿怕都要没命了!”
听到这样危言耸听的报信,值守在城堡内的驻留军卫队迅即乱起来,分不清真假,但一心怕出大事也必要急慌慌的全都拿起刀剑冲向三神堂。
按照当初的约定,城堡内的守卫力量是一半一半的分配成色,迪雷格的亲卫队随领主走后,从驻留军中提上来的卫队兵士也足有三四百人。骤起乱象,不管是今晚当值的还是不当值的,被长官招呼起来哪个不紧张,原本能入城堡当差,是最让人羡慕的肥差美差,可如果领主家眷真出了大事,那就立刻要成最倒霉的一群人,个个跑不了的是要以死谢罪啊!
就这样,在有人刻意的煽风点火下,眨眼间城堡内已是乱声四起,忽然听到外面喧杂的声音,贝奥霍然而起:“怎么回事?”
大姐纳岚则一声大喝:“警戒!”
十八朵霸王花齐齐拔刀严阵以待,而在三神堂外,夏尔穆所率的一百名一等卫则成第二道防线,再往外围,则更有乌萨德所率暴风纵队最精锐的力量,成为最前沿的防线。
当变乱骤起,看到蜂拥而至的驻留军卫兵,乌萨德手下全副武装的120人中队,立刻拉开作战阵容,乌萨德拔刀相向,放开音量劈空大喝:“站住!今夜是有奸细作乱,自己往身边看清楚,虽然混在军中,但是他们都给自己做了特殊标记,凡是在头盔外多缠了一道包头巾的,这就是标志!他们才是真正的作乱者,意欲对领主家眷行凶不利,那是埃兰的奸细!今夜就是要作乱哈尔帕!”
什么?
这下,有不少人都被搞懵了,下意识往身边看去,就发现果然是有一些人在头盔外多缠了一道头巾。乌萨德挥刀大喝:“公主有令!凡今夜听信伪令而被误导的人,只缴械,不伤命!但是,凡有敢跟着一道作乱者,格杀勿论!”
混乱场面有那么一刻都陷入停滞安静,人们被搞乱的头脑显然还没有转过这道弯,乌萨德厉声催促:“发什么呆!公主安好,很快就要回城,一切都是这些家伙在撒谎作乱,还不赶快把真正的奸细给我拿下!”
部下精锐首先行动起来,这下,醒过味来的一些驻留军卫兵也是必须要倒戈了,没错啊,混在他们中间的这些人,额外缠裹的包头巾,颜色样式都是一模一样,这显然就是某种用于辨别身份的统一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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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无数的缉拿抓捕就在哈尔帕城防内外同时上演,各处丰厚战备物资汇集的货栈、仓库、马场、奴隶集中地,包括行政厅和城门要地,分别都有人意欲纵火、放马、开门,或者大声以谣言造乱。而萨尔凯和铁托的队伍,还有别兹兰这个城防军的最高长官,原本都是一样应该齐刷刷被晚餐中的睡药放倒的人,一朝‘转醒’爆起发难,就成了当仁不让的平乱主力!与此同时,庞库斯幽灵的力量也分明是对早已锁定的各处目标,同期开始破门抓捕,负责给军中供餐下睡药的伙夫、负责给各处纵火提供油料的油坊,所有暗鬼窝点,无一可逃,一切行动都是快如闪电,干脆而果断。
而就在同期同时,哈尔帕南北两侧城门外,更有从山林旷野突然杀出来的大队人马,俨然是费因斯洛秘密调兵从边境哨卡赶过来的增援队伍,变乱当夜才骤然现形,抽调的足有两千多人的最精锐的力量,以闪电时速就控制了哈尔帕城外各条进出要道,以及分布于北门外的大片冶炼作坊。尤其重点一条路,就是通向大风神殿的道路,有费因斯洛率领亲兵严防把守,就铺出了一条迎公主回城的安全通道。
赶至风神殿碰面,看到美莎安然无恙,费因斯洛终于敢松下一口气。
而看到他美莎竟是一愣:“只是让你调点人,怎么自己跑过来啦?你走了边境线那边怎么办?”
费因斯洛眼皮乱跳:“敢不来吗?我的小姑奶奶,你玩得这么大这么悬,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向陛下交待啊?”
美莎立刻很受伤:“哦,原来都是怕阿爸,不是真的担心我呀。”
费因斯洛无奈点头:“是是是,我们都可自私了,首先第一个想的肯定都是自己,要是你真出了意外,我家里那位……奥蕾拉不都要吃了我啊,你知道到了这个岁数的女人有多恐怖吗?发起飚来十个男人都挡不住。”
没心思再开玩笑了,美莎实在有点不放心的问:“可是……你走了,边境线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费因斯洛没好气的送个白眼戳脑门:“你呀,大事精明小事犯傻,以为我手底下的那些将官都是白吃饭的?主将一走就全都玩不灵了,真那样还怎么混呐?放一百个心,肯定给你守得妥妥的不会有事。”
美莎拍着心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一定守的妥妥的,不然像本公主这么娇弱的女孩,胆子最小了,可断断经不起吓唬。”
这种妄自菲薄的评价,将身边人都呛个仰倒,只差集体吼出来:明明就是你最会吓唬人好吧!
过不多时,待到有部下来报,城中局势已完全控制住,铁托、萨尔凯和费因斯洛的增援队伍全权接管城防,一切势定,美莎格外潇洒的一挥手:走吧,公主回城!
&bp;&bp;&bp;&bp;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突然就听到外面乱起来,四处都有人大声高呼公主遇刺,各处家门里的官员都着实吓白了脸色。纷纷欲派人急切查探到底出了什么事,却遭遇全城戒严令,任何人不得随便上街走动,否则格杀勿论!
就这样,所有人都被堵在了家门里成了干着急的热锅蚂蚁,只能是让家仆爬上建筑高处,伸长了脖子拼命向外张望。
直到萨尔凯的国王卫队军、铁托的暴风纵队、别兹兰所率的亲兵和费因斯洛军团的增援人马迅速控制了局面,随后四处都有人在放声高呼:“公主回城!公主回城!”
当果真望见专属于公主的华丽丽的马车,在大队护卫下向着城堡而去,各位惊魂高官才暂时稍稍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念神明,他们当然都愿意相信这位公主没事,要不然,国王陛下的心头肉,万一真有个好歹,是命丧哈尔帕了,那他们所有人就全都别想活了。
随后很快,当公主派人各家传令,招去城堡集合,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领地重臣高官,急匆匆脚下生风的都必要赶紧过去看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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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城堡内,不管是真奸细还是糊里糊涂纯粹被搞懵的人,凡是属于驻留军成色的卫兵都是不可能再用一个了,内外安防值守皆由公主卫队全权接管。直到经过几轮仔细搜检,清点被俘获的驻留军卫兵人数,确认再没有漏网之鱼,一切都复归平静,大姐纳岚才终于打开三神堂的大门。
以提妮夫人为首的家眷,俱是满面惊疑的从里面走出来,迎面就看到公主美莎款款而来。
“美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少女一改多日冷脸,亲亲热热拉住提妮夫人的手,甜甜笑说:“叔母跟我来,这份庆生大礼,我可是准备了好久好久才终于能送出来呢,就在前面的广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一肚子问号,这个时候换了谁都肯定想急于看清楚,因此包括三位侧室姬妾还有一群孩子,都是一个赶不走的必要跟着一起去。
在哈尔帕城堡内,一进大门的空间正有一大片广场,当年达鲁·赛恩斯意欲以神判处死狄特马索,迦罗闯进来搅局的就是这个地方。此刻整片广场都是灯火通明,乌压压挤满各色人众。以梅托斯为首的一众高官全都来齐了,各路平叛大将率领其麾下亲兵也都纷纷齐聚。而被众多军士团团包围的广场中央地带,竟跪着一大片形容狼狈、皆被五花大绑的阶下囚,放眼一望、粗粗统计怕也总有六七百人。
缇妮夫人瞪大眼睛:“美莎,这些是……”
少女冷然一笑:“这些人,都是埃兰的奸细!是这些年一点一点被陆续安插进来,在哈尔帕的,害死叔叔的就是他们!”
什么?!
所有人的眼珠都快瞪出来,贝奥脱口惊呼:“这么多?是他们害死阿爸?可是……不是说凶手是巴比伦王亚流士吗?”
美莎目光如刀:“害死叔叔的,可不是只有一伙人!分明就是合谋作乱!是这些阴谋者各怀鬼胎、各有目的,才达成了这场合作交易!”
现场响彻一片惊呼,别说是缇妮夫人这些家眷了,就连梅托斯这些领地高官都太过震惊,难以置信。美莎走向一群阶下囚,伸手一指,立刻便有人将其中一个穿着军服铠甲的俘虏从人堆里拎出来,撤去塞口布,就立刻引来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美莎不问他,只问别兹兰:“和大家说说吧,他是谁。”
此刻,别兹兰跪拜在地,满面神情都只有沉痛愧疚,事实上,自从美莎暗地里找上他,骤闻真相,他整个世界都被震翻了个,从此被折磨进自责的深渊,再难有一日安心。今夜全力平乱,于别兹兰最大的心情,就是赎罪。
听到问话他沉声开口:“他叫摩尔根,隶属驻留军哈尔帕城防巡逻军,第八营、第五大队、第二中队、第七小队。亲王殿下遇害前夜,正是他们这一队人被分派值守大风神殿的夜值岗哨……”
美莎欣然接口:“所以,现在都清楚了么,那一夜,悄悄潜入星星池,往黄金壁画上涂抹剧毒的人,就是他!”
广场迅即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了这个被拎出来的摩尔根,仅是眼神已足够把他千刀万剐。叫做摩尔根的俘虏,似乎也承受不住这种被万众讨伐的重压,惊惧之下连连摇头:“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了!我……我愿对风神马尔杜克起誓,真的不是我……”
美莎冷眼看过去:“别呀,用大神母宁胡尔萨格来起誓。”
摩尔根的声音立刻被噎住,眼神里满是惊恐,竟再没勇气开口。
美莎冷冷看着他:“不敢说了吗?因为大神母宁胡尔萨格,才是属于你们的虔诚信仰,是埃兰人敬拜的主神?”
现场再度哗然,专门负责各样典礼和敬神活动的典礼官脱口惊呼:“没错!埃兰人敬拜的最高神,就是大神母宁胡尔萨格!不敢起誓,这才是真怕了吗?他……他果然是埃兰人!”
美莎恨意无限的瞪着这个害死叔叔最直接的凶手,冷峻而又轻蔑的说:“你们这伙人的最大悲哀,或许就在本公主,你们好像全都忘了,本公主与那座大风神殿之间的血脉渊源。如果,你们不是如此猖狂无忌,但凡换个地方去上演阴谋,或许都不会是今天这个结果了。可惜呀,你们偏偏选了星星池,属于卡比拉的大风神殿,任何敢于亵渎的人都必要堕入魔鬼之口!可笑你们这些没有见识过厉害的外邦人,竟然愚蠢的选择了不相信,所以……看到了吧,这就是结果!任何胆敢冒犯这份神威的人,都肯定跑不了!尤其是在最神圣的星星池,恐怕你们还不知道吧,那黄金壁画上都曾涂抹过本公主的血,所以,在你们上演恶毒阴谋的时候,示警入梦,我看得一清二楚!虽然那个神秘黑影,无法看到面孔,但是他的身高体型,还有用刷子涂抹墙壁时的动作特征,自从叔叔遇害,我每时每天都在不停的回忆,任何一个细节都断不会记错!那一天,要你们这些当夜在场的人都提着水桶去洗刷黄金壁画,那个时候本公主就早已经一眼认出来了!那个涂抹毒药的黑影是个左撇子!在你们这群人里,你是唯一的左撇子!不仅如此,你的身高体型包括走路迈步的姿势都和那个暗鬼完全一样!你还敢狡辩,敢说不是你吗?”
至此,叫做摩尔根的俘虏已经完全被吓瘫了也听傻了,终于相信了,世间神明不可冒犯,即便是自己不相信的神,也是一样能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听到这些,贝奥翻涌热泪,切齿怒恨已是片刻忍不住,11岁的少年从身边卫兵的腰间霍然抽刀,就直扑向这个最该死的凶手。
“混蛋!我宰了你!”
冲动少年被乌萨德眼疾手快一把拦住,连声劝慰:“别急!还要问口供呢,该清算的可不光只有他,更要清算派他来的主子呀!而且就算要他死,是不是也该带到亲王殿下的墓前去,要让亲王殿下亲眼看到真凶得逞,才能告慰亡灵不对吗?”
贝奥擦一把眼泪,勉勉强强才压下当场索命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回应:“好,那就姑且容他再多活几天!但是等到了时候,我必须亲手宰了他!”
乌萨德拍拍小家伙的头:“放心,不会有人跟你争这个。”
这一边,美莎的辨凶审问还在继续,挥挥手,就立刻有人将被收押的赌坊老板和小兵尼尔都带进了广场。此刻,众多被俘虏在地的阶下囚中,就俨然有尼尔那个异常神秘的妻子,包括她的娘家人,都是一个不少的被拎出来了,看到此景,尼尔一张脸都没了血色,他显然根本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菲娜,你们这是……”
叫做菲娜的妻子被拘押在地,面如死灰,美莎看着她悠然下令:“来吧,就把你那份口技,给大家都好好的演一演,能一个人演出夫妻吵架,男声女声转换自如,当真不是一般的功力呀。”
女人死咬着嘴唇,拒不开口,美莎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的帮她述说起履历:“埃兰十大部落之一,达罗毗荼族的风俗,对于女人的管束异常严厉,据说在他们的观念里,婚姻是要捆绑七世的,所以,尤其是对女人的这份忠诚于婚姻的贞洁,看得异常之重。在达罗毗荼族,一个婚前失贞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有立足地,一旦被人发现,就只能被活活烧死。所以你才只能逃跑,才只能走上了这么一条或许也真是由不得自己的不归路。可如今既然败露了,我奉劝你还是乖乖的合作些吧,除非,是想让你的儿子陪着你一块死。”
听到这话,尼尔第一个吃惊瞪眼:“儿子?什么儿子?”
美莎冷然一笑:“是啊,你不过就是一个事事被人利用的蠢货,又知道什么呢。你的妻子菲娜,包括他们这一家的父母兄弟姐妹,就没有哪个是伊苏瓦人,而统统都是来自埃兰的达罗毗荼族人,因着共同的血统和任务,才被上司捏成了一家。她在十五岁的时候就生下了一个私生子,正因婚前至孕,才会在本族本土再也呆不下去,那个私生子,如今也有十岁了吧?就秘密养在伊苏瓦,当然了,现如今是在我们手上。”
听到居然把她的底细查得如此清楚,叫做菲娜的女人彻底慌了神,满面惶恐连连求饶:“不……不要……求求你们……”
美莎笑看过来:“想求放过无辜幼子?那……就看你肯不肯乖乖合作了。来吧,先把邻居们都听到过的,那夫妻吵架的好戏演一遍。”
菲娜没了办法,又怕又慌的流着泪,乖乖开口。
骤然听到一个人演绎出来的不同嗓音口技,整个广场再度哗然,最惊的莫过尼尔,因为那个男声,完全就是他的声音啊!
演过了这一出,美莎又接着说:“再来那个示警的声音吧,就是你躲到别人窗根下,提醒快逃的声音。”
再当菲娜老实演来,听到那份又低又哑的嗓音念出一模一样的话,就轮到赌坊老板惊呆了,脱口惊呼:“对!没错!那天晚上窗外大黑影,提醒我快逃的就是这个声音!他……他……竟然是女人?!”
美莎又指向尼尔命令:“你去!挨个仔细的辩一辨人,就看当年那个不惜掏重金让你去故意引诱花匠希纳克沾上赌/瘾的神秘人,后来到了叔叔出事之前,又是他再次掏重金让你给希纳克带过话的,在不在这些人当中。”
尼尔走进俘虏人堆,有卫兵点亮火把凑近,挨着个都要把人的脸照清楚,尼尔一个一个的仔细看过去,在辨认了一大半人之后,终于指着一个大声惊呼:“是他!对!就是他!”
被指认出来的家伙,立刻被拎到公主面前,卫兵揪着头发强令他抬起头。果然啊,黑发黑眼,头发有些微微自然卷的中年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容貌更是最普通没有任何特点的平凡无奇。而他此刻穿在身上的衣服,却是冶炼作坊里工匠的服色,甚至就还扎着锻打时为防止火花溅到身上、用于防护的厚重牛皮围裙。
美莎明了点头:“果然啊,是藏在那片冶炼作坊里。在花匠希纳克还不起赌债的时候,让尼尔给他带话,让去北门外的冶炼作坊,说有金主会帮他度难关。那块庞库斯幽灵的银牌,就是你给他的吧?”
此言一出,场面又是一阵嗡嗡轰鸣,所有人都满是震惊的瞪过来,是他?!
狄雅歌禀报说:“他们这伙共计11人,所在的作坊都是专门打造镰刀和割肉用的剔骨刀的,包括那个作坊工场主都是他们一伙!今夜造乱,有不少非兵士身份的人,凶器就是由他们来提供!”
说到这里,人们已经明白了,这群人藏匿于冶炼作坊是目的何在。
美莎看向这个工匠俘虏,慢悠悠问出一句让人更心惊的话:“能告诉我么,其实,你原本应该给他的是什么?”
工匠俘虏全身都猛然一震,那眼神里的慌乱根本无法隐藏,却拼命摇头:“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美莎痛快点头,向狄雅歌挥挥手说:“那好吧,就先念给他们听听。”
狄雅歌立刻让手下取来一封长长的羊皮卷,朗声开始宣读。他念出来的都是名字,还有住址,随着一路念名单,被羁押的数百俘虏都相继一个个震惊抬头,脸上的惶恐都是一样的难以置信,其中,当然就包括这个本想嘴硬的工匠。
美莎悠然向所有人解说:“像阿爸那么会拉拢人心的,这些年都引得外族纷纷投奔内迁,外邦逃奴成潮,即便是被派过来做奸细刺客的,好多也都痛快倒戈叛变了。所以呀,随便是谁,再要派奸细来潜藏谋事,都必须是万千谨慎小心,若是没有足够的筹码押在手中,怕都根本不敢派过来吧。所以说,你们个个都有关心在乎的人,是被头上的主人捏在手里,这样才不敢不听话。而这些亲族,如果都是被扣在埃兰的话……”
美公主摇头风凉笑:“想一想,埃兰相隔的有多远啊,从这里到埃兰,即便是取最近的路线,一次往来也总要一个多月。隔得太远,不闻消息,时间年头久了,难保会不会有变数。对远隔的亲族,一则不知死活,难于安心办事,二则,说不定有些亲情爱情淡漠的人,也就渐渐忘了不在乎了,不在乎了也就不会再听话。所以该怎么办呢?那最好的办法,当然都是迁得近一些,让你们时不时的逮到机会还能见上一面,只不过,见面是见面,却休想带的走。这样一来既加固了感情,让你们放不下忘不了,同时呢,又能乖乖听话的老实办事,这是多划算多聪明的方法。你们的这些亲族,这些年就是陆陆续续全都迁居在伊苏瓦了吧,给他们一份按照你们自己原本的能力,根本无法想望的丰厚而舒适的生活,这便成了利诱。要挟与利诱两手操刀,任谁都不可能逃出手掌心,是这个道理吧?不过可惜了,他们的好日子如今都已经到了头,一经曝光,那么也就等于全都交在我们手上了,是死是活,不再是由你们的主人说了算,而完全是由我说了算!都听明白了么?如果还想让亲族活命,那就全都自己掂量着办!”
“我……我说!我都说!”
工匠俘虏立刻投降,老老实实吐实话:“是,那块银牌,就是我交给希纳克的,而原本该给他的不是这个,原本……应该是一个金质的腰带扣,是……刻着鹰翅狮身纹章的。”
萨尔凯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禀报说:“我想起来了,这个听拉赫穆将军提起过,在亚述,鹰翅狮身纹章的金腰带扣,是专门封赏给功勋战将的荣誉,通常都是由王亲手颁发,所代表的份量极重,真正能获此殊荣的人也是极少!”
美莎立刻问:“那个腰带扣现在在哪里?”
工匠俘虏说:“被……被人换走了,换成了那块银牌,当时就拿走了,不……不在我手里,这个我可以发誓,真的不在我手里了。”
此言一出,身后的俘虏阵营里立刻传来难以置信的喝骂:“你……你这个叛徒!原来真的是你在搞鬼,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甚至指着大神母起誓说你交出去的就是金扣,不知道怎么就会突然变了!敢指神撒谎,你就不怕遭遇惩罚吗?”
发出怒吼的正是那工场主,显见应该也是他们这群人的小头了,那工匠俘虏低着头不敢再吭声,是啊,如果他胆敢说了实话,肯定早被处决了,哪可能再活到今天。
而同伙这样一吼,竟也让美莎生出好奇:“嗯,说的是啊,是什么理由才能让你干出这种背叛主人的事?是利诱,还是胁迫?”
那工匠俘虏憋红了脸,似乎非常难于启齿,狄雅歌厉声催促:“公主问话没听到吗?还不快说!你还想不想要你留在伊苏瓦的老娘和兄弟活命?”
工匠俘虏终于艰难吐露实情:“我……我喜欢小女孩,还有那种十五六岁的男孩也喜欢,可是……在赫梯,这些都行不通,没地方解馋,一旦被抓到就是要判死罪的重刑,所以……所以……这些年,实在憋得心里难受,痒得不行。所以,那个男孩……又领着个小女孩过来,自愿献身,只要能给他换了这件东西,我当时……已经喝了他带过来的酒,那里面……八成是有春/药,还有他也喝了,给那个小女孩也喝了,然后……然后……就……兴头上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其实……其实事后我也特别后悔,可已经没办法了,也找不见他人了,金扣子也没了,而且……他明明跟我说,那块银牌也是和金扣子一样的信物,只是没有金子值钱罢了,但是作用不会有区别,所以……我就想着,反正到时候交出去了,也没人知道我到底交得是啥,真有什么不对劲了,也完全可以推到是接货的人搞了鬼,所以……”
所以,他也并非是有心的要背叛主人,而纯粹就是被欺骗利用了,因为他本来就不可能认识那是属于庞库斯幽灵的东西。听到这些,所有洞悉真相的人都真要倒吸凉气。
在狄雅歌的暗查中美莎早已知道,就在摩苏尔人众抬着红婴棺木抵达的当天,也就是赛里斯出事的前一天,这些人还没有被刻意看管限制自由的时候,西斯领着妹妹,就曾打着初次来访对哈尔帕很好奇的名义出去逛过街。而那个时候城门也并未有严查,出入往来自由,他们若‘无意间’逛进了冶炼作坊,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难度。而至于西斯又为什么会知道他有这份嗜好,那恐怕就只有西斯自己最清楚了。
忽然听到这种肮脏真相,包括美莎都要下巴落地了,她实在想不到这西斯竟能有如此极品。忽然之间杀父弑母都不算啥了,为了达到野心,他竟能不惜献身卖/肉?而且是给这么一个肮脏的工匠,而且是连妹妹都一块给坑进去了。想想都知道,哄着小女孩一块喝酒,直接灌醉了,再发生什么自己都不晓得,所以也就不用再担心妹妹泄密。即便醒过来之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也完全可以编造谎话再把妹妹给骗过去……
这下,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要暗叹这红婴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能生出这种儿子啊!
知情者个个心照不宣,可是不知情的人则肯定必须要问,贝奥就第一个厉声开口:“那是什么人?说清楚!”
不容工匠俘虏开口回答,狄雅歌已经抢着说:“当然是巴比伦王亚流士!美莎都已查的清楚,害死亲王殿下的根本不止一伙人,分明就是合谋作乱。而这种合作,自来都是各怀鬼胎,任谁都只想实现自己的目的。现在就清楚了,用一件很有代表性的亚述的信物,埃兰阴谋者原本希望栽赃的目标就是亚述,因为那是他们的世代死敌,时时刻刻都会威胁到埃兰那片土地的安全,如果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被曝光出来的是这件金腰扣,那么害死亲王的凶手必要指向亚述,这就是想借我王的手去帮他们灭敌啊。可是对于亚流士呢,灭掉亚述却根本无法给他带来任何直接的好处,所以他才要想办法从中掉包,把矛头直指我王。一方面刺杀红婴,令摩苏尔陷入最大危机、群龙无首,同时更要在哈尔帕造起内乱,一乱了也就没法再顾及摩苏尔,这样才最有利于巴比伦夺回失地、统一全境呀!”
听他说的入情入理,任谁仔细品来都的确是这么回事,外务长老海登第一个发出怒喝:“没错,这个我最清楚!埃兰与亚述是死敌,但一直以来与巴比伦却交往亲厚,因为那是他们重要的向西通商的贸易中转地!要说埃兰与巴比伦串通一气、策划阴谋,实在太有可能了!而且送出个小男孩、小女孩的供人玩乐,这种事也只有巴比伦的家伙才干得出来!这群该死的混帐!想埃兰使节这多年来每次到访,亲王殿下什么时候也没有亏待过他们,万没想到他们竟能如此恶毒!”
至此,害死赛里斯,所有作为直接执行者的黑手都被痛快挖了个干净,公主美莎冷声下令:“经查实,这些人九成都是来自伊苏瓦的迁徙移民,即刻关闭封锁与伊苏瓦交界的所有交通要道,所有哨卡重兵严防巡界,从现在开始,与伊苏瓦之间一个人都不准再放进来,也一个都不准再放出去!”
同时,她授命铁托和费因斯洛:“把暴风纵队八百人全部拉过去用于封界,还有费因斯洛军团,也再抽调一些人过去。究竟需要多少兵力,怎么布防,你们都是内行,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要的,就是全权接管与伊苏瓦之间的边界镇守,现在值守在那里的哈尔帕驻留军全部撤换下来,包括从边界过来这一路沿途的各处哨卡岗哨,挨着个的去给我严查,是否再有同谋帮凶!还有你们……”
她又指向梅托斯、内务长老伽布里欧包括别兹兰,则毫不留情痛骂当头:“叔叔一手交付重任,你们却把官都做成了这样,居然能让人在眼皮底下埋进这么多的黑手隐患,简直就是一群废物饭桶!这些造乱者,严查审讯是一回事,但也还有另一回事,甚至就是比这些被揪出来直接摆到台面上的家伙更严重!是谁给他们发的路牌、办的落户、保举的官职、引荐的差事,甚至是在需要时调换的轮岗排班,尤其是这些被提拔到城堡内来值守的人,是谁选的他们?又是为什么选他们,所有环节务必彻查到底!你们应该清楚,那些才是一群或许就是规模更大的间接造乱者!就是因为有太多人的玩忽职守、贪财贪污,懈怠散漫成风,尤其是底层官吏的渎职谋私都成了风气,才能大把放水的把这些家伙放进来,让他们蒙混过关,一藏就是多少年,甚至直到酿成大祸,居然都可笑的依旧还没有曝光被发现!”
美莎越说越怒,厉声警告:“你们都给我听清楚,接下来上下彻查整肃风纪的事情,若敢再有丁点办不好,你们也就干脆全都不要再干了!自己摆上脑袋到叔叔的墓前谢罪去!”
公主威势当头,那种无以复加的压迫感,简直就是比赛里斯坐镇时更加震慑人心,一群官员都被吓得肝胆俱裂,除了齐声惶恐领命,哪有一个再敢抬头乱吭半声。
&bp;&bp;&bp;&bp;一局大戏喧嚣落幕,时间已入凌晨,当所有造乱者都被收监押走各去审问口供,该交派的任务一一交派下去,散了外臣,再等退回城堡中,美莎才要笑嘻嘻的给长辈庆生。
“叔母,这份庆生礼物够不够大?还满意吗?这下好了,一股脑的全部挖干净,今后哈尔帕终于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去担心这些暗鬼作祟了。”
缇妮夫人心中翻江倒海,早已是被震翻了个,紧紧握着少女的手,眼泪怎样都忍不住:“美莎,这可真是……太辛苦你,也太难为了,我实在做梦都没想到,竟然……竟然会有这么多人,怎么竟会有这么可怕……”
美莎摇头不讨论这个问题,一招手,首先是把自己身边所有的侍女仆从都招进来,女仆男仆分别以伊莲和门罗为首,整齐列队站满了一地,随后,竟然齐刷刷下拜赔礼。
美莎叹息道:“叔母,还有茉莉、贝奥、茜茜,所有人吧,我知道这些日子把大家都气狠了,所以在此特郑重赔礼,之前那些都是为了实现今夜收网而做的局,实在不是我真有那么不讲理,还有他们这些人,也全都是按照我的意思去行事,断断不敢真对大家心存不敬,真来个奴大欺主的,我都肯定不会用那种人了,所以叔母,还有茉莉、贝奥、茜茜,都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看过今晚这么一场大局,首先第一个缇妮夫人就早没有半点怨气了,连声叫大家都快起来,贝奥也跟着格外歉意的说:“姐姐,噢不,大嫂,对不起,之前都是我太冲动了,什么都不懂,要是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可能那么对你说话……”
美莎笑得难看:“呵呵呵,你还是叫姐姐吧,这个好听。不怪你不怪你,这本来就是我故意的嘛,你要是真不生气才麻烦了。”
到现在,恐怕唯一没法释怀的就是茉莉了,谁让她被骂得最狠嘛,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要气炸,茉莉气鼓鼓的开口:“恕我不明白,你要逮这些人,和我们这些家里人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非要这样气人闹翻的?你该不会就是故意借机顺便报仇吧?”
“茉莉,你怎么说话呢!”
才一开口,立刻遭到缇妮夫人的瞪眼训骂:“你看看今天晚上,造乱的有多少人,有多悬啊,要不是美莎派了那么多人来保护我们,还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呢。”
“说的是啊,夫人这话可真在理。”
大姐纳岚立刻接口,忍不住必须必的是要给自家宝贝公主表表功:“你们也看到了,都是我亲自带着这十八女卫守在三神堂,要知道,这十八朵霸王花,可是我从小千挑万选费了多少力气才给训练出来的,都是按照陛下的意思,要在美莎身边准备的最近的一层护卫力量。可是今晚,真到要派上用场了,这孩子偏偏硬是一个不留,统统都派到了夫人这边来。还有你们没看到的,守在外面夏尔穆带的人,那可是把王后卫队里最精锐的一百名一等卫,一个不少的全给拉过来了;再往外一层还有乌萨领的整整一个中队的暴风纵队的战士,那战斗力更是没的说,层层的防护堪称滴水不漏,偏这孩子还不放心,还要在城堡外准备后援以备不测,足有五百名三等卫啊,也全给拉过来了。夫人你自己算算,萨尔凯和铁托的队伍,虽说人不少吧,可都要负责全城平乱,根本就不在美莎身边,除了他们,王后卫队统共满打满算就是这一千三百人,调过来的已近半数,美莎自己留在身边的还能有多少啊。而且这两方的危险程度都不一样,往美莎那边去的,可都是要索命的;往这边来的,则基本是为挟持绑架的。所以呀,当时分派任务争论的时候,你们可没见到争论的有多凶,别人不说,我那儿子乌萨,从小和美莎一起长大,都和亲兄妹没两样的,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却不让他护美莎,反被调往别处,那能答应啊?只可恨呀,这孩子真真是和阿丽娜一脉相承的固执,谁都拗不过她,咬死了就是一句话:这一家上下所有人,断不容许出现任何差池,说但凡有一个给伤着了吓着了,她都没法跟雅莱交待。”
说了这么多,任谁听了都要好感动一把,偏偏茉莉不领情:“你们怎么知道两边的危险程度不一样?还有啊,你们还没回答问题呢,为什么一定要和家里闹翻,故意气人。”
美莎叹了口气:“茉莉,我知道你被气狠了,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呀。毕竟这件事关系太大,我不可能提前透风,一则为防泄密,二则,如果让你们提前知道了真相的话,那也就不会真生气,那外人看着也就不像那么回事了。谁都知道我的身边守卫森严,要下手实在不容易,所以为了故意引他们动手,以求连根拔起、一网打尽,才必须要故意制造出可乘之机。而这个可乘之机,必须要满足三个要求,一是给他们一个感觉最容易下手的地点;二是能尽量把我和你们远远的分开。三就是还能给他们制造出一个能信手拿来煽风点火的借口。在今晚乱局中想必你们也听到了,不是都说是因为我遇刺了,所以我的卫队都要拿恶婆婆来迁怒泄愤?按照我得到的消息,他们今晚倾巢而动,就是为了在哈尔帕造出大乱子,而真等乱起来以后,这些人又该怎么跑掉呢?所以,最理想的方式,不就是打着保护领主家眷的名义,把你们都扣进手里,说是保护你们出逃,才能指望顺利的跑出哈尔帕的领界吗?可是在我这边,性质却完全不同。你们可能还不知道,这些埃兰人,在底比斯的时候就已经策划了要针对我的刺杀,然后就是想把这个罪名栽到亚述头上,好让阿爸替他们去灭亚述。只是万分不幸,他们的这些阴谋,都被本公主给粉碎了,猎手和猎物调换位置,他们非但没有得逞,这份险恶用心反而是让埃兰曝了光,所以呀,到了现在,由我来坐镇哈尔帕,对这些埃兰人来说,或许就是比叔叔在时还要更让他们害怕,所以才必然急于除掉我。所以我才必须尽量和你们隔开的越远越好呀。风神殿地处荒山,要动手都肯定要比在城里容易,而且,与哈尔帕城相距足有几十里,等到变乱一起,想从城中调兵都来不及,这不就是最理想的地点?所以我才必须要去,我离得越远,你们才越安全,因为投向我的凶器都极可能沾满剧毒,所以我才不能冒险,万一都混在一处,譬如就在城堡里,若是让谁因此而被误伤了,那可就不是被绑架那么简单了,弄不好就是要命丧当场。”
美莎接着说:“还有,在叔母过生日这一天行动,包括让那些官员都个个摔冷脸,这可万不是我有意要踩叔母的脸面,而纯粹因为这是一个在近期内唯一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契机。逢不到什么重大的庆典节期,平常日子里能当个事的也就是过生日了,可是挨个算一算,这个家里离得最近的要过生日的只有叔母啊,其他人要不是日期已经过去了,要不就是远远还没到,包括我自己的生日,都还足足有半年呢。所以,由此定下了时间表,我才必须要在家里故意制造这种针锋相对,把矛盾推上顶峰。原本因为战时,本没打算正经操办的生日,为了和我斗这口气,都肯定要大操大办了。而我呢,到了这一天才能名正言顺的不参加、躲出去,因为闹僵了不对付嘛。而之所以要提前那么多天,就把我要躲去风神殿的风声给散出去,就是为了要给这些人提供筹备时间呀。制定计划、联络人手,还有各处踩点的,肯定都要花不少时间对吧,只有当他们都认为已经是准备万全了才会行动。而至于为什么要暗示着那群官员也都一并摔冷脸,主要还是怕这些家伙来搅局坏事呀。叔母自己想想,不管这些家伙做人地道不地道,可毕竟个个都是位高权重,如果到时候城堡内变乱一起,有卫队死命护着,那些人没能抓走你们,可如果把这些高官扣一个进手,给挟持走了,那也实在很麻烦呀。所以,才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们都个个堵回家里干脆不要出来了。”
听美莎如此从头到尾解释通透,家人上下都真要惊叹,只是茉莉还有点不明白:“既然这些造乱的家伙,你都已经查得这么清楚,那直接抓捕不就好了吗?又何必搞的这么麻烦。”
美莎风凉叹息:“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呀,实话告诉你,今天晚上抓到的这些人,真正被我查到的,包括把亲族扣进手里的,充其量能有一半就不错了。他们每条线上分布的人手力量,层层下派一环套一环的,举个例子,就算我查到了一个领头的负责人,可在他手底下还藏着多少小喽罗呢,都是谁,就好像这些小鱼小虾的,哪可能都掌握得那么完备?所以呀,才必须是让他们自己动起来,我之前之所以要那样大张旗鼓的去查线索,翻阅各种历史旧档记录,把所有能使唤的官员都使唤起来,包括在风神殿里公开去试探检验,就是要让这些人渐渐认定,我现在查案的方向是越来越危险了,恐怕再这样下去,他们很快就全要藏不住,所以才要狗急跳墙,是奋起全力一搏,以求脱身。只有这样,让他们认定这是脱身一战,是从此撤退要走人了,真到动起来那才会是倾巢出动,也只有这样才能挖的最干净、一网打尽呀。这才是一劳永逸,否则如果全凭自己去查的话,怎么就能保证是真查干净了,万一就是还有很多漏网之鱼没被发现,还继续好好的藏在这里怎么办?”
没错,的确是这个道理,贝奥听得连连点头,但仔细一想还是有点不明白,好奇追问:“可是姐姐,你怎么就敢保证他们一定会是全员倾巢出动呢?既然埃兰的奸细黑手能潜藏进来这么多,或者为谋划行刺,只需要动用其中的一部分就够了,而剩下的其他人大可以继续潜藏,姐姐你说会不会有这种可能?说不定今天晚上抓到的都不是全部!”
美莎笑解:“当然会有这种可能呀,所以,要不要全员出动不能由他们说了算,而必须是由我们说了算。就像你说的,或许谋划刺杀,只需要调动一部分最善于执行这种任务的杀手就够了,而一些可以继续埋伏的人则不需要参与,不参与就不会曝光,今后就能继续留下为主人效劳、提供哈尔帕的情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必须要去推波助澜,在暗查时通过抓到的几个线头,悄悄的把风声替他们传散出去,就传散说今夜行动,那就是大撤退的脱身之战!正因曝光的风险飙升,所以是从此走人不会再回来了。”
美莎眨眼笑问:“你自己想想,如果换成你是那个要被排除在行动之外、要被继续留下的倒霉蛋,听到这种风声会是什么反应啊?”
贝奥即刻恍然:“对!那肯定要着急了,担惊受怕,生怕自己被丢下,正因曝光的风险已是随时随地,谁又会愿意去做被丢下的孤魂野鬼呢,那岂非就是等死了?”
美莎满意点头:“所以啊,即便是原本在最初制定计划时没有被囊括进来的人,只要听到这种风声,那就必然要想方设法的一同参与进来,以求趁着这一夜乱局,能跟着一道脱身走人!如此一来,不就是能做到让他们倾巢出动,一个都不漏网了吗?”
贝奥听得超级叹服,脱口惊呼:“哇,姐姐你想得太周全了,难怪大哥都总说你是挖坑使坏的天才,这回终于亲眼见识了。”
美莎立刻不爱听了,翻着白眼看过来:“天才是真的,什么叫挖坑使坏呀,我就算挖了陷阱,围捕的也都是坏人。”
缇妮夫人紧紧握着少女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雅莱临走的时候都要说,有美莎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现在才知道这话的份量,好孩子,你送的这份生日大礼,我会牢牢记一辈子的,再没有哪个生日会比今年今天更让人难忘。”
美莎嘻嘻一笑:“叔母喜欢就好。那说好了,不准和我记仇。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城堡里的守卫问题,之前实在是怕叔母多心,所以和雅莱商量,家里的卫队成色才取了一半一半。可是现在叔母也看到了,驻留军里的问题这么大,在彻底清查完之前,肯定是没法再放心用了,至少不能用到这么重要的核心地方来。所以,恐怕接下来的家门值守都只能是全部交给我的卫队了。”
说道这里她连忙强调:“当然了,这也只是暂时的,等到雅莱他们撤军回来,由迪雷格的亲为队再补回来就是了。”
缇妮夫人含笑摇头:“你这傻孩子,看来还是跟我很生分呀,问问自己,要是对自己的亲阿妈,你说话办事还会这么小心、会有这么多的顾忌吗?你自己说的话自己倒先忘干净了,我们是一家人!既然现在哈尔帕都是要靠你坐镇,那当然理应一切都由你说了算,尤其是这种关乎性命安危的事情,用得着和谁去商量吗?尽管放心放手做你想做的,不用总是怕我多心,叔母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绝没有那么小心眼,明白了么?”
美莎这才松了口气,这件事情谈定,她随即一招手,就见到手下人领着一队仆从进来,赫然就是在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大审查中,因为各种原因被罚下去、赶出去的,其中就包括贝奥的近侍尤顿。
美莎略显歉然的对大管家帕提亚说:“当时是情势需要,才必须要做出这个样子,也实在是让你们都跟着受委屈了。看,事实证明,大管家果然是很厉害的,这些埃兰的奸细多到无处不在,可却没有一个真的能混进城堡来,所以当初他们下手,才都只能是那么挖空心思的揪住一个粗使的花匠,在外面大做文章。大管家的这份功劳,绝对是功不可没,之前多有得罪,你也千万别跟我记仇才好。这些人我都给你好好的送回来啦,放心,这些日子也只是把他们稍微软禁了一下,可万万没有让谁吃苦遭罪的,都是好酒好肉的供着呢。”
尤顿果然是个机灵的,第一个点头作证:“是是是,其实公主殿下根本没把我们真的赶出去,只是在西角那片从前用作私牢的院子关了几天,衣食起居什么的,照顾的都是没话说,我吃的比正经当差的时候还好呢,都能有酒喝。”
不成想,大管家帕提亚竟是直接跪下去,扑身行出最隆重的大礼,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公主殿下,你能为亲王殿下这样全力报仇,查找真凶,揪出这么多的黑手。别说是让我受点气,就是让我死都行啊!殿下终于可以安息瞑目了,老奴……我……我叩谢公主殿下这份情意厚恩,今后……就是让我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美莎连忙叫大姐等人把他扶起来:“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呀,真有这个心就干点实在的吧。看看今天晚上闹的,大家应该到现在都没吃晚饭呢吧,那就劳烦你,能不能弄点夜宵来,再没东西进肚都要饿死人了。”
帕提亚擦一把眼泪,连忙点头:“是是是,看我这个疏忽,这就来,这就来。”
说完立刻脚下生风的去备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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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风波平息,皆大欢喜,可是这场由赛里斯之死所引发的风波却还远没有结束,准确说,赛里斯的死,就像是往湖水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波澜一道一道向外扩散,被卷进来的人还有地方越来越多,随着时间,其影响也是在变得越来越大。
就在变乱当夜,一队五六人的报信马队全速奔驰在通往巴比伦交界边线的官道上,看到前方哨站的灯火人影,几人齐刷刷放开音量不停高呼:“公主遇刺!公主遇刺!大事不好啦,长公主殿下被人杀了,哈尔帕全城大乱,领主家眷都被人挟持抓走了!”
一路奔到近前,却忽然就从哨站两侧的山林中冲出大队人马,将那几个人截下来,下一刻,那几个放声报噩耗的兵士都被毫不客气拽下马。
一个黑胡子军官走到面前,恶声恶气的先踹一脚:“他妈的,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那几人气急败坏:“你耳朵聋了,哈尔帕城出大事了,公主遇刺,已经被人杀了,现在全城大乱,领主家眷都被人挟持劫走了……”
不料黑胡子军官又是一脚狠狠踹过来:“妈的,这话你背了多少遍了,念得挺顺溜的么。”
那几人这才吃惊愕然:“什么意思?你还不信呐,看到没有,我们都是哈尔帕城的守军,这是要赶去前线向领主报信的,快让开,耽误了大事你负的起责吗?”
黑胡子军官却只是掏掏耳朵,完全不以为然的随口问:“什么时候出的事?”
“就是今夜啊!太阳才落山就出事了……”
黑胡子军官嘿嘿一笑:“是么,你们这腿脚够快的呀,看看,这天还没亮呢,都已经跑到这里了?让老子看看,你们骑的是什么马能跑这么快呀?还有,前面那一站三岔路口的哨站,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呀?所有这些通路上的哨卡,可都是从太阳一落山,也就是你们说的正在出事的时候,已经全部戒严,谁都不让走了!那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从哈尔帕城出发的呀?”
一连几问,立刻让几人惊骇瞪眼,却偏偏答不出一字。
黑胡子军官陡然变脸,放声大喝:“拿下!”
几人还在拼命试图挣扎:“你们要干什么?看清楚,我们都是哈尔帕的城防军……”
黑胡子军官再度狠狠送来一记窝心脚,其中一人被正踹心口,哇的一口血就吐出来,黑胡子军官下死劲的重重淬一口浓痰:“到了现在还要耍花活,你又看清楚没有,老子们穿的这是什么军服,哼,国王军守边线,以为是你们这些小鱼小虾能轻易蒙混过关的?敢把老子当蠢货,我看就是活腻了!老实告诉你,所有你们这些混进来的脏东西,此刻在哈尔帕城,早都被公主殿下一个不剩,一网打尽了!凭你们这几个货色,事还没闹起来,提前出发以为就能跑得了?还想往前线谎报军情乱军心?倒看看你们有多大本事道道闯关的能跑得过去?”
这些沿途戒严封锁的当然都是费因斯洛的部下,道道严防,就是不能让这些暗鬼再把假消息带到前线军中,扰乱军心。黑胡子军官说完,痛快一挥手:“绑起来!堵上嘴!免得他们再乱喊乱叫,送回哈尔帕城交给公主殿下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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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由美莎派出去的报信人马,是在次日天亮才各自出发,前往巴比伦前线送信的还是布赫,而王城方向,自然是狄雅歌亲自回去复命。这一次至关重要的亲笔信,其震撼程度显然更远远超过了上一次给红婴开棺验尸。
看到狄雅歌突然跑回来,听到带回的消息,未等书信启封,凯瑟王已是直接被气急了眼:“你们这些家伙都活腻了吧!为什么不提前通报?美莎不让报你就真不报啊?谁准许你们连这么悬的事情都敢玩出来?真出意外怎么办?你拿什么赔啊你!”
凯瑟王气急败坏之下只差吼破了嗓子,任凭狄雅歌自诩已经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真到眼前一双耳朵也差点要被震聋了。倒霉臣下一个头两个大:“是,夹在中间难做人,陛下要宰就宰吧,我已经做好思想准备了。”
凯瑟王指着鼻子真想活吃了他:“你……你给我说,美莎真没事?没伤着一根头发?”
狄雅歌连连赌咒发誓:“真没事,当夜一切搞定之后就狠狠先吃了顿夜宵,胃口那个好啊,保证陛下你没见过,然后第二天直接睡到中午才起,一起来就开始纠结郁闷+后悔,不知道昨天夜里那一顿,是不是都要吃到长胖了,然后就开始发誓要节食三天,那个爱美第一的执拗劲头,纳岚磨破嘴皮也劝不动……这样说陛下能放心了吗,真要有任何不妥,我敢离开吗?”
凯瑟王的火气这才稍稍下去了些,磨牙切齿咒骂这个要人命的丫头啊,怎么永远都拿着吓人当好玩?
狄雅歌催促说:“陛下你还是赶快看看信吧,这里面的事实在不小,已经不是美莎的权责范围能控制的了,接下来很多事恐怕都只能由陛下决断。”
凯瑟王万分没好气的恶瞪他一眼,拆开信笺封壳,这一看才当真勃然变色,准确的说,是一张脸都没了血色。
&bp;&bp;&bp;&bp;前线军营,如今已经按照公主调令纷纷集结到埃兰边境线及海岸线的赫梯诸军,当终于收到布赫亲自送来的关于结果的报信,各路坐镇的将领纷纷闻讯再次齐聚亚布·伊德斯的统帅大营。
听到布赫带来的消息,雅莱第一个勃然变色:“你说什么?那现在怎么样了?美莎有没有事?阿妈还有家里人都还好吗?”
布赫郑重要他相信:“放心,有美莎筹划万全,一些安好,这些家伙现在已经一个不剩的全都落网了,那个往黄金壁画上涂抹剧毒最直接的执行者,还有那个怂恿赌坊老板出逃的黑影,还有弄来那块银牌的家伙,这次是统统全被逮出来了。是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听到他报出的拘捕人数,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奥赛提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有这么多?这……这怎么可能呢,他们都是怎么潜进来的?”
布赫说:“美莎的信里都写得清楚,你们好好看看吧。这才是一条真正阴险到了极点的毒蛇,跟他们相比,那个西斯都实在只能算个屁了!”
雅莱一把抢过书信,全不管别人好不好奇,就必须第一个看清楚。
美莎在信中写道:之所以怀疑到埃兰的头上,正是因为我忽然想起了在埃及发生的事。还记得那时雅莱便曾随口提到,说这些年为对付亚述,埃兰的使节求助哈尔帕就不知去了多少趟……查找旧历存档,的确如此,这些埃兰使节在八年的时间里,来了哈尔帕足有十几趟,如此频繁,他们到底所为何求?我仔细问过狄雅歌,这些年,埃兰的使节又去过哈图萨斯几次,狄雅歌亲口证言:两次!只有两次!一次是在亚述公主嫁到的时候,因担心这是代表着要与亚述结盟,所以来探消息。第二次就是到了八年前,也就是阿爸施行招抚政策,引蛮族人口内迁,扔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让他们去骚扰亚述边界。埃兰使节又为此而来,就是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风向要变了,阿爸准备向亚述动手了。可惜遭到一口回绝,之后他们便不曾再来过,而这些人开始往来于哈尔帕,却是正正始于八年前!
那么,这便还是那个问题:埃兰的使节,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在遭到一国之王明确的拒绝之后,却又转而求向哈尔帕是什么意思?他们总不至于会连这种常识都没有吧?即便叔叔坐镇东线影响力再大、实力再强,他也终究是一方领主而不是王,未得王令,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分封领主能擅自决定对外邦动武动兵的事情,那么,他们又为什么还要来?他们到底想求什么?哪怕第一次来时敢说真的没常识,不知道,那么之后呢?一次又一次,在之后还要如此频繁的求上门又到底该怎么解释?他们到底是真的如此迫切的急于求援,还是纯粹打着这种旗号,实际却是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铺路埋棋?!所谓救助援手,帮助灭敌,是否正因遭到国王的明确拒绝,才要开始自己想办法?
请务必注意这几个重要的时间节点,一个就是从八年前开始,如今抓捕的人,有很大一部分调查来历背景,都是和那个尼尔的神秘妻子一家一样,是在七八年前迁居到哈尔帕城。还有第二个时间,就是从西斯十岁之后,身边便开始陆续有仆从离奇死亡,也就是从五六年前开始,这个时间又代表着什么?说起来,同样正是在八年前,与埃及对峙的埃勃拉平原因流亡政权纳扎比遇刺而生乱,由阿爸亲去平乱,由此才发现了最强守将鲁纳斯。当时鲁纳斯所统辖的两万埃勃拉驻军,麾下不仅借调了来自哈尔帕的米萨鲁、卡兹和帕纳里等人去统兵,更在两年后正式将埃勃拉驻军改编成国王军鲁纳斯军团时,是从叔叔的手下抽调过来了五千多精锐,由此扩容提升人数和质量,才最终改编成了鲁纳斯军团。那岂非正是在六年前?!对哈尔帕来说,抽走这么一大块精锐军团,想来叔叔都会很肉疼,而接下来的重点也必然是要招募新兵,补足缺口。按照别兹兰所说,正是在六年前,不仅是招募新人,叔叔更是在军中进行了一次规模最大的选拔。如此的招募缺口,对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岂非就是意味着最大的机会!可是,以叔叔的治军治领地之严,想混进哈尔帕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这么多的人,他们到底应该怎么混进来?
美莎说:我想来想去,恐怕都只有一种可能:熟人作案!若直接从外邦迁徙而来,任谁都要心存警惕,可如果换成自己国家的人呢?譬如说,这些外邦的奸细,就是先迁徙到了别的地方洗白了身份,是以本国人的身份再迁来哈尔帕,是不是就很安全、不容易再引起谁的怀疑了?
这个地方,如今也已很明朗,那就是伊苏瓦!
各位都应该知道吧,伊苏瓦本是中立小国,当年为远征米坦尼,才首先将其吞并入手。而伊苏瓦在此之前的生存之道,就是穿梭于当世几大国之间,靠贩卖各方消息,作个灵通的消息贩子而自保求生。因而,若说他们与埃兰有所往来,那就应该也不算奇怪了。再加之叔叔与伊苏瓦现任领主提里亚之间的渊源,当提里亚早年还是伊苏瓦王子的时候,为护送一批重要的锡料商队途径西疆萨比斯领地,遭遇盗匪劫掠,这个王子也曾被掳为人质,还多亏是叔叔及时把他救出来。叔叔对他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所以这些年来叔叔调换领地,哈尔帕与伊苏瓦之间便是仅有托勒斯山脉的一山之隔,成了邻居,提里亚与叔叔的关系都明显要比别家领主更亲厚,是否正因如此,才让叔叔失了戒心?经查实,这些目前已被抓到的暗棋黑手,九成都是来自伊苏瓦的迁居者,如此高的比例就已经根本不可能再用偶然巧合来解释!
不仅如此,更有现在这些被拘捕出来的家伙,他们被埃兰方面扣为人质捏在手里的亲族家属,也都不是扣在埃兰,而几乎全在伊苏瓦!由此便足可论断:伊苏瓦,不干净!哪怕他们没有明确的参与这场阴谋,哪怕只是纯粹的受人利用,不管是出于贪财利诱,是埃兰方面许给了他们大把的好处,还是纯粹因为他们有什么不敢见光的短处被人捏在手里成要挟,都足够说明伊苏瓦在这些年里都始终是与埃兰有牵涉,而且这份牵涉,或许就是极深!
再说第三个时间点:花匠希纳克被人故意设局引诱以致沾上了赌/瘾,那是在两三年前!这个时间又代表着什么?三年多前埃及战败,随后由赛提出使进行战后谈判,再随后拉美西斯突袭努比亚,狠狠僵了阿爸一军,以至于阿爸由此开始对埃及玩起了封界困锁!至封界困锁形成局面能让人看清时,岂非就是到了两年多前?原本以为打完了埃及一战,赫梯王关心的战略重点就必然要转向东线,也就是下一个要遭殃的就极可能是亚述了,可万没想到阿爸与拉美西斯这对儿死敌竟是互掐死磕上了瘾,没完没了,这下可真要让人看不到头了。所以怎么办呢?根据鲁邦尼的情报,甚至就连拉美西斯都极有可能是被埃兰的奸细害死的!就是为了彻底清除能让阿爸关注的目标!看一看吧,几个国家,几起重大的谋杀所发生的时间都是如此紧密相连,这根本就不可能是巧合!心思阴暗的毒蛇,自己没有能力对抗强敌,就一次又一次用卑劣的方式和手段,想以此去引导天下各国的时局走向,是把几大强国都要统统变成他手心里的玩物!这是何等的恶毒,又是何等的野心!
此外还有,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针对叔叔的这场阴谋,到最后实现的都是西斯的梦想?而他背后那股感觉实在应该很有根基实力的合谋者,他们的利益却始终没有体现出来呢?这到底该怎么解释?其实这里面要使一切都彻底转向特别简单,归结到一个最关键的点,就是那块庞库斯幽灵的银牌!只要把这件东西偷梁换柱,那就立刻会改变指凶的目标!到如今事态明朗,由拘捕到的关键人物亲**待,他原本应该交在花匠希纳克手里,再由他押到赌坊老板那里的东西,是一个金质腰带扣,篆刻鹰翅狮身纹章的金腰扣!
“鹰翅狮身?!”
看到这个字眼,拉赫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那是完全可以代表亚述的东西啊,是只有王能够颁发给功勋将领的一种特殊荣誉!”
原来如此!
众将恍然,接着往信中看,就见美莎写道:也就是说,这么庞大的一盘局,根本就不是西斯所布,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而纯粹是到了万事俱备,就差临门关键一脚时,居然就被他这么轻轻松松的偷梁换柱,换走最关键的一件信物,就让整个事态全都变了方向!所以当阿爸要对巴比伦动手,将凶手指向亚流士,当时还滞留在巴比伦大城的‘亚述密使’才会那么震惊,连说不可能,因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亚述密使,而分明就是由埃兰人冒充,就是专门为了去引导局势,为了给亚述栽赃的!
到如今一切都已明了,经过多年铺路埋棋之后,这场针对叔叔的阴谋,正式启动,就是从两年多前开始!花匠希纳克染上赌/瘾,这就是全套计划里的第一步!再到红婴遇害,算算红婴遭暗算那个时间,是在叔叔被害前的两个月,而那个时候,本公主正是人在底比斯!岂非也同样是在那里遭遇到埃兰人的毒计?也就是说,埃兰人所精心策划的刺杀,根本就是在底比斯和哈尔帕同时开始行动上演!一方杀女儿,一方杀兄弟,这两方无论哪一方若能够按照原定计划顺利得逞,那都必将立刻给亚述带来末日。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正如西斯曾经亲口说的那样:赫梯双鹰,要去利用他们,如果是他们自己不想干的事,那就要想办法去逼着他们干!相比之下,或者本公主的幸运,就在于出使埃及乃是临时起意,没有人能提前预料,所以阴谋者根本没有太多时间策划周详,才致使刺杀失败,那么容易就被逮到了狐狸尾巴。可是在叔叔这里呢,他们却是精心策划了多少年,这只毒蜘蛛早已张开了最周密的大网,才致使叔叔真的成了猎物,在劫难逃!
看到最后,雅莱连指尖都在颤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大颗的眼泪已经直直落在了信笺上,那是无法言述、无以复加的切齿悲愤的眼泪:“埃兰……伊苏瓦……好一条毒蛇!”
布赫严正警告:“清查这八年里所有发放的与伊苏瓦有关的通行路令、办理落户的旧历存档,八年来陆陆续续从伊苏瓦迁居过来的人竟已多达两千多户!核算成单丁人口也就是至少**千人!即便成年男丁人口只在其中占三分之一,那也总要有两三千人了!这么多的人都去了哪?都在干什么?一家一家的去查实,他们大部分都从了军!而从伊苏瓦迁居的最高峰值就出现在六年前!正逢赛里斯亲王殿下要补足军中缺口大选拔的时候,尤其就是在那一年迁居过来的‘伊苏瓦’人,成年男丁是一个不少统统在军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吗?如今在驻留军部分中抓出来的,实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现在就在你们身边!是在出战军团里!包括一些查实的、每当那些埃兰使节到访时,为他们站岗值守驻地的哨兵,总是那么固定的几队人,真奇怪怎么就会有那么巧合,每一次都是轮到他们来当值,现在结果证明,在那其中混藏的,很多就都是埃兰方面的人!由此,这些外邦来使,根本就不用自己出去鬼鬼祟祟的行事,只要在落脚地和这些哨兵交接上,就完全可以去实行他们一切想实行的计划!这就是外敌家贼勾结一处了!甚至包括当摩苏尔西斯一行抬着红婴棺木到来时,西斯要联络合谋者也是同理,为他们值守落脚地的哨兵,其中有问题的家伙就都在那一夜造乱中被抓了!美莎要提醒的是,在六年前那场大选拔中,现在至少已经查出了十几个人,就是早年曾经为埃兰使节守过门,后来经由那次选拔就进了出战军团的人!所以现在,你们首先第一位要考虑的不是怎么打埃兰,而是先要肃清自己的队伍!否则真等出战,就不知是要带过去多少奸细!”
“神明啊!怎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啊?埃兰、伊苏瓦,这根本就不是毒蛇能够形容,分明就是魔鬼!”
这下,奥赛提斯、迪雷格等人都真是忍无可忍要发出悲天怒吼,如此一场惊天阴谋,埋线如此之长,黑手遍布如此之多之广,这实在远远超出想象,当真是听来都觉毛骨悚然,是背后发凉的惊悚惊心。
至此,埃利诺终于反应过来,变色动容:“难怪公主殿下要如此造势,大兵压境逼向埃兰,并且指明是要将哈尔帕军团全部放在最前沿!因为这里面就是有人能给埃兰报信的!眼看阴谋败露,灭顶之灾就要临头,所以这是倒逼着要让埃兰人去向哈尔帕动手!因为当此时局,只有哈尔帕闹出大乱子,甚至就是公主遇刺,才能迫使我们立刻撤军赶回去,至少在眼前是能给埃兰解围的最有效的捷径!”
布赫点头说:“对,就是这个道理,已经曝光了,反正埃兰是想躲也躲不开,因此也就只能先图一时。让你们从速大张旗鼓的布局造势,就是要逼迫这些暗鬼狗急跳墙,至少先为眼前解围,若没有前线这场造势,恐怕也没法逼得他们这么快的孤注一掷!”
亚布惊心感叹:“真没想到,公主殿下这一次布的局,竟然是为了倒逼哈尔帕,是要以身犯险,这……这也未免太悬了。万一出了岔子,那不是要了陛下的命啊!”
布赫感慨叹息:“要说美莎这孩子,当真是胆子太大了,不过好在胆大却也心细。老实说,我们这些守在身边的人哪个不悬心啊,可也必须承认,只有这种法子是能把暗鬼挖得最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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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女儿的亲笔信重重拍上案头,凯瑟王实在已经没法再看下去了,没有任何言辞能形容他这一刻的懊悔、悲愤和切齿。神明啊!他真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去接受,一直以来,埃兰偏居东方,遥远相隔,彼此之间都隔着好几个国家,根本不接壤,对他而言,那始终都只是一个停留在名字上的国家而已,除此之外根本不会再有更多的意义,更没有任何去关注了解的必要。到如今再去回忆来访过的埃兰使节,他甚至都根本已经想不起那些人的名字和样子,包括埃兰使节后来频繁求援于哈尔帕,他都是知道的。每当与兄弟之间谈笑起来,这些人也并非不知道赛里斯身为领主,无权擅自决定动兵,因而打出的幌子,连番求助哈尔帕都是在央求赛里斯能替他们向王游说,希望借助赛里斯的影响力来让王兄改主意,以求尽快发兵亚述。往日每每念来,他们兄弟无非都是一笑置之,却怎么能想到,竟是被一条毒蛇如此轻易的就蒙混过去?!每当谈论起埃兰使节那种急慌慌好像就是被亚述吓得六神无主都睡不着的样子,在他们兄弟眼中根本就是一群当做笑话看的小丑,无足轻重、无关痛痒。万不成想竟然恰恰因为这份轻视,造就出了最可怕的盲区,竟然就是由这么一群小丑一样的存在,酿成了如此大祸!
埃兰的使节,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一时轻忽,这个明明应该是最基本的问题,可恨这么多年竟是谁都没有认真的思虑过!而真到后悔,大祸已酿成,什么都晚了。想到兄弟之死,凯瑟王在房间里焦躁得来回踱步,忍不住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无以言述那种足够让人抓狂的愤怒、悲伤和懊悔!盲区!当一个敌人竟是盲区一样的存在该有多么可怕?看看吧,到今天,他从没有往埃兰派过一个密探,真到被惹毛了要去打时,他竟是对那个国家一无所知,甚至就是连一张地图都没有,连王城在哪里都不知道,连他们的王叫什么名字,曾经使节提及过也早都忘光了,竟是根本想不起来!这个样子要怎么打?再强的军团开过去,不也都要成了没头的苍蝇,只能瞎蒙乱撞?!
这才是最让凯瑟王气急败坏真要被气炸的地方,骄傲了半辈子,无往不利,万不成想到头来竟是阴沟里翻船,居然被这么一只黑手给算计了,而且,还是算计得如此之狠。
眼看着王的这份刺激受大了,狄雅歌必须在旁提醒:“陛下,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万不能再被火气乱了头脑,已经错了一次,可绝不能再错第二次了。以我看,眼下第一位该解决的是不是伊苏瓦?要灭外敌,必须先清内忧,要是自己家门里不稳当,那随时随地都可以再造大乱子。而且伊苏瓦与哈尔帕的领地仅一山之隔,如果不把那里的问题先彻底收拾好,那也随时都可能再威胁到美莎。毕竟,封界封得再严,都难保不会再有人漏进来。”
对,对,是这个道理!凯瑟王努力调整呼吸,强令自己压下怒火,恢复冷静,想了一会儿便说:“把鲁邦尼叫来,还有亚比斯,当年拿下伊苏瓦都是他跟着我去的,最了解那里的情况。”
狄雅歌立刻前去传令叫人,过不多时,鲁邦尼和亚比斯就纷纷赶了过来。
关门密谈,说起美莎这封信所爆的真相,都是混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各种风雨的老臣,也无一不是被惊得倒吸凉气,任谁都实在难以想象,这该是一条多可怕的毒蛇魔鬼,才能不惜花费这么多年,筹划这么大的阴谋啊!
鲁邦尼恨声说:“没错!现在消息确证,连拉美西斯都是被这些埃兰人混在王宫的奸细给害死的!那潜伏进埃及的年头可也绝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亚比斯愤然接口:“说的是啊,要论能征善战的国家,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能排上这个埃兰的时候,从没见过他们有什么辉煌战绩,却没想到玩弄这些阴毒手段竟好像都成了风格习惯,而且是要把当世强国全都算计进去,这份野心也未免太大了!”
凯瑟王指着他说:“现在第一位要解决的就是伊苏瓦,这已经不是美莎的权责范围能管到的地方了。光是封界防备有什么用,直接包围伊苏瓦!控制都城!你现在就把军团开过去,要快!只要带足路上口粮即刻上路,后续补给若一时无法筹足就暂时从哈尔帕调取,我会让各地的补给大队都运送更多物资往那里集中。现在关键就是速度,断不能让提里亚这混帐有太多时间去做应对和防备,最重要的是不能有足够时间销毁证据!用于给他定罪还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他手里的东西,极有可能会非常有利于随后打埃兰,是现在最急需的关于埃兰的情报。我同时会再给你一份调兵令,若围堵控制局面兵力不足,就从邻近的马拉提亚去增调人马!”
凯瑟王目光如刀:“如果到时候提里亚竟敢负隅顽抗,就给我直接打下来!如果他只是被人利用了,肯乖乖的接受调查,那么进城第一时间,就要封锁所有要地,包括领主的住处也就是之前的伊苏瓦王宫,行政厅,各高官权贵的家宅,还有所有存放官档的文书库、银库、粮库、兵器库,一概封门以供清查!伊苏瓦即时全境戒严,任何人不准再放出领地!”
亚比斯严正领命而去,凯瑟王又接着说:“即刻往西里西亚传令,让裘德调派最精锐的水兵力量增援巴士拉尼亚,要让沙迦利亲自来!船开不过来,人过来就行!若要从巴比伦的海岸去进攻埃兰海岸,光有征募的海船和水手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真正会打海战的人!不管最后等制定具体策略时,是否真的需要海岸进攻,都必须提前备下,有备无患!”
军令传完,接下来便是政令,他一则是叫来亚述公主梅蒂,开口即问:“你对埃兰有多少了解?”
梅蒂被问得一愣,仔细想了想就细细说起她所知道的埃兰:“他们的土地地处巴比伦以东,却是在亚述的南边,是与亚述南部接壤的,还有一部分边界是与喀希特山区接壤。埃兰的土地一面临海,一面背靠高原,他们用于建造城池的繁华地带,则基本都是在高原与海岸之间的平原。王城安善城是在东南方腹地的,更靠近海岸的地方,而他们的西北部最大最重要的城市是苏撒,在数百年前,苏撒才是埃兰人最初的王城,所以到现在,埃兰王的名号都被称作是苏撒-安善之王,臣下对于王的称呼则是‘大苏卡尔’,就好像我们称呼陛下是一样道理。嗯……至于现在的王么,算一算,我嫁过来也有十几年了,竟不知道埃兰的王位是否发生了更迭,反正在我出嫁的那时候,埃兰的王是叫做……对,是叫‘胡姆班·努梅纳’,惯常的称呼都叫他胡姆班王。要是算年纪的话……他今年……应该也有五十七八岁了吧,当然了,如果他还在位活着的话。埃兰和亚述一直都是死敌,在亚述这边的评价印象,都说埃兰人是小鬼,面对面的打仗不行,但最擅长耍诡计,好多时候没能把他们的城镇打下来,根本都不是输在作战谁勇猛,谁更能打的问题上,而几乎都是被他们算计,要不然就是被放火烧了补给草料,要不然就是与士兵玩乐的**是刺客,以至于都能直接毒死重要的战将,对,我记得最狠的一次,他们是把好几只生了瘟疫的病羊扔进了亚述这边当作粮食补给的牛羊堆里,以至于瘟疫迅速开始肆虐横行,从羊的身上就迅速传到人的身上,病死成堆,仗也就根本没法再打了……”
梅蒂一路说下去,凯瑟王暗暗点头:嗯,善耍阴谋,果然是这风格。
眼见梅蒂能说的都说完了,他才开口道:“我现在交给你一项很重要的任务,这些年所有迁居过来投奔你的亚述人,就去给我细细的打听记录,所有人!所有他们知道的关于埃兰的事情,是实际领略过也好,道听途说的也罢,总而言之是所有事,不分真假,哪怕就是神话传说,统统记录下来,搜集得越多越好!而且,速度要快!”
听到这里,梅蒂隐隐已经有点明白了,恐怕这是王要对埃兰有所动作了吧,心中明了,她却明智的绝不去问不该问的话,严正领命之后就转身退去。
梅蒂走后,凯瑟王又叫来了法提亚,无非是叮嘱他恐怕这段时间都要靠他坐镇王城,诸多方面的其他事情,要保证不出问题才好。然后他便指着鲁邦尼说:“赶紧回家准备一下,你跟我走。”
听到这话,狄雅歌必须第一个喊停,眼皮乱跳的看过来:“陛下,你又要去哈尔帕呀?这个问题美莎特意叮嘱我了,是千叮咛万嘱咐,核心要义:千万别让阿爸过来!别,别,别急着骂她没良心,最关键的就是因为闹出这一夜变乱,现在边界严防都是在防备有人故意向前线军中假传噩耗,以扰乱军心,所以陛下你在这个时候万不能再跑过去了,要不然让人看在眼里,难免乱猜疑,原本没事,这下恐怕都要猜测哈尔帕是不是真出事了,若是再传到前线军中,当心是要乱军心的!”
凯瑟王听得磨牙:“这个死丫头,就是会找借口!这不是没良心是什么呀?”
狄雅歌满眼无奈:“陛下……”
他超级不耐烦的挥挥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这种话还用你们来提醒我?我不去哈尔帕,是去伊苏瓦!这下能踏实放心了吧?”
狄雅歌:“……”
好吧,当他没说,天晓得这位老爸是不是临时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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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察觉贼窝,其实真正第一个开始对伊苏瓦动手的,正是美莎。由狄雅歌这个总负责人去发动幽灵,他所能发动指挥的力量,当然就不会仅仅局限在哈尔帕。远在一夜变乱还没有闹出来之前,就是为了防备伊苏瓦方面在曝光后销毁关键证据,由美莎授命,在暗查所有迁居者被扣留的亲族名单时,就是责令狄雅歌必须把与这些人相关的所有记档文书,务必先一步扣进手。这些来自埃兰的家伙,他们进入伊苏瓦的时间,是走的哪一条官道,由哪一处的守边哨卡发放的通行路令;落户之后的户政记档、赋税征收记录,包括那些被扣亲族的优厚生活都是从哪来?是谁授权给予的,又是谁在限制他们的自由,不允许离开伊苏瓦领地,凡能搜集到的务必集齐。而为免于提前惊动,那些最关键的政令文书,都是要想办法去偷偷复制誊抄,留下内容复本就好,即便原件到时被其湮灭罪证而销毁,也不愁真等曝光之后,由王问罪当头,他们还有胆子敢不承认。
要完成这件事,所需投入的精力着实不小,至少被派去执行任务的密探,都必须是会识字写字的才行。为此,狄雅歌当真是绞尽了脑汁四处抽调精英,还要帮着保密,不能惊动那位老爸,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这种究其本质真心是最繁冗最耗时的任务。美莎的命令,当真快要难为死他+累死他,狄雅歌不得不感叹,这不愧是凯瑟王最宝贝的女儿,使唤起手下人,绝对都是一脉相承的超负荷用工、无良发指。
在这项任务中,要去誊抄那些埃兰迁徙住民的记档还算容易,毕竟都是平凡小民,负责管理征税的也都是底层官吏和巡哨兵岗,要去那些地方查旧档,直接拿走都不用太担心会引起谁的注意。最难的办就是领主提里亚手中的东西,领主要放置重要文件的机密文档库,再想混进去查阅誊抄就绝没那么容易了。先不说想混进门有多难,真等混进去了,八年时间,甚至远不止八年,与埃兰有关的文书内容想一想都肯定不会少,要一份一份的拣选出来再誊抄,仅是这件事就足足耗费了近一月,蒙混着身份混进门的密探不能引人注意,因此肯定都不可能是在当时就摆开写字的家伙用具开始抄写,而只能是拼足了脑细胞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的死记硬背,背下几份,等溜出来以后再落于笔头。写完了再回去看新的,拼脑子拼记性的再背出几份,如此反复,脑细胞严重透支的可怜家伙,直被摧残得开始密集脱发,头发掉了一半,才总算是按照要求集全了所有内容。
而当最关键该保留的内容都被弄出来了,狄雅歌要来复命时不想却被美莎一手打住,聪颖少女淡淡的只有一句话:“这些东西,你只需要让阿爸知道就行了,不用让我知道。”
那个时候,狄雅歌是必须要佩服起来,按理说,这么多的隐秘真相、重要情报被挖出来,换了谁恐怕都会好奇心爆棚,是必须的一探究竟吧。但正因那些都已经是伊苏瓦的问题,不再是哈尔帕领主的管辖范畴,美莎竟然可以如此坚定的一字不问。哪怕自己明明是王最爱的女儿,足够享有一切特权,哪怕在这件事中,明明就是她在给父亲提供最关键的破局襄助,但只因身份的转换,她已经不再是王宫里的公主,而是嫁入一方领地的妻室,就俨然已是在用领主夫人的界限来规定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头脑清晰的,绝不越界分毫。不看别的,仅凭这份清醒的自我定位,以及由此而生的,能够战胜好奇心的自制力,就实在不是一般人比得了。
因此,到凯瑟王发兵包围伊苏瓦时,一切与埃兰相关、最重要最关键的内容,领主提里亚再想销毁证据都已经晚了。大兵压境,即便当年伊苏瓦还是独立一国时,都根本没有能力去相抗,也就更莫说是在被收编了这么多年之后了,经过多年对于领主实力的限制削减,到如今大祸临头,提里亚除了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等着被问罪,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去挣扎反抗。
国王亲临,怒气冲冲走进旧日的伊苏瓦王宫,到这个时候,狄雅歌才把大批秘密誊抄的文书,从小心藏匿的地点全部启出来。数不清的文书板堆成小山,几乎占满整个殿堂,看到这些,提里亚当真面如死灰。怎会这样?从哈尔帕一夜变乱,忽然听闻绝大部分的造乱者竟然都是来自伊苏瓦的迁徙移民,公主美莎更严厉封锁了与伊苏瓦之间的所有领界通路,他就察觉到事情不妙了,急匆匆把所有能证明与之有关的东西统统销毁,一份都没少,怎会突然之间就全都重新冒出来了?
凯瑟王目光如刀,射过来的眼神当真是想把他生吞活剥,开口喝问:“艾丝娜拉是谁?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
从这些文书板中所察看的信息,这个反复出现的名字显然是个最关键的人物,正是她的恳求和频繁联络,才让这么多的埃兰人在这些年里陆续来到伊苏瓦藏匿安身。
听到王开口第一句已是直点核心,提里亚吓得浑身一颤,不敢否认却也必须为自己努力辩白:“陛下,我冤枉!我真的没有作帮凶去害赛里斯呀,亲王殿下是于我有过救命之恩的,我怎么可能去害他?我……我都是被骗了,我是被人利用了!”
凯瑟王勃然发怒:“少废话!说重点!”
“是,是……”
提里亚吓到胆寒,哆哆嗦嗦实话招供:“艾丝娜拉……她……她是……是我堂妹,三十年前由我的父王……哦不,父亲,只是在那时还是伊苏瓦王,由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当时还是苏撒城主之子的胡姆班·努梅纳,当时……谁都没想到这家伙竟能篡权成功,后来就成了苏撒-安善之王的大苏卡尔,也就是现在的胡姆班王,我的这个堂妹艾丝娜拉就是他的王后。”
凯瑟王冷声问:“也就是说,现在的埃兰王还是这个胡姆班?”
提里亚连连点头:“是,是,他还活着呢。这些年在埃兰掌权的一直都是他,只是……只是要服侍这个丈夫,艾丝娜拉的日子却并不好过,所以才要一再的向我求助,收留这些埃兰流民,无非是帮她在埃兰的日子好过一些,我我……我真的没有别的企图啊。”
凯瑟王重重一哼:“流民?你收留的这群流民,能量可实在不小啊。先从头说清楚,你父亲为什么要把艾丝娜拉嫁去埃兰,你们和埃兰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为什么在当初收编归顺时,王室名谱里却根本不见这个名字?而你们也从来没有提及过,刻意隐瞒,目的何在?!”
提里亚又是重重一颤,根本不敢抬头:“陛下恕罪,这个……的确是父亲不该,但他……他也只是怕再惹更多麻烦上身而已,绝没有其他恶意。陛下也知道,从前伊苏瓦都是个中立小国,要夹在赫梯与米坦尼之间苦苦求生,谈何容易。作为最重要的能够自保的手段,我们也只能是去做一个消息灵通的情报贩子,因为有这份价值才得以存世。这个……要做到消息灵通,当然必须都有各条灵通渠道才行,所以……所以伊苏瓦自来的王室婚嫁传统,基本上都是要把女儿嫁到各邦各族去,王室名谱中有正经名姓记录的公主,肯定都是嫁去很重要的地方,这个当初在归降献册时,陛下应该都已经很清楚,而至于其他旁支堂表亲中的女性,那除非是地位特别重要的才会有所记录,否则谁又会仔细登载她们的名字。而至于当初归降时为什么没有说……这个……父亲到临终时还在嘱咐我,他完全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父亲临终遗言一再交待我,伊苏瓦之前的生存之道,对于今日处境是非常不利的,历世历代,撒出去的人太多,眼目伸的太长,这对任何一个君王都是大忌。所以,如果还想保住伊苏瓦安安稳稳成一方领地,是能依旧保有这份领主的位子,那就必须当断则断,不联系、不提及,彻底忘掉,就当那些人都不存在了,从此和伊苏瓦再没有任何关系。否则的话,只怕早晚因此招祸。”
提里亚越说越难过,说到最后直接落了泪:“陛下可知道我有多么后悔,若是我肯听从父亲的劝诫,也就不会闹出今天这场大祸了,我……都是被艾丝娜拉的声声哀恳求得一时心软,若早知如此,我……”
要说旧日伊苏瓦的公主去向,凯瑟王的确是知道的,她们都是各嫁异邦,其中就有一个是嫁进了赫梯王宫,成了其父苏毗乌利一世的一个侧室姬妾,只是谈不上有多受宠多重要,后来再有了卡玛王后入主,也就很快被搞死了,连个子嗣都没留下。还有一个公主,则是嫁给了当时米坦尼最得势的摄政太子马库赛尼,只不过在开启远征,眼看着伊苏瓦是归进了赫梯,这个公主不知道是不是被处决,反正从此再没了踪迹;再有一个是嫁进了亚述,然后在乌巴利特一世被他亲手所杀、死于战场后,亚述与赫梯成死敌,据说这个公主就被带着十足报复的味道,被自愿的给乌巴利特一世殉葬了。如此数算一圈他所知道的伊苏瓦嫁出去的公主,一代一代不管是还在世的,还是早已死掉的,正因家乡国小言轻,即便是以公主之尊出嫁,也多是难及要位,想混成个比较重要些的侧室都难,也就更莫说是做正室做王后了。因此,这便带来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艾丝娜拉既然只是你的堂妹,连名字被记录上王室名谱的资格都没有,她为什么竟能做上埃兰王后?你又为什么要这样热切的去帮她,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提里亚解释说:“是这样的陛下,艾丝娜拉,正因她没有那么重要的身份地位,所以在当初远嫁时,才是把她嫁去了苏撒城。毕竟在那个时候,在所有人的眼里,埃兰本就是个谈不上重要的地方。而且,她并不是一嫁过去就能成正室的,按照她自己的形容,即便是在那样偏远的国家,一个小小苏萨城主的儿子也是不会把她放在眼里的,备受冷落,受尽委屈的足足苦熬了二十多年,她是连个子嗣都未曾有幸生育过呀。完全是到了近几年,全因我的帮扶,才让她的日子渐渐变得好过。艾丝娜拉不止一次在信中恳求我,说我能为她做的越多,她的日子才会越好过。否则无子可傍身,眼看青春不在、渐渐走向垂老,若没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势力抓在手里,她真的不敢想暮年的生活会变成怎样。所以,就是从八年前开始,艾丝娜拉第一次这样写信来求我,说是她在无意中保护善待了一位宫廷官吏的家人,却没想到这宫廷官吏竟在关键时刻给她帮了一次大忙,所以,这就仿佛是为她打开了思路,如果她能像这样保护的人越多,是否就会有越多的人效忠于她,那么她在宫廷中的地位也就会越来越稳固了。所以,她就开始有意的想去保护这些其实都是身在底层的小民,让他们迁居到我这里来,也就等于脱离了埃兰王的掌控,而他们的家人,也就是那些还留在安善城王宫里任职当差的很多人,也就彻底能成她的人了,会忠心的为她效力,所以为此,都要我保证善待这些迁居过来的人,给他们尽量丰裕的生活,甚至很多人都免征赋税,由此造成的亏空,都有艾斯娜拉派人补给我。为的就是那些留在安善城为她效力的人,会因此越发感激她。并且同时,为了防止被人怀疑我里通外邦,当过来的人多了,也可以有选择的分散一些到其他的领地去,哪些人是必须留下不能离开的,哪些是无所谓可以迁走的,都是艾丝娜拉提供的名单和说辞理由,我……打死我也想不到那些迁居到哈尔帕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奸细,我真的不知道啊……”
凯瑟王听得切齿,哼,是啊,这些年,引各族人口内迁。为繁盛人口、创造财富,因此对大量底层迁徙流动的小民,管制都是很松散的,包括遍布各地的庞库斯幽灵,都不会把这当作是什么需要报告的动向情报。没想到这竟然同样成了一把双刃剑,竟会因此造成这么大的漏洞让人钻了空子。看来,不管是什么样的惠政,太宽容了同样有大弊,今后一些必要的审查管制还是不可或缺。
心中自省,他嘴上却在冷笑着问:“真体贴啊,嫁出去的女儿那么多,别人就全都过得很好吗?过得不好的时候,别人有这样求过你吗?为什么你只答应去帮她?你凭什么对她这么好心?”
提里亚倍加心虚,低声嗫嚅:“因为……因为艾丝娜拉,她……她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关系最亲近,是……是曾经……让我恋慕的爱人,当初,我还努力想恳求父亲能把艾丝娜拉留给我,可惜父亲没有答应。后来,就是为艾丝娜拉来送信的女官,她是当初陪着一起出嫁的老仆,也是我很熟悉的,都提及了很多小时候的回忆,都是那些最美的,最让人留恋的,所以我就……就一时冲动昏了头……”
凯瑟王眼神更冷:“哦?是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只是因为这样?”
提里亚连连点头,赌咒发誓:“是,是,我愿意对众神起誓,只是因为一时心软、念旧而已,再没有其他了。”
凯瑟王接着问:“那么当初,你的父亲又为什么坚持不顾及你的感受,非要把艾丝娜拉嫁去埃兰?你们和埃兰,或者说是苏撒城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是为个什么?”
提里亚实话实说:“因为……因为苏撒城很富有,那里因盛产丝织品、陶艺品而闻名,尤其是那个胡姆班,非常非常有钱,父亲……他只是因此想捞些好处而已,却万没想到越富有的人反而越吝啬,艾斯娜拉嫁过去那么多年,也没见能给家乡带回半点实惠,甚至包括胡姆班篡位这样的大事,都没有任何消息提前透回来,所以后来渐渐的,关系也就淡漠了,到八年前她突然派人过来时,已经是很久都未曾通过一封信。”
(注:丝织品并非中国独有,位于伊朗的苏撒古城,拥有9000年的历史,在公元前四千年,就已经因为发达的制陶工艺和出产丝织品的纺织工艺而成为繁华城市。)
凯瑟王听得越发好笑:“是么,已经很多年未曾联系、关系早已淡漠的旧爱,突然重新写信来,你就能如此热心的,不惜冒着里通外邦这种大罪名的给她帮如此大忙?这该说是你太念旧,太重感情了么?既然如此,却为什么之前那么些年,都可以不再联系?”
凯瑟王一路问下去已是越来越怒,霍然而起指着鼻子喝骂过去:“到了现在还想耍滑头?!你可知道这是犯的叛国大罪!足够立刻把你全家统统押上断头台,满门屠尽!如果等到本王自己查出来,那立刻就是你全家死期!还不给我说实话!”
提里亚吓得面色如土:“不不不,陛下息怒,我我……我说,艾斯娜拉,她……的确是给了我一些好处,就是在她因这份帮扶,日子越来越好过之后,直到五年前,她登上了王后宝座,大概也是因为有这个能力了,所以……给了我一笔不少的酬谢……”
“不少是多少?!”
“就是……一些黄金,还有一些宝石……有……那么几箱……”
五年前登上王后宝座?!听到这个时间,凯瑟王的怒火已无可名状,这显然是在六年前大批派驻奸细、人数达到最高峰,是立了大功才会赢来的回报吧?
懒得再废话,王怒声下令只有一个字:“搜!”
于是,宫殿内外,包括所有的高官府邸,银库、粮库、武器库……所有重点府库都被搜了个底朝天,由木法萨带领最是经验丰富的宫廷官吏主持搜缴这座旧日的伊苏瓦王宫,结果,就至少发现了三处暗门暗道,走入其中赫然就是秘藏的地下宝库。由此搜检出来的、在任何账目文书中都没有记录的法外之财,到底有多少呢?这么说吧,伊苏瓦作为一方领地,每年所呈缴给王庭的税收,这些法外之财粗略估算其价值,都是远远超过了自其归顺二十年来所缴纳税收财富的总合!
数不清的装满了黄金的箱子堆成了山,还有整箱整箱最稀罕名贵的红宝石、蓝宝石、琉璃、玛瑙、珍珠、玉石,随便哪一件雕刻制作的工艺品、首饰品或者神像摆件都堪称是价值连城,即便是在哈图萨斯的王宫里,恐怕都不可能一下子翻出这么多!甚至最稀罕的用孔雀羽毛或各色鸟毛织就的羽衣,在美莎的橱柜中都是只此一件再多难找的珍贵裙料,在伊苏瓦的私藏中竟然一口气翻出了五六幅之多。看到这些,凯瑟王的怒火恨意已无法再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想不到,你这里是暗藏着一座金山呐,你那位堂妹对你居然会有这么慷慨?若只是为了安顿一群小民,为了邀买人心,这份慷慨是否也夸张得太过分了?而你,作为一方领主,好歹也是在政坛混迹半辈子的人,居然就从没仔细去问个为什么?做了王后就能一下子富有到这个地步吗?我就不信那埃兰是能比埃及更加富有,即便是在埃及,也从没见过有哪个法老或王后,能慷慨到这个地步!能拿出这么多的财富当贿赂!这到底是艾斯娜拉的意思,还是埃兰王胡姆班的授意,难道你真是猪脑子就从来没想过?!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勾结一伙,只是眼看事情败露才要抵死不承认?!”
在王如火山爆发的怒火临头下,提里亚吓得欲哭无泪,连连发誓:“陛下,我没有……是,我承认有罪,是贪了财、贪了心,可是我愿对众神起誓真的没有参与他们的阴谋啊,我都是被他们骗了……”
提里亚涕泪横流,声声哭求的只差磕破脑门,凯瑟王却说:“到底有没有参与阴谋,勾结一伙,不是由你自己说了算!”
由王亲自坐镇主持,以雷霆之势对伊苏瓦展开最彻底的搜缴。银库、粮库重新清点帐目,尤其是武器库存;铠甲、头盔、军服等战备库存,还有重新清点战马饲养数目、领地兵员数目,以此来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谋逆不轨的嫌疑。再加之对领地内所有高官一个跑不了的抄家审讯,由此所搜检出的法外之财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其中,尤以领地宰相的私藏最多,而那些造乱者被扣留的亲族,也少说有一半是生活在他名下所有的土地上,包括限制离开领地的很多监管命令,都是由这个领地宰相签发的。等问出实情,这位俨然正是艾斯娜拉的亲弟弟!原本的领地宰相并不是他,这厮正是从八年前开始,才被提里亚提拔上来得重用,这摆明了就是为贪图巨额贼赃而串通一气!
严审之下,等到确认这个亲弟弟并没有和艾斯娜拉直接联系过,一切不过都是通过领主,而他对于埃兰的情况也没有任何了解。没了可留的价值,凯瑟王就坚决没兴趣再容他多活一天了。连同其六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即刻斩首于闹市,其余家眷统统流放北疆。宰相一倒,随之一同倒台的从上到下更有无数人,凡是一派党系连根拔起,尤其是那些参与过安置这些埃兰移民的官吏,为其发放通行令的,为其办理落户的,收过贿赂赃财的,哪怕只是一个街兵小吏,一律斩尽,一个不留!
血腥清算席卷伊苏瓦全地,所有从埃兰迁徙而来的住民一个跑不了的皆被拘押,只是按照王的命令,暂时留了活口,要用于审问有价值的情报。
自此,伊苏瓦领地再不可能得以保留,由王怒颁撤销令,这片土地从此收归王庭直辖,由哈图萨斯派设总督,一切搜缴出的法外之财全部抄没。到最后,提里亚包括其家族亲眷,还能暂时留下的,只剩了一条命。
凯瑟王厉声警告:“为什么暂时还没有处置你,你自己应该最清楚,里通外邦、私交通信,仅此一条就已经坐定了叛国罪!若正刑论处,你现在早就应该身首异处,当面去向赛里斯谢罪了!这是无从赦免的死罪!若还想保住你一家活命,那就全看,你接下来是否能将功折罪,你听明白了吗?”
事情到了今天,提里亚哪敢不明白,连声恸哭作保:“是,是,我明白,对众神起誓,凡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埃兰的事情,断断不敢有丁点保留……”
&bp;&bp;&bp;&bp;雷厉风行清算伊苏瓦,再次收回一大片领地,至此,自凯瑟王即位以来,还能保有领地的领主,已然不足苏毗乌利一世时期的一半。国王对于全地的绝对控制权,无人再可挑战!非但如此,此次清算伊苏瓦,更是意外的发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其数量之丰,拿来填补此番巴比伦出战的军饷开销都真是绰绰有余了。对此,当鲁邦尼随口念叨出来,不想却引来王的沉痛心声:“横财?这笔横财有多么可怕,这是赛里斯的买命钱!”
鲁邦尼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陛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埃兰王胡姆班的富有,无怪当初的伊苏瓦老王都要觊觎眼馋,竟果然是非同想象。”
凯瑟王目光如刀:“富有?可惜了,世间真正富有的人,并不是钱最多的,而是能有命享受这些财富的人!既然是埃兰人洒出来的,那就必要他们再自己吃回去!要自食其果!”
于是,这笔法外之财的用途也就因此明确了方向,就是要全部投进这场与埃兰清算的复仇之战!
凯瑟王做的第一件事:花钱买情报。
从这些被拘押的埃兰迁徙住民开始,王令下达,并未严刑逼供,反而是施起了法外开恩。就明确告诉他们,只要说出所有自己知道的家乡埃兰的事情,非但不会获罪受死,反而会有赏金,或者都可以考虑让他们继续保留现在的这份生活。如此一来,人们提供起情报,自然是远比刑讯逼问下积极太多了,这才是真真能做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另外在巴比伦境内也同样如此,重赏之下买情报。巴比伦才是世代以来与埃兰频繁交往走商的国家,所有了解埃兰的商人,只要能提供出有价值的情报,都是以大把的黄金白银来封赏。由此,即便是专做黑市暗地交易、对进货渠道严守秘密的黑市商人,都被彻底撬开了嘴,清查海蛇毒源头的事情因此收获重要突破。
由巴士拉尼亚专走海贸的商人提供出答案:海蛇毒的进货源头,正是从埃兰而来,是有埃兰的供货者将之运送到港,暗地交易,只是对于埃兰的出产地,却还没有人能去亲眼领略过。据传闻是在埃兰南部海岸的一个神秘珊瑚岛,那些供货来的人都称之为蛇岛。据说那里是被神秘人物把持的最神秘的重地,除了在岛上干活的奴隶,就只有极其有限的一些相关者可以出入了,连埃兰本土海岸的渔民若不慎误闯靠近,都是有去无回……
当获得这种答案,埃兰是真凶的铁证,无疑又多了一条。
随后,凯瑟王做的第二件事:花钱买同盟。
同样是在巴比伦,以重金征募水手和带路向导,这样征募而来的人,就与此前强虏强迫到军中被要求效力的人发生了本质区别。这笔钱,买的就是积极自愿,只有这样,对于其所提供的情报信息,可信度才会大幅提升。
此外再有一大重点核心,当然就在亚述了。当鲁邦尼一口提醒说:“陛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此战是否应该考虑让亚述联手加盟?毕竟世代死敌,说起攻打埃兰的经验,他们才是当仁不让要数第一的,远比我们了解情况的多。而且无论是在底比斯还是哈尔帕,埃兰人轮番毒计设局,可都是要把亚述当作栽赃对象,对他们来说,也实在是很有出兵复仇的动机和必要的。”
可惜对于这个问题,凯瑟王掂量起来却很慎重,因为事情根本不会那么简单。他首先问鲁邦尼:“你想过一个问题么?埃兰,或者说是现在这个埃兰王胡姆班,他既然是这样一条毒蛇,可以花费那么多年在各国埋线设局,那么,在亚述会没有吗?那才应该是他最想除掉的目标吧?可是,尼拉里一世却为什么到今天还好好活着,没有被这条毒蛇要了命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鲁邦尼仔细想了想说:“应该……就是由态度决定的结果吧?正因亚述与埃兰是世代死敌,彼此之间的防范警惕都肯定很严厉。埃兰人若想往亚述王的身边去埋黑手,只怕远比在别的地方更困难。既然亚述人都早已知道埃兰是善耍毒计的小鬼,那么我相信,他们对于该怎么去识别埃兰的奸细,肯定都会积累出一套自己的经验的。可是我们包括埃及则全然不同,从不接壤、少有联络,恐怕就是因为谁都没有对这个国家重视过,根本没有防范之心,才让这条毒蛇钻了空子。而且还要一条很关键:陛下没有发现么,无论是在底比斯还是哈尔帕,埃兰王的一切算计,其目的都是为了要让陛下对亚述动手,是要以赫梯强军去灭亚述,而绝非仅仅是杀掉一个亚述王的问题。否则,若只是干掉了一个尼拉里,还会有别人继续作王,亚述本身的实力并未因此就被削减呀,也就是说,即便干掉了亚述王,这个强敌的危险却依旧存在,其实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而且万一不幸,等尼拉里死后,重新换上来的新王是比他更有本事更能打仗的,就譬如那个三王子哈利加,那不是适得其反更糟糕了么。”
凯瑟王微微点头,嗯,的确是这个道理。他仔细思忖良久才开口说:“这一战把亚述拉进来,联手的确很有必要,但是,绝不能联合出兵!两国为敌,实在敌对了不少年,忽然之间成同盟,只怕彼此间的信任都会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对普通战士,谁能一下子就转过这道弯?要想并肩联手作战,那几乎就是不可能的,包括层层战将,都必然会留一份警惕戒心,总要防范着不能仗打到半截,冷不丁再被这些家伙背后捅一刀……”
鲁邦尼立刻明白了:“陛下是说,若联合出兵,只怕对前线军团非但难于成助力,反而会造成很大的顾忌负担。”
凯瑟王点头说:“对。同盟的意义,是要从对方获得自己短缺或者没有的东西,是要弥补短板。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明白了,对埃兰之战,亚述人有的而我们欠缺的,无非就在两样:经验和情报。所以,联手成同盟,也只要拿到这两件东西就行了,是要和尼拉里协商,由他们派出对埃兰最了解、往日战事经验最丰富的人,来做谋师和向导,加盟进来去为各军引路、出谋划策。而至于他们的军力,则断断不能加进来干扰作战!”
“可是如果他们看准这个好机会,是要擅自出兵来抢地盘呢?亚述人的好战和野心,也是不能小觑的呀!”
鲁邦尼直点核心:“只要尼拉里提供经验和情报,想顺利实现,没有钳制肯定是不行的。站在尼拉里的角度看一看,他的国土西方接壤是我们,南方是巴比伦和喀希特,东南方是埃兰,如今巴比伦、喀西特都已被攻陷,若是埃兰再落入我们手中,那岂非都要成了包围之势?就算纯粹是为了自身安全,恐怕他也不会乖乖坐看这一切成真吧?”
凯瑟王微微一笑,指着他说:“所以啊,这一趟必须由你出使,由此来彰显对于此番结盟、化敌为友的诚意和重视。你要和他申明四点:第一,这一战对我们而言,就是纯粹的复仇,除此之外没有更多意义。我们对埃兰的土地不感兴趣。毕竟相距太远,即便真打下来了,日后也很难施行统治守得住。我要的,只是胡姆班的人头而已,只要实现目标就会撤军走人,断不会在那个蛇窝多留一天。第二,只要这一战他肯全力诚意襄助,我愿意和亚述签署和平协约,今后,只要他不先行犯境,我有生之年都不会主动去打亚述。为了让尼拉里放心,这份协约你在此行出使即可签署,但是!”
他故意顿了顿,强调最关键的重点:“在协约中要特别申明,是他这一战全力诚心相助的情况下,这份协约才会成立!亚述派到军中的人,最好不要揣着小心思遮遮掩掩的对我们急需的情报说半截留半截,一个人说话是否言尽其详,有没有诚意,谁都不是傻子,都是可以清晰的感觉出来的。若是由前线战将反馈回来的结果,说他们派人是派人了,但是很滑头闪烁其词,甚至就是故意欺骗,提供错误的引导,那就别怪我要立刻翻脸。还有第二条,就是亚述方面没有给此战捣乱使坏,甚至擅自出兵!这两条是总前提!只要尼拉里胆敢有任何不老实的心思或行动,即刻撕毁协议可就怪不得谁,打完了埃兰,下一个就是他!”
凯瑟王接着说:“第三点,就是从伊苏瓦这笔法外赃财中拿出一部分,直接带到阿淑尔城去,要金银炫目、珠宝耀眼的整箱整箱抬了去,告诉尼拉里这就是我的谢礼。至于数量么……当然不宜太多,总不能让他由此填充国力,足够再拿来养更多的军团,那肯定不行。但也决不能太少,总要对人具备足够的诱惑力才行,就是要那种……箱子一打开,就立刻能勾引贪心馋虫,再也挪不开眼睛,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的感觉才好。就是这个原则,具体带多少,你自己去把握。”
他强调说:“要知道,这份引诱,可不是对尼拉里的,而是对他的政敌:三王子哈利加的!为的就是速度,要让这份合作尽快成真,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否则前线军团没法行动。到时候,就用这批财宝当诱惑,告诉尼拉里,如果他不识相,拖延犹豫的久久难下决定,那就别怪我立刻转头去支持他的政敌。看到了么?这不过就是一笔小意思,要论国力财力,也就是我能提供给哈利加的支持,那可远不止这一点点,本王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第一绝不缺钱,第二绝不吝啬!以此来敦促尼拉里尽快下定决心、付诸行动。”
鲁邦尼了然接口:“还有第四点,只怕陛下也会让他感受到更多更实质的威胁吧?譬如说,让所有与亚述边境接壤的领地,都要向边境集结大军以作盯防。一则是逼他看清形势,尽快下决心;二则在达成合作之后,这就是一份监督和钳制,尼拉里胆敢有丝毫不安分的异动,那就会立刻打过去。”
凯瑟王欣然点头:“所以呀,告诉他,此战全程,本王都会亲自坐镇瓦休甘尼督军,至于督的是哪一路军,他应该心中有数。”
明确了目标和行动原则,鲁邦尼即刻带着丰厚诱人的财宝和押运护卫队伍,自伊苏瓦启程出使。伊苏瓦的事情交给亚比斯主持善后镇守,凯瑟王也要带着禁军开拔启程,向旧日的米坦尼王城瓦休甘尼进发。只不过,之所以没有和鲁邦尼的出使队伍顺路走在一起,就是因为作老爸的先要‘顺路’去看看女儿,闹出那么一夜惊险,就算身边人磨破了嘴皮再三保证无恙,若不亲眼看到,他始终没法放心。再说了,伊苏瓦与哈尔帕本就只有一山之隔,到了这里若都不让过去看看,凭什么呀?
“你们皱什么眉头?我怎么就不能顺路去看看美莎了?”
狄雅歌满眼风凉,是是,一个向东一个向西,的确好顺路哈。
等到国王大队浩浩荡荡过境来到哈尔帕城,见面第一时间,狄雅歌必须首先澄清表白:“别,别,别用这种眼神来瞪我啊,可不是我有负重托,是陛下坚持要顺路来看看,很快就要启程往瓦休甘尼去的。”
这叫顺路?
美莎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拎着裙摆特意来了个360度大转身全方位展示:“阿爸这回看清了吗?干嘛别人说了全都不信呀?这下好了,又跑过来,原本没事都要让人乱猜哈尔帕是不是出事了,就不怕传到前线再乱人心?我现在封界封得有多辛苦呀,生怕放过去一个小鬼乱嚼舌,阿爸却好,还要继续给造谣言提供材料,怎么都不知道体谅一下呢?太操心了皮肤都会变差的。”
凯瑟王伸手捏上无良丫头足够嫩出水的脸蛋,磨牙切齿:“好么,我还没开骂呢,你倒先抱怨上了?怕人乱猜疑,那是谁先搞出来的乱子呀?连这么悬的事情都敢玩,你这丫头是非要尝尝挨揍的滋味才行?”
“好痛!”
美少女努力挽救自己的脸蛋,揉着腮帮低声嘟囔:“只要玩赢了不就好吗,又没少一块肉,用得着这么紧张?”
凯瑟王瞪圆了眼睛:“你说得轻松!真以为是在玩游戏呢,给我听清楚,人要自信,但绝不能自信太满!一不留神过了头,那就要成自负,这二者之间往往就是只有那么一线之隔!而一旦因为自负胆大妄为,是会带来严重后果的!那才真叫没机会让你后悔!你觉得万事思虑周全了,可万一就是存在没想到的纰漏盲区呢?一个没想到就是变数!尤其是这种造乱的暴动,谁敢保证一切就都会全部按照自己的计划那么顺利的进行?万一脱离了你的设想,一个没控制住不就傻了眼,等你再想保命都保不住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就晚了!”
美莎不吭声了,被惹毛的老爸指着鼻子警告:“命只有一条,一旦玩进去没地方悔棋!你给我听清楚,这不是开玩笑,要是再敢这么出格离谱,拿着吓人当有趣的,就别怪我把木法萨给你留下,从此以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要他说了算,你说了不算!还有路娅嬷嬷,也干脆搬到哈尔帕来养老算了,就给你好好重新上上课,重新学出个女孩该有的样子来!”
啥?
周围响彻一片吸气声,凡是从王宫里出来的人谁不知道,这两位可是远近闻名+齐名的碎嘴啰嗦大仙,絮叨神功一旦发作起来,只要是正常人基本顶不住。要是一古脑的全给扔过来,那还怎么活?想一想都足够脑袋炸了。
大姐龇牙咧嘴连声劝:“美莎,你可长记性吧,千万不能再有下次了。”
是是是,乖巧少女立刻拿出最招人怜的小猫样,超级明智的服软低头:“好吧,我错了。”
老爸驾到,前一天还是威风凛凛,万事做主说了算的公主,今天就成了万事受训受审查的倒霉孩子,从城堡的安防值守,到全城的防卫布局,各处分派的人手,还有驻留军目前清查的情况,所有事情皆由凯瑟王亲自把关,必须确认在安全方面没有疏漏才敢放心。
“你要记住,权力这东西就是魔鬼,只要身在其位,那就必须有这根弦:有多少人爱你,就同样会有多少人恨你,永远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爱你,所以呀,想要你命的人那是永远都不会缺的!在安全的事情上,容不得丝毫大意,更不能随便拿来当赌博游戏玩!这种游戏谁都玩不起,但有一次赌输了,你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生命!记住了吗?”
自从老爸一来,美莎已经被迅速念到有精神崩溃的倾向了,终于发现了,要论絮叨神功,比木法萨和路娅嬷嬷这两位大仙段位更高的,分明就是这位老爸呀。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他怎么都不觉得累呢?
“记住啦记住啦,赌咒发誓一个字都没少的全都记住啦,还要保证多少遍阿爸才信呀。”
凯瑟王分外不满的瞪过来:“你还嫌烦?换了别人我才懒得说呢。”
美莎痛快点头:“那好吧,从今天开始我就改名,名字就叫‘别人’。”
啰嗦完了安全问题,家长接下来才要说正事了,以精明老爸这种人尽其用的本性,来看望女儿,当然少不了的还要顺便加工加码的摊派任务。
“现在伊苏瓦暂时由亚比斯全权接管,负责料理善后,后面要更改建制、派设总督,啰嗦麻烦的事情肯定少不了的还有一大堆,所以临走的时候我特意给他留了话。现在伊苏瓦的所有事情,都让他通报给你,由你负责把关主持,一切同样遵从公主令。”
什……什么?!
一听这话,美莎立刻瞪圆了眼睛:“凭什么呀?那里又不是应该归我管的地方。”
无良老爸笑得坏,理直气壮的说:“没办法呀,谁让你这丫头太聪明了呢,要说这份细心,这份洞察力,还有谁能比得了?毕竟伊苏瓦的事情都是打速战,处理的速度太快了,就难保会有很多细节还没顾及到、没处理好呢,这个样子如果全交给亚比斯一个人,敢放心?所以呀,你不把关谁把关?再说了,不是你口口声声总想要一片能发挥长才的舞台吗?所以看到了没有,你想要什么,阿爸就必须给你什么,这片舞台呢,当然就是要……扩大……再扩大……越大才过瘾,对不?”
像游泳似的划拉着双手比划,美莎看到无语,这该叫能者多劳,还是剥削压榨?没有这么用白劳力的吧?从不吃亏的美少女立刻指向狄雅歌,当场开条件:“那好,除非把他留下,必须给我留个人能找回心理平衡才行!”
狄雅歌险些呛个跟头,好么,原本听到这位公主遭遇老爸的无良压榨,他还实在有点幸灾乐祸,暗乐总算轮到这丫头倒霉了,万不成想还没等乐出来,居然就这么快的报应到自己身上,这叫什么事呀。
凯瑟王欣然点头,那个慷慨就好像在白送免费赠品一样:“当然了,这是必须的,这个人归你了,留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这都是经过多年锤炼铁打出来的,放心啊,保证不知道什么叫苦,更不知道什么叫累。”
狄雅歌:“……”
好吧,从现在开始给自己念咒:我是铁人,我不怕累,我是铁人,我累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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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尔帕安顿好了一切,能真正放心了,凯瑟王也就没有更多时间继续停留,必须尽快启程往瓦休甘尼去。无良老爸拍拍屁股走人,留给美莎的却百分百是足够累死人的苦差,料理伊苏瓦善后、改制、接管的诸多事宜,俨然就是要以一人之力担当起两方领主。除此之外,更有在王令之下,各地的增援调兵和战备物资越来越多的集向哈尔帕。譬如从伊兹密尔抽调而来的、从涅萨抽调而来的、从西里西亚而来的,不仅有水兵,更有后续增调的步兵、骑兵等各样人马,总而言之就是抽调最可信靠的力量去增援前线,由这些后期到来的军团去代劳镇守巴比伦各地,以使国王军还有哈尔帕出战军团都能全力向埃兰集结,不需要再为后防的镇守而分心。
忽然之间,好像越来越多的担子都压在了17岁少女弱弱的小肩膀上,不仅如此,更有连美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带给旁观者的震动感触问题。
伊苏瓦眨眼覆灭,看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这位长公主非同一般的威力。入主哈尔帕不过半年就先行踏平了一个邻居,这份威力实在比赛里斯坐镇东线时更加渗人。因此,东线的各地领主,都必然是要对这位公主倍加的重视起来。就打着听闻哈尔帕闹出一夜叛乱的旗号,纷纷携正室夫人来串门探望。一时间,你来我往的问候攀交者之多,直让从没有当交际花觉悟、更没有当工作狂爱好的少女应接不暇。
疲于应付之际,美莎真心要抓狂,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呐喊出来:“啊——!我不干了!没有这么欺负人的!雅莱这个磨蹭鬼,什么时候才回来呀,这明明都是他的活儿!”
&bp;&bp;&bp;&bp;时隔多年再次来到瓦休甘尼,凯瑟王自然少不了是要会一会老朋友。到如今,哈塞尔亲王已步入垂老,多少积年的伤病时不时发作,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领地内的政务多是要靠其次子苏迦什主持运行。此次边境集结、盯防亚述,都只能是由儿子去代劳督军,已年过六十的哈塞尔亲王是再没有这份体力和精力了。
国王驾临时,正被腿疾和肺喘折腾的老亲王,根本无法起身出迎,甚至都快说不了话。见到此景,凯瑟王叹息感慨之余,也只能是叮嘱他安心休养,外面的事,看样子是无法再让病人去操心了。
看过了哈塞尔亲王,转过头来,他必须要见的当然就是瓦休甘尼市井第一的流氓头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从私溜了一回埃及,让霸王花悍妻刺激了神经,看管得格外严厉,反正凯瑟王到来时,伊赛亚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城里,哪都没去。事实上,也根本不用他派人去传叫,从国王大队一进城,霸王花萨莉就已是等不及的要拉家带口来登门了。
自从上次为解救塞提当说客一别,如今又是三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老朋友见面,难免瞪眼磨牙斗咳嗽。凯瑟王悠然欣赏悲催家伙一看就是不情不愿分明是被悍妻硬拽过来‘拜见’的郁闷表情,风凉开口:“看看,时间过得有多快呀,一晃居然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还记得第一次光临瓦休甘尼,你这家伙请我们喝的酒,那是还没有多少时间来得及发酵的新酒,那个酸酸涩涩的味道,还真是让人记忆犹新。”
伊赛亚回敬一个超级难看的悲惨笑样:“是呀是呀,你现在想喝也喝不着了,那个时候好歹还是自由身,哪像现在,财务大权都不在我手里,兜里没钱,再酸的酒都一样喝不起啦。”
瓦休甘尼第一悍妇立刻瞪眼:“整天醉生梦死的,哪天哪顿你少喝了?”
再转过头来才忽然变成一幅可怜兮兮的怨妇样:“陛下你看看,孩子成窝的结果就是让女人老得好快呀。整天都有生不完的气、操不完的心,唉,真是青春不在要变黄脸婆了。想想当年打亚述的时候,美莎都还在阿丽娜的肚子里呢,到如今竟也能独挡一面了,怎么就会过得这么快?遥想当年本小姐17岁的时候,那个光鲜亮丽的样子,好像还清晰得就像在昨天……”
一路抱怨诉委屈哀悼青春,身边的悲催老公已经快吐了,不服不行,女人撒起谎来果然不知道什么叫心虚,天晓得这么多年活在淫/威暴力阴影下,受气受累受摧残的到底是谁啊?包括长子哈兰,如今也已15岁的少年都要满面惊悚的看向老妈,因为,还从没见过暴力老妈这么哀婉的淑女样,忍不住的暗地捅捅老爸,小声咨询:“你那个时候,该不会就是被光鲜亮丽的假象给骗了吧?”
伊赛亚沉痛点头,没敢说出来,但是那个悲愤到无以复加的眼神分明就是在警告儿子:看到没有,这就是最惨烈的前车之鉴,以后找媳妇千万长记性,会打架会耍刀的,再他妈光鲜亮丽都要警钟长鸣、猛兽勿近。要不然,一时懵头,当心就是一辈子交待进去没个跑。
凯瑟王欣赏极品一家,努力抹一把脸才克制着自己不要破笑,他无心再废话,直接问:“风尘游侠,游走四方,天底下好像就没有你没去过的地方,说说吧,埃兰去过么?对那地方你了解多少?”
伊赛亚痛快摇头:“没去过,不了解。”
凯瑟王懒得较真这到底是实话还是敷衍,转而问道:“那么海蒂夫人呢?他们的歌舞团总是去过的吧?会口技的达罗毗荼族都是从他嘴里听来的,他们如今在哪?你总不会也不清楚吧?”
伊赛亚嘿嘿一笑,可惜这笑没到眼睛,不无锋利的反问:“怎么?无往不胜的穆尔西利斯二世国王陛下,当真是要把天下列国都给灭过一遍才甘心?”
凯瑟王直勾勾迎上他的目光审视:“哦?莫非在你看来,那样一条毒蛇还值得同情?”
伊赛亚说:“当然不,只是事不关己,没兴趣参与而已。”
凯瑟王笑了,也不生气,慢悠悠的说:“我知道你这家伙是怎么想的,一家独大,难免列国失衡,如果天底下哪里都成了可以让我为所欲为的地方,那么当有一天我摇身一变成暴君的时候,也就必然会成无人可以制约的最可怕的魔鬼。”
他摇头笑说:“这份道理或许没错,你能有这份警醒和戒心,或许正因是聪明人,但是!我希望你能搞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人可以为所欲为,即便真有这份野心,也根本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手去控制整个世界,明白了么?这完全是由距离来决定的,可不是由我的个人意志来决定。国土面积越大,边疆越远,要往来一趟的耗时就越多,也就是说,王庭对于远疆的控制能力就会越差,最终就是由距离来决定,一方之王到底能控制多大幅面的疆域,这点客观理智的态度我还是有的,所以,从来就没想过要踏平所有列国,这样说能放心了么?”
伊赛亚听得有趣,转着眼珠仔细想一想,笑嘻嘻点头:“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哈,嘿,这理论倒是蛮新奇。”
凯瑟王接着说:“再说敌人么,诚然,有些敌人的确是我想灭的,但有些,则纯粹就是自找的。放在一年前,我还根本没想过要将埃兰这么一个相隔遥远的国家当作敌人,可是他们都干了什么?以你这样的消息灵通,不会不清楚吧?他们害死的是我的亲兄弟!更连拉美西斯都是一样死在这条毒蛇的手上!更甚者,接二连三是一样没打算放过我的女儿!请问,当这么一个国家,干下了这么多不可饶恕的罪行,欠下了累累血债之后……不说一个王的立场,只说一个男人,如果竟能不闻不问的放过他,谁会有这么‘宽广’的胸怀?当你这样问我时,我倒想问问你,若换成是你的兄弟、你的孩子,或者是一个让你欣赏的人,拉美西斯至少能算是你的朋友吧,被这样一只黑手去连番算计谋害,你又会怎么做?”
伊赛亚挠头慨然一叹:“是,我知道,你现在要做的事,没有人能说你错,我只是……有点感慨,果然应了那句话呀:天底下最可悲的不是蠢货,而是自以为很聪明的蠢货。嘁,苦心积虑算计了这么多人,到头来目的没达成,反倒是把赫梯与亚述这两家最好战的给逼到了一条战线上,居然是一手促成同盟了,这叫什么事啊?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许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凯瑟王说:“这一次的复仇清算,姑且……也算是替拉美西斯担了那一份,分明就是赫梯、埃及与亚述,要共同与其清算的一笔帐,如何?这样说,你是否还要置身事外?”
伊赛亚满是无奈的两手一摊:“老兄,不是我不帮你,问题我能帮你什么呀?也拜托你看清楚,我的手也没有那么长,风尘游侠也不可能走过天底下所有地方,我是真没去过埃兰,对那个国家知道的不会比你多呀,包括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也是一样,他们的主要活动地带都在美索布达米亚平原,除非是战乱闹得太凶真到活不下时候,否则谁又会长途跋涉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讨生活?反正据我所知,希尔达至少这二十多年肯定都是没往埃兰走过的。你想找他,无非是希望他能提供关于埃兰的情报,可说实在的,我都能保证,他唯一能提供给你的也不过就是幼年时从父辈、祖辈那里听来的一些猎奇传闻而已,而且都是上不及君王、下不及民生,无非都是卖艺的同行之间流传的一些新奇见闻而已,就像这个什么口技呀、舞蛇呀,或者是算命占卜之类的新鲜花招,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更多了。你要问他安善城在什么地方,他都根本不可能给你指路知道该怎么走。凡是希尔达知道的事情,基本上我全都知道。数一数,从十几岁就跟他混成知己,我认识他都快三十年了,而埃兰那地界,基本上就没在聊天的话题里出现过。”
萨莉接口说:“嗯,陛下,这个我可以作证,倒的确是真的。要说对付埃兰,海蒂夫人能提供多少帮助,恐怕这个……与其指望他,还不如想办法从那些埃兰奸细的嘴里多审讯出一点东西更有价值。”
怎会这样?凯瑟王心中失望,却也并没有太过气馁,立刻转而说:“那好吧,不切实际的我不奢求,只求点最实际的行不行?”
他忽然不怀好意的探身过来,下巴一指:“借你儿子用用。”
啊?
话题转的太快,一阵不祥预感直窜心头,伊赛亚眼疾手快立刻从孩子堆里抱过最小的还没过三岁的小豆丁,万分慷慨呵呵笑:“行啊行啊,没问题,拿去玩,随便玩。”
滑头精,存心装傻。凯瑟王冷眼斜睨,风风凉凉的直接点将:“哈兰·拉麦利迦,意为自由而狡诈,你这儿子的确可算名副其实,是长成人精一枚了,这个大家有目共睹,别不承认。所以呀,当爹的派头大,请不动用不起,借用下儿子总没问题吧?”
15岁的少年惊讶瞪眼:“陛下,你想借我?干嘛呀?”
凯瑟王欣然说:“当然是借你这颗脑瓜,去给你那群此刻都已经在前线的小兄弟小伙伴助阵,出谋划策做帮手呀。你们说,天底下什么样的敌人对付起来最麻烦?当然就是什么都不了解、像盲区一样的敌人,此次埃兰开战,正因情报奇缺,经验更是为零,所以真到打进去,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变数,只怕难免多有凶险。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说最需要的是什么?当然就是最能随机应变的人才,是灵光的脑瓜多多益善,越多越好呀。看看,雅莱、亚伦、萨蒂斯,有多少你熟悉的朋友甚至是亲人,此刻就在前线战场上,正因那是一条最善于耍阴谋诡计的毒蛇,此战实在凶险难料,如果没有你的帮助,说不定他们就会有谁死在那里,再也回不了家了,如何?这个理由够充分么?”
听到这种说辞,小小流/氓头子几乎是立刻被激起热血,哇咧,忽然之间好像就有了一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是责任重大呀。根本不问老爸的意见,哈兰当即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都交给我!雅莱那家伙就算了,但亚伦和萨蒂斯都是我的堂兄弟呀,谁出事他们也不能出事,放心,不管最后仗怎么打,都必须把他们全身全影的领回来……”
豪言壮语没等说完,直接招来暴力老妈狠狠一记削,萨莉立眉瞪眼骂:“你傻呀!说什么屁话呢?什么叫雅莱那小子就算了,看清楚,不管他本身是不是整天欠揍不招人待见的,那现在也是美莎的男人!要害美莎当寡妇,不怕陛下一口吃了你呀?给我记住了,万一真到遇险,你帮不了亚伦、萨蒂斯,都必须先护着雅莱这小子,要不然当心回来有人找你算账!呃……不过当然了,真要遇险,第一位当然还是要先护着自己,你要是不先留好了小命,那又该怎么帮人呀,是这个道理吧?所以记住这个顺序啊,第一是自己,第二是雅莱,第三是萨蒂斯,谁让他年纪小嘛,又是第一次上战场没经验的,亚伦都能放到最后,毕竟他这个实战经验值都已经摆在那儿了……”
当家主妇一路絮絮叨叨念下去,所有在场的男士都要额头跳青筋了。
凯瑟王:什么叫亚伦放在最后没关系,雅莱就是重点保护对象?美莎嫁的男人不至于这么废物吧?这叫什么?丈夫被人公然小看,不就等于女人都要跟着一块被踩脸?没有这样表示‘关怀’的吧?
哈兰:老妈,你好像忘了萨蒂斯好像还比我大俩月呢吧?
伊赛亚:喂,拜托,他还没答应出借儿子呢。
萨莉满是威胁的眼神瞪向老公,‘笑眯眯’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就是你想说的,难道你还有不同意见?”
伊赛亚:“……”
瓦休甘尼第一悍妇,不讲理的程度果然是逐年递增,萨莉的变本加厉还在继续:“怎么不说话?儿子都要去,难道你不去?该怎么把哈兰给我全身全影的带回来,不该是你的责任么?你敢说一个不管试试。”
伊赛亚:“……”
凯瑟王悠然笑看悍妇发威,少不了的敲边鼓:“说的是呀,看看,哈兰也才多小呢,这要是我儿子,我都不放心。”
伊赛亚只差跳脚:“不放心你还提这种要求?就是存心想把老子给套进去是不是?”
段位更高的滑头精不置可否,两手一摊:“我又没逼着你非要跟儿子一起去,英雄无主,对于你这点劣根性,本王可从来就没打算做你的主呀!”
伊赛亚忍无可忍挥舞着手指头咬牙切齿指过去:“我算看明白了,你和拉美西斯果然都是一路货,这辈子认识你们,算我倒霉!”
凯瑟王笑眯眯回应:“没关系,只要认倒霉就好。”
绑架了儿子,再由儿子绑架老子,父子俩就这么双双被绑去了前线做强援智囊。随后不久,鲁邦尼的出使队伍也归来复命,利诱恩威并施之下,当然是不辱使命的必须达成目标。
“不出陛下所料,提出这种要求,最兴奋坐不住的就当属那个三王子哈利加了,对于派往军中当向导的事情,他都极力要求由他亲自担纲出马走这一趟。”
凯瑟王闻之冷笑:“是啊,能借机看清我们的军中建制、作战特点,甚至战时修补锻打铁器的技艺,多少往日根本没可能弄到的一手情报都能由此而来,凡是好战的家伙,谁又会放过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鲁邦尼点头笑说:“所以呀,才必须要利用他和尼拉里之间的这份政敌掣肘制衡,不可能让这种野心家伙如愿。现在的结果就是:为了不让政敌捞到任何可乘之机,或者便宜好处,一则,尼拉里已经痛快答应了联盟援手的请求,即刻大批派出有经验能做向导的人奔赴喀西特和巴士拉尼亚等地的对峙前线,在我们离开的时候,由尼拉里亲自集合挑选的这批人都已经出发了,和平协约也痛快缔结;二则,派出去的当然都是尼拉里的人,不可能让一个哈利加阵营的人搀和进来。而且真等到了战时,恐怕都会有尼拉里密切盯住这个三弟,不会允许他有什么擅自行动来坏事捣乱,毕竟,现在坏了我们的事,也就等于是坏了尼拉里自己的,让他们自己内部去自行制约,才是最便利稳妥的方案。”
凯瑟王满意笑看已经正式签署的和平协约,那种专属于王者的精明与冷酷,在这一刻尽展无余,他仿佛就是那么漫不经心的念叨出来,就像在吩咐今天晚上吃什么那么简单。
“很好,通令前线各军,所有这些派过去作向导参谋的亚述人,物尽其用,但也必须看牢了,战时全程断不允许他们与阿淑尔城之间有任何的通信联络。而等到这一仗打完了,撤军走人的时候,该料理的也务必都料理干净,不能允许有一个再活着放回去。毕竟,协约里可从没说过,等用完了还要放他们回去的,是这个道理吧?”
鲁邦尼略显迟疑的说:“可是……那些派过去的人,我都仔细看过名单,实在有不少都是尼拉里阵营中的骨干力量,尤其是军中干将,当真不在少数,如果用完即灭,只怕尼拉里的阵营都会从此伤筋动骨……”
“所以今后,他若不想倒台,就会更需要甚至就是离不开我的帮助了呀。”
凯瑟王悠然接口,微微笑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若到头来发现被算计了,于政敌来说这都是有了充分可以讨伐尼拉里的借口,将之定义为出卖国利,不配为王。再加之他本身的实力因此大受损失,万一就是因此斗不过三王子哈利加,被痛快搞掉了,再换一个更好战的家伙上台,那对我们到底是利还是弊一时不好确定。但其实,这个问题一点都不用担心,一则,真要闹起来,亚述都跑不了是要乱上一阵,内耗从来都是最伤身的,不管最后谁输谁赢,亚述的国力都会因此被狠狠伤掉一大块,对我们只会是好事。二则,也根本不用担心从此后尼拉里再不信我了怎么办,因为大家本来就没有什么信任可言,所谓让他今后都离不开我的帮扶,并非是要他心甘情愿的来信我,而无非是不得已。哪怕就是咬牙切齿,心头再恨,哪怕明知这是一头狼,却偏又不得不与狼共舞,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么?很多事,不需要给对方有什么余地去选择,而只要他别无选择,不得不屈从就是了。”
鲁邦尼露出苦笑,风凉点头:“明白了,国家利益和王权利益,本来就是两码事。把尼拉里搞到阵营力量势微,他就算再恨,但若想保住王位,不被政敌搞掉又该怎么办呢?那恐怕少不了的、非常急需的就是外援了,哪怕明知道这份外援也实在没安好心,可到底天大地大都没有王位来得大,能保住王位才是头等第一位重要的事。这就叫做两害相权取其轻,不管是钱粮支持还是情报共享,所有他最急需的东西放上谈判席,最终决定是谁来牵着谁的鼻子走,那就全看……是谁能比谁更流/氓了。事实证明,陛下果然是难得一见、太有天分的大流/氓,走一步看十步,一环套一环的连环计,玩起来果然不是一般的刁毒。”
凯瑟王冷哼着接受这份恭维:“所以呀,你知道我现在最恨的是什么了吗?就是埃兰这条毒蛇,胡姆班·努梅纳,最可恨就是对这家伙了解太少,让本王的聪明才智都没有用武之地,否则的话,哼,我是真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动一兵一卒就彻底整死他!为这种货色出动大军,想想都实在太高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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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弄到了亚述做同盟,再加之从被拘捕的埃兰造乱者+迁徙住民审问而来、从公主梅蒂得自亚述迁居者的收集口述,从巴比伦重金买来的知情者的种种描述,当最急需的情报从方方面面不断汇集,最终的作战方案,也便由此渐渐成型出炉。
自此,赫梯王拔刀亮剑直指埃兰,与追讨巴比伦和摩苏尔还不同,轮到这条毒蛇,他甚至拒绝将之视作一方之王,昭告全地的战书,对胡姆班·努梅纳绝不以王相称,甚至都不会把这场战争看成是国与国、人与人之间平视的对垒,而纯粹将之定义为是在消灭害虫!一如厨房里必须消灭老鼠和蟑螂,农夫必须驱赶麻雀、牧羊人必须去灭狼洞是一个道理。埃兰那片土地,就是蛇鼠盘踞的巢穴,这场复仇之战,就是要覆巢清算,灭害一方!
&bp;&bp;&bp;&bp;在前线军营,随着作战方案的渐渐酝酿成型,王令也在一道一道传往军中。首先第一件,凯瑟王就是更换了统领全军的最高首脑。要打埃兰,已经与覆灭巴比伦截然不同,临时而生的变局战争,方方面面都实在缺少周密的计划和筹备,在这种情况下开战,那么最需要的就必然是脑瓜灵活、最善于应变的人才了。因此由王明令授权,攻打埃兰的清巢斩蛇之战,统领全军的最高首脑即刻更换为埃利诺,亚布·伊德斯回归本职,只负责自己麾下军团。
收到这份更改授权的命令,最要乐歪嘴巴的当然莫过于埃利诺,冲着死对头,他哈哈大笑口哨不断,当真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超级过瘾,别提有多爽。
“怎么样?看到了没有?事实证明,陛下的眼睛是雪亮的,根本不用我自己去请命,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从现在开始,你可都要听我的了,以后让你去哪就去哪,还有啊,以后再要集中议事,都记住了啊,要来本人的军帐集合。”
几乎他说一句,亚布就要翻个白眼,看着那幅嚣张到极点的模样,数不清是翻了几百个白眼,嗤之以鼻,嘁,这副模样才叫最标准的暴发户吧?
紧随其后的第二件事,凯瑟王就是把如今已沦为戴罪之身的伊苏瓦领主提里亚押送到了前线,他的用处,当然是为了到时去辨脸识人的,毕竟谁都没见过胡姆班是什么样,要逮到这个蛇头斩首复仇,必然不会那么容易。所以,按照王的授意,届时就是要先逮埃兰王后艾斯娜拉,由提里亚去辨认这个堂妹是否正主无误,等确认了这个是真的,再由女人去辨认男人就容易多了。
然而,提里亚的到来,却是在哈尔帕军团中掀动轩然大波。闻讯赶来统帅营帐,雅莱的悲愤怒火因之彻底爆棚。根本无心废话,见到人的第一时间,他怒吼着冲上来就是狠狠一耳光将之抽翻在地,随即又是一记窝心脚正踹胸口,若非是被巴萨等人死死架住,只怕真要立刻抽刀劈了他。
16岁的少年活到今天大概还未曾如此痛恨过一个人,一双眼睛恨到通红,悲愤到极点的怒吼响彻大帐:“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狼!阿爸于你是有过救命之恩的!若没有阿爸,二十多年前你就早该死在西疆了!为了一口贪欲,几箱子金银珠宝,就敢这样做帮凶来算计哈尔帕,你这个畜牲!居然还好意思来出席阿爸的葬礼,你怎么敢来?!你的脸皮是用什么做的?!真就不怕大风神殿的神威要一口吞了你!”
提里亚吓得浑身发抖,拼命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我都是被人利用了,不是我要害人呀……”
“呸!你还敢狡辩?!”
别说是雅莱忍不了,奥赛提斯都是必须必的要照样来一记恨到家的窝心脚,指着鼻子怒声痛骂:“内奸自来都是比外敌更加可恨!若不是你,哈尔帕又怎可能被人算计得那么惨?若不是你给了那些奸细一份足够蒙混视听的虚假身分,想混进殿下的领地会有那么容易吗?你知不知道这份祸害是有多少人?清查军中上下,听清楚!是足足有两千三百人!就是在这八年的时间里,统统是被你放进来的!混进军中,若是就这样打到埃兰去,那会是什么结果?!若没有被及时挖出来,会因此害死多少战士你想过吗,你担得起这份重罪吗?”
脾气火爆的年轻战将米萨鲁、卡兹、帕纳里等人都是一道冲进营帐,凡是出身哈尔帕的有哪个不是恨红了眼,因为那些被揪出来的冒牌‘伊苏瓦人’是在他们各自的军团里全都有啊,一时不查,真到打进埃兰,那就极有可能是要被集体葬送。
“少和他废话!他的脑袋才是最应该摆到亲王殿下的墓前去谢罪!”
“没错,宰了他!这种混账根本不配再多活一天!”
群情激愤,若非是有埃利诺连声喝止,只怕提里亚当场就要被群殴致死了。坐镇最高首脑,埃利诺责无旁贷必须控制局面,一面命手下赶紧把这家伙带下去,严密看押,另一方面也必须提醒哈尔帕诸人:“好了,都冷静点,别忘了这是陛下送过来的。要说最恨他的是谁?不是你们而正是我王啊,他害死的可是陛下的亲兄弟,不是你们的亲兄弟,可是陛下为什么要容他活命,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吗?现在就宰了他,他那个堂妹艾斯娜拉你们谁认识?谁见过?要是还想顺利抓到真凶,那就不能逞一时之气!只是再容他多活几天而已,等到没用了再死行不行?”
埃利诺万分没好气的当头骂,尤其必须戳脑袋教训冲动少年:“我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份血仇放在谁的头上都肯定受不了,所以现在明白了吗?为什么从发兵开始,哈尔帕军团都只能作为二路军配合出战,而不能让你们去主导战事,火气是会冲昏头脑的!一个错误的决定就可能是万劫不复、追悔莫及。我拜托你,虽说你是小了点吧,但毕竟年岁也没差太多,跟你媳妇学学行不行啊?你是丧父,美莎也一样是没了叔叔,不都是一样的血仇吗?要是美莎也事事都像你这么冲动,这条毒蛇能挖得出来?军中那么多有问题的家伙能挖得出来?说不定你到现在还把那个伊苏瓦领主当好人当至交,把酒言欢呢。”
哈尔帕诸人顿时气馁,雅莱用力擦一把眼泪,愤愤不再吭声。
奥赛提斯叹了口气,沉痛吐露心声:“大将军莫怪,或许大家的确是太气太冲动了,但其实……至少对我来说……我最恨的是自己,明明应该是最了解哈尔帕的人,美莎查出来的那些事……无论是来自伊苏瓦的众多迁徙移民、还是六年前的军中大选拔,或者埃兰使节一趟又一趟频繁到来……有哪一件是我们不知道的吗?可是……居然能让这么多的黑手藏匿多年而毫无所觉,殿下之死,当看到这份真相,我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啊,怎么就没有早一点察觉?但凡有一个人,能多那么一份细心,一份洞察,或许一切都还来得及阻止。执掌领地全军,却让军中混进了这么大的祸根隐患,都是我啊,对不起殿下!害殿下无辜殒命,我们这些人才是第一号的罪人……”
说到最后,奥赛提斯已经根本说不下去了,人过中年的老将,竟是无法克制的当着部下泣不成声。亲卫队长迪雷格搂上他的肩头,也同样是颤抖着嘴唇,止不住眼泪的愧悔,根本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
国王军诸将都看得不是滋味,亚布叹了口气,开口劝慰说:“这个我最清楚,自责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已经过去的,不管自责再多,都不可能让一切重新来过。”
埃利诺立刻接口:“没错,这个我只会更清楚。当初我全家上下,不就是因为爷爷的一个错误决定才导致全家灭门?我那是被灭了全家,可不是只有一个阿爸!足足37口,只剩我一个!那滋味能好受啊?可是有什么办法,错已铸成,再多痛悔还能让时光倒流,回去重来一遍吗?还记得那时候我陷在这份伤里拔不出来的时候,伊赛亚就对我说,后悔也是一份人生修行,它不是为了让你往回看,而是要往前看的!是要从此长记性,不能再继续犯错,要知道,你在今天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到了明天它也会成为过去,不要再让自己有更多的事情去懊悔,这才是最重要的不对么?”
奥赛提斯擦一把眼泪,沉痛点头发誓:“大将军放心,为亲王殿下复仇,斩灭这条毒蛇,哈尔帕军团上下,绝不会因冲动乱来而坏事。”
“哟,这是谁在念我呀?”
说谁谁就来,营帐外忽然就传来伊赛亚招牌式的懒洋洋的笑声,看到这父子俩走进来,埃利诺讶然瞪圆了眼睛,喂,他的嘴巴什么时候变这么灵了。
“你们怎么来了?”
伊赛亚满眼风凉没好气的向旁边一指:“当然是被绑架来了,以为是老子自己想来?看到没有,这就是负责押解的。”
‘押解’头子正是执掌国王卫队的麦西姆,听到这种诋毁必须更正:“是护送!护送好吧!除了你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脸面,让国王卫队都来给你当跟班?要好酒去给你弄窖藏最久最纯的葡萄酒,要吃肉立马多少人进山给你猎最新鲜的野味,扎营睡觉都要轮着班的替你轰蚊子,这一路上伺候的还不算到位呀?老实告诉你,陛下都没这么使唤过我,怎么都不知道感动一下。”
营帐里响起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这么难伺候的,真不知道有谁用得起。等到听明白了来意,埃利诺嬉皮笑脸拍上肩膀就要开始谈条件:“老大,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个情意价,你不会也这么为难我吧?”
伊赛亚皮笑肉不笑,捏着两根手指拿掉他拍在肩膀上的手:“这个么,看心情。”
埃利诺不愧是深得真传,一看这模样就知道他憋的什么屁,同样皮笑肉不笑的说:“别呀,军中不比在别处,哪可能那么自由呢?譬如说这个……什么时候该起,什么时候该歇,还有这不能沾赌,不能随意离队出去乱逛游,该找人找不着人的,那怎么能行。就看在小弟我也是初次担这么重的担子,给个面子行不?配合一下,别出难题,要不然……”
伊赛亚立刻瞪过来:“要不然怎样?”
埃利诺摸着下巴乐得坏:“要不然,可就别怪我往你的帐篷里塞女人了,而且这事还必须让你儿子知道,最好亲眼欣赏到一个现行。”
惨遭致命威胁,伊赛亚难以置信的瞪圆眼睛:“行啊,你小子出师了?敢反过头来威胁我?”
埃利诺笑得谦虚:“威胁这东西,它只要好用,干嘛不用啊,你说是吧?”
伊赛亚:“……”
麦西姆恍然大悟,这下真要捶胸顿足:“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你这小子不愧是得真传啊,就是招数多,早知道在路上我也这么治治他,也免了给我出那么多邪门的要蛾子,存心折腾人。”
旧熟碰面斗嘴磨牙,当然都是同龄人凑成堆,哈兰一进帐,迎面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雅莱红红的眼睛,还有挂在眼角分明还没干透的泪珠子,坏心少年立刻凑近仔细打量:“哭了?哇,你今年多大了,居然还会哭鼻子?都已经是已婚人士了,这个……呵呵……别说,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秀气,比女孩好看。”
妈蛋,这小子存心欠揍吧?
雅莱立刻被踩到尾巴,狠狠擦一把眼睛死不认账:“谁哭了?!这叫恨红了眼知不知道!恨的就是你们这群欠揍的!”
说完立刻摔帘子出门,其实真心有点落荒而逃躲尴尬,却不想哈兰竟是粘在身后一同跟出来,还在超级不识相的大声追问:“喂喂喂,你去哪呀?”
雅莱万分没好气的瞪过来:“关你屁事。”
“那不行啊,我必须跟着你。”
“跟着我干什么?”
“老妈+陛下的死命令,不能让美莎当寡妇呀。”
他说什么?!雅莱险些气歪了鼻子,妈蛋,被人小看也拜托有个限度行不行?他这下再看哈兰是真心一万个死不顺眼了,一巴掌拍上脑门只刚和他下巴高的小弟,瞪眼叫骂:“你跟着我?靠你来保我呀?有点自知之明行不行,真打起来你是对手吗?碰上要命的时候,怕是都要靠我来保你这条小命还差不多!去去去,我才不要跟屁虫,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可惜,小小流/氓头子的厚脸皮,是从三岁就已经被老爸训练出来,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识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还在追问:“对了,听说亚伦他们也都来了,在哪呢?带我去见见,你俩碰面,呵呵,这回应该不会是打架,该直接拼命了吧?你现在还能活着,难不成是还没碰上面?对对,还有萨蒂斯,他又在哪呢你知道不?”
一路问下去,雅莱听得磨牙切齿,忍无可忍要发飚:“喂,你怎么不问是不是那小子还活着?真拉开拼命的阵仗,谁站着谁躺着还不一定呢!那本来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听清楚了没有?哼,敢惦记我媳妇,他才是活腻了存心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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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的小亲王,最近的火气实在很大,最大的一枚重磅火药,当然就是亚伦的到来。
遵王令调派水兵增援巴士拉尼亚,亚伦肯定必须是要跟着一起来,哪怕从父母开始到沙迦利到莫雷到所有人都坚决反对,一提起来就是头疼头大因为摆明了这就是要去寻衅打架呀,只可惜劝不平拦不住,亚伦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想当日美吉多一别,美莎的埃及行程结束,他也就被王打发回家了。那个时候谁能想到紧随其后就会发生哈尔帕的变故?要是早知道一行人才走到卡赫美士就陡生变局,他说什么都不可能那么早就走啊。
要说亚伦最郁闷最悲哀之处,按照老妈凯伊的评价,就是实在差了那么一点运气,说白了就是永远踩不到点上。急慌慌跟着水兵一起去基提岛,结果再等回去呢,就闹出了塞提的爆炸新闻,心上人都被人捷足先登的摘了心。再等现在呢,更好,一时不查先离开了那么一小步,结果居然就被最不顺眼的家伙给痛快彻底的抢了姻缘。
满天神明作证,当美莎的婚讯那么突然的传到西里西亚,带给亚伦的打击根本不是用晴天霹雳足够形容。他坚决没法接受,美莎,她居然就这样嫁给了别人,而且最糟糕最可恶的,还是嫁给了明明是最讨厌没有之一的那个表弟!眼看着最爱的女孩,竟然嫁给了一个她自己都根本不爱甚至是厌恶的人,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简直比吃了苍蝇还恶心!那种切齿、那种心疼,都是亚伦活到今天从来没有领受过的,根本没法用准确的言语来描述。是,若美莎不肯选择他,他会很郁闷很失落,但如果她是嫁给了一个自己钟情喜欢的人,这样出局他至少还能接受。但现在呢?这算什么?身为公主,她根本就是选择了哈尔帕而完全与嫁的那个人是谁无关!是把自己献给了那片土地而绝对不是那个人!可是,今后却偏偏就是要因此和最讨厌的家伙睡到一张床上去,是要被那么一个公认的讨厌鬼欠揍货乱摸乱碰毛手毛脚,只要思及于此,亚伦就是一种压不住的想杀人的冲动,再想起雅莱那张脸,都不是用面目可憎足够形容了,简直就是恨不得把这家伙撕碎了去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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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援水兵向巴比伦前线集结,途经哈尔帕自然少不了要来拜会公主。亚伦到来时,无巧不巧正赶上美莎每个月最倒霉的那几天,被腹痛闹得心烦,没精打采萎靡在床。眼看着往日神采飞扬的女孩居然成了这个病恹恹的样子,大半年不见都明显憔悴多了。(P:美莎在呐喊:我只是没有梳妆打扮而已,这叫素颜好不啦。)
可是一看到这景象,分明就是火上浇油,亚伦片刻忍不了的即时窜起来:“不行!我找那混蛋算帐去,没有这么趁火打劫的!”
哎?喂——!
美莎一句话还没来得及招呼,他居然就已经怒气冲冲跑不见了影,傻眼少女一个头两个大,连声招呼大姐:“大姑姑,快快快,快把亚伦哥哥拦下来,别别别……千万别让他去前线,去了不就是存心打架嘛。”
大姐纳岚满眼风凉,悠悠感叹:“天底下什么样的仇恨最能恨红眼?什么样的敌人最不共戴天?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呐。比政敌、仇敌都可怕的,那就是情敌了,你能让陛下不再恨拉美西斯吗?你要是能办到,我就能把他拦下来。”
美莎:“……”
超级郁闷一头栽进床,这下肚子是更疼了。
&bp;&bp;&bp;&bp;的确,情敌碰面,才是最最最最的不共戴天,几乎是增援水兵一到巴士拉尼亚,战争就即刻打响。亚伦怒火冲天第一时间找上雅莱,也不管当着多少人就指着鼻子喝骂过去。
“没本事就趁早痛快承认自己是废物,你凭什么用这种手段去趁火打劫呀?!这种情势下娶美莎,你缺不缺德,还要不要脸!”
情敌对上阵,雅莱即刻被惹炸了毛,跳起来更凶悍的指着鼻子骂回去:“你又算老几?美莎愿意嫁给我,你管得着吗?”
亚伦重重淬一口:“我呸!自己念出来都不觉臊得慌!要不是因为哈尔帕出了这场变故,美莎有哪只眼睛会看上你啊!还是那句话:纯粹因为你爸是谁,不是因为你是谁!要不是为了报仇,堂堂长公主会委身下嫁给你这混蛋?作你娘的大梦吧!”
“不嫁我以为会选你呀,你T才是白日做梦呢!”
遭遇最不能容忍的挑衅,大概是男人都会火窜头顶,雅莱额头爆青筋的怒声警告:“管你服不服气,美莎就是嫁给我了你能怎样?那现在就是我媳妇!你再敢惦记才是找死!”
“我呸!谁找死还不一定呢!从来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怎么,没了老爸你就抓瞎了是吧,一大堆的烂事扛不起来就想找外援,让美莎替你扛啊?让女人事事替你操心来照顾你?请问你小子断奶了吗?这种模样还算男人,还好意思站着撒尿?”
火气爆棚,一个比一个更凶,接下来还需要再废话么?被彻底激怒的正牌老公,扑身而上就真要杀人了。情敌间的恶架,一朝从动口变作动手,双方都是一样红了眼的要招招下狠手的往死里揍。领主大帐在转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多少人看得头皮发麻,奥赛提斯、迪雷格、沙迦利、莫雷……双方都是一大堆人共同上阵,拼命拉扯分架,若非如此,只怕碰面当天就免不了是要闹出人命。
在拉架人丛中,脑袋最大的莫过于萨蒂斯,15岁的少年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凭啥偏偏总是他要这么倒霉呢?就因为沾亲带故,结果都要被军团大Bo亚布老板特意派到海岸这边来充当和事佬,就因为西里西亚的援兵要来了嘛,是个人都能想到这场恶架免不了。
萨蒂斯拼足了体力都几乎拉不住这位恨红眼的堂哥:“消消气、灭灭火,有话好好说。你们特意赶过来,可不是为了和自己人干架吧?”
“谁和他是自己人?!”
恶架双方异口同声指着鼻子骂过去。
萨蒂斯一个头两个大,死命摁住亚伦只差告饶:“哥!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堂弟,就替我想想行不?你看看,本人,都是被顶头大上司特意一脚踢过来了,还不就是为了你?你要是在这边真惹出乱子,当心都有人饶不了我呀,我我……我招谁惹谁了?第一回出战,就算没那个好命能捞到军功,它至少没道理被无辜记过吧?要是因为你,让我吃顿罚,我冤不冤呐。再说了,看看,这里可都是哈尔帕军团的地盘,你们这一群过来才有多少人呀,形势比人强,就算要打架,你也该先衡量一下这个局面对不对?”
亚伦听不下去,立眉瞪眼:“怎么,以为他们人多就了不起啊。你到底和谁是一头的?”
萨蒂斯立刻妥协:“我我……我当然和你是一头的,所以,这不都是为你着想吗?”
雅莱即刻发飚:“喂,你要是和他一头立刻滚蛋!要不然一块给灭了你别喊冤!”
萨蒂斯气得磨牙,忍无可忍扭头瞪过来:“你小子想灭谁啊?有你这么忘恩负义的吗?当初要不是我……”呃……坏了!警铃大作,后面的话总算及时吞回去。
可惜,他吞回去了,雅莱却偏要替他说出来:“是,无非都是看在当初是你来送信,所以才不跟你计较,这本来就是我和这混蛋的事,没你的事,给我闪一边去!”
这下轮到亚伦瞪眼了,满脸疑惑瞪向堂弟:“送信?送什么信?”
萨蒂斯:“……”
在这一刻真心恨透了那个混球的大嘴巴,而雅莱偏偏还要火上浇油,格外挑衅的奉送答案:“求婚信呀,是美莎特意写信让我去求婚的!可从来就没给你写过这种信!怎样?不服啊,有本事你直接气死,以为有谁会同情你?”
亚伦简直不感相信自己的耳朵,瞠目结舌瞪向这位小堂弟的眼神,百分百就是在看一个叛徒。萨蒂斯真心有一种很想掐死某人的冲动,努力解释:“我我我……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她写了什么呀。”
“不知道你就敢送啊!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亚伦气到抓狂,以最大肺活量对着耳朵吼过来,萨蒂斯这个劝架的,似乎马上就要变成挨打的了。15岁的少年磨牙切齿怒指雅莱:“你……你小子够狠!果然忘恩负义,你你……你给我等着!”
这一边,亚伦揪住最大叛徒恨不得掐死他:“你活腻了吧?居然敢去帮他?他是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啊?你以为这样最坑害的是谁?不是我,是美莎!你们自己回去看看,就为了本来都应该是这浑蛋自己扛的事,可是现在都丢给美莎,那在哈尔帕都给累成什么样了?都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知道吗?为谁?为什么?就为了那一号混蛋,他配吗?!”
萨蒂斯百口莫辩,就差对天发毒誓:“冤死我了,我我……我真的不知道啊!要是早知道那封信是为了这个,我直接给它捏碎了踩成粉,也不可能给他送啊。”
而亚伦的说辞也分明让雅莱一愣,指着鼻子喝问:“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说美莎病了?撒谎也拜托打个草稿行不行?”
亚伦更怒:“你没看到就叫撒谎啊?妈的,谁应该心虚谁自己清楚!你就算真没脑子也总该有点常识,自己看看,这是给你们查出了多少事,揪出了多少黑手,以为这些事是那么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还是有谁能把答案直接给你摆到眼前来?真有那么容易,这么多年你们这么多人又是干什么吃的?八年!整整八年!要看完八年的所有旧历文档就需要多少时间你自己算去!这分明就是操心劳神吃不好睡不好的,才会给直接累病成那个样子,还不都是你害的吗?要不是因为你,谁有义务遭这份罪!”
病……病成什么样子了?
听到这种叫骂,雅莱才懵了头,听他形容的那么糟糕,一下子真要担心起来。
“美莎什么时候病了?怎么布赫来的时候都没听他说?你赶紧替我回去看看,不会真有那么严重吧?”揪过近侍约克,他连声催促启程,想想娇弱女孩那副小身子板,要是真闹出大病……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忍不住的就是越想越悬心。
约克连声安慰:“别担心,我觉得应该都是那混蛋在夸大其词吧,要是真有那么严重,哈尔帕都早会有人来送信了。”
奥赛提斯也点头说:“嗯,我觉得也是这个道理,美莎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迪雷格却皱眉沉吟:“可是……如果就是怕乱军心,怕我们担心才刻意隐瞒没报呢?”
是啊,谁敢说没有这个可能?思及于此,雅莱就真心恨不得自己能回去亲眼看看了,催促着心腹近侍赶紧启程,可是约克才刚出门又被他叫回来。
“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翻箱倒柜就翻出了一个精心护贝的匣子,交给他说:“把这个带回去。”
约克见之一愣:“这不是……”
他摇头叹息:“等不了那么久了,你现在就给美莎带回去,要是真病了,说不定还能帮她好起来。”
约克明白了,小心收起匣子,一口保证说:“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带回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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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约克千里迢迢赶回哈尔帕的时候,美莎早就已经结束了‘最倒霉的那几天’,满血复活、生龙活虎,养颜护肤美容功课从不含糊的,整个人都养得白里透红,就差嫩出水来。要说这是病人,谁敢这么说不就是大嘴巴子找抽?
看到公主无恙,约克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必须咒骂起来:“嘁,我就知道是那混蛋在危言耸听,羡慕嫉妒恨的捞不着,所有就眼气了?可是再眼气也没有这么咒人的吧?”
听到约克添油加醋描述情敌对决的恶架,美莎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满心哀叹这些暴力男,怎么永远没事都能添乱呐。
大姐同样笑得尴尬,必须必的替自家人解释一句:“呃……其实吧,这个也不算撒慌,纯粹赶巧了,亚伦来的那几天,美莎的确是有些不舒服。”
“那也肯定不会有他说的那么夸张吧!”
约克一下子提高嗓门,激动愤慨溢于言表:“你们是没听到他形容的有多可怕,都病的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好像随时都会死掉一样,足够吓死谁……”
伊莲一巴掌拍过去:“哎呀,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这么多不吉利的字眼,别再说了行不行?就不怕没病都要被你咒出病来?”
约克挠头嘿嘿一笑,连忙掏出那个匣子递过去说:“这是殿下让我带回来的,嘁,都是被那混球给害的,原本还想留作惊喜,等凯旋回来的时候,再由殿下亲手交给公主殿下当礼物呢,这下可好,被他这么一吓,等不及了,殿下就说万一真病了,有这东西说不定都能治病,能帮着公主殿下好起来,所以着急忙慌的就赶紧让我带回来了。唉,原本的惊喜全没了。”
美莎听得好奇:“什么宝贝呀,还能治病?”
打开匣子,雅莱原本要当作惊喜的这件礼物,是一条项链。只不过,这条项链的造型实在很豪放,一看就不是女人佩戴的首饰。整条项链是由一块一块正方形的黄金浮雕块串联而成,每一块正方形都总有5厘米见方的大小,在手里掂一掂,重量实在沉甸甸的很压手,黄金方块里雕刻的内容,有母狮,还有代表着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的诸多铭文,都是用涅希特语写成。而在黄金方块之间,还间隔穿插镶嵌着不少足有鸽子蛋大小的变色宝石,这个美莎一眼就认出来,是出产于北方大陆高寒地带的金绿宝石,其剔透如水晶,最神奇之处是会变色,在日光下呈现泛金光的翠绿色,而到了夜晚火光下则变成红色。金绿宝石非常罕见,体量这么大颗的,颗颗都堪称至宝。这条项链若论价值,百分百能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了,而其长度,腰肢纤细的少女只怕直接拿来做腰带都够了。
这条项链实在很精致漂亮,但美莎却看不明白:“用涅希特语书写铭文,是巴比伦的东西?这个……名贵是很名贵,但是专门当作礼物是有什么特别吗?它还会治病?”
约克神秘兮兮的眨眨眼:“这个呀,要是说出来历,公主殿下你肯定感兴趣。”
美莎的确很好奇:“什么来历?”
约克清清嗓子,忽然就卖起了关子:“唉,这一趟赶路火急火燎的,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呢,嗓子都冒烟了。”
伊莲万分没好气的直接捧过水瓶就塞给他:“一罐子的葡萄露,全都是你的总行了吧,赶快说,摆什么臭派头呀。”
约克不满瞪眼:“想听故事不需要有点耐心吗?好故事都是很有悬念的知不知道呀。”
美莎笑眯眯提醒:“你再不说,当心就要变成故事里最悲惨的角色了,坏小孩常常都是被野兽吃掉的知道吗?姐姐……”
拉长了嗓音一声召唤,母狮美赛立刻凑过来,欠咬的少年立刻缴械:“别别别,我说,我没不说呀。”
约克神秘兮兮的指一指项链:“这个,是从巴别塔的废墟里弄出来的。”
巴别塔?
听到这个字眼,美莎猛的心口一跳,那里正是外公卡比拉的葬身地呀,难道……
“你该不是说……这是卡比拉的遗物吧?”
约克从头说起:“那还是在我们停留巴比伦大城的时候呢,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晚上的天气好极了,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挂着大大的满月,把东岸那片死气沉沉的废墟都照得一片白亮,所以殿下就忽然起了好奇心了,都知道那里是神人卡比拉的葬身地,正巧那天晚上也没有什么事,所以就起意想过去看看。”
约克说:“等跨过吊桥真个走上东岸,才能感觉到那片废墟到底有多大,满地都是坍塌下来的巨大石料,我们这一行足有三四十个人,可是在里面走着走着就全都散开了,结果好像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就找不到殿下是钻到哪里去了,大声喊人也不见回应。真真是找了好半天,找的我们所有人都有点慌了,才突然看见他重新钻出来。而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拿着这条项链了。当时殿下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显得特别激动,他说……他听到了声音,是从风里传来的,就是跟随着这份引领才爬进废墟深处。可是我们这么多人却谁都没听到,最关键是那天晚上明明一点风都没有啊,所以都不知道是不是他生了幻觉。而再等他想带路领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发现项链的地方,至少证明自己不是发疯听岔了,可是居然怎么都找不到他刚才是从哪里爬出来的,足足转了半夜都再也没找到路……”
哇,这么灵异?伊莲激灵灵打个寒战,而美莎瞪圆了眼睛俨然已经迷进去:“风里的声音?什么声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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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之夜的巴别塔废墟中,纯粹因为好奇而走进来的少年,在明明无风的夜晚,却忽然感觉到阵阵微风从耳边吹拂而过,风中所带来的恍惚的声音,是那么遥远,却又好像清晰的就在耳中。
“……风之子……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
雅莱·奥斯坦,以行宫之名赐姓祝福,奥斯坦的意思,就是风神之子。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岂非正是当初由王奉送姓氏时,祝福的寓意所在?当听到这个声音,雅莱心头着实狠跳了几拍,仿佛就是入了某种迷惑,不知不觉就跟随着微风的引领,钻进了废墟深处。
当日由卡比拉荡尽最后的神威一手摧毁,废墟埋骨之处,在巨大散落的石料之间,似乎就有一条窄小的通路能够钻进深处。宛如洞穴探险,雅莱想钻进去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只是那风中飘来的声音好像就在前方不远处,随着距离爬进,就是在变得越来越清晰,所以在那个时候,也说不清是什么在支配头脑,他根本就没想过会不会迷路出不来,或者是石料突然坍塌把他埋在里面,充斥心灵的念头,他只想去看清楚、听清楚。
当好不容易终于钻到尽头,整个空间和视线都忽然开朗,这似乎就是被无数石料围住的一方空间,充其量和一个营帐的大小面积差不多,抬眼望天却并非封闭,有银白的月光普洒下来,一轮圆圆的满月正在头顶正上方。
雅莱看得惊奇,就在这方空间中,风的声音在石料围垒的四壁间流转,原本轻柔的微风明显变得急劲了许多,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俨然成旋风。急劲的旋风卷带起脚下尘沙,一时吹得他双手掩面竟是睁不开眼睛。而等到旋风减弱,重新变作轻柔微风时,雅莱不自觉的挪动脚步,就忽然听到一声脆响,似乎是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面。借着月光,他低头寻过去,才一下子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那个时候,太过震惊的少年拼命揉了好一会儿眼睛,以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生了幻觉。就在他的脚下,由急劲旋风卷带尘沙,着实吹净了好大一片地面,脚下便是坚硬石基,而由旋风吹散尘沙所吹出来的形状,俨然就是一只母狮的侧影!在他脚踏的地方正是母狮脖颈,方才触碰到的硬物,位置正巧便是摆在母狮脖颈处的这条造型粗犷的项链……
约克说:“殿下当时也在拼命猜,这会不会就是卡比拉的遗物,是巴比伦的大祭司所佩戴的项饰,为此,等不及的当夜就去造访了巴比伦大城里侍奉风神马尔杜克的神庙,询问这个问题,就有那些神职人员亲口证言,说地位最崇高的大祭司,就是会佩戴这种项饰。所以殿下就深信不疑了,这肯定是属于卡比拉的东西,虽然……虽然在那个神秘空间里没有看到任何骸骨,但是地面上吹出来的狮子形状却是清清楚楚,他一再赌咒发誓那绝对不是想象力太丰富才想象成狮子,而是那形状真真就是狮子,而且就是母狮,没有鬃毛!而这条项链就放在狮子脖颈的位置上。按照殿下的形容,当他捡到这条项链,那风里流转的飘渺声音就是在说,他说:狮子……请保护我的狮子!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请保护我的狮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都是这一句话,殿下当时特别激动,说他立刻就跪拜下来,大声问:卡比拉,是你在和我说话吗?我知道你的灵魂在这里!是,我是来自风之城的风之子,是在今天要为你守护好这片故乡的人。你的血脉后裔,美莎·马尔蒂纳特·穆尔西利斯,她现在就是我的妻子,我愿用生命在此向你起誓,有生之年必要全心全意去爱护她,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要把你们没能拥有的幸福,都能够在美莎身上实现。殿下说,当他这样起誓说完,那风声就没有了,一切都安静下来,所以他相信一定是卡比拉听到了,他放了心才会让风声止息。”
约克越说越激动:“当时我们听来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事呢?卡比拉都已经离去了多少年,难道在今天还会显灵,会与后辈对话?从那以后,殿下就把这条项链视作了珍宝,之前写信都没有说,就是希望能亲自带回来,然后亲口告诉公主殿下的,原本就是想给你一份惊喜大礼。”
美莎完全听傻了,再看这条项链,感觉也开始变得太不一样,怔怔捧在手里,这下再也挪不开目光:“这是……外公的东西?他显灵了?就是为了叮嘱……要保护我?”
听完这些,大姐纳岚都真心太激动,连连点头说:“没错没错,肯定是这么回事!想当年是留给了阿丽娜一根黄金杖,而到今天,留给小孙女的想来就是这件了。这是他做大祭司时的贴身之物呀,肯定就是和当年的黄金杖没两样,都是留给后辈的祝福和礼物。美莎,你务必收好了,大姑姑可是亲眼见证过的,卡比拉的东西都有神力,当年阿丽娜就不止一次靠黄金杖救过命呢,对对,就是有过神器疗伤呀,剧毒致命伤都一样能眨眼好起来,这显然就是外公要留给你的护身符!”
是这样吗?定睛打量这件的确太不可思议的礼物,狮子美赛都凑着鼻头嗅闻过来,似乎同样充满了兴趣,于是,美莎不知怎么的,就好像特别顺手的将这条项链戴进了狮子的脖子上。滑落到母狮胸前,其围度大小竟是正刚好,简直就像是量身打造的一般。母狮美赛随之发出一声充满惬意的呜咽,眯起眼睛,竟似格外的享受和舒服。
这下,一群人更要张大了嘴巴,满眼惊叹。要知道,狮子毕竟是狮子,再通人性她也不是人,往日美赛最讨厌的就是往她身上挂东西了,不管是围套锁链还是饰品鲜花的妆点,对于异物粘身,狮子都要坚决的表示抗拒。可是这条项链,母狮美赛竟然没有丝毫抵触,一挂上脖子真就好像得了宝贝、然后生怕被谁抢走似的,一扭头即刻溜溜的跑远,直跑到殿堂最远处的一角,才在地毯上打滚哼唧的自娱自乐起来。
伊莲完全是好奇心作祟的跟过去,试探着伸手想再把项链摘下来,不料往日对身边人最是温驯没脾气的母狮,居然即刻变脸,龇牙伸爪子,发出满是威胁的低吼咆哮。翻译成人言简直就像明晃晃的在说:“这是我的!敢动一个试试?”
伊莲吓得激灵灵忙缩手,而大姐真快激动死了:“看看看,肯定没错,这一定是卡比拉的遗物,要不然也不可能让美赛有这种反应呀。这分明就是血脉里的神力渊源,只有卡比拉的遗物才能驯服狮子呀。”
约克也看傻了,脱口惊呼:“哇咧,太不可思议了,这个我必须回去告诉殿下,欣赏一下他会是个什么表情反应。”
美莎招招手,狮子姐姐才终于肯重新凑过来,搂过母狮,她同样很兴奋的笑开花:“既然姐姐这么喜欢,而且戴起来这么合适,看来就应该是姐姐戴着就对了。回去告诉雅莱,这件礼物我的确好喜欢,看,这样一来不就等于是要和我形影不离,真要成护身符了吗?”
约克代替主人忍不住的仰天惊叹:“哎呀呀,真不容易,殿下活这么大,终于算是头一回从恶表姐的嘴里迎来了一句夸奖。行吧,我必须擦亮了眼睛,回去好好欣赏一下,到时候他那个反应、态度+表情,会是个什么德性,呵呵……呵呵呵……”
&bp;&bp;&bp;&bp;送上了礼物,约克少不了还要禀报前线的最新动向。
“现在军团里的冒牌伊苏瓦人都已被全部肃清,经过军法审讯,就像公主殿下提供的名单里涉及的那些早年为埃兰使节守过门的,确认无误就是给埃兰传递过情报,包括此前大兵压境的造势,给埃兰方面传信示警的都有这些人。等到审讯清楚,从这些人嘴里挖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然后总计两千三百人,都已经全部处死。”
伊莲吃了一惊:“那么多人……都杀了?”
美莎淡淡的说:“这便是战时的非常举措,不需要大惊小怪,出战在外,不比在自己家门。巴比伦虽说已被攻陷下来,但那终究是占领地,有的是异心异族,不稳定的变数太多,要长期看管拘押很不现实,即难于分出那么多的人力看管,也很难找到足够放心的看押地。正因人多,万一让这些家伙联合起来哗变造乱可不是闹着玩。所以战时的规矩,但有嫌疑,那便是就地处死,绝不能给自己留后患!”
伊莲不再吭声,战争的血腥,想必就是这个样子吧。
约克接着说:“现在亚述方面的向导皆已就位,伊赛亚父子也来了,打埃兰的进攻方案已经成型。按照这份计划,总计分为四路,一路从喀西特向埃兰的北方重镇阿万城进攻,是由亚布·伊德斯军团主持,米萨鲁带领的骑兵营调派在这一路与其配合,毕竟喀西特山区,米萨鲁已经打过一次,比伊德斯军团更了解情况;第二路是从尼普尔向埃兰的西线第一城苏萨城突进,是大将军埃利诺坐镇的本营,由奥赛提斯将军率领本部的步骑三大营与其共同配合;第三路由巴萨军团和抽调的卡兹战车营共同向埃兰南线的第三大城西马什进攻;第四路就是海岸进攻了,由莫雷统领的增援水兵与拉赫穆的暴风纵队共同主持,还有抽调的部分帕纳里步兵营的人也都在这一路,计划绕行埃兰海岸东南部,首先拿下他们的经贸重镇港口叶海亚丘城,从那里登岸,再从背后穿插围堵安善城。这座王城深处埃兰东南腹地,等到攻进去以后,四路大军分别拿下苏萨、阿万、西马什、叶海亚丘还有位于迪亚拉河谷的德尔城,这是埃兰最主要的几处枢纽重地了,俗称王城之外的五大城。只要五大城沦陷,也就基本相当于全境都入了掌心,到时四路汇合,共同围向安善城,必须是让胡姆班这家伙插翅难逃。”
美莎听得认真,从这些日子各方收集的情报,埃兰的版图和各大重镇的位置,已基本在她脑海中成型。不错,最北方的是阿万城、西边的是苏萨城、苏萨以南是西马什,港口重镇叶海亚丘城则位于比安善城更加靠南的海岸,从这四方突进,陆路三方汇合后,再拿下位于中部迪亚拉河谷的德尔城,就能共同向安善城进攻,而海路从南方背后穿插,这样一来就是南、北、西三面合围,除了东部高原一时无法顾及,胡姆班的确可算插翅难逃了。
心思飞转,她便问:“雅莱呢?他走哪一路?还有沙迦利,海上第一的老大绝对是他呀,为什么海岸进攻的水兵统领是莫雷?”
约克说:“殿下哪一路都不走,沙迦利还有亚伦那混球带的另一部分水兵,还有萨蒂斯和哈兰,他们应该算是第五路,这一路也是要最先出发的,任务就是要出海去寻找蛇岛。”
美莎微微皱眉:“寻找蛇岛?既然已经确凿知道那些海蛇毒是出自埃兰,这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非要寻找这个蛇岛,等到把埃兰打下来之后,只要抓到知情者去审讯,难道还怕问不出来?”
约克禀报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因为事情恐怕不会有公主殿下想的那么简单。陛下在王令中说的清楚,以赫梯强军,最精锐的力量倾巢出动,要打下埃兰那片土地恐怕不会太难,最难的,是该怎么才能抓到胡姆班本人!现在方方面面的准备,包括将提里亚都押去军中,就是为了这个。看看巴比伦就能知道,灭顶之灾临头,连亚流士都能跑得那么快,胡姆班难道不会跑么?而那位巴比伦王,好歹咱们还算了解,要分辨正主,都还有很多的前情旧事能拿出来去验证真假,可是对胡姆班我们却一无所知呀,更没有人见过他是什么样,说个最讽刺的,恐怕抓到了他本人,他要是换身衣服假充臣下、甚至假充奴仆,都根本没人能知道,无从分辩呀。”
嗯,的确是这个道理,美莎立刻明白了:“要自己寻找蛇岛,就因为这个秘密藏得太深了对么?所以即便打下埃兰后从抓捕的俘虏审讯,恐怕也未必会有多少知情人,说不定就是根本找不出来。能知道这个秘密的,极有可能只是非常少数的属于胡姆班的核心亲信。而他身边的亲信,要跑也都是跟着一块跑了,再加之这些人我们也都是一样的没见过,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根本无从考证,所以,才要去到最有可能抓获这些核心亲信的地方。”
约克点头说:“没错,既然胡姆班从还是苏萨城主之子时,就以富有而闻名,而海蛇毒的黑市暗地交易正是利润高昂,所以这极可能就是他最重要的财富来源之一。但是长久以来,世人都误认为海蛇毒是出自巴比伦,那么就可见这个秘密在埃兰藏的有多深了。而能负责管理蛇岛的人,怎么想都应该是胡姆班身边最核心的心腹吧,所以陛下才觉得,找到蛇岛至关重要,因为在那座神秘岛屿和胡姆班之间,或许就是有着最直接的联系通道和联络人,是能辨认出胡姆班真伪的关键人物,即便胡姆班跑了、藏起来了,或许都很有可能会知道他的秘密藏身地。”
美莎了然点头:“所以这件事,甚至就是比几路大军攻城都更加重要和紧迫,因而才要最先出发。”
约克磨牙切齿:“最可恨是那些巴比伦商人提到过的埃兰方面的供货人,原本是想逮到他,也就最方便带路了。可是大概就是因为大兵压境,这个供货人始终都没有再出现,时间不等人,迫不得已才只能是自己出海寻找了。而也正因此行有太多未知,谁也不知道会找去什么地方,才必须由沙迦利亲自领航带队,以应对变幻莫测的海上状况。”
听他这样说,大姐不由有些担心起来:“那……这一路应该会很危险吧,目的地不可知,这实在是最糟糕最麻烦的,天晓得要在海上漂多久,又会不会迷路,雅莱……他何必非走这一路呢?万一遇险可怎么办?那茫茫大海不比在陆地,真碰上危险或者风暴,想逃都没地方可躲呀,这……”
约克无奈叹息:“没办法,原本奥赛提斯将军包括迪雷格都是坚决反对的,可就是因为这极可能是抓捕胡姆班的关键,所以谁劝都没用,殿下认死了亲手报仇,所以必须自己去!我离开之前各样出海筹备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所以都要尽快赶回去,要不然万一他们出发了,我都真怕赶不上。反正殿下去哪我就去哪,不能让他甩下我。”
美莎低垂眼目,点头说:“不错,多一个人在身边,总能多一份保证。既如此我就不留你了。你也看到了,我这里没事,让他一切放心。你今天就回程吧,记住,直接走人,万不要和家里人多说什么,明白么?”
约克重重应声:“公主殿下放心,我的嘴巴很严的,不该说的绝不会乱嚼舌一个字。”
美莎微微一笑:“嗯,这个我当然信,要不然叔叔在时,也不可能会钦点让你来给最重要的长子做第一近侍了。赶快回去吧,务必叮嘱雅莱,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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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才从公主的宫室里退出来,就果然是被缇妮夫人身边的首席女官叫了去。忽然听闻他这个最贴身的小跟班跑回来了,做母亲的哪可能不问清楚。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会是雅莱出了什么问题吧?”
约克连忙摇头笑说:“夫人别担心,殿下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我这趟回来,纯粹都是被亚伦那个混蛋给骗了,到了前线危言耸听的,说什么公主殿下都病得起不来床了,吓得大家都好担心,殿下这才必须派我回来看看,就是这样而已。”
缇妮夫人松了口气,拍着心口说:“原来是这样,可真把我吓了一跳,雅莱没事就好。”
少女茉莉急切追问:“这一去都有半年多了,表哥现在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约克抱歉摇头:“表小姐见谅,事关军情,这些我都不能说。”
茉莉的神情立刻垮下来,实在很郁闷不满的嘟囔:“只有美莎能知道?”
约克却说:“我觉得公主殿下说的没错呀,正因殿下现在是领主,领主安危关系重大,所以他的行踪,知道的人越少,对他才越安全。”
不错不错,的确是这个道理,缇妮夫人连忙摆手说:“好好好,我们都不问了,安全第一,只要知道雅莱平安就行。对了,你这一趟回来是要呆多久?”
约克回禀说:“我今天就要返程了,还要尽快赶回殿下身边去,耽误不得。”
听到这话,茉莉一下子站起来:“啊?今天就走?那你等一下,我给表哥做了护身符,是专门在神前祝祷过的,你帮我带给表哥。”
约克露出一丝为难,立刻打住说:“表小姐见谅,如果需要捎带什么东西,最好还是通过公主殿下代为转交吧,我可没有权力往军中私带东西。”
茉莉的表情一僵:“只是个护身符,又不是什么犯忌敏感的东西,是我亲手给表哥做的……”
就是你亲手做的才最犯忌呀,约克心中腹诽,没敢带出相来,嘴上只一再坚称这不合规矩,而且他还要赶时间,再磨蹭都要关城门了,天都要黑了……
缇妮夫人劝阻侄女:“好了茉莉,不要再为难约克了,还是让他赶紧回到雅莱身边去照顾才是正经。”说着便向约克挥挥手:“既然赶时间,那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
约克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赶紧走人。
茉莉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又不是傻子,哪会看不明白,这种避如蛇蝎的态度,分明就是把她视作了很麻烦的烫手山芋。那份正妻与亲戚的身份之差,以及由此带来的天壤之别,简直就像一根毒针,扎得她心口阵阵喘不上气的疼。为什么?只因为没有这个名份,她都不能再对表哥好了吗?只是想表示一下关心都不行?凭什么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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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巴比伦大河汇集的最南端出海口,以巴士拉尼亚为中心,分布在河岸、海岸的众多停泊港和船坞都是通宵达旦忙碌不停。要筹备出海,绝不仅只是筹备物资食水那么简单,最关键的还是船。巴比伦本身用于维护港口安全的战船并没有很多,为充足数量、运载军兵,征募来的大部分都是商船,船况良莠不齐,这些日子,来自西里西亚的水兵工匠就成了最忙碌的人,要改建商船、加固船体,或者修补老旧受损的风帆定锚,一艘一艘的进行检查修缮,若不能将船况首先弄到放心,谁又敢轻易启用就这么出海去呢?
水兵工匠全员开动,着实忙碌了不少日子,到约克赶回来时,才算是基本将船况都收拾停当。其中要先行出发寻找蛇岛的船队,正因最是凶险难料,没人知道要在海上漂多久,自然都要拣选出最好的船,总计三十艘,由沙迦利领衔最老练的水手和水兵,亚伦、雅莱,包括迪雷格的亲卫队,还有乌尔斯、席穆里、伊诺克这一群少年鹰,还有萨蒂斯和哈兰都要跟着他们一起走,林林总总,寻找蛇岛的队伍,总计近九百人之数。
对于哈兰甩开了老爸也要跟着一起出海,说实在的,做堂哥的亚伦都坚决不想让他去,包括萨蒂斯,正因都是自家兄弟,万一遇险翻船,总不能一块都翻了吧。
“你们又不会打海战,去干什么呀?没经过海训,骤然出海根本受不了。”
可惜,大哥的好意没人领情,哈兰说:“我那位阿爸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他在的地方能显出我的聪明吗?当然是要自己去开辟阵地了。”
萨蒂斯则说:“以为是我想跟着你呀?这是军令,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和那位死对头似的,见面就打架。我的任务就是要防着船不要被你们俩先砸沉了、打漏了。”
亚伦:“……”
行吧,是死是活兄弟一窝,他也懒得再废话了。
这一边,约克带回的消息当真能让雅莱大笑三天,格外嚣张的就必须笑到死敌面前,那百分百是能扳回一局的扬眉吐气,别提多过瘾。
“怎么样?这回听清楚了没有?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那是我!可从来不是你!卡比拉显灵都只会找我不找你!最有神力的遗物,只有我才能找得着!你有气么?美莎嫁给我可见是天意!哈尔帕,那是卡比拉的故乡出生地,回归故乡天经地义!病了?你才是痨病鬼呢?洗干净耳朵这回听清了吧,那片水土才最养人,养得白里透红,比在哈图萨斯的时候还水灵呢,这还不够说明问题?证明这才是正经住对了地方,比活在哪里都滋润!嘁,就像你,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特想把美莎拐去西里西亚,问题是你拐成了吗?到现在去过吗?这么明白的天意都给你摆在眼前了,还想不认命啊?由得你不认?真去了海边,怕都只能和你们一样晒得黢黑,就凭那个爱美爱娇的劲头,嘿嘿,也就是幸好没去过呀,要不然,肯定是去了就后悔,哭着喊着都必须赶紧逃了。”
雅莱的得意叫板,引来身边一群闹将个个比他更嚣张的起哄口哨,凡是出身哈尔帕的,必须是要给自己人捧场呀。
雅莱放开嗓门豪气四射:“就连美赛那一份都算上,忘了?在美吉多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本人的手下败将了,美赛都是被我直接赢走。这叫什么?天意!天意!T的就是天意!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是明确了所有权,那是哈尔帕的狮子!你可拿不出一件东西,能让美赛挂在身上不愿意摘!”
跟在亚伦身边的死党手下,都是见证过美吉多黑招对决的西里西亚版本的少年兵团,人人听不下去的必须指鼻子回骂:“喂,嚣张也拜托有个限度,居然还有脸说,你是怎么赢的好意思说嘛?连女人打架的招数都敢用,笑都足够让人笑掉大牙。”
雅莱分毫不感冒,抱臂耸肩膀:“不好意思,从来没听说过打架招数还分男女的,自来都是用结果说话,谁站着谁赢,谁躺下谁输,有错吗?”
亚伦拦住抱不平的手下哥们,居然半点没生气,反而笑眯眯提醒:“你们和他废什么话,有必要么?他很快就会遭报应的。”
西里西亚的坏小子们立刻反应过来,这下人人亮了一双眼,个个憋坏笑。没错没错,实在已经等不及想赶紧欣赏一下了,那种期待,哈,绝对比什么都来得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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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等到船队终于启程,出海不过一日,让西里西亚诸人热切期待的‘报应’就果然临头了,悠然欣赏以雅莱为首的一群在今天早上还那么嚣张的哈尔帕混球,如接力一般趴在船舷此起彼伏的狂呕烂吐,你吐完了我来吐,吐完一茬又一茬,肚子里实在没货了就只剩干呕,那种感觉怎是一个痛快过瘾足够形容呀。
雅莱蹲在甲板都快喘不过气,暗念妈妈蛋,这就是传闻里的出海吗?脚底下就像找不着根,走起路来都七歪八斜,结果吃下去的三餐酒肉就忍无可忍的要在肚子里造反呐。
笑看死敌惨样,亚伦一张嘴巴快乐歪,满是风凉的啧啧感叹:“没这个本事就少充英雄,以为英雄是那么好充的?痛快承认自己是废物不就行了么。”
雅莱不是不想回嘴,可惜实在没力气了,他不看亚伦,而是直勾勾向着哈兰和萨蒂斯看过去,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咋没事?”
哥俩齐刷刷翻着白眼不说话,直接一掀衣服露真容,搞了半天是在肚脐上都绑贴了黑糊糊的药膏,啥都不用再问都肯定知道是能帮着抗眩晕嘛。
雅莱看得磨牙,恶狠狠伸手:“拿来!”
亚伦笑得更开心:“凭什么给你?先给个理由好不?”
要知道,造成晕船的不是浪而是涌,永远不可能平静成镜面的大海,在船底下涌来涌去的‘涌’,其实才是最折磨人的元凶。相比之下,若真来了大风大浪,海浪凶猛拍打船身,那种狂暴袭击或许都比这种滋味要好受得多。
恶整哈尔帕混球,眼看是过足了一天的瘾,便有水兵将领在耳边提醒亚伦见好就收了:“差不多就行了,该给的赶紧给吧,毕竟还不知道要在海上漂多久呢,万一玩大了当心真要出人命。”
这样说时,便有人大声提醒没经验的菜鸟:“第一次出海不适应,就拜托不要吃那么多的酒肉了,三餐都最好不要填太饱懂吗?而且最好多啃干粮,胃里才能舒服些,至少能让你少吐些酸水。要不然……嘁,你们这还只是开吐呢,万一不幸再闹起肚子,当心闹成痢疾都能直接拉死人。真死在海上,按规矩都只能海葬,尸首是要扔到海里去喂鱼的。”
听到这话,任谁都不免心惊肉跳,迪雷格这一群亲卫队的成员,跟着领主也是一道被折腾的够呛,因此他苦足一张脸必须提醒自家惹祸的罪魁:“虽说惦记别人家的媳妇的确很该死吧,但是这个算帐也必须看形势看地点,到了这地界,最好别得罪掌舵的人。要不然,你看看,就算没人找你打架找麻烦,只要闭起了嘴巴啥都不说,也足够整死你啦。”
是啊,谁的地盘谁做主,由不得不低头,雅莱磨牙切齿只能痛快妥协:“行!那就等回去以后再算总账!我现在……呕——!”
啥都别说了,继续吐吧。
&bp;&bp;&bp;&bp;生平第一次领教出海的滋味,没用几天,即便是贴了药膏抗晕船的家伙也都是一样的受不了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胃里随时随地在造反,晕天黑地,自诩适应能力最强的小小流/氓头子都是一样苦足脸的感叹:“海上讨生活,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嘛。”
到了茫茫大海,除了晕船,摧残人的各样折磨实在太多了。海面无遮无拦阳光暴晒,更有永不停息的海风凛冽摧面,没用几天,包括雅莱这个颜值最高的美少年,都是躲不开的晒伤、皮肤红烫,然后就开始脱皮,再然后就是一个跑不了的都要变成他曾经嘲笑过的那份皴红黢黑,谁都别说谁了。而除了晕船晒伤吃不下睡不着+没处洗澡,身上积攒异味的生理摧残,最难熬的还有心理摧残。或许人只有到了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四周远望除了海平线什么都没有,才能如此清晰的领教到大自然的神威,生而为人置身其中又是多么的渺小。
在看不到陆地的海面,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方向感,一天下来甚至都感觉不出船到底是走了多远,还是停留在原地根本没动。海天之间那种云团低压、一成不变的风景,只有真正领略过的人才会知道,那带给人的感觉根本不是开阔,而恰恰相反,正是一种在别处任何地方都体会不到的压抑,置身其中的那份压迫感,仿佛就是被压在两只巨大手掌间的一只蚂蚁,一手是天、一手是海,随时随地好像都能被巨大的云团迎头盖顶压下来,直接压成齑粉。在这样的环境中,如果是心理脆弱点的家伙,恐怕患上抑郁症,生出自杀倾向都不算开玩笑。
在无边无际的海天之间感受那份如蝼蚁般的渺小,唯一能够活动的空间就是这么小小一条船,完全就和坐牢没两样。无处可去,困顿其中,碰不到状况时,像雅莱这些不管掌帆掌舵的乘客,就是百分百的无所事事,闲得发慌,以致于这条船到底是用了多少根木头,他都快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的数了好几遍了。而像哈兰、萨蒂斯这些家伙,更是连船与船之间互相联络的旗语号角都格外精熟的全都学会了。百无聊赖,拼命给自己找事做也总有全部找完做完的时候呀,一天又一天的等待,看不到期待中的岛屿,只能在日升日落间慢慢熬时间,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大概没当过水手的人,都真心没资格谈论什么叫寂寞。
而这是没有状况,再等碰上了状况,就只能是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即便是沙迦利这样的海上老油子,都不得不感叹这片陌生汪洋的诡异无常。出海多日,他很快总结出规律,与熟悉的大绿海截然不同,这片陌生海域(今天的波斯湾)盛行的是强劲的西北风,洋流则呈现逆流的特点,也就是说,洋流的流向与刮风的方向是截然相反的,要在其中行船,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弄得方向错乱,要在海面上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打转转,再加之埃兰海岸是位于这片海域的北线,也就是必须逆风而行才能靠近。
(注:波斯湾是呈西北-东南的走向,更有霍尔木兹海峡使之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海湾。经历高温暴晒,波斯湾的海水盐度,是远比外海也就是印度洋的海水盐度高得多,由盐度差而形成的海水流向,呈现逆时针特点,是从东南向西北流动,流速可达4节。)
除了风向与洋流的迥异特征,等到刮起海上风暴更与大绿海的狂风暴雨根本不是一回事。南岸陆地大片阿拉伯荒原所带来的沙漠气候,这里就像埃及,极少下雨,海上刮起来的基本都是干风暴,一同上船熟悉航路的巴比伦向导都称之为飑,也就是只刮风不下雨,而这种飑风极易形成龙卷风,一旦龙卷风来袭,都能在海面形成巨大的漩涡,船只若不幸被卷入其中,那是根本不可能再跑出来的,转瞬间被撕成碎片,简直就像小孩拆玩具那么简单。
这样的情景,在行船多日之后他们就有幸目睹了一回,龙卷风袭击海面,都像是带起一条巨大的水龙直通天际,海上风浪大作,一个大浪拍上甲板就是少说三四人倒地,而要努力将船队带离风暴中心,远离可怕的龙卷风和海面漩涡,以沙迦利为首的一群最老练的水手当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按照巴比伦有经验的向导所指示的风暴可能席卷的路径,努力调整船帆,更改航向,逃离险地。到了那种时候,当真是全员上阵,别管你是什么身份,就连雅莱这个亲王都算上,能用的人手统统下到船底去齐力划桨。那是人人都要绷紧神经与天地相搏的惊心动魄,相比之下,往日攻城,即便是最艰苦的攻坚战,只怕都要比这轻松得多。
风暴一刮就是一夜一天,等到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百分百是所有人都要累瘫了,那绝对是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切的体验什么叫苦苦求生,性命不由人的心惊肉跳。
而到这时,三十艘船的船队都早被冲散,彼此之间要吹响号角努力互相寻找,重新聚拢回来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再等聚回来时看一看,三十条船基本全都挂了伤,即便侥幸没被打沉,但是在风暴中落海的人却不少。再被救捞起来的有,再也找不到的更有,最终各船清点人数,林林总总再也找不着的失踪者赫然也有五十多人了。大部分都是在风暴中负责爬高收帆,捆绑绳索的水手,总而言之都是在甲板上挣命的人,所以落海的概率才是最高。
统共不到九百的总数,一场风暴就没了五十多,比例如此之高的非战斗减员,放在陆地上是根本无法想象的。这下,迪雷格都真心被惊到难以置信,由此观之,水兵所要承受的风险,显然远比在陆地上打仗的家伙高太多了。汪洋大海吞噬生命的恐怖威力,在此之前他实在做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可怕。
“这还只是经历了一次风暴,要是再多来几次,现在幸存的船又还能坚持多久?”
雅莱同样超级感慨,没法不着急:“最关键的就是时间啊,在海上多耗一天就是多一天风险,再这么下去,只怕食水坚持得住,船况都未必坚持得住。要是船被打沉了,那一个也别想逃。可恶该死的,那个见鬼的蛇岛究竟在哪?”
“怕了?怕了别来呀。”
亚伦走过身边,风风凉凉一句话,迅即点燃火药桶。
雅莱立刻冲上来:“混蛋!你说什么呢?有胆再说一遍!”
亚伦不疼不痒的重复:“怎么?还想再听一遍啊?海上风暴才经历了一次就给吓怕了,这样还敢说自己不是怂包?”
雅莱火窜头顶:“你才是怂包吓怕了呢,再敢说一句别怪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亚伦就是存心气死他,不疼不痒的夸张笑:“哎哟哟,吓死我了,真扔进海里,喂鱼的也只能是你吧?旱鸭子,会游泳么?”
情敌死对头,果然没法同船共渡,即便有再多人拦着挡着拼命提醒着,时不时的恶架也总要开锣。迪雷格一个头两个大,忍无可忍是必须找上沙迦利:“喂,管管你们这混蛋小子行不行?有这么找茬气人的吗?”
不想海上的粗俗老大却是云淡风轻,俨然是要笑话起他的紧张:“嗨,这有什么,你见过有哪个水手不打架的?到了海上,这可是调剂心情、增进友谊的最佳手段,等什么时候上了岸,再去一同泡个妞、赌回酒,那基本上就是铁哥们了。”
迪雷格险些当场作呕,真想抽他:“友谊?你自己念起来不恶心啊?”
沙迦利理直气壮:“你要是理解不了,那就干脆再换个说法:你见过有岳丈看女婿能顺眼的么?见过有大舅哥不找妹夫麻烦的么?这见面打架不是太正常了。”
啥?
这下轮到死对头齐刷刷要吐了,连恶架都顾不得再打,双双冲过来指鼻子严厉抗议。
“谁是大舅哥(妹夫)啊?”
异口同声,最最最要气炸的莫过亚伦:“喂,你到底跟谁是一头的?”
沙迦利露出黑黄板牙,笑得别提多灿烂:“有错吗?那公主小娃娃不是张口闭口都管你叫哥哥,看看,连这名字都是人家亲哥的,一直不都说是把你当亲哥的吗?如今嫁了,对着妹夫,你不是大舅哥又还能是啥?”
亚伦险些被气个仰倒,可恶,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最郁闷的就是这个呀,凭啥莫名其妙要沦为亲哥?这事他不干行不行!
这一边,迪雷格则风凉坏笑的拍上独眼老大的肩膀:“行吧,要是这样说我就理解了,不管了不管了,这事的确管不了,由他们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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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的寂寞生活还在继续,忽然之间换了个视角去欣赏,死对头之间的叫板干架似乎都果然能当作是一种调剂无聊日子的乐趣,反正漂在海上谁也看不见,管不着,这边是沙迦利自己就第一个要凑趣,那边则是迪雷格一声招呼开赌禁,再当热架开锣,俨然成了押宝赌博的擂台游戏。
结果,这下轮到恶架主角不干了,瞪眼磨牙都不再冲对方,而分明对上了观众。
“凭什么呀?谁是领主啊?让我当猴耍给你们赚赌金,想什么呢?本亲王不奉陪!”
“就是!凭啥卖力+生气的是我,赚好处的是你们呀?这赌金赚得缺德不缺德!”
万不成想,群情起哄的赌/博,竟然比什么劝架的法子都管用,竟然是让不共戴天的死对头都奇迹般的达成一致,齐刷刷罢手不玩了。
小小流/氓头子哈兰风凉总结:“看到了吧,这就叫做人的劣根性,越不让干的才越想干,真让干了他反而不干了。”
萨蒂斯压根没兴趣参与意见,他的注意力全在水中,指着海面忽然大声叫:“快看,那是什么?”
海面上,清晰可见一个三角鳍在飞快穿梭,身边水兵闻之即笑:“没见过?鲨鱼啊!”
赌博不成,忽然之间一群水手就发现了更有趣的游戏:猎鲨鱼!
对于第一次见识这种海上专版游戏的外行家伙,的确都是太好奇了,连一群哈尔帕的闹将都必须围拢过来,瞪大眼睛定睛看。而亚伦总算是找到了扬眉吐气的舞台,这个必须亲自上阵。一群水兵准备工具,竟是什么刺矛投枪的利器都不见,而纯粹是把一大堆当作食水已经吃空吃剩下的椰子壳,绑到了一根长长的木棍上,实在挂了不少个,试着摇一摇,椰子壳彼此碰撞,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另有人准备大块的鱼肉,扎成一大坨带血的鱼饵,而这一边,亚伦亲手准备的则是一块宽木板,足有一人长,在中间位置拦腰捆扎绳索,在绳索的另一端则扎出一个大大的绳圈。
等到工具准备就绪,再往海面望一望,方才见到的鲨鱼三角鳍却早都不见了踪影。
萨蒂斯露出失望:“已经跑了,还抓个屁呀。”
堂哥风凉瞪过来:“你急什么?”
这样说时,便有人首先将那捆扎椰子壳的长木棍,伸出船舷插进海里开始不停摇晃。而同样用长木棍悬空举着血腥鱼饵的,则严阵以待。
沙迦利在旁嘿嘿笑解:“到水下去搅动,这种声音,隔着多少海里都能把鲨鱼招引过来,再用鱼饵给诱上来、套准了,这事就算成了。”
果然,由椰子壳在海下制造噪音,没用多少时候,就果见鲨鱼鳍重新进入视野,越游越近,就在快游到船舷时,仿佛是嗅到了血腥气,一条体积巨大的鲨鱼赫然出水腾空而起,向着高悬在半空的鱼饵直扑而去。
就在鲨鱼爆起的瞬间,以长竿举鱼饵的家伙分明是和亚伦同时而动,由鱼饵引诱鲨鱼腾空飞扑的方向,亚伦手中的套索瞬即抛飞,不偏不倚套进鲨鱼头,随即手下用力,拉紧绳圈,套索就死死卡在了鲨鱼鳍的位置。鲨鱼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随即重新入水,亚伦也不与其较力,直接将绳索另一头连接的木板抛进水里。清晰可见,鲨鱼在吃到鱼饵后重新入水,很快就带着木板游远了。
萨蒂斯等人哑然瞠目:“喂,搞什么,跑了啊。”
亚伦耸肩乱笑,还是那句话:“你急什么,慢慢看呗。”
果然,游走的鲨鱼实则并没有跑远,竟是在海面上打起了圈圈,游了一圈又一圈,都让人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亚伦笑说:“鲨鱼这东西,绝对是海里当之无愧的猎食猛兽,有速度有力气,真要和它较力,人哪是对手,多少个人都能给你直接拽下去。所以呀,那就干脆别较力,就像这样,静等着一会儿去捞就行了。要知道,鲨鱼在海里是从来不会停下来的,它就是要靠不停的游动才能呼吸,而且更关键的是要在深水,浮上水面是不能停留太长时间的,可是像这样给它套上块木板,木板有浮力呀,它就潜不下去了,为了获得口呼吸,就只能是不停打转转,转得越急,晕的越快,一会就能窒息过去了。嘿,你们见过鲨鱼晕厥后是个什么样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说:“是会在海面上竖起来的,到时候再划着小船去打捞,这不就是手到擒来?最关键的,这样猎鲨鱼的好处,就是没伤没破口呀,鲨鱼皮可是做刀鞘的一流好材料,整皮剥下来绝对是宝贝。”
外行人个个听得惊叹,雅莱啧啧摇头:“难怪那位恶表姐都总是念叨,天底下最坏的就是人了,果然一点都没错呀,缺德损招,要多少有多少。你说这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能想出这种招数的人,都肯定是坏透了的那一种吧?”
亚伦没好气的瞪过来:“有本事你别用鲨鱼皮的刀鞘。”
过不多时,果见海面上就出现鲨鱼立起来的影子,一群水兵欢呼吹着口哨划船过去打捞,等到窒息的猎物真个被七手八脚捞上甲板,看清真容,头一回见识这种海上杀手的家伙都要个个称奇、惊叹不已。
这条大鲨鱼,少说也有几百斤,躺在甲板,两腮还在不停的鼓动,那一口锋利的牙齿在日光下闪闪生辉。雅莱压根没心情再与死敌较劲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怪兽身上。
“哇咧,这个就是鲨鱼?看看这一口大牙,都带锯齿呀,简直比狮子的牙还要锋利还要多,这要是逮住猎物一口咬下去……”
说什么来什么,还没等他念完,大鲨鱼竟猛然一动,似要合嘴,雅莱激灵灵忙缩手,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妈蛋,这货还没死?
没经验的菜鸟,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立刻引来一群水兵哈哈大笑,亚伦漫眼风凉:“怂包!叫你怂包有错么?看把你吓得,就快尿了吧?”
可恶,这厮一天不挑衅会死吗?倍受挤兑的少年忍无可忍又要找他干架,而就在这时,在桅杆高处负责瞭望的水兵忽然发出响亮而兴奋的高呼:“鸟!有海鸟!快看,在那边!”
这简直就像是爆炸喜讯,一群水手水兵都因之躁动起来,再没人去理会鲨鱼了,一股脑聚向船头,向着哨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忽然间,一群外行家伙就被扔在了原地,个个满目茫然,不明所以,哈兰凑到堂哥身边问:“海鸟怎么了?有必要这么兴奋吗?”
亚伦戳着脑门普及常识:“你傻呀,以为鸟是能永远飞在天上不用落地的?在大海中央根本就不可能凭空出现海鸟,除非是附近有岛屿!是有落脚地才会有鸟出没!”
哈兰这才恍然,也因之要兴奋起来:“那出现鸟了,就证明附近肯定有岛了?看样子是马上就能找着了对不对?”
这项认知当真是要让全员上下都陷入狂喜,心念神明保佑啊,漂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看到希望了。沙迦利立刻指挥着船队向着海鸟盘旋的方向开过去,这一边,由旗语号角各船传令,所有军兵都以最快速度披战甲,拿武器,所有人都站上了甲板严阵以待,就等着登陆一战,荡平蛇岛。
&bp;&bp;&bp;&bp;跟着海鸟的方向,海平线上果然出现了黑黝黝的岛礁的影子,随着距离拉近,就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海鸟在岛礁上空盘旋。沙迦利一声令下就地抛锚,然后放出小舢板去前方探路。
珊瑚岛的特点自来如此,是在水面下都有面积更加广阔的礁盘,其深度往往只有三四米,甚至是一两米。就像冰山一样,如果说水下的面积是十,那么真正露出水面成岛礁的部分可能只是一。因此这样的岛屿在还离得很远的地方就不能再靠近了,否则就会触礁。
无数小舢板顺着礁盘浅海向岛屿逼近,以亚伦为首的作战水兵走在最前,举起盾牌以防不测。然而真等靠近,人们却一下子失落到极点,这哪里是什么蛇岛,根本就是鸟岛嘛,这一处岛礁的面积实在不大,围着转一圈也不过顿饭功夫,岛上群鸟密集,到处都是鸟窝,有些地方积攒下来的白花花的鸟粪足有两三米厚,俨然就是个海鸟繁殖栖息地,彻头彻尾的无人岛。
带回这个消息,所有人的情绪一下子跌落谷底,卸甲的卸甲、扔盾牌的扔盾牌,简直比看不到希望时更加懊丧。不想一同在船的巴比伦向导却说:“别着急,说不定这就是希望了,这附近肯定还有别的岛礁!”
雅莱一下子看过来:“为什么这样说?”
向导解释说:“珊瑚岛通常都是这个特点,水下礁盘的面积是非常非常大的,延绵多少海里太常见,在这之上,冒出水面的部分自来都不会只有一处,所以珊瑚岛才会常常形成群岛呀,就像散落的珍珠一样,是在一大片礁盘上会有很多座小岛。现在既然找到了一座,那么附近十有**肯定还有其它的。”
听他这样一说,人们的精神才重新为之一振,即刻投入到寻找其他岛礁的旅程。一如向导证言,仔细观察水下,形成浅海礁盘的珊瑚礁群果然是广阔成片,一眼望不到边,而要在其中行船、避免触礁,也就变得异常困难。摸索错综复杂的水下环境,寻找其中能够通行的地方,能过去的那就是航道了,要在陌生海域里一点点去寻找航道,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有沙迦利这群最老练的水手千防备万小心,陆陆续续却还是有不少船只触礁搁浅。以至于越找船只越少,十几天下来赫然已是折损了近十艘。船只报废,人员物资转移到幸存的船上,各船都开始面临超员超载的困境。
然而正是这种困境,才开始让人们察觉到什么,沙迦利就第一个断言:“这么难走的地方,我有一种预感,蛇岛应该就藏在其中!想当年老子做海盗时,都肯定会把这种地方当作最理想的藏身地!”
迪雷格眉头紧锁:“可是这些天发现的岛礁也不下七八座了,却都是太小的无人岛,有的根本就是沙洲,一眼就能望尽,有的一涨潮都能直接淹没到水下,都是根本呆不了人的,这里真会有能足够养海蛇、能建立养殖地的大岛么?”
可惜这个问题无人能够回答,到这一日,海面上忽然飘散起漫天沙霾,听巴比伦向导的介绍,这是这片大海常会发生的最独特的景观:海面上也是会起沙尘暴的,那都是从南岸广袤的阿拉伯荒原刮过来的尘沙,弥漫到海上即成沙霾。沙霾一旦来袭,遮天蔽日,能见度几乎就是到了对面望不见人的地步。
被笼罩进漫天沙霾,船队一下子成了瞎子,根本不敢再随便乱走了。沙迦利下令抛锚,却不料锚索放尽,却没有传来触底的震动,船只依旧在随海流而飘动。
“怎么回事?”
沙迦利询问锚手,手下分明也很茫然:“不知道啊,锁链都已经放尽了,难道这里的海水会有这么深?”
是啊,在这片珊瑚礁盘里,怎么突然就会有这么深的地方?海上老大的眼神闻之而变,当即下令:“收锚!所有船只排成一线,都在后面跟着我。”
这样说完,他便命人将捕鱼的长钓索放下去,下面压最大分量的铅块,绳索上则悬挂色彩艳丽的浮球。那是专门用于深海捕鱼的长钓索,长长的粗壮绳索能直下海底数十米。以小舢板在前开路,当铅块终于落底,拉拽着浮球钓索去摸索海深与航道走向,一字排开的船队就这样在能见度极差的沙霾中,以极慢的速度摸索前行。
等到沙霾终于散去,已是次日第二天入夜,夜空重新恢复晴朗,一轮皓月直挂天际,而就在月光之下,令所有人兴奋惊呼的景象乍然出现。迎面正前方,一座壮观大岛宛如黑漆漆的海上怪兽巍峨耸立,越往脚下靠近,就越能感觉到这座岛屿是有多么壮观,就像一座耸立的高山,遮蔽月光,在夜幕中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森恐怖。
跟着深水航道就走到了这里来,雅莱只觉心跳都在加快:“是这里!一定是!”
哈兰却说:“结论先不要下得太早,若是有人经营的地方,为什么看不到灯光?”
这的确很奇怪,但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迄今找到的最大最有可能的一座岛屿,因此各船军兵都开始披甲戒备,准备登岛去一探究竟。
负责探路的观察钓索浮球,深水航道至离岛还有一里的地方就没有路了,再往前便是浅滩的珊瑚礁盘,各船军兵纷纷搭乘小船靠近,在离岛不足百米的地方,水深已变得非常浅,用船桨试一试,恐怕至多只及腰际,因此不少人纷纷起身就打算直接跳下去,涉水登岸。然而就在这时,哈兰忽然一声大喝:“慢着,等一下!”
为了示警各船诸人,他连忙吹响号角,亚伦吓了一跳,实在很懊恼的瞪过来:“你干什么?!万一真是找对了地方,这么闹出动静,你不怕打草惊蛇啊。”
哈兰却不理会,坚持说:“千万别让大家乱动,务必留在船上老实待命,等我回来!”
说完便让人给他腾空一条小舢板,飞快折回主船,再等哈兰回来时,竟是装载了满满一大船腥气冲天的鱼饵。他也不解释,让船夫沿岸滑动,就把鱼饵一大瓢一大瓢的撒进水中。而就在这时,让人心惊肉跳不可思议的一幕乍然上演,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间竟像沸腾开锅了一样开始翻腾,能清晰听到水中传来的躁动,雅莱等人举着火把仔细看下去,不由齐刷刷倒吸凉气。海蛇!就在近岸水中,由鱼饵吸引,竟有数不清的长蛇蜂拥而至在疯狂抢食,是啊,如果就这么贸然跳下水,被咬上一口不就是请等着报销?
这下所有人都要满面惊愕的看向哈兰,齐刷刷要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小小流/氓头子提醒说:“熄了火把再看!”
熄灭火光,当海面恢复一片黑芒,再看水中人们才恍然,就在月光之下,那些海蛇的身上都呈现出隐隐的鳞光反射。哈兰说:“刚刚划近时,就是忽然感觉到水里好像是有光芒飞快流窜过去,虽然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但却让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这里真的是蛇岛,那么守岛最好的利器是什么?”
蛇!
亚伦恍然惊呼:“难怪呀,这岛岸周围都不见有人站岗放哨,可不是么,为了上岸,只要往水里一跳,就足够先被海蛇咬死了,又何需再用人来守?”
萨蒂斯则说:“水里会有这么多的蛇,那这里肯定就应该是蛇岛没错了。”
雅莱目光闪动,接口道:“那么,这便引出了第二个问题:如果水里全是要命的杀手,而小船又不可能直接划到岸上去,那些经营蛇岛的人又该怎么出入登岸?除非,这里肯定应该是有能安全进入登岸的地方吧。”
哈兰点头说:“所以现在的任务不是急着登岸,而是要围着这座岛屿好好的找一找,肯定会有安全的出入口或者是码头。”
于是,众多的小船围绕岛岸分散开来仔细寻找,然而来来回回转过了几圈,却没有发现任何的人工设施或者出入口,亚伦心思闪动,忽然传令下去:“不要看岛了,仔细探查水深。”
雅莱不明所以:“探水深?什么意思?”
亚伦没好气的送个白眼,就像在看傻子:“海里有那么多海蛇,既然已经基本肯定这里应该就是蛇岛了,那么转了好几圈,为什么却连一条埃兰船的影子都不见?要管理经营蛇岛的人,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船又藏在哪里?要从埃兰的海岸过来,总不可能是用小舢板划过来吧?”
也就是说,必然是能有通行大船的航道!而只要找到了航道,也就能找到入口了!
想通这一点,众人的注意力都齐刷刷集中到了水下,仔细在各处丈量水深,找着找着,就果然发现了最深的地方,再继续探寻深水处的走向,就发现这是一条笔直的通路直通海岛岩壁,用长竿去水下摸索,珊瑚礁都明显有被切割铲平的触感,一条如此笔直的深水道,其宽度绝对可通大船,显然不可能是自然形成!
“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那么这里就绝对不可能再是无人岛!”
察觉这一点,人们都要兴奋起来,有人即刻划着舢板去通知沙迦利的大船队,当所有海船都绕过来,集向这条深水道,再看岛屿岩壁,却是一派天然景观,完全不见码头,这又该怎么解释呢?看着海浪拍打岩壁泛起的阵阵浪花,沙迦利眯起眼睛就笑了,忽然开口说:“不用急,或许就是应该等一等。”
“等什么?”
“等退潮!”
海水涨落,每天都有两次,白天正午涨起的为潮,午夜凌晨涨起的为汐,在潮汐涨落之间,所能带来的水位落差足有十几米,在某些地方甚至可达二十多米。
静静等到黎明时分,海汐开始落退,就在这条航道的正前方,赫然露出了一个巨大深邃的洞口,其宽阔壮观,完全可容大海船从中通过。
沙迦利见之哈哈大笑:“果然被老子猜对了,这么隐秘的天然景观,绝对是当贼窝的宝地呀。老子当年都没享用过这么理想的藏身地呢。”
发现了通路,船队上下却无人急于挺进,因为这种常识谁都有:要道,往往藏杀机!
彼时,早有水兵搬出整桶整桶的油料,在甲板上做好一切准备。沙迦利为首的旗舰,用的正是巴比伦正宗战船,因此在甲板上都有专门用于海战的装备,众人合力绞动缆索,那就仿佛是安装在船上的弹射投石机,将整桶的油料放置其上,就能像发射水炮一般远远的投射出去,一个个木质油桶被投入洞口深处,紧随其后是亚伦率领的弓箭队放出带火苗的重箭,如暴雨般扑进洞口。油桶撞上石壁,即刻砸的四分五裂,飞散的浓油被火苗点燃,即刻让洞内就像下起了火雨,从水面到四壁,整个洞内空间迅即被烈火填满,而随之响彻的便是无数人的惨叫,还有噗噗嗵嗵的落水声。
迪雷格看得冷笑:“海水一落,果然就是藏进来了不少暗鬼呀。可惜了,就像家里清老鼠洞,烟熏火燎,通常都是这么玩。”
攻陷蛇岛的夜战,在一片烈焰中点燃序曲,岩洞通道,常年被海水浸泡,四壁潮湿,因此只要等到油料燃尽,也就不会再有大火来威胁自己。由沙迦利领航,船队穿行最隐秘的进岛航道,沿途清晰可见被大火吞噬的伏兵尸体飘散在水面,虽然人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头盔武器的装戴,却一眼可辨是军兵,由此便能彻底认定这是真真找对了地方,因为海盗是不会戴头盔穿军甲的。
一路往深处挺进,同样是以油料大火继续开路,凡是冲出来试图挡路的家伙,都无一例外首先要被烈焰焚身,根本无法靠近相抗。直至岩洞通路走到尽头,视线骤然开朗,人们才发现原来这座大岛竟是一座环形岛,在其内里是有一大片面积广阔的泻湖,就在靠近岩洞的地方,延伸着长长一道浮桥,沿着浮桥则整齐排列着不下十余艘大海船。而在泻湖周围的山岩上,四处可见火把匆匆,有很多石造的房屋和巡逻哨岗,带给人第一眼的印象就是堡垒,还有,戒备森严!
此刻,环岛内的堡垒都因闯入者的袭击而大乱,就在沙迦利的领航船从岩洞钻出来的瞬间,竟有滚油迎头盖顶如暴雨般的泼下来,若是被淋个正着,当场被烫熟都不是开玩笑。只可惜,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最老牌的海盗和善打海战的正宗水兵,这些防卫伎俩早都是能提前料到了,因此在钻出岩洞之前,所有战斗人员早已是撤到了后一条船上,而只留下数十船工躲在底舱继续划船。用一艘领航船当诱饵,就招引出最致命的防卫机关尽数倾泻。等到滚油泼尽,一条诱饵船反成了入侵者能够充分利用的武器,亚伦的弓箭队放出火苗重箭,火焰顺着高耸的桅杆直窜半空,立时将不少守卫洞口的伏兵,出其不意的给熏燎下来。同时那数十船工从船尾打开底舱,跨上接应的舢板小船就退向了后方安全地带。而在洞口伏兵应着滚油同期放箭投矛的瞬间,人们也基本判定出伏兵所在的位置,因此,当夺岛战将真正蜂拥杀出来,都是分头即刻锁定目标,高举盾牌开路再回敬更加凶猛的箭雨,几乎在眨眼间便肃清了出口,让所有船只都能安全驶入泻湖。
从浮桥登岸,夺岛恶战即刻席卷岛内空间和所有人,在这座恶魔岛上的人,总计分成几种:守岛军兵、干活的奴隶、负责往来开船的船夫水手,当然,还有坐镇管事的主人。因此,在看似一片混乱的杀戮中,实则赫梯一方各部军力都是有着明确的分工。沙迦利率领的船队分成两路,一路留于岩洞出入口,负责封堵出路;另一路则迅速包围向排列在浮桥的埃兰海船,这便是在控制腿脚,在这海外孤岛,没有船,那就是插翅难飞,根本没地方可逃。亚伦率领的作战水兵则主要负责清缴埃兰船上的船夫水手,以及分布于码头周围的守岛兵卫,打通登岸通路。而真等攻上岛岩陆地,冲在最前的就是哈尔帕的军兵了,雅莱率领的一群少年鹰,还有迪雷格的亲卫队,都以最快速度扑向那一个个石造堡垒,核心目的当然是要活捉主事者。
这场夜战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毕竟蛇岛自建成伊始,恐怕都是第一次遭遇如此大规模的入侵袭击,正规军队的战斗力,正如探寻岩洞的火攻一样,是讲究战术的,由此而生的便是无与伦比的杀伤威力和行动效率,那根本就不是偶有闯入的海盗或者渔民能够相提并论。战事迅速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埃兰驻扎在此的军兵,平日多是站岗巡哨,或者监督干活的奴隶,真到打起来又能有多少战斗力?再加之人数本就没有来袭者多,在如此凶猛的袭击之下,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要是穿军甲的家伙几乎就是被眨眼灭尽。水兵一方迅速控制了浮桥码头所有船只与岩洞出入口,而在拘捕的埃兰船夫中,同船而来的巴比伦向导,同时也正是精于海蛇毒暗地生意的商人,忽然指着一个俘虏惊呼:“是他!埃兰方面的送货人,就是他!”
送货人立刻被揪出来,亚伦厉声喝问:“这里管事的是谁?他在哪?”
刀架咽喉,送货人吓得全身发抖,颤巍巍忙回应:“贾……贾努什,就是贾努什大人,他……就住在最高处的那个宫殿里……”
送货人口中的宫殿,是环岛西坡最高处的一排石屋,而此时,雅莱一方早已蜂拥杀上去,一路冲杀的原则,凡是挡路军兵一律斩杀,而穿着其他服色的人,尤其是服饰显尊贵的家伙必须活捉。一路冲进整座岛屿中修造最精致的石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肃清搜剿,抓捕了不下十几人,却人人都拼命坚称自己是奴仆,是服侍长官大人的,不是主事的,还有人在呼喊管事的贾努什大人早都已经跑了,各种混乱的声音,一时难辨真假,就在迪雷格询问该怎么办时,雅莱四处远望,忽然锁定一队身影,来不及解释,迅即招呼手下:“快!那边,跟我来!迪雷格,你带人绕到东面去拦截,就是那队**人在一处跑的奴隶,必须截住他!”
此刻,混乱的岛屿山坡,四处都有不少穿着破烂衣衫的奴隶模样的人在仓惶奔逃,雅莱锁定目标直追而去,乌尔斯等人意欲放箭,却被他厉声喝止:“抓活的!那些家伙才是关键!不能死!”
迪雷格带人飞快绕行另一边,几方围堵,当距离拉近,雅莱一声大喝,用足力气挥动投掷索,瞄准一人,飞速旋转的绊索就精准无误的缠住了他的腿脚,那人随之骨碌碌翻滚下山坡,正正被迪雷格截住。等到这一群**人皆被拿下,雅莱走向那人仔细的审视过去。这家伙大概四五十岁年纪,黑发黑眼,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满是泥垢,被拘押在地,因为恐惧不停的哆嗦,颤声求饶:“大人饶命,我我……就是一个奴隶,是被囚在这里做苦力的……”
到这时,迪雷格已然明白雅莱为什么会锁定他了,狠狠踢一脚,瞪眼喝骂:“还不老实?我可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胖的奴隶!这满身的肥油,该是碰见多好的主人才能给你养出来啊!”
萨蒂斯凑到身边,满是惊讶的看雅莱:“不会吧?这是到眼前能看清了,可是刚才离那么远,你怎么就能一眼锁定这家伙?你的眼神该不会比亚伦还好吧?”
“少拿我跟那个混蛋比!”
雅莱超级没好气的剜一眼,下巴一指痛快解惑:“即便是有脏兮兮的大袍子遮掩,身材一时无法看清,但是看看他的头发胡须,还不够清楚吗?修剪得这么整齐,还有,他的牙很白,被一张黑脸映衬得都能反光了,谁才能有这么白的牙?”
牙齿洁白、须发修剪精致,这些都是只有富贵生活才能养出来的体面,尤其是在这海外孤岛,说起来,在海上漂了这么久,雅莱显然是受足了刺激,到了海上,淡水是无价至宝,水手的一大特征就是没处洗澡,更别提刷牙,从沙迦利开始,那些资深老牌水手的黑黄板牙,蓬乱须发,还有满身足够把谁熏晕的水手专版味道,都实在是让他太太太他妈印象深刻了,反胃吃不下饭的一大元凶,除了晕船都必须有这些家伙的一份功劳,所以到了现在,有反差才会格外扎眼,才会让他一眼就注意到这些事上来。
再等到亚伦一方将那送货人押过来,一言指认,这便是坐镇主管蛇岛的贾努什!脸上的泥垢显然都是为逃命临时抹上去的,等剥了衣服往身上看一看,当真是皮白肉净,须发里别说是长虱子,用名贵香膏沐浴的香气残留都是清晰可闻。
拿到了正主,当太阳自海平线升起,夺岛之战彻底结束,剩下的,便是要搜缴这个毒蛇盘踞的地方,还有审问最迫切需要知道的关于埃兰王的事情。
&bp;&bp;&bp;&bp;在沙迦利一行还漂在海上努力寻找蛇岛时,覆灭埃兰的四路大军已然是擂响了战鼓,伊德斯军团自喀西特山区杀进,直扑北方重镇阿万城;埃利诺坐镇的本营主攻苏萨城、巴萨军团主攻西马什,而莫雷与拉赫穆的海岸进攻则直扑港口重镇叶海亚丘。从亚述方面有经验的向导提供情报,人们现在知道,埃兰这个国家,要论版图面积实在不小,至少是和巴比伦差不多,可是兵力却实在不多,这一点很有些相似于当年的米坦尼,多年来,埃兰也始终存在着兵力不足的问题。因此每到开战,埃兰人的作战特点便是善打偷袭,总要以诡计取胜,若非迫不得已,都几乎不会发生正面硬碰硬的强攻大战役。
对于这种特点,最有兴致的莫过于埃利诺,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提供了一方最理想的舞台,能将那份随机应变、不按理出牌的作风,还有各种各样堪称歪招、损招的另类战术都发挥到极致。凯瑟王任命他为全军最高统帅,当然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大军行进、刺探先行,对于收集动向情报,埃利诺是投入了最大力量,绝不仅仅只是停留在这些亚述人、巴比伦人所能提供的向导意见上,毕竟,凡事道听途说总不可靠,唯有自己探来的才最可信。无数探马先行而动,等汇集到足够的情报,才能由此来挖陷阱、设诡计。
战争是指挥的艺术,一个一流的将领,的确就是能将之玩成足够让人眼花缭乱的诡计大荟萃,各种各样的出其不意,就看谁的段位更高、行动更快。善以计谋制胜的埃兰,这一次显然碰上了对手。就譬如攻打苏萨城的战争,除王城之外最重要的第一城,也是埃兰这片土地上历史最悠久最古老的重镇,其守卫当然不是别处可比。按照常识,总是要以重兵守城,设立道道防线,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兵行险招,求的便是出奇制胜,因此,埃兰一方俨然是未等赫梯大军真正开到,就首先出击,在半路最理想的一处河谷险地,半夜偷袭,但求烧掉粮草补给,万众大军也就根本别想再挺进了。
只可惜,由埃利诺坐镇的本营,显然棋高一着。以本营为诱饵,故意做出休整假象,结果真等埃兰马队半夜偷袭进来,猎手和猎物就陡然互换了位置。最理想的一处河谷险地,瞬即成了埃兰军的葬身地。而事实上,由埃利诺一手布划的偷袭,才是真让对方没想到,大军招摇开进,无非都是能让人看到的假象,而看不到的真正致命杀招,则分明是早已先行秘密出发了。由熟悉地形的巴比伦商人提供路线,飞速穿插至苏萨城背后,这才是真正出其不意的冷袭。这一队正是奥赛提斯统领的哈尔帕最精锐的步骑营!而偷袭埃利诺本队的埃兰军,显然都是苏萨城最精锐的力量,由此被一举歼灭,西北第一重镇也就在顷刻间失去了最大保障,因此,根本就没等到埃利诺的本营真正开到,苏萨城就完全是被奥赛提斯的哈尔帕军团给攻克拿下了。
在亚布·伊德斯与巴萨分别主持的战线,情况基本类同,赫梯军的出战作风,显然都要比埃兰人所熟悉的亚述入侵者精明诡诈多了,想要凯瑟王一手培养出来的大将轻易上当中圈套,才真心没有那么容易。
要说往日埃兰对付亚述最有效的利器无非在两条,一是贪心,二是色/心。亚述人的劫掠作风,往往看重的都是能直接带走的财富,烧杀/淫/掳,自来如蝗虫席卷。因此,每当用财宝或者美女来充当诱饵,往往都能首先围捕到领军大将。因为有地位的大将军才是有权最先享用到这些的嘛。堆满财宝的密室一旦被发现,只要因着这份诱惑走进去,那就是走进了致命陷阱。要么密室突然坍塌,要么就是放出涂满剧毒的机簧暗器,再或者在财宝堆中暗藏毒蛇、毒蝎子或者毒蜘蛛,总之,谁贪财谁伸手,那就跑不了的是要死得快。再说色/心要命就更简单了,地位决定着能享用的成色,越是绝色的美女,就越是要被地位尊崇的高级将领收用枕边,而枕边要命,才是真正防不胜防。女人要弄死一个赤条条的男人,实在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含量,因为自来酒/色/是不分家的,有色,那就必然有酒,喝到醉醺醺,一醉不醒人事,再要做什么还不容易呢?
而今天,轮到赫梯铁军,埃兰人往日最灵光的法宝却一下子全都失灵了,不看别的,仅是直属国王军那份严明的军纪,就绝对不是往日的亚述蝗虫能比得了。为攻打埃兰,以埃利诺为首的各路大将又在从前的军纪之外特别颁布了几条禁令,也是最严厉的。第一禁酒,在攻打埃兰的整个期间,全军上下任何人都不准沾一滴酒,否则就是处斩的死罪!第二禁色,想过瘾等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过足瘾,但是在埃兰这片土地,正因这里尽是善耍诡计的毒蛇,来历不明的女人万万碰不得!关于这一条,倒不需要再用处斩来威胁,而只要给出最明白简单的理由:要知道,世间正正就是有一种美女,叫做美女蛇!一旦犯忌,当心要为你们来执行死刑的,可就是这些女人了。第三禁贪。攻陷重镇,任何财富都必须由军中在清查之后统一搜缴,任何人不得因贪心大作而私自劫掠,否则一旦因此掉进致命陷阱,可就怨不得旁人。
几条禁令的严厉执行,等于彻底掐断了埃兰人能够钻空子的余地,赫梯军的将领,始终没有一个因为贪心、色/心或者醉酒而上当误事,反倒是因此抓出了不少刺客,或者提供假情报的奸细,就譬如有人来告诉你,我知道这酋长的财宝都藏在哪里之类……众多活口抓进手,拆穿诡计,反而因此审讯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使进兵攻城都变得更加顺利。
就这样,赫梯大军的挺进,势不可挡。强抗,抗不过;斗心眼,也斗不过。更甚者玩偷袭,打冷袭,这一次也分明是碰见了段位更高的。在海岸一方,拉赫穆所率领的暴风纵队,从建立之初就是秉持着这种目标,要论埋伏偷袭,半夜爬城墙、开城门,甚至绑架城主政要之流,出其不意下黑手,那几乎可算是暴风纵队的看家菜了。每一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都非其他队伍可比,由此构成的无以伦比的作战效率,致使叶海亚丘城的沦陷,完全就是重镇五大城里沦陷速度最快的一座,一夜易主,利落干脆得让水兵统领莫雷都看到咋舌。拜托,他这边才刚刚控制了港口码头,停在这里的众多埃兰船只,还不敢说是完全清缴干净了呢,而那边居然就已经城门大开,全军潮水涌入,全城沦陷,一大堆的政要贵族之流都抓进手了,这是什么速度啊?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自进兵开始,短短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埃兰重镇五大城尽数沦陷,一如计划,在拿下中部河谷德尔城后,四路大军合围安善城,也就是在沙迦利一行还没有攻占蛇岛之前,埃兰全地被眨眼覆灭,已是完全没了悬念。
在此过程中,伊赛亚那颗最灵光的头脑,可以说是起到了无可替代的决定作用。他的这份强援,最大作用就在于情报。要知道,情报收集与情报分析,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要收集各路消息,相对来说还算比较容易,最难的,就莫过于要从中分析寻找出对自己最有价值的东西。这一点,在埃兰一战中表现的尤为明显,正因是临时变局之战,之前对于这片土地的了解堪称一片空白,因此临时收集的诸多消息,就必然是有很多不可靠的成分在其中。消息的来源很多、内容很多,也百分百是非常杂乱无章的,要从中去分辨真假,推敲合理性,哪些应该是可信的,哪些则明显不靠谱,滤掉一切不合理的东西,留下合理可信的,再从中去整理脉络,分析各种消息或者人物之间的关联……情报分析自来都是远比收集内容更复杂、也更需要头脑的艰巨任务。
事实证明,伊赛亚若肯乖乖效力一方政权,无论放在哪里,都肯定必然是那个最最理想的情报头子。埃利诺制定的诸多战策,都是离不开伊赛亚所提点的关键。譬如说,当各路消息汇总而来,埃兰军队有在哪里出没,无论这消息是来自于己方刺探,还是抓获的埃兰方面的探子的口供,或者是过路住民提供的说法,当几方汇集到一起,伊赛亚往往就能从中嗅出腥味。
“你发现了么?东、南、北,三面都发现有埃兰军集结,统合在一起,好像就是特别希望你去走西边的这条峡谷,好像……就是专门想给你留的路……”
“嗯,所以,这应该就是最危险的陷阱所在了吧?这些埃兰人,还真是会挖坑……”
……
有伊赛亚来做第一号谋师,这对埃利诺绝对是享受,以最小的代价去实现完胜,以最大限度去节省人命,这位在少年时一手引领他脑瓜开窍的老师,百分百是功不可没。因此,作为全军统帅,埃利诺在谁的面前都可以摆架子,只有到了伊赛亚面前,永远变小弟,必须必的是要对老大特别对待、大把放水。
“老大,那些禁令呢,主要都是为了约束没脑子的人,不是对你哈。想喝酒,随便;想找女人嘛,也没问题,嘿嘿,只要你不怕家里面的那只大老虎,反正我没意见,放心啊,想要什么类型风格的,只要你开口,保证给你找来最上乘的货色!”
这种屁话只能招来伊赛亚的连连白眼,根本没兴趣跟他调侃磨牙,说实在的,被凯瑟王‘绑架’到军中来干这些事,他的心情实在不好,之所以答应,并非没有条件。
“只要你答应我该答应的事情,就算这辈子从此戒酒戒/色/老子都认了。”
旧话重提,埃利诺的笑容立刻垮下来,苦着脸一个头两个大,分明在央求:“老大,拜托你不要给我出这种难题行不行啊?我怎么答应你呀?”
与王谈判时,伊赛亚开出的条件:要他效这把力可以,但必须答应他一件事,那就是覆灭埃兰,实在有必要明确被覆灭的对象。欠下血债的是埃兰王胡姆班,要索命也理应只索他一人而已。这些血仇,本就与埃兰全地的百姓无关!所以在瓦休甘尼时,他本就是要凯瑟王明确承诺,打埃兰归打埃兰,但绝不能上演血腥屠城!不能残杀平民百姓!
可惜对这个问题,凯瑟王根本就不可能给他满意的承诺,而只是说:这个么,埃兰我没去过,你也没去过,你我谁都不了解那片土地,因此也就不可能提前知道,真到了那里会发生些什么状况。所以这个承诺我没法给你,而只能是由前线战将去根据实际状况自行决定。现在的全军统帅是埃利诺,如果他觉得没问题,那就让他来答应你吧。
也正是带着这份所求,伊赛亚才肯乖乖来到军中做智囊,而这也正是让他心情很不好,几乎是快呆不下去,最纠结的矛盾所在。随着赫梯复仇军一路挺进,血腥屠城,对平民百姓的屠杀就是在无可避免的上演,有很多部落村庄,就是不分老幼妇孺的被整族屠尽,而埃利诺,任凭私交再怎样亲厚,哪怕事事都会听他的,却唯有这件事,坚决不予接受。
“老大,不是我存心要跟你为难,而是现实状况不允许手软啊,以为有谁是天生嗜杀?可一时心软结果会怎样?对敌人的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不管什么事,教训都只要吃一次就够了,难道还有谁愿意再去吃第二次、第三次?”
说到这个问题,埃利诺也万分懊恼无奈:“几大禁令,可以戒贪心、戒/色/心,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在了心软!正因为我们有多少战将都一样是苦出身,都是尝过那份当小民的苦的,亚布是这样,巴萨、拉赫穆个个都是,所以看到那些颠沛流离的妇孺老幼,一时心软就手下留情了,尤其巴萨这个傻大个,被一群老老小小的难民蒙了眼,让里面那个号称酋长小女儿的七八岁的小屁孩子,弄个眼泪汪汪就心软了,说无处可去怕被野兽吃掉就让他们都留在军营过一夜,结果呢?就是这一夜,死了多少人呐!就是那么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从袖口里放出来的毒蜘蛛,趁夜爬进帐篷,整整毒死了半个中队的战士!那可是出了名的英雄中队,当年攻打美吉多都无一阵亡,现在却被这么莫名其妙就弄死了近半数,还剩下的一半人能饶了她吗?这个样子你要是再劝谁不准残杀平民,会有一个接受的吗?为这事,巴萨都悔得想一头撞死了,最终这群老老小小,尤其是那个眼泪汪汪的可怜小女孩,就是被他亲手乱刀分尸!要打赌么,你现在也就是在我这里,要是到了巴萨军中,再敢为这些埃兰人求情,再念叨什么不能滥杀无辜,那恐怕多少人的拳头都要立刻招呼过来了。”
埃利诺越说越气:“说是战争准则,不准残杀老幼妇孺,可说着简单,真到做起来呢?你分得清到底谁是平民?谁又是披着平民外衣却心怀不轨的刺客?做出可怜相,一时心软给放过去了,一等转头或许就是要在背后狠狠给你一刀!没有谁天生是魔鬼,会没有理由的要去干那些屠族的血腥事,可如果要因此威胁到自己战士的生命,那对不起,任何一个领兵的人,都必须首先维护部下安全,这才是第一位的责无旁贷!真要说有罪,第一个该被追责问罪的也是那些派他们来行不轨的主人!那么多的漂亮姑娘,包括七八岁的小孩,是谁派她们来的?岂非正是埃兰的当权者!他们才是真正把妇孺卷入战争的人!而既然参与进来了,成了战争的一分子,那么也就同样要承受战争的代价,这才是公平的!”
伊赛亚据理力争:“你怎么知道她们统统是被指派来的,而不是自己自发自愿要这么干的?看清楚,你们才是侵略者!正是因为你们毁人家园,因杀戮而结下血仇,才会引来妇孺老幼的亡命复仇!害死赛里斯,该要偿命的也只是胡姆班一人而已,或者还可以再算上他那些爪牙,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吗?这满地的埃兰百姓,他们又欠了你什么?看看你们所到之处,简直就像一群蝗虫魔鬼,粮食、牛羊、财富,一切的一切统统要被抢光,换了谁能不急眼啊?会有这么多不分老幼的刺客,那也纯粹都是被你们自己招来的!”
埃利诺痛快点头:“对,没错,这大概就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了,追究因果,到底该算谁对谁错?胡姆班既然是埃兰王,他所犯下的罪行,真的是只要他一人承受结果就行了吗?老大,我从来没想过要说你天真,可是你这种想法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贵为一国之王,胡姆班就是活在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不打下埃兰,又该怎么和他清算,你能告诉我吗?什么是王啊?他一人所犯下的罪行,本来就是会祸及全地!这纯粹都是胡姆班造的孽!为什么要劫掠一空,以为陛下真的是因为稀罕?埃兰的东西,只怕陛下嫌脏嫌恶心都来不及呢,之所以要这样做,一切皆因关乎国力!就算没有外敌劫掠,你以为这些财富是能轮到埃兰的平民百姓来享用吗?最终都是流进谁的口袋?劫掠抢光,无非是不能留给胡姆班,或者是任何埃兰的势力再图日后翻身复仇!既然要打,那就必须是彻底的把他打趴下!”
伊赛亚无以言说那种堵心的滋味:“可是最直接受害的并不是这些人呐,被抢光一切,首先要因此被饿死、冻死,无家可归或者就是要被野兽吃掉的,恰恰是什么罪行都没有犯过的无辜百姓!既然当年对米坦尼的子民都能施行温和策略,可以让人继续安稳度日,为什么到了今天轮到埃兰就一定要这么狠?甚至在巴比伦,也没见你们把事情干得这么绝、把人人都往死路上逼吧?你知不知道这是要赔进去多少人!”
埃利诺说:“这不一样,米坦尼是要归入帝国版图施行统治的,当然求稳。巴比伦也是同理,毗邻哈尔帕,若乱象丛生都必然要威胁到美莎,陛下当然不会允许。可是对埃兰,没人想过要把它纳入版图,也没有什么地方和它接壤,我可以老实告诉你,这场仗,只要摘掉了胡姆班的人头就会全线撤军,陛下从来没想过要在这里施行统治,没有一个人会在此长留!”
伊赛亚这才第一次听闻凯瑟王对于埃兰的定义,他终于明白了:“所以,这就是纯粹的劫掠,等到你们走后,不会再有人关心这片土地的未来,万众百姓是死是活,哪怕饥荒成灾,哪怕就是沦为地狱,都和你们没有关系!”
埃利诺长长叹了口气:“老大,我知道,你不惜放任哈兰去跟着出海,都必须留在我身边是为什么。你就是想说服我对吗?想让赫梯军都对埃兰的百姓手下留情,想让这份灾祸尽可能的小一点,赔进去的人能少一些。对于你的立场,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你本就是和什么人都能做朋友的那种人,在你的心里从来没有国与国的概念而只有人,就像当年你救我、还有帮助狄雅歌都是一样,即便不是一国一族,但无辜蒙难,你就是不能袖手旁观。对于这一点,我一直都很佩服,也一直都很尊敬你,要说在我心里,最敬重的那个人就是你了,当年若没有你,恐怕我都不可能活下来,我从来也没想过要和你对着干,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终究和你不一样,我有我的立场,身为统帅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我就必须也只能是为我的国家利益而战!我不可能去体恤敌人!哪怕他们真是无辜,要怪,也只能是怪自己时运不好吧,谁让偏偏就是摊上了一个愚蠢至极、会给全地招灾的王呢。”
伊赛亚摇头叹息,对于他的立场的确无法再多说什么,只能满是无奈的感慨一句:“所以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做官,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这种事了吧?战争,从来都是野心家的游戏,今日你灭我,明日我灭你,哪会有什么正义可言,而倒霉做炮灰、要被毁掉家园、碾成齑粉的,却永远都是最无辜的平民百姓。你有没有想过,在被你毁家灭族的这些人里,说不定就会有谁和你一样,侥幸熬过劫难,幸存下来,然后在多年之后,同样成为一方人物,然后反过头去向你复仇。”
埃利诺痛快点头:“我相信!这就是轮回,自从有人开始,千百年来这样的轮回就从没有停止过,所以,它也注定不会终结在今天。”
&bp;&bp;&bp;&bp;埃兰战事推进顺利,在向王传递战报的同时,也都会有同样的战报同期抄送哈尔帕,交在美莎手里。坐镇后防,公主美莎在这场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已是无人能够轻忽,因此这也是凯瑟王的明令授意。若再有变故,或者是察觉什么不对头的事情,美莎从哈尔帕去应对的速度,都肯定要比他从瓦休甘尼传令应对快得多。
今天,又是最新一封战报送到,说的便是四路大军已经合围安善城,蛊惑人心大张旗鼓的宣告,若交出胡姆班,城中凡老实受降的人皆可不杀。以此完全就是不战降城,短短对峙不过三天,守城军兵便主动打开城门,并直言胡姆班及其亲信都已经跑了,他们就算想交也交不出人来。为此,各军集全力搜剿安善城,尤其是王宫,果然不见胡姆班的踪影,其王后艾斯娜拉倒是找到了,由提里亚亲眼确认无误,即便数十年未见,但那初恋情人的五官基本样貌还是能认出来的。只可惜,找到的艾斯娜拉,已然是一具死尸,是被人用弓弦绞死的,几乎勒断了脖子。目前,埃兰王胡姆班及其最核心的亲信,包括第一大祭司沙朗,第一宰相鲁哈伊,财政大臣基亚努,宫廷总管哈梅胡曼,还有禁卫军统领、安善城的城防大将和几个王子都不知所踪,目前正在全力审讯宫仆及所有可能的知情人,以期找出线索……
看完战报,美莎不由低声叹了口气,皱眉问:“寻找蛇岛的人呢?还没有消息吗?”
送信兵说:“暂时还没有,莫雷统领的水兵坐镇叶海亚丘港口,也在全力审讯埃兰方面的贵族高官,还有所有的水手船夫,以期能找到知道蛇岛所在的人。可惜到目前为止还一无所获,只听说倒是有人知道常常会有神秘大船从那里出海,但具体是去哪里,去干什么就根本不清楚了,严刑审讯都问不出来,因此基本能肯定是真的不知道,所以,也就更莫谈有谁能带路出航。”
美莎听得沉默,果然啊,海蛇毒,这个秘密在埃兰藏的是如此之深,能知道的人除了胡姆班的心腹,只怕难再有更多人了。算一算到如今,雅莱一行出海都已经快三个月了,覆灭埃兰的战争都已至收尾,而他们这些人却到今天还没有任何消息,只要一想到这个,美莎就无以言说慌乱心头的那种忐忑。在出海寻找蛇岛的队伍里,除了雅莱,还有亚伦哥哥,还有萨蒂斯,还有哈兰,都是与她一同长大最亲密的伙伴,完全可算是亲人,如果全都回不来了……她简直不敢再继续往下想,随着时间,一天比一天更加深沉的不安折磨心灵。
“大姑姑,你说……要是雅莱他们全都迷失在海上,再也回不来了,这一家上下,是不是都要恨死我了?”
深夜无法成眠,美莎只能是把身边最亲近的人当作倾吐对象,这些日子,心里就像压了大石,几乎快要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大姐坐在床边柔声劝慰,伸手抚摸上同榻在侧的狮子,笑着提醒:“看看,这是什么?忘了外公的遗物是由谁找到的,又是叮嘱了些什么?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既然卡比拉显灵,都是要他去保护狮子,也就是保护你呀,那雅莱又怎么会回不来呢?他回来了,别人也就一样都会回来了。你就算不信旁人,卡比拉的神威总不会有错吧?所以呀,尽管放宽心,雅莱肯定会平安回来的,你们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好好过呢,有这么厉害的外公在天上保佑,哪会让他最心爱的小孙女做/寡/妇,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好像……也是吧,美莎茫然摸向狮子脖颈的项链,看着这份最不可思议的礼物,似乎才略感安心了些,叹了口气,她再次叮嘱:“雅莱出海的事,千万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不然叔母一定会担心死的,恐怕今后都别想睡得着觉了。”
是啊,这份生死未卜的心理重担,都只留给自己默默承受,大姐满心感叹,这孩子,果然是和阿丽娜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放心,都是千挑万选才带过来的贴身仆,在你身边服侍的人,有哪个是嘴巴不严的?保证不会透出半点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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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善城
王城沦陷,埃兰王胡姆班及其亲信果然是脚底抹油跑得快,抓不到行踪,现在王后艾斯娜拉的线索也断了,最奇怪的是,还滞留在安善城的官吏军兵,包括王宫里的奴仆,竟然就没有一个人知道胡姆班及其亲信是什么时候跑的,又是往哪个方向出逃,简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让人摸不到半点端倪。
对此,伊赛亚一言破题:“陆续攻陷一座座大城重镇,你们没有发现一件事么?埃兰的人口实在不算少,每座大城重镇的住民,少则七八万,多则总有十几万,按照规律,这种枢纽重镇与全地人口的比例,基本都是在1:10,五大城再加之安善城的住民人数,总计也在六七十万了,那么也就是说,埃兰全境的人口,怎么都该在六七百万才对。相比于这种人口基数,他的军队规模是不是就太小了?到现在为止,你们对付过的所有埃兰军加在一起能有十万人吗?说埃兰和旧日的米坦尼一样,都存在兵源不足的问题,但当年的米坦尼,可远远没有这么庞大的人口总数呀。既然埃兰根本不缺人,那为什么会缺兵?”
经他这样提点,埃利诺首先一愣:“咦?说的是啊,若是这样估算的话,刨去女人和孩子,埃兰的成年男丁怎么说都该有两三百万才对,即便再扣掉岁数太大的老头子,最保守估计,青壮劳力也总该有一百多万吧?在这其中,军队规模如果都不足十万,那么其它的壮劳力都去哪了?当此国难临头,是灭顶之灾都已经到了眼前,按照常识,哪怕是平日做农夫、做牧人,做手工艺或者经商的,临时抓丁征兵都肯定要被征集起来,而现在为什么竟然没有?这的确太奇怪了。”
傻大个巴萨冲着伊赛亚嘿嘿一笑:“看你这模样就肯定知道答案了对不对?那还吊什么胃口,赶快说呀。”
伊赛亚没好气的白一眼:“是啊,本人和你们这些屠/夫的最大区别,就是不会那么急着去杀人,而是宁肯和人多喝喝酒,聊聊天。”
他说:“知道么,凡是本人打过交道的埃兰住民,不管是苏萨城的、德尔城的,还是这里安善城的,问一问你家为什么没有男人啊,十个人里最多有一两个说,是去当兵打仗了,而剩下的七八个基本说的都是……被征去做劳工了。”
劳工?这个字眼让所有人一愣。
伊赛亚接着爆料:“而再问一问被征走做劳工的年头,最短的,有最近半年才被征走的;长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走再无音讯,就像消失了一样太多见。而再打听一下自这个胡姆班继位以来都有什么大规模的修造工程,打听来打听去,却好像也只有一座他自己的王陵,而这座王陵,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竣工完成了。”
拉赫穆听得惊讶:“那他征募这么多的劳工又是为什么?”
伊赛亚冷眼斜睨:“你说呢?当年在瓦休甘尼,都有本人花费十年时间凿通密道,而在哈图萨斯就更不用说了,历经几代所修造的四通八达的地下王国,嘿,大概也就是你们这些年轻小子没亲眼见过而已。对,还有,不仅是哈图萨斯,就连哈尔帕也有啊,无非都是后来被赫梯双鹰这兄弟俩给填埋了。”
亚布瞪大眼睛:“你是说,在安善城恐怕也会有大规模的密道存在?胡姆班征募这么多的劳工,就是为了修造秘密工事?”
伊赛亚欣然点头:“所以呀,现在你们攻下来的,恐怕也只是这座地面上的安善城而已!为什么胡姆班及其亲信是从哪跑的?什么时候跑的?又是往哪个方向跑的?就没有一个目击者、知情人?你们说,除了密道的存在,是钻老鼠洞开溜,还会有其它合理的解释么?他总不可能是插上翅膀从天上飞走的吧?”
埃利诺目光闪动,分明意识到什么:“你刚刚说,打听那些被征募走的劳工,最短的是最近半年才被征走的?半年前那是什么时候?俨然是各军已经开始大张旗鼓的造势,向埃兰边境集结了,在这种时候被征走的人,没有用来充实军力,反而做劳工,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他总不会……是到开战之前,能用于开溜逃跑的秘道还没修好,是要急着加班加点吧?胡姆班篡位成王,在位都已经超过三十年了,如果纯粹就是安善城脚底下的逃生密道,会用三十年的时间还没修好?这似乎……不太可能吧。”
伊赛亚微微一笑,满心笑叹这小子果然出师了:“所以呀,如果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在这半年里被征走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在这种时候大批人丁没有用于充实军力,那么还有什么事会比抵抗外敌更重要呢?”
“当然是保命!”
几乎所有人齐声脱口而出,伊赛亚却更正说:“眼前是保命,而更重要的,恐怕还有以图后续,是要保住国王权力在今后的继续运行,想来以胡姆班这多年对于赫梯情报的了解,十有**他已能猜到你们不会在此长留,所以在这种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躲过一时风头,然后在强敌退去后回来继续做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亲信跟他一起跑,这就是权力运行的班底明白么?所以,在近期被征募的劳工,恐怕修筑的不是逃生密道,而是秘密藏身地,也就是某些格外隐秘的暗堡地堡甚至就是地下宫殿之类的东西。”
他随之又抛出一道作证:“看看,你们搜缴王宫,还有安善城的银库粮库等等重地,胡姆班既然以富有著称,却为什么在这些地方囤积的财富都没见有多少呢?他那么多的财富身家都藏到哪里去了?这会否就是今后翻身再起、卷土重来的资本?”
这下,包括埃利诺都没法理解了:“卷土重来?这怎么可能呢?只要这家伙不死,我们就不会撤,他今后怎么可能还有机会重新冒出来?要是真那样,即便撤军了都完全可以重新再杀回来呀。”
伊赛亚风凉一笑:“这还不简单么,我不妨和你打个赌,从现在开始,你撒开大网去搜捕胡姆班,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逮到他。替身,明白么?像这种作风阴险的家伙,给自己准备模样极其相似的替身,应该都算是太常见的手段吧?逮到个替身,却让你们都以为这就是胡姆班,只要摘走了埃兰王的脑袋,你们不也就该拍屁股走人了?而等到你们走后,该怎么重新冒出来?嘿,别忘了,统共四个王子可都是跟他一起逃了,只要扶一个儿子上位称王,而这个儿子绝对是能被父亲牢牢控制在手里的傀儡货,用一个台前木偶来做烟幕,而他继续躲在背后去做个无名却有实的真正埃兰王,又有什么不行的?会很难吗?”
埃利诺被噎住了,想一想,谁敢说没有这种可能?可是……真会有这么离谱吗?他半信半疑的看过来:“你能肯定?怎么知道他的儿子都是能被牢牢捏在手里的傀儡货?要在背后做太上王,这会不会有点异想天开?”
伊赛亚掰着手指头开始给他列举作证:“你呀,原本还以为你小子够聪明呢,你们搜缴王宫,搜缴审讯了半天可惜都没问到点上。你重新去问问那些王宫里的老仆就知道,胡姆班统共四个王子,个个没有亲妈,无一例外都是在儿子出生后不满一岁就死了,这会是巧合吗?能生下王子的女人个个都这么倒霉短命?还有这四个王子,到如今最大的一个都三十多岁了,最小的一个也有二十多岁,却谁都没有娶妻纳妃生孩子,到了这个岁数还都是一个不少的全住在王宫里,连自己的府邸都没有,正常吗?按理说,王子理应担大任,可是胡姆班的四个儿子,却是一不掌权二不带兵,这么多年是连安善城都没出过,对于众多外臣官吏,他们简直就像是根本不存在的人,这正常吗?你见过天下各国有哪里的王子是到了这种岁数都没出过王城,像隐身幽灵一样没主过任何事的?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可如果他们真的一点都不重要,胡姆班出逃又为什么要带着他们?价值在哪里?没用的废物还有必要带吗?”
埃利诺听得瞠目,暗念乖乖,这厮的头脑构造果然和别人不一样,自进城伊始,所有人关心的重点都在胡姆班,审问也全在他的行踪,还从来没有谁想到去过问那些王子的事。
亚布啧啧感叹:“这些……你都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伊赛亚奉送大白眼:“王宫里摆着那么多张嘴,你们自己都不会问重点,还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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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蛇岛
在夺岛夜战结束后,搜缴全岛,人们很快发现了真正养海蛇的地方。那是位于泻湖深处的好几个面积巨大的养殖池,水面浮球标注界限,而在其上则搭建着很多巨大高耸的脚手架。由成队的奴隶合力拉拽绳索起吊,海中浮球所标注的界限中,就是一个个巨大的渔网兜钓起来,那是远比寻常捕鱼更加细密得多的特殊网具,网眼极为细小,即便是蛇也不能从中钻出去。随着一个个网兜被吊起来,被兜在其中的猎物任谁看了都不免倒吸凉气,数不清的海蛇拥挤成堆,翻滚乱窜,发出丝丝拉拉的声音,让人浑身炸寒毛,每一兜渔网中都数不清是有几千条还是几万条,而这样的起吊渔网,是整整有七网!相比之下,那些散布在岛岸水中的海蛇,忽然间就真的只能算是毛毛雨了。
由审讯口供而知,原来外面岛岸周围的那些海蛇,并非是由他们饲养,而只是每日定时往水中抛撒饵料,以此慢慢吸引过来,逐渐就在近岸水边长留长居,由此形成一道水下防线,若有人不慎误闯,只要踏进水里想登岸,都难免要被咬上几口。蛇岛真正饲养的毒蛇,都是这样以渔网困养在泻湖中,定期起吊,再转移到岸上一个巨大的没有水的石砌方池中,就能用长竿的叉子一条条的捏出来提取蛇毒。
在方池周围的石屋里,人们搜缴出了整罐整罐已经提取出的毒液,看到这些,雅莱分明就是看到了夺走父亲生命的最可恨的元凶。泪水夺出眼眶,他完全是看不下去再忍不了片时的,就拎起整桶的油料泄愤一般倒进方池,然后夺过火把,点燃满池元凶。巨大的蛇池顷刻陷入火海,成千上万数不清的毒蛇在烈焰中翻滚挣扎,那毛骨悚然的景象,任谁看过一次,都要毕生刻骨铭心。
雅莱积聚日久的悲愤怒火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格外凶悍的揪住头发,将主事的贾努什拖到蛇池边,分明就是要把他的脑袋摁进整罐毒液。
“赚这种黑心的脏钱,你赚得很过瘾是吗?你怎么不自己尝尝这海蛇毒是什么滋味?喝!统统给我喝下去!”
贾努什吓得魂飞魄散,海蛇毒的恐怖,还有谁能比他这个制造者更清楚,但凡沾上一丁点都别想再活命啊。肥硕的主事者痛哭流涕拼命求饶,大小便**的迅速湿了胯裆,迪雷格拉住悲愤少年,连声劝慰:“冷静一点,留着他还有用呢,要是现在就死了,怎么去找胡姆班?再忍一忍好么,我们彻底报仇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雅莱愤愤放开手,却又狠狠一脚将肥猪踹翻在地,厉声警告:“看到了吗?所有这些毒液都是给你留着的!你知道的事统统给我倒出来!敢有一字不老实,立刻让你全都喝下去!”
是,是,沦为阶下囚,命悬于人手,贾努什哪敢不明白。
&bp;&bp;&bp;&bp;将贾努什拎进石屋,人们首先要审问一个看不懂的事,萨蒂斯指着一大排关在囚笼里的人问:“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石屋里有一整排的囚笼,被关在里面的人总有三四十个,个个上着沉重枷锁,形容狼狈而悲惨。
贾努什颤巍巍作答:“这些是……是……饲料。”
什么?
这个字眼让所有人讶然瞠目,一时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贾努什解释说:“饲养毒物和养别的东西不一样,毒液本都是它们对付天敌或者捕猎求生的武器,一旦生活安逸,不需要再为吃喝发愁,海蛇的毒性就会迅速减退,甚至就变成无毒的。这是个挺奇怪的现象,但事实的确如此,在最初开始养的时候就发现了,若是定期投喂充足的饵料,统共不出一年的功夫,这些蛇的毒性就全没了。所以……后来几经探索,才找到这个最管用的法子。要投活物,而且体量越大、挣扎得越厉害,海蛇要制服猎物就必须是更多的分泌毒液,这样去养,才能刺激它们的毒性不减,毒液的分泌量也会变多。”
所以,就拿活人当饲料去喂毒蛇?!
周围响彻一片吸气声,沙迦利皱眉问:“也不对呀,蛇是整吞猎物的东西,它又不会撕咬咀嚼,一个大活人,海蛇怎么吞得下去?”
贾努什说:“投活物,主要是为了刺激毒性,等到毒死后再捞上来,剁碎了弄成饵料撒下去。这样一来,蛇熟悉了人肉的味道,那么再等放活人下水,它们也就能认定这是猎物了,咬上去放毒都会更主动积极……”
如此发指的饲养方法,任谁听了都要毛骨悚然,迪雷格由衷感叹:“你们可真是一群魔鬼,这简直是比毒蛇还要毒。”
哈兰却忽然问:“选谁来当饲料,难道还要看年龄看模样吗?”
嗯?众人齐刷刷看过来,什么意思?
哈兰指着囚笼里的人说:“你们看看,这些倒霉家伙虽然被折磨得挺狼狈的,但是好像年龄都不大吧?而且,模样还都挺好看的,要是收拾整齐了,应该都能算是美女美男吧?”
经他这样一提点,人们才发现了,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关在囚笼里的三四十人,基本都是在十四五岁上下的少年人,其中女孩占了一多半,男孩一少半,仔细打量五官容貌,果然没有一个平庸丑陋。若收拾整齐了,的确个个都应该是形容靓丽的美少女、美少年。
萨蒂斯立刻问:“这些人都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不等贾努什开口,囚笼里已经有胆大的女孩扑上栅栏恸哭尖叫:“大人救命!我不想死!我不想喂蛇呀!我……我真的没有得罪大苏卡尔,根本连面都没见到就被送到这里来,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呀,我不想死……”
大苏卡尔?那是埃兰人对于王的称呼!
听到这个字眼,人们的眼神都不由一变,立刻把这些人统统放出来仔细审问。
三四十个少男少女被放出囚笼,摘去镣铐,雅莱指着方才那第一个开口求救的女孩问:“你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擦一把眼泪老实回答:“我叫伊妮,是被德尔城的主人敬献给大苏卡尔的礼物,他们把我送进了安善城的王宫,可是……可是我根本就没见过大苏卡尔,在王宫里不过呆了三天,连房间的大门都不允许踏出去,然后在第三天的夜里,就忽然被一群人闯进屋子绑起来,堵了嘴,然后就被塞上了马车,再然后就上了船,再然后……就……就到了这里,我根本就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除了这个叫伊妮的女孩,一个个问过去,二十多个少女基本类同,都是被各地的贵族以各种名义敬献给胡姆班的礼物,要进宫服侍尊王,但却谁都没见过王的样子,很快就被莫名其妙遣送到了蛇岛成饲料。
众人听得惊讶,迪雷格只觉摸不着头脑:“连见都没见过就给送进蛇口了?这算什么意思?难道送她们进宫的……都是胡姆班的政敌?因为信不过才要立刻处理掉?”
雅莱皱起眉头:“应该不会吧?你们听听,送上礼物的这些贵族涵盖五大城,且都是身处要职的人物,如果全都是政敌,那胡姆班这个王还要怎么当啊?对埃兰的大城重地他还能有控制能力吗?”
这的确不合逻辑。再等问一群少年,答案似乎才渐渐浮出水面,与女孩不同,这些十四五岁的男孩,个个都是胡姆班享用过的,当被问及服侍王的经历,无一例外人人脸上都浮现出惊惧到极点的表情。
“那……那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我……我宁可被送到这里来,宁可死,也不想再多受一天了……”
“大苏卡尔,他……他就是个变/态,是个老变/态,不是正常人,他那里……丑陋得像一坨怪物,有特别恐怖的伤疤,他……他根本就不行,所以……就以折磨人为乐,专门……专门折腾下面……”
众少年哆哆嗦嗦、七嘴八舌,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人们总算听明白了,简言之,胡姆班就是个/胯/下玩意早成畸形的无能者,所以心理扭曲,是个以/性/虐/为乐的/虐/待/狂,而更关键的,他似乎只喜欢男孩。剥去衣衫,当看到一个个少年/下/身的模样,那种恐怖已经不是用毛骨悚然能够形容了,他们显然都是已经被玩废的人,有的生满红斑湿疹;有的流淌恶心的脓水;有的则是/命/根子齐根没了;还有的甚至是被割去了包/皮、囊/皮,卵/蛋都无依无靠的悬挂在体外,感染溃烂;还有的后/庭/早成烂窟窿……
一个一个看过去,没错,换了谁要是被作践成这模样,真心不如死了痛快。
听贾努什说来,每隔两三月,就会有这样一批人被送来蛇岛当饲料,都是被废弃的宫/宠,他们服侍王的时间,最长的一般都不会超过半年。
也就是说,送到这里是废物利用,用完最后的价值。如果每两三月就会有这么一批,那人们简直不敢想,这多年来被胡姆班作践死的少男少女该有多少啊?这也未免太恐怖了,说这厮是魔鬼,实在半点不夸张。
雅莱厉声喝问:“送他们来的又是什么人?你能联络到胡姆班身边的是谁?”
贾努什颤巍巍作答:“是……是宫廷大总管哈梅胡曼,我我……我也从来没见过大苏卡尔,多年来都只是和大总管联系,包括提取的海蛇毒交接送货,也都是由他来安排。”
雅莱接着问:“怎么联系?怎么交接?”
贾努什说:“就是在叶海亚丘港口,有一条秘密的暗河通道,能一直连通到东面的山中,是在鲁恩河河谷中的一个隐秘村落,那里也是将毒液分装成小瓶,再分批分量往不同地方贩运的集散地,大总管要见我时,都是出现在那里和我见面。”
“你没去过安善城?”
“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能见光,又怎能堂而皇之去王宫呢?”
等到一切问明白,雅莱冷声点头:“好!由你带路,帮我们找到这个地方,还有哈梅胡曼,今后能不能保住活命,就全看你能立多大的功劳,你听明白了吗?”
贾努什点头如捣蒜,他哪敢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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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海亚丘港口,驻守在此的莫雷忽然被部下半夜叫醒:“将军,有情况!”
匆匆赶至码头登船出海,来至守卫在外海的巡逻船防线,莫雷努力眺望,借着月光,果见海平线的方向出现很多船只的影子,但是看那桅杆和风帆的形制,却不像是他们征用的巴比伦船只,而分明就和这里停泊的众多埃兰船的样子类同。
莫雷皱起眉头:“似乎还不少呢……摆开作战队形,等靠近过来再包围问清楚,如果真是埃兰人,马上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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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熟悉路线的埃兰水手负责带路领航,自蛇岛回归大陆海岸,虽然计算时间,叶海亚丘港口应该已经是被拿下了,但毕竟数月漂悬海外,人们对于叶海亚丘城的状况完全不得而知,因此要靠岸登陆,必须绷紧神经,不得不防。
随着距离拉近,月光下隐隐可见大排船队的影子,所有人皆全副武装、举起盾牌,在船上同样摆开戒备作战队形。
沙迦利在催问:“怎样?能看清对方船上是飘着什么旗帜吗?”
夜色漆黑,即便是亚伦超群的视力也实在无法看清楚,爬上桅杆高处,当看到数十艘船摆开的防卫队形,他心头一动,大声向下传话:“我觉得……好像应该是自己人吧,摆开的防卫队形都是咱们西里西亚的路数啊。”
沙迦利闻言一喜:“你确定?”
亚伦把心一横:“干脆堵一堵吧,反正是不是自己人都已经被围上来了,躲也躲不过去。”这样说时,他便用足底气吹响了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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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骤然传来的嘹亮号角,那吹奏的节拍声音让莫雷眼睛一亮:“是自己人的信号?快!赶快靠过去,务必看清楚!”
随着距离拉近,桅杆高处瞭望的水兵发出兴奋高呼:“看清了,是亚伦!还有沙老大……没错,是西里西亚的军旗!是他们回来了!”
两方的嘹亮号角彼此应合,对上了号,紧张气氛烟消云散,莫雷的坐船走在最前,当两方汇合,不免人人兴高采烈,是要掀起一片欢腾。
“总算回来了,这是漂了多少日子啊,陛下都一再派人催问消息,真怕你们回不来了。”
沙迦利笑得粗俗+嚣张:“老子是谁呀,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你小子少他妈咒人,怎么,想着老子回不来了,西里西亚码头酒馆里的那几个妞就能是你的了?”
莫雷满眼风凉,一口保证:“放心,我没那么重的口味,你享用的成色,不是一般人消受得起。”
笑闹成片,荤素无忌,对所有在海上漂泊日久的人来说,当真是一种回家的感觉,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放落悬心,脚踏实地好好松一口气了。
亚伦等人急着追问:“叶海亚丘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有另外几路大军,都打到哪里了?”
莫雷闻之笑,不无惋惜的摇头说:“让你们磨磨蹭蹭的现在才回来,还打到哪里了?早都打完了知道吗?攻陷叶海亚丘都已经快有两个月了,现在四路汇合,早都已经齐聚安善城的王宫里,也就是还没抓到胡姆班,等再找到这家伙,都该撤军走人了。”
啥?
听闻居然错过了所有开战好戏,凡是好战分子无不痛心疾首。
莫雷问:“你们那边又怎样?找到蛇岛了吗?”
沙迦利瞪眼过去:“废话,没找到能回来了吗?倒是你小子,赶紧的,接下来都是你的活了。”这样说时,便把五花大绑的蛇岛主事贾努什给他推过去。
当听闻就在叶海亚丘竟然有一条秘密暗河通道,能直接通到东边山区的鲁恩河谷,而在那里就是分装海蛇毒的秘密集散地,莫雷的确猛吃了一惊。当即再不废话,将贾努什押上自己这方的领航船,让部下即刻传令,集结作战水兵和船只,就向那条秘密通道找过去。
靠岸转移交接时,雅莱、萨蒂斯等人都纷纷跳上莫雷的船,事关胡姆班身边的核心亲信,当然是要跟着一起去。于是,两方分路,沙迦利一行漂流日久的水兵登岸休整不提,跟着莫雷转道出发的人群里,亚伦现在的第一要务却已经不是再找对头打架了,而分明是要安抚一张脸已经黑了一路的小堂弟。
捅捅肩膀:“还跟我生气啊?没完了?”
小弟哈兰一张脸黑如锅底,愤愤扭头不理他:“别跟我说话!”
亚伦一个头两个大:“都已经回来了,你还要纠结赌气到什么时候啊?有意义吗?”
哈兰听不下去,瞪眼骂过来:“没意义?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叫有意义?我怎么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们还是这种没人性的屠/夫呢?你怎么干得出来!”
亚伦第次忍无可忍的争辩:“那不然还能怎么办?蛇岛是他们经营多少年的地方,光是奴隶就有好几百,怎么可能全带回来?有那么多船吗?当然只能是有用的带,没用的只能留下,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多少船来?”
哈兰却说:“但至少可以尽力而为,尽可能多带一些吧,你们倒好,除了贾努什和那十几个见过胡姆班、能认出他的男孩,剩下的全给丢下了,有这样的吗?那些女孩没见过胡姆班的样子就该死?被绑去蛇岛又不是她们的错,就像那个伊妮,撕心裂肺求你们都求成什么样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怎么就能受得住,就不怕以后半夜做噩梦啊。蛇岛攻陷,今后都不可能再有补给船过去,扔在那里的人不就是等死?”
亚伦快冤死了:“喂喂喂,你讲点理好不好,这是沙老大的命令,又不是我不让他们上船的。出海的船上不能有女人,否则会招噩运,别管有道理没道理,总之是千百年传下来的信仰风俗,但凡是水手都信这个,我有什么办法?要是坚持让她们上船,再让水手个个急眼造反的怎么办呐?”
哈兰根本不接受,毫不客气反问他:“那美莎呢?你不是一直还想带美莎去西里西亚玩,一起乘船出海的,换成美莎怎么就能行了?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如果互换一下,将心比心,这要是换成美莎你还干得出来吗?”
亚伦瞪圆眼睛:“喂,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能一样?美莎是那些人能比得了的?你不要把堂堂公主拿来乱比较,相提并论的行不行?”
哈兰才不管那一套:“怎么不一样,美莎就不是女孩了?找这种滥借口,亏你们居然能心安理得。”
越想越气,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些家伙完全无异于刽子手的行径,指鼻子喝骂:“而就算不说那些女孩,岛上那些奴隶呢?难道他们也全都是女的?临走临走不带就算了,居然还要像切瓜一样开始大肆屠杀,宰个干净,为什么呀?战时准则都不该向没有武器的平民百姓动手你不懂吗?就算把那些人带回来又怎样,不过举手之劳,凭什么非要这么狠心?”
面对激烈指责,亚伦满心懊恼:“我的傻弟弟,你说为什么呀。第一,没有那么多船,根本带不走那么多人,第二,就因为人太多,不让登船都要生哗变,几百人发起疯来那也不是闹着玩的吧?一切无非是不得已,以为是谁有这个兴趣想乱杀的?”
哈兰厉声反问:“什么叫带不走?停在浮桥那些埃兰船也足有十几条呢,装个二三百人也足够了吧?就算带不走全部,带走一半也总没问题,一个都不让登船,你们这不是故意屠杀又是什么?”
亚伦也真要激动起来:“是,他们留下的船是有十几条,可我们这边还有多少人要匀过去呢!你自己都忘了,之前寻找的时候陆陆续续都毁了**条船,所有人挤到幸存的船上来,各船都已是超员超载,你该不会以为能一直这样挤到回港吧?走在海上和陆地可不是一回事,超员超载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那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自己算算,我们这边的人匀过去,十几条船不过刚刚能弥补短缺而已,还能有多少空位留给这些埃兰人?而且最关键的,是在一条船上绝不能有那么多的敌国异族存在你懂吗?要领路回来,那些埃兰的水手船夫就已经是不少数目了,要是再带上一大群奴隶,万一走在半路生变乱,你见识过在汪洋大海上水手叛乱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吗?哈兰,我拜托你,别让你的好心泛滥蒙了眼睛,要说行走在海上的经验,你能比得过沙迦利?老资历的水手要采取的做法,哪怕是你看着不合理,都不会是没有道理的!那都是由历世经验甚至就是教训慢慢积累出来!正因数百人的奴隶,个个拼命想求上船,是已经有了急眼躁动的征兆才不得不杀,就是这么简单!你总不希望是为了异族再把自己人赔进去吧?”
可惜,哈兰就是接受不了,愤愤点头:“是是是,只有你们命贵,别人都该死!要是这样说的话,我也是半个异族呢,老爸都是胡里特人,到有一天需要时,是不是连我也都要一块宰了。”
亚伦一颗脑袋快疼死了,在他听来这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不可理喻嘛。
可是哈兰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就是认真的,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愤恨由心而发:“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爸要坚持远离你们这些当权者,就因为这份危险和无情!现在,无非是因为你我之间还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所以才能凑到一处称兄道弟,可如果有一天就是真的发生了呢,如果是阿爸,或者是我,有一天就是帮助了你们的敌人,和你们的敌对者站成了一队,那事情又会变成怎样?如果就是由陛下下令,要你来灭我们,你是遵令还是不遵令?是不是一句不得已,也一样要毫不留情的去下刀?”
亚伦听不下去,狠狠扳过肩头,要他看着自己,严厉提醒:“哈兰,是你自己忘了吧?忘了你还有一半是哈娣族人!哈娣族人从来不谈忠心,而只会忠于自己的心!没有人能逼我们去做违背本性的事情!你我是兄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哈娣族人都不会做出对兄弟挥刀的事!”
萨蒂斯也要凑进来说:“就是啊,哈娣族人什么样的错都可以犯,唯独不能当叛徒,是不能反目去祸害自己同胞的,你说这种话可实在没道理,莫非是连这个都不信吗?”
哈兰被噎住了,擦一把眼泪,才怏怏的说:“我不是不信你们,而是……对那份当权者的无情,没法不惊心。就像美莎,在我们面前,她可以是那么可爱的女孩,可是一朝对敌人出手,却也是多么的凶狠无情,摩苏尔几万人众尽灭,岂非就是由她一手策划。我知道,你们都会说那些人是活该,咎由自取,可真正咎由自取的也只是西斯一个人吧?那么多的陪葬者,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几万人眨眼成亡灵,只因一个人的错误就要葬送一切,公平吗?”
“当然公平!”
兄弟间的争执,早已将雅莱吸引过来,听到这种话,他毫不客气的打回去:“如果你理解不了,那只能说你是不在其位,纯粹做个旁观者才能说尽这种风凉话!几万人赔进去,咎由自取的罪责在哪里?不是他们具体做错了什么,而正是在那份识人不明的愚蠢!从红婴霍顿开始,但凡有一个人能擦亮眼睛,我就不信那西斯会连一点破绽都没有,以致没有一个人能早点看穿他的真面目!正如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真正完美的阴谋,也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完美的天才!当关乎权力,愚蠢本就是最大的罪责!因为这不仅是要害死自己,更要连累害及无数人!如果按照你的逻辑,阴谋败露,只清算西斯一个,却留下摩苏尔的几万兵力,那又会是什么结果你想过吗?已经离心,彼此难再有信任,却又是紧密接壤、比邻而居,如果不彻底清算了这股势力,今后又会给哈尔帕带来什么样的变数?一朝生乱,最终会不会就是由这些**害到哈尔帕,是要给哈尔帕的百姓带去无数灾祸,真到那时,蒙冤枉死的百姓又该找谁算帐去?找你,你负得起责吗?”
哈兰被噎住了,如此尖锐的反问,的确让他无法作答。
指责到美莎头上,实在惹毛了雅莱,他才坚决不接受这种好心泛滥的博爱主义者,恨声提醒:“不要张口闭口就是当权者的无情,这份无情也全看是对谁!若没有当权者去守护一方,打击外敌,治下百姓还有谁能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恐怕只有让你自己尝尝战乱临头的滋味,才会明白这份对外敌外族的强力打击到底有没有意义!真换一个软蛋来给你做王,就说你们这一家以为还能过得这么逍遥啊?哼,若没有战士去杀人,去充当你嘴里的屠/夫/刽子手,这些年你能过得这么逍遥快活?回去问问你那老爸,在摄政太子马库赛尼掌权的时期,他过的是什么日子?若真让亚述人倾吞了瓦休甘尼,轮到你们的又会是什么日子?真到那个时候,倒看看你还能有多少好心去泛滥!”
忽然指责到老爸头上,哈兰不干了,瞪眼回敬:“什么日子用你操心吗?别人不知道,但我阿爸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吃得开!”
雅莱重重一哼:“少天真了,能不能吃得开,那也全看当权者肯不肯买他的账!天底下不是所有王都能像我王陛下一样的,也同样不会哪里都有拉美西斯,真有你说得那么轻松,这些年他怎么不到亚述去混日子呀?明明就是享受着由陛下带来的庇护好处,却要牙酸蛋疼的说尽风凉话,要我看,哼,大概也就是陛下能容忍他,再换一个人,恐怕他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哈兰急眼跳脚:“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
“停!停!冷静!你又不是打架的料,都少说两句。”
不成想这回竟轮到亚伦成了劝架的,努力拉开小堂弟,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仅限于这场争执,他的确觉得是雅莱说的很占理,因为,毕竟,想一想,它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bp;&bp;&bp;&bp;安善城的王宫里,经由伊赛亚的提点,重新审问众多宫仆,关于胡姆班那些隐身王子的事情,果然就和伊赛亚说的一样,再等审问胡姆班招聚这些和他一起出逃的人,最后看到他们是在哪间宫殿里,由此锁定重点清查目标,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出暗藏在安善城脚下的密道。
而在众人努力寻找密道入口的同时,伊赛亚还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罗列齐全所有陪葬在王后艾斯娜拉身边一道被处死的宫仆,让提里亚来一一辨认,就发现其中少了一个最关键的人——那个当初与艾斯娜拉一道随嫁、后来负责往来于伊苏瓦之间传信的老仆女官,居然不在其中!
“你确定?没有那个女官?”
提里亚一再保证:“确定,她叫罗兰朵,是从小服侍艾斯娜拉的,我最熟悉不过,要说陪在主人身边,最应该的就是她了,怎么竟会没有呢?”
是啊,这就是问题,为什么偏偏就是少了这个最重要的女官?伊赛亚推敲其中的可能性:“要么,是她早已背叛了主人,是成了胡姆班的人,然后跟着一起跑了。要不然……这里面就只怕有文章呀。”
由此,埃利诺撒开人手,传令通缉,依据提里亚所描述的样貌特征,开始全力搜寻这个消失的关键女官罗兰朵。结果没过几日便有部下来报,说是在王宫附近抓获了一个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老妇,依据相貌特征,似乎就是那个女官。
听到这个结果,任谁都要一愣,就在王宫附近?如果是出逃,又怎会停留在这里转悠?这下连伊赛亚都想不通了,只能是把人带进来审问清楚。
被军兵押进来的老妇,看年龄也总该有五十岁上下了,哆哆嗦嗦一看就是吓得不轻,叫来提里亚辨认,一见面他就立刻认出来,脱口惊呼:“就是她!她就是罗兰朵!”
居然真的是,这下不由更让人惊讶,伊赛亚开口问:“你是艾斯娜拉身边的首席女官?”
老妇颤巍巍点点头:“是。”
伊赛亚歪头看她:“这就奇怪了,主人被绞死,你怎能逃过一劫?既然逃了,又为什么会在王宫周围转悠,鬼鬼祟祟的,你想干什么?”
问及旧主,不想罗兰朵竟是一下子泣不成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说不出话来。一群粗汉听得不耐烦,拉赫穆黑着脸吼过去:“想哭等没事了再自己找地方哭去,先回话,把该说的都给我赶快说清楚!”
面瘫怪物一声吼,那气势百分百够吓人,罗兰朵立刻吓得不敢再哭了,抽泣着说:“大人恕罪,我……我只是忍不住,小姐她……她实在死得太冤枉,更是活得太憋屈了。”
伊赛亚听出了意思:“艾斯娜拉出嫁都三十年了,你还管她叫小姐?贵为王后,不该称陛下么?你为什么不这样叫?”
罗兰朵的眼中流露无尽的愤恨:“那算什么见鬼的王后,换了谁又能叫得出口,小姐……因为她始终都是小姐呀,出嫁三十年,却谁能想到这三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那简直就是生不如死!为什么连个子嗣都没有?这该找谁说理去?小姐她……她至死都还是/处/女之身呐!”
啥?!
一言起惊雷,所有人都快惊得眼珠子落地了,贵为埃兰王后,艾斯娜拉到死还是/处/女?出嫁三十年居然都未破身?这太夸张了吧?
埃利诺的表情没法形容:“你是说,胡姆班……从来都没碰过她?”
罗兰朵恸哭点头,带着无尽的愤恨和盘托出真相:“胡姆班,他根本就是个不能行人事的废物!说起这个缘故,胡姆班是哈坦提人,哈坦提人和阿兰提人,是在埃兰掌权的两大部族,按照哈坦提族的传统,男子到14岁成年时都要行割/礼,是以这种仪式来划分成年。”
嗯,这个人们倒是知道,男子行/割/礼,就是要割去/阴/茎/外的包/皮,据说这样会更利于生育,在很多部族都会有这种风俗传统。
罗兰朵说:“按理说,割/礼没有什么风险,但这个胡姆班,大概是运气不好吧,偏偏就赶上出了问题,行完割/礼后,刀口不慎感染发脓了,据很多老仆说,当时感染得很厉害,发起高烧,多日不退,差点没要了他的命,后来还是苏萨城的主人,也就是他的父亲找到了一个埃及的药方,又弄到了名贵药材,才总算侥幸给他保住了性命。当然了,知道这些当年旧事的老仆,基本上都在胡姆班掌权后被灭口了,包括他自己的父亲!三十多年来,这事基本也就没人再知道。但我知道,小姐也知道,只是这些年来哪敢说,也只能是闭紧了嘴巴装不知道罢了。据闻从那次割/礼意外后,胡姆班虽是痊愈了,但也从此落下了要命的后遗症,他那里……不仅留下很恐怖的伤疤,更在感染中有很多烂坏,结果都变得像怪物似的,不堪入目。而且更要命的,是他根本行不了人事!或许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变得那么扭曲而可怕。要说当年他是怎么篡位成功的?当时的大苏卡尔,本是他的伯父,也就是他父亲的亲哥哥,而大苏卡尔本有七个儿子,结果,就是那个最小的王子,偏偏是个好男/色的,而胡姆班也正有这种癖好,结果两人就搞在了一起,后来,就是通过这个最小王子的手,把他那些哥哥全都一个个置于死地,而等到这个最小的王子,该利用的价值都发挥完了,胡姆班也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毫不客气就把他也给弄死了。所有的王子尽数丧命,大苏卡尔没了儿子,很快抑郁而终,但说实在的,究竟真是伤心致死,还是同样给胡姆班阴谋害死的,那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等到大苏卡尔死后,按照传统,既然没了王子可继位,那就只能是由王的弟弟,也就是胡姆班的父亲来继位了。而等到老城主继任后,不出一年也就同样死于恶疾。原本无病无灾的,突然一场重病,不出三天就死了,要说这真是病死的鬼才信!要知道,胡姆班的父亲死时不过才45岁而已!就是这样,害死了无数人,他才得以坐上王位。他就是个心理扭曲的魔鬼!嫁给这样的丈夫,你们说小姐的日子能是人过的吗?这些年,熬油似的日日苦熬,没有一日不是活在恐惧中,因为……因为亲眼见证过的惨剧实在太多了,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自己头上。”
罗兰朵说得泣不成声,而她爆出来的无数猛料,实在让所有人都听呆了,过了好半天,伊赛亚才怔怔问:“14岁行割/礼出了意外,也就是说,从那以后他就干不了那档子事了?那他四个儿子又是怎么来的?”
罗兰朵咬牙恨声:“胡姆班根本就没法生育,那些统统都不是他的儿子,而无非都是必需搞出来的障眼法而已!要知道,在哈坦提人的信仰传统中,是坚决不接受同性/淫/乱的,那都要被视为是来自魔鬼的最邪恶的重罪,所以胡姆班的这份癖好,一则是坚决不敢让人知道,玩弄男/宠格外隐秘而小心,而且都是用完即弃,每一个都不会有太长时间即被处理掉,等到心痒时再去找新的。而再说到子嗣的问题就更要命了,在埃兰崇敬的最高神都是大神母宁胡尔萨格,若是让人知道国王竟无法生育,那么都只会被理解成是被大神母所弃,没有神明护佑,那是根本没办法安坐王位的。所以胡姆班千方百计都必须搞出儿子来,那些让女子受孕的,其实都是他的替身!正因和他的模样极为相似,所以这样生出的儿子也就不用担心引人怀疑,每当生出儿子以后,一则是当时借/种的那个替身肯定马上要被处理掉,二则就是那些生下‘王子’的女人,也肯定不容活,统统处理干净,只要一个儿子,这就是胡姆班做事的方式!原本,这个秘密他也隐藏得很好,是直到有‘公主’出生,才出了意外。”
罗兰朵说:“想想都知道,怀孕这种事,是男是女,不到真正生出来谁又能知道?为什么在胡姆班的王宫里根本就没有公主?因为他本就不需要女孩呀,结果那一回,就是有一个倒霉的女人撞上了这个‘运气’,那是在‘四王子’出生之后的事,一连四个儿子降生,胡姆班想必是因此大意轻心了,以至操之过急,再等有女子怀孕,还没等生出来,就先行处理掉了那个借/种的替身。结果等孩子生出来一看,发现竟是个女儿,胡姆班一怒之下直接掐死了女婴,然后再要那女子接着生,结果,意外就是这么发生了,等到再走进王的寝宫侍寝,那女子就发现这根本不是她之前服侍过的那个王呀,即便精心挑选的替身都长得极像,但总不可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在脱掉衣服以后,有没有差别,哪可能瞒过眼睛。结果那女子当时就惊惶起来,直问你是谁,一慌尖叫,由此即刻招引杀身之祸,据说当时,就是被躲在暗处偷窥的胡姆班,窜出来给捂嘴闷死了,也正是从这次意外之后,这个危险的游戏他才不敢继续再玩。所以他的‘王子’数量始终停留在四个,之后再没有更多。”
听到这些,任谁都要感叹,这个胡姆班果然是个极品中的极品,未免极品得太夸张了。
不过这样也算是能理解了,为什么他四个王子都像隐身幽灵似的,一不掌权二不带兵,甚至连娶妻成家生孩子的权利都没有,就因为那其实全都不是他的儿子!
人人听得说不出话来,伊赛亚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不对,皱眉问:“这么隐秘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就像胡姆班闷死那个发现不对的女人,难不成还会有其它旁观者,即便是有,也理应早被灭口了吧?这些事又怎会传出来?”
罗兰朵说:“传出来的,正是那个当时在场的替身,因为这次借/种没有借成,而要重新找替身,又不是一时半会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合适的,所以这个人才被留了下来,没有再遭灭口。后来,还是因为小姐被胡姆班授予这种重任,从**年前开始要通过小姐往伊苏瓦派驻奸细,小姐才能渐渐接触到这些胡姆班身边的秘闻秘事,作为交换条件,那替身也实在想给自己找个依靠,眼看着小姐好似日渐得势,甚至在六年前都被立为王后,他恐怕也是太了解胡姆班的性情了,生怕自己说不定哪一天也要被处理掉,所以才千方百计的想靠上小姐,作为交换,让人看重他的价值,才兜售出了这些陈年旧事。”
说到这里,罗兰朵哭着向提里亚叩头谢罪:“大人见谅,我们小姐不是故意要欺骗大人的,无非都是没有办法,以胡姆班的恐怖/淫/威,若不乖乖老实效命,那就只有死啊!小姐她真的是迫于无奈,直到临死前还在叮嘱我,希望能由我说出这份苦衷,希望表哥不要记恨她……”
除了悔青了肠子,悲叹自己太倒霉,提里亚还能说什么?恨恨一挥手,懒得再看她。
埃利诺皱眉问:“艾斯娜拉在死前叮嘱你?难道你逃出去,都是艾斯娜拉的意思?”
罗兰朵擦一把眼泪,悲伤点头:“是,到谋害哈尔帕领主的事情败露,眼看着赫梯强军大兵压境,小姐就知道这一次她恐怕是逃不过了,为了掐断赫梯人能够追查的线索,想来胡姆班都不会放过她,所以在灾祸临头之前,小姐用尽了手段才让我能够逃出王宫,她就是要我留下一条命,能代替她说出这里面的苦衷和真相。小姐说……她说,只要知道能有人替她报仇,让胡姆班逃不掉,那么她即便是冥河在望也能出一口气了。”
巴萨瞪眼过去:“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早不来说?却在王宫外鬼鬼祟祟的,不被抓到还不肯露面呢,这又算什么意思?”
罗兰朵全身一颤,努力澄清:“大人见谅,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太害怕了,外面四处都在传,说赫梯军杀人不眨眼,形同魔鬼,落在他们手里都只有死路一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边是小姐重托,我不能辜负,可是……又不知道这是不是自投死路,所以才会踌躇挣扎,太纠结下不了决心。否则,我要跑也早都跑远了,又何必还要继续滞留安善城,我……无非是想看看情况再说……”
嗯,这样想来倒也合理。伊赛亚挠挠头,问她:“那么,你知不知道藏在安善城脚下的密道?胡姆班带着一群亲信逃走,他们是从哪里出逃的?还有,他征募那么多的劳工,又是在修筑什么?关于他的秘密藏身地,你又知道多少?”
罗兰朵遗憾摇头,叹息说:“胡姆班这个人,疑心和戒心都不是一般的重,像这种关乎性命安危的秘密,除了极其有限的那几个他能信得过的心腹,别人根本无从得知。就譬如在这王宫里,你们能想象吗?到底哪一座才是王的寝宫,都根本没人知道,据闻胡姆班每天睡觉都不会在同一间宫殿里,总是在其中不停变换,不到安寝之前都不会决定。而在他睡觉的时候,也都会有好几个替身同时睡在不同的宫殿,周围职守的禁卫军,规制都是一模一样,让人根本难辨真假,以此来防备行刺。胡姆班能安然做王这么多年,说实在的,恐怕和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小心,都是有很大关系。”
的确够夸张,他就不怕哪天以假乱真,都让替身直接把他这个正主给替掉么?
严重缺乏安全感、戒备到这种地步,实在要让闻者嗤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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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罗兰朵出现,兜售出真相没过几天,众人就接到了从叶海亚丘港口传来的好消息,听闻出海一行安然回港,不仅找到了蛇岛,抓捕蛇头,更是挖出了鲁恩河谷中的一个秘密集散地。伊赛亚一刻悬心都真是落了地,拍着心口大谢老天:“好好好,这下命保住了,哈兰这小子要是真丢了,那个不讲理的母老虎都肯定要活吃了我。”
埃利诺满眼风凉的看过去:“你到底是担心儿子还是担心自己呀?”
伊赛亚鼻子一哼:“都担心行不行?凭啥做了老子就要变圣父,只能担心儿子,不能担心自己呀?”
奥赛提斯凑趣发问:“那要是真碰见要命的时候,你是救儿子还是救自己?”
滑头精当即踢皮球:“你们也个个都是当老子的,凭啥问我?”
又过半月,雅莱一行人终于能赶来安善城与大部队汇合,团聚欢腾,说心里话,这几个月,奥赛提斯一颗心才是悬得比谁都厉害,出海一行不仅是有他的儿子乌尔斯,最关键更是领主啊,万一出点意外回不来了,那岂非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下不用担心美莎的狮子活吃了我了。看看,怎么都晒成这样了,像块黑炭似的,不赶紧养回来,当心媳妇不要你了。”
伊赛亚:妈蛋,敢情个个也不比他强多少啊。
雅莱: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念叨这个会死吗?
乌尔斯:老爸,你好歹关心我一句行不?
仿佛心有灵犀,奥赛提斯的确关怀过来,激灵灵真好似吓了一跳,脱口惊呼:“哎哟,吓死我了,这是谁啊?怎么都像从努比亚跑来的黑/鬼?这是去哪换了层皮?”
乌尔斯:“……”
迪雷格拍上肩膀,风凉劝慰:“别惊讶,这就是亲爹,只有亲老子才能说话这么损。”
乌尔斯半信半疑看过来:“你确定?我老爸不是努比亚人?”
奥赛提斯一巴掌削过来,迪雷格努力奉送心理平衡:“黑点好,显牙白。”
&bp;&bp;&bp;&bp;泡进热气腾腾的浴池,大口啃着多汁蜜瓜,雅莱发出满足的享受之音,满心感叹这才叫生活呀。自从做了一回鲁滨逊,海上漂回来的后遗症,第一是恋上了泡澡,第二就是太贪这口新鲜的瓜果蔬菜了。几个月的‘海水阳光浴’,身上都好像沾满了去不掉的海腥味,再加之船上的存粮,除了干面饼就是风干腌肉,想找点什么新鲜水灵的货色,唯一能吃的也只有鱼,几个月吃下来,满肚子都是鱼腥味,现在再让他想起那股味道都真心要作呕。
热帕子敷上脸,嘁,谁说男人不爱美的?只要一想到自己这张能让那么多女孩神魂颠倒的帅脸,都被摧残成了黑/鬼,雅莱就真心是太太太郁闷切齿了。说实在的,奥赛提斯那句话百分百是切中要害,心头郁闷犯嘀咕,是真怕这幅模样带回家去,要被那个自来挑剔成性的恶表姐唾弃。
约克服侍在旁,简直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开口即劝:“别担心,就算晒黑了,那也是黑黑的万人迷,谁敢嫌难看那除非瞎了眼。”
雅莱恨恨扯下热帕子:“喂,你能不说这个吗?”
约克一脸无辜:“那换个说法,在一大群都被晒成黑炭的家伙里,你也肯定是最好看的那块黑炭,这样还不行?”
雅莱:“……”
这些家伙的嘴巴,果然一张比一张欠揍。
满心气恨却也心虚打鼓,他忍不住问:“你说……那个恶表姐会不会嫌我难看呀?”
约克大义凛然:“这叫男人味!男人就应该是又黑又糙才最有味道嘛。”
雅莱眼皮乱跳:“要是不合口味呢?”
约克不以为然:“那就培养一下口味呗,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会不喜欢?说不定就是喜欢皮肤黑的,所以才跟那个塞提……呃……呸呸呸,我没说啊,什么都没说。”
一不留神,忽然涉及最敏感的禁区,约克连忙住口。
雅莱倒没生气,反而认真琢磨起来,喜欢皮肤黑的?会吗?
天底下的事好像就是这么奇怪,之前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幅黑/鬼模样,努力想养回来,却都好像很艰难。而突然之间发现这样也不错,再想留住,却奇怪居然怎么都留不住了。
百分百,在一大群遭受出海摧残晒成黑炭的人群里,雅莱就是复颜速度最快的那一个,统共不出一月,什么晒伤糙脸统统成了过去时,最佳颜值尽数回归,而他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这竟然成了逃不掉的倒霉厄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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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
接获最新战报,当听闻出海寻找蛇岛的船队圆满完成任务,平安归来,凯瑟王一颗悬心总算是落了地。暗念这些日子虔诚祈祷敬海神果然没白费,老实说,这么多年谁出战都还没让他这样担心过,最关键就是雅莱这小子,万一出点意外,可让美莎怎么办?
鲁邦尼在旁悠然开口:“陛下,瞧把你担心的,这还只是女婿呢,要是再过几年轮到儿子出战了,你还活不活?”
凯瑟王没好气的看过来:“你有一天不说风凉话会死吗?嘁,真轮到儿子,是成是败都看他们自己的本事,至少牵扯不到别人,可这能一样吗?就是女婿才最可恨,真有个闪失,搭进去的可是美莎。”
鲁邦尼笑得更加风凉:“我就知道,陛下你这心偏得厉害。”
凯瑟王懒得再理他,看战报中埃利诺详细禀告那些挖出来的关于胡姆班的真相,一路看下去,他都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随口感叹:“果然是条难得一见的极品毒蛇呀,真让人不敢相信,这还能算是正常人吗?由这种货色来做王,埃兰能好得了才怪。”
看到战报中一条又一条堪称惊悚的爆料,鲁邦尼同样讶然瞠目,喃喃道:“我的妈呀,这样的家伙居然能安坐王位超过三十年?太夸张了吧,那些埃兰人怎么忍得了?”
凯瑟王一声嗤笑:“忍不忍得了,都是他们的事,管他呢。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把这个变/态给找出来,姑且……嘿,也算是替埃兰人除一害吧。”
鲁邦尼皱眉沉吟:“从叶海亚丘发现密道暗河,一直通到东部山中鲁恩河谷,那个分装海蛇毒的集散地虽然是给找出来了,可是一番清剿,却没能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集散地的主事者,往日联络宫廷大总管,都是往安善城去送信,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而自从胡姆班遁逃,大总管哈梅胡曼就没有再去过这个秘密村落,竟是无从寻找他在哪里。还有安善城的地下密道,这也实在是个大问题。如果找不出来,一则,随时可能被人再从中钻进来搞鬼;二则,对于胡姆班到底是往哪里跑了,如果能找清密道走向,或者还能给出一些方位提示,而找不出来,就真是没有头绪的难题。”
凯瑟王仰头望天顶,心思飞转,随口低吟:“如果能那么容易逮到,这样一个变/态毒蛇,大概也就不可能安坐王位三十多年了。一时没有关键线索么……但是……也总不可能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吧?招募那么多的劳工,只要是人多聚集的地方,就肯定是会有很多需求,吃喝拉撒、衣食住行,还有修筑秘密工程这种事,想一想,要修筑地堡或者地下宫殿之类的,都需要什么?无外乎……木材、石料、土方,再包括劳工守军等等人丁的驻扎安置,粮食、饮水、住处,帐篷铺盖衣物甚至开凿工具这些东西,从这些方面入手,总应该是能找到线索……”
鲁邦尼恍然点头:“不错,一个人就算藏得再深,也总需要有各样的物资来维持生计,就算胡姆班有囤积起来的财宝或粮食,要长期供应他自己或者几个有限的幕僚,还有可能,但如果要供应大批的劳工守军,囤积再多也是不能坚持很久的。只要拖延时日,就肯定是要到外面来搞。各种各样的物资所需,尤其是建造工事的土木材料,去追查这些东西的流向和汇集地,那想必应该就是能找到贼窝了。”
于是,书写战报回复,凯瑟王就立刻将这个思路传达给前线诸将,从锁定各样必需物资的流向开始,去寻找胡姆班的藏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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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
同样接获战报的美莎,也真真是长松了一口气,大姐纳岚在旁取笑:“怎样,我说的没错吧,他们肯定都能平安回来,枉费这么些日子睡不着觉,看看,一张小脸都熬尖了,再这么下去当心要瘦成猴子了。”
嗯嗯,还是瘦一点好,爱美丫头完全把这当成夸奖,乍喜还忧的皱眉嘟囔:“可是,该怎么把胡姆班找出来还一点头绪都没有呢,拖延下去总不是办法。大姑姑,你说……要找出一条密道真会有那么困难吗?”
大姐纳岚瞪圆眼睛:“当然了,要是有那么好找,还能叫密道?就说当年在哈图萨斯,想把脚底下的那个地下王国给挖出来,达鲁·赛恩斯加上哈坎苏克是费了多少力气啊,堪称是绞尽了脑汁都没能如愿,一直找到陛下都杀回来了,到最后要不是为了营救阿丽娜,是让狗追着阿丽娜的味道寻过来,只怕他们到死都还根本找不出任何头绪呢。”
美莎倍感郁闷,抚摸身旁母狮,低声嘟囔:“可是,也总不能没完没了的找下去呀,这场仗要是再不赶快打完,我都快累死了呢。嗯……对了,地道里都会有潮气是吧?说不定还会有老鼠,姐姐最讨厌老鼠了,对那个声音最敏感,如果是让姐姐去找的话,说不定很快都能给找出来。”
大姐只当玩笑听:“让美赛去安善城,你舍得?”
在那个时候,美莎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当真。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忽然做起了噩梦。搂着狮子相拥入睡,熟睡中的少女,手臂习惯性的搭在狮子肩膀,也就特别自然的压在项链上。于是在睡梦中,她竟忽然听到特别凄厉的惨叫,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当她惊觉这俨然是雅莱的声音,不由大吃一惊。怎么回事?睡梦中,一切都是那么惊悚而凌乱,凄厉惨叫不绝于耳,有飞快的画面从眼前闪过,一幅又一幅,仿佛根本不受控制的在飞快闪回,她竟然看到雅莱被人关起来了,拼命试图挣脱牢笼,却可恨就是逃不出去。再然后,又有捆绑,剧烈挣扎中,少年的手腕都磨出了血。血……是的,忽然间就有无数的鲜血迎头泼面,雅莱倒下去了,倒进无尽的血泊,再也站不起来。
“啊——!”
一声惊叫,美莎一下子坐起来,额头沁满汗珠。尖叫声惊动门外的守夜人,伊莲连忙入室察看:“美莎,怎么了?”
美莎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分明还没有从可怕梦境中回过神来,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梦?
大姐很快闻声而来,惊魂少女一头扎进怀里,竟是忍不住的哭起来:“大姑姑,我怕,我……我又做了很不好的梦,这会不会又是示警?就像叔叔那时候一样。”
听她描述梦境,大姐连声安慰:“傻丫头,你不要胡思乱想,今天不是才刚刚收到好消息吗,雅莱他们都平安回来了,大战都已完结,剩下的全是逮老鼠的事了,还能有什么危险?他怎么可能会被人关起来呢?谁敢关他?”
说的也是啊,贵为亲王,谁又能把雅莱关起来?美莎略略松心,毕竟,这个梦也没有像叔叔那个时候演绎的那么真实,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或者,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这些日子担心雅莱担心的太多了才会演化成梦境?
身边人连声劝抚,好不容易劝她重新睡下,可是随后一连三天,美莎竟然夜夜都被恶梦惊醒,梦境里赫然全都是相同的内容,她这下真的害怕了,因为,再到惊醒时终于注意到一个事实,她是搂着狮子的脖子睡着的,是压在了项链上面,难道……这会是卡比拉的警告吗?是外公在向她预示什么?
想到这个,美莎一刻也等不了了:“去星星池,现在就去!”
连夜直奔大风神殿,也不管会惊动多少人,这一次,她坚持要一个人在星星池里静心祷告。屏退所有人,大门紧闭,少女摸上黄金壁画,惊心低问:“外公,是你在向我示警么?那些梦……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明白……”
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黄金壁画,美莎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追问着,也说不清是困倦来袭,还是祷告的疲惫,就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间,意识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她竟再一次看到裹着破烂披风的老太婆,迎面向她走来。眼前的风景,正是这一片哈尔帕城外的荒山,狮子眼男孩与老太婆四目相对,就在那个他向天发出痛恨诅咒的狂风凛冽的夜晚,老太婆以一种格外奇妙的方式回应了他。
神秘老太婆,忽然刺破了手掌,以浸染鲜血的掌心摁上狮子眼男孩的额头,她的声音在夜空回荡:“血是媒介,是逆天行事得以成真的本源,被狮子养大,如狮子一般生活,从此后,你的血脉与狮子不可分割。心意相通,狮子会明白你的一切,它,会成为你的半身。”
美莎陡然惊醒,一颗心跳得发慌,狮子?半身?!
不由自主回头望向母狮美赛,安静趴坐的母狮也在歪头看着她。美莎茫然走过去,想伸手,却又好像胆怯的缩回来,一种隐约的念头在心底盘旋,心跳越来越急,汇集成无法言述的纠结与挣扎,让她在星星池中焦躁的来回踱步。
……血脉不可分割,狮子会明白你的一切……难道……
终于,她停下脚步,与狮子面对面坐到地上。活到今天,从来没有这样纠结两难过,美莎用力咬着嘴唇,几乎咬出了血,她甚至不敢去看姐姐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挣扎良久,呼吸都因之变得紊乱,终于,她咬牙横心拔下头上发簪,蓦然刺破掌心。渗出的血珠很快殷红手掌,就像恍惚中所见的老太婆一样,她以沾血的掌心摁上狮子额头。
“姐姐,我看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我很害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能帮我吗?帮我到雅莱的身边去保护他。我怕……我真的怕这份预示噩梦会成真,他要是倒下去了,那我……我就要成哈尔帕的罪人了。”
随着她的声音,母狮脖颈上的项链,那一颗颗的变色宝石竟越来越亮,赫然是在夜色中放出璀璨光芒,原本在黑暗中应该呈现红色的宝石,居然放出金光,就像金黄的狮子瞳仁一样耀眼。
美莎看得吃惊,万分愕然瞪大眼睛,而下一刻心头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揪得她不由自主发出痛吟,痛……掌心在作痛,溢出的血珠竟然慢慢渗进了狮子额头,而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狮子的眼神随之而变,金黄色的瞳仁在收缩,应合着少女所求,母狮美赛发出回应低吼。
心意相通,狮子会明白你的一切!
仿佛就是有着某种奇特的意念映入心房,美莎的眼神也变了,如绿水晶一般的眼,在夜幕中闪烁锋芒,缓缓开口,那仿佛都不像是她的声音。
“血脉相连,即为血盟!记住,你是我的半身!会像我一样去明白人们的所求,无论是谁,当这样将手掌放在你的额头时,说的话,你必要听得懂!去帮助需要你的人们,完成他们生而为人做不到的一切!保护雅莱!带他平安回家!”
狮子美赛霍然起身,在夜幕中发出仿若决心宣誓一般的咆哮,当美莎再将手掌移开时,所有血珠皆已渗入狮子金灿灿的皮毛,宛如血咒入体,再不见半点痕迹。当门外人闻听狮吼纷纷进来查看时,项链宝石放射的光芒让见者吃惊,美莎不回头不解释,只冷冷的吩咐说:“把乌萨哥哥叫来!”
&bp;&bp;&bp;&bp;安善城
一如伊赛亚所料,全力搜剿下,果然很快就逮到了‘胡姆班’。露出行踪,赫然是躲在了他为自己修筑的王陵地穴中。而当被发现再仓惶出逃,能跑出来的就只有胡姆班和大总管哈梅胡曼以及护驾的禁卫军将领了,而与其一道遁逃的其他幕僚包括王子,则统统在王陵机关坍塌时被砸死掩埋在了里面……
看到被拘押活捉回来的胡姆班,根本不需多问,直接剥了衣服即可判定:假的!
想想也知道,做替身的家伙,即便长得与王再相像,却不可能也都和胡姆班一样是在少年时行割/礼都出过意外吧?因此说,替身能混淆的也只能是外貌,却任谁都不可能准备出和正主一样畸形的胯/下/隐秘呀。
由罗兰朵出面辨人,一口指证:胡姆班、哈梅胡曼,还有统领禁卫军的最高长官沙坦,就是长的这个样!
也就是说,替身也是配套一体成系统的,胡姆班要混淆视听,当然不可能只要一个冒牌的自己就行了,与他一起失踪的诸多亲信,当然都必须要给出合理的交代才行,否则又怎能指望顺利蒙骗过去求撤军呢?
伊赛亚笑言判定:“要打赌么?只有这么三个活着跑出来,就证明他能找到的冒充替身,也只能是这三个角色而已了,那些被活埋在王陵里的‘重要幕僚’和‘王子’,恐怕……就是因为没有合适替身,所以才不能露相吧?否则随便让哪个认识的宫仆来辨认一下,都肯定要穿帮。”
众人都觉得有理,埃利诺笑笑说:“不过这些替身也算有贡献,至少现在是能让人知道胡姆班,包括他的大总管和头号保镖都长成什么样了。”
眼前的‘胡姆班’,秃头泻顶,体型肥硕,个子却很矮。很显然,恐怕这就是在14岁遭受意外创伤后影响了荷尔蒙,才会直接影响到了身高的窜升力度。圆滚滚的矮胖子,简直像个肉球,鹰钩鼻,蛤蟆嘴,着实能用面目可憎来形容。虽然长着哈坦提人标志性的浓眉,却没有同样标志性的须发浓密,浑身光溜溜的少见/体/毛,胡须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小撮,这些显然都是由胯/下的要命重创所带来的副作用结果。既然一切都是按照王的样子去模仿,审问之下便知道,为了实现这份‘视觉效果’,做替身的家伙都是被化妆师做了不少的改造,用碱土金属硫化物药膏去除不该有的毛发,再故意催肥,甚至嗓音都被用浓烟呛成沙哑,由此和胡姆班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一样……
而那个大总管哈梅胡曼,则生着一双贼兮兮的鼠眼,尤其在嘴边还有一颗格外乍眼的大黑痣,黑痣上还钻出一根长长的毛,经过仔细检查,这个替身的黑痦子明显是作假粘上去的,可是正主想必应该就是这模样才对。
于是,这三个可以提供容貌样本的替身,就成了重点看押的热门展品,要巡游到各城各营的军中做展览,让尽可能多的战将士兵都亲眼看清楚、记牢了,这些最关键的通缉人物的长相。
在提供容貌样本的同时,关于追查胡姆班藏身地也在同期全力展开。其实,凯瑟王能想到的追查方式,根本无需等到传信回来,凭伊赛亚的脑子也早都一样想到了。追查各样土木建筑材料的流向,哪里出现过大批的采伐运木运石的,哪里出现过运送粮食物资的队伍,追查流向和汇集地,就渐渐将目标锁定了三个区域,都在东部高原的山谷中。
对于居然会有三个主要的汇集地,人们想一想倒也不奇怪。
亚布·伊德斯嗤声说:“凡是躲地洞的野兽,都尚且知道要给自己准备好几个窝嘛,就是要有能混淆视听的假穴,要不然怎能保真穴的安全?历经三十多年,征募那么多的劳工,恐怕这厮给自己修筑的藏身地也肯定不止一处,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底哪个才是真穴?”
埃利诺仰天长叹:“这就是问题啊,到了现在这种时候,运送土方粮食,都是三个地方一块送,不分彼此,目的就是为了让人难辨真假吧?这个样子该怎么行动呢?如果打了一处,没打准,是假穴,那就是打草惊蛇,足够让胡姆班再继续开溜跑路。可如果三处同时打,也一样很麻烦。野兽挖洞,一个洞穴都尚且有好几个出口呢,即便是真围准了,可里面的建造结构谁知道?万一就是存在秘密出口,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直接出了包围圈,没能给围住,再让他跑了怎么办?”
巴萨皱眉点头:“没错,这的确是最麻烦的。再等跑出去,恐怕都没多少人了,至少不会再有这么大批醒目的劳工货运队来提供追查线索,要是就让他这伙班底亲信的,躲进哪个小村寨小部落,化妆成平民百姓,甚至都混进游牧民族的堆里,四处迁徙流窜,人越少目标就越小,目标越小就越不好找啊。”
拉赫穆则说:“我觉得……可能比这更糟糕的是,你怎么知道他真正的藏身地就一定在这三处里面呢?如果在近半年征募的劳工,就是用来做烟幕的,敢说没有可能吗?或许他真正藏身的地方早就修好了,根本不需要再临时赶工,以这条毒蛇的狡猾,会不会就是故意做出这些容易被追查到踪迹的假象,就是为了迷惑我们?在那里面隐藏的可能也是替身,而他真正的藏身地,其实根本就是在没人知道的第四处!”
不错,如果真是这样就更难办了,分明是连能追查的线索都没了。一筹莫展之际,万不成想竟然是女官老仆罗兰朵给出了一个最关键的提点:“那如果查一查莫名失踪的人呢?”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失踪的人?什么意思?”
罗兰朵恨恨说:“恐怕你们还不了解胡姆班的生活习惯,他那个人,以虐/待寻求快/感早已成性,夜夜床/第间若没有发/泄/施/虐的玩具,都好像受不了似的。他最喜欢的就是十四五岁的男孩,所以何不就查查这个?算一算,胡姆班跑走都有三四个月了,就算跑的时候身边带了‘玩具’,恐怕这么长的时间也早给玩废了,难保不会出来物色新的。那么,就查一查哪里有男孩莫名失踪,尤其是漂亮男孩,会不会就能有答案了?”
嗯?这倒似乎是个办法,埃利诺眼睛一亮:“不错,如果他是忍不住出来物色玩具,那都肯定是就近,没有条件再跑去太远的地方找,那么,只要是有漂亮男孩莫名失踪的地方,这个老/变/态也就肯定是藏在附近了。”
他当即传令交待下去,就按照这个方向去详查探访,而伊赛亚却满脸搞怪:“这个……会吗?到了现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还能不忘寻欢?”
罗兰朵却说:“一个酗酒成性的酒鬼,即便是到了快喝死的时候,你让他戒酒,他会戒吗?一个赌棍,即便输光了身家欠一屁股债,哪怕就是被债主追得快没活路了,但凡逮着机会,再让他看见赌具,你觉得……他会罢手戒赌吗?”
伊赛亚立刻闭嘴,这倒真是哈,凡是能让人沉迷上瘾的东西,致命的危害,岂非就在于这份难于戒断?!而胡姆班,显然早已是施/虐/成瘾!
于是,以清查失踪的漂亮男孩为破点,尤其是以近两三个月失踪的为准,划定了时间范围与对象,也就很快有了突破。由分散镇守在各地的军将传来消息,有几个村寨的确发现有这种失踪男孩,都是在大战已经结束之后,非关因战乱而失踪,而就是出去打猎,然后就再没回来,家人努力寻找也没发现被野兽袭击吃掉的迹象,可就是从此不见人了。
失踪者所在的村寨位置,是位于苏萨城以东百余里、迪亚拉河谷上游的一片丘陵峡谷中,都是以渔猎为生的猎户,失踪的几个男孩,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上下,最大的一个16,最小的一个才只有12岁,模样的确都在本村里可算出众的,而且失踪的时间,基本都集中在最近的一个多月。
接获这个消息,埃利诺简直拍案叫绝,哈哈笑对拉赫穆:“果然啊,没想到这次居然是让你猜中了,那三处劳工聚集大兴土木的地方,统统都是烟幕,胡姆班真正的藏身地,八成就是在那里。”
连伊赛亚都点头说:“苏萨城本就是他的起家老窝,百余里的范围恐怕都还在苏萨城的辖地内呢,要在这种地方建立秘密地堡,应该才是动工最早、能建造得最完善也肯定是最保险的。”
于是,人们由此锁定了更加靠谱的可疑地,而问题又再次回到了原点,还是那句话:这种地方到底该怎么打?没人了解藏身**的建筑格局构造,没人知道到底会有多少个出口,万一隐秘贼洞是攻下来了,却又让胡姆班顺利脱逃了该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不想又是罗兰朵再次提醒:“要围捕猎物,总应该下饵吧?”
下饵?
罗兰朵的目光显得闪烁瑟缩,却又好似忍不住的频频瞄向诸将人群里,支支吾吾小声再次强调:“呃……我的意思是说,胡姆班,他最喜欢的就是十四五岁……呃……或者十五六岁的美少年,尤其是绝色,那根本就是没法抗拒的……”
嘎!
有那么一刻,整个大厅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就全都不约而同的,集向了人堆里根本没有争议、当仁不让最符合条件的那一位。
忽然成了注目礼的焦点,雅莱激灵灵一阵恶寒:“喂,这都是什么眼神啊?看我干什么?”
萨蒂斯一脸坏笑砸磨着牙花子感叹:“啧啧啧,绝色哎!真惭愧,这方面本人只能自叹不如。看看,这一张被海风吹糙的面皮,到现在还没养回来呢,哪像你,果然是天生丽质,连恢复速度都比别人快好多。”
亚伦乐得更坏:“虽说在这个皮相方面,本人倒实在不用谦虚吧,不过可惜了,过年龄了,不是老/变/态合口的菜呀。”
亚布·伊德斯这个同样很出众的过来人,指着美少年的鼻子风凉笑说:“嗯,这个我必须说句公道话,你呀,也就是有这份出身做护身符,如果不是亲王,纯粹小兵一个来到军中,就凭这副皮相,嘿,那肯定跑不了的是要沦为美餐,想保清白基本是做梦哦。”
雅莱的眼皮跳到抽筋,妈蛋,这些家伙是嫉妒吗?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哈兰嬉皮笑脸亮了眼睛:“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哎,想想都知道,山野糙民,那些失踪的,即便在自家自村还算出众,可说到底又能出众到哪里去呢?估计这个老/变/态也是饥不择食,没了办法,矮子里面拔高个的只能就近物色,若放在平时未必就真能入眼合胃口。所以呀,这个时候如果让他发现一个绝色等级的,哇呀呀,那肯定眼珠子里都要流口水的必须立刻吃进嘴吧?这样一来都肯定是能见到胡姆班本人了,就算他替身再多,轮到要寻欢作乐玩那档子事,嘿嘿,总不可能再让别人去替他过瘾吧?”
可恶!雅莱窜过案几直扑找打混球:“不过是骂过你两句就公报私仇啊?也不怕满嘴生疮,有种别跑,你给我站住!”
不跑?当他是傻子?多年历练,要论逃跑保命的本事,哈兰若敢认第二,没人再敢认第一。身手敏捷,左躲右闪,就是让他抓不着,一边躲一边还在火上浇油:“喂喂喂,又不是我出的主意,你凭啥只揪着我发飚?哪句有错,有本事你先说啊!”
“我说你个鬼!给我站住!”
惨遭集体调/戏的少年气到抓狂,而听到这种离谱鬼话的奥赛提斯也必须立刻急眼了,瞪圆了眼睛爆出最大嗓门:“疯了吧?让堂堂哈尔帕领主去做钓饵,亏你们说得出来!到时候给你们引路倒是能摸着蛇窝立军功了,真正做饵的人还出得来了吗?孤身陷进去,即便能杀了胡姆班本人,可自己不也要一道做陪葬,这根本就是死间!你们的脑袋都让驴踢了?!”
埃利诺啼笑皆非看过来:“玩笑话嘛。”
“玩笑话也不行!”
亲卫队长迪雷格只会比奥赛提斯更急眼:“这种缺德到家的馊主意,谁念出来都该被直接抽烂嘴巴!都忘了这一战是来干什么的?这到底是在给亲王殿下复仇呢,还是想让殿下在天上看到都再被气死一回?闲言碎语传出去不都要毁人名声!”
乌尔斯等人纷纷应合:“就是,有本事先把安善城脚底下的密道找出来再说。到底真藏在哪儿还根本没找到确切证据呢,就先想着把人当饵料给扔进去了?有这样的吗?”
眼看着哈尔帕人众是真被惹毛了,众将才不敢再继续开玩笑,萨蒂斯挠头说:“哎呀,这不是集思广益在一起想办法嘛,又没有人说要真把他扔过去,用得着这么严肃?就算不为你们,美莎和陛下都肯定不干,本来就是玩笑而已。”
哈尔帕的少年鹰根本不买帐,指鼻子顶回去:“凭啥拿着我们的领主开玩笑,你怎么不献身一下当材料?看看,这模样也不错啊,至少糊弄那个老混蛋肯定是够用了,如果二等货就能解决问题,又何需再动用一等绝品,是这个道理吧?”
啥?萨蒂斯立刻被惹毛:“喂,你们说谁是二等货啊?你们才是三等四等,统统不入流的等级呢。”
约克嗤鼻冷哼:“哟,轮着自己就急眼了?说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怕闪了舌头?你一个小兵都不肯干的事,凭啥一张口就让我们堂堂亲王去干?到底谁更缺德?”
席穆里欣然接口:“对呀,小兵靠什么往上爬?你不是一直都特别急着想立军功呢吗?这么好的机会干嘛不考虑,听听,都能有机会手刃胡姆班呐,真办到了那就是当之无愧的战场第一功,谁也比不了,你不想要?什么时候学会谦让了?”
要打嘴架,一群年龄相仿的闹将实在谁都不比谁差,萨蒂斯气得头顶冒青烟,再次肯定,王城里混大的兄弟帮,果然是和这群哈尔帕的混球不对盘。
一群青春期的小子互相瞪眼龇牙不可开交,让另一群早过了青春期的成熟大将个个看得满眼风凉,埃利诺出面和稀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为个老/变/态先自己打起来,你们倒真肯给他面子。”
作为所有人的最高首脑,他干咳一声,尽量拿出最端正的态度说:“不靠谱的主意呢,当然不可能考虑,你们有这个精力,就先干点有用的吧。没错,就是安善城脚底下的密道,这个一天没找出来,那就是个很危险的隐患,随时都可能会有人再从中钻进来搞鬼。这个问题都有什么好主意,都赶紧说一说吧。”
转移话题,免得打架再升级,当回到最头疼的问题,所有人就立刻齐刷刷的蔫下来了。连伊赛亚都是一样的无奈叹息:“要是那么好找,恐怕就没资格叫密道了,就像当年在哈图萨斯,那个地下王国是让达鲁·赛恩斯费了多少力气啊,可惜了,现在可没有那位阿丽娜摸一把就能开门的好运。”
的确,这些日子为寻找胡姆班的遁逃密道,整个安善城王宫内外早不知被搜查了几百遍,能审问的人个个审到底朝天,几乎每一块墙砖地砖也都挨着个的敲遍了,却就是没发现哪块内里是有中空之音能提供迹象的,足够愁死人。
亚伦挠头随口念:“没有阿丽娜,能有狮子的本事也行啊,要是能长出美赛那样灵光的鼻子耳朵就好喽,**里地之外的声音都能听得真真的,而且美赛最讨厌老鼠,要是地道里钻过去一只,都肯定能发现给找出来。”
没等话音落,大殿门外忽然传来清晰的狮子吼,好像就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发出回应。
耶?!亚伦险些惊个仰倒,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赫然就见到大堂哥乌萨德领着狮子美赛走进来了。
人人的眼珠子都差点落地,埃利诺脱口惊呼:“不会吧?你小子的嘴巴比我还灵?念什么来什么。”
这下,雅莱都顾不得再找哈兰干架了,拨开人堆冲过来,看看乌萨德再看看狮子,满面愕然:“美赛?这……什么状况?你们怎么来了?”
乌萨德万分没好气的狠剜一眼:“哟,你还活着呢?可没吓死谁,嘁,你还好意思问,还不都是为了你!”
雅莱更加愕然:“我?什么意思啊?”
乌萨德指向狮子脖颈上的项链:“就是这个意思啊。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这是你给弄回去的对不对?卡比拉的遗物,哼,还说什么是让你来保护狮子,结果现在事实清楚了,根本就是让狮子来保护你嘛!美莎原话:这条项链既然是你找到的,那就必须由你亲手给她带回去!听懂了没?这根本是舍了美赛要来成就你!就怕你回不了家!”
雅莱真心没听懂,茫然看向卡比拉的项链:“这东西……怎么了?你先说清楚行不行?”
乌萨德终于收起冷嘲热讽,叹了口气说:“卡比拉的遗物,果然是有神力的,你们根本不敢相信我们在星星池中看到了什么,卡比拉再次显灵,给出预示,所以……唉,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一封信拍给雅莱,拆封壳看清内容,他才大吃一惊,什么?!
&bp;&bp;&bp;&bp;“你说这些宝石会发光?还有……美赛的眼睛都跟着一起在发光?!”
听乌萨德描述在深夜星星池中所见到景象,亲手负责送项链的约克都倍觉不可思议。
乌萨德现在回想起来还依旧无法平静,他说:“狮子是夜行动物,要是在夜里遇见,那种眼睛会发光的景象,你们应该都见过吧?可是这个绝对不是一回事,正常状况下,狮子眼睛在夜幕中的反光都是绿莹莹的,可是那天晚上在星星池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金光,那根本就不是被火把照耀而生的反光,而就是自己在放光,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还有这些项链上的宝石,变色宝石,按理说在夜里呈现的都是红色,可是那一晚却是放出璀璨金光。”
约克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我的妈呀,看来……这果然是件有神力的宝贝。”
乌萨德说:“听美莎说来,连续几个晚上,就是搂着狮子一起入睡,压在了项链上才会噩梦不断,夜夜的噩梦都是一样内容,她说……她看到了很不好的事,听见了惨叫,说就是雅莱的声音,还看到他被人关起来了,有什么关押……还有捆绑的,非常凌乱,还有好多血,说就是看到他在血泊里倒下去了,才会那么害怕。”
乌萨德越说越茫然,忍不住是向亚伦看过去:“这事我都想了一路了,怎么都想不明白,好歹是亲王,谁能把那小子关起来呀?还惨叫流血的,那……估计也只有你能干的出来吧?”
亚伦一巴掌打过去:“说什么呢?我才没那么变/态好吧!哼,真要本人出手,顶多是痛快宰了他,谁有兴趣费那种力气。”
听到这种描述,任谁都不免心惊肉跳,联想到片刻前才谈及的馊主意,该不会……
奥赛提斯眉头拧成疙瘩:“神人卡比拉,他给出的预言从无差错,难道……这便是卡比拉的预知能力在显灵了?还没发生的事,他却已经看得清楚?!”
这一点,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亲卫队长迪雷格咬牙切齿指着埃利诺的鼻子瞪眼警告过去:“现在听到了吗?那种馊主意想都别想,谁要是再敢提半句,当心我跟他不客气!”
乌萨德茫然一愣:“什么馊主意?”
看过美莎的亲笔信,现在,雅莱终于明白乌萨德抱怨的‘分明是舍了美赛要来成就他’是个什么意思了。美莎在信中不仅详细描述了梦中的可怕示警,更在结尾附上了一句最震撼心灵的话:若遇情势危急……以人为重!
拿着信笺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完全无法想象,少女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该是个什么心情。美赛和美莎,形影不离姊妹花,自幼一同长大,这头狮子有多么重的份量谁不知道?形同半身,那是美莎的命啊!目光凝向狮子脖颈那条由他亲手找到的项链,为什么卡比拉显灵,是一再叮嘱他要保护狮子?难道……这才是理由吗?冥冥中,竟然是为了这个?!
忽然间,雅莱就万分后悔不该把这条项链提前送回去了,鼻子里又酸又堵,涌上来的热泪很快模糊视线,他一刻忍不了的发出激动大吼:“回去!立刻带美赛回家!这不是她应该来的地方,现在就走!”
乌萨德无奈叹息:“如果能拦得住,你以为还会来吗?要送美赛来安善城,从我阿妈开始就第一个坚决反对。当日病在哈尔帕的时候,阿妈都说她绝对忘不了,也不会记错,那么可怕的高烧,医生都没办法,全因狮子回到身边了才退下去,这是巧合吗?可见美莎根本就离不开美赛,这一走万一再病了怎么办?不看别的,整日担心忧思的也足够成疾了。而要是美赛再出点意外,是给伤了命,那不就是在要美莎的命?可惜劝不住啊怎么办?有本事你自己回去说去!”
雅莱无心再废话,就按照信中所指引的与狮子交流的方式,以掌覆上美赛的额头,急声催促:“美赛听话,回家!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到美莎身边去,我不会有事的……”
可惜,这样的命令,狮子美赛根本不听,甩开他的手掌,耸动鼻头,忽然一转身就向着宫殿深处溜溜跑走。
雅莱愕然瞪眼:“美赛,回来!”
可惜没用,狮子很快就跑远了,一群人只得连忙全都追过去。此刻他们都是身处安善城王宫,狮子美赛一路跑进王宫内庭深处,钻进一处殿堂,根据宫仆描述的功用,这里是间小型的会客厅,往日大苏卡尔若召见重要臣下,在私底下议事,都是在这里召见。
在这座会客厅的中央,有一个面积实在不算小的室内景观水池,四四方方的石造池中,水面漂浮着色彩艳丽的莲花,赏心悦目。狮子美赛一路钻到水池边,嗅闻着地面,忽然就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并用爪子用力刨刮。
看到这个反应,熟悉狮子的身边人都不由瞪大眼睛,乌萨德脱口叫出来:“这是……有老鼠?!”
室内水池,无论周围的地面还是池子本身,都是用坚硬的花岗石建造,在这下面怎么会有老鼠呢?所有人的眼神都因之而变,埃利诺立刻吩咐:“有老鼠那就肯定有地道,赶快叫人过来,即刻开挖!”
部下得令匆匆去叫人,这一边,巴萨已经等不及的开始敲击地面,眉头拧成疙瘩:“听听这声音,实芯的,不像是下面有空间啊。”
狮子美赛似乎是被这样的怀疑冒犯到了,一阵透着不满的哼唧低吼,耸动鼻头就慢慢抬起头来,仿佛就是地道中的霉气、潮气,顺着走向从某些缝隙中透散出来,追索气息,狮子美赛忽然就摆出发动攻击前的标准姿态,压低身子,后腿用力一登,就窜上了窗沿石台,再以此为跳板,一个转身又跳上了旁边墙壁上一个悬于半腰伸出来的雕凿石像,再以石像为跳板,又是一个转身就飞窜上殿堂顶部中央垂下来的悬吊灯架。
狮子的全部重量都挂上灯架,如此一压,整个灯架都随之往下迅速滑落——没错,是滑落,而不是掉落,悬吊着灯架的金属缆索,竟仿佛是被人从天顶抽出来的线头,竟一下子被拉出好长一截,而随着灯架滑落,就在地面水池边,赫然悄无声息的露出一方黑洞!水池立壁一侧的石壁还有地面竟同时开启,俨然就是开启出一个黝黑的空间,延伸向地底深处!
开玩笑吧?让所有人头痛欲死,找了这么久的密道,居然是被一头狮子如此轻易的揭开面纱?傻大个巴萨脱口惊呼:“乖乖,这是狮子吗?成精了吧?”
再看密道真容,人们才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会这么长的时间都找不出来,原来那隐秘的空间不是在地面之下,而赫然是藏在水池下的,所以敲击地面才找不到任何中空之音。再看那水池,当侧立面的石壁沉落下去后,居然还有一层透明的水晶壁,就紧贴在石壁内侧,原来这并不是王宫奢华的装饰,而分明是有机关暗藏,由水晶壁兜住满池清水,才让人无法察觉暗藏其下的隐秘空间。再看开启的机关,搞了半天竟是悬空藏在头顶上,是啊,墙壁地面的找了半天,却谁都没想过去检查天顶,可不是找不出来么。
入口开启,有台阶延伸向地底深处的黝黑空间,狮子美赛从灯架上跳落,就一溜烟钻了进去,雅莱等人见之变色:“美赛,等等!”
该死的,谁都不知道地道里会不会有埋伏机关,万一出了危险可怎么办?雅莱气急败坏连声催促身边人赶快找火把,点起来就第一个追进密道。
“美赛——!”
隐秘空间里除了回音根本听不到任何动静,等到众人纷纷点燃火把追进来时,狮子早已跑的不见踪影,乌萨德一言判定:“肯定是有猎物才会让美赛跑得这么快,一旦锁定目标去追,那种时候根本叫不回来。注意警戒,这密道里肯定有东西!”
于是,一群猛将纷纷拔刀戒备,一时也无心欣赏这隐秘空间到底是个什么样,火把映照脚下,专心追着潮湿泥地上狮子的脚印一路向前飞奔。
这一跑着实追出了好远的距离,众人都追得大汗淋漓,粗略估计也总有三四里地了吧?可是狮子美赛却依旧不见踪影,更听不到任何狮吼咆哮。
亚布擦一把满头大汗,忍不住咒骂:“这密道到底有多长啊?该不会就是直接通到胡姆班的秘密藏身地吧?”
若真如此可就糟了,没有准备,也就难于预料会发生什么状况,会有什么结果,听到这话雅莱更急,急声催促:“先找到美赛!”
又追出去足有两三里,人们才终于听到狮子发出的吼声,似乎有嘈杂的混乱之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人的惨叫!
所有人立刻绷紧神经,加快速度追过去,随即就在地道里发现死尸!有两个人倒在其中,四壁鲜血泼洒,而在地面更散落着匕首、锄铲等物,再看他们身上的伤痕,俨然是狮子的杰作,双双都是被咬断咽喉。
这下,熟悉美赛的家伙个个变了眼神,亚伦说:“美赛和别的狮子不一样,她从来就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是先遭到攻击!”
再往远处追,当地道终于行至尽头,俨然是有一道打开的石门,再等穿过石门,视线陡然开朗,这竟是一个相当广阔的洞穴空间,钟乳石林立,众人才一进来,就冷不丁陡然遭遇很多袭击物迎头盖面,冲在最前的雅莱吓了一跳,连忙举盾抵挡,将不明袭击物劈砍下来看清,竟是一群怪模怪样,鸟不像鸟,兽不像兽的东西。
“这是什么?”
“吸血蝙蝠!”
见多识广的风尘游侠,伊赛亚一口给出答案,随即说:“别担心,这些东西只是名字听着恐怖,但只吸老鼠和一些鸟的血,于人无害。”
吸血蝙蝠往往都是成千上万在洞穴中聚居,而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闯入者干扰,大部分都已飞散出去,真正被他们撞上的其实并不多,只是很少一部分还在洞穴内四处惊飞。听到伊赛亚这样说,也就没人再去管这些四处乱飞的蝙蝠,直直向着狮子的身影追过去。
神秘而广阔的洞穴,在其中央是有一大片水面,而水面岸边赫然停着一艘船!岸边血迹泼洒,足有四五个人,此刻都已倒在狮爪下。
待冲到近前一看,一共五个人,四个都已经没了动静,有的倒在船上,有的漂在水中,只剩一个还在残喘,被狮子摁在爪下,满身鲜血淋漓。而他之所以没有被咬死,还是雅莱远远望见,大声呼喝要活的,也不知道美赛是不是真的听懂了,竟然就把这家伙一巴掌摁在爪下,没有再继续咬断喉咙。
待密道追踪终于平息下来,雅莱紧张察看的第一件事就是美赛,上下摸索,怎么样?没受伤吧?直至确认狮子无恙才长松了一口气,放落悬心,下一刻他就必须戳头骂了:“美赛,有你这样的吗?除了美莎没人管得了你是不是?知不知道什么叫前线战场啊,这里随时随地都可能有危险,你当还是在自己家里啊,万一撂下小命怎么办?”
可惜,狮子美赛显然是个不受教的,坚决不接受谁来随便戳她的头,伸出肉乎乎的大前爪,一巴掌拍在雅莱脸上,迎面糊盖口眼鼻就把他远远推一边去。
雅莱一不留神狠狠栽个屁股墩,更被狮爪肉垫上沾染的泥巴血迹弄了个满脸花。
“喂——!”
被狮子这么不给面子的推一边去,泥巴污物都摁进嘴里了,雅莱气得磨牙,连连淬口擦脸,真想上去也咬她一口:“你你你……果然是一脉相承,和那个恶表姐一个样,就会欺负我是不是?欺负人上瘾啦?”
“嗯。”
狮子美赛格外适时的发出一声‘嗯’音,引得一群人哈哈失笑。
巴萨再次肯定:“果然成精了。”
狮子无恙就放了心,众人围聚到船边清理死尸现场,就惊讶的发现这船上竟然堆了不少金光璀璨的金币珠宝,掀开盖布,任谁都不免大吃一惊。
“你们是什么人?这些东西,哪来的?!”
当即审问那唯一留下命的活口,在狮爪下早成血人的倒霉蛋颤巍巍吐口,却是当场开条件:“除非……除非你们答应,饶我一命。饶过我,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要不然,反正都是死,我……我也不在乎了。”
埃利诺嘿嘿一笑,痛快点头:“我们要你这条命有什么用?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只要你老实说实话,想活命还不容易?看到没有,就连那一船的宝贝,我都能作主一并赏给你,后半辈子也做一回富翁,该享受的全都享受到,总不算白活一回。”
那人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却似乎不敢轻易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半信半疑的问:“你……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敢说这种话?”
埃利诺又是一笑,吊儿郎当自报身份,笑嘻嘻说:“虽然这印鉴呢,不可能为你这么个货色就随身带着,谁想看就随时拿出来给人看,但只要你眼睛没瞎,也总该能看明白吗?这穿的都是什么衣服?披戴的是什么军甲,还不够清楚吗?”
说的是啊,眼前追过来的这些人,个个的穿着打扮都是不凡,披挂的军甲锃亮精良,足可见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而绝不是一介普通小兵能穿得起。
那人终于敢相信了,急切开口:“我……我都说,我叫扎南,我们这些人,都是被大苏卡尔留下的探子,当初安善城眼看保不住了,大苏卡尔他们在跑走的时候,就是由我们这一队七个人负责留守密道出口,以便于随时钻回去能探听最新动向和消息。王宫那边的出口,原本也试着想重开钻出去,可惜半夜小心试过几回之后,就发现整个王宫都是戒备森严,根本钻不出去。所以也就不敢再继续冒动。眼看着到如今都三四个月了,你们也没有要撤走的迹象,大苏卡尔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所以……所以我们几个就有点呆不住了,守着金山银山,谁又愿意整天躲在这种潮湿发霉、到处都是潮虫老鼠还有蝙蝠的鬼地方,所以就一起琢磨着,估计看这架势,大苏卡尔也未必再能回来了,那又何必再为他干守着,乖乖效命呢?还不如捞足了财宝自己走人,今后无论去哪里,也肯定都是当富翁享福的好日子了,傻子才愿意继续留。”
想想也是啊,胡姆班躲进地洞不敢露面了,可是对于外面的消息总要有探听的渠道吧,留守探子,看来也就是必然之中的事情。
埃利诺皱眉问:“金山银山?在哪里?”
叫扎南的倒霉蛋指向他们钻出来的石门,苦着脸说:“就……就在密道里,有很多的藏宝库,虽然大门都封得很严,但我们几个人想办法撬开了一座,就真是看傻眼了。只是那一座里面的宝贝,也足够我们几辈子花不完,所以就开始搬,实在搬了不少日子了,却没想到竟会有狮子突然窜出来。那……那个在地道里……第一个被咬死的,就是我们的头儿。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种袭击,只是在搬运的时候,忽然发现黑漆漆的地道里竟然有金光,于是就和他的副手一块凑过去了。当时那金光就在地道拐弯的角落里,也没见动,我眼看着他们伸手过去,哪想到突然就动了,竟然是狮子……”
人们终于明白了,不由自主都向狮子美赛的项链看过去,金光?是这东西又放光了?向卡比拉的遗物伸手,就难怪会遭遇攻击了,可不是么,连身边最亲近的仆人想要伸手乱动都不答应,更何况是这么一群鬼鬼祟祟的陌生人?
埃利诺即刻押着他折返密道去寻找藏宝库,果然就在那两具死尸的不远处,拐个弯的岔路进去就有一道打开的石门,火把照亮空间,任谁看了都不免叹为观止。藏宝库,这个形容词果然是毫不夸张啊,这一处洞穴要说是仓库,也绝对是所有人见过的仓库里,容积最大的一座。里面数不清的箱子整齐摞成了山,每一只箱子都足能装进去一个魁梧大汉,再想数一数到底有多少箱子,粗略估计怕也要有成百上千之数,此刻这座宝库里,也只是空了非常小的一块面积,应该就是被他们这伙人搬走的,恐怕是连其十分之一的库存都不到。
巴萨、拉赫穆等人随便砸开两个箱子,那其中满满堆放的黄金、白银、宝石、象牙等等名贵宝贝都真是足够晃瞎谁的眼,要说这是金山银山丝毫不为过呀。
扎南苦着脸说:“我们要往外走,只有一条船,那条船又实在不大,一次根本装不了多少,要不然都真怕弄沉了。原本是想着,只要搬出够用的就行了,可是搬过一次就好像上了瘾,怎么都忍不住,结果就又一次次的折返回来……”
伊赛亚风凉苦笑:“是啊,人的贪欲一旦被勾起来,还能管住自律这条线,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才叫怪事,嘿,你们要是早点收手,痛快走人,大概也不会有今天这份霉运了。”
揪着被贪心所害的倒霉蛋,一路顺密道找回去,像这样在岔路上被严密封存的藏宝库,赫然是有十八处之多,厚重石门的确封得很严,无法轻易撬开。可即便一时还不能看清里面真容,但人们已经不难想象,被胡姆班小心藏匿起来的财富身家,到底是有多么丰厚。
埃利诺由此判定:“老大,看来你猜的一点都没错啊,胡姆班果然是打着再回来重新做王的主意。所以这些宝藏才都是封存在安善城脚下,没有被起运搬走。”
伊赛亚则苦笑说:“就算他想搬,只怕一时半刻也搬不走吧,这么庞大的密藏,听听这厮说的话,他们这伙人搬了都快一个月了,才只搬走了那么一点点。这显然是胡姆班做王三十多年,积年累月才慢慢积攒出来的吧?想要一下子搬空,哪有那么容易?只怕就算换成胡姆班自己,都肯定难于在短时间内办到。”
亚布哈哈笑说:“这下好了,全成了留给我们的战利品,乖乖,等到这些石门都被撬开,我真不敢想象到底会有多少东西啊,这下发大了!”
亚伦则提醒说:“别高兴得太早,就像当年大战劫掠埃及,当丰厚宝藏汇集到眼前,那一样是会造出很多麻烦的,最要防备的就是不能让贪婪变成反噬的魔鬼,一旦让军中因哄抢发生失序,当心好事都要变成灾难。当年阿爸为了防备这种要命隐患,是投入了多大力气啊,按照他自己的原话,当真是整天绷紧神经,操心劳神到脑仁都疼了。”
埃利诺连连点头:“对对对,这话说的对,横财常伴横祸,可不是随便就能消受得起,这事必须要请王令,看怎么处置才最妥当。撬门清点数目是一回事,但在收到陛下的明令回复之前,这些东西一箱都不能随便往外搬。”
这样说时,一行人就重新折返密道尽头的岩洞,当然是要摸清出口,还有这些探子与胡姆班之间的联络方式。
当真正钻出来见了天日,早已是到了安善城外,在那岩洞中之所以行船,正因这出口也是暗河,所连通的正是从安善城西郊流经的迪亚拉河。
按照探子扎南的交待,这里已经是迪亚拉河的下游,按照当初的授命,他们要联络大苏卡尔,也只知道是要逆流往上游行船,在一日船程后的一处瀑布闸口,附近有一个秘密扎营点,有些人守在那里,都是乔装成猎户。他们要传送消息,就是报到那里,而若是大苏卡尔有什么命令,他们也都是在那里接令,而至于再继续走下去,胡姆班的藏身地又在哪里,他们这些位处底层的小兵就根本不知道了。
听到这些,埃利诺眯眼沉吟:“迪亚拉河的上游么?那些莫名失踪的漂亮男孩,岂非就是在迪亚拉河上游的村寨?”
拉赫穆说:“这便是佐证,看样子……这个方位才应该是对了,胡姆班真正的藏身地,一定是在迪亚拉河上游、靠近苏萨城的某个地方。”
基本确定了这一点,对于扎南所说的位于瀑布附近的秘密扎营点,也是消息中转站,埃利诺并没有急于探寻围剿,而只是派出暗探,开始严密的暗中盯梢,以期能顺藤摸瓜,找出更有价值的线索或人物,引领他们真正摸到胡姆班的藏身地。
&bp;&bp;&bp;&bp;让所有人头疼了这么些日子的密道能被顺利找出来,更发现了胡姆班秘藏的如山宝藏,狮子美赛功不可没。再等折回王宫,一大群人就真要围着狮子狠夸起来。
“不亏是公主殿下养出来的狮子,关键时刻真能顶大事啊。”
面对这种感叹,乌萨德这些一同长大的最亲密的伙伴,骄傲之余必须要给一群外人普及常识:“现在知道了吧,狮子的嗅觉和听力,都不知要比狗灵光多少倍呢,**里地,甚至十几里之外就能察觉异动,那些贼偷在密道里搞出来的动静,一定是让美赛听到了才能追过去。看看这是追出去了多远?七八里地总有了吧?”
巴萨听得嘿嘿笑:“这么顶用,看来我也真应该养头狮子玩玩。”
这样说时,他忍不住的是要伸手过去胡撸一把,恕料狮子美赛竟激灵灵的跳起来,躲开八丈远,哼哼唧唧那眼神都像是在看致命病菌。
巴萨的手僵在半空,满目茫然,喂,什么状况?
乌萨德一言解惑:“你洗手了吗?看看这指甲缝里都是泥,再闻闻这身上的味道,几天没洗澡了?美赛能受得了才怪,估计这么多年在身边就没见过这么脏的人。”
巴萨:“……”
开眼了,狮子嫌人脏?简直连听都没听过。
而这一边,狮子美赛的郁闷哼唧越来越强烈,一路同来、专门负责伺候狮子的公主身边仆,叫做潘达尔的年轻近侍当即询问:“浴池在哪里?赶紧放水,美赛已经受不了。”
又潮又脏的密道里跑一圈,再加之咬死了好几个人,狮子美赛的嘴巴四爪还有身上都沾了不少的泥脏血迹,所以立刻洗澡,那是分分钟都忍不了。
于是,开眼的奇景就从这一刻开始,和最娇贵的公主一同长大,狮子美赛所养成的,也俨然是分毫无差的公主习性。百分百,这是所有人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洁癖、最挑剔傲娇的狮子,每天都要洗澡,而且都必须用专门带来的上好的香膏香精油来沐浴,洗完之后必须香喷喷的才行。每日用餐,只吃最新鲜的内脏或腿肉,还有搭配切碎的水果,外加牛奶羊奶当饮料。再等用餐过后,就忽然凑到雅莱面前长大了嘴巴等着,第一次时,他着实愣了半天,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亚伦翻着白眼指教没常识的笨蛋:“饭后要刷牙,不知道啊!就是为你来的,不该你伺候?”
刷牙?哦。
对于伺候美赛,雅莱倒是没意见,反倒乐在其中倍觉新鲜。
饭后要刷牙,不仅是要用柠檬水柳枝的剔干净牙齿,还要刷舌头,直刷到满嘴一派清爽,不闻半点腥气才行。除此之外,逢到进屋要擦爪子,在踏上地毯之前,傲骄狮子都会停留不动,昂首挺胸眯眼睛,就像个派头十足的女王,抬起一只爪,等人用湿巾擦净,擦完一只再换另一只,四爪都弄干净了才会扭一扭屁股踏上地毯。而狮子懒洋洋的懒散做派,只要往地毯上一趴,就必须有人给梳毛伺候着,梳理胡撸的方向不对不行、轻重力度不对不行,一个不满意,抬起后腿就毫不给面子的一脚踹过去……
总结一下这份令人开眼的生活习性:无聊的时候要有毛球玩具玩,方便的时候要有专门的厕所用,淑女可不容有谁旁观不雅之事。上完了还要洗屁股,再进屋又是一遍擦爪子……每天都要有足够长的时间出去撒欢放风,舒展一下运动神经和腿脚;睡觉的时候则必须有满意的床,要足够柔软舒适,再加之放帘帐、点熏香,但有一只蚊子放进来,都真是严重影响睡眠的恐怖灾难。床单被褥每天都要换新的,一定要那种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在阳光下晒足了阳光味道的才满意;再有平日磨爪子,必须准备带香气的木桩,香型不对都不答应,等磨完了,还要有人负责修指甲,修去毛刺和木屑;每到晨起,清眼屎、挖耳屎,洗脸刷牙理毛发,更是每日不可或缺的必修课……
一路看下去,任谁都不服不行。拜托,出战在外,人都没可能这么讲究行不行啊?要说野地里的狮子,常常都会见到嗡嗡的苍蝇围着乱爬乱飞,可到了美赛这里,苍蝇蚊子随便找上哪个粗汉都不可能找上她。那份绝对不打折的公主做派+洁癖,足够让一群臭男人欣赏至绝倒。
巴萨立刻打消不靠谱的念头:“我的妈呀,伺候媳妇也不过如此吧?算了算了,养狮子这事还是别考虑了,真心伺候不起。”
雅莱哈哈乱笑之际,则必须必的傲然说一句:“那是!哈尔帕的狮子,必须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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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坐镇瓦休甘尼的凯瑟王就收到了这份重要战报。
“美莎把狮子送到安善城去了?”
做父亲的倍感愕然,也因此真要担心起来:“项链显灵,又梦到了不好的事?雅莱真会出事吗?会出什么事?可……可就算有什么事,也总不能把美赛搭进去吧?狮子出点意外,岂非也足够要美莎的命了?不行不行,那种地方可不是美赛能呆的,必须赶紧回来。”
木法萨在旁叹息:“那除非是让雅莱一块回来吧?不然的话,恐怕美莎也不会答应。”
这才是麻烦所在,雅莱身为领主,在战事没有完结之前,他又怎可能提前回来呢?真那样恐怕今后都要沦为被人嘲笑的笑柄了。凯瑟王这下为难了,最揪心的莫过于这份不好的征兆:“卡比拉的遗物,那想必示警不会有错,你们说……雅莱能出什么事?他怎么可能会被人关起来绑起来,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惜这个问题没人能够回答,鲁邦尼只得劝慰说:“不过,既然有了这份预警,我相信前线诸将都会格外小心的,应该不会再让之成真,所以陛下还是不要太担心了。”
想想也是,于是凯瑟王暂时不再去思虑这个没有答案的疑问,转而看战报中的其他重要内容,埃利诺所罗列出的数字,着实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由狮子美赛一举发现密道,在那其中暗藏的足足十八座巨大的藏宝库,撬开大门清点数字,仅仅是最粗略的统计,箱子的数目已近两万只,再核算其中装载的金银各样无价宝,该怎么形容呢?若换算成现代计量单位,那恐怕金银总重都要用‘吨’来计算,加在一起,是少说有十几吨的金银珠宝啊!
“我的天呐,这个胡姆班的富有果然名不虚传,好笑的是,他积存这么多的身家又能干什么用?有这份财力,多换点武器马匹的不行吗?不用于扩军增兵,反都埋在地底下藏着,这是什么心态啊?他要是自己把军队弄强了,还用得着这么苦心积虑的去算计别人?这算怎么回事?看看,真到逃命时带都带不走。还是说,他就是有这癖好,就好像多少吝啬鬼一样,是攒钱成性,什么都不为,没事的时候拿出来数一数,就倍觉享受是乐趣了?”
凯瑟王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鲁邦尼讶然失笑,风风凉凉提醒一句:“陛下,不要把所有做王的家伙都想得和你一样,志趣不同,没办法。再说了,增兵强军,也不是只要有钱就能办到的事吧?还要看他有没有培养大将、运筹练兵的本事呢。埃兰那么多的壮劳力,都被弄去当劳工修地堡了,连兵源都缺,他还练个屁。”
木法萨接口道:“反正不管怎样,现在这都是我们的战利品了,肯定是要弄干净全运回来的,总之不能给他们留下,今后再成了让亚述人劫掠瓜分的财富吧?”
凯瑟王欣然点头:“这是当然的,所以呀,现在又有的忙了。即刻去通告法提亚,就像当年埃及大战一样,启动战时接收程序,要尽快腾理出足够的仓库,那一边才好往回起运。再有,传告费因斯洛,现在镇守在巴比伦各地的军马,都是由他坐镇边线全权负责调度的,这事也要交给他,尽快在巴比伦全地调集尽可能多的牛马车架,发往安善城去充当货运队,而至于押运的路途安全,必须要费因斯洛选派最可靠的直属队伍去,不能交给其他的领地增援队伍负责。另外再通告霍里曼,他这一支还留在哈图萨斯的国王军,现在也别闲着了,让霍里曼即刻赴哈尔帕与费因斯洛碰头汇合,战利品入境交接后再向王城转运,就都交给霍里曼的人去负责。”
说到这里,凯瑟王特别强调:“记住,所有东西直接运向王城,不要在哈尔帕停留,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鲁邦尼了然一笑,欣然点头:“是呀是呀,为了女儿,陛下可谓事事都思虑得周全,正因太过丰厚,太容易惹人眼红了,所以才不能在哈尔帕就地分流再成领地获利,否则在日后,哈尔帕难保不会遭人非议,红眼病可是会带来很多麻烦的。譬如就像领地军团出战的开销,还有诸多战后抚恤封赏等等一系列可预计的支出,即便有心替女儿补齐这笔亏空,那也断断不能补在明面上那么扎眼,反正到了背地私底下,陛下要塞过去多少还不容易,是这个道理吧?”
凯瑟王露出一丝坏笑,说的却是不打折的真心话:“财不露富,永恒真理,这才是能享受财富的根本呀。太有钱了难免遭人惦记,有了惦记就肯定会有算计,所以坐在这种风口浪尖上的烦恼,嘿,还是由我一个人来担就好了。等这一仗打完了,他们只要能安安稳稳的去过一份和顺小日子就行,最好的,就是在明面上都把哈尔帕给打穷了,看看,劳师动众,这是投入了多少资财人力物力的,为给领主报仇着实损耗不小,哪怕即便所有人都知道美莎不可能缺钱,那也要有冠冕堂皇的挡箭牌能拿来说嘴呀,这样才好谁都别惦记,不要动不动再伸手往哈尔帕打秋风刮好处的,再搅出一大堆的烦心事来,你说是不是?”
鲁邦尼风凉调侃:“所以才必须要说,陛下你这心实在偏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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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善城,随着狮子美赛的到来,雅莱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狮子美赛,竟仿佛是会读心术一般,能明白他心中所想!
这个发现纯属偶然,就在王宫密道被揭开后,随着后续情报消息的不断汇集,对于埃兰王胡姆班的追剿进入了一个全新阶段。现在,只留下亚布·伊德斯坐镇安善城,主持后续对于密道宝藏的清点和起运,其余各路领军大将都已经转移向苏萨城以东百里、迪亚拉河上游的丘陵峡谷中。
随着盯梢暗探的全力追查,胡姆班藏身地的目标范围,已经渐渐缩到了这片峡谷中一个叫做鹰峭岭的地方。正因有很多老鹰在崖壁上筑巢,故有此得名。这个地方的地势如果用作占山为王实在太理想了,一面是陡峭悬崖,崖下便是流经的迪亚拉河,若在崖下有秘密出入口,水源都是充足保障,而除了一侧的陡峭悬崖,剩下的三面都被密林环抱,那是几乎看不到人际的原始丛林,树木高耸入云、巨大而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外来者若闯入其中极易迷路。
“最近,在西边峡谷下的村子又发现有十四五岁的少年失踪,如果比较所有失踪者消失不见的时间,基本都是相隔10~15天就会失踪一个,所以各路暗探都是紧紧盯死了这附近一切有人出没的地方,结果就在五天前,在西边峡谷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就是他们绑架男孩,其中为首的一人虽然小心蒙面,但那露出来的眼睛实在太有特点,三角眼,就像老鼠一样又小又圆放贼光,简直就和那个大总管内梅胡曼的替身的眼睛一模一样。所以我们的人小心盯紧了,未敢轻易惊动,然后就是追踪到这片林子便追丢了,再也找不到踪影。”
正是这份报上来的消息,才让各路大将从速转移阵地,当然了,军队的围拢转移都是秘密行动,正因具体情况未明,真正的藏身地还没找到,所以断不敢打草惊蛇。
而随着转移阵地,由安善城启程跋涉,傲娇的狮子美赛就难免受委屈了,再没有那么好的条件能起居舒服,夜晚安歇所住的军营帐篷,相比于跟着公主行走在外能享用的大帐都实在差太多、太简陋了。倒不是美赛就因此开始闹脾气,纯粹是雅莱感觉好过意不去很心疼,所以总要千方百计哄着美赛能舒服一点、高兴一点。在他心里,这就是哈尔帕的狮子,所以由他来照顾美赛天经地义,别人想插手都是没门,就像亚伦,那必须远远的打开,哪凉快哪呆着去。
就这样,狮子美赛紧紧跟在雅莱身边,逢到扎营落宿,都要跟他住在一个帐篷里。雅莱仿佛就是被那条项链迷住了心魂,一如少女,是要搂着狮子同寝入睡,而也正因如此,才让他发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手臂搭上狮子脖颈,他在梦境中竟看到了美莎,环顾四周赫然是在星星池中,就在那个少女印下血盟的夜晚,他清晰看到美莎用发簪刺破手掌。然后,迎面相对,仿佛就是他的意识与狮子融为一体,他看到美莎将手掌摁在了他的额头上,那双绿水晶一般的眼睛在夜幕下闪烁光芒,那一刻,少女的声音宛如神魔附体,竟然是沙哑的,完全不是往日他所熟悉的清亮嗓音。
“血脉相连,即为血盟!你是我的半身!会明白我的一切,心意相通……”
梦中画面急转,他忽然又看到了父亲,就在他因为美莎的埃及之行而离家出走,偷偷开溜的前一天晚上,父亲的手放在他的头顶,笑着说:“你呀,这份心情,大概也是冥冥中注定的缘分吧,在我的身体中流淌的,都是原本应该属于阿丽娜的生命,若没有这份重生,也就根本不会有你,若说你也是因承袭这份血裔而生的孩子,应该算是很贴切吧,你会喜欢美莎,看来一点都不奇怪,只不过,你终究还是个孩子呢,还没有学会该怎样去爱人……”
雅莱猛然惊醒,心口怦怦跳得发慌,血盟?血裔?!心意相通?!茫然看向身边的狮子,而狮子美赛竟也睁开眼在看着他,就在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急声呼唤帐外:“约克!快进来!”
&bp;&bp;&bp;&bp;忽然大半夜的把所有人都拉起来,谁都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众人齐聚的统帅大帐里,雅莱的激动溢于言表,张口便说:“这是天意!看来是天意要我去干那件事!”
迪雷格茫然发问:“什么天意?你要干什么?”
雅莱伸手指向狮子:“美赛!建立血盟,所以她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卡比拉是会读心术的对不对?什么都不用说就全能明白,心中所想根本无处隐藏,现在美赛就是!这就是契机!”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他实在有些语无伦次,乌萨德挠头听不懂:“什么血盟读心术的,你到底在说什么?”
雅莱反问他:“你们不知道吗?那天晚上在星星池,美莎是刺破手掌给狮子下了这份血盟!”
乌萨德更懵:“刺破手掌?没有啊。”
雅莱却说:“那肯定是她故意隐瞒,没敢让你们看见知道,对,没错,就像上回,一爆出来都要被骂死,她肯定是故意瞒过去了……”
亚伦连连打住:“喂喂喂,你该不是半夜睡迷了,魇着了吧?颠三倒四说什么呢?”
雅莱努力解释:“美莎,她把美赛送过来,都在信中明明白白的说,要和美赛交流,只要把手摁在她的额头上,不管是谁说的话,美赛就全能听得懂。这个你们都是看到的吧,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凭什么把手摁在脑门,美赛就都能听懂了,狮子再有灵性,她也终究不是人,怎么就能像人一样去遵令,干你们想让她干的事?咱们这些人又统统不是美莎,凭什么突然间说话就都能这么灵光了?不需要有个理由吗?”
被他这样一问,人们才都愣住了,乌萨德挠头恍悟:“咦?说的是啊,在来时路上我就试过很多次,只要把手摁上美赛的脑门,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前可没有过这么给面子肯听话。”
雅莱说:“所以啊,就是这条项链,也同样让我在梦中看到了,是美莎刺破手掌,用她血才给美赛下了这道命令,就下在额头眉心!她说,血脉相连,即为血盟!你是我的半身,也必要像我一样去明白人们的所求,只要把手放在额头,就要听得懂他们说的话,要替他们去完成生而为人办不到的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乌萨德瞪大眼睛:“你是说……美莎她又干流血的事了?这……也对哦,要是真干了都肯定隐瞒,要不然我阿妈就必须急眼跳脚了。哇靠,看样子果然是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星星池啊,一独处就乱来……”
雅莱接着说重点:“就像找出安善城的密道,当时是什么状况?是我把手放在美赛的额头,明明是坚定要她回家去,为什么她却一甩脑袋就跑了?直勾勾就跑去找密道?这又该怎么解释?才刚刚抵达,还谁都没有提及过找密道的事,美赛怎么就会这样直截了当?再有抓到偷财宝的探子,那个侥幸留下的活口,美赛为什么没有再把他咬死?还记得吗?当时我是远远的吼过去,大叫着要留活口,结果美赛就真把他留下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当时隔那么远,没可能再把手摁上脑门吧?她怎么还能听懂?”
这样一说的确很奇怪了,埃利诺好奇发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雅莱激动指向心口:“读心术!心意相通!美赛能感应我心里在想什么!而且只有我!已经找约克还有好几个人都做了试验,她却只会与我心意相通,换了别人都根本不行!”
啥?这未免有点太玄了,人人脸上露出匪夷所思,亚伦第一个表示不服:“你怎么知道?哼,欺负狮子成性,美赛最烦的就是你,怎么可能和你心意相通!”
雅莱半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大声给出答案:“因为我是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我的父亲是因阿丽娜而得重生的人,这些年来在阿爸的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原本应该属于阿丽娜的生命,若没有这份厚赐,也就根本不会有我!明白了吗?这就是理由!我也是与卡比拉的血裔同样存在承袭渊源的人!所以找到那条项链的才会是我!你们要是不信,个个都可以试一试,就在心里想点要让美赛去干的事,倒看看她会不会有反应。”
听他这样一说,任谁都要试一试,纷纷在心里开始默想,有的想美赛你起来转一圈;有的想你吼几声;还有的想你过来给我摸一下……可随便默想什么,狮子美赛却都是懒懒的趴在地毯上,眼皮不抬,一动不动。
雅莱格外挑衅的看一圈:“怎样?都试过了没?现在轮到我了,都看好了!”
营帐里一片安静,忽然懒洋洋的狮子就站了起来,扭头看看亚伦,再转过来看看雅莱,从鼻子里喷出格外不屑的鼻音,哼唧了几声又重新趴回去了。
亚伦斜眼看过来:“你想什么了?”
雅莱悠悠给出答案:“我在心里默念:美赛,去给我咬这混蛋。”
可惜了,显然这种命令美赛拒绝执行。
再过一会儿,美赛忽然又‘噌’的窜起来,竟是对着他瞪眼龇牙,发出阵阵咆哮。
雅莱接着说:“我又在想:美赛,你是不是吃的有点太胖了?实在有必要节食一下,所以干脆从明天开始都改吃素食吧。”
随即补充:“开玩笑的,明天的菜单肯定有你最爱吃的羚羊肉。”
狮子美赛果然立刻安静下去,哼唧着开始舔嘴巴。
这下,任谁都没法不信了,奥赛提斯瞪大眼睛只觉匪夷所思:“我的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太神奇了,能和狮子心意相通?”
雅莱冷眼斜睨瞪向死对头:“怎样?你还要不服么?”
亚伦愤愤扭头懒得再理他,很明显是难于接受这种现实,只会更咽不下这口气。
乌萨德则问:“你刚刚说……这是天意?天意要你去干那件事,什么事啊?”
雅莱收起玩笑,湛蓝瞳仁里闪烁寒光:“钓饵!”
什么?!
听到这个字眼,所有人尽皆变色,哈尔帕人众第一个不答应,迪雷格当即吼出来:“你疯了吧,开什么玩笑?!”
雅莱却一点都没有开玩笑,正色说:“只有我能与美赛心意相通,不是我去,还能让谁去呢?到时我的所见所闻都能为美赛引路,而美赛能为你们引路,是最正确的突破路线,都不会再绕半点弯!”
奥赛提斯听不下去的即刻打断:“让谁去也不能让你去啊,你是哈尔帕的领主!怎么能去做这种死间?你不要命了!就算是给亲王殿下复仇,也断断不可能是这种报法呀,为了索命凶手竟把儿子搭进去,这是殿下能答应的吗?不行!这事想都别想!”
约克激动附和:“就是,既然美赛的鼻子耳朵那么灵,多少里地之外都能察觉异动,那让谁去不行呢?追踪着气味也一样可以引路……”
雅莱却反问:“换了别人被掳进去,进去之后又是什么状况你能知道吗?是立刻就见到胡姆班被享用了,还是暂时被关起来当屯货,变/态/佬的影子还没摸着呢?什么消息都送不出来,外面的人又该怎么把握进攻时机?就算美赛能领路,但她能告诉你们什么时候才应该往里闯吗?要是还没等接触上,你们就先打进去了,结果又把这老东西给惊跑了怎么办?那地堡里到底什么构造,有几个逃生出口谁知道啊?一旦操之过急,放钓饵的意义不也全没了?再退一万步,就算做钓饵的人见到了胡姆班,大叫示警的能让美赛在外面听到,可狮子又不会说话,她又该怎么告诉你们啊,说这是找到人了,赶紧进去,她说的出来吗?”
这样一听,好像也是啊,他们能追踪到的,也只是人什么时候被抓进去了,可进去以后,胡姆班是什么时候才会露面,真能让人见着接触上,那又有谁能知道啊?就像安善城里的密道规模,那么多的藏宝库,着实可用工程庞大来形容,想来他的藏身地肯定更不会差吧,总之不可能是所有人窝在一个小洞穴里。不看别的,能一藏好几个月,仅是里面的囤积存粮、各样所需就肯定不会少,也就是肯定会有不少仓库,换言之,那秘密地堡的规模只怕不会小。要是在里面玩起捉迷藏,一不留神又让他跑了,那就真是很麻烦了。
雅莱接着说:“还有,既然是藏身地,是用来救命的地方,那里面建造的所有东西,一切目的肯定都是要防备外敌入侵,是要想尽了办法用来保命吧?如果就这么贸然开攻,会有多少陷阱、多少机关,你们知道吗?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是等着赔进去多少人命,如果没有人提前踩点,把这些尽量探清楚,而且最重要的是能把示警传递出来,请问,你们各自都是准备牺牲多少部下去填这个最后的贼窝啊?心意相通,所有这些,只有我能提示美赛,而美赛能提示你们,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降低伤亡,避免中伏,有错吗?而且正因为有了美赛,这就未必再是死间!到时候有狮子引路,都能助你们以最快速度杀进来,不绕半点弯路,而只要速度够快,即便在里面遭遇围攻,要挡住一时以自保,我自信还是有这个本事的。”
萨蒂斯即刻打回来:“你算了吧,别那么自信!就算你真有这份神勇,能以一挡百的,要是都被人捆起来你还挡个屁啊!美莎的噩梦示警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都看到你被人关起来绑起来,换了谁若是被五花大绑,还能有本事自保啊?”
忽然间,当这不再是玩笑话,要认真起来,可就真是一点都不好玩了。说的更直白一点,谁都没胆子这么玩。
埃利诺连连摇头:“你大半夜的把大家都叫起来就是为这个?别开玩笑了,你是什么身份?哈尔帕亲王,又是公主的男人,送去当饵,诱敌探路?要是敢这么行动,陛下都肯定不答应,不不不,不行,这绝对不行。当个玩笑调侃两句就算了,哪能当真,真陷进去回不来了,怎么交待啊?陛下都肯定饶不了我。”
殊料雅莱竟是下定了决心,遭遇群情反对也不改心意,他的眼中有锋利光芒在闪烁,毫不客气的回敬说:“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亲手给阿爸报仇,不是为了来当一只被人保护的金丝雀!这场行动,我当然不是为了自杀,当然会尽最大努力活着回来。但是战争本来就是凶险的游戏,有哪一个上战场的人是不需要冒风险的呢?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不受伤不送命,这种事本来就是没法打保票的不对吗?眼下也是同理!这样做的必要,就在于是能最快达成目标,能最大限度的降低伤亡。以最小的代价去实现战果,永远都是不变的原则,有错吗?”
这下,实在连拉赫穆都听不下去了,瞪眼吼过来:“这个代价小吗?别忘了你可是哈尔帕的领主!已经被那个老/变/态害死了父亲,总不能再因为他害死儿子吧?你要是死了,哈尔帕怎么办?才刚刚嫁给你的公主美莎怎么办?让陛下最爱的女儿,才出嫁就成寡/妇啊?!”
雅莱冷眼斜睨:“可恶,最烦就是你们这些家伙张口闭口成寡/妇的,第一,我没那么笨,第二,更没那么傻。由我来做钓饵最大的好处在哪里?真到危急时,我大不了自报身份,让人知道了我是谁,他们为保命还敢轻易下刀吗?抓在手里都能成保命的筹码,换了别人能有这个资本?”
这样一说拉赫穆才愣住了,想一想,好像也是啊,可随即又觉不对:“那不行啊,万一让人知道了你是谁,抓在手里成人质,岂非都足够让大军掣肘?”
雅莱翻着白眼再次提醒:“第一,那是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走这一步;第二,真到那时,胡姆班应该都已经被我结果了。你自己想想,要是没见到这家伙,没有爆起发难,我都肯定不会暴露,也就不会有危险;而等曝光的时候,则肯定已经是收拾了这个老/变/态了,只要胡姆班死了,其他那些人再把我抓在手里还有什么可着急的,你们想办法慢慢救呗,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最好别说堂堂暴风纵队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啊,救个人还能救不出来?真办不到,害美莎当寡/妇可就全是你造的孽。”
拉赫穆:“……”
终于见识了,这小子胡搅蛮缠的本事不是一般人比得了,不过……听着似乎并非没有道理,只要胡姆班一死就算定局了,再料理剩下的人应该都不会是难事。
“你真觉得……这法子可行?”
“停!停!打住!你什么意思?这就准备妥协接受了?”
拉赫穆才一问出口,立刻招来奥赛提斯瞪眼骂,领地最资深的第一大将,着急上火+跳脚的快气炸了肺:“不行!这种馊主意趁早打住,除非我死了,否则谁都别想这么干!哈尔帕的领主,不能去冒这种风险!死了是赔命,活着都要赔进名声。充当诱饵,是被抓去给那种老变/态当玩具,别管他有没有可能得逞,只要传出去,这名声能是好听的吗?即便侥幸保住活命了,今后的名誉却还要不要?!”
谁知雅莱却说:“人嘴两张皮,全在怎么说,如果纯粹都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评价活着,那就干脆别活了。只要能因此早点结束这场战争,把胡姆班的人头早点拎回去,同时更是少赔上几个战士,那不管什么样的名声,我都可以担!”
这番话让人人动容,即便是亚伦都要看过来,开口问他:“你真的想好了?身为一方领主,却不惜冒这种丧命毁誉的风险?”
雅莱则说:“正因为我是领主不懂么?正如一个船长,如果他的最大职责只是保护他的船,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永远停在港口里别出来!”
亚伦嘴角挂出一丝笑:“哦?没想到你也会借鉴这种水手的谚语,觉得很有道理?”
雅莱回敬一笑:“错,只是为了加深一下这趟出海的印象,以便于今后无论何时想起你们这些西里西亚的混球,都会直觉的恶心反胃想作呕。”
亚伦:“……”
暗骂这混球,果然没法平心静气的好好交流。
原本只是一个不靠谱的提议,眼看胆大没了边的少年竟忽然当了真,作为全军统帅的埃利诺真要头疼了,连声否决:“不行不行,这太离谱了,如果争执不下干脆请王命吧,陛下要是让你去,我才敢答应。”
雅莱送来一个森森的鄙视:“怕了?这样还好意思统领全军?就像美莎在哈尔帕玩的事情,要是提前告诉老爸能答应?那还能玩得成?”
埃利诺立眉瞪眼:“这能一样吗?美莎干的事,她至少不归我管,可你现在要干的事,明晃晃是归我管的呀,真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陛下交待?还有办法回去复命吗?”
“所以才说你怂蛋,就这点胆量,自己说着都不觉得可笑!”
埃利诺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求援:“老大,你好歹说句话行不行!”
这么半天,伊赛亚一声都没吭,叼着根草棍好像都快睡着了,埃利诺必须把烫手山芋扔过去:“我是没有亲王身份,管不了这小子,你就说句话吧,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伊赛亚懒洋洋打个哈欠:“怎么办?既然都有这个胆量,敢把命豁出去了,那就拜托你们各位留点口德,至少也要给人家保个名声别再受损吧?不管最后是成是败,别再传出去让人碎嘴嚼舌。还有啊,那些从蛇岛带回来的男孩,赶快从安善城给弄过来,逢到这档子事,胡姆班到底是个什么习性、怎么个玩法,最好还是先问清楚,心里有底才好方便应对。再有啊,这种事要是想安排的天衣无缝,所有细节都是必须要仔细推敲的。就譬如真到送上门的时候,到底该是以什么身份才最合适呢?要说你是埃兰百姓,肯定没戏,明晃晃的人种差别现摆着,这双蓝眼睛,一看就是赫梯人嘛。所以呢,肯定不能乔装成平民百姓,也不可能是什么旅行艺人的,就像海蒂夫人的歌舞团?不行不行,冒充这种身份,那都只有等着穿帮,第一,你不会唱歌跳舞吧,第二,一伸出手来,舞刀弄剑磨出来的老茧都足够让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还有这身材,我可没见过哪个艺人歌伶能有这么壮的身板,一身肌肉的,一看就是当兵的嘛,呐,脖子旁边不还都挂着伤疤呢?所以呀,我在这里也想了半天了,估计最适合你的身份,就是逃兵。而为什么要逃呢?看看,这副模样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在军中逃不过觊觎,难保清白,忍无可忍所以只能逃了。结果一不小心,误打误撞,就掉进了胡姆班的手掌心。为了逼真呢,实在有必要安排几个有这种劣迹癖好的色/鬼在屁股后面追着,至于到底选什么人来演这场戏最合适,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总之呢,估计真等撞在那个大总管哈梅胡曼的眼皮底下,猎物被截糊,这几个人恐怕基本上是要没命的,究竟选谁来充当,你们自己慢慢挑……”
伊赛亚仿佛不过脑子的一路说下去,埃利诺越听越气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大,你什么意思?你同意他这么干啊?”
“不然你还有更好的法子么?”
伊赛亚面不改色:“如果他就是个小兵,而且非常荣幸的是能和狮子有这份心意相通,你们还敢说这不是一个绝好的法子么?牺牲最小,堪称捷径,凭什么不干?”
“可他不是小兵啊!”埃利诺真快跳脚了。
伊赛亚笑得嬉皮:“没办法,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呢,就是这个毛病,你越不要他干的事,他才越要干。纯当寻求刺激,一朝打定了主意,那就是谁都别想拦得住。都问问你们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有一个敢说是没干过什么荒唐离谱的事吗?这是本性。嘿,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要是坚持充家长不答应呢,让他自己偷偷摸摸的干出来了,你可别抱怨。”
埃利诺:“……”
这下,连奥赛提斯、迪雷格都只能郁闷闭嘴了,坚持不让干,结果就偷着干,雅莱这个冲动领主,早就是有过前科嘛。
&bp;&bp;&bp;&bp;最冒险的方案,就这样在统帅大帐里秘密成型,保护哈尔帕领主的名誉不能受损,这自是责无旁贷,因此从这一刻开始,即便是互看最不顺眼的死对头,都坚决不会再拿这件事来随口调侃开玩笑了,反倒真要佩服起他这份能豁出去的胆量和决心,毕竟,想要不怕死还算简单,但如果说不怕受辱,那估计就真没几个人还能拿出这份勇气。
乌萨德黑足一张脸,恶瞪雅莱:“我算知道该是由谁把你关起来绑起来了,美莎不惜把狮子送过来,怕的就是这个,你倒好,还偏要这么玩,这叫什么事啊?”
雅莱耸耸肩膀:“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合该是由我去亲手结果了那个老变/态。”
乌萨德重重一哼:“别说的那么轻松,事情未必就会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一言中的,等到这个计划真正实施起来,胆大包天的少年才开始叫苦了。
最有混世经验的风尘游侠一手充当导师,首先第一个交给他的任务就是:“记住了,从现在开始,吃了饭不准再漱口刷牙,更不准再洗澡。”
“为什么?”养尊处优的少年本能的表示抵触。
不用老爸回答,哈兰已经抢着嘲笑过来:“笨蛋,连这个都不懂,你见过有哪个小兵,出征在外,还能收拾得像你这么干净的?闻闻这身上的味道,可有多清爽啊,一张嘴哈出来的都是薄荷味,指甲缝里都不见泥,这个样子说是小兵鬼才信。”
雅莱:“……”
好吧,先把自己弄脏,这就是冒充小兵第一步。
哈兰接着补充:“还有啊,从现在开始也要和美赛保持距离,不能再住一个帐篷了,要不然狮子满身的香气沾到你身上也一样麻烦呀。”
行吧,如果说,把自己弄得脏一点臭一点,还算勉强可以忍受,那么伊赛亚接下来要开展的特训第二步,就真是让雅莱倍觉发指了。
特训第二条:培养小兵该有的态度+做派。
“你想想,都已经是因为不堪忍受而要出逃的逃兵了,清白难保,在军营里恐怕早都被吓成了惊弓之鸟,整天战战兢兢,张口就是求饶的才叫正常,还可能会像你这么傲气吗?谁要是念句不好听的恨不得立刻冲上来打架,这能行?还有这打架的身手问题,要是都有本事自保,还用逃吗?所以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培养这种意识:一是整天被恐惧笼罩,见人绕着走、大气不敢出;二就是谁也打不过,没本事自保,只有挨揍的份。”
听到这种要求,雅莱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这个……怎么培养啊?”
伊赛亚笑得坏:“简单呐,从现在开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把吃气当成吃饭,那叫正常,对,尤其必须要挨打,一定要在身上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这样才能逼真呀。”
啥?
雅莱险些被呛个跟头,而听到这种科目,最开心的莫过亚伦,掰着指节就必须自告奋勇:“要是你的人不舍得下狠手呢,没关系,可以让我的手下包办,保证逼真,绝无破绽。”
“混蛋,你再敢说一句!”
跳脚少年才刚瞪眼骂过去,立刻被伊赛亚摁住:“哎哎哎,忘了?小兵!受气小兵!能有你发飚的份吗?牢牢记住,你这样的美貌肥羊呢,落在军队这种饥/渴男人成堆的地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那就只能是个受气包,看人都不能抬头看的,是要努力求忽视,什么时候也轮不着你发脾气。眼神,尤其是这个眼神必须要收敛,最好是眼泪汪汪,谁见了都觉着是个可怜虫,那才算合格。”
他一路说,雅莱所有的指节就都在咯咯作响了,由此开始严重怀疑,妈蛋,这些家伙确定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挨打受气当化妆,尊贵少年活到今天还没尝过这么让人抓狂的滋味,而伊赛亚的特训还在继续,科目第三条,就是要洗掉所有的贵族习惯。
“看看你这做派,喝口水都不会自己去拿,只会叫人,能行吗?你见过有哪个小兵还能有人随时伺候着穿铠甲蹬靴子?一切都只能自己动手,从现在开始可没人给你使唤了……”
“……停!停!小兵吃饭能像你这么斯文?那一个锅灶里,动作慢了都抢不着,不准再用餐具了,不管吃什么直接上手。”
“……错了!哪能这样细嚼慢咽?凭你这速度连口渣滓也抢不着,要吞!狼吞虎咽的往下吞!必须有速度!”
“……洗什么手?往身上抹,这就是擦手了知不知道?”
“……不就是撒泡尿吗,背什么人?哪个小兵还能有厕所用啊,赶在哪就是哪,一撩衣服不就解决了。”
……
雅莱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要冒充个小兵小民也坚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生活习惯天壤之别,轮到这种特训,除了伊赛亚,忽然间好像所有人都成了老师,每天耳提面命‘谆谆教导’,足够念到耳朵炸。
啊!受不了,要疯了!不能洗澡不能刷牙,满身满嘴的味道几天下来已经快让他崩溃,再加之方方面面生活习惯的生扳硬改,睡进小兵的简陋帐篷,别说什么熏香赶蚊子,身子底下薄薄的一张毯,泥土地里的虫子都能透过毯子直接往身上爬,咬得他根本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再轮到吃饭开餐,那才真叫弱肉强食,体力差点都要被挤出局,没规矩没教养没形象没风度,粗野到令人发指,雅莱真是不敢想,要是让那位挑剔成性的公主媳妇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是不是要崩溃。
然而,等到那十几个从蛇岛带回来的废/宠/男孩被押送抵达,开科审讯,尤其是审问他们在被胡姆班玩弄时的细节,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忽然间,所有这些就全都不算事了。
雅莱捂着脑门,只觉脑袋里面嗡嗡作响,根根血管都在跳,眼皮嘴角忍不住的在抽筋,要坚持听下去都真心太需要勇气。
迪雷格在耳边蛊惑:“怎样?还想发疯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其实吧,他真的真的很想说不玩了。可就在这个时候,探子送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又发现老鼠眼的内梅胡曼的踪迹,就出现在峡谷南麓。
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没有余地再犹豫,雅莱只能横下一条心,妈蛋,这么些天的活罪总不能白受,开弓没有回头箭,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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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目标,精心策划的围捕美/色的把戏就此在峡谷南麓上演,严密锁定猎物行踪,就是要送到眼前,演给他们看。
被选作配戏的几个家伙,正因极有可能是要丧命的,所以根本不是由赫梯军兵来出演,而就是从巴比伦的向导中选出了几个有此癖好的人。当然,选择的重要条件,必须都是从没见过哈尔帕那位少年领主、不认识他的人。对配戏的家伙而言,巧心蒙骗,他们本身都根本不知道这是在作戏,因此真当上演,才是格外逼真。
俊美少年在山林间仓惶奔逃,身上的衣服都被扯得七零八落,却显然腿脚不够快,终究还是被人追上,毫不客气摁倒在地。
“妈的,跑什么跑,以为能跑得了?”
“就是,你可是队长大人亲口赏给我们的,一个小兵还敢这么不认命?由得你不认?”
追上来时,几人显然都被激怒了,格外凶狠的一耳光将之抽翻在地,惊魂未定的少年,眼看跑不了了,只得拼命苦求:“求求你们,放过我,只要……只要别干这个,让我干什么都行。”
几人都被逗乐了,哈哈大笑就像在听一个最荒唐的笑话:“真可惜,我们就想让你干这个呀。啧啧啧,看看这模样,怎么以前没发现,军营里还有你这样的美人呢?嘿,肯定都没少被人玩过吧?”
“不……不……我没有,我……我是清白的,我回去还要娶妻呢,求求你们……”
然而越是苦求,几人就越是得意也越发心痒,打死都不可能放过这样的美色,舔着嘴唇,满目淫亵:“这有什么难的,出征在外又没人看见,只要别让你媳妇知道不就行了吗?又不会碍着你娶妻。好宝贝,来吧,要怪……嘿,就怪你爸妈为什么偏偏给了你这么一副模样,这不是存心/勾/引人吗?”
几人说着,已是等不及的撕扯衣服、动手动脚,少年惊慌尖叫挣扎,可惜独拳难敌四手,无论怎样都挣不开。
而就在这时,‘砰砰’几声闷响,几支冷箭毫无预兆的从密林深处射来,片刻前还淫/心大作急着品尝美味的家伙,还没等回过神,已是一个跑不了的眨眼过冥河。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俊美少年仿若惊魂未定,瞪着眼前死尸好半天只是愣在原地,等到终于想起去环顾四周,就看到一队七八个蒙面人从密林深处钻出来。
为首的一人,从蒙面巾露出一双三角眼,宛如老鼠,瞳仁里闪烁精光。
“你们……是什么人?”
忽然间被一群陌生蒙面徒围住,少年惊恐瞪眼,显然搞不清状况。
走到近前,三角眼睛也不说话,细细打量着,忽然揭开蒙面巾。看到嘴角那颗醒目的大黑痣,少年在三秒钟愣神后,仿若悚然而惊,一下子瞪圆眼睛。
是他!果然就是那个宫廷大总管内梅胡曼!
“你……我认识你!这张脸……你是……唔!”
不等冲口而出,他忽然就被人堵了嘴巴,牢牢绑架。三角眼睛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竟露出一丝笑意,也不说话,勾一勾手指,蒙面徒就押着少年往密林深处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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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碰面,必须立刻认出他!”
对于这套计划,有伊赛亚亲手设计,所有细节都堪称思虑周全,为了提供逃兵出现在那一带的合理性,就是由埃利诺特意调派几支队伍在那附近的村落逡巡,而再到见面第一时间就认出老鼠眼的通缉要犯,更是伊赛亚精心设计的结果。
“从王陵里逮到替身,并带到各地军营巡游,这么大的动静总瞒不过人。胡姆班既然在外面都有留下的耳目探子,那么恐怕知道这个都不会很难。所以说,既然看过了替身模样,真当遭遇正主,一眼认出来才叫正常。如果刻意装作不认识,反而要露相,都要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有猫腻的把戏,因为有诡计才要故意装糊涂、欲盖弥彰。这样做的好处,一则是打消疑心,二则也是坚定了他要把人带回去的决心,而断断不可能再放走。”
听他这样说,似乎有道理,可是哈尔帕的人众却没法不担心,奥赛提斯最最提心吊胆:“那如果一眼认出来,会不会因此遭遇杀人灭口啊?”
伊赛亚笑得嬉皮:“那么难得的绝色,谁舍得下刀?身为宫廷大总管,取悦于王都是生存之道,这样的美/色如果竟不能物尽其用,就这么一刀杀了,嘿嘿,至少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吧?”
迪雷格听不下去:“什么叫美/色啊?那叫英俊、叫英武,你换点合适的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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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少年被押进囚笼,在他脚旁五花大绑还躺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只是昏迷不醒,一动不动。很显然,内梅胡曼这是又出来寻找猎物,才会露踪迹。
囚车一路钻进丛林深处,越走越荒僻,绑架者的队伍里也无人说话,就这样一路走到日暮。丛林里的光线愈加昏暗,绑架者停下来烧火弄晚餐,终于给他解开绑缚,拿掉塞口布。
“吃饭!”
一碗稀糊糊搞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晚餐被重重放进囚笼,惊魂少年哪有心情吃东西,一朝能说话了就抓着栅栏开始拼命大喊:“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了我!我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我对谁都不说还不行吗?”
三角老鼠眼的内梅胡曼冲他咧嘴笑了笑,那笑透着十足不怀好意的味道,只开口对他说了一句话:“省省力气吧,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没有人迹的原始丛林,外来者闯进来都只能迷路,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更不会有人来救你,听明白了么?”
少年似乎绝望了,一双美目湿湿的殷出泪来:“你们……要把我怎样?”
内梅胡曼又是嘿嘿一笑:“急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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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今晚不可能抵达目的地,夜晚安宿,一群人就宿在了野外密林的一个山洞里,自从晚餐过后,一群绑架者就没有再对他用绳索招呼,而只是锁在囚笼里了事。月上中天,当所有人都睡熟了,囚笼中的少年小心翼翼的动起来,借着月光摸索,尽量不发出声音,摸到囚笼的锁头,摸着摸着,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好像是有石子膈进了锁眼,以至于那锁竟是没能锁实,手下用力一拽,大锁竟然就被拽开了。少年的呼吸因此变得更急,忐忑打量四周,确认并没有惊醒任何人,就小心卸开一圈一圈缠绕的锁链,直至打开笼门,捏手捏脚溜出山洞,等到终于出了一群绑架者的视线,立刻撒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奔逃。
然而,身后很快传来人声,企图趁夜脱逃的猎物显然没能逃开猎人的手掌心。他很快就被人追上摁倒在地,下一刻,一块带着浓浓药气的湿帕捂住口鼻,少年的意识迅速迷失,栽倒于密林,再也不醒人事。
内梅胡曼走到身边,似乎这下是真的放了心,伸手摸上少年俊美的脸庞,啧啧感叹:“会逃,看来是没问题了。啧啧啧,瞧瞧这副模样,难怪在军营里呆不下去,实在连我都要动馋虫了。带走!”
清晰感觉到手指在脸上乱摸,雅莱一阵反胃的恶心,却必须忍住不动。心中暗自佩服,果然被伊赛亚猜中了,这些家伙本就都是疑心和戒心很重的人,再加之如今早成惊弓之鸟,一个来自赫梯军营的猎物,即便劫掠,也不可能不小心。十有**就是要连番试探,所以在预先叮嘱要点时,伊赛亚便早已点明了这些能想到的试探方式。
“一定要把自己真正当做一个惊慌的肉票,一切都要按照肉票的心态去行事,如果半路发现有机会脱逃,那就一定要逃!因为这极有可能就是用来试探你的把戏,如果有机会竟然没逃,那不就是摆明了有问题,说明你是另有目的,恐怕就是要故意接触来做刺客了。只有你逃了,才能让人放心,因为冲着胡姆班而去的刺客,是肯定不会半路逃跑的。”
被重新扔回囚笼,一行绑匪没有继续再歇息,而分明就是连夜上路。由此,也就清晰印证出半夜落宿,显然就是在故意给他制造机会,是在试探。
假装昏迷的少年在囚笼中一动不动,同样是按照伊赛亚的指点,他才能顺利躲过迷/药。在闻到药味的那一刻,立刻摒住呼吸,直到沾药湿巾从口鼻上拿开,才慢慢一点点的吐气出来,由此便能顺利的躲过去,让自己保持清醒。
此外,在伊赛亚所开的特训中,还有至关重要的一条,就是装晕。想要不被识破察觉,那也实在太有学问+太需要意志力了。眼珠不能乱动,睫毛不能乱抖,呼吸心跳都要控制到晕厥该有的节奏。一如多少弓箭手为保证手稳,而必须训练控制呼吸心跳是一个道理,要做到缓慢而平稳。此外还有对于一切异感的承受力,被蚊虫叮咬,哪痒了哪痛了,都必须咬死了牙关忍住,稍有动弹,都肯定要露馅。
这着实可算是一种辛苦甚至是痛苦的修行,雅莱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忍多久,只能满心期盼赶快抵达目的地。
穿行密林,大概走了一两个钟头,当时间已入凌晨,他终于感觉到囚车停下来,眼皮外的世界有光亮闪烁,他小心翼翼的撑开一道眼逢,就看到内梅胡曼停在了一片岩石峭壁前,只见他在一块有斑驳黑点的石头上不知怎么一扣弄,手臂居然长长的伸进了石头背后,似乎是有一条深洞,然后用力一扳,忽闻一阵轰隆闷响,赫然开启了一个黝黑深邃的空间。
雅莱心头狠跳几拍,他认出来了,那斑驳有黑点的石头是方解石,凡有方解石的地方必有岩洞,如果建造某些地下设施,那显然就是最理想的天然环境。(方解石的成分是碳酸钙,能被水消融,这也是形成钟乳石、溶洞的主要成分。)
随着囚车向洞穴甬道中行进,他努力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去打量四周,火把照耀,能看到甬道顶上有着如刀尖一般锋利边口的闸门,一道一道的数,至少他看见的就有三道,每当有利闸的地方,在甬道一边都会有一个窄门的小房间,从探望的窗口向内瞟,能看到绳索缠绕的绞盘,周围还有几个卫兵模样的人驻守。很显然,这些房间里的绞盘就是控制闸门的机关所在了。一路走下去,这条甬道实在很长,雅莱暗暗数算人的步伐,直至停车有人打开囚笼,粗略估计怕也总有一两里地。
装晕的少年任人摆布,努力控制心跳不要凶猛加快,这就是胡姆班的秘密藏身地吗?他终于走进来了!逮了这么久的老鼠,终于就要露真容!
&bp;&bp;&bp;&bp;在哈尔帕,正是从雅莱开始行动的这天晚上,美莎便开始一颗心砰砰跳得发慌,特意再赴大风神殿彻夜祈祷,竟然也无法获得平静。
“大姑姑,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难道……会不会……是真的出事了。”
大姐纳岚连声劝慰:“不要胡思乱想,我相信,神明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至少,总不会再有哪个神愿意去维护那样一条残暴成性的变/态毒蛇吧,你说是不是?”
美莎当然愿意这样相信,却就是无法控制心慌。准确的说,自从送走狮子,她就没有一天能过得安宁。
自幼形影不离的狮子姐姐,那早已成了她的标志,突然不见了踪影,任谁都不免要问一问。她对所有人的解释都是:要靠狮子去帮助寻找安善城的密道,所以才要离开一段时间。而对于万分不祥的梦中所见,却是坚决不敢透出半点风声,尤其是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否则,恐怕缇妮夫人就肯定要第一个被吓出病来。
倍感不祥的夜晚,美莎紧紧抓着心口,只能拼命祈祷一切顺利平安,否则的话,当初都是由她一口建议身为领主,雅莱必须出战,万一回不来了可怎么是好?她实在不想变成哈尔帕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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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兰峡谷中,围剿胡姆班最后贼窝的夜战悄然铺开大网。今夜围捕,出动的无不是最精锐的力量:拉赫穆所率的暴风纵队当然不让是要全员上阵。在先锋突击阵营里,乌萨德所率的120人中队、亚伦所率的最亲信的手下一百人,乌尔斯一众领主死党少年鹰,均是年龄在十几二十岁上下、体能最好的年轻小伙——正因这场围剿,最关键是要抢出雅莱这个钓饵不能作陪葬,因此都是拣选最擅长快速突防、最年轻、最有爆发力、跑起来速度最快的人。在这其中,亚伦当仁不让要数第一,那份行动迅捷的脚力,几乎是和他作为神箭手的超常眼力一样出名,如果晚生个几千年,参加奥运会恐怕都是短跑冠军的料。而除了他们这一群年轻人,少不了的自然还有迪雷格的亲卫队,以及奥赛提斯必须亲自上阵所带领的亲兵阵营,要力保领主平安,到此时最悬心、最紧张的就莫过于哈尔帕诸将了。
借助狮子灵敏的嗅觉和听觉,追踪雅莱气息,大队人马都是尾随于**里地之外,由此顺利规避掉被提前察觉的隐患。一路追进密林,有狮子引路,也就不用担心再迷路,虽然人很多,但以暴风纵队的训练有素,悄无声息接近目标,几乎未曾惊动鸟兽。直至来到岩石入口之外,狮子美赛才停下脚步。乌萨德以手覆上狮子额头,压低声音询问:“就是这里?”
狮子美赛心有灵犀不出声的点点头,所有人都因此亮了眼睛。乌萨德另一只手摸向狮子脖颈的项链,努力用最诚恳的态度低声劝说:“美赛,我知道这是你的宝贝,放心,保证不会有人抢的。只是现在需要你暂时摘下来,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明白么?等下出去,如果带着这个当心会被发现,那样的话,说不定首先就要对你发动攻击了。所以听话,先摘下来,我帮你好好保管,就一会儿,等你再转回来的时候,就马上重新戴回去。”
狮子美赛低低哼唧了一声,虽然一听就很不情愿,但还是顺从的任由他把项链摘离了脖颈。得到配合,乌萨德长松了一口气,拍拍狮子的大脑袋以示嘉许:“好姑娘,就知道你最聪明。”
狮子钻出密林,直奔不远处的岩石入口,就在那块方解石上划下了深深几道抓痕,随即便在夜色中转向了别处——在发起总攻之前,美赛的一大任务就是要找齐所有的秘密出入口,以供伏兵定点围堵。这也是必须摘掉项链的原因,向秘密出入口探头探脑,若被里面的人发现,也只会当是丛林中正常出没的野兽,被野兽窥探无人会在意,可若戴着项链就麻烦了,那岂非不打自招,一看就是由人饲养的呀。
跟着狮子的形迹,暴风纵队分部分股的秘密转移阵地,狮子美赛耸动鼻头、竖起耳朵,或许正是根据藏身地穴中的人气、潮气,以及由此而生的通风口吹送的空气流动,还有各样人丁走动说话的声音,就迅速而准确的找到一个个通向外界的出入口,同样都是在岩石上留下爪痕,随即便迅速转向下一处。一路找来,等到美赛绕回乌萨德等人埋伏的地点时,胡姆班藏身地的轮廓已然是被清晰的勾画出来,其所涵盖的范围足有方圆三四里,出入口总计有七处之多,分布于鹰峭岭的山腰,还有一处则在悬崖下方通向迪亚拉河水路的位置。
由此,拉赫穆所率的暴风纵队分布好围捕埋伏圈,盯死了狮子留下标记的地方,各队皆带足了猎狗严阵以待,只是在行动之前,所有猎狗都被绑紧了嘴巴,谨防出声惊动。
而在潜伏逼近的军团更外围,由埃利诺和巴萨统领的军团,则是作为第二道防线的彻底实施封山,以大批军力将这一整片的丘陵峡谷统统围进去,总而言之,断不能再让胡姆班有任何机会逃脱。
鹰峭岭上,以狮子的行动迅捷,等到一圈转回来,统共不过半个多小时,乌萨德立刻将项链给美赛带回去,同时又摁着脑门再三叮嘱:“我们带的猎狗,一定记牢了气味,真到开攻千万别乱咬啊。”
狮子美赛似乎非常受不了的从鼻子里重重喷气,猫科犬科不同流,从来都是天敌,想要和平共处都真心太困难了。从备战时的训练开始,要狮子和那么一大群猎狗混在一起,彼此熟悉气息,同时认准了是友非敌,恐怕无论是对狮子美赛,还是对那一群郁闷狗狗,都是一样太挑战本性的艰难任务,因此,也几乎就是成了全套计划里最难把控的一环,以至于乌萨德到了现在还要叮嘱不停+行贿:“好美赛,好姑娘,拜托拜托,就这一回,保证没有下一回还不行吗?只要顺利完成这次的任务,回去就请你吃狗肉怎么样?”
狮子美赛奉送一个森森的白眼,如果有可能说出心声,大概真想吼一句:对狮子来说,狗肉是毒/药,我才不要吃!
找准了位置,埋伏军团就要静等开攻信号了,潜伏于密林一动不动,等!满是焦心的干等,最着急的莫过于哈尔帕诸将,夜风森寒,奥赛提斯的额头却挂满汗珠,终是忍不住的低声咒骂出来:“已经进去多久了?天都快亮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迪雷格只会比他更揪心:“该死的!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奥赛提斯恶狠狠的瞪过来:“说什么呢?念点吉利的行不行?”
迪雷格立刻闭嘴,一颗心却是越来越打鼓,这种事,拖延得越久,危险性就越大,再这么等下去,他都真快崩溃了,完全不敢想,堂堂哈尔帕领主要是真出了意外,他回去该怎么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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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地堡中,雅莱被卸车的地方是一个不算大的房间,也说不准是用来做什么的,只是空空荡荡的一个石屋,里面什么陈设都没有。与他同车的另一个被绑架的山野少年,双双一起被扔在地上,并且有士兵去摆弄他们这些昏迷者的身体,是要仰面朝天的躺好。雅莱紧闭眼睛,努力感知周围,能察觉到另一个少年就躺在他身边,手臂都接触到了一起,而士兵在给他们摆好姿势后,就关上门出去了,能听到重重的关门声,然后,房间里就安静得鸦雀无声,再不闻任何动静。
雅莱不敢睁眼不敢动,也不知道这样的等待是要持续多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个小小的孔洞却有眼珠在转,那显然是用以偷窥的秘密装置所在,此刻所露出的眼珠,眼神中透射的贪婪,几乎就是要流出口水来。
“真不敢相信,竟能有如此绝色,本王几十年都还没见过这样诱人的美味,看看,放在一起,那些山野村夫哪还能入眼,简直就是一群垃圾。只不过……赫梯逃兵,你敢确定没问题么?”
另一个声音窃笑作答:“路上都有刻意试探过,大苏卡尔还信不过我的眼力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尽是淤伤,可见是在赫梯军营不好混,逼不得已才只能跑路,就是这样遇见的,我看得真真的,当时那几个扯衣服要骑/人的家伙,可绝对都是来真的,断断不是做戏。”
“确定没问题?”
“确定,否则又怎敢带回来?若真是另有诡计,也不可能半路脱逃了。”
心馋于美味的主人似乎还不够放心,想了想说:“再试一下,总要眼见为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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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雅莱又听到了开门声,一个似乎是管事的家伙在说:“赶快,把他弄醒,大苏卡尔要过来了。”
感觉到又有湿巾捂上口鼻,同时有人在他脖颈动脉摁压,雅莱便知道自己该醒了,小心装作反应迟钝的迷迷糊糊睁眼,足用了好几分钟去茫然打量周围,然后,才好像大脑回神一般惊慌跳起来,连连后退,满面惊恐:“你们……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想干什么?”
可惜没有人回答,两个军兵模样的家伙,毫不留情将另一个依旧昏迷的少年一脚踢到角落里,然后就转身关门出去了。
“等等!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我出去!”
雅莱努力拿出一个标准肉票应有的反应,拼命捶打石门,扣扣弄弄努力寻找可能开门的机关,却可惜坚厚石门根本让他无能为力。环顾这个实在不算大的牢房,那双湛蓝瞳仁里流露的全是惊恐和无助,他拼命捶打墙壁,发出绝望大叫,几乎是要哭出来的发出哀声:“阿妈,伊莲,对不起……我回不去了。”
远在哈尔帕的伊莲激灵灵一阵寒颤,隔空喊话:可恶,凭什么喊我呀。
雅莱腹诽回敬:废话,不喊你难道要喊我真正的媳妇?一喊出来谁不知道那是谁呀?
地堡牢房中,正自‘哀伤绝望’的时刻,厚重石门忽然又开了,而走进来的人……
“你……胡姆班?!”
少年似乎受到致命惊吓,跳起来连连后退几大步,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指着鼻子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埃兰王,你藏在这里?”
走进来的胡姆班,一如见识过的替身模样,五短身材宛如肉球,鹰钩鼻、蛤蟆嘴,胡须稀疏,满目/淫/邪,看着绝色美少年,就仿佛是在看着世间最诱人的美味。
“好宝贝,赫梯军营容不下你吗?别害怕,别担心,本王容得下你,只要……你好好的、乖乖的,服侍本王。”
这样说时,他已然向着少年径直走过去,仿佛一刻忍不了的猴急搂抱。
“放开我!不准碰我!”
少年更惊,挣开恶心的搂抱,竟是抬起一脚就将老/色/鬼狠狠踹出去,忽然发现地上散落着之前用来绑缚他的绳子,一把抓起来横在胸前,大声威胁:“别过来!不准过来!要不然……信不信我勒死你!”
嘴里说着威胁,却是连连后退,直退到墙角,眼神里写满惊恐。
胡姆班被激怒了,厉声怒喝:“大胆!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敢对堂堂大苏卡尔如此无礼,你还想不想活?”
少年纵然牙关打战,却执拗着说:“我……我宁可死,也不能被男人糟蹋,我没这个癖好,我有未婚妻,我……我宁死也不能让家族蒙羞,你们这些恶心/色/鬼谁都别想碰我,我是清白的,要清清白白的回去娶妻,就算……就算真死了,那也要干净的死。”
胡姆班怒气更胜,点头说:“好,那你就等死吧,别以为还能活着出去!”
这样说完,竟是头也不回的关门走了,少年似乎长松了一口气,贴着墙角瘫坐下来,紧紧抓着手中绳索,就宛如抓着唯一一件可以抓住的护身符,终是忍不住的哭出来。哭着叫阿妈,哭着叫伊莲,哭着说好想回家……
全心努力的演,雅莱心中不知已经翻了几百个受不了的白眼,只能给自己不停念咒,就按照那位演戏天才的经验之谈:想点最让自己伤心最悲惨的事嘛。譬如玩了这一出,再等回去要是被那位最有洁癖的媳妇给嫌弃了,今后都不让碰可该咋办?而万一回不去了,妈蛋,本殿下还是处/男哎,要是连那个滋味还没尝过就从此说再见了,死了都真心觉得太冤,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出征前就把该办的事先给办了,好歹也做一回饱死鬼。这下好,要是真回不去了,还干干净净完璧一块的媳妇又该便宜谁?不会就让那个该死的亚伦再给捞了去吧?哇呀呀,只要一想到这个,就真是忍不住的磨牙切齿要抓狂,百分百是越想越悲催,哗哗的眼泪果真如洪水开闸怎样都止不住了。
之所以要如此演绎,正是源于在‘胡姆班’走进来的那一刻,雅莱心思飞转就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如果他真是一介小兵,说不定还真要上当,可惜了,王室成员,他会不知道王室贵族的生活应该是怎样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摆设都没有,又湿又冷又潮,显然就是用来关押猎物的牢房,胡姆班即便要享用玩具,会是在这里吗?他有兴趣看别人受罪,却总不会也愿意让自己吃苦受罪吧?再有第二条,小兵可以没有洁癖,但一个王也会没有吗?正如那些从蛇岛带回来的废/宠/男孩,哪一个在要被享用之前,不是先被洗刷料理得干干净净呢?就算胡姆班再贪恋/美/色再心急,可是闻闻他身上的味道,足有二十多天没洗过澡,又是油又是汗又是泥,这么脏兮兮的难道不需要料理一下,胡姆班会直接走进来就直奔主题?再有第三条,以那条毒蛇的疑心戒心之重,明知享用的是赫梯逃兵,他怎么就敢如此放心大胆的一个人走进来,而不需要卫兵来保驾开路?不看别的,双方一对一的站到一起,身高体格就是天壤之别,逼急了兔子都会咬人呢,更何况是像他这样一个满身肌肉线条都如此清晰、堪称壮实的赫梯逃兵?他就不怕美味没吃着,先要招来猎物反抗的致命危险?
几条加在一起,本来就不笨的少年便迅速作出判断,即便这货没有脱掉衣服,露出/胯/下真容,但也足够立刻判定:假的!这个胡姆班,分明还是替身!毕竟,胡姆班的替身本来就有好几个,而他们从王陵里抓到的也只是一个而已,那么,其他的替身又都在哪里?会不会他带在身边的,就还是会有这种存在?
想明白了这些,雅莱便继续尽职的演绎/肉/票,绝不贸然发难再让自己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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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牢房里的绝望哭声,在暗中偷窥的眼睛露出满意笑容。
“嗯,没有刺杀意图,这样就真能放心了,看来的确是一心要保清白的逃兵没错。赶快给他收拾出来,嘿嘿,如此绝色,本王实在已经心痒的等不及了。”
身边大总管笑嘻嘻的立刻领命而去,下一刻,潮冷的牢房就再被破门,一队健壮卫兵冲进来,抓住少年就往外走,这一次,是再不容他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雅莱拼命挣扎,当然都是佯装的,实则根本没有用出真正的力气,被卫兵拽着往外走,脸上在惊慌哭叫时,一双眼睛却是飞快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打量周围。穿过漆黑甬道,仿佛是来到了一间大厅,如同蜘蛛网一般呈现放射性的,在周围有很多连通的甬道,而在甬道之间则还有很多门,大门紧闭,无法窥见门户后面的样子。
七条甬道、六道门!
一扫眼的功夫,雅莱已然数清楚。
卫兵将他押进其中的一道门,入目便是一个浴池,然后,雅莱便‘享受’了有生以来被人‘服侍’的最粗鲁的一个澡。有仆人给他剥光衣服,搓洗全身,尤其是洗到/下/身/私/密/地带,真心实话,骄傲少年在这一刻的反抗百分百是真情实意,一脚就狠狠踹飞一个人,撞上浴池石壁,当场便晕过去。
这下,在旁盯工的大总管内梅胡曼不禁皱眉:“这么野?干脆灌/药吧,至少能老实些。”
灌/药?
听到这个字眼,雅莱暗自心惊,这才万分后悔不该一时冲动失了分寸,可恶该死的,那些废/宠/男孩的口供,可没听说有谁被灌/药啊,这可怎么办?要是被弄到神志不清岂不坏了?
可惜,到这时他再想后悔也晚了,很快便有仆人端来一盏药水,几个身强力壮的卫兵共同上阵牢牢钳制住他,任凭雅莱如何挣扎也无法逃开,终是被捏着鼻子下巴强灌进嘴。
等到人们松开手时,他再想往外吐已经来不及了,药性入体,很快开始彰显威力。晕!头脑迅速昏沉。热!一股燥热的蒸腾同时开始烧灼身心,阵阵热流尤其向/下/腹/窜烧,他因此迅速知道这药水是干什么的了。心中不知骂了多少个该死,情急中只能用力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头脑,以求让自己保持清醒,总之,万万不能迷失了心智,否则一切都要坏菜。
似乎这药水也并非真是要把他弄晕,而只是让头脑变得不太清醒,再加之媚/药刺激,只能跟着身体的感觉走,这样才好方便乖乖配合老/色/鬼的享乐呀,若真来个不省人事岂非全没了乐趣?
就这样,少年成了只能任人摆布的猎物,在沐浴洁身之后,便有宫仆给他穿戴起一些金光灿灿的衣物,然后便被抬到了帘帐另一侧的大床上。整个过程中,他不再挣扎,紧紧抿严了嘴唇,集中全力不能再让人发现口中的秘密。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口腔里,咬破了舌头,他满嘴里都早已是鲜血,一口一口向下吞咽,由剧痛刺激头脑,让自己尽可能的抵抗药性,毫不夸张的说,少年雅莱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凌驾于肉/体之上的意志!一个声音在心中不断回响:胜败在此一举,他不可以有差错!
&bp;&bp;&bp;&bp;目光散漫、呼吸急促,在用意志努力抗衡药性/迷/魂的同时,少年却要在面上做出受药物摆布应有的样子。然而即便如此,大总管内梅胡曼还是不肯放过他,在抬上/床之后,居然又有宫仆擒住少年手腕,用绳索将双手牢牢绑上了床头栏杆。
再遭预料之外的变数,雅莱心中加倍大骂不止,可恶该死的,那些男孩的口供可没说还有这个呀!难不成……正因他是赫梯逃兵,区别于埃兰本国本土的家伙,所以为策安全,才要再多加一重保障?这可怎么是好?被捆住了双手,真等胡姆班露面,他又该怎么行动啊?
等到一切安置就位,包括大总管内梅胡曼在内,所有人就全都退出去了。雅莱抗衡着头晕和满身燥热,努力打量四周,入目所见,皆是华丽装帧,而在不远处更有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用具,而他能认出用途的大概只有皮鞭。心中暗自思量,这里……应该就是胡姆班的寝室了吧?那些就是他用来/施/虐/玩乐的工具?只要一想到可能都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雅莱就忍不住的一阵毛骨悚然+恶心,不过……这样也好,让自己多受点惊吓,倒是很有助于身心降温,头脑都因此更清亮了些。骄傲少年下定决心,妈的,就算同归于尽,都绝不能让那个老/色/鬼有任何机会施展那些/变/态游戏!
头脑纷乱,正自胡思乱想间,房间里传来响动,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到一个肥硕的矮胖子/淫/笑/声声的向床前走来。已经很熟悉的容貌,或者最显著的区别就在那双眼睛,那是真正闪烁着恶毒与贪婪之光的眼睛!那种眼神,正是旁人装也装不出、学也学不像的。
雅莱心头狠狠猛跳几拍,埃兰王胡姆班!苦心积虑要围捕的毒蛇,终于露面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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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埋伏地,狮子美赛忽然就匍匐下去,摆出发动攻击前的标准姿态,一双金黄色的狮眼都在夜幕中闪烁光芒。看到此景,所有人都为之一凛,有情况了吗?各路首脑一挥手,先锋突击阵营即刻绷紧了神经,全员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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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堡深处的寝室中,当真正的胡姆班终于露面,雅莱就越发的要努力伪装起来,收敛眼神,让自己看起来就是一个神志已经很不清醒的猎物,呼吸都是紊乱的,胸膛起伏,伴随着阵阵撩/人的呻/吟。
“热……好热……”
这副模样,简直就是天生/勾/魂的尤/物,真正的胡姆班,一双眼睛都要流出口水来,舔着嘴唇走到身边,狠狠一把捏上少年俊美而燥热的脸庞:“好宝贝,上天是怎么生的你,真真是馋死个人。”
这样说时,显然早已受不了劣等货色的/施/虐/者,已是急匆匆开始脱衣,等不及要享用这迄今为止所见过的最绝顶的美/色。当肥硕矮胖子转瞬脱光光,赫然露出/胯/下/畸形的玩意,雅莱的眼神陡然而变,果然是怪物啊,形容可怖的疤痕,根本都已经不是正常该有的形状,胡姆班·努梅那!害死父亲的恶毒真凶,就是他!
确认正主无误,复仇少年再没有半刻迟疑,就在胡姆班伸手要来给他解衣时,忽然抬起双腿,死死勒住了恶心家伙的脖子。变故骤起,猎物和猎手眨眼变换位置,胡姆班惊慌之下再想挣扎已经来不及了。随便是谁,双腿都远比胳膊更有力,在雅莱发全力的腿劲绞杀之下,他根本逃无可逃。非但逃不了,更发不出一丝声音,但听一声轻微脆响,胡姆班原本还在拼命挣扎的四肢身躯就软瘫下来,俨然是被生生掰断了颈椎。
眼见老/色/鬼再没了任何动静,雅莱依旧不肯松力,又坚持了许久,直至确认即便是窒息也足够把他憋死了,这才放开双腿。胡姆班肥硕的身躯滑落在床边,被生生勒死的家伙,眼珠暴突,口腔大张,舌头都伸到了外面,不堪入目的死相,着实可用令人作呕来形容。
雅莱狠狠吐一口满嘴鲜血,为争取时间,即刻开始发出声声惨叫——就按照那些/废/宠/男孩所形容过的,倒霉玩具应该发出的声音去全力演绎,以此来迷惑门外人,以为一切如常,不要进室察看。嘴上在发出惨叫时,他的心中则在用力呐喊:美赛!就是现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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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候在密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狮子忽然撒开脚爪,全速冲向岩壁入口,所有人都随之倾巢而出。冲至岩壁入口,狮子锋利的爪子在那块方解石上用力抓挠,很快便将整块石头给叨了下来,露出其后深深的一条黑洞,乌萨德伸手进去,抓到那机关扳手,用力一扳,一方石门赫然应声开启。看到此景,奥赛提斯立刻命部下去各处传话,指教门户开启的方法:“传告拉赫穆,狮子留下爪印的地方就是机关!”
——这基本已经算是常识,凡是有设置隐秘机关的地方,其方式都大体是同类相似的,或者也可算是人的一种固有惰性思维,在同一个地方,对于所设计的门户结构,总难脱重复使用的陋习!
部下领命而去,这一边,拼速度的先锋突击,就从这一道门户开始上演。狮子美赛一马当先,乌萨德、亚伦、迪雷格、乌尔斯等人的突击队,重点核心就在一个字:快!以最快速度捂嘴掩鼻的干掉守门卫兵,断不允许再闹出大动静向地堡深处示警。
在胡姆班的寝室里,心有灵犀的少年一边在努力试图挣脱绳索绑缚,一边在心中不停示警:注意头顶!旁边有暗室,控制闸口的机关就在里面!
狮子美赛全速向甬道深处飞窜,从探望窗口飞快扑进窄门暗室,乌萨德的部下则几乎同时破门而入,同样是以最快速度、最小的动静干掉所有卫兵。就这样,一路向深处突进,要跟上狮子的速度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照计划分工,亚伦所部,还有乌尔斯一群少年鹰的任务,就是集中全力冲刺,而沿途所遇一切障碍,都有乌萨德、迪雷格和奥赛提斯的人马负责两侧护卫、一处处分兵破防,解决挡路者。
突击队冲锋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地堡中却迅速响彻一片犬吠声——胡姆班所饲养用于看门的狗也实不在少数。狗叫惊动人声,随着侵入越来越深,先锋突防终是无可避免的要惊乱这座地下宫殿。数不清的猎狗从一处处甬道分叉里窜出来,狮子美赛发出被惹毛的咆哮,迅即与迎面而来的看门狗嘶咬成一团。
怕伤到狮子,纵然是亚伦这样的神箭手也不敢放箭,一行人只能拔刀劈砍,解决众多的挡路狗。
当心头顶!
仿佛是听到雅莱的呐喊,狮子美赛忽然脱离战团,飞快向前窜身,窜上墙壁,随即一个转身就扑进了第三处暗室,室内随即传来阵阵凄厉惨叫。亚伦第一个察觉异兆,厉声大喝:“快!冲过去!”
随着他的声音,乌尔斯等人全力飞奔,‘砰’然一声重响,锋利闸门已自天顶迎头落下,几个行动最快的少年总算身手敏捷,就地一个翻身才堪堪躲过致命袭击。再等看一看,闯过闸门的只有亚伦、乌尔斯、伊诺克三人,其余人众则统统被挡在了闸门之外。
三人不敢耽搁,当即直破暗室,解决所有在此职守的卫兵,而再要把沉重闸门拉起来,可就绝没有放下去那么容易了,这也是每处暗室总要有五六人职守的原因所在。三人几乎是拼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好不容易将闸门拉上去一道缝隙,等到外面的人能从缝隙钻过来,冲进来当援手,才得以继续开启闸门。而这个时候,甬道深处的卫兵也已蜂拥而至。
迪雷格大声催促亚伦等人:“你们年轻腿脚快,快往里冲!这里交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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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姆班的寝室里,激烈挣扎中,雅莱的两只手腕都磨出了血,却偏偏就是挣不开坚固绳索的捆缚,可恨那绳结都系在了床头背后,他想上牙咬都根本够不到。而就在这时,外面已经乱起来,大总管内梅胡曼惊慌失措冲进来大叫:“大苏卡尔,不得了了,快跑啊……”
他的声音在转过帘帐后戛然而止,蓦然看到胡姆班倒在床边面容可怖的死尸,内梅胡曼一下子定了格,再抬眼看正努力试图挣脱的少年,惊骇回神,破口大叫:“卫兵——!”
该死!
雅莱气急败坏,知道这下坏了菜,双手还被牢牢捆在床头,这下岂非逃无可逃?眼看着手持长矛的卫兵冲进来,他心知逃不过了,但即便如此,也压根就没想过真来个自爆身份以求自保。哼,要是让这些家伙知道竟是由堂堂哈尔帕领主亲自出马来诱捕胡姆班,都未免是太给他们长脸面了,简言之一句话:根本不配!
就在他恨声闭眼准备接受最坏结果时,一声冲天狮子吼,原本已经扑到床边的卫兵,猛然背后遭袭,根本没有任何挣扎余地的便倒在狮爪下,被痛快咬断喉咙。
骤见狮子,内梅胡曼大惊失色,想逃?哪里还有机会?到此时,狮子美赛分明也已杀红了眼,惊惶猎物一声尖叫还没等喊完,已然是被狮子一个窜身就同样拍倒在爪下咬断咽喉。
解决了屋子里所有该解决的家伙,美赛窜上床头,锋利狮爪迅即扯断绳索。雅莱心中大呼万幸,在这一刻真如见到了亲人一般,搂住狮子就必须狠狠亲一口:“美赛,好样的!”
以最快速度扯掉身上金灿灿的侍寝装扮,他当真是一万个庆幸第一个冲进来的是狮子,要不然,随便让谁看到这副打扮,不被笑死才怪。扯干净恶心装束,雅莱便剥掉已经死翘翘的卫兵的衣物,至少要先裹一块缠腰以遮羞,而就在这时,但听门外几声短促的惨叫,亚伦、乌尔斯等人便跟着冲进来了。看到最不对付的混球,雅莱更要再加一倍的万分庆幸,妈蛋,还好那副恶心装扮没让他看见。
“怎么现在才来?再晚一会儿本殿下都没命了!”
亚伦立眉瞪眼骂回去:“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啊,想进来有那么容易?已经够快了好吧,还不满意?不然换你自己跑一个试试。”
乌尔斯扔过专门带给他的铠甲武器,连声催促:“这个时候还斗气,别再废话了行不?现在还没脱险境呢!”
雅莱一边以最快速度披甲佩刀,一边将屋子里的死尸指给他们:“胡姆班,正主无误,还有这个内梅胡曼,这两具尸体必须带出去。”
正在这时,迪雷格的亲卫队也终于杀到,见到领主安然,他总算长松了一口气,但也很快察觉不对劲:雅莱的脸怎么这么红啊?而且眼神涣散,走路都有些打晃,这是怎么了?
“你没事吧?”
雅莱努力克服头晕,甩甩头说:“没事,就是被这些家伙灌了药。”
灌/药?
听到这个字眼,任谁都要变了颜色,迪雷格才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张起来:“什么药?会要命吗?”
雅莱一阵窘迫,急眼跳脚的吼过去:“我说了没事,死不了人的!就是那个……你说能灌什么药啊?”
迪雷格:“……”
亚伦环顾四周,忽然二话不说拎住死对头就一把推进了旁边的浴池里,雅莱冷不防遭袭,呛了一鼻子水,重新站起来没法不骂:“喂,你干什么?”
亚伦哪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大声催促:“让你清醒一点!脑子醒了就赶快走!”
雅莱吼得更凶:“下手之前先问一句不行吗?要是这样能管用,洗澡的时候就早都清醒了,还用我咬得满嘴都是血?”
他说什么?洗澡?!
亚伦眼皮一阵乱跳,风凉露坏笑:“招呼得这么周到?怎么洗的,舒服不?”
吓——!坏了!一时嘴急,不成想泄露天机,雅莱一张脸登时加倍涨成红番茄,气急败坏一声吼:“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扛上人,赶快走!我可没兴趣在这个老鼠窝里再多呆一刻!”
招呼最魁梧的部下将胡姆班和内梅胡曼的死尸扛上肩,一群人就此开始向外拼杀,与此同时,迪雷格更是按照约定吹响号角,已经杀入地堡的突击队,凡听到的人都随之吹响随身号角。就这样,号角声一路向外迅速传递,直至传出地堡,镇守在外的人也立刻随之吹响,胡姆班到手、顺利接上钓饵少年,这便是发动总攻的信号了。
几乎是在眨眼间,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响彻夜空,埋伏在其余出口的暴风纵队皆在同时而动,按照狮子留下的标记扳动机关、开启石门,首先放进去打头阵的就是大批的猎狗。以狗探路,避免中伏伤亡,对于秘密地堡的彻底围剿,就此拉开最后的清算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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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时,各路出口皆遭凶悍入侵,眼看没了逃生之路,驻守在地堡内的胡姆班亲兵就被彻底逼急了眼,既然逃不出去,那就只有拼了,仰仗自己这方熟悉地形,若混乱起来,趁乱说不定还有机会摸出去,而若束手就擒,那就只有一个死!正是缘于这种认定,地堡内的军兵陷入疯狂抵抗,这绝非是对王多么忠心、多么英勇,无非是求生本能,是要想尽办法给自己保命罢了。
在铺展开方圆三四里、各条甬道宛如迷宫的地堡中,由此陷入一片乱战。拉赫穆所率的暴风纵队,各路开道猎狗所接受的统一指令,就是要追索狮子的气息,以此汇合支援先行突击的人众。毕竟以营救雅莱为首任的先锋队,为求行动迅速,人手实没有很多——人多了,在狭窄甬道里都根本跑不开。而此刻深陷重围陷得最深的却是他们,按照之前的情报,胡姆班出逃,一道带走的禁卫军亲兵队伍足有两千多人,若无支援,只怕难免敌众我寡。
雅莱一方,结果了胡姆班,由此开始向外突围,就真是要陷入重重围攻,不可能再像进来时那么顺利了。胡姆班的寝室位处地堡最核心,不管向哪个方向突围,都一样是漫长的征程,雅莱一再叮嘱狮子美赛:“紧紧跟在我们身边,千万不能再独自乱跑了,否则会有危险。”
人可以抵御刀兵弓弩、暗器机关,可狮子却一没有护甲,二没有作战常识,在一片乱战中要保护狮子不受伤,可就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众人以菱形阵将狮子紧紧围护在中央,亚伦所部在前开路,迪雷格的亲卫队负责断后防卫,乌尔斯一众死党少年鹰与雅莱一道分护两侧。只可惜,这样的队形并没能坚持多久,从最核心的地带向外突围,埃兰亲兵一方的围攻实在太多了,更有各种暗箭机关冷不丁就不知从哪里射出来,着实可算举步维艰,菱形阵因之被迅速冲散,打着打着所有人就全都分散开了。随着时间,在药性作用下,雅莱头晕目眩得越来越厉害,反应速度远比平日正常状况迟钝了很多,这种状况投身凶险恶战,屡屡险象环生。乌尔斯、席穆里、伊诺克等人察觉不对,努力冲到身边,乌尔斯一把扶住险些一头栽倒的雅莱:“你怎么了?没事吧?”
雅莱喘息粗重,却推开他说:“没事!别管我,护住美赛!”
可是他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乌尔斯紧紧护在身侧不撒手,到这种时候俨然已顾不了狮子了,冲口便说:“美莎都在信里写明了,情势危急,以人为重,你才是哈尔帕的领主,到了这时候先顾自己吧。”
雅莱勃然发怒:“放屁!这是我的命令你没听到吗?美赛要是有个好歹,当心我跟你没完,还不快去!”
争执分神的时刻,蓦然一声狮子吼从头顶传来,狮子美赛竟窜上半空,但听‘噗嗵噗通’两声闷响,竟是叨下了两个埋伏在甬道高处的弓箭手。
这下变故来得突然,当真是谁都没有注意到,不免惊出一身冷汗。落地时刻,众人补刀迅速结果了弓箭手,再看他们手中的利箭,箭头皆在火光映照中闪烁森绿幽光,分明就是涂有剧毒。雅莱怒对手下:“可恶!这是谁在保护谁?再敢说那种屁话信不信我砍了你!”
乌尔斯的确没法再吭声了,这下当真是欠了狮子的救命之恩。
就这样,说是众人护卫狮子,但事实上,狮子的敏锐感观,却分明是在给所有人保驾护航,任何藏于暗处的埋伏偷袭者,都根本不可能瞒过狮子。
一路向外冲杀,埃兰一方的军兵似乎也很快意识到了狮子的这种要命威胁,因此不知何人一声下令,所有的围攻就首先集向了狮子美赛,若不先干掉这个警报器,他们想埋伏偷袭都根本藏不住啊。
忽然数不清的投矛齐刷刷向着狮子而去,雅莱见状大惊,在那一刻想都没想就窜身直扑上去,悍然挡在狮子身前,举盾挥刀抵挡,然而昏沉头脑终是没有了平日灵光,反应迟钝,砰砰两声闷响,一根投矛穿肩而过,另一根则直透手臂,凶悍力道将他整个人都钉到了墙上。
“雅莱——!”
鲜血飞扬,哈尔帕诸将尽皆变色,断后的迪雷格怒吼着急欲扑过来救驾,却无奈距离太远,眼看着几个投矛的埃兰兵挥刀冲向雅莱,竟是远水难救急。乌尔斯、席穆里等人的状况都差不多,情急中只能以手中刀全力抛向那几个埃兰兵,却偏偏都被之举盾挡开了。
眼看雅莱逃无可逃,生死一线间,忽然数枚重箭自前方飞来,‘砰砰砰’几声闷响,几个埃兰兵皆被眨眼穿喉。原本在前开道的亚伦折返回来,手中强弩标示重箭出处,五株连射的绝技,总算及时赶上救命。
清理挡路者,众人很快聚到身边,而此时,雅莱的神志已经很不清醒,两根长矛,一根钉右肩、一根钉右臂,将他死死钉在墙上,动弹不得。迪雷格、乌尔斯咬牙拔出长矛,喷涌的鲜血随之泼洒,几乎是在瞬间已将雅莱染成血人,众人七手八脚扶住他,迪雷格紧张呼唤:“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坚持住!”
雅莱无力再坚持了,昏厥之前,听到自己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护住美赛。
&bp;&bp;&bp;&bp;雅莱倒下去了,倒进漫天泼洒的鲜血中,迪雷格气急败坏,神明啊,难道不祥的噩梦示警,真要演化成真了吗?腿脚最快的亚伦将强弩甩给手下,二话不说一把将昏迷少年扛上肩头,厉声催促:“不要再耽搁,快走!”
奋力冲杀,足有一两里长的甬道,跑起来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万幸此时追索着狮子的气息,拉赫穆终于带兵杀到了。由暴风纵队负责清缴断后,更有拉赫穆一柄重剑血腥开路,突围进程总算是能加快速度。终于,亚伦听到了大堂哥乌萨德的声音,他这一方部下,包括奥赛提斯所部,负责控制这条杀进来的甬道,到此时终得汇合。
一看到被亚伦扛在肩头、满身是血的少年,乌萨德不由大吃一惊,奥赛提斯更是惊得一张脸都没了血色。心中不知骂了多少个该死,这可怎么是好?
亚伦没力气再多解释,连声催促乌萨德:“美赛交给你,必须赶快带出去,再拖延这小子的血都要流干了。”
乌萨德再不敢多问,由他的部下全力护住狮子向外飞奔。到这时,外面天色都已大亮,狮子本就不是以耐力见长的动物,经历往返两次突袭,狮子美赛也已累得够呛,喘着粗气,奔跑速度明显越来越慢。
乌萨德不停在旁催促鼓劲:“好美赛,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出口了,加油!”
地堡外的密林中,少年萨蒂斯执掌的马车队早已候命多时,当终于见到狮子冲出洞口,立刻驾车接应,大声呼喊:“美赛,快上来!”
狮子窜上马车,亚伦同时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放上去,看到那满身鲜血,萨蒂斯也当真吓了一大跳:“他怎么了?”
亚伦没时间解释,大声催促:“快走!”
扛着胡姆班与内梅胡曼死尸的人,将之放进另一辆马车,萨蒂斯一声大喝催鞭赶马,由迪雷格的亲卫队负责护卫开路,就带着狮子和伤者从速脱离战区。而亚伦、乌萨德、拉赫穆等人,则折返回地堡,继续清剿余孽,是要彻底肃清这个最后贼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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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莱再等睁开眼时,已经是夜袭过后的第三天,也说不清是被某种特别难闻的味道熏醒的,还是被某种特别喧杂的声音吵醒的。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喉咙干的冒火,想动一动,却从右肩和右臂传来钻心的剧痛。紧皱眉头,发出一声实在很痛苦的呻/吟,惊动身边人,下一刻,就听到近侍约克的声音。
“殿下,你终于醒了。”
雅莱茫然看过去,就看到约克哭成肿桃子的眼睛,满布血丝,显然是寸步不离的已经守了好几天。
“水……”
约克连忙端来清水,小心搀扶他起身。
清水润喉,雅莱总算缓过一口气,低头看自己,整个右肩和右臂都被层层绷带绑扎得结实,迟钝的头脑好半天才渐渐回神:“我……没死?”
约克立刻哭出来:“你当然不能死,你要是死了,那我……我也不活了。”
雅莱斜眼瞪过来:“去你的!我可没兴趣找男人当陪葬,要赔也必须是美女……”
说到美女,他悚然而惊:“等等,美赛呢?”
约克连忙转身招手:“美赛,快过来。”
见到狮子无恙,雅莱终于放心了,心潮翻涌,在这一刻涌上心头都是一句话:血脉相连,即为血盟!血盟……这个字眼竟让他眼眶发酸,回想凶险一夜,若没有美赛,他根本不可能再活着回来,心意相通、血脉相连,这份深刻于生命中的羁绊,或许就是冥冥中注定。当狮子走到榻前,他一把紧紧搂住,整张脸庞都埋进那松软皮毛,闭目感受狮子的体温和心跳,摩挲着、亲吻着,在这一刻最真实的感触,仿佛这就是少女的化身,是已经烙刻进灵魂深处的爱,让他再也不舍得放手。
可惜,狮子美赛却似乎很不情愿被他这样亲密接触,哼哼唧唧的要逃离,鼻头耸动,竟是打出一个冲天大喷嚏,一溜烟远远的躲开去,拒绝再靠近。
到这时,雅莱也清楚闻见了,眉头拧成疙瘩:“什么味道?这么难闻。”
约克指指他的伤口笑说:“河马汗呀,是公主殿下特意让乌萨德带过来的,还是当初出使埃及时塞提赠送的礼物呢,统共两瓶,可全都给你带过来了。虽说这个味道实在不敢恭维吧,可效用却真是灵得很。看看,这么重的伤,那么大的两个血窟窿,是流了多少血啊,换做别人怕都足够死几回了,要是没有这宝贝,哪会有那么容易止血?昏迷好几天,却没有发起高烧,伤口更没有半点感染,要说全靠这宝贝才捡回一条命,实不算夸张。”
雅莱听得惊讶,等反应过来就必须瞪眼了:“乌萨德带过来的?那之前他怎么都没提过?该不会……喂,要是本殿下没受伤,他该不是就准备自己私吞截流了吧?”
约克风凉点头:“是呀是呀,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必须这么问一问,结果你猜这家伙怎么说?说本来的确不打算告诉你的,如果有可能就是想给公主殿下再原样带回去,毕竟这种宝贝可遇不可求,都给你浪费了,觉得可惜,不值!”
“他们用了就值啊?凭什么呀?那是我媳妇!我媳妇要给我的东西,轮得着他们说三道四?”
傲气少年立刻被惹毛,贴身近侍笑嘻嘻点头:“是呀是呀,所以赶快把伤养好,生龙活虎的回去找媳妇,这样才好让别人羡慕嫉妒恨,只有被气死的份,对吧。”
嗯,没错,雅莱欣然笑纳,立刻说:“有吃的没,赶紧端过来,不赶快好起来都对不起那些混蛋。”
“还骂混蛋呐?知道不,这回可都是亚伦救了你。”
迪雷格掀帘子进来,风凉取笑:“行,醒了就开骂,可见精神不错。赶快,你这个头号功臣,都等着你庆功呢。”
庆功?
雅莱一时懵头,终于注意到帐篷外的嘈杂,似乎的确是一片欢腾热闹的景象,随口问:“你说亚伦救我?”
迪雷格痛快点头:“是啊,若没有那份神箭手的功力远射救急,你恐怕早就撂在那地洞里了,所以啊,以后别再针锋相对的了,好歹是救命之恩呐。”
嘁,居然欠了那个混球,雅莱立刻倍感郁闷。
由迪雷格和约克双双搀扶着走向帐外,入目一派狂欢景象,战事告捷,由埃利诺一口下令大开酒禁,此时整个军营都飘散着浓浓酒香。而在狂欢的核心地带,则是几根高高竖立、万分醒目的木桩,埃兰王胡姆班、大总管内梅胡曼、禁卫军统领沙坦,还有一起出逃的众多幕僚包括四个王子,这回是一个不少统统一网打尽。对于前三个最核心的家伙,赫梯军兵带着十足报复的成分,将其纷纷剥到精光,从屁/眼穿了木桩,赤条条的死尸挂在高竿上,胡姆班那怪物似的下/体就成了所有人猎奇欣赏+嘲笑的对象,时不时就有人用长矛去戳一戳、捅一捅。而在这三个羞辱示众的全尸中,最惨的莫过于禁卫军统领沙坦,俨然是在被活捉后,活着生生钉了木桩,谁让他是造成地堡突袭伤亡的最大元凶呢,正是因为他,让埃兰兵疯狂抵抗,居然将哈尔帕领主都伤成了那个样子,不说别人,哈尔帕上下的军兵就绝不可能轻饶了他。而除去这三人,剩下的则俱是被枭首示众,头颅高高挂起,森然可怖足有一整排。
奥赛提斯在旁说:“彻底清剿那地堡,知道么,那里面当真建造得如迷宫一般,足足有25条甬道,7个出入口,分为上下两层,咱们当时攻的都是上面这层,而在下面一整层都是囤积物资的仓库。胡姆班藏进去的粮食和金银财宝之丰,也当真不是小数目,足够那么多人在里面坚持个一两年的都不成问题。”
雅莱听得吃惊:“有那么多?”
迪雷格笑应点头:“是啊,那显然又是一座藏宝库,而现在又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领主少年一露面,立刻将豪饮狂欢再度推向**,数不清的围拥敬酒立刻蜂拥到眼前,那一张张笑容和表情,都分明是在看着英雄。
约克连忙挡驾:“心意可领,但伤员不能喝酒啊。迪雷格,赶快赶快,亲卫队的职责是什么?赶快帮忙代劳一下。”
迪雷格等人哈哈笑着代劳挡酒,而雅莱显然还不太搞得清状况,一派热闹中,埃利诺等大将也纷纷聚拢过来,最高统帅拍着肩膀笑对少年:“亲手结果胡姆班,这是当之无愧的此战第一功,你冒了最大的风险,这份敬意当然都是送给你的,用不着谦虚。”
说笑了,雅莱从来就没有谦虚这项美德,搂过一同跟在身边的狮子,纯粹实话实说:“错了,此战第一功,明明是美赛!”
埃利诺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嗯,这样说倒也的确不假。而狮子美赛好像听懂了一般,眯着眼睛,傲然昂首,就像个不折不扣的女王,仿佛就是在等待着众人的顶礼膜拜。
拥着狮子,哈尔帕一群闹将必须起哄,乌尔斯放开嗓门,用足最大力气一声吆喝:“看到没有,都记清楚了,这是哈尔帕的狮子!”
一呼百应,哈尔帕军团上下即刻沸腾,不知多少人都在跟着一同哈哈大笑、兴奋叫嚷:“没错,哈尔帕的狮子!我们的狮子!”
狂欢气氛推向顶峰,不知是谁一声撺掇,乌尔斯和席穆里一边一个,忽然就将少年领主架上肩头,宛如英雄一般,游走于欢腾人丛。
奥赛提斯湿了眼眶,由衷感慨道:“亲手结果胡姆班,就连当初的巴比伦王亚流士也是由你亲手抓获,这份亲手替父报仇的誓言,可谓践行到彻底,殿下天际在望,有子如此,终于是可以含笑安息了。”
雅莱何尝不感慨,在太热烈的拥趸人丛中,只觉鼻子酸酸的,喉咙里就像堵了大石,满心都是想哭的冲动。是的,以战立威!如果当初他没有走出来,而是留在了哈尔帕,又怎么可能得到这一切?
这个晚上,虽然负伤在身不能喝酒,但完胜之后的狂欢,却仿佛就是比世间最极致的美酒更加醉人。再看死对头,雅莱好像都没有了往日不平,是第一次这样真诚的和亚伦说话:“是你救我?这个……谢谢。”
亚伦重重一哼,没好气的打回去:“别想多了,要不是美莎嫁给你,以为谁有兴趣理你?无非是寡/妇的名头太难听,不能让美莎去担就是了。”
雅莱:“……”
磨牙切齿,暗下决心,哼,这辈子宁肯是他来做鳏夫,也决不可能是让美莎当寡/妇,总之不能便宜了别的混蛋,就算到了七老八十了也不行!这个媳妇,永远!只能!是他的!
提及少女,忽然就被勾起思念,算一算,出来有多久了?为复仇而征战,远隔两地,可是最爱的女孩,却好像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从不知道思念的滋味,原来是可以这样啃噬人心。夜色深沉,心潮翻涌的少年了无睡意,纷飞的思绪都仿佛飞回到了哈尔帕,仿佛又看到了身披嫁衣的少女,是那样的娇艳那么的美,美的……就像一场最动人的梦。
看他瞪着帐篷天顶,茫然出神,约克陪在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他说:“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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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
接获捷报,凯瑟王的眼珠子却险些瞪出来,真的,恐怕这辈子都再没有第二封捷报能让他这样磨牙切齿:“这些混孩子!没有最出格只有更出格,全都学会先斩后奏了?无法无天也该有个限度!”
闻听雅莱居然干出充当钓饵这么冒险+离谱的事,任谁都不免吓一跳,不过万幸一切顺利,皆大欢喜,虽是受了伤,但军医阿塔言之凿凿没有性命之忧,也应该不会落下什么残疾后遗症,总是能让人放心了。
鲁邦尼风凉笑说:“胆大包天,但总之结果不错,事后再报,至少不用再让陛下那么悬心呀。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体贴吧。”
“体贴个屁!”
凯瑟王气到跳脚:“这是结果的问题吗?分明是做人的态度问题,哦,这一次是侥幸没丢了小命,下一次呢?要是自信过了头,越玩越出格,胆大包天都成了习惯那还得了?美莎跟了他,不都要整天提心吊胆的,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万一赶上哪次就真赔进去了怎么办?他替家里的女人想过吗?要是再有了孩子,替孩子想过吗?拿着任性当潇洒,这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该干的事吗?哪天真玩完了,孤儿寡母找谁算帐说理去?”
木法萨悠悠接口:“现在陛下可以理解,当初先王陛下是什么心情了吧?要说任性离谱冒险出格的事,陛下你可也真没少干过呀。”
凯瑟王一巴掌拍过去:“你跟着裹什么乱?这能一样吗?”
木法萨明智躲出八丈远,却依旧在不知死活的陈述事实:“怎么不一样?要说陛下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也只会比这小子更出格吧。”
凯瑟王瞪圆眼珠子:“至少我那个时候还没娶老婆行不行?这能一样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已婚男人?以为生死还是他一个人的事啊?”
做家长的气得连连发毒誓:“这个混小子,给我等着,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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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
往家门报平安,雅莱是专门派出了乌尔斯,看到这封捷报,美莎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是能踏踏实实的放回肚子里了。
大姐纳岚拍着心口长松一口气:“神明保佑,总算是一切顺利。我就说嘛,满天众神都肯定是要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美莎再三追问:“姐姐没事?雅莱的伤势又怎么样了?严重吗?会不会落下毛病?”
乌尔斯笑嘻嘻再三保证:“放一百个心,谁出事都不可能让美赛出事。不是我夸张啊,绝对事实,狮子美赛,那现在就是全军上下的宠儿,说是成了军营里的公主都实在低了,根本就是女王嘛。随便谁谁谁,那都必须献媚取宠好好伺候着,想胡撸一下都必须先洗手。至于雅莱的伤势,那就更不用担心,都有公主殿下给的那么神奇的外伤药,哪还有好不起来的道理?军医都说,从来就没见过复原速度这么快的外伤,应该出不了一个月就全能好,肯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的。”
美莎放心点头:“那就好,千万不能带着伤残回来,不然叔母都肯定要埋怨死我了。那……现在胡姆班即死,撤军时间有议程了吗?”
乌尔斯禀报说:“当然,复仇心愿了,一等宰了胡姆班,殿下就已经等不及的想回家了。只是现在还有一些收尾的事情需要料理干净:埃兰的战利品,在我出来时还有一些没运完,不过估计时间,到现在应该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处理完了就全军回撤,殿下都说等我再回去时,等在巴比伦大城碰头就行。埃兰事了,剩下就是巴比伦布兵镇守的问题,还有摩苏尔遗孤伊米娜这个傀儡政权的建立与运行班底的人员安排,这些都在等王令,一切安排妥当就要凯旋回程。估计应该不会拖延太久,最晚再有一两个月,怎么都能回来了。毕竟巴比伦今后的诸多啰嗦事,不管是分兵镇守还是伊米娜这个傀儡,都是国王军的事,和哈尔帕军团没大关系,就算别人一时回不来,我们都肯定是要撤回来的。”
听到这里,美莎不由心念一动,想了想便说:“你先别急着走,且等一等,有些事我需要权衡一下,等想清楚了会给雅莱写信,你给他带回去。记着,直接交给他,不准别人过手。”
&bp;&bp;&bp;&bp;“再举行一次婚礼?”
凯旋回家的接风宴席上,雅莱一言,让所有人瞪大眼睛,美莎都以为听错了,摸摸他的额头:“你没发烧吧?再嫁一回,这算是……二婚?”
“是再办一次婚礼,又没要你改嫁!”
雅莱手下加力,恶狠狠搂得更紧,说的却是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这是我欠的,是我一直还欠着一个像样的婚礼。想当初成婚,为赶上出征启程的时间,都真是太仓促潦草了,我们的婚礼总不应该是这样。正因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只有这么一回,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让它过去了,岂非都要成终身憾事?”
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吐露心声:“美莎,我不想留下这份遗憾,必要用最盛大最风光的婚礼来迎娶我的新娘。所以,再嫁给我一次好不好?我要让我的妻子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嫁给我,嫁进哈尔帕,断断没有嫁错!”
美莎听愣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而在身边,大姐纳岚却是立刻亮了一双眼,必须举双手赞成。
“嗯,这个主意好。的确太应该再补一个像样的婚礼了,女孩出嫁正乃人生头等大事,最美的时候,就应该是穿嫁衣的那一天,要是不能在这一天风光尽展,肯定是要抱憾终身的。”
缇妮夫人笑应点头,立刻有了更好的主意:“不错不错,陛下最爱的女儿嫁进哈尔帕,怎么说都应该有个隆重的仪式,在这里都还没摆过像样的喜筵呢,的确应该补上这一回。嗯……我看不如这样好了,再到下个月,不就是美莎18岁的生日了吗?婚礼就定在生日这一天好不好?到时候,庆生、婚嫁,再加上军团凯旋的庆功,三喜合一,一定能热闹翻天。”
大姐眼睛更亮,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主意太好了,从前就听阿丽娜念叨过,据说在后世呀,都是以18岁为成年的标准呢,过了18岁才真敢叫做大姑娘,如此三喜合一,阿丽娜天际在望,都一定会给女儿送上一份祝福,这个寓意彩头太吉祥了,不愁不热闹。”
美莎咬着嘴唇,面颊上不知不觉浮现红晕,18岁庆生?再嫁一回?听起来……似乎……应该会很好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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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
还在料理亚述方面善后事宜的凯瑟王,当忽然收到这封来自哈尔帕的‘请柬’,不由倍感惊讶:“再办一次婚礼?这是雅莱的主意?”
被派来送请柬的正是狄雅歌,点头笑说:“是啊,回来当天就大张旗鼓的宣告出来,现在哈尔帕上下都已经为此忙碌开了,日期就定在美莎18岁生日这一天,婚礼、庆生,还有军团庆功三喜合一,信誓旦旦一定要办得最盛大最风光,长公主的婚礼,定是要那种让所有人都眼热羡慕的才行。”
凯瑟王满意一哼:“这还差不多,嘁,算这小子够聪明。原本还想狠狠收拾一下,这样的话……倒是可以酌情减量。啊不对,婚礼嘛,正是恶整新郎的好时机,不愁整不到位,嗯,好好好,这个主意实在好,再收拾起那臭小子都名正言顺了。”
家长越说越乐,狄雅歌却明知故问:“可是,亚述方面的事情还没料理干净呢,陛下走得开吗?我是说如果没时间出席……”
“废话!美莎的婚礼+庆生,能不去吗?”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眼:“亚述?亚述算个屁!什么事还能比这个更大?不仅是我要去,该去的都得去!赶快,立刻派人回哈图萨斯传话,让阿尔这个第一大祭司还有梅蒂都去哈尔帕,美莎的婚礼,三大主神少了哪个祝福都不行,到时候主持仪式,最高大神官必须凑齐了。还有齐丹亚是个最爱热闹的,一块叫过来,长姐的婚礼,作为弟弟们的代表,也总该出席。对,还有撤回来的国王军,都别急着回哈图萨斯,怎么都该凑趣助个兴,喝一杯喜筵酒才行。再有所有跟哈尔帕做邻居的,阿林娜提、伊兹密尔、涅萨、马拉提亚的领主,还有埃勃拉总督和新上任的伊苏瓦总督,统统请过来。排场不怕大,就怕不够大,人越多越好,就痛痛快快好好热闹他一回。”
说完又接着补充:“记着告诉雅莱那臭小子,别怕花钱啊,只要办得足够好,能衬得上长公主该有的婚礼阵仗,就算花光了家底也有地方给他补。”
狄雅歌满眼风凉:“陛下,知道么,你现在的样子,像足了土财主、暴发户。”
凯瑟王指着鼻子立刻算计回去:“知道都是从什么地方补吗?谁说婚礼就全是亏本的?这种常识总该有吧,既然要出席长公主最盛大最风光的婚礼,作为宾客该拿出手的贺礼,也就必须是要能衬得上这份排场风光才行。所以呀,听清楚了没?包括你们那一份,谁都别想少,我看你们谁敢不诚心诚意的掏腰包。”
狄雅歌:“……”
真心想问一句:如果因此花光了家底,他能有地方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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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城堡中,天黑入夜,到了该要安寝的时间,当美莎洗过一个香喷喷的玫瑰浴从浴池转出来,入目忽见雅莱竟在侍从服侍下宽衣解带,不由‘啊’的一声惊叫,百分百吓了一大跳。
“你……要睡这里?”
男人乐得坏:“我不该睡在这里吗?”
是了,直到这个时候,美莎仿佛才想起来,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寝殿。
“不不……不是不应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好了一等我回来就……嗯?对吧?”
一贯伶牙俐齿的女孩,舌头即时打结,一颗小心脏‘砰砰砰’的错落节奏。虽然吧,是这么回事,她也没想赖帐,但……但是这么长的时间,又是查凶手,又是镇后防,正事都忙不过来了,她还根本没顾上思及这档子事,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呀。
临阵磨枪,再想做点心理建设都根本没时间没余地了,身高腿长的男人好像只跨了一步就到了眼前,一抄手已将她整个人抱起来。雅莱深吸一口气,满是陶醉的享受之情:“真香。香喷喷美人出浴,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嘿嘿,怎么就能这样香呢?”
脸上升腾发烧的温度,美莎头皮快炸了,拜托,还有满屋子人都看着呢,他能不要这么露骨吗?
大姐一声干咳,挥挥手,连同约克这一边的仆从,统统以最快速度撤干净,约克忍着坏笑贼兮兮的蹑手蹑脚关大门,临走还不忘体贴的放下一道道纱帘。
对于旁人,雅莱根本无心理会,抱着属于他的女孩径直走向床榻,霸道吻上红唇。再也不是离家前那种紧张青涩的蜻蜓点水,撬开贝齿,唇舌纠缠,隐忍日久的思念和热情都在一瞬间爆发。
青涩少女吓得快要窒息,在这一刻清晰意识到男女悬殊的体力差别,热情似火,铁臂如钳,她努力想挣脱都根本挣不开。
“痛……你弄痛我了,快……快起来,喘不上气……”
听到呼痛的声音,雅莱才支起身子。美莎差点被压死,揉着被勒痛的胳膊,狠狠喘回几口气:“你干嘛?不知道自己有多沉,想谋杀啊?本公主这副小身板能禁得住你这份量?会出人命的好吧!”
气恨的拳头槌上色/男胸膛,可惜……哇呀呀,这是胸脯吗?怎么这么硬?
槌了半天反倒槌得自己手疼,郁闷少女甩着手腕,只能瞪眼威胁:“你……你再敢欺负我,当心让姐姐咬你!”
雅莱笑看这份嗔恼,哎,这威胁从小听到大,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实在没啥威慑力。
“手疼了?让我看看。”
抓过小嫩手,翻开掌心,正有当初在黄金壁画涂抹血迹时留下的一道浅浅伤痕,而在伤痕的中央,更有一个被二次刺破的痕迹,根本瞒不过眼。他看着,送到嘴边亲吻,贴在脸上摩挲,喃喃吐露心声:“美莎,我想你。从来没有这样思念过一个人,每一天,每一夜,闭上眼睛是你,睁开眼睛还是你,就好像是长在了心里,没有一天……能停止思念。”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气恨女孩一下子没了气焰,咬着嘴唇,脸上火烧火燎的温度在烧,竟是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你想我吗?”
“呃……这个……还好吧?”
喂,什么叫还好啊?
他坚决不接受这种敷衍,不甘心的追问:“说啊,你也在想我对不对?要不然……干嘛要为我做这么多,甚至不惜把美赛都送去前线,不是因为担心我还能是为什么?”
美莎笑得难看:“这个……主要是……怕你回不来了,我会挨骂。”
偶尔坦诚一下,她这个人吧,其实超级沽名钓誉的,只想被人夸,不想被人骂。
雅莱头顶冒青烟,真心恳求:“能拜托你,不要这么诚实吗?”
美莎满眼无辜:“诚实是美德呀。”
他拍着心口连连点头:“是是是,本人!从小都是在你这份‘美德’熏陶下被熏大的,所以才练就了一般人比不了的超强抗受力,抗打击、抗摧残,真是太他妈荣幸了。”
厚脸皮丫头欣然点头:“嗯,我也觉得。”
雅莱:“……”
看他一副受伤的表情,说实话,还是有点心虚的。坏丫头伸手在眼前晃一晃,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咬着嘴唇,难得良心发现的弱弱小声问一句:“这么苦大仇深的表情,你……那个……从小……难不成……我真是欺负你欺负得有点狠了?”
雅莱笑得夸张:“客气,真不是有点。”
美莎更心虚:“那……你恨我吗?”
泰然享受这份心虚,他眨眨眼反问:“想听实话吗?其实吧,好多好多时候,真心恨不得掐死你,因为你犯起坏来绝对够阴险,可是呢,唉,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坏女人一定都是美女,而且这个段位等级都是成正比的,越坏的越美,越美的越坏,就是那个**的样子最折磨人,恨到牙痒吧,一转脸给你甩个甜笑,就死也舍不得下手了,要是再偶然对你好一点呢,露个小温柔小体贴,或者给个小夸奖的,就真是爱恨交织足够纠结死谁,都说不清究竟是该狠狠的咬一口呢,还是该狠狠的亲一口,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恶魔呀?”
美莎:“……”
总算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基本逃不出手掌心喽。‘噗哧’一声破笑,仔细品一品,实在蛮得意。
俏丽恶魔笑得羞赧,眨着一双剪水大眼就必要展现足够纠结死谁的本色。
灯火映照眼前风景,脱掉了衣服,他此刻赤膊的胸膛,清晰露出这场征战的印记。右肩和右臂的重伤血窟窿,虽然痊愈,但也留下了实在不小的疤痕,美莎怔怔摸上去,忆及乌尔斯的描述,这都是为了替美赛挡飞矛,才会弄出来的对吗?
“干嘛这么傻?不是都告诉你了,要以人为重。”
手指划在皮肤,划得心中痒痒,到了这种时候,大概再软的怂包都必须充好汉,大男人立刻露出英雄豪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当然了,谁让我是一家之主呢。美赛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哪能让别人伤了去?对吧美赛?”
十足邀功的嘴脸看向狮子,可惜了,自从使命完成,血盟造就的心意相通就彻底成了过去时,狮子美赛甩甩尾巴,根本连眼睛都懒得睁,完全不鸟他这个一家之主。
美莎心中滋味复杂,只要看这伤痕的尺寸,就足可想象受伤当时会有多严重。
“彻底好了吗?现在还会不会痛?”
果然啊,恶魔一关怀,命定逃不出手掌心的某男立刻就上道,肩膀凑过来耍赖:“痛得要死呢,你帮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一整排乌鸦头顶过,喂,请问他知道自己多大了吗?前一刻还在充一家之主,后一刻就变成了赖皮孩子,还要玩嘘嘘?
赖皮孩子连声催促:“吹吹呀,不然疼死我怎么办?”
也不知是短路了哪根神经,小表姐居然真的开始动摇起来,难不成……这样真能管用?对着伤疤,试探吹口气,再吹一口,唔……忽然赖皮孩子的肩膀就挤过来,直接贴上了软糯红唇。
犯坏得逞,雅莱阵阵乱笑止不住,看到了吧,这才是最好的外伤药,可比那熏死人的河马汗受用多了。
“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所以才会心疼对不对?”
美莎捂着嘴唇气恨瞪眼:“可恶!这些不入流的伎俩都是跟谁学的啊?难不成……”
转着眼珠,她忽然露出贼兮兮的坏笑:“哦——,我知道了,听乌尔斯说过的,为了围捕胡姆班,你还出卖了一把色/相,这个……呵呵……该不会……也是之前特训的内容之一?”
啥?
雅莱立刻被踩到尾巴,一副倍受泼污的冤屈表情激动大叫:“我是清白的!”
似乎觉得力度不够,还必须申明义务和责任:“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必须为我负责!我我我……我看你敢不负责!”
坏女孩捂嘴乱笑止不住,格外大度连连摆手:“放心放心,保证不嫌弃你还不行吗?看,现在你也有秘密需要我给你保守了对吧,所以记住了小孩,以后乖一点……”
超级习惯的又胡撸上脑袋,胡撸得怨夫磨牙切齿,真想狠狠咬她一口:“谁是小孩?我是你男人!停停停,不准再摸头了,摸别处!”
坏丫头眨着一双冒足了坏水的眼睛,笑嘻嘻说:“你激动什么呀,我就是有点好奇,男的和男的,要怎么做那个事呀?”
体谅一下这个年代还太纯真,没有四处传播的海量种子资源可供观摩学习,娇贵公主任凭再精明,在某些方面却还是百分百的一张白纸,严重欠缺想象力。
对着一头一心急于吃大餐的雄性动物问出这种话,简直就是不请自来的肥羊送上门,色/男舔着嘴唇立刻被勾引,凑到耳边喷吐热气:“好奇呀,简单呐,那就……让我们身体力行的来探讨……呃……钻研一下,只要好好的钻过了,该会的全会了。”
嘎——!
忽然意识到玩了火,坏丫头激灵灵立刻偃旗息鼓:“我不问了,我不想知道。”
晚了!已经点着了火,那就只能让它烧到底。
侵占红唇,皮肤间的摩擦透出滚烫的温度,这一次,他再也不准备放开。
玩火丫头吓得心惊肉跳,清晰感觉到某个硬硬的东西抵在大腿上,抵得生疼,当躁动男人不安分的手摸向睡裙下,略显粗糙的触感立时让全身的皮肤都绷紧了,那是一种生发于本能中的紧张,她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连声喊停。
“等等等……等一下,我我我……我还有话要说……”
“明天再说。”
“不不不……不行,是必须现在说的话,你你……让我说完了好不?”
连声急切恳求,只差作揖,雄性动物才喘着粗气超级不情愿的暂停袭击:“想说什么?”
压制紊乱心跳,美莎急声说:“我我……还没做好准备,还是有点害怕,既然你说要再办一次婚礼,那……能不能等到婚礼之后再……”
啥?
急/色/男立刻瞪眼:“有这个必要吗?”
“有,有,当然有,非常有。你看,婚礼的意义在哪里?就是要以隆重的仪式去宣告一份新生活的开始对吧?就是为了要人做好准备,才需要举行仪式,仪式感的重点不就在这里吗?是为了宣告、提醒,成为具有某种标志意义的界限,与之前的生活做个了结,同时对今后的生活竖立向往和崇敬感——对婚姻的崇敬,没错吧。不管什么事,第一次都肯定是最有纪念意义的,会印象最深刻,直接影响今后形成的感观,所所所……所以才断断不能将就马虎呀。就像女孩最怕的那个强/暴,明明都是同一件事,为什么被侵犯的女孩会很受伤很难过,甚至都从此留下阴影,可是两情相悦结合的夫妻却都会觉得很美好,这就是区别对不对。所以,就放到婚礼之后好不好,今天太突然了,我我我……真的还没准备好,你也肯定还没准备好对不对?”
急于求生,一口气说完绝不打磕,听得某男头顶冒青烟:“我不用准备!”
“可是我用啊。”
美莎露出可怜兮兮的小猫样,一双眼睛哀婉得足够汪出水来,小声央磨:“求你了,正因为第一次很重要,你总不希望吓到我,再留下什么阴影吧?”
雅莱:“……”
真心很想问一句,她见过这么体贴客气的强/奸/犯吗?
“求你了,就放到婚礼之后好不好?这样新婚之夜才会特别值得期待呀。”
可怜小猫拿出十成十的功力,装起弱小呆萌绝不含糊,不住口的撒娇央求,表情+眼神+软绵绵的语气,都足够把人的心给求化了。某男一个头两个大,这种模样要是再坚持下手,好像都变得十恶不赦。恶魔!咬牙切齿再次肯定,这果然是足够纠结死谁的恶魔,好久好久才超级违心的认败投降:“那……好吧。”
小猫立刻笑得灿烂如花:“好雅莱,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可他不想做好人呀!
啊啊啊——!满心泣血,欲哭无泪,小猫却充耳不闻,一朝得逞就开始连连瞟向大门,看看那一边,再看看眼前的好人,皮笑肉不笑别提多僵硬:“呃……时间不早了,那……晚安?”
雅莱瞪圆眼珠,喂,啥意思?还要他去偏殿睡呀?没门!为了颜面也断断不可能再妥协了。一把擒住恶魔,完全没商量的一块倒头躺下,咬牙切齿绝不撒手:“有你这样的吗?自己男人往外赶?只是答应那个事放在婚礼后,我可没再答应别的!这本来就是我睡觉的地方,凭啥还要挪地方?再动?再乱动别怪我立刻毁约啊。”
致命威胁一出,怂孩子立刻老实了,可……可是……这个样子要怎么睡啊?饿狼在侧,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神经都快绷断了,根本连放松都放松不下来。于是,满打满算绷了一分钟,从没给人充当过抱枕的公主就打死绷不住了,必须起身下床。
“干嘛去?”
“呃……我……忘了刷牙。”
不等回应,一溜烟跑走,狮子美赛立刻屁颠屁颠尾随而去,再等回来时,美莎明显放松了许多,重新回到床榻那一刻,狮子美赛竟也跟着一同窜上来,几百斤的大身子硬生生挤开某男,就趴在了两人中间,看架势,赫然是要同床共寝。
喂,什么状况?雅莱错愕瞪眼,美莎则抱着狮子奉送大笑脸:“从小养成的习惯,没有姐姐,我睡不踏实,你不会有意见吧?”
谁说的?他有意见!很有意见!
坏表姐根本不容开口,一连气的抢着说:“嗯嗯,我就知道你比我还喜欢美赛,这下就没问题啦,谁让从美吉多开始,姐姐就已经被你赢走了嘛,放在我身边都只能算寄养,不让你分享实在说不过去,所以看,我多体贴,对吧?”
晚安y,倒头蒙被子,这下终于可以安心睡觉,只留下狮子另一侧的某男,隔着这座高山,嘴角抽筋,眼皮乱跳。
&bp;&bp;&bp;&bp;夜色渐深沉,女孩早已睡熟,寂静房间能清晰听见那阵阵有规律的呼吸韵律,偶尔掺杂几声梦中婴咛,在这样的时刻听来,简直就是爬进了心口的小耗子,挠得人心痒难耐,再深吸一口气,满鼻都是飘过来的幽幽暗香,这个情境只要是男人,能睡得着才叫怪。
雅莱瞪着一双贼亮的眼,努力想睡都根本了无困意,歪头看看狮子,阵阵鼻息起伏,分明也已经睡熟了,他小心翼翼的坐起来,向着‘狮子山’另一侧的风景望过去。
深夜的寝殿并非漆黑,四角都点着几盏小小灯火,主要是为方便起夜,还有仆从值夜。一点幽幽的桔色亮光,让满室都充满静谧安详的味道。常言说,灯下看美人,那暧/昧/昏幽的光线,即便是不美的人都足够再染上几分颜色,更何况本就是还没吃到嘴的极致美人?
此刻,熟睡少女是背对着他,带着光泽的波浪长发铺了满床,或许是睡梦中不老实,盖被早已踢开,身上的睡裙赫然掀到了大腿处,应着那侧身翘臀的起伏曲线,修长美腿暴露无余。
喉结涌动,他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吐沫,本能的冲动就是想把那碍事的裙子彻底扯掉。
心动立刻化身行动,尽量不发出声音的小心起身,想从狮子身上跨过去。然而,一条腿才刚抬起一半,狮子就醒了,扭头看过来,他一阵龇牙咧嘴,身形僵在半空,手指放上嘴唇忙比划:嘘——!千万别出声!
美赛的确没出声,抬起后腿,一脚踹过去。
‘噗嗵’一声重心失衡,雅莱跌回床榻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狮子正正踹中小腿迎面骨,全身肉最薄的地方,被踢中迎面骨足够疼死谁。他难以置信的瞪过去,炸着头皮不出声只以口型呐喊:“你干嘛?”
狮子鼻孔喷气,压根不理,趴回去继续睡。
雅莱磨牙切齿,不愧是姊妹啊,果然和那位恶表姐是一路货,不欺负他都叫不正常。等到小腿的痛感好不容易缓过劲,色/心不减的家伙再接再励。二度起身想跨过狮子山,这回他长了记性,为避免挨踢整个人趴到狮子脊背上,当然,没有真压上体重,只是为方便凑近耳朵连连示意:睡觉!睡觉!跟你没关系……哎呀!
没等耳语念完,狮子一个弓身就把他毫不客气的掀回去,想越界?门儿都没有!大爪子随即摁上不老实的家伙,呵?拼力气?眼看色/男借着壮实体力坚定抬起狮爪,摁不住,美赛干脆一挪身子,直接压上去。
哇靠,要断气了,即便狮子压过来的只是上半身,也绝对够人一受。为抢回一口呼吸,他努力向外挪,再向外挪,‘噗嗵’一下,身子底下乍然落空一屁股跌下床。
雅莱摔得龇牙咧嘴,爬起来再看美赛,真快磨碎了牙花子。哼,直线进攻不行?没关系,那就绕道改曲线。他也不上/床了,直接从床底下蹑手蹑脚向着另一侧摸过去。
狮子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向着床沿下盯过来,他爬到哪儿,眼神就跟到哪儿,曲线进攻还没过半截,美赛一个窜身跳下床挡住去路。
忽见床上空了,他眼疾手快立刻要爬回去重新抢占阵地,可惜他快,狮子更快,先一步窜回床榻,继续封锁去路。就这样,他想上/床,狮子床上堵,他想下床,狮子床下堵,要拼身手敏捷,倒看看是谁更厉害。
雅莱被堵得一个头两个大,真心要抓狂,而这样上蹿下跳闹得床铺**震动,也终是闹醒了美莎,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问一句:“干什么呢?”
“呃……没事,就是……起夜。”
“哦。”
迷糊丫头倒头继续睡,郁闷色/男在随口搪塞时,竟似也真有了感觉,可不是么,大半夜睡不着的副作用,就是想放水。暂时休战,起身往净房去,孰料狮子竟也粘在身后一溜烟的跟过来,俨然是紧迫盯人的架势,赶都赶不开。
“去去去,不准偷看!”
狮子的好奇心或许也真和人没啥两样,越不让看的才越要看,越遮掩什么部位,才越想往哪儿欣赏。雅莱转着圈的来回躲,偏偏就是躲不开那双不怀好意的狮子眼。
好奇大猫歪着脑袋欣赏得津津有味,同为女性阵营,美赛似乎就是对那个没见过的、能流出水的陌生构件充满兴趣,看着看着,忽然就伸爪子过去,仿佛想拨弄着玩一玩。
哇靠——!
雅莱瞬间头皮炸,这种举动大概是男人都要吓出一身冷汗,拜托,那可不是女孩的纤纤玉手,是狮爪呀,捂着要害激灵灵以最快速度躲出八丈远,还没撒完的半泡尿都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美赛——!”
压着嗓门瞪眼跳脚要吃人,可惜狮子不疼不痒好像根本就没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鼻头耸动,居然更加好奇的逼近过来,伸着脑袋继续往好奇处嗅闻。
“停!停!退后!这个不是给你用的!”
推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努力拉开距离,雅莱头顶冒青烟,妈蛋,撒泡尿都撒得这么惊险,这叫什么事啊?呀呀可恶的,怎么就不是该有好奇心的人有这份好奇呢?
再等折返回寝殿,郁闷家伙已是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被吓出来的,还是心火躁腾给急出来的。走回来时,正对是女孩安睡这一侧的床沿,来个迎面相对,那侧卧姿势挤压出来的乳/沟清晰入目,看得未遂色/男倒吸一口气,乖乖,要喷鼻血了,再能忍得住简直枉为男人。
本能驱使直勾勾的要摸过去,却再度遭遇狮子挡路,左挡右堵偏偏就是让他过不去。
啊——!要疯了!满天神明作证,雅莱这辈子大概都再不会有比此时此地更郁闷更抓狂的时候了,诱人美/色当前,却是看得见、吃不着,这简直比见不到人的时候更摧残百倍,堪称精神虐待!
对着超级煞风景的狮子,他指着自己鼻子瞪圆了眼睛以口型严正申明主权:“那是我媳妇!”
似乎同样不想吵醒少女,狮子美赛始终不吭声,面对跳脚男,只开始一下下磨爪子,锋利指甲勾带起地毯,发出‘砰砰’闷响,威胁之意不需言表。
百般抗争+努力,偏偏就是没法得逞,雅莱郁闷栽回属于自己那一侧的床榻,满心泣血只剩了哀号。直到今天他才发觉,原来养头狮子在身边,也断断不是那么好消受的,想摸一把媳妇都要冲关,这他妈叫什么事啊?百分百,他现在的确想在脑门上刻一行字了:谁能比我惨?还会有第二位已婚男士能像他这么悲催吗?
同床共寝,狮子成界河,折腾了一圈,一切又重新回归原貌。知道没可能得逞,再郁闷也只能偃旗息鼓乖乖认败,然而,他老实下来了,却轮到狮子开始不老实了,就在雅莱好不容易朦胧有了点睡意时,‘啪’的一下,狮爪大肉垫,不偏不倚拍上面门。
鼻子嘴巴都被盖个正着,雅莱郁闷睁眼,扭头看看,却发现狮子呼呼睡得正香?
搬开袭击物继续睡,‘啪’的一下,甩到枕边的狮爪大肉垫二度盖脸。他气恨瞪过去,看狮子那副超级享受的睡样,严重怀疑这货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惹不起,我躲得起还不行吗?我躲,再躲,一下又一下的向外挪,不想美赛的大身子竟也跟着一下一下拱过来,无论他挪出去多远,脑袋躲成什么角度,都依旧逃不过屡屡伸过来的狮爪,每一次都总是不偏不倚盖上脸。
喂,这是存心和他过不去的节奏?雅莱气得没辙,以狮子的体重,想推,推不回去,低头看一看,已经是被挤到了床沿,不留神来个翻身就下去了,这还让人怎么睡啊?
忍无可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躺上狮子的肚皮就拿它当枕头,我让你挤!那就别怪拿你当床垫,直接睡到身上,看你还要怎么挤。
美赛的确不再挤了,侧卧姿态悍然同时抬起两条后腿,用足力气一蹬踹,正正踹在他大胯上,‘扑通’一声,整个人被干脆利落直接踹下床。
这一下实在有够狠,雅莱摔得七荤八素,痛得倒吸凉气,扶着胯骨好半天才重新爬起来,趴在床沿,一双眼睛真要喷出火,终于能确认了,故意的!这货百分百妈蛋就是故意的!
狮子美赛大大伸个懒腰,四仰八叉,公然占领半阙床榻,发出超级舒展+满意的哼唧。没办法,睡惯了姊妹共枕,多一个人,太挤了,不舒服。
看着狮子的惬意睡样,雅莱气得哆嗦乱颤倍觉发指:“你你你……那么多的羚羊肉全都喂狼了?早知道你这么缺德,当初在军营就该让你天天吃素!”
“呼——!”美赛的回应,竟是打起了小呼噜。
“装!还装!我就不信你真睡着了听不见!”
“呼——!”呼噜打得更响。
“床都被你占了,我睡哪儿?!”
“呼——!”
狮子的呼噜一声比一声打得响,随便怎么说,就是没反应,看那架势,就算当头打个霹雷都不会醒。嗯?难不成……这货真的睡沉了?
眨眨眼,再眨眨眼,不安分的心思即刻又开始躁动,他小心翼翼离了床沿,蹑手蹑脚试图再往另一侧绕过去,可惜,才刚一动,狮子立刻转醒瞪过来。他起身,狮子就起身,他放弃,狮子就躺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怎么都躲不开那副聪敏耳目,想要不惊动美赛接近目标,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啊——!雅莱一头栽倒,真心被打败了,天呀地呀,这是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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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一群公主侍仆首先打开房门,鱼贯而入,然而刚转过帘帐,走在最前的伊莲就突然刹车停步,以致跟在后面的人都险些撞到她身上。才想问一句‘怎么了’,望见室内风景,任谁都即刻瞪圆了眼睛。
‘噗’的一声,有人忍不住的破笑出来,包括伊莲在内,人人表情精彩得没法形容,等到半晌回过神,伊莲即刻转身,走走走,赶快出去。
才刚进屋的一众侍女,突然又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来,伊莲龇牙咧嘴重新关紧寝殿大门,薛西雅等人拦住约克这一行的仆人,个个憋笑都好像快抽筋了。
“别别……别进去,现在不好进去……”
约克露出贼兮兮的坏笑:“怎么了?你们看到什么?难道是殿下……这个……嘿嘿,很有什么不宜观看的风光?”
伊莲转着眼珠,笑得比他更贼:“当然,谁看到怕是都必须跟谁急,所以,还是别去找骂了,乖乖等着,什么时候听见叫人了再说。”
会错意的近侍捂嘴坏笑:“是是是,不找骂,我就等着殿下亲口来分享,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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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来叫起,美莎难得一觉睡到自然醒,长长舒展一个懒腰,满是初醒慵懒而饱足的惬意。随口叫人却不闻回应,起身看一看,咦?怎么没人?都去哪了?再转头往身边看看,宽阔大床上除了母狮,好像也少了某个人影。
趴在狮子身上,随眼往床沿下一扫,美莎才张口结舌瞪大了眼睛。这间寝殿正经八百的主人,悲催的已婚男士居然趴在地上,唯一能享用的寝具就是一个估计是硬抢下来的枕头,而此刻也压根不是他用枕头,而分明是枕头在枕他,两手抓着枕头盖在脑袋上,只看这姿势就足可想象该有多郁闷。
“喂,醒醒。”
捅一捅睡姿郁闷的某男,直到他把脑袋从枕头下伸出来,美莎才更要张口结舌,喂,这是什么状况?眼圈怎么这么黑?眼睛里都是血丝的?
“你怎么睡在地上呀?”
到这时,某怨夫好像已经连生气的心情都没了,有气无力回敬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样:“地上……比较凉快,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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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亲爱的领主扶腰捂胯骨一瘸一拐的走出来,张口就是要洗冷水澡,约克满脸窃笑等不及的打听内幕:“怎样怎样?这一夜……是不是很刺激?什么感觉呀?有没有传说里的那种美妙……嘻,销/魂?”
雅莱欣然点头:“刺激!刺激大了!你知道有一头狮子当保镖是能睡得多安心吗?知道被狮子踹下床的滋味有多美妙吗?知道起夜撒泡尿都差点被狮爪给阉了有多销/魂吗?为什么要洗冷水澡?降火!冰敷!是要治伤啊!”
郁闷家伙足足憋了一宿的抓狂尽数爆发,约克的窃笑僵在脸上,彻底傻了眼,再等服侍冷水浴,亲眼欣赏到他从小腿到大腿,再到胯骨、屁股蛋青一块紫一块的踹伤+坠床摔伤,那表情就真是比这伤情更精彩。
乖乖,不是吧?这个老公待遇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看不过眼的忠心近侍被激起义愤,哇呀呀,天大地大,男人的脸面+命根子最大,为这个,也必须去找公主这一边的仆从严正抗议。请问这是玩的啥?万一真被一脚踢中要害,是想废了谁的节奏吗?真废了谁要哭?就算为了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吧。
于是,悲催怨夫的伤情诊断,就这么传进了大姐的耳朵里,这个……实在很过意不去+同情,但是……哈哈哈哈,想忍住不乐根本就不可能嘛。
聚在公主身边,一群坏女人个个乐得前仰后合,大姐纳岚擦着眼泪戳头笑骂:“美莎,你太坏了,哪有你这样的?就不怕玩过了头真和你急眼?怎么说那都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这……不合适吧?”
听闻雅莱这悲惨一夜,美莎也不免心虚,弱弱小声辩白:“明明……明明是他自己答应要等到婚礼之后的,这怎么能怪我呢?”
大姐纳岚冷眼斜睨:“还嘴硬!以为不了解你,说吧,是不是你唆使美赛这么犯坏的?就不怕真给伤着了,你没地方哭去?”
美莎瞪着大眼说瞎话:“没有啊,谁唆使美赛了?是姐姐自己不习惯和他挤一张床,这可不关我的事。”
事实上,她只是在借口刷牙漱口跑开时,在狮子耳边叮嘱了一句话:要保护我安心睡觉哦。至于怎么保护,那就全是美赛自己决定的事了,所以,这可不算撒谎。
&bp;&bp;&bp;&bp;凯旋归来第三日,荒山中的大风神殿,摆开告慰亡灵的隆重祭典。
巍峨神像脚下,面对先代领主赛里斯·哈图西利斯之墓,以领主夫妻为首,哈尔帕诸臣众将齐聚,军团铺展山野,包括一同撤回来的国王军大将,所有履行了这份复仇使命的人都共同庄严祭拜亡魂。
雅莱亲手摆上元凶首级,一个盒子,是胡姆班的人头;一个盒子,是亚流士的人头——实则内装的当然是西斯的脑袋,无非是出于政局需要,只能用亚流士的名义去宣告而已。至于真正的亚流士,在用完该用的价值之后,早已死在城堡私牢。销毁尸体,无声无息,可叹枉做了一世之王,他为自己辛苦修筑的王陵,最终都是由西斯代劳享用,而他,消失的就像一个无名蝼蚁,无人为其哀哭,更无人纪念。
奉上两王人头,被羁押要做活祭的罪囚更不在少数,除了被公主美莎揪出来的那些最直接的执行黑手,更有从埃兰带回来的俘虏:跑去巴比伦大城充当‘亚述密使’的家伙、分别在埃什努那、尼普尔两处重镇冒充过迦以该的人、一手负责这些年向哈尔帕安插奸细的最高情报头子、饲养海蛇的贾努什、向哈尔帕运送大量毒液的送货人……在覆灭埃兰的同时全力追查,凡是与这场阴谋链条相关的家伙,最终皆无一可逃!
“阿爸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风神马尔杜克护佑,复仇之战,缉拿所有真凶,没有放过一个!愿阿爸天际在望,灵魂能得安息。”
父亲墓前,雅莱再次重复当日誓言:“阿爸,我向你保证,以雅莱·奥斯坦之名起誓,此生必当牢牢守护哈尔帕,但有一口气在,绝不失约!”
一同出席亡灵祭,缇妮夫人擦着眼泪,眼神中满是欣慰,是的,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已经能够继承父亲遗志,为家人、为哈尔帕,重新撑起这片天。
雅莱站起身,夫妻携手一同走向殿外,就在万众军团战士和围拥百姓面前,怒下诛杀令,所有罪囚,都要用他们的人头和鲜血,来祭告父亲亡灵。
罪囚跪满一地,当行刑手举起屠刀,贝奥冲开人群,夺刀大喝:“我来!”
是的,这是他已经等了太久的一天,必要亲手结果这些害死父亲的混账,尤其是那个涂抹剧毒的摩尔根,这是贝奥的誓言,必要在父亲灵前亲手践行。
追随贝奥,一群年纪更小的庶出男孩也纷纷加入清算行列。利刃劈进骨节,眼看着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飞扬,缇妮夫人下意识捂住小女儿茜茜的眼睛,生怕这样血腥的场面再吓到孩子。却不想,被哥哥的一脸大胡子都能吓到的小茜茜,竟拨开母亲的手,在这一刻展现出的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倔强,大声说:“阿妈,我不怕,他们都是害死阿爸的凶手,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我必要亲眼看清楚。等到再梦见阿爸时,要说给阿爸听。”
缇妮夫人满是惊讶的看向女儿,实在有点被震到了,美莎胡撸上小姑娘的头,欣然笑说:“对,叔叔的女儿,就应该是有这样的魄力才对。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不能怕,永远记住仇敌的嘴脸和下场,也同时更要记住这场惨祸的教训,看清一切,才能杜绝同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听到这话,其余各被生母护在怀里的庶出小女儿,也都纷纷拨开母亲的手,向着血腥风景看过去。得到鼓励和肯定,小茜茜的眼神里满是亮光:“嗯,我什么都不怕,因为阿爸是英雄,当初的猫头鹰茜茜也是英雄,她立过好多功劳呢,所以我要对得起这个名字,也要像哥哥和大姐姐一样勇敢。”
缇妮夫人满面含笑,将小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满心慨然。多好啊,孩子们都长大了,也全都懂事了,看到这一切,听到这一切,于她而言,仿佛也同样是在今天得到告慰,是终于可以搬去心口大石,重新迎着灿烂阳光,轻松而愉悦的笑出来。
或者隆重仪式的意义就在这里,一场亡灵祭,宛如彻底吹散了阴云,整个哈尔帕都因之重见阳光,每个人都能重新轻松的笑出来。人们看清了:哈尔帕从未倒下!他们又有了新的领主,还有了更加强悍的领主夫人,携手并肩,新的未来,正要从这一天全新开始。
入夜豪宴,人人喝到酣醉,当有人随口念出:只可惜军团大将+兵力还少了一半,留在巴比伦没能回来,竟无缘领受今天的这份痛快。听到这话,雅莱心中的疑问也早已痒得等不下去,待到私下无人,牛皮糖一般的缠磨,必须要把答案给挖出来。
“好表姐,好媳妇,别再让我自己猜了行不?阴险不在一个段位,真心猜不出来。你就痛快告诉我吧,干嘛特意写信,坚持要我把哈尔帕出战军团留一半在巴比伦协助国王军各地镇守的?而且一再坚持越是有资历有威望的战将越要留,若奥赛提斯不是领地大将军,怕是连他都要留下,这到底是为什么呀?巴比伦今后的啰嗦事,好像不该归我们管吧?”
美少女坚决不接受这种诋毁:“你说谁阴险?这叫阴险吗?请问到底谁才是领主呀?这本来就应该是你自己想到+想明白的事,还好意思问我。”
郁闷小弟痛快认怂:“是是是,至少到目前为止,脑子的确还不太够使,你就痛快给个谜底吧。奥赛提斯一问起来,到底什么时候才把那一半人撤回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这么猜下去,我都要疯了。”
美莎狠狠戳脑门:“笨!你这个领主是要当一世,又不是当一时,眼下这一仗是打完了,但今后这个领主该怎么当,你仔细想过吗?有计划吗?”
雅莱听得懵头:“今后?什么意思?”
美莎翻着白眼提醒:“哈尔帕的出战军团有多少人?”
“四万。”
“驻留军呢?”
“两万。”
“合起来的领地军力总数呢?”
“六万。”
“按常理,领地军力的正常规模应该是多少?”
“三万。”
美莎两手一摊:“所以呀,什么意思,还不明白?”
雅莱瞪大眼睛:“你是说……超编了,规模太大,怕今后会有麻烦?”
美莎说:“叔叔不在了,今后东线的事情都必有阿爸直接过问,肯定不会再需要一个领主超然于其它领地之上,给王做分身。这种情况下,哈尔帕若在今后还继续保存这么强的实力,肯定会有麻烦,即便阿爸不对此说什么,却架不住会有别人多生非议。这种非议,若叔叔在,凭赫梯双鹰的威望,或许还好弹压,可是对你……却未必就再是那么好对付好弹压的。不说别的,若齐聚哈图萨斯当面来一场辩论,譬如就是有人指责你行事轻狂、拥兵自重,甚至就被说成是有心想变成第二个叔叔,处处去与王比肩,给你罗织出一大堆犯忌的罪名,你该怎样?被人说急了,一个没压住火气,或许就会吐出什么特别犯忌的话,或者干出什么不计后果的傻事来。结果呢,一下子被人抓在手里成把柄,越描越黑,以致怎么都说不清了,这太有可能了吧?至少换成我的话,都肯定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年少冲动!要对付一个年轻气盛的领主,还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么?就是故意激着让你自己去犯下愚蠢的错误,要你自己毁自己,最终就是亲手给自己挖坑掘墓,到了哭不出来的时候,都没地方说理去。”
雅莱想想的确有理:“嗯,这倒是,若被人吃定年轻定力差,要打嘴仗,那肯定不是我的专长,若和一群四五十岁的老狐狸凑到一处,恐怕我十有**要吃亏。”
听到这里他已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正因有这样的短板,所以必须先行杜绝被人非议的隐患,所以……接下来,是要裁军?”
的确,这也是父亲在临终前一再叮嘱过他的事,哈尔帕的实力太强,难免树大招风。
谁知美莎却断然摇头,送着白眼珠子提醒:“裁军?你说得轻巧,谁的军功不是提着脑袋拿命换来的?平白无故,你把谁裁掉能不跟你急眼啊,那岂非无事都要造出乱子来?我的意思不是裁撤,而是改编,留在巴比伦的那一半出战军团,就是要被改编掉的部分,是要从此并入国王军!”
雅莱心头狠狠一跳:“并入国王军?”
美莎点头说:“对,如果能改编进国王军,那对所有被改编的人,无论是将领还是最普通的战士,都叫做升迁,军饷待遇还有军阶荣誉脸面的,都不可同日而语,今后高层将领的家眷,都可以迁居到哈图萨斯成王城子民,这样才能保证大家都乐于接受没意见呀。还有啊,为什么越是有资历有威望的战将,才越要留在巴比伦,也就是要把他们改编出去?你想想,对于战将来说,奋战一生,最理想的结局是什么?当然莫过于荣及最高,是荣归退隐。就像那些已经渐渐上了年纪的老将,除了奥赛提斯,还有皮亚克、莫克里、欧根里斯这些人,都是在西疆萨比斯领地时就最早跟着叔叔、最资深的老将了,到如今也都已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就算身体再好,又还能再征战几年呀?肯定都要面临着退隐问题。在这种时候,如果你能让他们都再上一个台阶,是纳入国王军了,等到日后,那就是要以国王直属、御前大将的身份退隐王城!这对你会意味着什么?看清楚,这些,可统统都是能为哈尔帕说话的人呀!要稳坐一方领主,断不可少的一大支撑,那就是在王城哈图萨斯,必须有能为你说话的声音!这些人即便日后卸任,但奋战一生,实打实的功绩,那都是会有余威在的,也就是说话的份量不会因为退隐就消失了!这些人的影响力,就是你的影响力,是能在王城里建立起属于你的根基!这样一来,王城里有什么动向,你才能最快的知道,真有什么不利于哈尔帕的苗头,也能有人为你去游说做功,这是能真正稳坐一方领主最最重要的保障之一呀。”
雅莱听得惊讶:“可是……都有你在这里了,难道还怕会有什么不利于哈尔帕的苗头?这……会吗?”
美莎没好气的戳脑袋:“说你笨就是笨,只看眼前不看将来呀?你今年才多大?阿爸却已经是什么岁数了?按常理预计一下,你这个领主是要做多久?阿爸这个王又还能做多久?阿爸是将我捧在手心里当成眼珠子似的,可是别人呢?也都会无条件的来这样对我吗?等到来日新王继位时又会是个什么局面你想过吗?务必看清楚,不管最终是哪个王子来继位,那都是跟我隔着肚皮的庶出弟弟,没有一个是我的嫡亲兄弟。到时候,人家认你这个王姐,你就是王姐,可如果不想买你的账,你又算个什么?又能怎样?到时候又该靠谁来保哈尔帕的长稳安泰?”
雅莱心头猛然一震,是哦,存在不可测变数的将来,才是最需要尽早去思虑筹谋的。
美莎说:“所以,将哈尔帕的军团分流出去,并入国王军,这绝对不是损失,而正是最划算的长远布线。两万多人划入国王军,除了那些上年纪的老将,还有的是年轻战将呢,甚至即便眼下还是底层小兵的,日后建功都极可能继续往上爬。这些人都是什么?筹码!统统都是保障哈尔帕的筹码!在国王直属军团里,出身哈尔帕的力量越多,对你才越安全,因为出于最基本的道义,都不会有人愿意去和旧主反目。这样一来,即便日后出现矛盾危机,为了不使最糟糕的局面演化成真,都肯定会有很多人要从中想办法做功出力,以使国王打消不该有的念头,这便是能与日后新王形成制约的力量所在呀。”
也就是说,今日借着改编而分流军团,都是在为将来数十年打好基础,凡事皆做最坏的准备,才能求到最好的结果!
雅莱听得瞠目,百分百不服不行,哇靠,这也想得太远了吧?
他急切追问:“对对,这个也是我想不通的,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正当年的猛将也全都一块分流出去?譬如就像你信里点名提到的米萨鲁、卡兹和帕纳里这些人,尤其重点都是当年参加了埃及大战的最精锐的军团,这回全都留在巴比伦了,就算要分流,有必要专挑好的分,把最精锐的力量全给推出去吗?”
美莎眨眨眼睛:“你说呢?看看眼下的局面,国王军里最需要的是什么人?岂非正是这些参加过大战、最有经验和资历的?想当年,阿爸都是点名借调米萨鲁、卡兹和帕纳里去执掌埃勃拉驻军,这还不够说明问题?既然要给,当然必须给人最想要的,否则怎么显诚意?”
她说:“你看看现在国王军的状况就该明白,一场埃及大战,要镇守那条最重要的西亚走廊,在卡赫美士、卡叠什、美吉多等重镇要地,皆是国王军的嫡系力量在把持,已经是分散出去了不少军力和大将。这几年虽有补充,但再招募的新兵,可就都是没经过那种全线规模大战洗礼的生手了。再说了,要征兵还算容易,可要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战将,哪会有那么容易呀。所以这次到了清算巴比伦、摩苏尔和埃兰,国王军为主力,都必须要有哈尔帕军团作为二路军配合是为什么?不怕缺兵,都实在是缺得力战将呀。所以我才敢基本肯定,只要提出这份分流改编的主意,阿爸没道理不接受。分出去的那都是什么成色啊?支支队伍都是参加过埃及大战的精锐力量,哪是后续再招募的新兵能相比,傻子才不想要哩。呐,最有力的佐证,关于巴比伦日后的安排问题,要你向阿爸提出暂时让哈尔帕军团留一部分分担镇守,阿爸都根本没意见对不对?”
说到这里,狡诈少女眨眼笑:“所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人都留在巴比伦了吗?攻陷的地方越多,兵力就会越分散,如果全部是由国王军来担当的话,那必然就是要面临人手不足,尤其是大将不够用的问题。像埃利诺、亚布·伊德斯、巴萨和拉赫穆这些人,正因都是直接效力于阿爸的各军团最高将领,所以根本都不可能留在外面长久驻扎,都是要回到哈图萨斯去继续统领各自军团的。这样一来,最便利最适宜的,该是什么人来长久担当起巴比伦的问题呢?在这种时候,以哈尔帕最精锐的军团补充进去,要打赌吗?那十有**,最终要长久担负起巴比伦这份镇守职责的人,就基本是改编出去的这些哈尔帕战将和军团来担纲主力了。因为多年来打交道,相比于国王军的其他人,他们才都是最了解摩苏尔、最了解巴比伦的,更与哈尔帕衣带相连,日后行事来往都最便利。你看看,这样一来就成了什么?是名正言顺的,可以把哈尔帕的力量扩展到领地之外,还同时杜绝了非议,让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好不合适来。正因那片土地是邻居,邻居的安稳直接关系到哈尔帕的安稳,用原本就是属于哈尔帕的力量来保护家门外的地界,岂非才最能让人踏实放心?最低最低的底线,他们都肯定不会来与你为敌吧?”
聪明表姐悠然提醒:“此外还有啊,这样做,另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就是时机!既然哈尔帕军团的缩编裁减是迟早必然的事,那么这个时机选择,是不是也非常重要呢?你自己衡量一下,还有比眼下分流更合适的时机吗?从埃及大战开始,国王军已经分散出去了那么多兵力和大将,再到眼下又覆灭了巴比伦大片疆土,再要分兵镇守,正正就是最缺人的时候!眼下分流,那都叫做输血,是贡献!任谁都不可能以此来指责说你一个别有用心。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彼此融合的难易程度问题。眼下是什么时机?你们才刚刚和国王军各军团并肩作战,是共同打完了一场规模也实在不算小的大战。不是常说男人最牢靠的友谊都是这么建立的: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刚刚经历过生死与共,正是关系最紧密、连普通战士都能打成一片的好时候,在这种情况下要融合为一体才正是最容易的。可如果错过眼下,等到日后人家不缺兵也不缺将了,你再想往里输血,却又该怎么往里挤呀?万一就此拖延下去,来个日久误事,甚至就是拖到了你眼下熟悉的这些军将战士都因为年纪或者伤亡的原因更新换代了几茬,那又会是个什么局面?亲戚间若少了走动往来,都尚且能变成陌生人,时间和地域的分离就是会产生隔阂的,等到你刻意再想这样改编融合的时候,却还能有这么容易吗?还能达到眼前这种水到渠成的效果吗?”
雅莱听得一愣一愣,照此想下去……对呀,可不就是这么回事?眼下国王军里这些人,才都真是一仗全打熟了,可若等到来日,谁又能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数?
觉得有理,他却必须严正声明:“我没嫖过娼啊,沙迦利倒是这样邀请过,都压根没搭理他,怎样?够坚贞吧,是不是很感动?”
美少女翻着白眼才不买账:“沙迦利?那个海盗的口味,整个西里西亚都没人受得了,你当然可以坚贞了。”
雅莱:“……”
懒得扯废话,言归正题,美莎接着说:“还有啊,借眼下的机会分流缩编,这样布局的好处,最最关键的一条还是在这里,分出去了那些,带回来的人才更好安排呀。”
小表姐一再强调:“实权!要掌控军队,到底该怎样才算是把实权真正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呢?除了立威,当然还要任用自己人呀!是那些和你一起长大,死心塌地跟着你干的死党手下,要把他们都个个安插上位,占据了要职才行。这样的人越多,你在军中说话才会越有分量,否则如果一大堆都是叔叔留下的老将遗臣,一旦遭遇分歧,个个都能和你唱反调对着干的,那还能叫掌控实权吗?弹压不住的时候你又该怎么混呀?为什么常说一朝君主一朝臣,每到主上更新换代,手下重臣往往也都要跟着大换血,这可不能单纯的理解为是做主上的人冷血无情,其实更多都是出于最实际的需要。就譬如米萨鲁、卡兹、帕纳里这些人,他们和乌尔斯之流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不是他们的忠心需要怀疑,更不是能力需要怀疑,而正因他们是侍奉过两代领主的人!为什么大家往往都不喜欢任用二主之臣,就是这个道理:只要有过不同的主人,就会存在比较。或许也并非是存心故意的,但下意识不自觉的就是会去比这比那。如果,那位前任是个不入流的货色还好办,就像达鲁·赛恩斯,阿爸要任用狄雅歌、麦西姆都绝对不会有任何负担。可如果非常不幸,那个前任就是比你威望高、本事大,那再任用起旧臣来可就真是很麻烦了。处处被人拿来比较,比着比着,就难免要对你这个继任者多有不满抱怨,觉得这样那样好多事你都做得不如前任好。就像好多倚老卖老的老臣常会挂在嘴头的话:如果是先王陛下,就一定不会这么做;先王在时怎样怎样;先王当年都说过什么什么……无形中就等于是给继任者划出了框框,只要你的做法和前任不一致,那就是错的,是人们不能接受的,这就是任用遗臣的最大弊端呀:不好使唤!极有可能,就是要给自己缚住手脚,再严重一点,可能就是连最基本的施展余地和话语权都根本没有了!可是,在乌尔斯这些人身上,却绝对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都是从小跟你一起混大,认的始终都是你这个主人,所以当前线战策遭遇分歧时,从奥赛提斯开始坚决反对的计划,也只有这些人敢跟着你一起去冒险不是吗?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美少女眨眼笑问:“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把米萨鲁、卡兹、帕纳里这样的人都分流出去了吗?正因为都是战功卓著的猛将,太有资历太抢眼,所以最好还是都扔给阿爸去使唤吧,你使唤起来,恐怕不会有那么得心应手。把这些人都分流出去,才方便在这里给你腾开了位子,好安排你的自己人一个个上位,占据要职呀。否则的话,你自己想想,即便这场复仇出战,乌尔斯、席穆里、伊诺克这些人都有立功,但是和那些驻守过埃勃拉、参加过埃及大战的大哥级猛将还是没法比吧?他们在立功的时候,别人也都一样在继续积累新的军功,谁都不会原地踏步的等着年轻后辈追上来、超过头对不对?这个样子如果统统并列在一起去论资排辈争职位,请问,这些年纪都和你差不多的小伙伴,猴年马月才能熬上要职呀?所以说,就以眼前这个机会,同时完成哈尔帕本身的缩编和日后几方埋线,这么多的利好,何乐不为?即便退一万步,哪怕到最后不管阿爸是出于什么考虑,没能成真,你大不了再把这些人撤回来就是了,又不会损失什么,可如果存在这种可能,那就理应先做好对自己最有利的布局,是这个道理吧?”
至此,雅莱已经完全听傻了,眼皮乱跳、嘴角抽筋,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乖乖,这就是传说里的走一步想十步吗?一环套一环,因势利导,绝不轻易错过任何值得利用的好机会,并且,是必须利用彻底!
好半天没动静,美莎满是疑惑的看过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呀?怎么不说话?”
说……他还能说什么?此时此刻,充斥心头只有一句话,一把搂过美少女,他狠狠亲上脸蛋,傻笑不止:“知道我现在最想说什么?还好你是我媳妇!呵呵……呵呵呵,阴险!果然是玩阴险的天才,还好是被我拐进手了,这个样子要是再被别人拐了去,万一哪天不对付了,被你算计上一把,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美莎:“……”
喂,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骂她?
&bp;&bp;&bp;&bp;关于今后哈尔帕军团的缩编分流,方方面面兼顾的好处,听得雅莱一双眼睛放贼光。继续探讨起更多问题,语气里带出满满的亢奋,笑嘻嘻张口说:“阴谋家媳妇,再解释个疑问呗,为什么这份谋划,都不让我跟奥赛提斯商量?信里一再强调,只要他们听令行事,用不着解释,这又是什么意思呀?难不成……是你还信不过奥赛提斯?”
美莎恶狠狠剜一眼:“叫谁阴谋家?怎么就不能换点好听的词?不是阴险就是挖坑使坏的,我有那么坏吗?哼,做人果然不能太好心,再敢念一句,我什么都不说了。”
嘴欠的家伙立刻投降:“高明!统统都是太高明,这样总行了吧?”
拱一拱肩膀,牛皮糖厚着脸皮缠磨:“赶快说呀,关于巴比伦留谁不留谁的问题,为什么都不能和奥赛提斯商量,他是掌管领地军马的大将军,按理说,这事他总该有发言权,可是你却说必要一切由我决定,不准任何人有异议,这到底什么意思啊?”
“因为他不是领主!”
美莎的回答简单干脆:“任命谁来做领地大将军的人是你!真正掌管领地军马的也只能是你,当然一切必须由你决定,够清楚了吗?”
雅莱心头一震,恍然领悟,这就是主上与臣下的区别!臣下的义务是听令行事,而领主才是真正做出决策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关乎未来走向格局的问题上,他没有义务去征询臣下的同意!
在领会这一点的同时,他却还分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疑惑皱眉:“任命领地大将军的人应该是我……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对于奥赛提斯……你并不认为他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就是要更换其它人?你想换掉奥赛提斯?”
美莎低垂眼目,淡淡的说:“如果他们足够称职,也就根本不会让那么多有问题的奸细在军中藏得住!叔叔的悲剧,也许根本就没有机会发生!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不需要有人为此负责吗?当然,我也知道,法不责众,如果军中上下较真的去个个追责,难免出乱子,所以,那该怎么办呢?当然就只能是去问责那个职位最高的人。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别兹兰已经向我保证,等到婚礼过后,他就会主动请辞,之所以没有立刻提出来,无非是不想给喜庆氛围添堵罢了。”
什么?
雅莱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他自己坚持的,还是……你的意思?”
美莎抬眼看过来,不答反问:“你说呢?你觉得他不应该请辞让位吗?”
雅莱更加惊诧:“可是……驻留军一直都是他管的,突然请辞,又该让谁接位呀?”
美莎却说:“有能力的人,无论何时都不会缺,就看有没有本事去发现了。这一次上下整肃风纪,我就发现了,兹帕朗达城的守备官蓝伯斯,现年27岁,正是担重任的好年纪,在他治下的驻留军,问题最少,街市口碑最好,最关键的,是他还很会处世做人,善于变通,兹帕朗达上下官员,都没有谁会觉得他是个刺头。即能把自己维护好了,又能同时把官做好,你觉得这样的人,是否就比别兹兰更合适?”
雅莱听得惊讶,努力回忆其它城邦的地方官,却实在没有太多印象。
“蓝伯斯?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美莎接着说:“对于奥赛提斯也是同理,即便一时还没有更合适的替换人选,不用急于拿下,但这也是迟早的事。我相信只要有心,总能发现比他更合适的人。”
雅莱有些头疼了,一时真不太好接受:“可是……刚刚才说了要重用乌尔斯、席穆里这些人。乌尔斯是奥赛提斯的儿子,席穆里是别兹兰的儿子呀,重用儿子,却把做父亲的都搞下去?这……合适吗?”
美莎笑得云淡风轻:“正因重用了儿子,所以我相信,即便撤下来,他们应该也都不会再有太多怨言了吧?更重要的,对乌尔斯、席穆里,这也同样是一份警醒和敲打,他们应该明白,能登高位受重用,这不仅是由情分决定,更要看他们最实际的作为,能否对得起自己的位子。如果不能胜任,那么被拿下来也就是理所当然。要知道,最可怕最糟糕的臣下,其实并非那些存了坏心歪心的,而恰恰是秉持一副忠心好心却能力不足的人,等到把事情办砸了,乃至酿成大祸再来请罪还有用吗?能力不足,这甚至就是比渎职贪污更来得可怕,因为由此所造成的恶果,或许就是要比贪官污吏更厉害得多!叔叔的一场悲剧,还不够说明问题?要做主上,其实很多时候,就是容不得做好人!”
事实上,按照美莎的心思,正是看在席穆里这个儿子,所以让别兹兰主动请辞,而不是撤职,就已然是给足了脸面。
听到这些,雅莱歪头看过来:“要做主上就容不得做好人?你是指谁?想说什么就痛快说出来呗,有什么好顾忌的?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最大的问题正是出在了阿爸身上?”
美莎叹了口气,咬着嘴唇不置可否,喃喃道:“赫梯双鹰,如果细看,他们的区别又在哪里呢?要我说的话,那或许就是……叔叔比阿爸心软,尤其对当年共同熬过那场劫难的老将,总难免多有体恤,对么?”
雅莱不吭声了,无法言说心中复杂的滋味,是啊,实话总是很刺耳。但如果不想让同样的悲剧再度重演,那就必须是要从悲剧中汲取教训,这才是她真正想说的对吗?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之前何曾想过,心软念旧,原来……也可以埋大患。
看着少女,五味杂陈,很久很久他才吐出一句发自肺腑的心声:“美莎,谢谢你。”
美莎目光闪动,一字一句对他说:“如果你接受这个看法,那么接下来,军中战后论功行赏,你的心中就该有一个寸度了。要我看的话,谁都可以封赏,唯独奥赛提斯不能!对他来说,这一战的定义,就是赎罪!”
雅莱吓了一跳:“这能行吗?毕竟奥赛提斯在军中的威望地位都是明摆着,如果这样对他,就不怕人心不服?”
美莎却说:“很多事,何需明言?统驭臣下的奥秘,往往就在于无声中的意会,对于奥赛提斯,只需要冷处理就好,什么都不必多说,即不说他有罪,也不说他有功,只是封赏名单里没有他这一份就够了,其中的意思,他自己自然会去掂量,也肯定都会明白,那还需要再多说什么呢?如果他真心觉得自己好意思来讨功讨赏,那就让他自己来开这个口好了。”
雅莱摇头苦笑:“奥赛提斯肯定不会开这个口的,对于阿爸的死,在前线的时候,就没少听他自责。”
美莎笑笑说:“这就是了,那你还怕会有什么人心不服?”
雅莱挠头倍感为难:“虽然是这个道理吧,但但……但是……”
“但是自己心里却实在有点过不去对不对?”
坏丫头痛快替他说出来,凑到眼前风凉取笑:“所以看到了吧,要做大流/氓,是很需要心理素质的,只能说,你的道行,明显还不够。”
雅莱:“……”
好吧,对于最大的流/氓一手教出来的阴谋家,他的确只能甘拜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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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等到最大的流/氓为出席婚礼而驾到,雅莱便兴冲冲在第一时间提出这个军团缩编分流的想法。凯瑟王一听就笑了,如此改编,其中的层层深意,他又怎会不明白?笑问臭小子:“是美莎的主意对不对?”
雅莱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啊,陛下你觉得哩?”
凯瑟王咬牙切齿狠戳一把欠揍女婿:“你呀!赚到美莎,算你小子走了大运,事事都能替你想得这么周全,哼,你要是敢对美莎有丁点不好,当心满天众神都看不过眼!”
雅莱头顶冒青烟,笑得夸张,痛快点头:“放心放心,谁苦谁知道。”
真想脱了衣服秀一把,被狮子欺凌无底线,一脚踹下床的可是他!到现在屁股大腿上还有好几块淤青呢,真要诉苦好像也轮不到别人来诉吧?
可惜,偏帮家长坐定了不讲理,立眉瞪眼骂回去:“你还敢诉苦?公主的狮子是应该去前线的吗?还不都是为了你,美赛可也差点把小命搭进去,就算欺负欺负你,解解气有什么不应该?哼,你个浑小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连那么离谱的事都敢干,你替家里的女人想过吗?不说别的,担惊受怕睡不着觉也足够遭罪了,别说只是踹你几脚,咬死你都是活该!”
雅莱:“……”
好吧,这事他好像找错诉苦对象了。
待到私下无人,凯瑟王凑到耳边就必须问一句了:“你给我老实说,当那个钓饵,居然色/诱胡姆班,进了地堡之后……你有没有……嗯?是吧?”
雅莱一时愣神,等到反应过来立时跳起三尺高:“当然没有了!这还需要怀疑?陛陛陛……陛下,没有你这样的吧?啥意思?盼我失/身啊?”
凯瑟王悠哉游哉笑的坏:“没有就行,你激动什么?当心掩饰太过,那就成了欲盖弥彰。”
雅莱呕到吐血,喂,这是存心要黑死他的节奏吗?
气不过的少年必须回敬一把,他忽然就不生气了,换上一副不怀好意的面孔笑嘻嘻说:“对了陛下,听说当年阿丽娜都给你们留下不少画像,年轻时候的样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好奇很久嘞,能借来欣赏一下不?”
凯瑟王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到了这个上面。
坏心少年转着眼珠悠然道:“这次和国王军共事我才知道,原来本人不仅是和老爸长得像,据说和年轻时候的三王子也超级像的,那……要是这副模样被老/色/鬼看上……”
凯瑟王一把掐住后脖颈,磨牙切齿:“好小子,敢拿家长开涮,活腻了趁早说!”
雅莱被掐得龇牙咧嘴:“痛痛痛……哇靠,终于知道那个恶媳妇手黑都是跟谁学的了。”
“谁是恶媳妇?你才是恶女婿呢,就没见过这么可恶的!”
惹毛了家长,只能后果自负,等到坏小子再从被王单独召见的房间里走出来,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惨样,都让人怀疑是不是遭遇了更可怕的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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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王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口还在磨牙:“你说说,这都是跟谁学的呀?正经的王子都没见过敢有这么气人的!根本是找打!”
木法萨满眼风凉在旁悠悠提醒:“美莎不是早就说过,将来她找的丈夫,必须是能和她站成一队,有胆子一起来气老爸的才行?没这个胆量,凭什么过到一家去?估计……该不会……这就是讨媳妇欢心的方式之一?”
凯瑟王:“……”
满心暗恨这些小冤家,就没有一个能让人省心。
气恨登门,被惹毛的家长与其说是来出席婚礼,还不如说就是来兴师问罪更恰当。再等揪过另一个小冤家,气恨老爸一双眼睛都百分百是要喷出杀人火来。
“给我老实说,什么血盟啊?怎么建立的呀?能让狮子听懂人话,甚至还能玩出什么心意相通,这可真是太神奇了,说吧,也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
家长笑眯眯的样子,语气里却充满危险。犯忌丫头心中叫苦,恶狠狠剜向泄露天机的家伙,瞪圆一双眼睛死不认账:“什么血盟啊?我怎么不知道,是外公的项链显灵了,才会造就这么神奇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莫名其妙做个梦,就要拿我来编排呀?”
阴风阵阵,雅莱超级明确的接收到那份威胁信号,心知肚明要是敢不救场,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他笑得超级难看,乖顺补台:“呃……是啊,是我梦迷了,乱讲的,没关系!和你没关系!我我……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你刺破手,更没看到给狮子下令什么的,没有,啥都没有,呵呵……呵呵呵……”
凯瑟王一把拽过手来,磨牙咒骂:“一群混孩子,还想抵赖?给我伸出来!”
呀——!最犯忌的事情要被查验罪证,美莎炸着头皮只能死命攥紧拳头,坚决不肯摊开掌心:“唉呀,痛痛痛……阿爸你捏痛我了!”
家长更气:“没干坏事,为什么不敢让人看呀?你躲什么?还不给我伸开!死丫头,真是不挨揍皮痒吗?一而再、再而三,是怎么跟你说的?!”
美莎郁闷求饶:“我我我……我错了,保证不会再有下次还不行吗?”
凯瑟王瞪圆一双眼:“你哪次不是这么保证的?狼来了的故事没听过?信誉破产,还指望有谁会信你?”
坏丫头弱弱争辩:“狼来了……说谎都至少还能有三次机会,我还没过三次呢!”
“还敢犟嘴?”
家长更怒,眼看这火气死也消不下去,美莎干脆豁出去了,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闭眼表决心:“那好吧,阿爸打死我吧,反正欠揍欠揍的,这话都念了不止三千次了,要是不付诸行动,都是阿爸先来个信誉破产……嗯……不过说好了,不能打脸,死了也必须是美女才行,否则让人瞻仰遗容都太毁形象……”
凯瑟王简直要被气笑了:“都成死人了还在乎形象?你这丫头是真欠揍啊?”
美莎闭眼点头,大义凛然:“揍吧揍吧,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啊——!痛啊!”
家长才刚作势抬手,一声尖叫已差点震破屋顶。
某男在旁弱弱提醒:“喊早了,还没打着呢?”
“你还好意思说?!”
这下简直犯了众怒,父女齐刷刷转移矛头,异口同声。
演戏天才即刻眼泪成灾,不知情的都真以为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受气小媳妇在讨伐负心汉:“你你你……居然看我挨打都不伸手救一下,你什么意思啊?难怪总听人说,男人最高兴的三件事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果然一点都没错,我我……怎么这样命苦啊!”
家长抬起来的手顺势转向就狠狠扇过去,实打实绝不手软:“你个没良心的!这热闹是你该看的吗?都不知道护媳妇像什么话?”
一巴掌绝对有够狠,直削后脑勺,差点把他削成脑震荡,雅莱满腹叫屈,百口莫辩:“不是还没打着吗?我护个鬼呀?”
家长更加不依不饶:“等打着了再护?有你这样的吗?没错,你才是最该打的那一个!也好,以后就这么定了,逢到这丫头再干坏事欠揍找打的时候,那就打你!这个一点没负担,绝对下得去手!”
啥?
悲催某男难以置信:“凭什么呀?”
大姐在旁坏坏提醒:“因为你耐打呀,这还不简单?”
沦为史上最憋屈替打沙袋的某人,恶狠狠瞪向无良媳妇:“那你呢?这种时候怎么不知道护汉子?”
委屈小猫哭得梨花带雨,别提多好看,擦着眼泪幽幽澄清:“谁说的?我这不就是在为你哭吗?痛在你身上,疼在我心里,看看,都疼出这么多眼泪了,还不够诚意?”
他必须诚恳问一句:“咱俩换换,反过来行不?”
泪美人断然摇头,更加诚恳的实话实说:“不是我不想跟你换,主要吧,是怕你哭不出来这份美感。”
雅莱:“……”
果然啊,人的成长都是被逼出来的,此时此刻,他的成长+成熟的层次分明再度得到升华,终于深切领悟,为什么男人最高兴的三件事,是升官、发财、死老婆。
&bp;&bp;&bp;&bp;时过不久,参加婚礼的各路人马纷纷汇集哈尔帕,阿尔不仅带来了自己的那份贺礼祝福,更是从议长法提亚开始,各家重臣权贵纷纷送上的贺礼一并捎带,以至于装载礼品的车队排成长龙,洋洋洒洒着实太壮观;梅蒂这一方也是同理,内廷诸妃,即便纯粹是为了取悦于王,也都必是人人奉献重礼不敢含糊,铺展开的礼品清单+队伍,同样太壮观。而梅蒂不仅自己来了,更要带上己出的四王子阿尼塔和五公主艾娜一道联络感情。而由父王点名要代表所有弟弟来出席的齐丹亚,其母穆里妮借着陪护儿子的名义,也是跟着一起来,此外再有便是六王子塔纳尔,自幼在长姐宫殿中长大,塔纳尔和美莎的关系,才正正是所有弟弟中最亲厚的一个,这种盛事,谁不来他都必须要来。因此,即便是主持内廷的大王妃多朵起初并不同意,梅蒂也不想节外生枝,却架不住塔纳尔抛出如果不让他去,私自开溜、离家出走也必须去的话,生怕真闹出乱子,最终只得放行。
一时间,哈尔帕热闹翻天,别说是那些由王点名的邻居都必要来道贺出席,就连路途遥远的,快马加鞭只要赶得及,也都要赶来同贺,譬如就像哈塞尔亲王的次子苏迦什,包括霸王花萨莉拖家带口,便都是跟着王一道从瓦休甘尼而来;再有奥比斯领主索玛尔、托鲁斯领主基亚斯,只要时间赶得上,哪个能不来?
盛情云集,趋之若鹜,正因人人都看得清:赛里斯虽然倒下了,但哈尔帕实在没有倒!新一代的少年领主一战立威,更有娶回来的重量级公主夫人实现强强联合,这种联手的威力,已然是在复仇之战中表露无遗。而就算全不看别的,一方领地,能让国王在一年里光顾四次,仅此一点已足可堪称史无前例的奇景。因此说,在今后,拉拢哈尔帕为同盟,恐怕就是人人都必须面对的重要功课。
各路豪礼竞相蜂拥而至,凯瑟王得意坏笑:“怎么样?我就说这场婚礼肯定亏不了吧?”
可惜,作为地头主人,雅莱现在压根没有收礼收到手软的过瘾激动,他纯粹是快累死+头疼死了。真心实话,到此时他绝对是一万个后悔不该抽风提这种建议。一边是让媳妇有了借口,迟迟吃不到嘴,另一边则俨然成了令人发指的超负荷苦差。真个实践一把他才领教到,要办一场最风光最盛大排场空前的婚礼,那需要投入的精力也绝对是空前+绝后的。
自从归来,从来没兴趣当劳模的娇贵公主立刻一推六二五,大事小事什么事都即时甩给他这个正牌领主去操心,尤其这场婚礼,理直气壮说起来:你见过有让新娘自己来操办婚礼的吗?从来就没这个道理对不对?所以呀,既然标榜一家之主,当然一切理应归你管。
于是,打完一仗的倒霉少年,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掉进了只差一天24小时连轴转、忙到脚打后脑勺的超负荷操劳深渊,想爬都爬不出来。来的人太多,该怎么安置;送的礼太多,该怎么腾挪库房;不同人不同身份,一言一行该怎么去应酬才合适,话不能说错,事不能办错,更不能冷落慢待了哪一个。甚至届时观礼座次怎么排,宴席菜单怎么定,事无巨细,庞杂到足够让人脑袋炸,统统都要他这个当家主人来定夺。媳妇甩手不管,一心去养颜美容,塑造新娘的风华绝代;真正的大家长同样打死不伸手,风风凉凉美其名:来到这里都是客,哪能越俎代庖替你持家?万一让哈尔帕上下再多心了可怎么好?所以说,别以为一家之主是那么好当的,看到没有,这就是对你最好的锻炼,全是为你好,是不是很感动?
鉴于一颗小心脏已经被感动得快要不堪负荷,雅莱现在是真想再出去打一仗了,出征开战都绝对要比这个来得轻松百倍。若拿当日父亲的葬礼规模来比一比,那都真是小巫见大巫,这这这……这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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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一到哈尔帕,六王子塔纳尔等不及的直奔找长姐,自从美莎匆忙出嫁,到如今都已是一年没见了,激动重逢,11岁的少年一头扎进怀里就再也不舍得撒手。
这个自幼一同在身边长大的六弟,于美莎的确是感情最深、最像亲弟弟的一个。时隔日久未曾相见,美莎同样很激动,胡撸着小弟脑袋,笑嘻嘻上下打量:“又长高了呀,而且越长越好看了。”
大姐纳岚笑言点头:“可不是么,尤其这双眼睛,简直和陛下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我看呀,再过不了几年,再谈论什么当年三王子翻版回归的,恐怕最像的都在这里呢。”
的确,一如其生母——被废黜的伊芙米尔在当年的形容:这个儿子,是正正继承了父亲那双蓝眼睛,浅浅而带着冷冽的冰蓝色,漂亮迷人不遑虚让,再到如今随着年龄增长,样貌渐渐长开,酷肖父亲的五官线条就真是越来越像。这样的基因,塔纳尔想要长不好看都真心办不到呀。
所以说,实在不能怪美莎对着雅莱同学这种能男女通吃、迷倒花痴色/鬼无数的美少年,都能格外坦然的视若无睹,完全是身边的漂亮小帅锅太多了而已。
姐弟重逢,拉着公认最漂亮的小弟,美莎就像个标准的大姐姐嘘寒问暖:“这一年过的好不好?有没有想姐姐?”
塔纳尔立刻撇下嘴来,郁闷点头又摇头:“当然想啊,因为一点都不好。姐姐你一走,那么大一座宫殿都空了,更连父王也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足够闷死人。”
的确,要说最不愿意看到美莎出嫁的,第一是老爸,第二恐怕就是这位小弟了。对塔纳尔来说,自幼无母,这个长姐就是他在寂寞又诡谲的宫廷里唯一的依靠。一直以来,只要有美莎在,就没人敢欺负他,至少不敢欺负得那么明目张胆。就像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贵族学校去上课,事实上,关于自己真正的生母和身世,塔纳尔早就已经知道了,就是在六岁那年,当他第一次走进贵族学校而闹出来的是非。
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虽有王严令不准任何人提及旧事,但能封住后/宫诸人的嘴,却不可能封住外面所有的嘴,毕竟当年伊芙米尔的事闹得实在太大了。
于是,当走进贵族学校,塔纳尔就成了备受排斥的存在,众多贵族子弟看待他的眼光充满异样,准确的说,就是鄙夷,根本不会有人把他当作王子看待。
“哼,王子有什么了不起吗?王子和王子的差别也大了,他是什么出身?罪人生的儿子,就算陛下一时还没有明确王储,但不管将来立的是谁,都肯定轮不到他!谁会让罪人的儿子上位,再去给母族翻身呢?就凭这个也根本不可能!说起来,他能捞个不被连株,还能活到今天,就已经是走了大运。”
这种论调几乎得到所有人的一致认同,因此欺负起他这个便宜王子,才是绝没有半点客气。可以想见这种打击对塔纳尔会有多大,那一年,正是凯瑟王开启埃及大战,父亲带兵出征,就连萨蒂斯、基尔撒特这些亲近熟识的哥哥也都被王一同带向战场,统统都不在贵族学校里,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能帮他护他,给他撑腰。
遭遇毫不留情的非难排挤,时年仅有六岁的塔纳尔,在走进贵族学校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打击的没有勇气再走进那个地方,尤其对于自己的身世,那份难以置信的震惊,绝对是年幼的他做梦也想不到,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的。
在那个时候,全靠十三岁的长姐美莎站出来,才帮他度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面对恸哭的幼弟追问身世,美莎毫不避讳的对他和盘托出真相,塔纳尔永远忘不了那天姐弟间的谈话,美莎完全不会把他当小孩,而就像平等的成年人一样去面对面。直言不讳的对他说:“如今人们还只是诋毁到你的身上,如果再多听一些,说不定你也就会听到这种声音,说是你的妈妈,包括外戚全家一族,都是被我害了。究竟该怎样去衡量,一切全在你自己,要知道,当年收回米斯特领地,王室除名,伊芙米尔全族流放,是整个元老院通过的判罚。是依照法典的公开宣判!现在事情的原貌你都已经听清了,如果不信我,尽可以去向任何一个你愿意信任的人打听,看究竟是不是这样?至于今后你还要不要认我这个姐姐,是亲近还是仇恨,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六岁的塔纳尔,仿佛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长大,在听懂所有来龙去脉之后,他抬起头问:“这么说,他们当年要构陷姐姐的血统,想毁了姐姐,就是因为怕你会害死我?可是,如果姐姐真想害我,我又怎可能活到今天呢?不看别的,只要美赛随便动一动利齿、伸一伸爪子,要弄死一个连人都还不认识的小婴儿,实在太容易了吧?等到过后,就说成是闹着玩,一不小心闹过头了,最糟糕大不了的,无非是让狮子担个罪过而已,再多还能有什么可顾忌担心的?我能平安活到今天,而且一直活得很好,就应该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姐姐你放心,我虽然还没长大,但不是傻瓜,我没有理由为了一群我根本没见过不认识的人,就去仇视这些年来真正在身边爱着我、关心我的亲人。对,我记得听父王说过的,人往往都是死于自己的愚蠢。当愚蠢的犯下重罪,那么不管迎来什么样的结果,也就根本不值得抱怨了对吗?其实,真要追究起来,他们都实在应该感谢父王在那时已经重新修完了法典,否则若按旧日律条,这样的重罪,原本没有一个还能活。”
那一天,连大姐纳岚都倍感惊讶,因为这实在不像一个六岁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如果非要寻找个理由,莫非……这就是养在王后/宫殿里的‘副作用’?因为与美莎住在一起,所以深受这个聪明姐姐的影响?还有更重要的,正因和美莎在一起,所以也便成了能最多见到父亲的王子,见面频率直接决定着亲近程度,还有因此所受到的影响和熏陶程度,结果,反倒是让塔纳尔因祸得福,才共同促成了这份早慧?
不管怎么说,塔纳尔的早慧明理总是能让人松了一口气,这些年来,废妃伊芙米尔的身世隐秘就像压在大姐心中的一块石头,她始终都在担心当有一天塔纳尔知道了真相会是个什么反应。而现在,看到这些、听到这些,终于能让人踏实放心了。
美莎重新露出灿烂笑容,当即拉起小弟说:“走,我们找那些混蛋算帐去,我的弟弟,可容不得别人来随便欺负。也让他们搞搞清楚,贵族学校是在当家作主,什么人有资格走进去,到底由谁说了算!”
于是,由长公主出头,事情就在眨眼间来了个180度大翻转,美莎没有直接找去贵族学校,而是先行找上了议长法提亚,对于那位第一个带头诋毁王子的贵族子弟小霸王,就是要让法提亚拿出个交待!竟敢目无王子,能养出这种儿子,他的老子不应该首先担责吗?
于是乎,再等美莎带着塔纳尔走进贵族学校的时候,前几天还十分嚣张在上演校园欺凌的小霸王,已是再没可能威风得起来。
美莎指着鼻子说:“搞了半天,你的父亲才真真不是什么好货呀,不查则已,一查就是个十足的大蛀虫、贪污犯,已经进了牢狱,怕是这辈子都没可能再出来了。看到了吧,现在,你才是名副其实罪人的儿子,这个地方,你才没有资格再走进来!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轰出去!”
长公主一声令下,谁敢不从?于是,不可一世拜高踩低的小霸王,往日招呼在别人身上的欺凌,这回统统轮到自己来品尝,百分百是被修理得比谁都惨。而在被真个扫地出门之前,美莎又是冷颜一声喝令:“等等,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呀?胆敢冒犯王子,不应该赔礼谢罪吗?”
眼看着小霸王战战兢兢跪拜脚前,对塔纳尔来说,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别提多痛快。
长公主美莎冷冷提醒所有人:“王权等同神权,王室至高无上!除非,是你们有谁能比王子更高,否则就最好摆正臣下该有的态度,王子家事,轮不到你们哪一个有资格来说三道四!再敢有第二回,当心本公主可就不会再有这么客气了,谁想慷慨献身让美赛尝尝人肉的滋味,那就尽管来!”
狮子一声示威咆哮,整个贵族学校从此彻底变老实。
……
依托于长姐庇护,塔纳尔这些年始终都过得很顺遂,再没有谁敢欺负他,即便是同为王子的兄弟们,也都要对他保持应有的礼貌客气。可是,自从美莎出嫁一走,好像一切就全变了,对如今已经11岁的少年来说,失去长姐庇护,这一年来,他实在过得很不开心。
“姐姐你知道吗?我现在好像都快无家可归了。王后/宫殿,那是属于你的宫殿,可从来就不是我的,自从你走了,也不知从哪里就开始刮起邪风,说我这叫做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根本没资格再继续住那里了,都应该立刻搬家换地方。并且按照生母地位,至少明面上说的我的生母都是从前阿丽娜身边的一个婢女,奴仆生的儿子,哪有资格居住比其它王子更大更好的地方呢,碎嘴嚼舌议论起来,都说我理应是搬去位置最偏远、比所有人都更小更差的屋子才叫对……”
塔纳尔越说越郁闷,神色里满是黯然,美莎看笑了,不以为然歪头笑问:“既然都知道那是碎嘴嚼舌,你又何必放在心上这么当真?”
少年倍感纠结:“可是……可是按道理也实在没有错,所以……”
“所以你就心虚了?连自己都开始打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立刻搬家换地方?”
美莎悠然接口,笑问他:“主持内廷的人是谁?”
“大王妃。”
“她有说让你搬吗?”
塔纳尔茫然摇头,少女又接着问:“让你住在王后/宫殿里的又是谁?”
“父王。”
“阿爸有说让你搬吗?”
塔纳尔再度摇头,美莎笑嘻嘻胡撸一把:“这不就是了,那还有什么需要担心?”
少年眉头拧成疙瘩:“可是……可那是因为父王不在呀,到现在还没有回哈图萨斯,大王妃……行事那么谨慎的人,肯定都是要请示过父王才会作决定,或者……也只是还没要到这个答复而已。”
美莎眨眨眼继续笑问:“那现在,你可以去要啊。你觉得,阿爸会怎么答复呢?或者再往前推一点,你觉得,大王妃会开口去向阿爸要这个请示决定吗?”
塔纳尔一下子瞪大眼睛:“姐姐,你的意思是说……”
长姐悠悠提醒:“任何流言蜚语,都不可能没有理由的空穴来风,你是不是应该先想一想,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碎嘴嚼舌?”
塔纳尔若有所悟:“为了……打击我?”
“为什么要打击你?”
“因为……我住在王后的宫殿里,太特殊;还有,和父王都走得最近、见面最多?”
美莎笑眯眯又胡撸一把:“嗯,不算太笨,还有呢?”
聪颖少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句话,脱口而出:“人们最想打压的人,往往才是他们最忌惮的人,因为……有忌惮?!”
美莎诚恳要小弟相信:“塔纳尔,你应该明白你的出色,人们忌惮你,不会没有理由。”
塔纳尔半信半疑:“这个……会吗?可是练剑比武,我别说是赢齐丹亚了,到现在想赢过塞鲁、阿尼塔都难,这个样子也会有人忌惮?”
做姐姐的风凉送个白眼:“这有什么?无非因为你年纪比他们都小,是还没有学那么长的时间而已,一时打不过的又有什么不正常?如果纯粹这样衡量的话,你们随便谁的站出来,我可一个都打不过呢。”
少年啼笑皆非:“这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吗?”
美莎眨着眼睛提醒小弟:“会打架的,至多是武夫,能战胜对手的,才会是赢家,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一言点醒,聪明少年一下子亮了眼睛,他明白了。所谓战胜对手,是会有很多层面的,心智、眼界,包括博览群书积累的知识量,以及由此而来的判断力和洞察力,在这其中,武力高下只是一个层面,而且,或许就是最肤浅的一个层面而已。如果他能做到后者,那才会是真正的赢家。
美莎说:“塔纳尔,我知道,你一个人要继续在那座宫廷里生活会有多难,一时适应不了,或许就是会感觉孤立无援。可是,也当记住一句话:当我们没了依靠的时候,也就该是长大的时候了。没有依靠,未必是坏事,因为它会让你学着开始依靠自己。你这么聪明,我相信一定可以办到,至少,总不能辜负了人们对你的这份忌惮,你说是不是?”
少年被逗乐了,点头如捣蒜的连声保证:“嗯,我知道了,辜负了什么都肯定不能辜负这个。”
做姐姐的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其实吧,住在哪里并不重要,关键是那屋子里的东西,我留下那么多藏书手札,你总不会让它们全都浪费蒙尘吧?”
塔纳尔信誓旦旦:“当然不会了,我每天都在看呢,而且姐姐放心,保证不是为了用来催眠才看的。”
美莎戳头取笑:“这还差不多,记住了,以后要是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或者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你都可以给我写信,如果实在太闷了,也可以常来哈尔帕玩。但就是不准再动不动抱怨诉苦了知道吗?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很忙,而且都是在很自私的全为自己忙,没有谁会有兴趣常听别人诉苦的,说多了都只会惹人厌烦,再加一条,那就是会看不起你,你总不希望变成那样对不对?”
塔纳尔欣然点头:“嗯,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办法总会比问题多。其实吧,我也就是到你这里来吐一吐,对别人可从来没说过。就这么定了,以后信写多了,姐姐可别烦我,这就叫做心甘情愿求带坏,姐姐你那些坏水必须统统倒给我,要是不能把我染得和你一样黑,那都不能叫出师。”
长姐立眉瞪眼:“喂,这是在教你坏吗?什么叫坏水呀?我哪里黑了?”
少年好奇反问:“咦,不是吗?都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只有学坏的时候才让人感觉特别有动力+有兴趣+超级过瘾爽到家,我现在就觉得兴趣十足,特别有动力,而且只要稍稍设想一下日后出师,就已经感觉超级过瘾了,这该怎么解释?”
美莎:“……”
&bp;&bp;&bp;&bp;姐弟重逢,塔纳尔实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高兴过,腻在长姐身边就像个扭股糖,撒娇耍赖:“姐姐,我还是觉得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出嫁呢?如果能一辈子都不嫁人该有多好?”
大姐戳头取笑:“尽说孩子话。”
美莎却欣然点头:“是呀是呀,我也觉得,嫁人一点都不好玩,整天担惊受怕的,连睡觉都不踏实,心理负担太重了。”
塔纳尔‘蹭’的一下窜起来:“担惊受怕?怎么了,那个讨厌鬼又欺负你啦?”
混在长姐身边,这俨然成了统一称呼,往日整治雅莱的恶作剧,塔纳尔绝对没少帮着出工出力一块做帮凶。
“姐姐你告诉我,他怎么欺负你了,我找他算帐去,我替你揍他。”
美莎笑得难看,呵呵,就是因为欺负这个事还没得逞,所以才让人担惊受怕,好有心理负担呀。
话题少儿不宜,大姐纳岚一声干咳,赶紧打断:“好了美莎,你也不要整天胡说八道的,说句公道话,你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
坏丫头立刻不爱听:“我是那种会欺负人的人吗?”
塔纳尔断然说:“肯定不是啊。”
“说雅莱不会欺负人,你信吗?”
“当然不信了。”
姐弟俩一唱一和,大姐纳岚痛快闭嘴。
坏丫头两手一摊,看吧,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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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塔纳尔直勾勾跑去找长姐的同时,齐丹亚却是等不及的直勾勾找父王,见面一开口的悲伤感叹就是:“父王,这次一口气就灭了两个国家,巴比伦和埃兰统统玩完,再这么下去,还没等我长大,能打的仗就全给打完了,那我将来还能有机会上战场吗?”
凯瑟王哑然失笑,随手削一把惟恐天下不乱的混小子:“好么,只听说过粮食不够吃的,还从没听说过仗不够打的,这是与太平日子有仇吗?”
齐丹亚满心泣血:“太平日子要怎么当英雄啊?我那么用心练武,总不是为了全当强身健体吧?父王你好歹也给我留一点机会行不?”
郁闷少年一路说,做父亲的一路笑,或许这份好战基因的确是深植于骨子里,正是一个王子应有的雄心,他随口笑劝:“放心,这个世界上,太平日子才是真正难找的东西,一代一代的轮回,何曾见过战争会有止息的时候呢,还怕没有机会让你逞威风?”
齐丹亚眼睛一亮:“真的?父王你要说话算数,呃……能透露一下吗?下一个会打谁?是亚述吗?”
凯瑟王又是没好气的一记削,瞪眼笑骂:“行了,张口闭口打打杀杀,都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婚礼是喜庆的事情,再念叨这些合适吗?去和姐姐说说话,毕竟嫁了人,今后再想见面都不容易了。”
齐丹亚咧嘴嘿嘿一笑,这才蹦蹦跳跳转身去找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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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莎来说,相比于和塔纳尔之间的轻松惬意,再等轮到齐丹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到如今年龄已是直奔13岁的齐丹亚,个性张扬,形止间自觉不自觉的都会带出那种专属于长子的骄傲,凑到身边,他最关心的话题自然离不开这场刚刚结束的大战。
“姐姐,听说雅莱……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姐夫了哈,听说,这一战是他拿了最大的军功,巴比伦王是被他抓到的,埃兰王更是被他亲手结果的,这是真的吗?他能有这么厉害?”
美莎笑嘻嘻欣然点头:“所以现在你知道,做领主的好处了吧?这里是他的地头,哈尔帕上下通通都要听他的,谁又敢说一个领主不好不威风?那不就是在自找麻烦?”
啊?
齐丹亚哑然一愣:“姐姐你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这份功劳都是底下人……拍马屁吹牛皮,给吹出来的?”
美莎眨眼笑问:“你说哩?还记不记得当年埃及大战,乌萨哥哥有多郁闷?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出战,也是16岁的时候呀,等回来每每念起都要哭:被扔在主战区有多倒霉?能人大将太多了,想捞军功都根本抢不到机会。现在轮到雅莱,凭什么就能这样厉害,这回想明白了没?抓到亚流士,如果说这是他的本事,那估计暴风纵队的那个大刀怪物都要磨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吞了;剿灭蛇岛嘛,如果也算成他的功劳,那估计沙迦利这一大群西里西亚的水兵个个都要哭了。再到埃兰王胡姆班,唉,如果受伤最重就算功劳最大的话,那……估计应该是能算他的吧。对,这话你可千万别去问亚伦哥哥,听说,还全都是靠亚伦哥哥把他扛出来的呢,要不然,恐怕现在要举行的就不是婚礼,而全要成葬礼了。”
齐丹亚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好不容易回过神,‘噗哧’一声真要破笑,宛如发现新大陆好奇打探:“不会吧?搞了半天……有这么惨呐?”
美莎正色提醒:“不准去问他啊,天大地大脸面最大,当心跟你急眼。”
齐丹亚捂嘴窃笑止不住,连连点头保证:“不问不问,我什么都不问了。”
想想也是哈,如果不是哈尔帕领主,有个灿烂的亲王头衔可以最方便抢功,第一次上战场的人,又怎可能会有这么厉害呢?可见传言果然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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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到这份自家媳妇的亲口评价传进雅莱耳朵里,就必须轮到骄傲老公不干了。搞什么?齐丹亚一来,一顿大嗓门就直接叫到了军营里去,越不让问亚伦,闹事小子才越要必须问清楚,一问之下果真是这么回事,于是笑话起厚脸皮抢功的某人就真真不知道什么叫嘴下留情。这一边嘲笑吹牛皮不上税,那一边哈尔帕的家伙当然个个不答应,必须为领主力证都是真的,没有吹牛皮。可惜,这边越是力证,那边越是不信,反而急速加深了一群马屁精的印象标签,结果……结果当然就是无可避免的打群架要热闹开锣。
找上没嘴德的恶媳妇,雅莱真要被气歪了鼻子:“请问,咱俩现在好歹是一家吧,我怎么说都是你男人吧,让我没脸你的脸上会有光吗?干嘛要这样诋毁我呀?建名声太难,可毁名声太容易,现在好了,让齐丹亚那张大嘴巴一顿诋毁嚷嚷,本来明明白白的事情都弄得根本说不清了,这叫什么事啊?”
美莎一点不着急,眨眨眼睛问:“你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这个事情一闹,雅莱真心有点急眼了,天大地大名声最大,莫名其妙突然背了个抢功吹牛皮的黑锅,而且是再想摘都摘不下去了,这换了谁能不急眼?
美莎说起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的这些弟弟,很快就都要长大了。”
雅莱不明白,他们长不长大,关他什么事?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吗?
屏退左右,关上大门,夫妻独处的空间里,美莎不回答问题,反而忽然问他:“那么,伊苏瓦的事情你想明白了吗?为什么当初我要特意把狄雅歌要过来留下,所有与伊苏瓦有关的事情一概交给他,宁可累死他一个,都断不容任何一个哈尔帕的官员插手其中?还有,为什么伊苏瓦抄缴的法外脏财,一个子都不准流进哈尔帕;为什么后续接管的安排,包括新上任的总督,所有换血的官员,阿爸要我发表意见,而我坚持的原则都只有一条:任何一个伊苏瓦的官员,都不能是与哈尔帕存在关联的人!不是熟人、没有私交,越是没交情的人才越合适?为什么,你想通了吗?”
她问一句,雅莱就愣一下,熄了火气坐到身边,困惑追问:“为什么?这个……怎么突然转到伊苏瓦去了?刚刚说的……”
美莎没好气的打断:“你觉得这两件事没关系吗?哼,当初阿爸硬要把伊苏瓦的事情甩给我,要不是因为战时没办法,他都要去瓦休甘尼坐镇搞亚述的,我才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呢。特意把狄雅歌要过来,一点没有同情心的往死里用,以为都是在和阿爸斗气呀?我没有那么无聊好不好?”
没错,当初要过狄雅歌,绝非少女一时任性之举,而分明就是有着深意在其中。
美莎说:“狄雅歌是阿爸的人,他不是哈尔帕的官员,所以伊苏瓦的事情才必须统统由他去负责,是只能交给他,任何一个哈尔帕的臣下都绝不能插手过问!要知道,伊苏瓦是因为叔叔的事情才被覆灭,清算它是它罪有应得,可如果再插手后续的接管问题,甚至让伊苏瓦的资财流进哈尔帕,一旦有了利益牵扯,当心就会说不清楚了!谁都知道叔叔在时,与提里亚的关系不错,那么,在伊苏瓦居然有那么多没见光的私藏豪财,如果说你们之前就有耳闻,是知道的,那应该也是可以成立的吧?如此一来就成了什么?难道就不怕被说成是别有用心,根本就是见财起意,是为了倾吞豪财才借机毁了伊苏瓦?真被诋毁出这样一个罪名,你又准备怎么辩白呢?”
美莎目光闪动:“所以说,哈尔帕绝不能成为伊苏瓦覆灭的得利者,无论是资财还是后续接管的人事任免,这条界限,必须划得越清楚越好!这是在防备后患,不能给任何别有用心的浑水提供机会来搅乱视听!你要知道,在今天,阿爸当然不会来为难你我,但却不等于在日后,齐丹亚不会对你心存忌惮!历史旧账这种东西,到了有需要的时候,则不管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都是可以被重新翻出来大做文章的,所以,聪明人,就千万别给自己埋隐患!哪怕这个隐患,可能是在几十年之后才会发作出来。”
雅莱听得张口结舌,过了好半天才怔怔道:“所以……陛下一来,你才立刻要把伊苏瓦的事情全给推回去,多一天都不肯再管了?还有……刻意对着齐丹亚来贬低我,也是为了这个?”
美莎叹了口气:“虽然名为二王子,但在长王子根本就不存在的情况下,齐丹亚就是事实上的长子,按照常理,若不出意外,那么今后的王位跑不了就应该是他的,要面对一个未来新王,不需要提前多想一些么?齐丹亚的脾气我了解,最是争强好胜,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谁能够赢过他。你大概想不到吧,在齐丹亚的心里,其实对你早就已经是存了疙瘩。”
雅莱一愣:“疙瘩?什么疙瘩?”
美少女悠悠道:“想当年埃及大战,本公主是被困在家里哪都去不了,可你们统统都是跟在阿爸身边一起去的对不对?”
“是啊,怎么了?”
“那个大刀怪物拉赫穆,缴获了一件最不得了的战利品,有这事吧?”
他再度点头:“是,哈娣族的圣物玄铁剑,据说早年是被拉美西斯抢走的,直到那场大战才又被夺回来,时隔多年物归原主,后来还是让拉赫穆亲手给哈罗斯老爹送回去。”
美莎笑问:“就是围绕着玄铁剑的回归,当时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不?据说阿爸随口考问,玄铁剑和拉赫穆那柄大刀,哪个更厉害,两者放在一起,一眼观望的印象就太悬殊,于是齐丹亚当场便毫不迟疑的向拉赫穆那柄大刀指过去,认为是那个更厉害。然后呢,就是你,请问你这张没遮拦的嘴巴又说了什么?你开口就笑话齐丹亚,笑他好笨,连这个都没听明白,既然是在对战时让拉美西斯脱手打飞的,那显然就是硬碰硬的较量过呀,可是那么一柄大家伙,却奈何不了这样一个小玩意,玄铁剑非但没有被砍断,更是毫发无伤。到底哪个更厉害,这还能猜错?这是不是你说的?”
搜索记忆,雅莱点头说:“嗯,是有这么回事。”
美莎戳着他鼻尖取笑:“再然后你还记得吗?围绕你们两个之间的对答,结果叔叔与阿爸随口调侃取笑,就说了一句:怎样?还是我儿子更聪明吧?你可知道,就是这句话,让齐丹亚有多么耿耿于怀?我就不止一次听见他愤愤不服气的说:你!出了名的讨厌鬼,果然是让人没法喜欢的存在!不过就是占了年长几岁的便宜,凭什么就敢说比他更聪明了?”
雅莱瞠目结舌,乖乖,不会吧?茫然挠头,努力回忆:“阿爸有说过这句话吗?我怎么都没印象了?”
美少女满是同情的摇头叹息:“你都忘干净了?可是齐丹亚却记得清清楚楚!正因是耿在心里的疙瘩,所以一来了,才会首先一开口,就是过问你的军功问题,这回明白了么?炫耀?是呀,谁又不喜欢炫耀标榜自己呢?谁会不喜欢了不起的好名声?可是,万一不小心炫错了对象,当心,那就是在给自己挖坑了。齐丹亚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越不让他说的才越要说,所以呀,这本来,就是要让他叫嚷出去的!因为不光是要在他的心里,最好是在所有人的心里都留下这份印象才好,你的这份战功本事,水分越大,越让人恍然看低,你这个领主才能做得越安全。好多时候,糟糕的名声其实远比好名声更有用得多。”
也就是说,故意给他扣个抢功吹牛皮的黑锅,其实统统都是在为他长远的未来着想。
雅莱简直听傻了,可是想想又觉得不对:“等一下,故意让别人轻视来充当保护色,这是为了长稳安全,可可……可是当初必须出战的理由,不都是为了以战立威吗?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威信,这么一来不又全给毁了?”
美莎狠狠送个白眼:“喂,你分清对象好不啦?这份威信是要对着哈尔帕的军团来立的,又没要你去向外人立威,会有什么冲突吗?我问你,打群架是怎么开锣的?说你吹牛皮,哈尔帕的军兵会信吗?有接受的吗?他们都是跟着你一起出去打的,是真是假最清楚,这不就行了,会影响个毛啊!”
雅莱反应过来,拍脑袋恍悟:“对哦,传出这种话,他们比我还生气呢,因为都是一样遭了诋毁,居然全被骂成马屁精了。所以,这就是……对内立威、对外示弱,两件事根本不冲突,是要那些做邻居的领主总督之类的全都这么想就行了?”
美莎悠然道:“谁都不喜欢有个太强的邻居,弱一点,大家才好放心。”
这样说时,狡诈丫头笑嘻嘻再戳鼻尖:“所以今后,该怎么和齐丹亚说话,你心里有数了吗?”
雅莱一头栽倒,乖乖,这种拼脑力的活儿,果然不是他擅长的菜,怎么连说句话都要转这么多心思呢?如果做领主都是要按照这种段位去斗智斗法,那他岂非只有吐血的份?
于是,耍赖小弟完全本能的腻乎上来开始缠磨:“好媳妇,好表姐,别再躲清闲好不,赶紧出山吧,这这这……这么费脑子的活儿,最好还是你来吧。主要是因为我太单纯太正直+太善良了,阴险的段位暂时它实在就是不够啊。”
美少女立刻瞪眼:“喂,你什么意思啊?本来就都是你的活儿,凭什么推给我?”
不管!就凭他说话这样欠扁,也必须发誓打死都不管!
惹毛了媳妇,死活缠磨不下,说错话的家伙只得退而求其次:“好吧好吧,不管就不管,那……你只负责管我总行了吧?”
“管什么?”
“管喂饱呀。”
不容异议,眼疾手快侵占红唇。嘿,关门密谈,就是这点最方便——最方便揩油推倒嘛。不知怎么就滚到了一起,呼吸滚烫,迅速乱了心跳和体温,是的,命中最爱的女孩,相处越多,就越是让他不舍得撒手。那是长进了心里的肉,那么熨帖、那么滚烫,他实在已经多一天都不想再等下去。
吐露滚烫心声,他说:“谢谢你,嫁给我。能娶到你为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
美莎想说什么,可惜根本没有机会,唇舌再被侵占,他的味道清晰传递进口腔深处,带着一丝淡淡的酒味,是葡萄酒?不对,好像是蜜酒……心中一种龇牙咧嘴,奇怪自己怎么居然能在这种时候胡思乱想这种问题?最关键的,是居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讨厌。
“唔……”
吻得太久,终是让人喘不上气,她为换回一口呼吸而争拗,不想立刻让男人会错了意,雅莱激灵灵一阵紧张,下意识动作竟是捂嘴:“嘘——!我的姑奶奶,求你了,别叫美赛,这事和她没关系。”
前科劣迹太多的小表姐,掀开他的手,弱弱提醒:“是你叫了。”
呃……
等到坏小子反应过来,应招狮子已然悄无声息站在了背后,下一刻,满是倒刺的大舌头,赫然顺着光溜溜的脊背曲线,就从他的腰眼狠狠舔到了脖子根。
哇——呀——!
一时间,雅莱从脚底的毛孔一路炸到头皮,那可不是小猫的舌头,大型猫科动物舌头上密布的倒刺,用上力气是足够把骨头上的生肉给舔下来的,再多来几下,跑不掉皮开肉绽。这种滋味但凡领教过一回的人,都绝没兴趣再享受第二回,倒霉蛋激灵灵跳起三尺高,抓狂跳脚忙不迭的挽救后背一张皮。
“美赛——!”
“啊呜——!”
狮子舔着嘴巴,似乎都在细品,这口感,到底合不合胃口呢?吃,还是不吃,实在是个问题。
面对极品电灯泡,雅莱真心涌上一种特别想打猎的冲动,看到了吧,好事永远进行不下去,迄今未能得逞,这就是理由!啊——!要疯了!
&bp;&bp;&bp;&bp;婚礼当日,也正是美莎18岁的生日。这一天,凯瑟王醒得很早,站在窗前遥望远方才刚刚泛白的天际,一站许久,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
木法萨不明所以:“陛下在看什么?该更衣了。”
凯瑟王指向远方天际,喃喃道:“18年了……我们就是在这一天重回的王城对不对?那一天的黎明,就是像这个样子,有些清冷,还能闻见露水的味道。走出王陵的时候,都真怕冻着孩子。还记得吗?才刚出生,这丫头哭得有多起劲呀,三姐妹加上奥蕾拉一同上阵都哄不住,直到见了阳光,当第一丝阳光从天边投下,金灿灿的,就照在那张小脸上,她忽然就不哭了……”
勾起回忆,木法萨含笑点头:“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居然已经18年。”
凯瑟王有感而发:“孩子们都大了,而我们……都老了。”
木法萨却说:“陛下正当英武壮年,一点都不老。”
他一声嗤笑摇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笑着笑着又化作一声慨然叹息,喃喃道:“老不老的,有什么需要在意?关键是美莎呀,怎么好像就是一晃眼的功夫,那么小小一团的小不点,居然就已经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呢?莫非这就是时间造化的神奇?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木法萨闻言一愣:“陛下犯什么错了?”
他说:“我实在低估了美莎。”
是的,直到今天!发生的一件又一件的事情,那些在哈尔帕热闹表象下所暗藏的机锋,其中层层深意,正因他全都看得清楚明白,才会有此感叹!的确,他的女儿是真的长大了。仿佛就是在不经意间,已经长成了远超出他想象、足够让人刮目相看的模样。美莎的种种作为,看在眼里,是让他由衷的从心底深处凝结出一个声音:那是做王的材料啊!可现在呢?却只能屈居一方领主夫人,这委实太屈才了。
到今天,正因看的越多,凯瑟王的懊悔才越深,万分后悔实不该让女儿那么匆忙的出嫁,如果当初他能再多一些坚持,或许……或许就还有机会去改变什么的。凭什么女儿就一定不能做王呢?若要修改继承法典,哪怕会非常困难,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吧?而他若能早些定下这份主意,那么再到婚嫁择夫,标准都会变得完全不一样,最低的底线也总是要能留在哈图萨斯才行吧?现在却好,匆匆嫁进一方领地,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弄个顶着亲王头衔的领主来做夫婿,这就真成了没法解决的麻烦。若再想由女儿做王继位……在这块分封领地与王庭之间,又该怎么协调关系呢?最简单的问题,夫妻俩是该住在哈图萨斯还是哈尔帕?就了一边,就不了另一边。也就是说,当关乎王权,夫妻双方便只能有一方是掌握权力的存在,要给女王做丈夫的人,就必须是能安然站到背后的角色,他可以是臣僚,甚至是平民,但就是不能同样是王室!如果这个丈夫也是拥有自己地盘的实力领主,那就完全成了在法理上根本没法解决的难题,再等牵扯到日后顺位继承权的问题,与众多王子之间必然都要出大乱子,也就是说,如今的现实,是让他即便有心逆天而行都没了余地。
凯瑟王越想越窝心,那种郁闷切齿简直没法形容,因此,再等看这位女婿,就真是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顺眼,真心越来越想掐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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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喜庆日子终于拉开大幕,繁花簇锦,一切都如预期般的完美,雅莱打破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王的脸色竟会那么臭。在大风神殿举行隆重的敬神仪式,阿尔、梅蒂,包括大家长这个执掌风神殿的大神官,分别代表着三大主神一一为新人送上祝福,可是祝福新娘是一回事,轮到他这个新郎,瞪过来的那个眼神呀,乖乖,这是祝福吗?要是不听念词,只看表情,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怀疑这压根是恨不得诅咒死他的节奏。
再等从神殿归城,一路上百姓围拥,蜂拥成热闹欢腾的海洋,大家长却硬是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弄得雅莱全程背后发凉,挡不住的阴风阵阵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吹都吹不走。
小声咨询身边的过来人,这是什么状况?难不成是有什么地方办得让王不满意?
迪雷格在耳边风凉笑解:“满意?这种字眼怎么可能存在于岳父和女婿之间呢?嫁一次女儿割一次肉,这摆明是被割了二茬肉,还指望能给你一个好脸色?嘿,看着吧,够你好受的恐怕还在后面呢。”
果不其然,再等开启婚礼+庆生+庆功的豪宴,雅莱就真是躲没处躲,逃无可逃,跑不掉的灭顶之灾要狠狠喝一壶。
“婚礼要是能让新郎好过,天理不容,给我往死里灌,看你们哪个敢手软!”
脸色臭到极点的家长一发话,就当真是开启了比这场大战更可怕的清算,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哪怕雅莱搬出整个亲卫队来集体帮忙挡酒,都依旧挡不住要被整死的苦命。灌得七荤八素还不算,要是进嘴的全是美酒也勉强还能接受了,最让人发指的根本就是各种缺德到家的损主意歪点子统统迎头盖顶的砸向新郎。譬如拉赫穆就搬出一整坛的极品,芥子油、大蒜汁、胡椒粉、洋葱泥,各种猛料加加加,好好一坛酒都快被搅成了粥。怪物报仇,十年不晚,遥想当初被小公主恶搞,逼着喝下去的足料美味,如今一朝奉还,当然义不容辞是要由老公灌进肚嘛,并且必须严正声明:哎哎哎,不要骂错对象,这可不是我的损主意,版权不敢抢,完全都是你媳妇的创意嘛,你不享受谁享受?
直到今天雅莱才开始认真检讨,难道他做人真有那么失败吗?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竟会有这么多仇家?别说是乌萨德、萨蒂斯、哈兰这些混球肯定都不会放过他,就连埃利诺、巴萨、亚布·伊德斯这些按理说总该很成熟很稳重的家伙,胡闹起来竟也个个绝不亚于青春期的坏小子。折腾得倒霉新郎官无语问苍天,雅莱磨牙切齿怒指亚布:“你你你……你等着,从前的承诺全部收回,你或者你们家随便谁谁谁,今后再来哈尔帕必须收足了过路钱,不收谁都必须收你的,往死里收!”
********
热闹婚礼,却只有亚伦没有加入胡闹人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人闷不作声的喝闷酒。要留在哈尔帕喝这杯喜筵酒,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本想趁早走人,无奈……却总有牵挂放不下,竟是管住了腿脚,自己对自己念咒,不为别的,好歹是为美莎庆生,18岁的生日,他走了实在不合适……
对亚伦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美莎身披华彩嫁衣的模样,太美了,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最美艳绝伦的新娘,美得就像一个梦想,可惜,却已注定此生不会属于他。
为什么会爱上美莎,他说不清楚,或许都是因为那双绿水晶一般的眼睛。若形容一个人的眼睛会说话,凭空想象,他或许弄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只要看见美莎,立刻就懂了。那样的灵动,神采飞扬,眼波流转顾盼之间,便能轻而易举勾走人的魂魄。可是现在,精灵一般的女孩却成了别人的妻,只要一想到这个,那份堵在心里的切齿疼痛和失落,就是足够让人发疯。
亚伦独坐一隅,再极品的甘醇滋味品在嘴里都是苦涩。直到一抹幽香飘进鼻子,他才茫然回神,抬起头,发现美莎竟不知何时凑到身边来。
今天最美的新娘,美少女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心虚孩子,低声嘟囔:“亚伦哥哥,你别再生我气了好不好?”
他努力收拾心情,勉强一笑:“说什么傻话,我哪有生你气?”
美莎的郁闷溢于言表:“自从撤军回来,你都拒不肯进城,只待在军营里,请你都不来,这不是和我生气又是为什么?”
没错,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亚伦哥哥呢,想道谢,谢他救了雅莱都根本没机会。
亚伦自嘲一笑,摇头说:“别乱想,我没有和你生气,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个混球罢了,更不想听你为了他来和我说谢谢。”
美莎只觉无奈,不知道该怎样化解他这份心结:“亚伦哥哥,我真的一直一直都是把你当作亲哥哥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那个从没见过面的亲哥哥的化身,甚至在阿爸的心里都觉得,你就像长子的化身一样,同岁同名,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就应该是你这个样子才对。”
“不用说了,我明白……什么都明白。”
亚伦出言打断,他不想看她这样心存歉意的样子,她本来就不欠他什么。努力一笑,他就像兄长一样摸上少女的头,故作轻松的说:“能被当成亲哥哥很好啊,这是我的荣幸,大概长王子天际在望,都会很嫉恨我抢了他的位子吧?那……说好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哥哥,如果那个混蛋敢欺负你……”
“喂,你少充大舅哥,我还没认呢!”
忽然看到媳妇竟然凑到最不对付的死对头身边去,雅莱立时敏感了神经,冲过来一把打开‘咸猪手’,哼,这是他媳妇,谁敢乱摸,那除非活腻了!宛如宣誓主权似的将少女死死搂进怀里,隔开情敌,皮笑肉不笑:“以后我们要怎么过呢,就不劳你操心了。冒牌的就是冒牌的,别真当自己是正牌的,想充大舅哥?你算了吧!哎呀——!”
嚣张叫板没等念完,美莎气恨瞪眼已是毫不留情狠狠一脚跺过去:“你干嘛?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
这一脚跺得实在有够狠,雅莱痛得龇牙咧嘴:“果然是恶媳妇,你下手下脚的能不能不要这么黑呀?搞清楚谁才和你是一家!”
美莎眼睛瞪得更圆:“你自找的!”
随即便开始怂恿:“亚伦哥哥,你确定要放过今天这样的好机会吗?”
亚伦欣然笑纳,掰着指节点头:“嗯,说的也是,毕竟这货只有今天是新郎,恶整新郎天经地义,过期失效该有多可惜?的确不应该就这样凭白错过。”
于是,等到亚伦一朝振作起来,加入战团,倒霉新郎才终于深切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叫板搞错了时机,等把死对头招惹起来,那就真真只能后果自负了。
眼看儿子被折腾得惨,终究是亲生老妈最心疼,缇妮夫人笑得尴尬,凑到王的身边忍不住求情:“陛下,差不多就行了吧,毕竟这个……还要留着用呢,万一喝大了,折腾太狠了,当心新婚之夜都要泡汤了。”
岳丈+新娘,父女俩齐刷刷的看过来,齐刷刷的眼睛放亮光,异口同声:“真的?”
缇妮夫人:“……”
呃……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什么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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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归闹,气恨家长恶整新郎,归根结底终是不舍,一派热闹翻天的喜筵上,凯瑟王拉着女儿的手,耳边悄悄话依旧在不放心的问着:“一直都那么讨厌雅莱,你们真能好好过成一家吗?”
美莎咬着嘴唇努力想:“嗯……还好吧?只要他不再欺负姐姐,好像……也就没有那么讨厌了。”
做父亲的一再确认:“真的?真能变得不讨厌?和阿爸老实说,这些日子,感觉生活习惯搭不搭?有没有什么别扭?是真能做夫妻好好的过下去吗?”
美莎云淡风轻一摆手:“没关系,大姑姑都说了,男人是可以调/教的,只要会修理,不愁修理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样子,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凯瑟王:“……”
一排乌鸦头顶过,这种话可让大男人怎么接口?
陪侍在旁的梅蒂捂嘴乱笑:“说的是啊,美莎那么聪明,还怕不会修理人吗?在这一点上可真比我们幸运多了。嫁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丈夫,或许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是可以当姐姐说了算呀,哪像我们,落进个超级精明的丈夫手里,都只有被死死管住+吃定的份。想一想都真是太可怜了。”
凯瑟王恶狠狠赏个爆栗弹脑壳:“油嘴滑舌!天晓得到底是谁可怜!哼,落进你们这些女人手里,才是只有让男人早死的份!”
美莎立刻搂住梅蒂的胳膊,必须站进女性阵营,笑嘻嘻敲边鼓:“哦,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女人普遍都比男人长寿了,那阿爸你可一定要努力的活,要不然岂非真要坐定了这份可怜?死了怕都不甘心呐。”
梅蒂欣然点头:“嗯,我也觉得。美莎,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要说婚姻最大的乐趣在哪里?当然就是算计男人呀。所以陛下,你也千万不能让我们哪天少了这份乐趣,总要多享受几年才行,女人长寿,这大概就是养颜养生的不二法宝。”
凯瑟王磨牙切齿,一边指着女儿肯定点头:“嗯,算计,这份乐趣必须好好享受,不算计都不行。”另一边指着梅蒂则瞪眼警告:“但是换你不准!”
女性阵营个个乱笑,梅蒂悠然提点新嫁娘:“看到了吧,这就是丈夫和老爸的区别,心绝对是偏的;标准绝对是双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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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在这个三喜合一的日子里,喧嚣气氛也被推向了最**,一同走上城堡最高处的屋顶花园,百花丛中已备好18盏硕大天灯。长公主庆生,年复一年这早已是雷打不动的传统节目。凯瑟王刚要拿过点火的火把,不料却被雅莱眼疾手快抢了先。被恶整一天的新郎官,到此时回敬起来绝对不客气,笑得超级欠揍的提醒说:“陛下,还是我来吧,这个以后都归我了,轮不着老爸再操心了。”
宛如主权移交,那种被抢走女儿的感觉,真真是再明确不过的给摆到眼前,要引出最深切的磨牙切齿恨。凯瑟王劈手欲夺回点火主权:“这次不算!这是……这是按照后世标准的成年礼,18岁的天灯不比往年,轮不着你!”
雅莱拒不接受,死死抓着火把坚决不放,瞪眼争辩:“凭什么呀?陛下你已经主持过一次成年礼了,就算玩二回,一次老爸,一次老公,这样才公平。”
哈,敢跟岳丈讲公平,这不就是找死。
翁婿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僵持不下时,忽然听到美少女娇娇甜甜的声音说:“亚伦哥哥,你帮我点吧。这里还有的是火把呢,随他们去抢那一根。”
于是,翁婿相争的结果,竟是让‘亲哥’钻了空子,眼看着居然是亚伦不声不响的一一点亮天灯,老爸+老公齐刷刷气结。喂,这可是18岁的天灯啊,凭什么轮到他?
美莎半点不心虚,笑嘻嘻指向夜空:“哥哥也在天上看着呢,不需要彼此认识一下吗?说不定,哥哥这些年一直都在等着同名的亚伦哥哥来给他送上一份祝福,你们说是不是?”
凯瑟王瞪眼戳脑门:“永远都是你有理。”
美莎理直气壮:“当然了,我说的本来就在理,阿爸就不好奇吗?哥哥要是还活着会是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就是亚伦哥哥这个样?”
乱讲!骄傲老爸拒不接受,哼,什么样?回去自己翻画像去!要说什么三王子翻版的,真活着,那才会是真正的翻版!肯定都要比眼前这小子帅多了行不?
然而,在美少女任性之举的表象下,精明老爸哪会不明白,这是在以正视听啊!正因亚伦的这份心意人尽皆知,所以才必要弄成兄妹定位,和亲哥扯得越近才越好,防备碎嘴嚼舌,这俨然都是用来堵闲话的。
十八盏天灯飘飞夜空,随之便是千盏万盏数不清的亮光陆续点亮城池内外、铺展漫山遍野。为这18岁庆生,在筹备时,雅莱绝对花了血本。相比于曾经哈图萨斯演绎过的阵仗,到如今何止是身边的亲兵人手一盏?大军归程,哈尔帕军团全体上下,包括聚集在此未走的国王军,甚至包括满城百姓,只要工期赶得及,都要尽量赶制最多,尽可能做到人手一盏。一个一个发下去,当城堡最高处的十八盏天灯飘飞而起,陆陆续续放飞的灯盏,就当真是能照亮整个哈尔帕,造就远山近野一片令人叹为观止的奇幻美景,连几十里外的大风神殿,在辉煌夜空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站在城堡最高处,美莎惊奇瞪圆了眼睛,抑制不住兴奋的伸手指过去:“啊!大风神殿!从这里居然能看到?咦?怎么好像是有很多天灯停留在它上空不动啊?”
雅莱笑得灿烂:“当然了,在大风殿周围还有屋顶上放飞的,都是像放风筝一样有牵线呢,就是为了将那里照耀得最清楚,怎样?是不是效果很不错?”
美莎兴奋点头:“嗯,真漂亮,原来在夜景中欣赏,风神殿的面貌会有这么美?”
紧搂娇妻在怀,他在耳边笑问:“喜欢吗?”
美少女的开心都写在眼睛里,娇羞点头:“喜欢。”
他说:“那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送给你。”
无良丫头立刻欣然笑纳,仿佛根本没过脑子已经念出来:“好啊,比阿爸送的好。”
凯瑟王:“……”
恨呐,女心外向,果然一点都没错,这样就被收买了?!
&bp;&bp;&bp;&bp;美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从没有这样疲累过,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浴池。明明累到体力透支,这一夜却睡得很不好,梦境不断,不停都在搬山,好不容易搬开,还没等喘口气,居然再次被迎头盖顶压回来。以致在梦里都像化身重体力劳动者,简直加倍的要把人累惨。
迷迷糊糊睁眼,正因睡不安稳,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醒得更早。
好累,全身上下都像被碾成了烂泥,说不出的酸软,想伸个懒腰翻个身,却发现行动严重受限,等到睁开眼看清,终于恍然那么辛苦的梦境都是怎么来的。身边还在沉睡的某男,是将她整个人紧紧箍在了怀里,一条壮实手臂横压胸脯,一条更壮实的大腿结结实实缠压到了肚皮上。
可恶,这是八爪鱼转世吗?美莎气得磨牙,憋足一口气,格外费力的一一搬掉大山。
大概真是昨夜太Hppy,被掀开手脚的家伙,哼哼两声依旧睡得死沉,只或许是怀中落空,潜意识本能里的感觉不爽,一个翻身回转,竟又要重新压回来。美莎激灵灵连忙起身躲,却由于动作太猛,瞬间炸透皮。啊——!头发!满床铺展的波浪长发,竟有不少都被卷压到了某男身子下面,这一猛然起身,直痛得倒吸凉气。难不成……这就是传说里的报应?不过是揪了他几根胡子,现在就轮到要来回报头发了?可可可……可是,他还能剔掉胡子,而她总不能剔光头发吧?
美莎越想越气恨,不公平!现在越来越觉得,做女孩实在太不公平了!努力挽救自己一头秀发,拢成一把用力拽,出来!给我出来!用力过猛,她险些栽下床,等到好不容易拽出来看看,终究是被压掉了不少发丝。
然而,还没容她为一不小心就被赐死的发丝致哀一下,天光渐亮中,不经意瞄见自己的手臂,爱美少女一下子瞪圆眼睛。等等,这……都是什么?
用力看,仔细看,低头往身上看,下一刻,激灵灵跳起来直奔梳妆台,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往日白嫩如雪的肌肤,一夜过后面目全非,斑斑点点数不清的青红吻痕遍布全身,尤其耳根、脖子、胸脯统统沦为重灾区,啊——!这是什么状况?!
对一个爱美如命的傲娇公主,这堪称毁灭性的打击,当确定不是初醒的眼屎迷了眼睛,不是神经错乱生了幻觉,一声歇斯底里的崩溃尖叫瞬间震破房顶。
寂静清晨,这一嗓子着实太惊人,雅莱完全是被吓醒的,一声大叫激灵灵从床上弹起来,还没容他搞清状况,忽然间劈头盖脸的巴掌拳头已发疯似的砸过来。
美莎的这份刺激绝对受大了,放出全部肺活量又哭又打不依不饶:“你是狼啊,看看把我咬成什么样了?怎么出去见人呐!还敢说什么新婚夜会很美好,让我信你,不会后悔,狗屁!我悔!我悔死了!啊——!早知道就是不该信你!骗子!男人果然都是骗子!也只有你们才会觉得美好吧?怎么办?我都被你毁了,你赔我!赔我赔我立刻赔我!啊——!我不要活了!”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一睁眼就遭遇家暴盖顶,雅莱被砸得晕头转向,等到好不容易搞清状况,连声服软忙伸手臂:“赔赔赔……要不然你也咬我……啊——!”
未等话音落,气恨河东狮抓住他伸过来的胳膊,毫不留情狠狠一口咬下去。
服软立刻变惨叫,雅莱痛得炸头皮,难以置信:“你真咬啊?!”
河东狮瞪眼直问:“不然换姐姐来咬?”
悲催老公立刻认清形势:“那……还是你咬吧。”
于是,同样被那一声尖叫惊动的守夜仆婢,急匆匆冲进门,就撞见限制级的家暴风景,女孩化身复仇河东狮,骑到身上不依不饶,指甲牙齿,能用的武器统统招呼,那架势百分百就是准备挠花了咬碎了谁的阵仗,而倒霉男士俨然成了狮子嘴下的羚羊肉,被咬得眦哇乱叫没处躲灾,稍稍想反抗一下,立刻遭遇致命威胁:“你敢动?敢动一下立刻换美赛!”
人人额头跳青筋,自诩最有经验、专事伺候新婚嫁娶的燕喜嬷嬷,活到这把年纪都百分百是第一次见到新婚夫妻在**过后会是这么个景。呃……这个这个……该说是太有创意了吗?夫妻开练,不好掺合的对吧?
所有人在一分钟定格后,重新开机启动,就心照不宣、无人废话的重新关紧大门,识趣回避,绝不干涉寝殿里的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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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你快去看看姐姐怎么了?我一大清早就听到尖叫,姐姐说什么都不肯出来见人了,只听到在屋子里哭,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啊?”
和长姐住得最近,塔纳尔急匆匆跑来报告险情,凯瑟王瞠目一愣,啊?
赶过来一看究竟,此时此刻着实热闹,急眼的何止是塔纳尔,一看到雅莱,狮子美赛憋了一夜的火气都必须立刻扑向他,瞪眼眦牙咆哮不断,追得雅莱满走廊里的上蹿下跳。任凭身手再敏捷,想躲开狮子的攻击百分百是做梦。若非布赫+迪雷格各自带着卫队多少人一块帮忙围追堵截+劝抚,恐怕倒霉家伙早已变大餐了。
凯瑟王看得大眼瞪小眼,喂,这是什么状况?
“美赛,过来!别闹了!”
家长一声喝令,才总算终止追杀,雅莱擦着满头大汗长松一口气,乖乖老天,终于得救了。拢住了狮子,轮到家长来兴师问罪,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来:“怎么回事?你小子这是又干什么缺德好事了?”
雅莱:“……”
以布赫为首,人人喘着粗气却都是满眼戏谑在努力忍笑,凑近耳朵一阵嘀嘀咕咕,凯瑟王的表情就分外精彩了。瞪向这位还肯出来见人的罪魁祸首,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哇呀呀,真心是呵护了多少年的珍宝,一下子让猪给拱了,忽然间就特别想再放开狮子。怒指糟蹋了宝贝的猪,想狠骂几句,张开嘴巴竟忽然不知道该骂什么才好。酝酿半天,磨碎后槽牙,最终出口的居然是:“你……你就不能轻点?!”
雅莱半字废话没有,撩开衣袖,直接亮出胳膊上的紫黑大牙印:“身上更多,陛下要不要看?”
凯瑟王:“……”
一同跟过来的梅蒂,在旁捂嘴乱笑,拽一拽胳膊笑劝:“陛下,别问了,这可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了。”
成年人都懂滴,可惜没常识的少年是不懂滴,塔纳尔揪住雅莱瞪眼质问:“你说!你到底把姐姐怎么了?”
雅莱没好气的奉送白眼珠子,随手打开小屁孩:“去!等你自己娶了媳妇再来问。”
塔纳尔不明所以,坚决不肯放过元凶:“喂!哪去?站住!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干什么了?”
抬脚要追,却被老爸一把揪回来,凯瑟王啼笑皆非,少儿不宜的话题没法解释,干脆直接派任务:“行了,美赛交给你,好好管住,别再让她追过去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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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以受害者自居的河东狮,如今早已变身委屈小猫,哭得花容变色,坐在梳妆台前,各色衣裙披纱来回比划,都不知道该怎么遮掩这满身的不堪入目。缇妮夫人陪在身边连声笑劝:“好了好了,美莎不哭了,这真的没有什么好哭的呀。我知道,是有点被吓到了对不对?谁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第一次有些紧张不适应,神经兮兮的,再正常不过。你呀,就是还不习惯,等以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美莎哭得更凶:“习惯?这个要怎么习惯?我怎么出去见人嘛。”
大姐哑然失笑,连声保证:“哎呀,好看着呢。来,戴上这个大耳坠,再多戴几条项链,这么长的短的一搭配,不就全遮住了吗?哪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美莎拒不接受,捧过来的首饰愤愤扔到一边:“我才不要戴这个,最讨厌戴这么重的耳坠了,还要在脖子上缠这么多累赘,大姑姑试过有多沉多难受吗?”
伊莲帮忙出主意:“那就裹披纱吧,就像我们撒玛利亚人似的,戴成头纱,脖子耳朵都能裹起来,谁也看不到……”
爱美公主止不住的哭:“我又不是撒玛利亚人,裹那么严实,看着都奇怪。啊——!要我那个样子出去见人,还不如不见。”
没错,最讲究仪容的美少女,最悲愤的还不是怎样能遮羞,而分明是没法打扮到最好看外加最舒服,这才是坚决不能忍受的。裹得密不透风倒是能出门了,但问题那是美女还是怪物呀?不惊艳毋宁死,这是坚决不容妥协的人生信条,所以,宁可不见人,都不能见了被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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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死都不肯出来见人,弄得凯瑟王好气又好笑,凑到寝殿帘帐外,在美莎的激烈抗议下,硬是没法扯开这道阻隔。
“美莎,你好歹让阿爸见一见,到底成什么样了?有多严重啊?你这个样子,让阿爸怎么放心回去?听话,就看一眼好不好?”
不好!就是不好!
不管怎么说,爱美爱到限制级的丫头,坚决不肯露头。
大姐无奈笑劝:“陛下,算了吧,不见就不见,能有什么事啊,我保证,没毁容,这样总行了吧?”
凯瑟王严重表示怀疑:“真没大事,至于成这样吗?”
大姐满眼风凉:“是呀是呀,要说这孩子爱美成性,陛下你还不知道?但有一丁点不完美都好像要了命似的。嗯,我觉得吧,至少在这一点上,肯定不是遗传自阿丽娜。”
凯瑟王:“……”
忽然间,木法萨宛如被唤醒记忆,亮了眼睛脱口而出:“别说,好像还真是哎,陛下,你还记不记得14岁那年,你脸上起了几颗小红痘,硬是躲了一个月没出来见人,弄得成年礼到日子了都只能往后推,是推迟了足有十几天吧……哎哟!”
未等话音落,被揭短的某人狠狠一脚踹过去,可恶!他不说话会死吗?
缇妮夫人恍然笑:“这样啊,那就好,不见人就不见人吧,遗传的威力,那可不是谁能改得了。”
天大地大脸面最大,接收到尊王的愤恨眼神,木法萨立刻补口:“呃……当然当然,这个爱美也是很需要资本的。就像丑八怪绝对没兴趣照镜子,大肥仔绝对没兴趣亮身材,基本上吧,也只有那些有资本做万人迷的,才会很自恋……”
“你说谁自恋?”
一言激众怒,竟是父女同声,凯瑟王磨破了嘴皮都不能让其露头的傲娇公主,即刻从帘帐里愤愤钻出脑袋,当然了,只露脑袋,紧紧抓着帘子,多一寸也不肯再曝光。
木法萨笑得难看,连声澄清:“我!我!是我太自恋了,每次对着镜子都觉得自己太完美,尤其这一脸雀斑,太有魅力了,不小心少了一颗,都足够哭死谁。”
大姐险些笑破了肚子,风凉点头:“嗯,是太有魅力了,所以才到今天还没娶老婆?”
木法萨恶狠狠接口:“对,魅力养成的关键,只有攻不下的山头才是最有吸引力的,我就是要让多少姑娘看得见吃不着,哭碎芳心满地!”
玩笑带过,实则关于木法萨的独身不娶,说起来都是一笔让人唏嘘的赌咒发愿。那还是在当年的离乱中,早已将他的王子当作信仰的忠心侍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因而拒不接受王子已经阵亡的事实,悲伤绝望时,他向众神祈祷立誓,若能让他的王子再回来,他情愿用自己的人生做交换。戒酒、戒荤、戒色,世间一切享乐都再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情愿抛却情/欲,终身不娶,不要家庭,不要后嗣,只要他的王子能回来!因此,当三王子真的奇迹回归,木法萨就坚信是神明听到了他的祈愿,并且接受了,才会赐下这份奇迹。故而这多年来,他始终坚守着这份誓言,即便是重新迎来安稳盛世,凯瑟王都不知多少次劝他,何必为了这样傻傻的誓言而较真?木法萨却就是不为所动。每当说起理由,他永远只有一句话:我不敢破戒,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食言,神明就会收回这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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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命丫头好不容易露了头,凯瑟王伸手捧住那张脸蛋,就把整个人从帘帐后面硬生生的揪出来。
哎……哎……哎呀!被家长生拉硬拽,美莎一个重心不稳就跌进了怀里,慌里慌张爬起来又想往帘帐后面躲,凯瑟王摁住肩膀不放人,瞪眼笑骂:“好了,有什么可躲的?你总不是想一直躲到阿爸都走人了还不肯露面吧?”
美莎委屈申辩:“不是阿爸说只看一眼的吗?这都已经好几眼了。”
家长:“……”
受害少女:“男人果然都是骗子。”
骗子懒得回嘴,上下打量,弄得美莎尴尬脸红,忙不迭的扯过长发遮掩脖子肩膀,躲没处躲的只剩嗔恼:“阿爸别看了……”
凯瑟王没好气的戳上头:“你这丫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毁成了什么样,有必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美莎激动大叫:“没有必要吗?看看他把我毁的,指甲都断了好几根。”
伸出手来,那保养精致葱管式的长指甲,的确折断了好几根,但问题是……
嗯?到此时仔细观察,美少女才好像有了更惊悚的发现:“哎呀,看看,指甲缝里都有血迹呢,我都流血了……”
凯瑟王:“……”
缇妮夫人:“……”
伊莲弱弱小声提醒:“那应该不是你的血吧?”
美莎茫然反问:“那是谁的?”
清晨有幸目睹家暴的薛西雅笑得难看:“好像……是和亲王殿下后背那几条血道子,很般配。”
美莎更加茫然:“血道子?我挠的?”
以大姐为首,身边人异口同声:“嗯,幸好不是美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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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这俨然就是一对儿欢喜冤家,凑到一处不愁没有热闹瞧,临走之前,凯瑟王特意来到兄弟墓前,透着无限感慨,就像生时一样风凉调侃:“终究是让你小子如了愿,把美莎拐进手,赔给你儿子,从今后,哈尔帕……你是真的可以放心了。”
热闹庆典过后,各路人马都要各回各家,那送上的临别寄语,简直让雅莱接收到无语。
大家长指着鼻子说:“不准让美莎受委屈,要不然……”
塔纳尔指着鼻子说:“不准欺负我姐姐。”
亚伦指着鼻子说:“你要是敢欺负美莎……”
说吧,尽情的说吧,雅莱一概点头笑纳,半句回嘴也无,左耳进右耳出,多年训练,早已皮糙肉厚,反正这些家伙颠倒黑白是早都成习惯了嘛。
&bp;&bp;&bp;&bp;哈尔帕一场喧嚣婚礼,凯瑟王纯做宾客不插手,实则便是冷眼旁观足足实实阅了一次众生相。每个人的言行举动尽收眼底,有些话,他不问不说,无非是不想给喜庆氛围添堵。
就譬如齐丹亚闹出来的事端,拉黑雅莱打群架,虽说是美莎有意为之吧,但是对一个王子呢,却又意味着什么?13岁,已经是到了即将成年的大门口,如果还要用‘小孩心性/爱胡闹’做解就一笔带过,会有那么轻松,是可以被允许的吗?如果再说得难听一点,这叫什么?岂非就是在按照别人的意图,在受人摆布利用?!他的言行举止俨然都是给别人当了枪使!这才是让凯瑟王最恼火的地方,这一次无非是美莎,做姐姐的总不会恶意去害他。可是下一次呢?若换了真个心存恶意、就是有着险恶用心的外人,那又当如何?身为王子,他岂能这么没脑子?!今天的没脑子,明天就可能是没了命!
正是缘于这种恼怒,凯瑟王更加不能原谅的,就是站在王子身后、那位搬出‘小孩心性/爱胡闹’来做辩解的生母。当传出雅莱抢功吹牛皮的抹黑言辞,同样是跟着母亲一起来的四王子阿尼塔,却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进这场闹剧,非但不跟着一起搅和裹乱,反更要站出来劝告哥哥。
“你这样笑话不合适吧?就算不看雅莱,也总要看姐姐,别忘了他现在是姐夫。做丈夫的若丢脸被人取笑,对做妻子的会是一件好事吗?这岂非都是踩了姐姐的脸?更有甚者,便是连父王的脸面都一块踩了,你就不怕被理解成是在笑话父王没眼光,到头来竟给姐姐择了这么一个糟糕的夫婿?再说了,什么叫一家人呀,我们本就是一家,现在更成了亲上加亲,我们的脸面都是连在一起的。说雅莱抢功吹牛皮,先不管事实到底是真是假,哪怕他真有什么不好,别人要取笑的时候都理应出头替他维护,又岂能再由你我来取笑出口呢?再往大了说,当初王叔遇刺,是闹出了什么样的诬陷危机你不知道吗?姐姐又是为了什么要嫁来哈尔帕?到如今好不容易都过去了,一切重新好起来,若是莫名其妙的再闹不痛快,你图个什么呀?总不是希望把哈尔帕真个搞成离心生芥蒂?”
当阿尼塔的这些言辞传进耳朵里,才是让凯瑟王越想越气,排行老四,阿尼塔不过是比齐丹亚小了九个月而已!九月之差,却出现这么大的差别该怎么解释?这些话是谁教的还需要怀疑吗?比起公主出身、熟谙宫廷法则的梅蒂,更有这些年执掌金星神殿所锻造的素养,穆里妮与其的差距就是在变得越来越大。正因比起忙碌的父亲,母亲才是能时时刻刻陪在身边的人,在宫廷里长大的孩子,能不能拥有一个合格的好母亲,是远比有没有一个好父亲重要得多!
穆里妮来到哈尔帕之后的一切言行作为,无疑是将王的恼怒越拱越盛,正因各地领主皆在,索玛尔、苏迦什都来了,她这哪里是来出席婚礼,根本就是来联络兄长!的确,要说穆里妮一直以来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热衷于联络外戚了,仿佛不把这份势力牢牢抓在手里都活不下去似的。一族亲眷,无论亲兄弟表兄弟堂兄弟还是小一辈的侄子外甥,千方百计从来就没断过想往哈图萨斯的各处要职肥差里安插的心,这还不够,亲族里的女孩更如走马灯似的往身边招揽,说是登门看望串亲戚,看的却全都是与齐丹亚年龄相仿的女孩?侄女外甥女,摆明了这不就是想从中择选王子妃吗?是已经开始惦记起日后的婚姻大事?
正因齐丹亚是事实上的长子,所以一直以来凯瑟王对其的锻造标准,是远比其他兄弟更加严格的多,也正因如此,长子的生母令人失望,才是最不能原谅!
当婚礼过后启程回返,离开哈尔帕时,凯瑟王并没有让穆里妮跟着一起回去,一道王令就把她支去了瓦休甘尼。
“哈塞尔亲王病重,回去看看吧,算是为父亲尽心,好好照料,不必急着回来。”
能回家探望自然是好事,因此在王淡淡的语气里,穆里妮丝毫没听出怒意所指,一开口还想带着齐丹亚一起去看望外公。
凯瑟王完全没商量的一句话堵回去:“王子功课,一日不可耽延,这一趟来哈尔帕,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分开母子,国王大队启程回返哈图萨斯,一路上,就必然是做父亲的要来事后算账,严厉管教行为失当的儿子了。
“这一趟叫你来,是来干什么的?”
齐丹亚不明白为何有此一问:“作为弟弟们的代表,来出席姐姐的婚礼呀。”
凯瑟王面色冷峻,重重一哼:“你还知道?!作为年纪最大的兄长,你就是这样来代表弟弟的吗?什么叫代表?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所有王子的表率!这个样子你觉得自己合格吗?还是说,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理解成,我!穆尔希利斯二世的儿子都是像你这样不像话?嘲笑雅莱,私底下开玩笑是一回事,可是公然闹到军中去性质还一样吗?当着哈尔帕军兵,尤其还有那么多来观礼的领主总督,公然抹黑地头主人,这是一个王子该做的事情吗?这对你能有什么好处?!你这到底是来共贺婚礼还是捣乱的?”
齐丹亚被骂得狼狈,郁闷嘟囔:“父王,是姐姐那么说的……”
凯瑟王更怒:“美莎能说的话,不等于别人也能说,别忘了人家是夫妻!夫妻之间想开什么玩笑不行啊,可是再换了别人能行吗?再说了,美莎有没有叮嘱过你不准叫嚷出去?可是你呢?你都干了什么?”
齐丹亚努力辩解:“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要说那家伙比我更聪明,他到底什么地方比我聪明了,不就是大了几岁,才能捞到机会上战场吗?反正我才不信他真有那么大的本事……”
“够了!”
凯瑟王怒声打断:“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屁话?争强好胜不等于没有容人之心!是,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个有雄心的,争强好胜本没有错,但最关键是你用什么方式去争!是你现在这种方式吗?靠诋毁抹黑别人,以为就能让自己赢来尊重?天底下何曾有这种道理?你见过有哪个英雄人物,是靠诋毁别人的军功、毁坏别人声望,就让自己赚到更高的声望了?有吗?那只能是让你沦为一副恨人有笑人无、眼气嚼舌的龌龊形象你懂不懂?!”
齐丹亚被骂得灰头土脸,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落了下乘,无以言说那股懊恼郁闷:“父王,对众神起誓,我真的没有故意踩姐姐脸面的意思,更没想存心捣乱,无非是不服这口气罢了,眼看着别人立威扬名的,其实我……我就是着急……”
凯瑟王收敛怒气,摇头叹气:“你总有长大的那一天,也总有你能证明自己的时候,这种事有什么好着急的呢?永远都不能忘了,你是王子!王子理应比所有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真想站到万人之上、让所有人都服你敬你,那是需要胸怀的。雅莱不过是一方领主,就算他立功再大,本事再强,你又有什么好眼气的呢?如果以此推论,比你年长的人多了,比你本事大的也多了,凭你现在这个年纪,拼力气你拼得过巴萨吗?盾刀对战你打得过萨尔凯吗?赛骑射你赛得过亚伦吗?这么一想是不是就明白了?能够成就一切的是时间,能够打败所有人的也同样是时间。但不管到了时候,总会有人在某些领域强过你,是比你厉害,这本就是太正常的事情,你总不能非要所有人都不如你,甚至多少麾下战将都没有你厉害才叫对?真那样的话,将来轮到你来统领的岂非都只能是一群废物才行,有这种道理吗?那对你来说会是荣耀吗?譬如就看看现在,我到了这个年纪,多少大将站出来,若是硬碰硬的来一场,我都不可能再是对手了,赛骑射我都不可能再赛过亚伦,那又怎样?这是坏事吗?你要记住,你能用什么样的人,才恰能证明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手下人越出色,才越能证明是你这个主上更出色,这才是荣耀!是你这份好胜之心,真正应该追求的东西!王子的定义,并非是要你方方面面都成最好,一定要赢过所有人,而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让那么多优秀的人都凝聚在你身边,能为你所用!这才是最重要的,是你要锻造自己的根本!明白了吗?”
齐丹亚听愣了,宛如醍醐灌顶,一颗心翻江倒海,无可遏制的开始热血沸腾,是啊,能统驭精英的人,才是更强的精英;能凝聚英雄所向的人,才是更大的英雄!如此衡量,他又怎会钻这种牛角尖,要和雅莱去计较那份军功呢?那岂非是把一个王子应有的眼界格局都直线拉低,是把自己放到和一个治下领主并肩的位置上去等列比较了?
“我明白了,父王放心,从今后,同样的错误我必不会再犯第二回,一定按照一个王子该有的样子要求自己。”
凯瑟王缓和脸色,微微点头就问他:“听说这段时间内廷里不消停,矛头都指向了塔纳尔,姐姐嫁人走了,就刮起风来说他没资格再继续住在王后的宫殿里。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齐丹亚叹了口气,挠头说:“是,这个我知道,从阿妈开始都这样说,我知道阿妈是怎么想的。这些年来塔纳尔跟在长姐身边,在很多人眼中就是因祸得福占了太大便宜,住在姐姐的宫殿里,岂非都能最常见到父王,别人谁也比不了。即便现在姐姐嫁人走了,可是父王想念姐姐的时候,还是会时常往那里去,所以,大家就坚决不能再容忍塔纳尔继续占这份便宜了。再加上他的确很聪明,各族文字语言都是会的最多,在父王开课的时候,那些文书都能看得最明白,考题也总能第一个想清楚答出来,所以,这便是有心刻意的打压吧,是生怕让塔纳尔独占了鳌头。父王若要问我的话,说心里话,好多事情我当然也会嫉妒啦,不看别的,塔纳尔都是公认长得最好看最抢眼,好多人都说他的模样才是最像父王,听了这种话当然不舒服,可是,再想一想吧,塔纳尔终究是没有母亲庇护的,没妈的小孩总是可怜,这个样子如果连父王姐姐也都不给他多一点庇护的话,那还要怎么活?在诺大宫廷里,岂非都只能自生自灭,要生生被人欺负死了?”
齐丹亚越说越摇头:“就譬如换住处这个事吧,看起来似乎不大,而且好像还很有理由站得住脚,但如果往深处想,却很可能就是酝酿着危险。做奴仆的人自来都是势利眼,拜高踩低是最会看风向的,只要出现了这种风向,不就是要把塔纳尔推进谷底,他的日子还可能好过吗?那些势利眼的奴仆不给他摔冷脸,极尽所能的作践死他都叫怪事。而比这更要命的是,如果说要按照生母的身份去换住处,要把他换到最偏僻最小最破的地方去,那身边已经用惯的仆人呢?是不是也要跟着换?现在王后/宫殿里照顾他起居的人,都是从王后阿丽娜留下的老仆了,在内廷里自来都是最有体面的一群人,总不可能也都跟着一起被打发到最偏僻最小最破的地方去吧?那岂非都成了贬谪?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而如果这些人都没有跟过去的话,也就必然意味着塔纳尔的身边要彻底换一茬生人了,这应该才是最危险的吧?关乎饮食起居安全,身边距离最近的人如果都成了陌生人,不了解不放心,谁若有个心存不轨、想安插个黑手过来不容易?想要了他这条小命岂非都是随时随地?所以呀,我都想好了,如果塔纳尔真要被赶出姐姐的宫殿换住处,那就让他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好了,随便阿妈同不同意我都要这么干。谁让姐姐嫁人走了,今后在内廷里就数我最大,当然有义务要护住所有小弟小妹,总不能再让谁遭了暗算。”
凯瑟王的眼中浮现笑意,随手胡撸一把:“这还差不多。哦,姐姐走了,就知道充大哥了,可怎么到了姐姐那里,就成不懂事的孩子?胡闹没边,自己都不觉得丢脸?”
齐丹亚一阵坏笑:“是啊,就因为他们都比我大嘛,父王不是都说吗,姐姐嫁人,以后能见面的日子怕都不多了,所以呀,当然要格外珍惜这种还能当小弟、能不讲理胡闹的好机会。我觉得吧,姐夫应该就是用来修理的。父王要是不方便修理他的时候,那就交给我好了,就是要让他老老实实当妻奴,休想翻身,是这个道理吧?”
坏老爸一声破笑,没好气的瞪一眼:“多管闲事,这个还用你操心。”
齐丹亚欣然点头:“嗯,我知道,落在姐姐手里算他倒霉,但是吧,也总要表明态度,我们才是一边的嘛,当然要和姐姐站成一队,一块修理他。”
凯瑟王听得笑,脸上带笑,心中却在叹息,只唯愿众神保佑,这份最本真的姐弟之情,能够永远的保持下去吧。但是啊,身在王室所要面对的残酷世事变迁,谁又知道究竟能保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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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休甘尼
年迈的哈塞尔亲王的确病的很重,最近这大半年都根本没能再离开病榻,突然看到出嫁多年的小女儿冷不丁的跑回来,哈塞尔亲王着实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分别多年,看到父亲垂老病弱的样子,穆里妮险些当场落泪:“听说父亲病重,是陛下让我回来看望的。”
长子索玛尔与次子苏迦什一道归家探父,在耳边解说起因由,历世精明的老亲王就不由越听越皱眉了:“只让你回来,却没让齐丹亚跟着一起来?还让你回来好好尽心照顾,不必急着回去?!”
听到这些,哈塞尔亲王隐隐察觉不对,再等听儿子们说起此行哈尔帕的见闻,尤其当听到雅莱被闹出抢军功吹牛皮的话,还是以齐丹亚带头闹事,和哈尔帕的小子们打群架都实在打得热闹,他的脸色才真的变了。
就在穆里妮还在把这些当作笑话讲的时候,哈塞尔亲王一阵猛烈咳嗽,已是捶床大怒,气急败坏根本顾不得王妃尊荣就指着鼻子骂过去:“糊涂!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糊涂?亏你竟然还真能心安理得的回来!”
穆里妮吓了一跳,满目茫然:“父亲怎么了?”
哈塞尔亲王更怒:“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么多年的王妃都成了白混的?陛下为什么突然让你回来?若真是为担忧我病重,从你们抵达哈尔帕有说过这话吗?为什么是到临走了才突然抛出来?还有,既然知道我病重,说不定这就是回来见最后一面了,那会不让齐丹亚一起来吗?为什么只让你回来,还刻意叮嘱尽心照顾不必急着回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真就一点没觉出来?我这个病,自己心里最清楚,陛下来时也同样看得清楚,年纪已经到了这里,已经是在走向末路结局,哪还能再重新好起来呀?可若好不起来你又该怎么回去?回去以后只要问一句,你父亲好了吗?说没有,那你又干嘛回来?这不就成了罪过?再要把你重新打发回来不都是随时随地?再要不然,那就除非是我死了,料理完了葬礼你才有可能再回去!这……这俨然是王对你动了大怒,就是在变相把你往外赶,你看不明白啊!”
穆里妮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地方要惹王动怒了,这没道理呀。”
哈塞尔亲王颤巍巍指向儿子,当真痛心疾首:“还有你们!怎能一个个全都这么糊涂?!怎能让齐丹亚这样胡闹?你们怎么不拦着他呀!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刻意赶回来,这就是要用我的嘴来教训你们这群糊涂虫!尤其是你这个糊涂母亲!”
穆里妮又惊又怕:“阿爸,我……我真的不明白……”
哈塞尔亲王勃然大怒:“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明白,所以才要让你远离齐丹亚!就是因为你这个母亲太失职!你还好意思替齐丹亚辩解回护?岂不知正是你的这种态度才让王动了大怒!诋毁之词来自美莎,你们就敢跟着一起叫嚷嘲笑了?你们这些没脑子的,怎么就不想想美莎这样说的目的又是什么?诋毁自己的丈夫对她能有任何好处吗?那可是她自己选的丈夫!这场大战几经转向,是谁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你们不清楚?即便这孩子我已经多年没见过,但仅凭这番作为已足可断定,那是与父亲一脉相承的精明,要论厉害手腕绝不逊色!这个样子,她说的话,你们都不会仔细掂量掂量吗?”
索玛尔若有所悟:“父亲的意思是说,她是有意让外人都小看雅莱!”
哈塞尔亲王恨声提醒:“别忘了,雅莱的身份是分封领主!对一个领主来说,太强只会是危险,很多时候只有示弱才安全!毕竟,他已经不是其父赛里斯了,没有那份名望资本可以再肆无忌惮的去示强!这根本都是为了哈尔帕的安全!可是你们呢?你们也跟着一道起哄又图个什么?尤其是齐丹亚,别忘了那是王子,更是事实上的长王子!王子是可以这么没脑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吗?”
老迈亲王指着穆里妮,简直恨铁不成钢:“就算齐丹亚还小,可是你呢?你也是孩子吗?你怎么就没拦着他,反还要替子辩解回护,看到没有,这才是让王动怒的关键!正因为你是长子生母,所以才不能允许这样是非不分!你呀你,只知一味的溺爱回护,这样的爱子是形同杀子你不懂吗?就算纯粹为了齐丹亚,你也不能这么糊涂啊!看清楚,美莎是谁!那是陛下的心头肉,是其它任何人都比不了的,为父之心,他能不替孩子思虑长远吗?等到来日做父亲的辞世,美莎的安稳该由谁来保障?这么想一想你是不是就该懂了?为什么陛下到今天还没有明确王储?他在思虑什么?简言之一个字眼那就是观望,这里面最关键的无非是两条,一是才能,是在衡量到底哪个儿子才最出色,可堪重任;二就是美莎的安全!将来哪个儿子继位才是对美莎最有利的,这同样很关键!在这种情况下,这些王子弟弟们,哪个与美莎的关系最亲厚,那才是最有力的保障是最有希望的你不明白吗?就说那个六王子塔纳尔,他为什么不顾阻拦执意要跑去哈尔帕,哼,要我看,那就是因为他比你们都聪明!再看看你们呢,任由齐丹亚胡闹,去和雅莱作对,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美莎既然嫁入哈尔帕,那她必然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去维护哈尔帕,如果齐丹亚与哈尔帕之间心存芥蒂,是有不对盘之嫌,你们自己想想,陛下这个做父亲的,就算纯粹为了美莎,还敢把帝国的未来都交给齐丹亚吗?”
穆里妮听得心惊肉跳,却实在很难接受:“可……可是,帝国法典,是顺位继承制,长子不在选次子……”
“那又怎样?法典也是人定的,只要是由人制定的东西,又有什么不能改?”
哈塞尔亲王毫不留情的怒骂:“顺位继承制又是怎么来的?无非是铁列平大帝为巩固王权施行的改革,既然当初能够从吵吵闹闹的议会推举制,变成顺位继承制,到了今天又有什么不能继续改?你怎么敢保证今天的王,不会是第二个铁列平!看看陛下继位这十几年,已经变革了多少东西还不够清楚吗?只要有心,他什么事情不敢干?又有什么事情敢说干不成?而一旦起心真要修改继承法典,那对齐丹亚意味着什么?不要说最后能不能真改成了,只要透出一个要修改的风声,都足够让齐丹亚在转瞬间失/宠/失势成弃子!”
是啊,谁都明白,如果不是王有心另择他人,那么继承法典根本都没有必要去修改!
想到此处,从索玛尔到苏迦什都只觉背后阵阵发凉,穆里妮更是一屁股瘫倒在地,连声音都在颤抖:“父亲,那……现在该怎么办?”
由于情绪太过激动,哈塞尔亲王倒在床上大口喘气,眼神里满是深沉的忧虑:“我的状况,自己最清楚,到了现在已是时日无多。等我死了,你们的未来还能用什么来保障?齐丹亚,就是这个家族最大的希望,他不可以犯错!你们所有人……都不容犯错!若齐丹亚的未来不保,你们所有人也都不会再有未来,明白吗?”
是啊,他们哪敢不明白,若王真的舍弃齐丹亚另立他人,那么为了王储的掌权安稳,都必要不遗余力的剪除属于齐丹亚的势力阵营,真到那时便是一损俱损,谁都别想逃得掉了。
哈塞尔亲王指着女儿说:“回去!立刻回哈图萨斯!但是记住,不是让你回王宫,而是……要表明反省态度,以平息王的怒气。回去以后,你不要见齐丹亚,直接去见王,就说你受到父亲训斥,已经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罪责,所以,自请去阿丽娜神殿,为王后守墓以做反省。千万记住,不管这个时间会有多长,你都不能着急,就踏踏实实的自闭于神殿,不要与外界有任何联络,即便齐丹亚跑去神殿吵着要见母亲,也必须把他挡在外面,绝不见面。你就是要以此表明态度与孩子拉开距离,以免再给他带去不好的影响。这样做……便是策略,直到齐丹亚受不了了,要不停的去替你向父王求情,什么时候,齐丹亚求到了父亲的谅解召回令,你才可以再回去。但是记住,关于这一点,绝不能由你暗示给齐丹亚要这样做,一丁点的暗示都不可以有,以我王的精明,别以为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那只会弄巧成拙,明白了吗?”
穆里妮擦着眼泪连连点头:“是,我都记住了,一定按照阿爸说的去做。”
哈塞尔亲王无奈叹息:“陛下的作风,你理应比任何人都了解,正因当年有过卡玛巫婆那样的祸害,所以这对他从来就是一件最敏感的事——侍奉宫廷的女人,不允许有祸害!但有一丁点的不合格,无论对孩子还是对国家,那都足以成为最可怕的灾难!正因有过这样惨烈的前车之鉴,所以这便成了让他时刻警惕、眼光最挑剔的事情,到今天/后/宫诸妃不过那么十几人,从那一年大选妃之后再少有新增,你放眼几百年的帝国历史,在王的后院里有过这样的景象吗?”
哈塞尔亲王越说越摇头,当真恨铁不成钢:“你呀你,已经是因此坐享了太大便宜,能够免去最激烈的后/宫/争/宠,可是现在看看呢?却又实在难说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真个落进后妃美女如云的境地里,是要在几十甚至上百的竞争者中去挣一份出头,你又当如何?你还敢像现在这样幼稚吗?当劲敌成群,虎视眈眈,你胆敢有丁点行差踏错,那恐怕都要被吞噬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或许呀,也正因你从未品尝过那种要在宫廷里挣扎求生、最痛苦的煎熬、最艰难的磨砺,所以,才会永远长不大!”
穆里妮被骂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谁又敢说不是这个道理呢?
哈塞尔亲王喘着粗气,痛声提醒:“你务必看清楚,自从王后谢世,我王陛下……他就已经不再需要女人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王妃,是能够胜任职责的王子生母。他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会有人给他的儿子带去不好的影响,对一个教不好孩子的母亲,断不会有任何留情。所以今后,你也实在应该认真反省了,侍奉一国之王,从来就不容易,千万……不要再说犯忌的话,不要再干没心胸的事情,就譬如那个六王子塔纳尔,他住在哪里,你何必去管?陛下不发话,那就不是别人应该擅议的。把心胸放宽一点,千万不能再怂恿齐丹亚去兄弟相争,陛下最恨的就是兄弟相争啊!所以说,齐丹亚对弟弟们越是宽容友善,那才是王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有,万不能再频繁的联系父兄,招揽外戚,齐丹亚日后的婚姻大事,那也根本不是你能决定的,所以,不要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那除了让你遭王厌弃,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穆里妮一一记下,当日便辞别父兄,带着无尽的忐忑和惶恐,回返王城。
&bp;&bp;&bp;&bp;国王大队回到哈图萨斯,王城上下掀动的欢腾气氛之热烈,着实有些出人意料。大街小巷蜂拥人潮抛撒鲜花谷穗、扯脖子大呼小叫的劲头简直像打了鸡血,一群战将个个看得大眼瞪小眼,不明白这是怎么了,遥想当年埃及大战凯旋,好像都没有这么夸张的阵势吧?
凯瑟王笑得坏,风凉调侃:“什么叫英雄啊?以为杀敌无数,扬名建功就敢叫英雄了?天真!功勋立的再大,要是带着一身伤残病的回来,都要一家上下劳心劳力的伺候你,那恐怕……嘿,不把你一脚踢出门就已经算客气了吧?外面闯荡再威风,哪有真金白银暖心窝,看到没有,能给老婆孩子赚回大笔豪财的,那才真敢叫英雄,这迎接起来的热情,嘿,当然不一样了。”
等到众将听明白,军中上下一片哗然。啥?人还没回来已经发家了?滞留哈尔帕喝了一顿喜筵酒的功夫,大笔的战后犒赏居然已经先行各家各户的分下去!而犒赏分发的数目……乖乖,难怪呀,沿途所望,这下根本不用猜了,凡是兴高采烈乐得比吃了蜜还甜的,那肯定都是军眷,搞了半天这就叫做暴发户的嘴脸?
说起来,这一战覆灭两王,从巴比伦尤其是埃兰运回的如山宝藏震动朝野。这段时日,以法提亚为首的文职中枢为接收战利品,忙得不亦乐乎。按照王令,战利品的分配方案是早早出炉,并且都要尽快实施分流。此战所有出粮出赋出兵的领主总督,自然少不了都要共享胜利果实,尤其作为主力的国王军,正因战利品丰厚,能够拿出来用作抚恤封赏的自然也非往日可比,国王军从上到下所享受的厚赐财富之丰,该怎么形容呢?那是让亡者亲眷可以这辈子坐享优渥;生者家门,贫民之家可以直接奔小康,小康之家直接成财主,财主之家从此成豪门,百分百是能让所有人羡慕到眼红的一夜暴富。而之所以要这么急着分下去,原因无它,哈图萨斯所有能用作仓储的地方皆告爆满,实在装不下了。
再加之老规矩,来年免税减赋,惠及全民,因而当此战归来,虽说王者没有亲征,没有筹备劳恩塔吏亚什哈什节的庆典,但是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迎接拥趸的热烈氛围,却让整个哈图萨斯洋溢的热度远胜任何庆典。
此情此景,无怪法提亚都要感叹:“打仗从来都是最花钱的买卖,劳民伤财投入巨大,可是现在呢?在我王手中,一次又一次硬是能将战争玩成赚钱机器,也就难怪是要收获无可动摇的威望了。”
凯瑟王听得乐,明知故问:“哦?这么说,是能平帐了?”
法提亚一声嗤笑,表情风凉:“陛下谦虚,何止是平帐,扣除所有的投入耗损还有抚恤犒赏分流的,这剩下的赢利么……陛下,恐怕接下来你要重点关心的,就是尽快多建一些府库仓储设施了。不然的话,要是再来一回,就算我有通天的本事,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接收问题了,头疼啊。”
凯瑟王哈哈大笑:“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找抽,没听说过还有为这个头疼的。”
法提亚惊奇瞪眼:“不该头疼吗?陛下可知道,现在为解决仓储难题,是连各家权贵门第里的私人库房都被征用借用了,包括我家的。我可是冒了好大风险才敢这么干,到现在都没收到陛下到底是个什么回复。这个……只要别算成是贪污就行。”
他一路说,凯瑟王一路笑,没错啊,特意没给回复,就是想回来欣赏他这个难得的心虚表情,悠然笑语:“想花钱还不容易,有钱还愁花不出去?实话告诉你,接下来就有一笔超级大开销,说实在的,真到用时够不够花都不一定呢。”
法提亚吓了一跳,乖乖,不会吧?这一次搬回来的宝藏堪称天数,能开销到不够花?那该是什么概念啊?可惜王无意回答,毕竟才刚回来,以后慢慢再说不迟,他随口调笑:“当然了,也不能让你们这些顶着贪污之名的家伙白冒风险,搬进去的,再等搬出来的时候,十留一,就算是征用借用库房的……占地费。”
法提亚:“……”
暗自念咒,这位陛下果然好阴损,大口一开足足私人留一成?如此一来,岂非就是谁家腾挪出借的库房多,东西放的多,最后能留的也就多啊?这样一来,当初那些怕担罪名、或者怕偷怕抢怕担责任而不愿冒风险出借库房的门庭,再或者是抠抠缩缩格外吝啬只出借了一些小院落小库房的家伙,大概都要哭了吧?
再转念一想,他才恍然,刻意没给出回复态度,难不成王想看的就是这个?谁是有胆量敢冒风险担责任的,谁又是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类型的,由此清晰可辨。那么当战时非常时期,能打开自家大门为国务而分忧的人,十留一得厚赏,当然就是王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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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至王宫大门外,在此等候的宫眷也早已是翘首以盼站了一大群,以大王妃多朵为首,笑迎尊王,一群孩子兴高采烈的围拥上去,叽叽喳喳笑闹开。在所有王子中,三王子塞鲁因时常厮混于长姐宫殿,与六弟塔纳尔的关系最亲厚,因此直接凑到塔纳尔身边就压不住好奇的打听起来:“怎么样?这一趟跑去父王没骂你?婚礼热闹吗?好玩吗?”
塔纳尔正要开口,孰料竟被父亲打断,凯瑟王冷眼瞪向塞鲁,口气实在不善:“你自己没长腿吗?有这会儿好奇的,怎么自己不去看?还好意思现在来问?!”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转瞬间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再笑闹了,最忐忑的莫过塞鲁,他显然不明白,平白无故,父王怎会一回来就对他发脾气?大王妃多朵的笑容僵在脸上,显然一样的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当众给塞鲁难堪,无异于公然甩耳光,这让孩子的脸面往哪搁呀!她的塞鲁这是招谁惹谁了?
追进厅堂,多朵这下必须问个明白:“陛下这是怎么了?才刚回来就这么大火气,塞鲁有什么不好不对的地方,我可以说他,陛下就算要管教,这个……是否也该分分场合,总要给孩子留点脸面吧,那么多外臣都在呢。”
凯瑟王更没好气:“你说他?恐怕就是你说的太多了,才把个王子弄成这样。”
多朵满面愕然:“塞鲁到底怎么了?陛下……这是哪来的邪火?”
凯瑟王懊恼瞪眼:“邪火?你是真不明白?!”
多朵激动起来:“我就是不明白呀,还请陛下明示!”
凯瑟王当头质问:“齐丹亚、塞鲁、阿尼塔,他们三个是年纪最长也最相近的王子了,互相之间都差不了几个月,可怎么行动做事就会差出这么多呢?这一趟去出席婚礼,齐丹亚、阿尼塔都去了,唯独塞鲁没有去,这该怎么解释,是他自己不想去吗?真没有这份好奇,那又何必开口打听?”
让他看不惯的正在此处,三个年纪最大、都是在同年出生的王子,当在哈尔帕看到来凑热闹的二子、四子,却唯独没有三子塞鲁,他就已是难掩失望。
这种指责在多朵听来,简直不可理喻:“齐丹亚是陛下指名要代表弟弟们去出席的,阿尼塔是被梅蒂带去的,这怎么反倒成了塞鲁的罪过?陛下未招,岂能擅自妄为?哪怕孩子再想去,都硬是压住了这份心情没有去,不给父王添乱,不任性妄为难道竟也成了错?”
凯瑟王摇头叹气:“看,这就是问题,哪怕再想去都硬是压住了没有去,被谁压住的呀?为个什么呀?只因为别人说个不准,就老老实实听话做乖宝宝了?连塔纳尔都敢不管不顾的自己跑过去,怎么轮到塞鲁竟会连这个胆量都没有?是,我说让齐丹亚作为弟弟们的代表来出席,可也没说过其他的王子就一概不准去吧?哪怕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认定了,擅自跑去就是闯祸添乱,会惹我生气,可他真跑去了又能怎样?是能吃了他还是宰了他,充其量至多不过是挨两句骂的事吧?可若连这个胆量都没有,你不觉得才是问题吗?王子养成需要方方面面的素养,可唯独不需要的就是老实听话!太听话的另一重意思,岂非就是没有主见,凡事都只能由别人来摆布?再或者是心中有主意却可惜没胆量,想干的事却不敢干,想说的话也不敢说,最后的事实也是一样的任人摆布,这是一个王子可以被允许的吗?今天是听父母的话,可等来日若也事事这样去听幕僚臣下的话,那会是什么局面你想过吗?!”
多朵这才听懂了,忍不住的哭出来,无以言述那种伤心和无奈,一贯坚忍的女人哭到哽咽:“陛下要骂就骂我吧,我知道,是我连累了孩子。就因为我这个二嫁之身,更带过来一个继子,这显然都是压给孩子的心头重担啊。要在宫廷里生存,我只能事事小心、谨言慎行,不能被人抓到任何错处,要说塞鲁听话懂事,不敢闯祸,也无非都是为了体恤我这个母亲罢了,他是生怕惹父王不高兴,再牵累到母亲哥哥一同挨骂遭厌弃,我……是我对不住孩子……”
凯瑟王听不下去,皱眉打断:“你用不着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真要说母族成负担,塔纳尔背的重担不比塞鲁要命厉害多了?可也没见整天畏手畏脚,谨小慎微的什么事情都不敢做吧?这是由各人性情决定的,跟那些没关系!真是的,一天到晚怕东怕西,真不明白到底是在怕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机会都是要靠自己争取来的,是要用胆量、用风险去争取的!就像雅莱,当初那么明白的王令都要他坐镇哈尔帕不准出战,还不是一样要没完没了的抗议争取?他要是老实听话乖乖接受了还能有今天吗?要是当初知难而退,被我几句话就灰头土脸的给骂回去了,他能娶到美莎?还能捞到机会以战立威?可能吗?”
做父亲的对这个儿子的不满尽展无余,拂袖而去时,几乎快要成口头禅的念出来:‘三王子……三王子怎么能是这个样?’,听在多朵耳中,让女人心痛如刀割。
独坐房间,多朵就这么从天亮坐到天黑,泪水难断。她想起了长子以沙利,比美莎还要大一个月的孩子,如今也已是年过十八岁了,可是属于以沙利的人生又在哪里呢?还记得当年,是她亲口郑重其事的要孩子记住:你不可以变得重要!
最简单的初衷,她无非是为保孩子一世平安,不要沾惹祸事,所以,王子六岁开始练剑习武,以沙利不可以;去贵族学校授课识文,以沙利也不被允许抢眼出众。一切都是来自她这个母亲的要求,自认一切都是在为孩子着想,是在为他一生思虑深远,可结果呢?
从一出生就是在罪眷遗族的圈禁地,以沙利本就是个胆小缺乏自信的孩子,再加上这番刻意的压制,到如今长大成年,方方面面皆成庸碌,难见大才。美莎都已经可以独挑大梁叱咤一方风云之际,以沙利却只能在贵族学校里辅佐讲师们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卷整理工作,而这些杂事,随便换个书吏都一样可以做得很好。到今天,没有人会真把以沙利当作王子,甚至没有人会把他放在眼里,就因为这份庸碌,那是即便想做个重要些的臣僚,都实在不够资格呀。自从14岁成年后搬出内廷,另辟府邸,以沙利这个‘冒牌’王子堪称门庭冷落,没有哪个贵族会有兴趣与他结交,更没有哪个贵族家的女孩会考虑嫁给他。一如所愿,以沙利的确变得一丁点都不重要了,就如路边的一颗石子,人人都看见,却又人人视而不见。还记得以沙利在失落阴郁到极点时喃喃念来的话:“为了一世平安吗?可是,我要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孩子的迷茫和苦闷,就像一柄尖刀在剜着多朵的心,到今天她才忍不住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生命中的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能令王满意,纵然凯瑟王可以忽略继子,但是对塞鲁这个亲生儿子,更是占据了三王子名分的儿子,那份与日俱增的不满失望,表现的越来越强烈和露骨。到今天,甚至完全不顾公开场合还有多少外臣在,就这样公然的训斥当头。由此所构成的风向,岂非人人都能看明白,王分明就是放弃了这个儿子,根本不可能再寄予厚望,所以才会分毫不顾惜他的脸面会有什么损失。
多朵越想越心痛,越哭越伤心,心中一个声音在不停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隐忍、藏锋,步步为营,谨慎处世绝不犯错,这是属于后/宫/女人的生存方式,却或许……真的不是一个王子该秉持的。从母亲而来的影响,或许正如凯瑟王所言,会否……真的是自己说得太多了,才会把儿子塑造成了这个样子?无论习武识文,塞鲁是公认学的最认真最刻苦的,但也同样是公认最中规中矩,从来不敢顶撞质疑老师的。他绝不闯祸、绝不犯错,从来不曾张扬任性过,却也成了所有兄弟中最没有锋芒的存在。
一如凯瑟王亲自开课,在以历史上的经典战役战例做考题时,要各人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推演,如果这一战交给他,又该怎么打?每个王子的回答都各不相同,而对于塞鲁交出来的答案,父亲给出的超级不满的评价,或许,也正可当作是对塞鲁·穆瓦塔里的最好总结。
多朵清楚记得当时王说的每一个字,他说:“如果你要用兵,目的是用来取得胜利,而不是用来避免战败,很不幸,你属于后者!当你把一切可能存在风险的因素全都摒弃在外,只用最保险的方案去中规中矩的行事,那么你至多能保证的也只是不要遭受惨败,却无法保证最终能否收获胜利战果。如果,你只是一个小国弱国的王子,这样做或许没错,先求自保再说其他。但是,这却不是一个赫梯王子该有的心态!以战争立国、坐拥强兵和广袤版图,自立国之初,我们就始终是扩张型的帝国,而绝非固步守成的国家!一个小国,或许禁不起一场战败,一败就可能直接亡国,但大国不是!正因国大才会有这份承受能力!尤其是远在边疆的局域战争,一两场的失败根本不足为虑,因为不会伤筋动骨,那你又在怕什么呢?是怕军备不够,还是怕兵源不够?有整个国家的实力做后盾,什么样的增援支持都可以持续到来,又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呢?大国之所以能称为大国,很多时候就因为有能力承受失败!对大国而言,没有输不起之说!就看埃及这一战,他们输得惨不惨?可是埃及倒下了吗?被从各国的版图上抹杀掉了吗?如果拉美西斯也按照你的这种方式去处理国务乃至战争,不冒风险,因为不允许蒙受损失,那么,他敢突袭围剿努比亚吗?而不敢的结果又是什么?那就是要坐等别人来一步步侵蚀,蚕食或者鲸吞的一口一口吃掉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回答要被称为不幸的地方,如果都按照你这种方式来治国,那么早晚有一天,再强的大国也会因这份谨小慎微不敢进取而被别人一口口吞噬,最终走向衰败!”
……
天色完全陷入黑暗,多朵却没有让仆人进来点灯,悲伤垂泪,充斥心头都是自责。看一看自己,来自阿尔善瓦那样的弱国小邦,或许也是直到今天,她才清晰领受到小国心态与大国心态之间是会存在怎样的天壤之别。是她教坏了孩子吗?就因为这份长久以来或许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态和影响,才让塞鲁丧失了一个赫梯王子本应拥有的锋芒?!
黑暗中,充斥房间都是沉痛的抽泣声,直到被一个声音打破。
“怎么没人点灯?阿妈,你怎么哭了?”
塞鲁走到身边,伸手摸向母亲泪颜,开口安慰:“阿妈,你别在意,反正我被父王训斥早都已经习惯了。我知道父王不喜欢我,这大概就是各人的运气不同吧,不是每个孩子都一定能被父王喜欢的,既然改变不了,那……我今后离远些就是了,免得父王再迁怒你们……”
多朵拼命摇头,一把抱住儿子失声痛哭:“别说了!都是阿妈不好,是阿妈误了你们,阿妈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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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在穆瓦塔里斯继位后,后来与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著名的卡迭什战役中,原本赫梯一方因情报优势占尽先机,覆灭法老军团,让时年仅25岁的拉美西斯二世死于战场本应没有任何问题,但在关键时刻,穆瓦塔里斯却没有及时出动放在侧翼的一支为数一万多人的步兵进行策应穿插,直至战争结束,这支力量都始终没有派上任何用场,纯粹成了摆设,由此才致使拉美西斯二世得以全身而退。
‘如果你要用兵,目的是为了取得胜利,而不是为了避免战败,很不幸,穆瓦塔里斯属于后者。’,这句话就是后世史学家针对卡迭什战役送给穆瓦塔里斯的评价。在此借鉴,:)
&bp;&bp;&bp;&bp;这个世界上,真正威力无穷的是时间,它什么都可以改变,什么都可以塑造,也同样,什么都可以毁灭。时间才是真正的万有之王,有人被它所成就,有人则被它所淘汰,当凯瑟王默望这些儿女,只觉时间所带来的分化是在变得越来越清晰。到如今,八女十二子,最小的也已经会认字了。或可说是因他的全力保护,也或许的确就是众神待他不薄,能让孩子们都健健康康的长大,少有暗算或者病痛的夭折。可是啊,要保得平安容易,要成才却实在不易,尤其是需担重任的王子们,也不知道会否期望越高才越挑剔,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常常忍不住怀疑,莫非真是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十二个儿子,各自多多少少都总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自觉不自觉的,他就总会以美莎做参照——美莎在这个年纪都已经会算账了,怎么他还这样浑噩糊涂?美莎在这个年纪都已经能熟读法典会断案了,怎么他连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想不清楚呢?美莎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很有自己的主意了,根本不会轻易屈从于谁,怎么他竟会如此唯诺?
……
美莎在这个年纪都已经怎样怎样……这好像已经成了他在评价儿女时的习惯标准,他当然知道这样很不好,更绝非故意,但是……怎么就是那样自然的流露出来?怎么就是觉得……哪个都比不上美莎呢?这到底是他的偏见还是事实?亦或者,对子嗣的诸多挑剔不满,纯粹只是源于他心中那股说不出的焦虑?是因为清晰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看一看,所谓生老病死,关乎人生最重要的几件事,四中有三都是在指向生命的最后历程,老、病、死,本就是紧密相联,无法分割。当他自己的时间指针已开始滑进生命的后半程,48岁了,眼看着50岁大关都已在相距不远处,很多在从前不会思虑的事情,到了这个年纪,已经由不得他不再想。譬如说,在他死后,这个国家会变成怎样?他的儿子,能否将这份繁盛长远的延续下去?还有他最爱的女儿,又能否一世幸福平安?
诚然,凯瑟王的焦虑,很大一部分正是来源于此,一再的告诫自己:不行不行!千万不要再用美莎来说事了,哪怕心里真这么想都不能再说出来,否则,岂非都是亲手在给女儿埋雷?自来兄弟姐妹之间,最容易造成隔阂的就是被家长拿来比较,谁成了家长口中的榜样标杆,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其实也就成了公敌,手足之间会因嫉妒不平而造成最深刻的芥蒂甚至就是敌对。而敌对芥蒂一旦在心中生根,那怎么得了?等到了美莎都要活在弟弟的治下时,那又将是要面对一个怎样的世界?
(P:在那个时代,战争伤亡大、医疗技术落后、平民生存条件艰苦,因战乱、伤病、自然灾荒或者渔猎发生意外,非正常死亡太多见,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四十多岁而已,能活到五六十岁的就已经算长寿。)
正是源于这份隐忧,对于美莎已经表现出来的诸多顾虑,凯瑟王当然比谁都明白,所以一等回到哈图萨斯,他就必是要为女儿的长远未来筹谋起来。一方面,他痛快接受了哈尔帕领地军团的分流改编方案,正式颁诏书通告全地。另一方面,在美莎的诉求之外,他显然比女儿考虑的更多也更周全。
巴比伦日后的接收镇管,扶植红婴幼女伊米娜为傀儡,其政务运行中枢,在基本留用摩苏尔的文职旧人官吏的同时,赫梯一方所派驻的监督官员,其中两大代表足以说明问题:一是旧日议长狄特马索的儿子出任内务监察长老,作为出身哈尔帕的老臣,狄特马索的家族根基就在哈尔帕,虽然到今天老人家早已谢世,但他的儿子依旧在哈图萨斯身居要职,是位列议员的重要臣僚之一。现在,由他出任巴比伦傀儡政权的监察长老,其用意不言而明,留在故乡的亲族众多,那就是与哈尔帕剪不断的深刻渊源,他又岂敢不全力保护哈尔帕的平安?
再有第二个代表,主管傀儡政权外联政务的监察官,则是与鲁邦尼关系最近的世交,交情深厚而博学,美莎幼时学习各族语言,就是由他当老师的。若论渊源,是在美莎口中,也能和鲁邦尼一样被亲亲热热叫大叔的人物。
再至巴比伦占领地的驻兵安排,在主要任用哈尔帕的改编军团之外,对于其他的补充力量,凯瑟王在关键的重镇,更要安插关键的人。就譬如摩苏尔,他就交给了萨尔凯,出任摩苏尔境内的驻军最高长官,当然了,这是明确无误的升迁,这片旧同盟地盘一直延伸到与哈尔帕交界的边卡,全部由萨尔凯负责,其辖内驻军总数接近两万人,其中就包括不少改编后的哈尔帕旧将及其队伍,都是编入了萨尔凯麾下。
另一方在伊苏瓦,美莎只求划清界限,不给自己找麻烦,而凯瑟王在任命接管官员时,所思虑的无疑又多一层:正因是邻居,伊苏瓦在今后的派系倾向至关重要,为了划清界限求安稳,不能与哈尔帕有瓜葛,但也同时,不能与旁人有太多瓜葛,不能被谁轻易利用!就譬如说,齐丹亚的外戚势力阵营!
为此,王所选择的现任伊苏瓦总督,包括其下的重要官员,除了与哈尔帕之间不存在交情瓜葛之外,更是与哈塞尔亲王这个镇守东线的家族存在利益冲突、有隔阂有芥蒂,甚至,就是政见相左的政敌!
再至重新派驻伊苏瓦的驻军,最高统领更是交给了铁托,其部下构成,一部分是由铁托直接带过去的来自暴风纵队的旧部亲兵,还有更大一部分,则均属于狄雅歌的亲信部下,是从禁卫军中拉过去的嫡系人马。凯瑟王这样安排的用心很明确,无论萨尔凯、铁托,包括狄雅歌在内,经历哈尔帕之变,这些都是真正被美莎收服,能全心为长公主效力的人啊!所以,在交派任命时,他特别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从今后,你们要成为守卫公主的屏障!”
这句话的意思耐人寻味,王说的是守卫公主,而并非守护哈尔帕!也就是说,若美莎夫妻和睦,利益一致还好,而若来日夫妻不睦闹起矛盾时,不管是为政事还是家事,若越闹越凶乃至最糟糕的情况是闹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美莎这个嫁进去的人妻,总不能变成是陷落哈尔帕任人欺负摆布的,真到需要时,必须有属于自己的力量和依仗,能够制衡夫家!
为此,凯瑟王安排的第三方,就在阿林娜提。哈娣族人盘踞的铁器大本营,由阿尔迈尼斯河谷相隔,与哈尔帕同样是邻居。虽说对美莎而言,这支力量是最铁杆可放心的,但他还是要安插上最长远的保障才行。原因很简单,势力阵营是不是一边,那是一回事,而个人私交是不是够深够亲近,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譬如到了关键时刻,前者,至多是我能支持你,而后者,才是能不遗余力的去帮你护你。因此,鉴于族长哈罗斯垂老,到如今早已是抡不动炼铁的锤头,所以老人家长久以来的夙愿就在今日成真,凯瑟王正式任命其长孙乌萨德接掌哈娣族长大位,入主阿林娜提。与美莎一同长大关系最亲密的哥哥,由乌萨德执掌一方,毗邻而居,才是真正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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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道王令安排各方,等传至哈尔帕,堪称引发了一场地震。包括奥赛提斯在内,都是至此才第一次听说要缩编分流军团的事情,最具实力的出战军团整整缩减一半,分出了足有两万多人从此纳入国王军,而在驻留军的部属,经过一系列的清查整肃风纪,同样是砍去一半,从原来的两万人缩至一万。由此,哈尔帕军马回归一方领地应有的规模建制,而那两万多要被纳入国王军的人,才是引发地震哗然的核心。
这叫什么?没敬神没许愿,天大好事当头落,不看别的,此战结束后,据传国王军封功犒赏之丰,简直让其他部属的队伍望尘莫及,在哈图萨斯都炸了锅轰动全城,谁提起来不眼红啊?忽然之间出战军团有一半要分出去,并且王令言之凿凿,对于改编的队伍一视同仁,也都按照国王军的犒赏等级,同享丰厚所得。这下,哈尔帕的改编决策,俨然成了一块最诱人的肥肉,谁不想抓住机会平步青云,同时还能分到这样一大杯羹?
要说哈尔帕的军兵之所以会如此眼馋,除了这件事本身的诱惑力,还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让好多人嘴上不敢说,但其实真心超级郁闷的现实。看一看,此战哈尔帕是全力尽出,除了国王军就属他们消耗最大了,可是再到战后封赏呢?汇集王城的如山宝藏向各地分流,随便哪个出兵出力的领主总督都能分享丰厚回报,却唯独哈尔帕没有。据说这都是领主的决定,王要给都坚决不收。为什么?此战对哈尔帕是复仇之战啊!别人出兵出力是帮忙,拿些回报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哈尔帕若也分享这笔豪财那成了什么?这到底是在为先代领主复仇呢,还是打着复仇的名义在捞好处啊?念出去都实在不好听行不?
于是乎,新一代的少年领主雅莱同学大嘴一开,不要,一个子都不要,就真不知是让多少人郁闷眼馋捶胸顿足可惜得心肝肉一起疼了。
而作为背后军师的美莎同学则郑重提醒:“记住了,不仅是明面上不能要,即便是阿爸有心在暗地里塞过来,那也一样不能要。账目这东西,财富只要存在流动,那就一定会有迹可循,不管明帐还是暗帐,你怎么能保证永远不漏风声,绝不让人知道呢?不看别的,哈图萨斯王庭国库的资财流动归你管吗?谁来管理谁来记账,又是记了几本帐,你知道吗?或许在今天能算明明白白,知道是阿爸给你塞过来的,可等时过境迁,等到来日新王继位了,若有心清查旧账,你敢保证一定就能说清楚吗?将来若就是被有心人揪住这个当把柄,甚至在今天负责记暗帐的知情者届时都摄于新王的意图而一朝反口,反咬是你,通过我,夫妻串通,仰仗着阿爸厚爱这份特权,就双双做了国库里的老鼠,肆无忌惮挖墙脚搬豪财,中饱私囊,而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臣僚无非是敢怒不敢言……请问,真被泼上这样一头脏水时,你该怎么自证清白?到时候还说的清楚吗?”
雅莱承认她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弱弱问一句:“是,凡事若弄成台面下暗地里的搞鬼都难免说不清,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也不能光明正大的要呢?毕竟,算一算这个出兵损耗,再加战后抚恤遗族、封赏战将的,这笔开支可绝对不是小数目啊……”
美莎狠狠戳脑门:“没错啊,你都已经说出原因了还问我?就因为这笔开支不是小数目啊。这一战除了主力国王军,还有哪一家的投入能和哈尔帕相比?为叔叔复仇,那是全力尽出,不计成本,和后续那些增援出力的领主总督能是一个概念吗?怎么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如果就是以投入的多少来计算战后获利分享的比例,谁投入的多,谁拿的就多,你自己说吧,这样去决定战后分配,那么还有谁能和哈尔帕相比?那恐怕他们各地各家拿到手的全加来,都不会有哈尔帕该拿得多,这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招摇!懂吧,太招摇死得快,如果就这么明晃晃的让大笔豪财滚滚流进哈尔帕,你就不怕惹翻了全天下的红眼病,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人心永远是偏的,当豪财炫目,你指望有多少人真能做到客观公正?真到那个时候,可没人再关心你投入了多少,而只会看到你拿了多少。这就好比你投入了十,而别人投入的是一,真等战后补偿回报来了,别人分到一箱金子当战利品,而你按理说该拿十箱,而你只拿了五箱,实际上已经很吃亏了对不对?都是别人占了大便宜,可是啊,人们看到的却只有这5:1的悬殊差距了!实际占了便宜都依旧会很不平衡,只觉得自己吃了大亏,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
美莎接着说:“举个反证,在整治梅托斯的时候,要花钱买实话,为什么都要把整箱的金银抬到人们眼前去,这就是最实在的视觉冲击啊,是最能冲昏理智鼓动人心的。如果不信你大可做个试验,随便找个人来试试,说我要买你家的房子你家的地,两种交易方式,一种是我开价十块金币,但说好了,每年我只能给你一块,统共用十年时间兑现完成。另一种方式则是一次付清,但总价我只能出到五块金币了。重点是:就把这五块金币明晃晃的砸到他眼前,是摆在桌子上让他眼见着这么去谈,你觉得,基本上人们都会怎么选呢?要打赌么,别说是无知小民,就是换成多少自诩精明的官员,他都肯定是要那立刻能到手的五块金币你信不信?人们最爱给自己当借口的一句话就是:夜长梦多!生怕时间久了会生变数,所以只有实实在在拿进手里的才最稳妥!就是这个道理:谁都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风险去发财,所以短视投机、追求短期获利甚至是即时获利的人,才永远是占到绝大多数,是远超过能追求长远目标的人呀!人心浮躁不就是这么来的?当关乎利益资财,最直观能眼见的,才是最能让人心失衡扰乱真相的,吃了亏都依旧觉得自己赚了,占了便宜都可能依旧觉得自己很吃亏。现在,再换到你自己头上,想想吧,要是公然享受战后分配,惹翻了全天下的红眼病,闹到人心失衡,你又该怎么去摆平呢?难不成还要捧着账本挨家挨户去解释?你看,我实际投入了多少,其实真没占便宜,可能吗?就算你真有这份耐心和坦诚,恐怕都根本不会有人信。反而更要怀疑,哦,如果真的理直气壮,拿得不亏心,你又何必解释?解释这么多,岂非恰恰印证了心虚?”
雅莱听得有趣,脑袋里仔细想,越想越有味,嘿,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
“也就是说,挡下眼前这笔丰厚补偿,实际是杜绝了后续有可能出现的一连串麻烦?”
美莎点头叹息:“别忘了,这一战对你而言是在替父报仇,这和别人出战的性质完全不一样,如果报个仇还要别人来替你出资抹平损耗亏空的,即便是来自于王庭分配,不至于落下大隐患,却也足够落了下乘。不要,则无论什么时候你说起来都是理直气壮,无愧于心;你要了,那恐怕就难脱不光彩之嫌,保不齐谁谁谁看你不顺眼,随时随地都能拿这个嚼舌来奚落你,说你这个儿子做的好啊,将老爸一条命都玩成了赚钱利器,借着复仇的名头就发了大财……怎样?真被人这么奚落的时候,你能做到让自己很爱听很享受吗?”
雅莱挠头一阵苦笑,可不是么,人心一旦失衡,什么样的难听话嚼不出来?
美莎露出小狐狸崽子的专版狡诈神情,坏笑着提点:“真正的聪明人,就理应追求长远获利,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真等收获到来时,那可是要远远多于眼前你能得到的即时小利呀。真想弥补亏空,而且还要弥补得很安全很体面、无懈可击,这个会很难吗?不要资财,你可以要别的嘛,就譬如税收,来年是全地一年免税,而你就以此战投入巨大,家底都被打穷了为由,向阿爸要一个哈尔帕免税免赋三年五年的可不可以?就因为你一个子都没有分享战利品,这是事实!哈尔帕全线出兵,投入巨大也是事实,所以其他的领主都不可能对此再有非议,他想有意见也非议不出来呀。等回头让你的财务官好好给你算算账,到底免几年最划算,是能足够补齐这笔消耗了,等认真算清楚,你就开口向阿爸要个惠政,这不比直接分赃稳妥漂亮安全也简单多了?”
雅莱眼睛一亮:“哎?对呀,这倒是个好办法,要免税令,这么一来,几年时间也足够把这个窟窿补齐了。”
美莎笑眯眯反问:“谁告诉你只是补窟窿?这么做的附加好处你想过没有?”
雅莱一愣,真心没听懂:“附加好处?啥意思?”
&bp;&bp;&bp;&bp;关于附加好处之说,美莎悠悠然笑着,一条一条开始给他数:“你看,战利品一个子不要,第一,这叫高姿态高觉悟,你的形象都能被直线拔高,是一下子占据了道德至高点,都要成所有领主的楷模了。看看,这么豪气的决定,其他还有谁能比、谁敢比?今后只要说起这事,那在你面前都必须矮半头,是这个道理不?第二,对于领地军团的抚恤犒赏,都能因此名正言顺的,只按照分封领地的标准去兑现就行了,而且这个标准,都可以采用有案可查的史上最低的那一级,因为这一战的确消耗很大,哈尔帕的家底的确是被打穷了呀。这样一来,你不就是能出最少的钱,就把该办的事全都办了吗?而且还能同时保证大家都没法抱怨,因为根本不存在丰厚豪财被你克扣私吞的嫌疑——不是你吝啬!是现状财力有限,只能办到这样!懂不啦?”
嗯,第一条感觉还好,可是第二条……雅莱忍不住的一阵眼皮乱跳:“这样合适吗?军中是最要将恩义的,阿爸在时都没完没了一再强调:要统领一方做主上的人,亏待了谁都断不能亏待自己的兵!这是带兵治军的第一信条啊!战场不比别的,那拼的都是人命!要让人死心塌地的追随、不畏生死的给你提头卖命,不用恩义维护哪能行?如果到了人家该得回报的时候,居然这样算计,这岂不是……”
美少女送个白眼:“你急什么,怕丢了人心啊?看清楚,这样做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计算人心!宣布采用最低标准,无非是为了把人们的期望值都给直线拉下来而已。人心不就是这么回事,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可若期望越低,当发现实际所得竟要好过期望,那不就全成了惊喜?譬如一个人犯了重罪,按律审判要被剥夺财产、全家流放,如果直接这样宣判,那恐怕换了谁都会感觉是灭顶之灾。但如果你刻意往重里判,就判他死刑,甚至都要全家株连被灭族的,当陷入绝望只能眼看着认命就死的时候,甚至就是到了临刑前夜,死神的阴影已经让人透不过气的笼罩下来,在这个时候却突然又来了一个改判,从死刑灭族改为允许你用全部财产赎买性命,全家流放可活了。你说,那个心情还一样么?他还会觉得被剥夺财产全家流放是灭顶之灾吗?恐怕大呼庆幸都来不及了吧?就是这个道理,按照最低标准去抚恤封赏,人们当然都会很郁闷,可是之后,如果你再追颁一个加恩令,就说为父报仇、感戴将士,所以实在感觉这些东西太少了些,若因现状财力有限就亏待了功臣,心中实在不安,所以呢,特再追加一笔抚恤封赏,就用属于你这个领主的私人财产来弥补短缺,为此甚至都可以故作姿态的大开城堡内的私人仓库,让负责颁赏的官员大张旗鼓的从中往外搬粮食、抬金银,让所有人都看到,或者是把一部分大家都知道是领主私产的田地牧场,轰轰烈烈大行造势的给分赐出去,这不就是在制造舆论吗?你实际上也并不需要损失太多,重点都在于是要作出姿态。权谋政治这东西,好多时候不就是演戏?你想想,这样一来,人们再领受起来的心情还能一样吗?哪怕这笔追加的馈赠数量有限,层层下发,到最后分到寻常小兵手里的可能只是一袋谷一块银,但那也是在他应得的东西之外,额外又多出来的一袋谷一块银呀,所以才叫加恩!是在人们的期望之外,又给了一份出人意料的惊喜,那么你能因此赚进的,可就全成了满满的感恩戴德了。这叫什么?同样一件事情做来,改变人们的心态,那就是在改变事情本身的性质!之前抚恤封赏,那叫应该!都是人们本就应得的,没有人会因此就特别感激你,你不给都是根本没道理的好不啦,可是之后这一笔还一样吗?那才是真正的恩赏,是能名利双收、邀买人心的利器呀!”
雅莱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也就是说,即便是同样数额的一笔战后支出,却故意分成两次下发,总数不超预算,但却搞成了是自掏腰包、私产额外馈赠的性质,那么收获的也就不再是应当应分,而肯定必须是感恩了!暗念乖乖,这就是传说里要在政坛混迹所需要的流/氓/素质吗?果然够阴险!
美莎笑嘻嘻接着说:“出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出相同的钱,那也一定是要把收益好处做到最大,理应是这个道理对不?你看看,附加好处第三条不就是这样来了?连私产都分出去了,那就是能理直气壮的去哭穷了呀!大家都看到了吧,散尽家财,我好穷啊,谁不帮我都是天理不容啊……啊啊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折抵亏空以此申请免税令,不把自己弄的惨一点,能尽量多争取免税年限吗?这个窟窿的大小标准,你就大可以按照国王军那种最高等级的精良投入+最高等级的抚恤封赏标准去计算亏空数额,多争取到一年是一年,那白白落下的可就全都是满满的实惠了。这份蠲免,无非是免去你要向国王呈缴的税赋,可不等于是要免去领地百姓该向你这个领主缴纳的,如此一来,同样是进账补窟窿,到底哪种方式更划算?按最高标准去哭穷争取,即便阿爸也能算清这笔账,心知肚明是有点耍赖皮之嫌,知道你要的免税年限其实都比真正需要的多了,但只要你别要得太离谱太过分,懂得见好就收,别太出格,那……估计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会计较太多吧?而至于理由特别简单:跟我没关系哦,你只要反过来想一想就明白了,站在国王的立场,这其实也是大好事一件呀。一口推掉的这笔战后分配,正因数额巨大,这下是都能留在国库里了,不用再向外分流,其实,不也就相当于是你一次性缴纳了未来好几年的税金吗?而一次性入手,是眼前即时的落在手里,那对阿爸来说,就是能立刻的用起来,说不定就是能因此解决好多大问题呢。”
雅莱听得乐,一双眼睛亮闪闪放贼光:“对哦,你要说让谁一次缴清未来五年八年的税赋,乖乖,那不急眼才怪。嗯,不错,就凭这个,陛下也肯定没道理不答应我们了。而就算有谁再想对这个免税令嚼舌说三道四的,咱都是有了最硬气的说法。看到没有,老子的气魄你们谁比得了?那可是一次性早都缴清了呀!哈——!”
美莎悠然笑说:“所以呀,这对双方都是好事,是皆大欢喜。而只要阿爸明文授权的把这道政令给你颁下来,那就是再没有任何能够非议的土壤了。哪怕日后有人醒过味来,能琢磨明白其中的门道了,可除了心里不平衡肚子里叫苦,他能指责什么?又有什么词可嚼?而你呢,由此落下的实惠,还怕补不齐之前加恩的那笔私人放血?即收获名,又收获利,最后的结果,你其实非但没有损失任何私产,实则根本都是只赚不赔嘛,是空头套白狼的,就对国王表了忠心;对其他领主总督的展现了无人可比的贡献值+高风亮节的慷慨气魄;对内则买好了哈尔帕军心、让人们感恩戴德、直线提升了被认可的威望值,威望越高地位才越稳,说的话才会有份量有人听,这才叫完美对不?”
美莎越笑越坏:“还有哦,算清楚,你现在若是一次性的得一笔豪财,那充其量不过是个定数,可是从免交税赋而落下的实惠,那可从来不是定数啊。就在这几年里,你想办法好好经营,让领地内的人口更加繁盛,让商贸往来更加活跃,农牧更加丰产,只要有人就有钱,那才是创造财富的源头,而且这份创造力是完全可以潜力大大的,只要一年能比一年更上层楼,收上来的税金也就肯定是会越来越多吧。而在另一边,领地军马的规模缩减一半,今后养军队的支出都肯定是直接砍掉一半了。一边是开源,一边是节流,再加上领地内的事物,外人谁也无权过问,所以究竟落在你口袋里的是多少,实际上到什么时候就早已经补齐亏空可以平账了,那是看不见摸不着,只有你这个领主心中有数,外人想探底都无从打听呀,这不比你公然得一笔豪财,让所有人都看的一清二楚要好多了吗?此外再有,要政令,而不要眼前能见的资财,最大的好处在哪里?明晃晃的王令授权文书拿在手,这不就是对抗红眼病,最安全的护身符?自来正式颁布的王令,除了拿到你手里这一份,在王宫里的存档库要地,还有元老院,都会有正式记档留存的,谁都别想篡改否认。这才是最稳妥的保障呀,无论到了什么时候,谁都别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来找哈尔帕的麻烦,你说是这个道理不?”
一条又一条的精明算计,听得雅莱直接仰倒,明白了,全都明白了,所谓财不露富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不显山不露水,是埋头闷声低调发实财,百分百的老奸巨猾呀。而总结其核心要义无非就是一句话:凡事不要直来直去,想办法从中多转几个弯,花钱要花得有讲究、赚钱要赚得最隐晦,由此而生的附加利益就完全可以是一大堆!
打量天生阴谋家那一派十足的奸商嘴脸,他忍不住试探问一句:“媳妇儿,你……确定没经过商?洛肯特里亲王担纲的那个通商大臣,你……没兼过职?”
奸诈少女奉送一个优美的白眼:“哼,真要我去担纲,还能有他混的份?”
嗯,雅莱同学深表赞同,这话他绝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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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背后算计,当然都是夫妻关起门来的‘密谋’,对于不明真相的外人,自然想不到这么多,人们所看到的,只有少年领主好似头脑发热的冲动决定,一句话就推走了金山银山,该拿什么字眼形容那种快吐血的悲情肉疼?就连领地宰相梅托斯,嘴上不敢异议,心里也不免嘀咕,这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年轻小娃娃更还没学会过日子呀,他知道这一口推掉的战利补偿,是什么级别的财富概念吗?
正是源于这种现状,当军团改编分流的消息传来,突然之间有了另一条路能喜获升迁+坐享豪财,换了谁能不削尖了脑袋拼命想挤到那两万多的幸运儿里去?就这样,分流改编令躁动整个哈尔帕,这段时间堆满案头,最让雅莱应接不暇的,就莫过于最终改编名单的敲定问题了。
“别人先放一边,就说奥赛提斯,领地大将军,在军中职分最高,既然已经起心要换掉他,奥赛提斯到底应该怎么安排才合适呀?是现在就撤换呢,以便顺势也把他改编出去,纳入国王军,将来至少落个荣归王城,好歹脸面上不会太难看,还是说……把他留在这里,可是……若错过今日,等到以后再撤换,那对奥赛提斯……可就是两边全都没落着,是不是惨了点呀?”
面对太正直太善良简称‘正太’还没能冲破那道心理关的雅莱同学的挠头为难,美莎立刻听懂了:“你是倾向于也给他一个好归宿对不对?毕竟是叔叔信赖的心腹,临终前都是把你托付给他的,要是对奥赛提斯太刻薄,心里怎样都过不去。”
雅莱郁闷点头:“是啊,他也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都没少去他家里混吃骗喝+胡闹过,和他们一家子都熟透了,就算不看奥赛提斯,要是这么整人家老爸,我将来面对乌尔斯都不知道该怎么理直气壮呀。”
美莎欣然笑纳,点头说:“简单呀,那就立刻换人,把奥赛提斯也改编出去,从此荣升国王军御前大将,于情于理+脸面,大家全都过得去。”
雅莱更郁闷:“可是……换谁呀,这才是问题。要拼资历拼威望,哈尔帕军团上下,哪个敢说能拼得过奥赛提斯?”
美莎想想说:“军队里的事情,理应你比我更清楚,你有没有觉得合适的人选?嗯……可以换个思路,用不着什么都和奥赛提斯比,反正他是要走的人,比那些根本没意义。不如这样衡量一下:年纪最好比奥赛提斯小一点,但也是40岁往上数的老将一级了,是那种……比较稳重可靠的守成之将,不一定要军功最高最能打的,而是要从军履历中犯错最少的。就譬如这次清查埃兰奸细,在谁的麾下,这种来路不明的奸细藏身最少,这不就是一个可以用来衡量的标准吗?你要知道,现在替换的人选,并不等于是要他未来长久的担起这份重任,而更大意义是在过渡!就因为你现在能安插的这些死党自己人,还都太年轻了呀,资历尚浅,不可能一下子登上那么高的位子,可是再等过个几年,这些家伙一个个全都成气候混出来了,你能挑拣的真正最合适的人选,不也就多了吗?”
这样一说,雅莱立刻亮了眼睛:“哎?对对对,就算是奥赛提斯自己,到了这岁数也肯定都干不了几年了,日后必然要轮到年轻一辈大换血,所以说,现在充其量就是用老将做一个过渡,只要能保着领地安稳就行了,实在用不着标准太高。”
这样想着,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一个个过滤,想了一会儿就有了主意:“如果这样衡量的话,我觉得塔瓦西·撒特就蛮合适的,他也是从西疆萨比斯领地就最早跟着阿爸的人了,但比奥赛提斯年轻好几岁,今年才42;出身不错,他家在西疆萨比斯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望族呢;再加上身体健康状况也不错,没有什么严重旧伤疾患的,估计再干个七八年,九年、十年的应该都不成问题。在撒特麾下,好像还真没查出几个埃兰奸细,他挑选部下的严格从来都是出了名的,那一张石像脸,几乎连表情都没有,那是军中出了名的严肃+刻板,任谁胡闹开玩笑都不敢开到他头上,对对对,连奥赛提斯自己都说过,别看这家伙的职分比他低,但好多时候连他都怵这块石头,所以尽用长材,军中专门执行军法惩戒的活儿,都是干脆交给他了。”
听到这个美莎立刻点头:“好呀,能掌军法的家伙,那就肯定是能镇住上下,既然你觉得合适,那就选他吧。”
雅莱又郁闷起来:“可是撒特被留在巴比伦了。”
美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把他调回来不就行了吗?现在说的是分流出去两万多人,又没说一定都是留在巴比伦的那些,当初不过是把握着一个大原则,留下一半,真到实施起来,当然会有很多细调呀,是一定要把最该分的分出去,最该留的留下,这里面有的是学问呢,哪会是一刀切那么简单。以为是哗啦倒豆子,只要划拉出去一半就行了?这一半都是什么人,留下的又都是什么人,很重要!最好就是一颗一颗的拣选,挑拣得越细才越好。”
雅莱讶然瞠目,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两万多人,一个一个挑?”
美莎痛快划出红线:“至少中队长以上军阶的,必须挨个过滤!”
于是,忽然间这就成了一场棋牌游戏,美莎要他将所有中队长以上军阶的将领人名,都一个个写在小泥块上,包括他们的妻儿亲眷都是谁,也都一个个写成小名牌,在这场游戏中,雅莱要首先完成的任务,就是要把和这些家伙相关的所有信息尽量搜集齐全,谁和谁沾亲带故、谁和谁关系最铁、谁又和谁不对付,越详尽越好。
然后,所有名牌铺展满地,就成了一颗颗棋子,美莎一手玩起这场最特别的棋局。譬如说,和B是一道从军的亲兄弟,那就分走一个,留下一个;C和D是有过命交情的铁哥们,分走一个,留下一个;是肯定要被分走的老将,那么同样在军营的儿子就肯定要留下;再譬如F是被某个老将一手提携上来的最得力的门徒属下,以至于都从属下变成了女婿,是娶了上峰的女儿做妻子,那么上峰+岳父被分走了,F这个下属+女婿就不能再跟着一起走。再譬如和H两家从祖父一辈就是世交,那么同样分走一个,留下一个;J和K是姻亲,他们各自的妻子都是亲姐妹,OK,分走一个,留下一个;再譬如谁是哈尔帕本地土生土长的,一家亲族包括最主要的土地产业都在这里,根基都在这里,那就能把他放心分走了;谁又是从别处迁居过来的移民,但家中亲族却有生活在王城哈图萨斯的,譬如某某的姐妹出嫁,就是嫁去了哈图萨斯,能有渠道和王城声息相通,那么这样的人就最好留在哈尔帕……
一如美莎所说,一个一个仔细衡量挑拣,血亲、姻亲、世交、私交、产业所在、亲族所在,所有能想到的因素全部纳入考量,如此分流,就是在被分出去的人和被留下的人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纽带渊源。
这场‘棋牌游戏’,迅速让雅莱玩上了瘾,参与热情一发不可收拾,提供情报,搜集这些家伙的家长里短、癖好特点,滔滔不绝‘汇报’起来,百分百不知道什么叫累。满心念咒不服不行,高!高明啊!这才真叫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种分法,实则根本就是无法被分割和切断的关系嘛,而也只有这样,那些被分出去的队伍,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千里埋线,是能给哈尔帕在未来提供长远的保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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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雅莱这个领主陷入非同一般的忙碌,一道道最新的任职令不断签发,军中人事变动异常频密。就像领地大将军的新人选塔瓦西·撒特一样,按照名单,那些经过筛选要被留下的,都要从巴比伦撤回来;而最终确定要被分走的,则要被发往巴比伦的日后驻扎地。如此你来我往,精细调整何止是到中队长一级啊,真正实施起来,就连多少无官无职的最普通的战士,举凡是雅莱认识的、接触过的或者是有所了解的的人,他都必要仔细梳理信息,一个个斟酌权衡,以求实现最理想的分流。
而也正是鉴于这种分流方法,在被分出去的人和留下的人之间都普遍存在着深刻渊源,所以这份名单一经公布,不免激起千层浪。最简单的一句话:好兄弟谁愿意分开?谁不希望有福同享?于是,各种各样的求恳声音开始充斥耳边,有软求的,当然也有强求的。归根结底一个核心要义:我们并肩作战是最有默契的,不想被分开,还请领主重新斟酌。
这一天,就有脾气火爆的家伙,不管不顾拽着铁哥们冲到雅莱面前,粗声粗气开门见山直接开条件:“殿下,我们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是从入伍就一直是在一起并肩作战,那是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能荣升国王军自是荣耀,但好事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占啊,要去一起去,是兄弟必须有福同享,殿下要是不答应,那我也不走了,宁愿和兄弟一块留下!”
军营大帐里,面对这种大嗓门粗汉,雅莱连眼皮都没抬,完全是视若无物云淡风轻的给出一句话:“有福同享么,恐怕我帮不上忙,不过有难同当倒是能帮一把。一块脱了军服回家吧,从今后,你俩就算住一个屋檐、睡一个老婆,都保证没人管,去吧。”
啥?风风火火来为兄弟请命的粗汉即时傻眼。
&bp;&bp;&bp;&bp;自来不分在何处,举凡涉及升迁调动的领域,才是名副其实的是非窝。突然之间深陷是非漩涡的核心,雅莱嘴上说得不咸不淡好似无所谓,实则心中龇牙咧嘴着实很抓狂。为什么?敢跑来和领主当面谈条件的人,当然不可能是普通小兵,那都是战斗力超强,绝对前景无限、被非常看好的猛将啊,真来个脱军服回家岂不肉疼死谁?!
心中狂汗打鼓,他只能自己给自己念咒,没关系没关系,真正最应该着急的好像也不是他吧?拽过心腹自己人乌尔斯同学在耳边一阵嘀嘀咕咕,他即时以最快速度交派下去,快去快去,必须把这两个家伙给我拿下搞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于是,围绕两个自恃功绩资本、以为能和领主谈条件,结果却结结实实踢铁板的家伙,身边的奚落笑骂就明显分成了两派声音。
一派当然都是和他们不对盘的死对头,那取笑起来绝对不留情:“哈,这回傻了吧,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还敢跑去和领主叫板,怎么?以为人家年轻就会好欺负?有这种便宜事吗?”
身边另一人讪笑接口:“就是,这要是换成从前赛里斯亲王殿下在时,哼,给你们八百个胆子敢玩这一出?那除非是活腻了吧?哦,现在换成少年领主就敢了?这回看清了没,领主就是领主,只论高低,可不分年纪,谁会吃你们这一套?莫非以为军营是你们家开的?搞清楚!是这座军营成就了你们,可不是你们成就了这个军营,少了你们难道哈尔帕的军团还能散架?天真!自己犯事,那就自己好好喝一壶吧,嘁,真脱了这身衣服被扫地出门,你们以为自己还能是谁?那根本什么都不是!”
……
而另一派声音则来自平日关系不错的哥们兄弟,一个个戳头教训起来无不痛心疾首:“你们傻呀,这么直愣愣跑去以为就会有谁答应你?就算你觉得现在的领主年轻,对你们这些骨干人物自来都是客客气气很尊重的,毕竟到了战场经验少,好多事还都要向你们请教学习呢……可是拜托,你不能因此就混淆自己的位置呀,再年轻那也是主,你们再有资历那也是臣,你去当老师那都叫辅佐行不行?能有你犯上乱来的余地吗?”
另一人说:“就是啊,哪怕你们不看领主,难道也不看人家娶的媳妇是谁啊?战时坐阵,在那位长公主手里,哈尔帕上下都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现在军中这些事情,无非是公主没有直接出面,可不等于没有发言权啊。军团改编这么大的事,公主能不参与意见?这想一想都知道,肯定是夫妻商量好了才一块决定这么干的,这是你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吗?即便殿下真的妥协肯答应你们,但是那位公主呢?那是能容人叫板会轻易低头的脾气吗?!”
劝解者挨个接口:“没错,你们看看,堂堂领地宰相不都是现摆着的例子?梅托斯那是多精明的老滑头,还不是一样给收拾得老老实实,到了公主面前连个屁都不敢乱放。还有那些驻留军,从那一夜变乱之后就是由公主亲手主持整肃,到现在连别兹兰都乖乖请辞回家了,谁不明白,那是他自己想请辞吗?还不是被一脚踢开的!还有那个顶替别兹兰新上任的蓝伯斯,从兹帕朗达城调过来,包括他在内,多少新人都是被这位公主一手启用,又有多少旧人是被她一手罢黜,可你听到有谁敢异议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到现在轮到你们,又敢说有多大本事,能让这位公主都来听你们的话、遂你们的心?可能吗?这不就是在自取其辱?从最底层的小兵蛋子一步步混到今天容易啊?要是就这么一脚被踢回家,前功尽弃不说,一张脸面还要不要?笑也要被邻里笑死了行不?”
对头奚落取笑+哥们苦口婆心,双管齐下耳边碎碎念,遭遇铁板的粗汉哥俩其实早已慌了神:“那……现在该怎么办?”
劝诫好哥们异口同声:“还能怎么办?赶快去认罪赔礼呀,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再磨蹭,当心就真的只能滚蛋回家了!”
于是,灰头土脸的粗汉双双重新找上门,这回再没了任何气焰,同样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错了,再也不敢了,还请殿下看在往日情面,收回成命……一副欲哭无泪的悲催模样,只求不要被罢黜回家。
雅莱努力压住心中狂乐,给足一张冷脸,一任他们求到口干舌燥,才勉为其难慢悠悠开尊口,到这时,难兄难弟哪还记得当初所求?最终能双双落个降职留用,已是大呼庆幸。
等到他们转身出门走人了,坏小子忍不住的拍案哈哈窃笑不止,乌尔斯在旁挤眉弄眼同样乐得坏,笑嘻嘻说:“怎么样?我办事,你放心!”
雅莱乐得眼泪横流,乐着乐着却也生出无限感慨,果然啊,做主上,就是不容做好人。他实在很清楚,这种事最怕就是开先河,只要他松一下口,有一次妥协,那么紧随而来就要是群起效仿,一发不可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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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领主说一不二的权威,就是靠这样一步步一点点的建立起来,尤其当涉及核心利益的重大决策,必须是要压制所有异议,寸步不让,决无妥协。
随着时间,当分流改编从名单到队伍的调整都渐渐成型,像奥赛提斯这样老练的将领,也终于看出了门道。细品其中滋味,奥赛提斯就不禁越品越惊心,哪怕这其中的棋子安排也同样包括他自己,却也挡不住要由衷念一声佩服。他必须要说,这步棋,走得实在漂亮!
“撤军回程时,刻意将一半军团留在巴比伦,就已经是在为今天筹谋了吧?”
当奥赛提斯这样当面问出来时,雅莱不由叹了口气,对他来说,这也是能被称为大叔最近亲的长辈了,因此还是不免有些心虚:“大叔,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和你商量,包括你自己的未来,也都没有让你自己参与意见,就全都由我决定了,你……不会怪我吧?”
奥赛提斯慨然一笑,摇头说:“怎么会?殿下天际在望,能看到你们今天的作为,也必要甚感欣慰,我又怎会怪你呢?你若真的事事靠我,那恐怕才真的要糟糕。所以,你实在不用有那么多顾虑,领主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今后,能有美莎陪在身边与你携手并肩,这是你的福分,更是哈尔帕的福分,我即便是离开也能放心了。”
拍上肩头,他努力要少年相信:“你不必心存不安,哪怕大家都刻意回避不说,但我自己心中也是很清楚的。我们已经老了,我们这些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今后,都将是属于你们的时代了。你们若能走得比前人更好更出色,那本就是应当,是值得欣慰的好事。”
奥赛提斯的言辞,说得雅莱眼眶发酸,改编同样包括他这一份,当正式卸去领地大将军的职权,另换塔瓦西·撒特上位,奥赛提斯也便要带领其麾下亲兵,启程奔赴巴比伦驻地。由王正式颁令任命,纳入国王军后,奥赛提斯在今后的角色,就是坐镇巴比伦王城统领当地驻军的最高负责人。
到临行启程这一天,雅莱亲自相送,而也正因领会了这份改编的深意,所以奥赛提斯的临别寄语,是特意给他留下了一份最郑重也是最有份量的承诺:“你放心,即便我人走了,但是当日殿下临终重托,于我却不可能从此作废。今后不管我走到哪里,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会保哈尔帕一天!哪怕是我不在了,也还有我的子孙、有我的部下去继承遗志,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使命!”
“大叔……”
雅莱被弄红了眼圈,实在有些受不了了,奥赛提斯却摇摇头,转而拍上儿子的肩头,意味深长的又对乌尔斯叮嘱一句:“好好辅佐殿下,万不可让人失望。”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只有乌尔斯自己最明白,正因父子即将分开,所以在临走前,父子间特意有过一场彻夜长谈,奥赛提斯留给儿子最重要的嘱托就是:“你必当时刻清醒!万不可拿情分这东西来吃老本,以为和雅莱从小一同长大,是好兄弟好哥们,就能坐享什么特权了?要是胆敢这么想,当心那就是找死!再深的情分,前面都横亘着一条主仆界限!永远记住,他首先是你的主上,其次才是兄弟!就算你们自己敢搞错,长公主美莎都是断不会允许你搞错的!以这位公主的挑剔眼光,要求之高,今后轮到你来为领主效命,恐怕只会更不容易。能力不够不行,心态不对更不行!你必须时刻清醒+警醒,断不容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否则,一旦让人对你感到失望,那就是在自断前程,明白了吗?”
父子临别,乌尔斯含泪点头:“阿爸放心,我都记住了,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就这样,当日赛里斯的托孤重臣辞别远去,领地最高武职的换人就像一道里程碑,是在清晰标志着,经历遇刺动荡,到今天,哈尔帕是真正意义上完成了权力向下一代的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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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完成改编,真正分走了一半人,雅莱继而要料理的就是剩下的这一半了,在调整人事任命时就特意留出的位子,借着战后论功行赏,晋升功将,就是要把最亲信的自己人一一安插上位。
骑兵营三大马队,最精锐的一支从此交在乌尔斯手中;战车营三大队,伊诺克也是入主了最精锐的第一战车队;步兵营八大兵团,排行第一的精锐兵团交给了席穆里,而除他之外,更有同样出身少年鹰的家伙瓜分其三,总计新人上位占到了其中半数。与此同理,再有擅长神射的家伙入主弓箭队、擅长工事的入主工兵队……年轻新人或自带一队,或为资深将领出任副职手下,最终,雅莱的死党自己人,三十多个少年鹰分别高高低低各得其位,而统合在一起,就是将哈尔帕军团中最精锐的力量都囊括在了自己手中。看一看,如此新老掺杂,是既能让自己人纷纷上位,同时又兼顾了经验搭配的问题,使其与很多还留在哈尔帕的资深将领一同共事、形成合力。
正如美莎当日所说,让众多太抢眼的猛将走人了,腾开了位子才好安插。像这些重要职位,从前便都是属于米萨鲁、卡兹和帕纳里之流这些大哥级猛将的地盘呀。若没有这番分流腾位,又哪可能会轮到一群平均年龄尚不满18岁的毛头小子来上位呢?
如此,雅莱这个新一代的领主逐步巩固军政大权,步骤清晰、有条不紊。再等安插完了自己人,接下来第三步,当然就是要施恩邀买人心了。
在他一口推掉战利品补偿时,就已经同时宣布了领地内军团的战后劳军标准,鉴于财力有限,最终采用的竟都是当年在大乱刚刚结束、赛里斯刚刚入主哈尔帕时所施行的标准。那个时候,一场全地大乱耗尽国力,哈尔帕更是最倒霉的重灾区,早被达鲁·赛恩斯刮得干干净净了,足可想见在那种困难时期,能拿出来用做抚恤犒赏的财力会有多么的捉襟见肘。所以,这便是哈尔帕有案可查的史上最低标准了。一经宣布,谁不郁闷?再加之紧随其后那么多人被收编进国王军,正因两边人马有太深的渊源,彼此互相通过气,就真成了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一朝成了国王直属阵营,能拿进手的犒赏回报竟然足足差出了好几倍啊!同人不同命,能不能发财都不是由本事决定,而全成了由运气决定,这不是郁闷死人还没处说理?
面对这种大家都不敢公然宣之于口,但却实实在在要在私底下暗涌的怨声载道,就是新上任的领地大将军撒特要站出来严厉治军了。昔日专司军法惩戒的铁面人,当然不会是什么善茬,撒特在哈尔帕军中的名声基本上就是和瘟神划等号。
撒特一瞪眼,基本是个人都要心里颤一颤,面对四处暗涌的不满抱怨之词,铁面将军教训起来绝对不客气:“怎么?留在哈尔帕是委屈你们了?是谁给了你们这种胆子,还敢埋怨殿下推掉战后补偿?看清楚!这一战对哈尔帕的意义和别人一样吗?那是为我先领主讨伐凶手的复仇之战!别人能因此得利,但身为哈尔帕战将又岂能惦记着因此得利?有这种心思都已经是罪该万死了!问问你们自己,凡是今天能功成名就混上高位的,哪个不是亲王殿下一手栽培成就了你们?!是殿下给你们机会、一手提拔才会有你们的今天!往日殿下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给你们的恩义厚待又哪个敢说不够多?如今殿下遇害枉死,就算是出于最基本的人心道义,难道你们不该去为殿下报仇吗?竟然还好意思为此斤斤计较自己能得多少犒赏,我倒想问问,说这话的人还有没有良心?!自己难道都不会觉得羞耻?!”
撒特一顿怒火炮轰,立刻震住所有人,再没有谁敢吭声了。
撒特由此严厉立军规:“都给我听清楚,正因是复仇之战,哈尔帕是拿出了全部家底,不计成本的投入此战,粮草军备马匹方方面面,物资财力消耗有多大,不清楚的人就趁早给我闭嘴!哼,现在还能拿出这些给你们做犒赏就已经很不错了,谁要是再敢说个不满意,行啊,那就趁早脱了军服回家去!嫌殿下给的少,干脆你们自己去找门路赚豪财,到时候你有本事赚多少都没人管。可是,只要还留在军中一天,那就最好给我老实点!再敢碎嘴嚼舌,立刻军法论处!”
由军法瘟神镇住上下,对于犒赏的不满抱怨之音迅速消弭,那个立竿见影的效果,直让美莎都闻之惊叹:“哇,你还真会选人哎,这家伙有这么厉害呀?”
雅莱乐得一抽一抽,傲然笑说:“那是!你以为撒特那个冷面瘟神的外号是吹出来的?这厮一瞪眼,谁敢不怵头?”
于是,由撒特扮黑脸充恶人,也算是一笔意外收获,这样一来,再等雅莱这个领主扮红脸充起好人时,效果也就真是更好了。
到这一天,该分走的分走了,该安插的也都插完了,雅莱就开始认真‘反省’了:“也是,和纳入国王军的幸运儿比一比,这个劳军标准的确是差得有点多啊,也怪不得大家心里有意见。嗯……那不如这样好了,我干脆再拿出一笔吧,虽说财力空虚,银库的确见了底,但好歹私产还有一些。虽说分下去也还是赶不上国王军,不过总是我的一份心意,能让大家多得点安慰也是好的。”
于是,领主大嘴一开、大手一挥,追加抚恤封赏的劳军馈赠就二度到来。这件事的轰动,可以说,丝毫不亚于分流改编令。当轰轰烈烈的大开城堡大门,多少人亲眼目睹是从领主的私人库房里整车整车、整箱整箱的往外运粮食、搬金银,甚至连当日喧嚣婚礼,各地宾客馈赠的奢侈贺礼都被一股脑的端出来,全部折成钱粮用以劳军;更甚者连公主也要跟着凑热闹表心意,据说连多少嫁妆也都一块给抬了出来,对不少高层将领,不仅是要给东西,更要给产业田地,统统都是领主私产拿出来瓜分,最终总计数额之丰,赫然直线超过了之前那一笔最低标准的犒赏数额,拜托,这确定不是开玩笑吗?
一时间,哈尔帕简直炸了锅,之前有过不满抱怨之词的家伙,这下都真心是要被搞得心虚脸红抬不起头了。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怎么突然间都像变成了抢劫犯一样,仿佛就是在公然掠夺主上了,这叫什么事啊?
对于雅莱的这道自掏腰包的加恩令,首先第一个,撒特就坚决反对,包括亲卫队长迪雷格都是跟着一道加入劝阻阵营。
撒特显得特别激动,跪拜在面前打死不起身:“殿下,为主上复仇,这本就是身为军人应尽的义务,断没有拿这个讨价还价的道理,如今哈尔帕财力有限,那就凡事只要量力而行即可,又岂能再让殿下拿出私产来充抵劳军的支出?这于情于理都根本说不过去啊!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迪雷格也跟着力劝:“是啊,这种犒赏,拿着都烫手,谁敢接谁不都成了混蛋?还是收回去吧,就算不看你,也总要为公主殿下考虑一下,如果让陛下知道,连女儿的嫁妆都给拿出来劳军了,那不和哈尔帕军团上下急眼才怪。”
雅莱显得很无奈的笑说:“美莎那份是她自己非要凑热闹的,我不让她出都根本劝不住啊。行了,你们也不要想太多,能顺利为阿爸报仇,这无非都是我的心意,哪会有你们说的那么多严重罪名?放心,保证不会有人因为这个来找谁麻烦的,我不会,美莎不会,陛下更不会,能踏实了吗?”
撒特却说:“殿下若坚持如此,那好,我管不了别的,至少能管自己,这笔犒赏我不要!”
迪雷格也跟着说:“嗯,谁愿意要谁要去,反正我也不要。”
雅莱不以为然,皱眉摇头:“你们这是干什么?都起来,听我一句啊:你们的这份心意呢,我领,但是,话不能这么说,事情更不能这么办。”
他指着撒特提醒:“看看你自己的身份,是军中最高的大将军了,如果你公然表态不要,那别人还能不能要啊?本来呢,大家都拿,什么问题都没有,可是如果有人拿,有人不拿,那问题不就来了?这就叫做道德绑架你明白吗?原本是高高兴兴好事一件,结果呢,突然有人因为不要而显得特别高尚,那么再伸手拿的人,岂非一下子都被弄得特别有负担,甚至都要背上负罪感了,这不是事与愿违吗?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清楚了?只要你身在其位,那么你的态度,就不可能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这份心意固然是好,但是你不能因此就用道德至高点去绑架所有人啊。”
他不让撒特开口,接着提醒:“再说了,你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们一样啊,看看你是什么出身,什么家境?还有你,一样都不差。”他指着迪雷格说:“这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你们都是出身贵族、家境优渥,一家上下都不会指着这点犒赏过日子,就算不要也实在影响不了什么,可是如果换到一个出身贫困的小兵身上,要与不要之间的差别可就太大了,那极可能是直接关乎生计的你明白吗?原本娶不上老婆养不起孩子的,都可能因此解决大问题,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这笔私产呢,对我来说,留着,也无非是放在库房里,拿出来,也不会因此就影响生计活不下去,可如果因为拿出来,是能让很多人因此解决很多关乎切身利益的实际大问题,能收获幸福能过得好,那我干嘛不干呀?”
无论撒特还是迪雷格,都当真是被这番话震得心潮翻涌,撒特迅速湿了眼眶,铁面瘟神的声音里都透出哽咽:“我真没想到,殿下……竟能这样体恤将士,连我都实在没有思虑过这么多,殿下竟能想得如此周全。我……我代哈尔帕所有将士,感戴殿下这份至诚心意。”
迪雷格磨牙接口:“没错!今后谁要是再敢对殿下有半句抱怨,敢说个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一下子把部下感动得一塌糊涂,雅莱更要倍加的显示出大义凛然的气魄,语重心长,表情诚恳:“这一战对我来说是替父报仇,我就算为此付尽一切那都是应该的,可是对别人,却不能这样讲,至少不能讲得那么理所当然。做人最基本的原则呢,就是要懂得感恩,不能把别人对自己的付出,都看作是应当应分就可以泰然享受的,所以呀,当别人成就了你,那么在能够成全别人的时候,就理当成全,在能够给予回报的时候,就理当回报,对吧?”
对!太对了!所以当撒特将领主原话昭告全军,那字面之下的潜台词,也就特别自然的给一块宣告出来:做人的原则就是要懂得感恩!不能把领主对你的付出都看作是那么应当应分可以泰然享受的,当主上成就了你,你也就理当尽职尽责去成就主上,这就是最起码应该的回报嘛——看到没有?能在哈尔帕效力,那都是你走了大运,还能上哪儿去碰见这么好的领主?所以说,再不懂得感恩的,那都是混蛋!
于是乎,这份邀买人心的利器,的确杀伤力无敌,自此后,哈尔帕全军上下都保证再没出过一个混蛋。
一场轰轰烈烈的私产馈赠,对雅莱而言,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人前装相,实在憋得辛苦,以至于一等关起门来,就是一刻忍不了的要捧腹窃笑到抽筋了,再等迎上自己的奸诈媳妇,眼神里必须都是满满的崇拜,必须必的说一句:“媳妇儿,厉害呀!那些词儿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简直就是定点打击,一打一个准。”
美莎泰然享受这份恭维,慢悠悠笑说:“驾驭臣下这件事呢,你要说它难也难,说它简单嘛也实在简单,归根结底一句话,无非就是驾驭人心而已。”
雅莱嘿嘿一阵苦笑:“人心多变,这个应该恰是最难驾驭的吧?”
美莎却还是那句话:“你要说它难也难,说他简单也特别简单。无非是看一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一则是最想要什么,一则是最怕失去什么?其实这本就是硬币的两面,完全可以统合在一起去驾驭。譬如说,特别重感情的,那么能驾驭左右他的无非是亲情友情或爱情;特别爱脸面的,能驾驭左右他的无非就是名誉和尊严;再如特别有野心的,那么最关注的就莫过于未来。最想要的是远大前程,最怕的自然就是断送前程;而特别安分就想踏实过日子的呢,那最在意的就肯定是现状了,是让他的现实境遇变好还是变糟,这不就是可以驾驭把握的空间吗?再譬如有心结有旧伤,也就是所谓有不堪回首之过去的那种人,就完全可以用他最在意的过去做文章嘛。施恩呢,可以给他创造机会去了结心结,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欠债的有机会去讨债,就算是讨不了债,譬如情债之类,那也完全可以充一回知心朋友嘛,要知道,有些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他本身就没指望谁能替他解决,无非是有个人能让他倒一倒苦水,能有地方释放苦闷而已。常说人们能甘愿为知己者去死,不就是这么来的?成了知己,还怕有谁不死心塌地为你卖命?再至于施威呢,就更简单了,无非是对他这份过去大加利用,譬如说,就完全可以引导着让他因这份过去而干出什么特别愚蠢的错事来,如此一来,不就一下子成把柄,能够捏在手里成软肋了吗?而再至于那种特别爱钱的、特别爱权的、爱酒/色/美女的,就更简单了,举凡有弱点,不就是可以稳稳操控在手掌心?”
一条一条细数下去,雅莱越听越乐,舔舔嘴唇就死皮赖脸的粘过来,不怀好意笑嘻嘻咨询:“那你猜猜,我现在最在乎最想要的是什么?”
美莎眼皮一阵乱跳,这个还用猜?最在乎的是兽/欲,最想要的是上/床!
“我不知道!也不想猜!”
“没关系,只要我知道就行了。”
厚脸皮‘禽/兽’显然从没听说过‘婚内/强/奸’是个什么鬼玩意,抱起人一刻等不了的直奔主题(P:抗议无效)。
&bp;&bp;&bp;&bp;每天清晨,当美莎还在继续补觉时,雅莱神清气爽独自出门,都要先过到母亲这边,与家人共进早餐。
小妹茜茜满是不解的问:“咦?为什么大姐姐每天都起不来呀?我都好久没见到她出来吃早餐了。”
雅莱嘿嘿一阵坏乐,肚子里叫唤:因为你哥神勇。
缇妮夫人向着小女儿一瞪眼:“乱问什么?不该小孩问的少问。”
小茜茜扁扁嘴:“我怎么不能问了?我已经是大姑娘了,不是小孩。”
雅莱随手胡撸一把小妹,坏笑着说:“还不够大。嘿嘿,想急着弄明白,容易啊,多吃饭,让自己长得快一点吧。”
贝奥挤眉弄眼坏兮兮的问:“哥,是不是再用不了多久,你都准备再度晋级,也要做家长抱儿子啦?”
雅莱风凉看过来:“干嘛?你急着当叔叔?放心啊,到时候保证让你如愿,小崽子来了,嘿,谁都不管,就扔给你管,不怕累不死你。”
小茜茜掀起好奇心,瞪着一双大眼追问:“那我也要当姑姑了吗?哥哥,小孩都是怎么生出来的呀?好奇很久了,阿妈都不给我讲,你给我讲讲……哦不,让我亲眼看看行不?”
哈——!举家哄堂,雅莱被逗得肚皮抽筋,慷慨点头:“行啊,只要你能变成狮子,我就让你看。”
缇妮夫人一巴掌拍过来,瞪眼嗔骂:“越说越不像话了,多大人了,还这么没正经,也不怕带歪了弟弟妹妹?”
一片笑闹中,雅莱很快注意到表妹茉莉的沉默,低着头不吭声,显得心事重重。他歪头看过来,不明所以:“怎么了茉莉?情绪不对啊。”
茉莉只是摇头,低声说:“什么不对了?我能有什么事?”
没事才怪。雅莱满是不解,这个表妹自幼和他一同长大,就是和亲妹妹没两样,这么一脸不开心,他总不能不问。脑筋飞转用力猜,他忽然想起来,恍然笑说:“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可不是,你就比我小两个月,前几天都过了十七岁的生日,是气我没有给你好好过生日?茉莉,这可不是我故意的,主要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整天泡在军营里都根本抽不开身,实在没顾上……”
茉莉即刻打断,怏怏的说:“表哥,你说什么呢?在你心里我就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我当然知道你忙,又哪会为这个和你生气?”
不是为这个,雅莱就真不懂了:“那是为什么?”
茉莉咬着嘴唇不肯吭声,缇妮夫人叹了口气,只得代劳开口说:“等吃过早饭你先别急着走,阿妈有几句话……需要和你单独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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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之后,缇妮夫人回到自己的宫室,特意屏退左右关起大门,看到这架势,雅莱已是一愣:“阿妈,怎么了?”
当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缇妮夫人叹了口气,看一眼侄女,叹息说:“是茉莉堆了一肚子的疑问,特别想弄清楚,可是我又没办法解答,所以,就只能由你来解答了。”
雅莱看向表妹:“什么疑问?”
茉莉咬着嘴唇,眼神里满是幽怨,鼓足勇气终于开口:“表哥,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将哈尔帕最有战斗力的军团分走半数,贡献进国王手中,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美莎的主意?”
雅莱又是一愣:“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区别吗?”
茉莉骤然激动起来:“表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这就是美莎的主意对不对?是她要你这么做的!”
雅莱越来越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茉莉眼中难掩气恨:“我就知道!美莎虽然不出面,可这统统都是她的主意!表哥,你怎么能这样糊涂?你忙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呀?是,我知道美莎贵为公主,更是陛下最爱的女儿,不好惹,你或许也有很多的苦衷不得已,可是,她毕竟只是你的妻子不是主人,怎么能任由她替你做主,这样来摆布你?”
雅莱只觉荒唐无比:“茉莉,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任人摆布?我做的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哈尔帕。”
茉莉才是倍觉荒唐:“为了哈尔帕?却是直接削掉一半军力?表哥你自己说着都不会觉得可笑吗?我不知道美莎是用什么办法说动你,但是她的目的真是为你、是在为哈尔帕的利益着想吗?这么简单的事实你怎会看不清,这摆明了不就是在替国王出手,是在削权夺兵!这场政治联姻,从一开始,美莎她就根本不爱你,否则,她又怎会亲手送你上战场?又怎会在好不容易凯旋后,却那样公然的去诋毁你的战功?我从来就没见过有哪个做妻子的会这样行事!由她亲口传出诋毁之词,是在多少领主总督面前去毁坏丈夫的名誉,这分明就是要把你闹成笑柄!而现在更是步步紧逼要夺权了,表哥你怎么忍得了……”
“打住!”
雅莱听不下去,一口打断没法不生气:“茉莉,很多事情你不明白,那只是你自己没有看明白而已!可你不能因此就去妄议揣测!按照你的这种理解,难不成是把我都当成了糊涂傻瓜?我有那么傻吗?我所做的一切,当然都是为了哈尔帕,即便你一时看不明白,也总有你能看明白的时候,你们至少应该信我!”
茉莉哭了,眼神里满是哀怨心疼:“表哥,我何曾不信你?我当然知道你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哈尔帕,但怕只怕事与愿违……”
雅莱忍气反问:“你怎么知道会事与愿违?又有什么事情事与愿违了?美莎为了哈尔帕是已经做了多少事,付出了多少心血,你该不会告诉我是没看到吧?如果没有美莎,能肃清那么多奸细,保得一家上下平安吗?你就算纯粹为了这个,是否也该给予最起码的信任和尊重?”
茉莉却说:“这怎么一样?那个时候她也同样是为保自己,当然会全力以赴。可是现在还一样吗?好端端的,她为什么在大战才刚结束就这么急迫的要给哈尔帕裁军?如果她是站在一个领主夫人的立场,这样做又对她有什么好处?”
雅莱再度重复:“茉莉,我已经说了,很多事情你一时看不明白,那也只是你自己没有看懂而已,而我也实在不便对你们解释太多,因为这里面有很多层面的思虑,都是只能心中有数,却不宜宣之于口的你明白吗?真个说出来,那都要成犯忌招祸的言辞!我只希望你能信我,即便一时不明白,也总有你能明白的那一天,好么?”
茉莉擦着眼泪,痛声哀求:“表哥,我只是看不下去……我不想看你这样委屈自己,我当然知道你都是为了哈尔帕,可是……可是也不能为了这个,你就把自己全都赔进去啊,要委屈求全事事顺着美莎,这是你的本性吗?你一直以来最大的心愿不都是想赢过她?你本来是多么骄傲的人,再这么下去,这份婚姻你怎么受得了?”
缇妮夫人皱眉提醒:“茉莉,话可不能这么说。”
茉莉倔强反问:“为什么不能说?这难道不是事实?”
雅莱听愣了,一时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反应过来,‘蹭’的一下窜起来没法不怒:“茉莉!你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我委曲求全?你是想说,当初完全是迫于时局,我才没有选择余地的必须接受这份政治联姻,所以为此都必须认怂,要拍着美莎,事事看老婆脸色,再直白一点根本就是把自己卖了,要用婚姻去换利益,是这个意思吗?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论调才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茉莉拒不接受:“表哥,我怎么会侮辱你?我都是心疼你!”
雅莱更怒:“我用得着谁来心疼吗?这简直可笑!”
茉莉却说:“可笑吗?表哥你有没有出去打听过,大家都是在怎么看怎么说?现在谁才是真正的哈尔帕之主,是谁在真正说了算,大家又都是在看谁的脸色行事,表哥你敢说自己不清楚吗?梅托斯他怕的是你吗?别兹兰是被你赶回家的吗?还有新上任的蓝伯斯又是被你提拔上来的吗?谁提拔的,他才会效忠于谁,不是这个道理吗?而蓝伯斯占据的是什么位置,执掌驻留军,那就是要执掌哈尔帕内外城防,再说得残酷一些,是你我的身家性命都已经被人掌控在手心了!美莎她已经骑到你的头上,只要她愿意,就完全可以为所欲为,让所有人都不敢不听话,表哥你竟都不觉得可怕吗!再看看,她是怎么能如此便利的左右哈尔帕上下?不就是因为手中那颗公主令!说是战时特殊需要,所以由国王特颁公主令,权同领主!可是现在呢,仗早都已经打完了,但是这枚公主令作废了吗?这么明白的事实,表哥你怎么就会看不清?你这个领主要巩固军政大权,首先第一步就是不能让你的妻子来夺你的权呀?哪怕仅仅是分权都不行!自来世袭领地都是领主说了算,可没听说过是由哪个领主夫人说了算的!明明都是你的兵,是哈尔帕的兵,凭什么要听美莎的,她说裁军就裁军,表哥,她裁掉的可都是属于你的力量啊!这是在毁你!长此以往更要毁了哈尔帕!”
雅莱难以置信的看过来,忽然间就对这个表妹倍感陌生,仿佛是第一天才认识她。他真是没想到,茉莉对美莎的芥蒂竟会如此之深,简直是到了仇视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呀?要说茉莉对他的心思,他当然知道,可是在他已经成婚娶妻的今天,他本以为茉莉会接受现实,哪怕因此有点心情不好,但重点也都该是去思虑经营属于她自己的生活了呀。怎么弄到现在,竟会与美莎势同水火?不不不,这样说似乎也不准确,至少在美莎的嘴里,他可没听到会把茉莉当做眼中钉的,怎么到她这里却偏偏成了这样?如果说都是为情债,互相有点不对盘,看不顺眼有点小龃龉还算正常,但是,突然间竟要把他的妻子定义成祸患,分明是在说他弄了个大威胁摆进家门,害人害己,甚至都能威胁到整个哈尔帕的安危,这叫什么事啊?未免太夸张也太过分了吧?
雅莱沉了脸色,毫不客气的出言警告:“茉莉,你可知道言语伤人,好多时候是比刀剑伤人更厉害得多。你怎么能用如此恶意去泼污别人的好心?想想阿爸突然遇刺的那段日子,是什么滋味你全都忘了吗?哈尔帕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是谁替阿爸揪出了真凶,谁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上下平安,同样是护住了你的平安!你不能得了好处却在事后反咬一口啊!美莎对我是什么心,我清楚得很!用不着谁来替我解读!岂不知恰恰是你的这份‘好心’,才正是在伤害至亲!在你的嘴里,都把我说成了笨蛋傻瓜,把美莎说成了野心毒蛇?你自己都不会觉得可笑过份吗?我们是谁?看清楚,那是你的嫂子!我是你的表哥!更是你的领主!是你应该给予最起码尊重的人!”
眼见儿子动怒,缇妮夫人连忙和劝:“好了好了,都先平静一下,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茉莉,你的确过份了,有事说事,又何必牵三扯四的去牵扯别的?雅莱,你也先坐下,茉莉不是那个意思的,她……她其实只是着急,就是眼前裁军的这个事情……”
雅莱余怒未消,被母亲拉扯得勉强坐下,重重一哼:“裁军的事情怎么了?”
缇妮夫人满是无奈的催促侄女:“茉莉,你有什么话就痛快直说吧,何必绕那么多弯子,惹出一肚子的不痛快。”
茉莉咬着嘴唇:“我哪有绕弯子,我就是这个意思啊,表哥你不能这么做,不能裁军,那都是属于你的力量啊。这么多年的情分,我总不会害你,你就听我一句好不好?”
雅莱困惑皱眉,他忽然就不生气了,而是认真的琢磨起来,奇怪,往日茉莉从来也没关心过这些政务,怎么突然对裁军的事情这么敏感起来?裁与不裁,那都是军营里的事情,和她一个姑娘家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样一想,再当忆及现在的分流改编名单,几个名字从脑海中闪过,他一下子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现在要分流出去的人,囊括众多老将,其中,就包含了当年属于你父亲和兄长的旧部,这是属于西希家可以依仗的力量,所以,你不希望他们被分走?”
茉莉即时语塞,西希家,正是缇妮夫人的娘家,也是茉莉的亡父亡兄的门庭,正因当年在动乱中功勋卓著,这些旧部在哈尔帕军中极有分量,突然间竟要被一股脑分走,这对茉莉来说显然是太难接受的事情,所以才必须鼓动自来不问政事的姑母,要一同出面找雅莱问话,因为这就是利益共同体。
眼看儿子直点核心,缇妮夫人痛快点头说:“是呀,对这件事,茉莉的确很担心,所以一再向我求肯,要我制止你这样乱来。雅莱,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样的筹划我不懂,我只想问,对这件事,你是经过深思熟虑想清楚了才这样做的吗?”
雅莱痛快作答:“当然!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哈尔帕——是为了哈尔帕长远的未来。阿妈,我现在不便解释太多,我只希望你们能信我,还有相信美莎!我们是一家人,美莎又怎么会坑害我?怎么会坑害哈尔帕呢?说句不好听的,凭美莎那个脑子,她如果真有心坑害谁,那只会让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又哪会是像现在这样,好像是把多少不利的事情都摆到眼前来,足够让人乱猜疑,乃至生出防备之心?太可笑了,真要害人,她都肯定不会玩得这么低级好不好?”
缇妮夫人沉默良久,拍拍儿子的手叹息说:“不要怪阿妈干涉你,只是听茉莉说来……我觉得,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才倍觉两难,也不知道究竟是茉莉说的对呢,还是你的做法对,毕竟,这对哈尔帕是利害攸关的大事,稍有不慎,一步走错,就没地方后悔,所以才想找你问一问。你千万别多心,阿妈绝对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对美莎有什么看法,这孩子为哈尔帕做了多少事,我都是看在眼里心中有数的,这一回,无非是希望你在这种大事面前能想清楚而已。既然现在,是你自己拿定了主意,那好吧,阿妈信你,只要你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就行了。”
“姑母!”
茉莉急了,该死的,最恨就是这位姑母性情太软糯,是太容易妥协了。眼看‘同盟’瓦解,她只能自己开口争取:“表哥说的不错,我的确就是不希望父兄的旧部都被分出去,我希望他们留下,可以吗?一家亲族,父母兄长皆亡,我比不得表哥,更比不了美莎,我已经是孤儿,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如果现在是连这么一份依靠都被拿走了,那我……我今后岂非都只剩任人欺负的份?”
雅莱简直要被气笑了:“茉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我们不是你的亲人吗?有我在,放眼哈尔帕谁敢来欺负你呀?”
茉莉委屈泪水难断:“那是表哥没有亲眼见识过,当日美莎手底下那些奴仆,是怎么合起伙来往死里欺负我……”
“那不都是为了做局吗?”
雅莱只觉无奈:“当时又不是针对你一个,一家上下个个都给囊括进去了,连阿妈都没少吃气,可那都是事出有因,是为了解决**烦,总没道理再拿这个说事吧?再说了,到了事后人家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你不会心眼这么小,到今天还不能释怀吧?”
茉莉的脾气上来,梗着脖子说:“我就是不能释怀!合着被骂得那么难听的不是别人!我只要表哥一句话:父兄的旧部,能不能给我留下,我不要他们被分走!”
雅莱挠头叹息,诚心诚意的劝一句:“茉莉,你要知道一句话:男子不能挡人前程,女子不能误人青春。如果从一开始,这些人本就都不在要被分走的名单里,那也好办,可是现在,已经是人尽皆知要被分走,能够喜获升迁从此荣升国王军了,却又突然改主意给留下,那恐怕……你留下的都只能是怨气!挡人前程,是要招人恨的,你明白吗?”
茉莉一时语塞,更觉委屈:“表哥,你就这么狠心?要铁了心把我变成孤苦伶仃?”
雅莱不得不反问一句:“那么,你要把这些人留下,实际又能帮你什么呢?你又不是能带兵的将军,就算留下千军万马,对你有意义吗?难不成等到将来出嫁,还能把军团当成嫁妆,跟着你一块走?我才是真的没法理解,你这么坚持到底是图个什么?”
茉莉冲口而出:“当然有意义!凭什么美莎可以拥有那么强的势力,而我没有?有外臣支持才能挺直腰杆说话有底气,才能保证自己不受欺负!”
雅莱的表情别提多精彩,拜托,这是受害妄想症吗?他这下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只能站起来告辞:“军中事多,我必须要走了,阿妈,你还是好好劝劝她吧,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好像受了天大委屈,全世界都要来欺负谋害她似的,这叫什么事啊?”
“表哥!”
眼看雅莱拂袖而去,茉莉气急败坏,委屈的眼泪怎样都止不住。她觉得表哥变了,放在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对她,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可是自从来了美莎,从嫁到的那一天,表哥就是为了她对自己训斥出口,到如今凯旋归来,更是事事围着美莎转,对自己愈渐疏远。怎么可以这样?那是从她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喜欢到今天的人啊,怎么可以被别人抢走?她好不甘心!
没有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她为咫尺天涯的爱人留了多少眼泪,对着镜子,就宛如在对自己立誓,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美莎根本就不爱表哥,表哥也根本就不爱她,无非都是迫于现实的政治联姻罢了,他们两个不可能有爱情!所以,这就是属于她的阵地:就算无法得到表哥的人,也必要得到他的心!否则,她咽不下这口气!
&bp;&bp;&bp;&bp;自大战结束,随着王令安排各方,铁托和萨尔凯的队伍纷纷撤走,费因斯洛军团也从边境回撤王城,而在阿林那提,乌萨德就是要启程回归故乡去接掌大位了。大姐纳岚舍不得儿子,不免多留了些时日,所以拖到现在方才启程。
后殿库房里,美莎正在清点整理要给乌萨哥哥送行的礼物,随口笑问:“大姑姑,你说哈罗斯老爹最想要什么礼物呀?一朝闲散下来,他会不会很无聊,不如送他一个老伴好不好?对了,路娅嬷嬷不是早就守/寡了吗,你说……要是把他们凑成一对儿……”
啥?大姐纳岚一阵恶寒惊悚:“美莎,你这是想要我那位阿爸的命啊?路娅嬷嬷是什么人?那是最讲礼仪最讲规矩+最有洁癖的,我那位阿爸又是什么人呐?最没规矩、最随性乱来,想喝酒就喝酒,想骂人就骂人,十天半月不洗澡不换衣服算正常,哪怕脏出虱子来都不许谁碎嘴过问,谁都别想管。找老伴?你给他配个最爱碎嘴唠叨的,管东管西管头管脚,哈,要打赌吗?别说是捏成一家去,你让路娅嬷嬷跑去串个门,不出一天,就保证能把这暴脾气的糙老汉给逼疯了你信不信?哦,当然了,路娅嬷嬷也肯定要被这种极品逼疯。”
大姐一路说,美莎一路笑,没错啊,看热闹不嫌事大,所以才特别想看看这种组合会有多精彩。正自坏心嘀咕,忽见伊莲气鼓鼓的冲进来,嘴里愤愤念叨:“气死我了,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
美莎惊奇看过来:“这是怎么了?谁气着你了?”
伊莲特意关上大门,才凑到身边恨恨说起来:“女官长大人,你来给评评理,有这样的人吗?良心都让狗吃了,也不怕坏嘴烂牙!”
大姐同样倍感惊奇,伊莲是出了名的老实疙瘩,擅长的是蔫坏,可从没见过她会有这么大气性跳脚骂人的,这是怎么了?
“你这是说谁呀?谁坏嘴烂牙了?”
“还不就是那个茉莉!太过份了!”
伊莲着实气得不轻,以至于都有些颠三倒四,好半天才说到重点:“在太夫人身边服侍的那个一等仆蒂姆,她和我私交不错,平日都混得特别熟了,是蒂姆亲口告诉我的。就是今天早上的事!特意屏退所有人关起门来密谈,后来起了争执,越争越凶,那声音顺着窗口都飘出来了,蒂姆听得真真切切,那个茉莉就是这么说的!你们听听,这不是存心故意要挑拨离间吗?张口闭口都是夺权分权的,什么应该作废公主令,就连当初那一夜变乱,投入那么大精力保护一家周全,到现在念起来居然全成了是美莎为保自己,对这一家子不过都是顺带手招呼的事,这是什么人呐!过河拆桥都未免太快了些,还有没有良心?”
伊莲气得腮帮鼓鼓,而等听明白,大姐纳岚也真是要皱眉了:“这个茉莉,的确太不像话了,真有不满,她当面来说呀,背后嚼舌挑拨别人夫妻关系算怎么回事?我告诉你们,这一家人过日子,最怕就是有这种故意挑事的,要是纵容下去得寸进尺,早晚是要真给挑出事来。”
伊莲拼命点头:“是呀是呀,就因为这不是寻常小事闹脾气,句句直点哈尔帕的掌权问题,所以才可怕,才最气人呀,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难保不会往心里去,要是真给成功扎针,那可怎么办呀?”
听到这些,美莎却是淡淡的,反而教训伊莲:“一家人,最怕就是乱传闲话,知道的是你和蒂姆有私交,甚至就是那边的人要上赶着哈着你们,主动贴过来,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在往婆母身边安插耳目呢,这样的猜疑要是传出去,你还说得清吗?”
伊莲一阵语塞,小声嘀咕:“我知道,不会往外乱说的,可是美莎,你不生气啊?”
美莎不以为然:“有什么好生气的,茉莉今年也已经17岁了,很快都是一样要出嫁,还能在这个家里呆多久?注定要离开的人,她说什么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大姐不无担忧:“话虽这样说,可是在一天那就是一天的麻烦,万一雅莱真往心里去了怎么办?你们可是要过一辈子的呀。”
美莎却说:“要不要往心里去,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大姐可不同意这种态度:“凡事总要防患于未然,不能真等出了问题再说吧?”
美莎一声嗤笑反问:“怎么防啊?难不成我自己去和他说,我知道茉莉和你嚼什么舌了,你别信她?嘁,那不是有毛病?他若真往心里去了,今后也就不会再信我,而不信我的结果,终究是他自己要吃大亏。反正我问心无愧,我怕什么?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如果一个表妹就能让夫妻反目,哈,那也算是茉莉的本事了。而除此之外还能证明的,恐怕也就只剩一件事,嗯……也好,姑且就把茉莉当作是一个考验吧,我也实在很想看看结果。如果到头来,他是连自己的判断能力都没有,一个能让耳边风轻易吹倒的男人,那……也就真是难成大事了。而到那个时候,真被我夺权骑到头上去,也就实在怨不得旁人。毕竟哈尔帕不能给一个不成事的男人做陪葬,我首先要对哈尔帕负责,其次才是那个丈夫。”
这番话,听得大姐说不出话来,该说是这孩子太骄傲了吗?那份高傲心性,是根本就不屑于去钻研所谓的驭夫之术,要和她共同生活的男人,对于她的这份脾性,只有接受还是不接受的选择。夫妻相处,天晓得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说的好听呢,叫本色;说的难听呢,那岂非就是欠缺这方面的智慧,不会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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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美莎笑对一家上下,甚至充当孩子王,带着一群小弟小妹厮混在屋顶花园,看工匠按照她的意图搭藤架、垒花墙,还有在繁花簇拥中挂起又好看又好玩的吊床,躺在上面都能望天数星星,叽叽喳喳热闹一片,怎么看都像个毫不知情的没事人。
到晚间雅莱回来,他也是同样,和家人厮混共进晚餐,席间茉莉在座,当着美莎,无论是缇妮夫人还是表兄妹俩,谁都不见任何异常,仿佛早上的事情根本就没发生过。只看得大姐伊莲等人一肚子闷气,暗骂这个茉莉倒真会装相,憋这么辛苦,她也不觉得难受?
大家似乎都是做戏高手,美莎当然更不可能露相,就这样各自演绎着直到该要安寝,回归夫妻独处的私密空间,当关起门来,美莎宽衣卸妆梳洗,在浴池中甚至还哼哼出动人小调,沐浴之歌,透着那叫一个心情好。
猛一抬眼,忽然看见雅莱斜倚门框,歪头看过来的表情古怪,额头分明是有青筋在跳。他挥挥手,让所有侍浴的仆婢统统退走,美莎愕然瞪眼:“你干嘛?我还没洗完呢。”
雅莱不说话,脱了衣服也跳进浴池,一把拽过人来压在池边,瞪眼磨牙:“装!还装!这里已经没别人了,还要装给谁看呀。”
耶?!
美莎一阵心虚,嘴上抵死不承认:“你说什么呢?装什么?谁装了?”
一对儿天体夫妻浴池相对,雅莱上下比划,让她看清彼此这个光溜溜的风景,没好气的提醒:“看到没有,这叫什么?坦诚!凑进一个家门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坦诚对不对?心里有事,你不能直接问我呀?”
美莎捂着胸脯更心虚:“问……什么?”
雅莱仰天长叹翻白眼,狠狠送个白眼珠子:“媳妇儿,虽说本人没有你聪明,但也别当我是傻子好吧。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那份演戏的功力?早上阿妈和茉莉一块把我叫去关门密谈,这事你早知道了对不对?而且估计不仅是知道有这档子事,恐怕谈的什么内容也都基本心中有数了。”
美莎不愧演戏高才,面不改色满脸惊奇:“啊?有这事吗?我怎么不知道?”
雅莱没好气的赏个爆栗:“还装!上瘾啦?!嘁,这想想都知道,阿妈和茉莉把我叫去关门密谈,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上赶着拍马屁的耳报神都肯定要说给你知道吧?这么奇怪的举动,任谁都不免要猜疑,神神秘秘这是说什么呢,都不能让人听?你要是一见面就问我这事,那叫正常,偏偏装到现在一个字都不问不提,这不是演戏是啥呀?还有啊,吃晚饭的时候你有没有自己回头看看?随便你再会演吧,可惜了,没有一块训练好身边人,从你那个小跟班到那位大姑姑,我的妈呀,射过来的眼神都挂着刀子,要纯粹是因为关门密谈这个举动本身,至于成这样吗?那肯定是连谈话内容都有数了,才会是那么一副比美赛更狠的吃人表情吧?”
美莎:“……”
好吧,从小掐到大的死对头,彼此那点脾性都真是太了解。再换个难听点的大白话:一撅屁股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满心哀叹,这大概就是嫁给一个发小的弊端吧?什么毛病都早早看透了,根本没得藏啊。
雅莱戳头磨牙,干脆代劳彻底当一回她肚子里的蛔虫:“一看你们这样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吃心了对不对?要我猜,十有**心里早骂我一天了,没准就是想着:哼,我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办?要是敢不合老娘的心意,看我怎么收拾他……有没有?你敢说没有?”
这下轮到美莎的面皮开始抽筋,拜托,可以不要这么犀利吗?
雅莱恶狠狠提醒:“记住了!以后有事,直接问我!别在心里藏着掖着的。什么叫夫妻呀,凑一块剥光了,都是要互相看个一清二楚,这身子看全了,心是不是也应该敞开点,给个看全呀。要是再套层铠甲那算怎么回事?过日子又不是上战场,难不成还带斗智斗勇的?”
美莎弱弱回应:“我没穿过铠甲呀,听说那玩意很沉。”
他搂住腰肢,瞪眼催促:“还说废话!到底要不要问我?!”
心虚丫头笑得难看:“你……想说吗?”
雅莱再度奉送白眼珠子,当下就把早上的最原版内容全都说了个清楚。
“你看看,这不比你道听途说好多了吗?”
美莎实在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告诉我呀?这好像都是不合适让我知道的吧?”
雅莱却说:“你是我媳妇,有什么不合适?人和人相处,好多麻烦冲突,岂非就是因为该说的话不说清楚,或者是遇到重要问题,却偏偏是最关键的少说了那么一句,结果好多误解隔阂不就全来了?尤其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你想想,一家人里其实有什么事情是真能瞒得住的?既然如此,那与其让人乱猜,或者听谁谁谁乱传闲话的,还不如大家都坦诚些,由当事人说出来的才是全貌,拐弯抹角传话打听才最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是这个道理不?”
美莎歪头看过来:“你真这么想?”
雅莱挑眉反问:“有错吗?”
美莎痛快摇头,认真告诉他:“你能这样,我很开心。”
雅莱叹了口气,满是无奈的说:“其实吧,我是真没想到茉莉会这样,所以你就算不问也是要给你提个醒的,至少心里有数,但是,你也千万别往心里去才好。毕竟那些抹黑名声裁军之类的事情,如果只看表象,的确很容易引起误解,茉莉也好,阿妈也好,无非都是一时没看懂才会有这些疑虑,她们也不是故意要针对你。尤其阿妈,她从来没坏心的,你相信我。”
美莎眨眼问:“那茉莉呢?”
雅莱又是一叹,努力拿出中肯的态度实话实说:“要说茉莉吧,她其实也不是什么恶人,只是被我阿妈惯坏了而已。你看看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与我们同龄的姐妹,自从茉莉五岁那年父亲过世,被阿妈接过来以后,一直到茜茜出生之前吧,她都是在家中女孩稳坐头一份的,以茉莉这样的正统出身,那些庶出女孩放在一起怎么比呀?根本排不上号,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争强好胜的脾气,容不得有谁能压过她。你知道吗,小时候有段时间,觉得我对茜茜比对她好了都会闹脾气呢。是后来直到慢慢又大了些,大概是能搞清楚亲妹和表妹的区别了……”
美莎了然接口:“区别,当然就是代表着不一样的未来呀,表妹可以嫁给表哥,亲兄妹可没有这一说,所以自然不能再和亲妹等列,由此释怀,才不再和茜茜计较了?”
雅莱一阵眼皮乱跳,郑重发誓:“我可从来没招惹过她啊,所有人都能作证,真没有,无非都是年龄惹的祸。茉莉来的时候,贝奥才都出生没多久呢,这一家子小弟小妹,贝奥已经是排行老二最大的了,都尚且比我小了四岁,也只有茉莉这么一个是和我年龄相仿的,所以就肯定难免常会玩到一起去了呀。你想想,我都五六岁了,总不可能和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奶娃娃凑成堆吧?那都根本没法交流好不?换了谁,肯定都是年龄相近的才能成玩伴,和茉莉就是这样而已,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真的。”
这样一说,美莎也觉得好奇了:“说的是啊,为什么大家都比你小那么多呀?叔叔又不是没有侧室,怎么竟会没有一个和你年龄相近的兄弟姐妹呢?这是不是太奇怪了?”
说到这个问题,雅莱忽然显出为难,表情流露几分不自然的尴尬,拉到耳边小声嘀咕:“这个话呢,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出去乱传啊,尤其不能让陛下知道。”
美莎更好奇:“什么话呀?放心放心,我保证不往外说。”
雅莱挠挠头,叹了口气告诉她:“听阿妈说,在阿丽娜过世的时候,阿爸太伤心了,有好长一段时间都陷在悲痛里面拔不出来,足有两三年,根本没碰过女人。”
啊?
美莎瞠目结舌,终于明白这话为什么不宜外传了。
雅莱叹息苦笑:“你算算这个时间是不是就清楚了?阿丽娜过世的时候,你才三岁,我几岁呀?还没断奶呢!那个时候阿爸身边也才只有阿妈一个,尚在哺乳期的女人总不可能再怀孕对不?至于那几个侧室,都是在那两三年之后,阿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了,后来才陆续纳的。”
美莎干咳一声,表情尴尬,嗯,这话的确是很不宜让那位老爸知道呀,好吧好吧,不说了,她啥都没听见。
谈及父母旧事,雅莱也着实尴尬,非常明智+迅速的转移话题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茉莉的事呢,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和她就是最普通的表兄妹,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美莎看着他反问:“那你呢?会不会往心里去?”
雅莱当然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一阵坏笑,搂过人来在耳边吹动热气,慢悠悠开口:“这个么……我记得是谁说过的来着?我们这些人呢,就像得了传染病,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染上了同一个毛病:不怕天不怕地,唯独怕老婆。嘿嘿,既然早都已经被盖棺定论了,那你说,我想不认命还有可能吗?你就算骑到我头上去,被你欺压不也是太正常了。”
美莎‘噗嗤’一声被逗乐了,眨眼笑问:“你认命?心甘情愿的?”
雅莱托着脸蛋啃上最诱人的奶羔子,鸳鸯浴忍不住的是要上下其手,腻乎着说:“没事,我喜欢被你欺负,只要你也能习惯让我欺负,那就没问题了。”
他的声音迅速淹没在火辣辣的唇舌纠缠之间,泡在温热池水,到今天再忆及曾经出使埃及的种种,只觉遥远得恍若隔世,想起那时她的阴郁醉酒,还要装成中暑一连装病好几天,雅莱越想越乐,坏坏的说:“要是那时候就知道你跑不了早晚是我媳妇,当初醉在浴池的时候,我就干脆大大方方的闯进去了。”
美莎一阵羞恼:“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存了这个心!”
他却笑问:“心情不好的时候,能有个人在身边闹一闹,也就顾不得再伤心了,可好?”
美莎心头一跳,忽然间就好像变成了心虚小孩,再看那双湛蓝清澈的眼睛,怎么突然就感觉很对不起他呢?咬着嘴唇,她低声嗫嚅:“雅莱,你……为什么从不问我……问我……”
他不明白:“问什么?”
美莎心中叹息:“为什么你从不问我……是不是爱你?”
雅莱笑了,名副其实的苦笑,一抹淡淡的晦涩划过心头,这还不简单么?因为他不敢。或者他在所有女孩面前都可以自信满满,可以轻易赢来芳心无数,却唯独在她这里,从来没法拥有这种信心。
沉默良久,他搂紧怀中人,轻轻吐露心声:“美莎,我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想奢求。你能嫁给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所以……没关系,只要能让我爱你就够了。”
美莎陷入沉默,心里甜甜的,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也很幸运。不知酝酿了多久,她终于鼓起勇气肯招供一句实话:“其实吧……你知道吗?”
雅莱静静听着,好久却不见下文,不解看过来:“其实什么?”
美莎咬着嘴唇,不知不觉一张脸羞得通红,那声音堪比蚊子叫:“其实……其实我忽然发现,这些年,能有你这么个人在身边混闹,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现在想来,好像……还蛮热闹……蛮有乐的。”
她努力在想该怎么解释:“嗯……你看,咱俩的境遇其实都很像对不对?我的那些弟弟妹妹也都比我小了好多呀,齐丹亚都足足小我五岁呢,玩不到一块,都是一样有代沟,能做姐姐,却没法做玩伴。而且,我也是在兄弟姐妹里的头一份呀,谁都不敢惹我,都是那么客客气气,说的好听叫尊敬,说的难听不就是有隔阂?而再至于像乌萨哥哥、亚伦哥哥或是萨蒂斯这样的,有大姑姑淫威在侧,他们当然都是早早学会谦让,即便是在我不讲理的时候,也都会让着我,不会和我较真生气,再至于像以沙利那样性格软糯的就更别提了,你就是求着他来惹我不高兴,都打死不会呢。”
美莎一个一个数过去,越数越郁闷:“所以你明白了吧,要做一个最蒙厚爱的公主,其实好多时候也真是很孤独的,就因为没人敢惹我呀。要说有胆子敢那么肆无忌惮欺负姐姐、敢和我斗气斗嘴处处对着干的,大概……好像……你就真是独一份了。”
雅莱一双眼睛越听越亮,迅速领悟其中要义,简单说吧,就是忽然间对‘讨厌鬼’这个标签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恍然大悟,指着鼻子取笑:“哦——!我明白了,难怪你张口闭口都总要骂我讨厌,嘿嘿,搞了半天,原来这就是传说里的口是心非对不对?尤其是你们女人,一说起话来通常都是反的,就好像那个普及率最高的撒娇台词:讨厌!你又欺负人家,你太坏了……啪啦啪啦,通常能享受这种词的家伙,才恰是对眼对盘对路的那一个;而反过来呢,要是一张口就说:亚伦哥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吧……啪啦啪啦,那其实就完全是在说你压根没戏唱、趁早出局的节奏了对不对?”
美莎即时瞪眼,噼里啪啦捶过来:“讨厌!你扯亚伦哥哥做什么?谁口是心非了?你才是口是心非的大混蛋呢。”
坏小子连连点头,一脸享受的表情欣然笑纳:“嗯,好好好,再多来几句,我发现了,原来‘讨厌鬼’这个标签根本都是满满的赞美呀。怎样?是不是突然意识到,全因有我,生活才不会枯燥无聊呀?”
他一路说,美莎一路捶,一张俏脸烧开锅:“气都被你气死了,哪还顾得上无聊?可恶,不理你了,当我什么都没说。”
是,啥都不说了,行动胜于雄辩,长夜良宵,总不能浪费时间辜负了好观景。于是,这个鸳鸯浴着实洗得热闹+耗费体力,直到池水彻底变凉,他抱起人转移阵地,趁着这空隙,美莎才想起来问:“明天和我一起去送乌萨哥哥?”
“嗯,只要他们都能甘心做‘好人’。”
不是好人的家伙冒足了坏水调笑,放落帘帐,继续吃干抹净。
奋战正酣时,忽然发现灯火在帘帐映出轮廓大黑影,动作片演员拒绝再被免费观赏,齐刷刷异口同声:“美赛!边儿去!”
一阵超级郁闷的哼唧,电灯泡狮子灰溜溜缩回自己的窝。大爪子抱头,呜咽难止,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在哀叹:女心外向,变心了!全都变心了呀!
&bp;&bp;&bp;&bp;次日一早,夫妻携手如约到城外为乌萨德送行,美莎坐在马车里困得歪歪斜斜,几乎睁不开眼睛,满心悲叹,人果然都是习惯的动物啊,好久没这样早起过了,乍然来一遭严重不适应。困死了,好想立刻补个回笼觉。
雅莱陪着一同坐在车里,看这模样倍觉好笑,揽过人干脆让她倒卧在自己腿上:“困成这样?那再睡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美莎挣扎着爬起来,郁闷摇头:“那怎么行?真睡着了都要弄乱头发弄花妆,说不定还要脸上泛油光,眼角挂眼屎,怎么见人呀?不不不……不能睡。”
就是这么一歪的功夫,忽然发现鬓角簪插的鲜花居然掉下两片花瓣,这下不得了,爱美丫头瞬间瞪圆一双眼,宛如遭遇灭顶之灾,‘啊’的一声尖叫,立刻向车外伸手叫人,快快快,快给我镜子看看。
雅莱真心服了这股劲头:“请问,你有一天不臭美会死吗?”
这话立刻招人不爱听。
“什么叫臭美呀?”
行,换个词。
“请问素颜见一次人会死吗?”
“会!”
雅莱痛快闭嘴,眼看臭美丫头举着铜镜小心翼翼左看右看,掉了花瓣的‘残花’立刻被摒弃,从伊莲捧过来的妆蓝里重新拣了一朵完美的戴好,长舒一口气,仿佛是刚经历劫后余生。
身边男士看到无语,没错,自从成婚过到一起去,他才算有幸开眼见识了,由此当真万分庆幸自己是个男的。每天早起梳妆、每天晚上卸妆,雅莱被迅速培养出的习惯都成了:洗完澡先打个盹,再等睁眼保证不耽误一块XX;早起收拾完了自己,歪着再补个回笼觉,也保证不会误了一块出门。要说女孩为了这张皮相,光是花在梳妆台的功夫,保守估计每天也肯定要比他少睡四五个小时。所以……不困才怪!
这一边,严重缺觉的女生倒饬完了形象问题,瞌睡虫却依旧顽固作祟,于是又迅速回归脑袋一点一点的迷糊挣扎状。
特别有同情心的好男人殷勤出主意:“要不然……我掐你一下?这样就能醒了?”
“你敢!”
不用掐,话一出口立刻激醒了睡狮,即时进入战斗状态,手底下立刻恨恨掐过去:“可恶,睡不醒怪谁啊?都是你害的!明知道今天要早起,还要那么没完没了的折腾!最该掐的都是你!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
尖尖的指甲,专掐身上肉最软之处,腰窝腋窝大腿窝,那个刁毒百分百有够狠。
雅莱‘嘶嘶’倒吸凉气,哇靠,恶媳妇果然不是一般的手黑,不过是否还应该庆幸毒妇还好没学过武?要不然这杀伤力绝对能谋杀亲夫啊!
‘哎哟’‘妈呀’‘啊——!’‘痛!’‘你轻点’……耳听着各样‘不雅之音’不间断的往外飘,大姐纳岚头顶冒青烟,气得连连敲车壁,暗骂这些倒霉孩子,真是的,这不是平时惜面如金,形象比天大的时候了?穿行大街,人来人往,也不怕被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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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至城外,雅莱吸着凉气下车都是藏不住的龇牙咧嘴,而到这时,河东狮早已变回斯文淑女,那个娇娇弱弱的样子,没人搀扶都好像生怕摔跤不敢迈下来似的。
看不下去的男士苦脸央求:“媳妇儿,别装了,现在扛着伤必须咬牙坚持的,好像是我不是你吧?”
美莎一眼瞪过去:“你是外伤,我是内伤!”
嘁,这个时候不装,怎么能不请自来的有打手上阵,好好收拾他呢。所以呀,困倦、疲乏,都好似体力透支快要站不住的虚弱,所有‘内伤’真心演绎得让人看不懂都难。结果,被送行的最亲近的哥哥就必须是用刀子眼神恶狠狠剜向雅莱了,指着鼻子咬牙切齿:“有你这样的吗?别怪我没警告你,你要是再敢这么欺负美莎……”
“停!停!打住!”
备受泼污的家伙当真听不下去:“你们这些不开眼的,有点创意换句词行不?耳朵都起茧了,拜托先搞清楚到底谁欺负谁啊?”
大姐干咳一声,向儿子打个眼色,无非是让他少说两句,别人夫妻的事情不合适干涉吧?可惜,乌萨德在这方面就是标准的迟钝儿童,居然堂而皇之张口问:“怎么了阿妈?眼睛不舒服?”
大姐:“……”
天呀地呀,看看吧,这能怪她暴虐吗?根本都是自找挨削的节奏!
乌萨德毫无所觉,拽过睡眼迷蒙的困倦丫头,就开始诚恳出昏招:“美莎,我也必须说你一句啊:小身子板呢,是自己的,真玩坏了没人能补给你。美赛在身边养这么多年,总不能是摆设吧?该让她发威就必须要发威,哪有养着狮子还让人欺负了的,没这个道理对不?再留着不用,当心美赛那满口大牙都该退化了。”
嗯,嗯,这话立刻招来狮子美赛的心有戚戚焉,就好像是真听懂了似的,格外适时的打了一个天大的哈欠,张开血盆大口,明晃晃亮足一嘴利齿獠牙。
美莎笑得难看,鉴于雅莱头顶已经汩汩冒起的青烟,不好意思继续发狠,连忙摆手,心虚讪笑:“没关系,先用我的牙,什么时候不好用了再换美赛,狠招通常都是留在最后压轴的,对吧?”
乌萨德看不过去:“这就心软了?嘁,人善被人欺,果然一点都没错,你不知道好多混蛋就是被纵容惯出来的毛病么?你再这样,倒霉可怨不得旁人。”
雅莱没法不瞪眼:“喂喂喂,我才是发现了,好人果然不能做。这是好心来送你哎,你倒挑拨起来没完了是不?没错,人善被人欺,至理名言,尤其对着混蛋绝对不能做好人!”
乌萨德充耳不闻,继续挑拨中:“算了,咱不与混蛋一般见识,惹不起可以躲得起。看到没有,以后这就是有地方能躲了,说好了美莎,要是真不堪摧残了呢,就来阿林娜提,常住都没问题。我保证你住得踏实,这家伙就算想来抢人,那都别想闯得进门。”
话音未落,大姐纳岚忍无可忍一记削,瞪眼磨牙:“行了!越说越不像话,有这份豪气,你先给我踏实成家了再说!”
一句话,乌萨德立刻瘪茄子,这才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自从突破20岁大关,躲不开的就是家长追在屁股后面催催催,每到这时他就特别想问一句:你们是几岁成婚的呀?尤其更有那位老爸成了活生生的例子,悲惨已婚范例当前,他不想那么早沦陷咋就不行呢?
被这么一催,乌萨德再没心情继续耽搁,打马扬鞭就以最快速度开溜走人。
送走乌萨哥哥,美莎清晰看出伊莲的失落,趁大姐不注意拉到身边小声嘀咕:“你郁闷什么呀,阿林娜提又不远,来去不过几天路程,以后什么时候想去串门了都是随时随地,还怕没机会见面?”
伊莲沉默摇头,不愿多说,让她心情失落的当然不是这个,而是……大姐那句话分明就是正中命门,自从捅破心意,到如今也有好几年了,可是乌萨德却始终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既没有刻意疏远她,也没有特别亲近她,所有一切不过都是一如从前。所以,她真的不知道在乌萨哥哥心里,自己究竟有没有一席位置。而此去接掌哈娣族大位,那恐怕……他的婚姻大事也不会被允许再久拖不决了吧?说不定……很快就是要娶妻成家。只要一想到这个,伊莲就难过得想哭。
不敢表现太过,她只能压着心头酸楚小声问:“美莎,喜欢一个人却偏偏不可得的滋味,是不是注定很痛苦?”
回避心头怅然,美莎本就不是感春悲秋的性情,已经过去的就无意再重温回顾,听到她这样问,转着眼珠坏笑说:“那么,你就找一个特别好欺负的大善人,打不敢还手、骂不敢还口的那一种,可以放开了随便掐随便咬,心里不就能平衡了吗?”
“喂,我不聋,都听着呢!”一同走在身边,雅莱磨牙切齿瞪过来。
迎上大善人的刀子眼神,伊莲心不虚气不短,诚恳咨询:“对哦,亲王殿下,有没有这样的人啊?帮我推荐一下。要长得好看的,不好看不要,岁数要比我小的,还要比我笨的,但又不能太笨,至少是要有可以改造调/教的基础,这样才能保证养眼又顺气,做大姐训小弟呀。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喽,所以说好了,要是真有这样的开心果,你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必须留给我。”
雅莱:“……”
再次确认,这果然是什么主养什么仆,熏陶这东西,威力从来不是假的,不熏成一路货都凑不到一堆去。恶狠狠搂过缺德媳妇,他磨着后槽牙说:“本来呢,还想让你早点回去补个觉,现在?别想了!不好好让你充一回大姐都算对不起你!”
美莎茫然瞪大眼,喂,啥意思?
不解释不废话,雅莱掳人上车,直接转道行政厅——嘁,不操心劳力,好意思充大姐?
到来时,正值上午要集中议事的时间,高官臣僚一个不少的齐聚,看到这架势,终于轮到美莎欲哭无泪:“我困……”
雅莱乐得坏:“你想睡就睡呀,睡到乱发花妆,脸上泛油光,眼角挂眼屎,都保证没人敢管你,难不成……嘿嘿,还怕有谁敢不让你睡?”
美莎:“……”
谁说小弟就一定是好带的?一朝掀动报复心,也想找个心里平衡,还愁没法子奉还?抗议无效,她完全就是被硬塞进那张坐榻里,雅莱跟着一块挤进来,才不管众目睽睽,搂着媳妇大剌剌一歪,十足一副好/色/昏主的德行,就差再哼个小曲+有人往嘴里喂葡萄了。
嘿嘿,这叫什么?脸皮厚,有福受,能一手吃豆腐一手办公务,这感觉才叫爽嘛。
美莎郁闷到无语,跟怯场害羞统统没关系,她纯粹是太困了,要面对一票子官场老油条,现在这个样子可绝对不在状态,脑筋根本转不动好不啦。可是,被无赖家伙死死扣住不得脱身,她也就干脆懒得再较劲,困倦到极点,终是扛不住眼皮打架,在坐塌里努力找个舒服的位置+姿势,就支着脑袋‘闭目养神’起来。
要说公主就是公主,自幼养成的派头,即便是困得迷迷糊糊,摆出来的样子都依旧是修养十足的优美+气场强大,懒散一挥手:“你们该议什么就议吧,我听着就行。”
一句话之后,偌大议政大厅里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寂,好长一段时间硬是鸦雀无声。众官员面面相觑,好似谁都不想第一个开口,统统不由自主的看向梅托斯。
事实上,从雅莱拽着媳妇一同到来,乍见久未露面的公主,等在这里的众多官员的脸色+眼神就齐刷刷变了几变。自从大战结束,领主凯旋,就几乎未再见过美莎出面主政了,人们因此还都纷纷猜测,这应该就是还政的意思吧?毕竟按理都应该是雅莱这位领主来主政,或许这位公主就是自己都明白是应该避嫌的。几个月来,秉持这种猜测,甚至连梅托斯都觉得,今后领地内的政务,至少直接面对的恐怕还是雅莱,公主自此转向幕后,只要她不出面,那么很多事情应付起来,也就终究还算容易。可惜不成想,公主美莎竟突然在今天冷不丁的又现身了,这是代表着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是在今天到来?是和当下正在进行的哪件事有关系吗?会是哪件?再准确的说,会是和谁有关系?该不会……这又是有谁要倒霉的节奏吧?
正是源于各人心中各种纷乱猜测潮涌,谁都生怕踩着雷,才造就了好似一下子被集体憋住的鸦雀无声。
面对此景,雅莱不禁愕然:“喂,这都是怎么了?有事说事,都哑巴啦。”
他伸手一指梅托斯:“这一战的开销,包括战后抚恤封赏,消耗总数是多少,你们到底算清楚了没有?不是说好今天提交报上来的吗?”
梅托斯一阵激灵,不自觉的偷瞟了一眼在旁‘假寐’的公主,原本早已备好的文书硬是不敢拿出来,脑门冒汗,支支吾吾,寻思了半天干脆踢皮球,转而问向专管武器库存的、专管粮食库存的、专管牛马存栏的、专管铠甲帐篷车架辎重等等物资库存的,还有专管劳军抚恤发放的官员,干咳一声努力拿出宰相之威:“嗯……这个,你们都先说说吧,各自的账目都算清楚了没有?先把这些都各自报清楚再说总数。要不然,哼,若有出入,那就是谁搞错了谁负责!”
这下,被点到的家伙立刻开始人人叫苦,这不是摆明了先把他们推出去当炮灰,想试探一下吉凶吗?这可怎么应对才好。
于是,真等各自报帐,开启议事,也就真成了人人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开口说话了,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斟酌,生怕有哪句不妥就被抓住小辫子。如此形成的氛围,那就是一个字:紧张。
缚手缚脚放不开,怎么都不可能轻松下来,忽然上座的公主一动,刚说到半截的家伙立刻断音,坏了!他哪句说错了?
靠得久了,美莎给自己换个姿势,根本睁不开眼,只是耳朵里隐约察觉底下好像没声音了,为了给自己遮掩,随口咕囔一句:“你们继续,我听着呢。”
底下的官员咽一口吐沫,又等了半天,见的确没有发难的意思,才终于敢继续。
如此诡异的氛围,着实让雅莱瞠目结舌,暗念乖乖,他除非是瞎子才看不出来,所有人都是大异于常态的小心翼翼,连梅托斯说起话居然都变得结结巴巴了,这是什么状况?
下意识看向身边媳妇,大概只有他能听见,那均匀鼻息,就差打出小呼噜了,分明就是真睡着了,恐怕这会儿早不知梦游到哪里去。然而,即便她一句话都没说,安安静静往这里一戳,居然就好像是成了特别有淫威、特别让人忌惮的存在,拜托,这是为什么呀?
**********
直到议事结束,众人散去,大厅里不再有其余旁观者,雅莱捅捅身边睡神:“喂,醒醒。”
捅啊捅,着实费了半天劲,才好不容易给弄醒了。美莎格外不情愿的揉着眼睛,茫然四望才发现已经空无一人:“咦?都散了?完事了?”
雅莱的表情别提多精彩,风凉问一句:“睡得香吗?”
美莎懒洋洋点头:“嗯,还好。”
想了想又改为摇头:“不好,还想睡。”
他一抄手抱起人,直奔行政厅后殿二层的起居室,美莎现在最想热恋的对象大概就是枕头了,一沾到床铺,立刻饿鬼见了食一般的摸过去。可惜,雅莱压根没打算再让她睡,拍着脸蛋硬是揪起来,还催着约克以最快速度打来冷水,拧出冷帕子就给她来个猫洗脸。
“呀!你干嘛?!”
冷水一激,顿时消了大半困意,美莎对此严重抗议,扯开冷帕子扔回水盆,一双眼睛真要喷出火来:“谁要洗脸呀,我要睡觉。”
“等会儿再睡,有话问你。”
雅莱现在好奇得百抓挠心,哪肯让她睡,不问清楚足够痒痒死谁。
“我忽然发现了,他们好像都特别怕你,往那里一戳,竟然吓得连句整话都不会说了。我就是忽然特别想知道,战时坐镇,你这是干了什么,能把那些家伙都吓成那样啊?”
美莎还有些懵,茫然不解:“哪些家伙?谁啊?”
“梅托斯、迦布里欧、海登、亚撒……所有那一票子官员啊,这是什么状况?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怕你?”
哦……美莎貌似恍然,迟钝的头脑总算慢慢清醒过来了,咧嘴呵呵一乐:“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这些家伙统统都可以留任了吗?”
这下轮到雅莱犯懵了,留不留任,与怕不怕,这里面……是什么关系?
&bp;&bp;&bp;&bp;行政厅的起居室里,面对小弟求教,美莎首先出考题:“这么说吧,如果现在是有两个人,处理政务的能力相当,谁也不比谁差。但是呢,一个是吃喝/嫖/赌贪,占全了不良嗜好,劣迹斑斑;另一个呢,却是谨言慎行从不犯错,堪称正直正义的典范,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和劣迹,你用谁?”
雅莱表情古怪:“你该不会告诉我……是应该选前者吧?”
美莎欣然点头:“对!要我选,我一定选前者。”
雅莱满眼惊诧:“为什么?”
美莎痛快作答:“简单呐,因为他一定比后者听话,更好控制。”
她细细解释:“你要明白文官和武将的区别。武将关乎的是兵权,在这个领域里,容不得半点沙子,所以武将不容满身劣迹,否则难免失信于部下,让人看不惯,也就自然不服,不服就会闹事,如果在武将里出现大恶巨贪却没有受到惩处,那弄不好都是有可能在军中生哗变的。所以,在军务领域里,容不得前面那种人。但是,在政务领域里,则非但容得下,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根本就是缺少不了这种人。”
雅莱听得晕:“为什么?在这个领域里如果容留大恶巨贪,就不怕人心不服要生事?”
美莎却说:“都是一群只会耍嘴皮不会耍刀子的家伙,闹事也不过是打口水仗,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你看,武将关系的是军权,而军权的本质是那一个一个的兵啊,也就是说,他的这份权力统统是由人构成的,兵是大活人,当然都会有自己的看法和想法,所以要掌控军权,就绝对不能违逆人心好恶所向。可是文官呢?他们掌控的无非是财权物权或是司法权、人事任免权之类的东西,这些都是什么?无形的死物而已!随时移交给别人也不会有问题。因此说,比起武将兵权是统领着一群大活人,只要是人,就有个我信服谁不信服谁,我愿意跟谁不愿意跟谁的问题呢,可是这些文官所能操纵的,却不过都是一些不会跟着他们走的东西罢了,这其中的本质完全不一样,所以才用不着等同而论。”
雅莱不敢苟同:“也不对呀,他至少还关系着百姓的看法和感观呢,要是容留大恶巨贪而不惩处,不是一样要违逆人心好恶所向?”
美莎没好气的瞪眼:“维系百姓人心的是你这个领主!这不正是用来掌控官员的最好砝码么?如果贪官的恶行超越了极限,由你出手去惩治贪官,那么人们恨得都只是那个蛀虫,而颂赞的却是你这个领主了。自来红花需要绿叶衬,英雄也往往是靠恶魔衬托出来的呀,若从来就没有恶魔造乱,又哪会有英雄诞生?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就像当年那场全地大祸,要是没有达鲁·赛恩斯这么一号起来造乱,阿爸有可能那么理所当然的继承王位吗?在他前面明明还摆着两位哥呢。长王子还在时,哪怕身体再不好,再怎么病秧子,轮到叔叔来主持局面,都绝不敢公然否决他的合法继承权。嘁,说句最难听的大实话,其实还真应该感谢达鲁·赛恩斯谋害了长兄,要不然,不管你的阿爸还是我的阿爸,哪个肯干出这种事来?就算真干出来了,脑袋顶上都依旧摆着个二王兄呢好不好?”
雅莱听得龇牙咧嘴,不服不行:“乖乖,这话也就是你敢说。”
美莎不以为然,接着道:“你这么想想,文武两方阵营的区别是不是就很清楚了?在军营里,等级森严,军令比天大,一个将军理所当然能掌控所有部下,而部下小兵却不可能反过头去操纵指挥那个将军吧?但是再看看文职阵营呢?所谓掌控财权和物权或者什么司法权、人事任免权的大权在握,看起来似乎是由高官在操纵着手中这份权力,但其实呢?人往往都是贪心的奴隶!好多时候,事实真相却恰是这份权力成了膨胀贪心的魔鬼,在反过头来真正操控着那些高官!”
雅莱好像有点明白了,思忖点头:“说的也是,当关乎财富利益,就真是难说到底是谁在操纵谁,谁是谁的奴隶了。”
美莎满眼风凉:“所以呀,这票子文官,他越不干净才越好控制,因为这就完全可以成为手中的利器砝码,他的生死富贵都完全系于你的心意,只要他敢违逆主上,敢有一丁点的不听话,或者办事不够聪明不得力,要把他打进深渊那都是眨眼间的事!而真等打下去了,都不会有人去为他们诉冤,而只会把你当成主持正义的英主歌功颂德呀!”
她越说越想笑:“梅托斯那些家伙为什么会战战兢兢这么害怕,这下明白了没?从当日哈尔帕一夜变乱,彻查整肃上下风纪,大大小小的各层官吏到驻留军上下,那是查出了多少问题多少蛀虫害虫呀?裙带连枝,你关系到我,我关系到他,层层利益输送链条,最终一层一层的攀扯,这些处于顶层的高官,以为有谁跑得了?我告诉你,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劣迹斑斑,把柄小辫子哪个不是一大堆,要说罄竹难书都毫不为过!真要说还有哪个干净,哈,那恐怕最干净的都只能属别兹兰了。”
雅莱一阵眼皮跳:“可是他都被毫不客气的拿下了。就因为他是武将?关系到兵权?这个……是不是有点……”
美莎笑看他的不安,戳着心窝慢悠悠提醒:“别急着替别兹兰委屈,你要知道,他之所以被拿下,最大的问题不是出在干净不干净,而是他这个人的能力实在不足,头脑简单,什么都只会直来直去,往往得罪人一大堆,给自己树敌无数,该办的事情却还办不成,这才是最大的毛病明白吗?干净的人可不等于就是有能力,而反过来,劣迹斑斑的蛀虫呢,可也从来不等于是无能笨蛋呀。其实真正的现实恰恰相反,往往越是大贪高官,才越是人中的精英,是非常聪明、既有能力又有手腕的干练之辈。否则,他也不可能一路爬上那么高的位子,能顺风顺水的呼风唤雨,作恶贪腐那么多年却依旧稳稳当当没有被拿下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雅莱恍然,终于明白了:“也就是说,要做大恶巨贪也是很需要脑子的,甚至,就是比当个正直简单的好人更有难度的多,而能够做成这种角色的人,如果抛开个人劣迹不谈,只看他的政务能力,那么其实恰都是能臣干吏,关键,就是看他这份精明干练,都是用在什么地方了。用歪了,就是祸害无穷,杀伤力爆表,可如果能有办法降得住,是震慑着、逼迫着他只能必须往正地方使,没胆子耍歪心,那就真是人才了。所以,你才会容留梅托斯这票子绝对不干净的家伙统统留任。而也正是有那么多不干净的把柄在握,他们才会这么怕你,不敢不听话。”
美莎笑嘻嘻的说:“再补充一点,要让人乖乖摄于你的淫威之下,最关键的,除了抓住把柄,更有该怎么去合理运用这些把柄,这个尺度的把握很重要哦。所以往往才要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真正开刀。目的,就是既要让人感觉到足够的威胁而担心害怕,但同时呢,也不能让他完全破灭希望,而是能清楚的认识到,只要放聪明,能按照主人的意图怎样怎样,办出漂亮事来,那就能继续保住平安富贵,甚至继续升迁发达的空间都是有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老实听话的同时,还能尽心竭力的贡献脑力和能力,去替你积极的卖命办差呀。要不然,如果纯粹是把人都吓成了缩头乌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遇事只会推诿踢皮球了,那也肯定是不行的对不?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必须是一手持刀,一手给糖,两手一块操控,这些不干净的贪官才能真正从祸害变成财富,你说是不是?”
雅莱哈哈乱笑,风凉点头:“我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法度这东西其实都是为了用于统治,而对于制定律法的在上位者,可就根本不是这么讲了。说穿了,律法条文的制定,都是为了用来约束底下人,却从来不是为了用来约束自己的,所以呢,真到赏罚奖惩的操作起来,也就根本不可能是真正按照律法规章去直来直去那么简单,这其中的尺度和玩法,就是权术。是这个意思不?”
美莎笑嘻嘻又胡撸上那颗脑袋:“这是谁家小孩,还不算太笨。”
可恶,又来了!雅莱超级恶寒的躲开脑袋,严厉拒绝这种小妈做派:“谁是小孩呀,再说一遍,我是你男人!”
坏丫头立刻僵军:“我只让小孩碰,不让男人碰,你做哪个?”
雅莱头顶冒青烟,为了福利立刻投降:“那好吧,我是你们家小孩。”
美莎心满意足,笑嘻嘻又摸上那颗脑袋,乐得好不得意:“这就对了嘛,聪明小孩才有糖吃,乖。”
郁闷孩子立刻逼宫:“糖呢?我现在就要吃!”
眼看被惹毛的色/男又要狼性大发,小绵羊眼疾手快推开他:“你别闹,还没说完呢。”
雅莱茫然不解:“还有什么没说完啊?”
美莎悠哉考问:“那么,我再问你,要是碰上那种既有能力又很干净的正直好人,又能不能用呢?”
在他听来,这个问题实在很没营养:“只要能力够强,该用肯定要用吧?”
美莎却问:“怎么用,这才是问题。一个洁身自好,没有任何污点劣迹,也就是一个你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拿捏的人,你怎么才能保证用得顺手顺心,而不是让他反过来变成让你头疼的存在呢?譬如说,当遭遇不同意见时,一个有大把短处的贪官,他绝对不敢跳出来反对你,但是一个洁白无瑕的好人,正因为他很正直很正义,充满了忧国忧民、悲天悯人的情怀,所以对于自己认为对的事情,那就是要竭力坚持到底,你如果不同意他的看法或做法,那都是你要被骂成昏庸,请问,这种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样问着,她已经忍不住笑出来,悠然道:“就好像旁观埃及那些事,你知道吗,其实我都真心蛮同情那位先代法老海伦布呢,碰上拉美西斯这样一个手下,行动做事都远比法老更有见地、更显锋芒,大起大落依旧本性难改。可是站在法老的立场再想想,你说海伦布该有多倒霉呀。因着拉美西斯这份能力呢,没法弃之不用;可是用呢,又偏偏拿捏不住,当遭遇意见相左,针锋相对搞得面红耳赤,那是压不住说不服,气死也没辙。你说,要是你也碰上这么一个手下,你又该怎么办呀?”
雅莱仔细琢磨,越想越有趣,别说,好像还真是哈。要是真碰上这种刺头,还偏偏是有能力的大才,不过可惜,正因是大才,所以太有主见了,这么一想……可不是,谁给这号人当主上不都要头疼死?
“那你觉得,这种人到底该不该用啊?至少对埃及来说,像拉美西斯那种人,总不会是要给归进不该用的结论里吧?”
美莎痛快点头:“该用!而且必须重用!要我看嘛,海伦布最悲哀之处,就是始终没学会到底应该怎么用,才能用得踏实又顺心,说穿了,就是欠缺做王的手腕和智慧,所以最后的结果才会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雅莱立刻被掀起满满的好奇:“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用才叫对呀?”
美莎笑嘻嘻解惑:“简单呐,就是一个字眼:转移矛头!不要让这样的臣下和自己直接对上,而是要引导着他转移矛头去向别人开炮。就像拉美西斯,他最关心在意的事情,无非就是阿爸这个劲敌,这本就与埃及的利益也就是法老的利益不存在冲突,在这种情况下,会引起诸多矛盾的症结,无非是具体该怎么做的做法问题了。如果我是海伦布,对于拉美西斯坚持的,而站在法老的立场、出于很多方面的考虑,真要付诸实施又实在很困难的事情,那就完全可以想办法把做不到的原因全都转移到别人头上嘛,然后呢,就让拉美西斯做刀,自己去解决这个困难,这才叫人尽其用对不对?如果拉美西斯真有本事解决了麻烦,那实际上也是在给法老解决麻烦分了忧嘛,海伦布自己不费一分力气,就完全可以成为坐享得利者,即便因此招致了非议,甚至引发轩然大波,那矛盾核心也都是集中在拉美西斯身上,而绝对不在法老自己身上,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对不?说穿了就是要把自己上升为裁判,做裁判!而绝不做任何一方的选手,不把自己裹进去也成矛盾纷争的一份子,这才是做王之道呀!”
雅莱越听越有趣,热切追问:“譬如说呢,埃及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海伦布把自己裹进去搞昏了?”
美莎一声嗤笑:“就譬如说,埃及人最根深蒂固的顽疾:以神庙势力为代表的祭司集团,再直白一点,就是以血统势力为代表的传统王室集团。把持神庙的众多大祭司,就是和这份王室血统密不可分。你想想,海伦布为什么要容留那个小王妃阿肯娜媚那么多年?不就是因为这份血统?是要用她来牵制那些传统王室贵族势力吗?而以拉美西斯为代表的鹰派势力,在埃及也被称为‘涅木虎’阶层,就是以众多平民出身的军人为代表在军中占据的势力,这两方从阿蒙霍**三世时期就始终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是分别代表着激进和保守的两大派阵营。再看海伦布自己呢,究其出身也是属于‘涅木虎’阶层的,所以从他上台以后,才会不遗余力的扶植以拉美西斯为代表的鹰派势力,打压传统王室血统的祭司集团。但可惜,他太容易被人挑拨了,被一纸神谕就弄乱了阵脚,屡出昏招,以至于做王十几年都始终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局面,反倒是与拉美西斯多生嫌隙,弄得足够纠结死谁。这不就是太昏了吗?”
美莎锋利评价:“究其根源,海伦布就是始终把自己放在‘涅木虎’这个阵营里,与传统保守势力壁垒分明,所以他即便是妥协买好,以血统为基础的传统王室保守势力也根本不会买他的帐,实际上也落不着任何的好,就是因为他始终没有真正从这两大阵营的对立中跳脱出来,没有把自己上升到裁判的超然位置。如果他真能跳出来,就让拉美西斯这些人去和保守派对着干,干好干砸,他绝不自行多虑的去给提前画框框上枷锁,那么最后的事实结果可能也就完全不一样了。干好了,那是他坐享得利;干不好,真等干砸的时候他再出来充好人行不行啊?去替拉美西斯摆平非议麻烦,两边和稀泥,抚平怨怼,至少要保着拉美西斯这票子人不要招祸上身,这样一来,拉美西斯对法老还会有任何怨言吗?干砸了都是罪在自己,能平安度劫,都只能是对法老心怀感激了吧?而再转过头对另一边呢,当然少不了的是要为王室保守派撑腰说话,要给足了脸面和支持,转而教训这帮子激进派闹事的家伙,你们看看,惹祸不嫌事大,有你们这样的吗?啪啦啪啦,输了就认命给甜枣,总之这里面的尺度把握,当然就是要高高举起,却又轻轻落下,把该保的人全都保住不就行了吗?只要人在、势力就在,那还怕日后不能再图后续翻身?”
她顿了顿说:“举个最直观的例子,就好比在拉美西斯驻扎镇守卡赫美士的时期,我们的情报都探得明白,关乎驻军后勤补给的众多肥缺要职,在拉美西斯被贬谪的时候,就是统统被传统王室保守派给抢位了,而拉美西斯重新被启用后,与底比斯的最大矛盾冲突,就是要抢回这些关乎身后补给、物资支持的控制权。在这种时候,海伦布干了什么?他是各打五十大板,由法老一口判了个最昏的官司,对拉美西斯的争取,采取了限制,而对保守派的激烈抗拒,则采取了安抚,只要他们不追究拉美西斯越权处置官吏的行为就好了……你说这昏不昏?其实呢?海伦布要是真会做法老,这是应该由他来下判决的官司吗?就让两边热热闹闹的去打呗,既然他肯相信拉美西斯的能力,肯重新启用了,怎么就不肯相信,拉美西斯或许就是有能力顺利干掉这些挡路虎呢?要是他真有本事把当初失去的阵地重新再夺回来,把保守派的势力给打压下去,那对海伦布自己不是好事吗?他何苦提前限制,要自己去教拉美西斯该怎么做事呢?这家伙要是真有法子办成了,那也是功在法老的暗中支持,只要他能让拉美西斯时刻铭记这一点,还怕这家伙能犯上翻天?而就算拉美西斯最终没办成,海伦布也完全可以一推六二五,置身事外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起来这都是拉美西斯自己擅自妄为,我一再拦他都硬是拦不住啊,唉呀呀,要说这家伙有多难搞多刺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如此啪啦啪啦,保守派的矛头都只会因此指向拉美西斯,而拉美西斯的矛头也只会指向这票子保守派,两边打得再热闹,会动摇法老的位置吗?这就是上升为裁判了呀。在这种时候,海伦布真正该干的是什么?一者是任由双方死掐,二者就是适时的煽风点火,是充分的利用这份死掐局面去实现自己的目的。就譬如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当拉美西斯占了上风,那就去保守派这边煽风:你看那个谁谁谁,被拉美西斯打得多狼狈呀,看这架势,恐怕是地位难保要被搞下台了,不过没关系,就算他被搞下去了,但我可以慢慢的扶你上来呀,这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吗?你又何必再给别人摇旗纳喊鸣不平的?真卖了半天力气,对你自己究竟是利大还是弊大,你确定算清楚这笔账了吗?而只要这个被煽风的家伙露出动摇,就立刻转向另一边那个倒霉蛋:你看到了吧,别以为那个谁谁谁和你是一个阵营就一定靠得住,以为他是真心支持你?别做梦了,那可有的是自己的小心思呢。看一看,你们是亲兄弟还是父子啊?有那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吗?所以说,岂不知好多时候,越是自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才往往越容易出变数,因为那就是被你忽略掉忘记警惕的盲区啊,当心!真正致命的捅刀子,可通常都是从背后来……嘁,如此看准目标去定点下药扎针的,还愁不能让一票子保守派阵营,来个自行分化分裂?是所谓的自己人都要反目开掐,自行打成一锅粥了。这不管对谁吧,内耗才是最能瓦解根基的致命杀招对不对?”
美莎越说越开心:“而反过头来再对拉美西斯这边呢?同样在军中和他资历差不多的战将也肯定会少吧?这不就是一个棋子储备库?同样是物色好了合适的目标,不管拉美西斯在权斗中是占了上风还是吃了亏,那都是可以拿来煽风点火的好材料呀。若占了上风呢,你们看到了吧,这家伙的势力现在可是越来越大了,而要论起出身履历,他比你从军都要晚了好几年呢,你们就真肯甘心?只要有我这个法老肯扶持你,想弄成和拉美西斯一样平起平坐的影响力,又有什么难的?而若拉美西斯吃了亏呢?你们看到了吧,连他都吃了大亏,那票子旧势力大贵族,摆明了态势不彻底弄死你们这些人都不算完呀,要是连拉美西斯都被搞下去了,那么紧随其后就该轮到你们了,谁也别想跑。所以呢,若真想自保,那就赶紧帮着他想点办法吧……如此锁定目标的去培养经营,还愁不能扶植起越来越多的可用棋子?如此一来,也就顺利免掉了让拉美西斯一家独大之忧。总之呢,就是要根据战况,在其中因势利导,而绝不贸然做出任何终审裁决,只是时不时的对需要拨弄的棋子去拨弄一下,最终结果,就是要让整体局势都能向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向发展,这才是法老该做的事情对不对?”
雅莱:“……”
没词回应,他已经完全听傻了,美莎笑看下巴落地的小孩,悠悠然亲情总结:“所以呀,现在你明白了吧,真正会做主上的人,那就一定是要让油和水兼容,正直的也好、贪婪的也罢,激进与保守共存、正与邪同在,各种各样的成色人等都要用,关键就是要让各方去彼此制衡。有冲突有矛盾,这都完全可以是主上充分利用的土壤呀。什么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分化阵营,扶植谁打击谁,各样的招数按需取用,是让各方各派之间去矛头互指,而绝不会有任何一方的矛头直接指向主上,非但没有,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为了自身利益,都要把那位主上当作依靠,这样一来,才能形成最佳的彼此牵制的格局,让各人各派去互相限制,谁都别想太越界出格,由此得利最大的,岂非才正是头上那个主?就像海伦布,他最昏的地方,不就在把自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总是提前做好人,总想靠自己去摆平各方,可是偏偏呢,又不得其法,最后的结果是什么?那就是给本该向前冲的人套上了枷锁,缚手缚脚万事耍不开,所以才弄得拉美西斯满肚子怨气,另一边呢,却又给了本不该纵容的人能够野蛮生长的空间和余地,以至于当他走向垂老,以王妃阿肯娜媚为代表的旧势力才会重新愈渐抬头,当法伊兹病逝后,抢夺宰相高位这样利益攸关的重大决策,最终都弄了个狼狈败阵。你说,这除了怪他自己,还能怪谁呀?”
乖乖,雅莱真心听傻了,不过也至此方才恍然大悟:“难怪呀,要说你也提拔上来了不少新人,这里面当然必须个个能干,有能力是前提,但是呢,却又偏是个个难及最高层的要职,总是差了那么一截,现任的高官一个都没动,提拔上来的家伙多是给他们当副职、做手下,这就是用来制衡的力量吧?是给新人有了满满的希望,憋足了劲一心想要飞黄腾达,所以他们若想上来,就必须是想办法把头顶上那些占位的家伙给搞下去。而对于这些现任高官呢,这就是迫在眉睫的威胁,或者再换个好听的字眼,叫鞭策,就凭这个他也不敢不卖力,是必须玩了命的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政务能力呀,否则万一惹来个主上不满,稍不留神就可能被顶下去。而要说矛盾冲突,这两拨人彼此视如眼中钉,恨得牙根痒痒的对象,那都成了对方,反倒是和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主上关系不大了,哈,安安稳稳坐在头顶上,可不就是成了裁判吗?这就是最犀利有效的牵制,结果就是,只有这票子官员如履薄冰小心行事,说话都打结巴,怕死你的份。”
眼见聪明孩子领会要义,美莎长长伸个懒腰打哈欠:“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能睡觉了吗?”
雅莱坚定摇头:“不行!先给糖!”
啥?这给的还不够吗?不带这么贪得无厌的吧,贡献了脑力还要贡献体力?
贪得无厌的熊孩子乐得无赖:“是我慷慨献身伺候你,怎么?还不满意?”
奶羔子激动大叫:“我不要你伺候!”
可惜,饿狼已经不由分说逗弄上了最敏感的耳垂,喷吐热气,说话欠扁:“嗯,我知道,女人说话都是反的,说不要,那意思就是要,看吧,我的领会能力很强对不?”
美莎抓着枕头带哭腔:“乌萨哥哥,我要避难!”
&bp;&bp;&bp;&bp;悲惨的一天,最终,美莎彻底倒在了行政厅,因为,大姨妈造访登门了。这个不讲理的亲戚来得是如此突然,美莎蜷缩在床,一张小脸迅速痛到惨白,甚至疼哭,止不住的呜呜掉眼泪,弄得雅莱一下子慌了手脚,这这这……怎么搞的?算日子不是明明还应该有好几天吗?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天就突然袭击了?
美莎气恨得真想一口吃了他:“你当是一日三餐呐,可以那么定点准时,讨厌,都是你害的,你害死我了。”
边骂边哭,委屈泪珠子怎么都止不住,阵阵腹痛揪心,或许就是和他这番贪得无厌直接相关,往日都没有痛得这么夸张过呀?到这时倒霉丫头仿佛才有点醒过味来,那样非同一般的困倦,说不定就是前奏啦。啊——!怎么办?她会不会死?疼也足够疼死了。
一时间,大姐伊莲等人忙得手脚翻天,赶紧回去取干净衣物,准备热敷盐袋还有解痛的热汤,可惜,不讲理的亲戚来势凶猛,美莎根本喝不进去,反倒上吐下泻闹得更凶。
雅莱到这时只差悔死,眼看早上还很生猛能掐人的丫头,这会儿竟已被搞得像足了危重病号,病恹恹有气无力,着急心疼,偏偏又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替她。
“别哭别哭,都是我错了,是我不好……”
不住口的哄,慌里慌张给委屈丫头擦眼泪,对大姐等人射过来的吃人眼神视而不见,他哪还有心情去管怎么挨骂呀,等好不容易见美莎的状况稳定了些,至少上吐下泻暂停了,他一抄手抱起人,赶紧上马车回家。
一路抱回寝殿,在这冬日的黄昏,雅莱急吼吼催促着一群仆婢以最快速度加火盆加毛毯暖被窝,直到被褥全都烤暖了,他小心放人进去,又转而催人汲热水,给疼出一头汗的丫头擦脸擦手。正忙乱间,缇妮夫人也被惊动,闻讯赶过来。到这时,美莎已是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煞白的脸色透着虚弱,一见这样子,缇妮夫人吓了一跳:“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弄成这样了?脸都白了。”
大姐恶狠狠剜一眼那个罪魁祸首,当着亲妈,不好直愣愣开火,只能拐弯告状:“是呀,美莎这孩子娇弱,从来也不是那野生野长能禁得起折腾的,大概是婚后还不适应吧,难免疼得厉害些。”
话点到这里,缇妮夫人哪还有不明白的,没好气的瞪向儿子:“你呀!”
雅莱心虚气短表情难看,脸上挂不住,只能往外撵人了:“呃……呵呵,这里有我照顾就行了,阿妈你们都回去吧,没事没事,肯定能好,我想法子。”
好说歹说清退骂众,所有该干的活儿他一股脑的接下来,或许就是做了罪魁祸首的歉疚,所有事绝不用旁人代劳。等到约克将晚餐进来,他坐到床边小心叫人:“美莎,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吃饱了再睡。”
美莎皱眉摇头,根本不想睁眼,翻身背转过去:“没胃口,不想吃。”
雅莱努力哄劝:“不吃东西哪行啊?你午饭就全都吐干净了。”
被他摇晃得心烦,美莎到这会儿哪还有心情多说话,直接发了脾气:“你烦不烦呐,说了不吃就不吃!”
好吧好吧,不吃就不吃,雅莱不敢再招惹了,挥挥手,只能懊恼得让约克再把晚餐端走。
约克愕然迟疑,试探问一句:“殿下,你也不吃呀?”
“去去去,吃个屁。”
好吧,现在都是炸毛的狮子,约克不敢再找骂了,端着晚餐怏怏退走。
雅莱脱了衣服,就着火盆特意烤暖了手,一同钻进被窝,一手搂过人,一手摸向小腹,替她摁住热盐袋轻声说:“睡吧,我帮你敷着。”
美莎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很快睡过去。
看她这副虚弱模样,雅莱只觉无比心疼。男人本性中的那种保护欲,在这种时候无限膨胀,他仿佛直到这时才发现,原来,抛开那份早慧的心智,她其实一点都不强大,反倒是那么弱小,是那么需要有人来保护。
说是姐弟,时不时戳头指教起来都像个小妈,可是呢,年龄比他大,人却实在比他小,而且,随着他自己的身形依旧在拔高壮大,最直观的感受,只觉她是在变得越来越娇小。纤腰盈盈一握,如今摆在一起,他肌肉壮实的手臂都已经是比她的大腿粗,抱在手里,真就好像是在抱一只小羊羔,轻飘飘的毫不费力,搂进怀里,更是能把她整个人都裹进胸膛。这样娇弱的小人儿,是他想用一生去爱护和保护的妻,雅莱想着想着,眼神里已化出春水,他忽然想起旧日父亲曾说过的话。
父亲说:知道女人为什么是男人的肋骨吗?因为那的确就是软肋,为了保护这份软肋不要受伤,足够激发出男人天性里全部的勇气和力量。一个男人为了自己或许会懦弱怕死,但为了他在乎的人,为了爱人、家人、至亲、孩子……当需要时,再胆小的人都可以变得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
搂紧怀中娇人,他终于在这一刻,充分理解了当日父亲在说这话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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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沉,雅莱却不敢睡,当盐袋渐渐冷却了温度,他就起身从烘烤的架子上拿过一个新的重新替换。如此换到半夜,美莎迷蒙醒来,或许是持续的热敷起效,腹痛缓解了不少,才终于感觉到饿了,低声嗫嚅:“我想喝红豆汤。”
雅莱即时睁眼:“别的呢?还想吃什么?一块做来。”
美莎迷糊摇头:“别的不要,就想吃这个。”
他起身去叫人传话,厨房即时开火,实在耗费了不少时间,满满的夜宵才总算端进来。到这时,美莎又已经迷迷糊糊的昏睡过去,雅莱好不容易把她叫醒,扶起来说:“红豆汤来了,快吃吧。”
端着热腾腾的金盏送到面前,让她缩在床上吃,红豆熬煮粘稠,几乎是成红豆沙,里面还撒了不少香气四溢的桂花,热气腾腾的散着诱人香。
雅莱帮她吹散热气,盯着一口一口的吃,随口问:‘烫吗?慢点’,‘别剩,没多少,都吃了’,‘听话,再喝几口’……
大姐纳岚在旁见他这般仔细照顾,原本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已消了大半,心中感慨苦笑,唉,真要说句公道话,他也终究才是17岁的毛头小子呢,其实还都是半大孩子,又是自来养尊处优只会让别人伺候的,不会照顾人算正常,而能懂得这样体贴,实属不易,若非真上了心,怕是做不出来的。
这样想时,她已经开口说:“你也吃点吧,别饿着。”
眼盯着美莎把一盏红豆汤都喝完,雅莱放了心,放下金盏就开始招呼自己。美莎转眼望,才发现端进来的餐食着实壮观,不禁吓了一跳:“啊?怎么做了这么多?”
雅莱满眼风凉看过来:“姐,好姐,你也疼一回小弟行不?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声音?肚子都造反啦,我也没吃晚饭呢。”
哦,美莎一阵羞赧,要说不会照顾人,她恐怕才是那个排行第一号的。
“那……你快吃吧,多吃点。”
“还用你说?以为人人都是像你那么挑嘴吃猫食?换成大男人早饿死了。”
雅莱一边调侃,已是抓起一角蛋饼大口咬下去,忍不住的发出享受之音。嗯——!香!这些被美莎一手摧残熬炼出来的厨子,功力果然不是盖的,煎蛋饼看着简单,实则真要做好了却太需要火候功夫,用各样的香料调味,再和进奶油,一面煎得焦香金黄,一面却又还是半融状态,带着一抹凉丝丝的温度,折叠起来,一口咬下去,酥嫩掺杂,别提多美妙。
雅莱吃得陶醉,嘴里嚼着不忘调侃:“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肚皮。我记性不好,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美莎‘噗嗤’一声被逗笑,他伸手过来诱惑:“怎样?你也尝一口?这个滋味,真是太地道了。”
一副食如饕餮的模样简直成了活广告,眼看他吃的这么香,美莎原本不觉得饿,却都好像是被勾起了馋虫,对着举过来的蛋饼,就鬼使神差的满咬一大口。
“这就对了,请食不如抢食香,真理在论,再来一口?快点啊,别磨蹭,你速度慢了,当心就全被我干掉了。”
就这样,被他故意招引着,美莎居然真就开了食欲,一口一口的收不住了,转头看一看,端过来的各样餐食,除了煎蛋饼,还有抹了玫瑰酱的烘培酥点、果仁蜜酪、煨炖蘑菇、烤鱼白……难怪是要花费那么长时间,琳琅满目花样实在不少,却无一例外都是她平日最爱吃的东西。很显然,这分明都是做给她的,雅莱的卖力抢食,无非是想引着她多吃一些。
直到美莎彻底吃饱,再多一口也塞不下去了,好胃口的男人才风卷残云把剩下的一股脑全扫了干净。一抬眼,忽然发现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玫瑰酱,他探头过来,全不管众目睽睽,就用舌尖舔净,顺势印上轻薄一吻。美莎立刻烧红脸,懊恼推他,这家伙,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犯坏呀,多少双眼睛都看着呢。
雅莱嘿嘿笑,有滋有味的品评:“嗯,脸色明显好看多了,看到没有,要想身体壮,那就必须要嘴壮,好多状况能吃才能扛得住呀。”
美莎一点都不想扛着住,即时发作全世界吃货的通病,吃完才后悔,足够纠结死谁,苦着脸问:“半夜吃这么多,发胖怎么办?”
雅莱一阵乱笑:“那好啊,我就是要把你喂成肥羔子。”
爱美丫头嘴角一弯立刻要哭了:“我不要!怎么办,又被你害了!”
罪魁祸首乐得更坏,凑在耳边说:“那也简单呀,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多干点消耗体力的活儿,不就全能回去了吗?”
呀——!三句不离本色,就知道他没憋好屁!美莎气得想锤他,才刚抡起小拳头立刻被他眼疾手快的擒住,连声安抚,这种时候可不敢闹太过。雅莱心中狂汗,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那位家长大老虎在用什么眼神剜他,一不留神要是再让这丫头抻了筋、闪了腰,嗷呜一声叫唤肚子疼,乖乖,那位老牌霸王花不活吃了他才怪。
安抚下暴力冲动,他连声妥协:“先攒着,以后再由你算总账。”
美莎一脸受气哭相:“必须算!”
他痛快点头:“行,随便算。”
吃完了夜宵,漱口刷牙一切收拾妥当,大姐叮嘱了一句‘好好休息,别再胡闹’就带着人退走了。美莎缩在被窝里,忍不住的偷眼打量他,她知道的,他都是在哄她让着她,在这种时刻,自己才是真成了小孩。
心里暖丝丝的,她又往被窝里缩了缩,哈尔帕的冬日虽然比起哈图萨斯已是温润暖和了许多,但是在这样的深夜,依旧还是能感觉到沁人的透骨寒,看他因为半夜起来忙前跑后,衣服都裹得单薄,袒胸露怀的,上半身几乎就是打赤膊,美莎看着都替他冷。
“你冷不冷啊?”
雅莱重新关好窗户,敞开这一会儿,无非是散一散屋中残留的食物味道——这丫头对于气味的挑剔敏感,他也真是太了解了,所以又特意添了一把安神的熏香,正忙活着,忽然听到问话,火力壮的男士原本脱口要说不冷,可是话到嘴边,眼珠子贼溜溜一转,即时改口,龇牙咧嘴表现夸张:“哎呀呀,冻死我了,好媳妇,快帮我暖暖。”
一溜烟钻回被窝,赖皮似的搂过人来不撒手,雅莱心中暗乐,要说冬日光景就是这点最好,怕冷的小娇妻,睡着了都会主动往怀里钻。热乎乎的身子贴到一块儿,手底下腻乎着,他嘴上立刻开始谈判:“说好了,天冷拿我当暖炉,可等到了天热的时候,你不准摆那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再一脚踢开我。”
美莎想想似乎这种可能性很大,皱眉纠结:“那我怕热怎么办?”
神医当即开药方:“简单呐,以毒攻毒,只要多做些运动,出透了大汗就肯定舒服了,而且还对身体好,会长寿。”
可恶!就知道他喷不出好话!
美莎又开始想捶他,雅莱忍着坏乐即刻开始充好人:“好了好了,不闹了,再把你那位大姑姑招进来又是麻烦,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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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整整三天,雅莱都没有再出门,就留在家里仔细照顾,直至三天以后,美莎那股难受劲头总算渐渐过去了,眼看是恢复精神,不再有大碍,他才敢放心去继续诸多中断的公务。
这三天里看他这般,说心里话,在这冬日的确是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但因此耽搁诸多日程要事,美莎也着实过意不去,没少催他:“你不用这样,我没事的。”
雅莱风凉反问:“这该算好了伤疤忘了疼?你那样敢叫没事?吓都吓死人了好吧。”
美莎倍觉羞赧:“可是……到底也不是什么病,你这样,传出去就不怕被人取笑?”
雅莱对此不以为然:“谁爱笑谁笑去,关我屁事,又不会笑掉一块肉。”
这样说时,他已是不由分说拉起人:“赶快,趁热都吃了。”
爱美丫头一听这话简直要哀嚎,其实吧,承认一句,拼命催着他赶紧去干正事,从来不是她有什么大局为重、忧国忧民的情怀,纯粹都是因为这个:短短三天,直线趋势她已经快被他软硬兼施的一手喂成猪了。这简直就是天生的饲养员,可是……她不想存栏发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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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纯粹是当事者都没看见的事实,在他们的小天地之外着实引发了一场‘风波’。首先第一个,表妹茉莉就是坚决受不了的要被气堵胸膛,凑在姑母身边忍不住的发泄愤慨:“姑母,她好歹是你的儿媳,这么不妥当的做法你不能不管呀。又不是生病,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的,可也没见有谁会这么夸张过分吧?自古都说女人在这种时候身子不洁,尤其男人,沾碰到都会不吉利,到了这种时候还要不分白天黑夜的整天在一起,这对表哥该有多不好?怎么能任由这样乱来呀?而且更夸张的是居然都要因此耽误正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表哥岂不都要被弄成笑话了?”
对于茉莉的这些怨愤,缇妮夫人早已是听得太头疼,万分无奈劝告她:“这都是夫妻间愿打愿挨的事,雅莱自己都没意见,别人哪好横加干涉?再说了,美莎这回闹得凶,疼得实在厉害,又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而且很大原因还都是有雅莱胡闹乱来的份呢,他就算出于不安多照顾几天,那也很正常吧?”
茉莉却愤愤冷哼:“除了她自己,谁又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缇妮夫人终是听不下去了,清晰意识到侄女现在的心态情绪都是钻了牛角尖,陷在里面拔不出来,这实在非常不妥,她忽然直截了当开口问:“茉莉,我问你一句话,你将来是准备远嫁么?”
茉莉当即一愣:“姑母,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想过远嫁了?”
缇妮夫人叹了口气:“既然没想过远嫁,你日后出嫁终究也还是要生活在哈尔帕,那又干嘛要事事和美莎为敌对着干呢?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茉莉这才听懂了,立刻湿了眼眶:“姑母,我没想嫁人。”
缇妮夫人嗔骂一句:“尽说傻话,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看看你今年也已经17岁了,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婚姻大事已是拖延不得,我已经在替你四处物色,你自己也该把心思都转到自己的大事上来了,明白了吗?”
茉莉一下子激动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姑母,你是想急着赶我走了吗?这个家里已经容不下我?”
缇妮夫人听不下去:“乱讲,我哪有那个意思?可是姑娘大了终究是要嫁人的……”
茉莉一口打断,她丝毫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说得格外认真:“姑母,我真的不想嫁人,至少现在不想。说句僭越的话,想当年姑母一心眷恋姑父,心中容不下别人,又是等待了多少年?现在对我也是一样,我……我没有其他心仪的对象,我也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姑母能容我在这个家里多呆些日子可以吗?我舍不得。”
缇妮夫人一下子说不话来,神情里全是担忧:“茉莉……”
&bp;&bp;&bp;&bp;茉莉是哭着跑回自己房间的,心中酸苦无从发泄,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好过一些。是的,这三天,是太让她刺眼刺心了,刺得快要发疯。
古老世代,在当时几乎可算是‘普世’公认的观念,的确就是认为经期女子身体不洁,是需要远离的对象,尤其男人,若是沾到都会很不吉利。所以,想她从13岁月事初初开始来潮,每到那几天,平日亲近的表哥都绝不会走进她的房间再过来找她,从缇妮夫人开始都肯定要拦着,原本,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好,可凡事怕就怕出现了比较啊!凭什么现在轮到美莎竟可以成了这样?在这种时候还硬是同榻而眠,表哥怎么就不嫌脏?!
美莎!她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这样拿捏住表哥,就是想让男人整天围着她团团转对不对?她凭什么!
茉莉越想越恨,忍无可忍要砸东西以求发泄,美莎!都是她!把她最爱的、最骄傲的表哥都弄成了笑话!她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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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居室里,三个侧室姬妾遗孀凑在一处,德玛、潘塔尔和达里叶娜,在这个家里,她们的存在感实在很低,地位卑微,无足轻重,也只能彼此互相做个说话聊天的伴。
德玛伸长了耳朵仔细向外听,潘达尔捂嘴笑问:“怎么样?是又在砸东西了吗?”
德玛满眼风凉的点点头,笑嘻嘻说:“看样子是气疯了,没处发泄呢。”
达里叶娜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长毛猫,慢悠悠说:“要我看,这个茉莉真是自寻死路,她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就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向长公主叫板,你们说这是不是活腻了?”
潘达尔欣然点头:“可不是么,也不看看挑衅的对象是谁,那位公主是手软的善茬吗?要我看呀,眼下无非是还懒得跟她一般见识,可若她再不知收敛,真惹毛了,哼,怕是有她好受。”
德玛连连点头,对此严重同意:“是呀是呀,凡是见识过美莎的手腕,谁能看不明白,这两边的脑子都根本不在一个段位,做对手都不够资格。人家才是正妻,她到底有什么立场去生气找茬呢?你们知道吗,我总有一种感觉,公主不发作,说不定就是比发作更可怕——隐忍不发的时间越久,真等出招才会越狠呐。”
达里叶娜冷笑接口:“不对,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要我看呀,如果真的是公主出手整治她,那或许还都是她的幸运了。”
两人惊奇瞪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达里叶娜又是一声冷笑:“你们没发现么,逢到陛下来的时候,她敢露面?敢往跟前凑吗?哼,说穿了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货,也只能是在肯宠着她惯着她的太夫人面前,她才敢肆无忌惮的去任性嚼舌吧?说起来,美莎到底是要和雅莱夫妻共处,说不定碍于这份情面就不好出手,但是啊,你们想想,万一,要是这股风传到了王的耳朵里,知道了有她这么一号碍眼的存在,是明晃晃的在给自己女儿的婚姻找麻烦添恶心,你们说,要是由王出手来收拾她,那又会是个什么结果呀?”
德玛和潘达尔这下捂嘴窃笑止不住,德玛笑说:“嗯,有道理有道理,看看咱们这样的,女子再弱,都尚且有个为母则强呢。不管是谁,护起犊子来才都是炸毛的猛兽,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还能有半点客气才怪。普通人都如此,也就更别说是王了。哈,要是真惹毛了由王来出手,哎呦我的妈,我都真要替她背后发凉呢。”
潘达尔风凉说:“你管她呢,真到那个时候,是死是活,也都是她自找的!”
三人聊得热闹,之所以会对茉莉如此幸灾乐祸,就是因为往日没少受这客居丫头的气。看一看身份,她们是谁?共侍一夫,那就是和正室夫人争宠的存在呀,茉莉自然和自家姑母一条战线,所以这些年来,三人都实在吃了她不少苦头。以茉莉的脾气作风,多少时候都是言辞如刀,报复整治起来哪会手软?若说是极尽折辱和故意找茬刁难之能事,绝不夸张,而且不仅是折辱她们,更要连带折辱她们所生的庶出儿女,是但有机会就恨不得往死里欺负的那种刁毒做派。三人身份卑微,敢怒不敢言,但实在是早已恨透了她,所以到如今眼见茉莉竟是自不量力的去鸡蛋碰石头,三人当然都是巴不得她再碰的狠一点,直接碰死算。
正说笑热闹时,达里叶娜11岁的女儿就捧着一碟糕点回来了,她搂过女儿笑问:“呦,这是公主给你的吗?怎么样?说了以后什么反应?”
庶出的孩子正因不受宠,所以大多温顺乖巧,11岁的女孩老实点头,禀报说:“嗯,我去看大姐姐,都告诉她了,说茉莉又在念她坏话了,说她是在故意装病,故意缠着大哥哥不让他出门理事,想让大哥哥遭人取笑。可是……大姐姐听完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说茉莉都是关心大哥哥,是为他的名誉着想,没什么错,然后,就给了我这碟葡萄干蛋糕。”
三人面面相觑,达里叶娜一再确认:“什么反应都没有?”
小女儿嚼着香甜点心,点头重复:“嗯,去的时候,大姐姐发现我喜欢吃这个,还说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去和厨子说一声,让他们做给我吃,其他的就没再多说。”
愣了好半天,德玛才怔怔开口:“这个……该说是涵养太好了,还是……已经在积聚着等待日后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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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这一边,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在被人幸灾乐祸的嘀咕,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原本想出来散散心,生长在哈尔帕,与她交好的贵族小姐不在少数。然而,真等伙伴凑成群了,她才发现这反而是让心情更糟了。因为,雅莱这三天旷工留家照顾媳妇,在外面已经热热闹闹传散开的风评,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那回事。
想当日雅莱从行政厅抱着人出来上马车,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那个急慌慌的样子,任谁都要打听,这是怎么了?说是公主身体不适,再一细探,哦,不是生病,无非是女孩每月定例的那个来了,可居然就是为了这个,留在家里三天没出门,这下就真是掀起了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风波’。
未婚女孩说起来:“啧啧啧,亲王殿下已经是那么帅的人了,真没想到,居然还这么体贴会照顾人呢?这种时候都不避讳不怕沾身,唉,要是将来我的丈夫也能做到这样,让我死都行。”
附和者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种好男人该去哪里找啊?要说这位长公主,真是命太好了,没出嫁的时候呢,是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出嫁了,又是被丈夫捧在手心里,羡慕哦,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运气就好了。”
……
已婚女士念起来,味道就更不一样,突然间都有领主做表率,这种风向就是以闪电时速开始传染全城,不知多少家多少户的人妻,逢到这种日子都开始闹起严重不适,满是幽怨的抱怨自家男人:“你看看,人家新婚的小夫妻都能做到这样,咱们多少年的感情了,你怎么就不能在家好好陪陪我?不出门会死吗?”
数不清的已婚男士被搞得无处诉冤,只差呕吐血:“拜托,那是领主!这个有任何可比性吗?整个哈尔帕都属他最大,随便旷工多少天也没人敢管,可是你男人我是有人管的呀!要是也敢这么旷工,你就不怕是要让你男人走霉运,自找着让上峰来问罪问责,甚至砸了饭碗、断了前程?”
流行这东西,从来没道理,眼看这股风一刮不可收,多少郁闷臣下都要找上雅莱诚心恳请一句:“殿下,以后你再要干类似这种事呢……低调!就稍稍低调一下行吗?”
雅莱被搞得莫名其妙,喂,他什么时候高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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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在身边,和美莎说起外面这股超乎意料的风潮,布赫这样的黑大汉都是忍不住乐得一抽一抽:“迪雷格亲口告诉我的,他现在都快郁闷死了,他媳妇也这么跟他闹呢。”
美莎的表情精彩得没法形容:“怎么会……这样啊?”
大姐忍着乐,故意一本正经的说:“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呀。公主带头,当然效仿起来都是理直气壮。”
可是拜托,她真没想带这个头,做这个榜样啊,这是什么状况?
伊莲直接拽来了书吏,催促说:“赶快给陛下写信吧,这种好材料,读起来都是乐子,哪能错过?”
说起写信,美莎更加头大,那位要命老爸哦,自从婚礼走人了,紧随其后就是一波接一波的信使没完没了开始往来穿梭,平均三天就是一封信,不回复都不行。可问题是……她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写啊?现在就差每天吃了啥喝了啥,几时起床几时睡觉全都写进去了。
大姐在旁风凉提醒:“你还是老实写吧,要我猜,这大概就是‘痛失爱女’之人,现在聊以解思念的安慰剂了,除非,你是想让陛下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再跑过来串门,如果不想,那给足了精神食粮,就是必须应尽的义务喽。”
美莎痛快认败,好吧,她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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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黄昏,雅莱一如往常回来时,才刚走到城堡殿前的广场,就看到茉莉等在廊下,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见到他立刻迎上来呼唤:“表哥。”
雅莱不明所以:“站在这里做什么?怪冷的。”
茉莉神情幽怨:“以为是我想?可是……表哥,现在想和你说句话实在好难。”
雅莱讶然失笑:“这叫什么话呀,不是天天都能见到,想说什么不行?”
茉莉的眼神更加悲伤,反问:“真的想说什么都行吗?你知道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个,我……我都根本找不到机会能单独和你说句话。表哥,自从移居东阙,搬了住处,你去看过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吗?”
雅莱一愣:“你现在的住处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茉莉懊恼顿足:“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你……你都再没有过来找过我了,莫非表哥是存心要和我疏远生分?”
雅莱啼笑皆非,完全没过脑子已脱口而出:“我没事过去找你干嘛呀,现在事情多得都已经忙不过来了……”
话一出口才觉得好像有点不妥,即刻补台:“呃,当然了,我不是说不该去看你,放心啊,绝对没有什么生分疏远之说,只是吧,彼此都大了,你也已经是大姑娘了,我再有事没事去你的住处串游,这个……不合适呀。”
茉莉才不接受:“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最亲近的兄妹,本就是比旁人都亲近多了,在一起说话有什么不正常?还怕谁来说什么?难不成是怕美莎有意见?她凭什么有意见?”
雅莱表情一干,干咳一声,这种话题实在不想继续:“茉莉,大冷天的,别站在这里吹风了,快回屋吧。”
不想茉莉却一把拉住他:“表哥你过来,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
拽住人就走,也不管雅莱什么反应,一路拽到背人处,不容他开口,茉莉已经抢着问:“表哥,你知道美莎很聪明的对不对?”
雅莱一脸问号,一下子真被搞糊涂,茫然点头:“哦,是啊,怎么了?”
茉莉不答,接着问:“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被她欺负的,要斗心眼,你肯定不是她的对手是不是?”
雅莱越听越懵:“茉莉,你这是想说什么呀?”
茉莉恨声提醒:“表哥,这还不明白吗?要斗心眼,你根本不是美莎的对手,所以现在的结果,才是她能把你耍得团团转呀!我不知道美莎是用什么手腕才把你弄成这样,但是表哥,你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是必须要清醒了。”
她不让雅莱开口,咬牙说:“不要再说什么她为姑父报仇。人心思变,此一时彼一时,至少复仇是大家共同的心愿,在那个时候目标是一致的,可不等于现在就还是一致的呀!看看现在,当复仇心愿了,真轮到夫妻之间要开始一起过日子了,你怎么就敢保证她还是和你一条心呢?夫妻间的关系,其实好多时候恰是赤/裸/裸的相争!就看谁能压过谁,谁能掌握控制权,谁才是这份婚姻的主宰!表哥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该明白了,你斗不过美莎,所以就只能沦入她的手掌心!看看就是从完战归来之后她干的这些事,有哪一件不是在损害你?毁你的名誉、裁你的军,同样也是她的怂恿让你一口推掉了巨额战后分利,现在更好,连多少私产都被她一股脑的败出去了,是直接把你搞穷,我真是不明白,表哥你怎么就能泰然接受。人们都说一个好妻子是能兴旺富家,可是看看她都干了什么?所有这些都是身为人妻应该干的事情吗?”
茉莉越说越气:“还有,她不仅毁你,更要卖你,与哈图萨斯通信往来如此频繁,表哥你自己就不觉得不正常吗?这岂不是要把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曝光在国王的眼皮底下?这叫什么?她根本就是替父亲做了最便利的耳目,能够时刻监控哈尔帕!这种状况表哥你怎么可以放任?再这么下去,哈尔帕被收回领地,恐怕都是早晚的事情了吧?”
看着茉莉这份激动,雅莱一点都没觉得生气,他只觉得无语,甚至都想继续再多听听,她还能罗织出哪些罪名来。美莎和哈图萨斯通信频繁,这也成了罪过?这有什么不正常吗?以那位国王老爸的爱女心切,就算随便找个什么借口再跑过来都真是太正常了。所有那些通信,他才是比谁都清楚,好多时候根本都是俩人一块写的。以美莎做事尺度把握之精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来最有分寸。即便父女再亲,但只要涉及军政要务,不该透露的那就是一字不曾提及过。就譬如军团分流改编的问题,到底是在以什么原则拆分队伍,这其中的关窍美莎就从不曾向外漏过半句嘴。所以此刻在他听来,这份妄议揣测的所谓提醒劝告,根本都是没事找事,闲得蛋疼!
直到茉莉情绪激动的说完,雅莱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他还是那句话:“你现在看不懂的事情,终会有你看懂的那一天,所以,不要急着太早下结论。”
除此一句,他再没有更多解释,转身离去时,阴沉着脸色又特别郑重的要茉莉记住:“还有,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美莎的坏话,否则,这份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妹情,当心就真要疏远生分了。”
茉莉瞪大眼睛:“表哥!!我……我说了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雅莱不答,接着说:“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该好好关注自己的婚姻大事了。若是相中了谁,记得告诉我,保证帮你搞定。放心,再穷也不会短了你的嫁妆的,做哥哥的义务,总会保你风光出嫁。”
茉莉难以置信,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表哥!你……你也要赶我走了?为什么?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美莎却说什么你都信?表哥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你是不是疯了?!”
雅莱心中叹息,诚恳劝一句:“茉莉,出问题的是你不是我,是你的心态和角度歪了,所以才看什么都是歪的。听我一句,不要再这样钻牛角尖,有这份精力,还是全都用来好好经营你的人生吧,属于你的未来,不在这个家里!”
茉莉一颗心沉落深渊,她不相信最爱的表哥,会对她如此绝情。
&bp;&bp;&bp;&bp;一个冬季,哈尔帕完成了缩编裁军,以及诸多关乎军权的将领更替,随着天气渐渐转暖,雅莱现在就要开始为申请免税令铺路筹备了。这份准备工作,简言之就是造势,要尽可能把自己搞得更穷更捉襟见肘才好,由此树立起舆论风向,更要摆明严酷现实,才能尽可能多的争取免税年限呀。
为此,他首先就是把诸多需要花大钱的事项都先行提上日程。譬如说,补充军备。
武器辎重,各样军中物资所需,这一仗打得好多东西都见了底,总要尽快重新补充起来才行。军队的性质本就是要时刻备战,总不能碰上事该用兵了,却发现仓库空空,缺刀少箭,要啥没啥吧?所以说,这是大事,不容耽搁,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充盈库房。
再譬如,与摩苏尔交界的边境,正因那片土地今后都成了自己人把持的地盘,所以性质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对于驻扎在那边的军队,今后同样是少不了各样军备物资的支持,即便粮草被服等生活所需能在当地解决,但是一些精良武器的军事所需,却仍旧要依赖国内提供补给,譬如铁器、战车、鞍甲等配备。再加之要频繁交换军务,对于今后这份运输往来、密集联络的过境需求,就是哈尔帕肯定要承担的职责。再比如,到了税收季,从巴比伦、摩苏尔等地征收上来的钱粮大队,也都是要从这里过境运向王城的。以那片土地的面积和人口衡量,好歹是曾经一国,征收上来的东西完全可以想象,届时运输大队会是个什么规模了。如此林林总总,各种通行过境的庞大需求摆到眼前,哈尔帕现如今在边境能够通关的哨卡,包括连通内外的道路,就显然是很难再满足这种规模的要求了。因而扩建边卡、拓宽道路,这就是必然要着手进行的事。
再有,如今眼看冬日过去,万物复苏,又到了一年开始播种的季节,在金星大典的日子口,便有祭司占卜示警(当然了,这个金星女神基本就是美莎同学,暗地安排好,我怎么说,你就给我怎么叫唤)。于是,祭司忧心忡忡大呼小叫,哎呀呀不得了,金星女神今年肚子疼,心情烦躁看谁能顺眼?不顺眼就不降恩,恐怕今年水的季节要麻烦,极可能雨水不足,要出现干旱,这该怎么办?防患于未然,赶紧将水利灌溉、开河修渠的事宜都提上日程吧,这可是关系民生收成的大事,比什么都重要……
如此,一件一件要花大钱的事项纷纷摆上台面,就把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子官员的脑袋给迅速搞大了。拜托,自来除了开战,排在第二位最花钱的事情,就莫过于开河修路这些大型工程了,那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无不是花钱如流水,堪称血本。又要补充军备,又要防旱顾民生,同时还要为国王效力,为占领地的通行往来开辟通达道路……这这这……翻翻账目,哈尔帕还有多少家底?这么多事一块招呼,谁有这个财力能办到啊?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行不行?
头疼头大,绞尽脑汁想办法,可任凭梅托斯再精明,终究巧妇难为无米炊,那需要的天数财力,总不可能由他凭空给变出来吧?
为难到没辙,梅托斯实在拿不出解决方案,只能硬着头皮来求恳:“殿下,你自己看看,今年的税季,是王令通行全地免税,全民免征,一个子都收不上来呀。以眼下的财力,光是补充军备这一项就已经足够掏空了,这个……臣下无能,当真是想不出周全办法能兼顾,实在不行,那恐怕……就只能是等到来年,提高征缴比例实行加税了。”
未等话音落,雅莱便如被踩了尾巴跳起来:“你说什么?加税?!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那是关乎民本的大事,稍有不慎都要引来民怨沸腾,怎么,你是想让我才刚刚接位就被人骂死啊?亏你好意思说得出来!”
梅托斯一张脸只差苦出胆汁:“殿下,我也不想啊,可是财力有限,银库里的存底现在统共就只有这么多了,实在没法同时解决这么多的大事项……”
欣赏他这副悲催惨样,雅莱拼足了全部意志力才死命绷住一张脸没有破笑露相,眉头拧成疙瘩,超级不满恨声骂:“一群废物!真不知道要你们还能干嘛用。”
梅托斯有冤无处诉,苦着脸弱弱申辩:“殿下,这个……真不能怪我啊,现状如此,这换了谁也不可能想出法子来。”
雅莱立刻瞪过去:“谁说的?你想不出来就是所有人都想不出来啊?我要是想出解决办法了你怎么说?是自请辞官滚蛋回家,还是把家产捐出来当做打嘴的奉献金啊?”
梅托斯吓得一激灵,暗念乖乖,不看这位,也要看站在背后的那位公主啊,能说出这话,他现在就已经丁点不怀疑这位是肯定有解决办法了。想到这一点,精明老滑头立刻乖乖认怂服软,连连摆手说:“不不不,殿下千万别误会,臣下万没有这个意思。以殿下的英明神武,哪是我们这些人能相比,不管什么难题,我们办不到,都一定难不倒殿下。对对,一定难不倒,一定难不倒……”
马屁拍得响,雅莱泰然享受心中大乐,脸上却依旧寒气逼人,冷冷一哼:“老滑头,别以为我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哼,到了这会儿还想玩捧杀?捧得高高的,才方便把问题全都推给我是不是?”
梅托斯连连摆手,妈蛋,这一回他可冤死了:“不不不,殿下千万别误会,只要是臣下能办到的事,哪怕千难万难也绝不敢有辞,可可……可是这个事情……关乎巨额财力,臣下……我……的确是办不到啊。”
说到最后,快被为难死的老家伙都真心要哭了。
雅莱悠然警告:“以后记住了,自己办不到的事,那只能说是你无能!可千万别太早急着下结论,否则一不留神,自行打嘴,当心就是后果自负。”
梅托斯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都是臣下武断莽撞了,万不敢再有下次。”
眼看达到了震慑目的,雅莱就不再继续吓唬他,一摆手说:“算啦,捧杀也好,真办不到也罢,这一回,我就姑且谅解你们到底是臣下,若真有那么大本事能和领主比肩,也就干脆不用替人卖命了。这事我来想办法吧,但是记住了,等我给你解决了财力难题,剩下该办的事项,你要是再敢说个办不好,敢有丁点疏忽纰漏,那滚蛋回家可就别抱怨了。”
梅托斯化身点头虫,腰快弯成了90度:“是是是,臣下不敢,臣下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辜负殿下的重托和信任。”
雅莱一挥手:“去吧。”
梅托斯屁都不敢再多放一个,灰溜溜赶紧走人。
演完了戏,等到自己一个人关起门来,雅莱才一声过瘾大叫,忍不住的哈哈捧腹,只差乐得肚皮抽筋,暗念这T才是当领主的感觉啊,爽!
到如今再回忆当初父亲刚罹难时,这群所谓的资深重臣个个都敢对他指手画脚,就差直接充老大耳提面命的德行,太剧烈的反差才是让他没法不感慨,身为领主,能不能实权在握,这其中会有多大的差别,他当真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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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造势铺垫不负预期,哈尔帕现在财务困难、严重缺钱的风声,就以极快的速度远远飘出去了,引得各地领主邻居风凉看好戏。躲在自家门里,不沾不惹敬而远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哉品评起来:看到了吧,冲动是魔鬼,这就是太年轻坐高位的严重弊端呀。做事头脑发热不顾后果,虽说父子情分,全力报仇是应该吧,但是呢,只为图自己一个心安,就意气用事一口推走了那么一大笔战后分配,现在怎么样?麻烦了吧?后悔了吧?可惜呀,到如今再想反悔,再想向王开口说个我要,那不都成了自己打脸?还能好意思开这个口吗?那除非是颜面这东西从此后都根本不打算要了,把自己闹成大笑话,坐等要被所有人笑死都只能生生受着呀。
而除了笑人无、看热闹的,当然也会有好心帮忙出主意的,毕竟从赛里斯开始,做人总没有那么差。哈尔帕又怎会没有愿意扶危助困的朋友呢?譬如就像伊兹密尔现在的领主萨基赫,连着亲戚关系,好歹是堂伯,想当年他出任埃勃拉总督,更是与哈尔帕方面多有共事的,总不能眼看着年轻后辈遇上坎真被难住。
萨基赫慷慨开口,特意登门来当救星:“要不然……我支援你一点?等你以后缓过劲来了,再慢慢还我也不迟,放心啊,这个没有时限,什么时候有能力了什么时候再说……”
原本一番好心,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一听这话,雅莱那股子年轻人的傲气冲动劲头立刻毫无保留全情发作。开玩笑,哈尔帕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可怜了?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宁可丢命,不能丢脸!要他向外举债?这是存心看不起他?
面对大堂伯的好心,傲气小子一口挡回去,绝对没商量:“别说了啊,这种话再说一句,当心以后亲戚都没得做。”
萨基赫气得狠狠喂他白眼珠子,指着鼻子磨牙:“行,你有种!有种就别后悔,别一转脸又跑到伊兹密尔来求我!”
雅莱嬉皮笑脸满是无所谓:“放心放心,我是谁啊?福星降世!真跑去串门,那给你带过去的都肯定必须是好事。”
萨基赫听不下去:“吹吧你,真有这个本事,先给自己招点好运!”
的确,在所有人看来,这完全就是死鸭子只剩嘴硬了,不少人干脆劝阻萨基赫:“算啦算啦,你何必多事?不看这小子,也要看看那娶的媳妇是谁呀,摆着陛下那样一个爱女如命的老爸,能坐看他们俩受穷,日子难过吗?这根本就不可能对不对?所以说,就算碰上天大的麻烦,他们愁什么?有个最大牌的伯父+岳父给顶着呢,哪用得着别人瞎操心?”
对此,萨基赫不敢苟同,摇头说:“这话对,却也不对,陛下再怎么爱女儿那是一回事,可要是这个女婿本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只会闯祸不会善后的,弄出麻烦来都只能靠别人帮忙补台,结果都要把陛下一块拉下水,去顶着非议替他擦屁股了,那也足够气死吧?说句最难听的,现在尚能替他顶,可等陛下谢世以后呢?还有谁能给他们充当这个万能保护伞?真到那个时候美莎又该怎么办啊?所以说,要我猜的话,哼,以陛下的脾气作风,真个求到眼前来,都绝不可能纵容这种毛病。眼下这般困境,本就是这小子自己一手造出来的,要是真敢把球踢过去,让王替他充恶人扛非议的解决麻烦,你们看着吧,保证有他好受!一国之王是能那么好使唤的?第一不会轻易接手,第二,就算接手了都必须先让这小子狠狠喝一壶,受足了教训再说。”
嗯,这话立刻获得一片赞同,有道理有道理,因而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清晰看见了雅莱同学足可预见的悲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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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造势达到效果,雅莱成功自黑,把自己弄成了做事头脑冲动、以致后果狼狈、眼看是兜不住了、马上要变身史上最悲催女婿的经典反面教材,一时间焦点所集,所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全都瞪圆了眼睛,就盯着看他该怎么办。
结果,雅莱的确不负众望期待,就真的向王开了口:陛下,我要……
哈,怎么样?就知道跑不了是这一出,人穷志短,真理在论,这下是真把脸皮当了擦脚布,要反悔重新开口要钱了。
仿佛就是故意恶作剧的大喘气,一封又一封措辞隐晦委婉的哭穷文书送向哈图萨斯,在元老院里公开念来,任谁都能听出那言下之意,明晃晃的就是‘陛下,我要……’的节奏嘛,可惜要什么,又仿佛是在顾着颜面,打死不肯明说。如此做派,怎么看都像是小屁孩闯祸,明知道自己出了丑,却又抵死不承认,别别扭扭,矫情委屈,是在努力求着家长自动领会意图,然后主动哄着给糖吃了。
这种景象看着听着都实在好笑,不免引来揶揄讪笑成片,一封接一封,支支吾吾别扭矫情无底线,以至于闹到后来不分派别亲疏,任谁都拿这事当成笑话看,你说我说跟着凑趣,仿佛都听不下去了似的,不知多少人风凉开口充好人:“算了陛下,看看把这小子难为的,都快哭了,陛下就好歹哄一哄吧。”
“说的是啊,到底是年轻孩子,又想要钱又怕损了自尊,嘿,这想要什么不都是明摆着吗?要我看,陛下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了,酌情该给就给吧,毕竟,这本就是原本该拿的没有拿,说起来也不算太过分。”
“没错没错,谁年轻的时候没冲动过?一时冲动,结果弄得自己没法办了,陛下要是再不赶紧给颗糖安抚安抚,到了媳妇面前怕都交不了差呀。陛下不为他,也总要为美莎,不能让堂堂长公主都跟着一块为难受穷吧?”
“可不是,美莎哪受过这个委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竟被搞得揭不开锅,那叫什么事啊,我都真是看不过去了。”
七嘴八舌,逢到再有这种诉苦文书送到,元老院里都不免哈哈笑成一片。然而奇怪的是,自来爱女如命的王,眼看着可气女婿都俨然闹成了笑话,偏偏不吭声不表态,只要这小子不明说,那就是什么态度都没有。
嘁,不了解这小子,还不了解美莎?那个斗心眼玩起鬼花活的特征,所有这些分明都是在铺垫打前奏嘛。所以凯瑟王一点都不着急,就坐看欣赏这俩混孩子到底是在憋什么屁。
然后,直到小狐狸崽子终于认定火候成熟了,坏小子才终于肯把这个酝酿许久的屁,响亮亮的放出来,大喘气接上后半截:陛下,我要……我要免税令!
一朝亮底牌,可就再没有半点磨叽羞涩,一改之前的做派,压轴大戏有备而来。这封正式申请提案,由从前赛里斯的书记官亚撒亲自呈送、亲口宣读,一上来就是直言所求。言辞清楚,条理分明,从这一战哈尔帕所有动耗,到如今方方面面所面临的必需支出,综合在一起造成的巨大财力缺口,详详细细列出清晰账目。再从申请的必要性、紧迫性+正义性一一阐述周全,如果因此延误什么什么事,就会造成什么什么样的严重后果,论点论据,恨不得几十大条几百大项,再摆出史上有案可查的先例,看吧,当年动乱结束的时候,哈尔帕都是最凄惨的重灾区,就曾特别享受过免税三年呢,所以说,这可不是我的创意,追根溯源都是有例可循滴……
直到这时,整个元老院才全体傻了眼,听亚撒朗声宣读、滔滔不休,整个殿堂都给憋得鸦雀无声。王座里,凯瑟王抚额想乐,却又实在不好意思明着乐。肚子里暗骂,乖乖,一听这行文说话的风格,就知道必是美莎亲手起草,再听里面内容之完备,这准备工作显然都绝非一日之功啊,理由充足,滴水不漏,从头到尾宣读一遍,那听来的感觉就是你不答应都是根本不讲理了。
至此,他终于明白那么长的矫情前奏到底都是为个什么了,所有坏乐憋在肚子里,憋得他肩膀一抽一抽,肚子里阵阵闷笑都快震出内伤。暗叫孩儿她妈,这确定必须是你的遗传啊,气死人从来不带上税的,美莎这个活宝,这回分明是把整个元老院都给狠狠玩了呀。
等到亚撒口干舌燥终于念完,元老院里‘哗’的一下炸了锅,随便谁谁谁激动跳出来想反对,到了这个时候,在美莎这套气死人不上税的剧本里,心领神会留给国王老爸的角色台词就成了——他只需要轻飘飘的开始反问。
“奇怪,我没记错吧?前几天不就是你亲口说,别难为这小子了,该给就给的吗?毕竟,本来也是该拿的没有拿,不算过分……这是不是你说的?”
“对,还有你,不是也一直催着我赶紧给糖,要不然怕这小子在媳妇儿面前都不好交差,这是不是你说的?”
“咦?怎么都不说话了?你们这不是要集体反悔吧?”
“对,是你说的吧,反悔自打耳光这种事,也就是他们这些没皮没脸的小孩子好意思干,换成你们这样的稳重老臣,都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众位元老:“……”
一个一个都被用自己的原话堵嘴,堵得那脸色+表情都好似严重便秘,迅速发展成内伤,只差吐血,拜托,那都是开玩笑的调侃,怎么可以当真啊?
凯瑟王眉头一皱,‘唰’的一下黑足面孔,冷声质问议长法提亚:“元老院是可以让人随便开玩笑的地方吗?”
法提亚满眼惊奇:“当然不是啊,谁敢在这里不负责任的乱开玩笑,岂不都是在亵渎神圣殿堂?但凡稍有常识,哪里会有这种存心找死的货?”
议长大人随即惊疑环顾一群保证都不缺少常识的货,诚恳询问:“你们有谁在这里开过玩笑吗?”
‘噗’的一声,原本还没吐血的家伙,这下都必须飙血三升。
&bp;&bp;&bp;&bp;对于这套剧本,雅莱最初没法领会,在他的观念里,想要什么直接说不就完了吗?又何必这么啰里巴嗦,别别扭扭的?
美莎瞪眼提醒:“你脑袋昏啦,要不要给你免税令,是只要阿爸一个人说了算就行吗?举凡重要政令的颁布实施,哪个不需要通过元老院的投票表决?票数不过半都根本颁不下去。你不需要先搞定这只拦路虎吗?说起来,你现在想要的,都是要以国库减收为代价,不看别人,一个总管税收的长老就肯定要持反对意见行不行?”
雅莱恍然,她不提醒还真差点忘了:“对哦,还有那么大一座元老院呢。这票子长老元老议员的,才从来都是最难搞的。嗯……那……就让摩锐斯从中出力好好想想办法?”
自来建制,各领地都有派驻在元老院的议员代表,雅莱口中的摩锐斯就是代表着哈尔帕的议员。美莎对此不以为然:“摩锐斯?他能搞定七长老?能帮你拉到半数选票?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他都早能当上议长了好吧。”
雅莱一想也是:“那该咋办?”
美莎凑到耳边嘀嘀咕咕,这套坏到家的剧本,就是这样在夫妻床底间出炉。雅莱听得哈哈大乐,为此专门将重量级的书记官亚撒都变成了信使,每次向哈图萨斯呈递矫情文书,都是亚撒亲自跑腿。
雅莱一再申明行动原则:“记着啊,和摩锐斯也这样说清楚,多听多看少说话,就算开口要说,也必须都按照我这些文书里定的调子走,只诉苦、道艰难,但是!绝口!不准!说出‘要钱’这种字眼!就算别人问到眼前了,都不准接话,只说‘亲王殿下在文书里好像没这么提过吧’……懂了吗?”
其实,亚撒真心不懂这到底是在玩啥,只是领主怎么交派,那就乖乖按照意思办差吧。
就这样,一路玩到真正亮底牌,包括自己人摩锐斯和亚撒在内都同样是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这叫什么?小狐狸崽子分明是隔空千里就轻轻松松搞定了整个元老院,完全剥夺了谁能再直言反对的空间。让一票子老油条在毫无防备之下,自己挖坑自己跳,自行备足了材料,结果就是纷纷来个自行打嘴,一个个都被用自己说过的原话给堵回去。由此,关于免税令,也就等于顺利跳过了‘Y.or.o’的关口,而直接进入了‘Y,bt.Ho.y’的讨论环节了。再等这帮‘保证都没在神圣殿堂里乱开过玩笑的家伙’开口争论起来,就已经没法再商讨这事到底应不应该,压根不存在是赞成还是反对,而纯粹只能争论到底给几年免税年限才合适的问题。
等到亚撒送完文书回来复命,描述起元老院里那一个个都被憋成内伤的奇景,雅莱哈哈乐得肚皮抽筋,险些笑背过去。心中大呼威武,这个滑头媳妇儿,真心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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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边,准备充足的结果,就是凯瑟王应着贼孩子的诉求配合起来,都能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和任何偏私护短的私情都根本扯不上关系。你不服?那该核帐就核帐嘛,一切堂堂正正公事公办,随便谁来质疑都没关系,美莎一手把关的完美账目,真能查出问题来,那都算你的本事!
就这样,经历各种账目仔细核对,元老院里锱铢必较商讨年限,凯瑟王专为哈尔帕一地特颁的惠政,就此顺利出炉。最终结果:哈尔帕七年蠲免税赋!当然了,是纯粹免去了其该向王庭呈缴的义务,却丝毫不妨碍在哈尔帕领地内的正常征收,以此来填补领地财力空虚的大窟窿。
这道免税令,一经颁布,即刻轰动全地,不少人都是直到这时方才如梦初醒。乖乖,七年啊!这确定不是开玩笑吗?仔细算算这笔账,任谁一算都不免下巴落地。要知道,作为分封领地必须向王庭承担的义务,这种税赋分账自来都是王庭拿大,最低的比例也是五五分,而最高的时候,甚至到二八分都是有过的,就譬如动乱刚刚结束急需恢复国力的时期。如果竟能免掉这份义务,也就意味着领地内所有征缴财富,都再不会有丝毫外流,而能统统全都落进领主口袋里了,而且,是一落七年啊。毫不夸张的说,这道免税令,俨然就是一座隐形宝藏,正是所有分封领主梦寐以求却不可得的无价宝啊!
而到现在,眼看着只有哈尔帕一家独得独享,即便再有红眼病患者要即时发病,持有异议,从王开始,只要从那份申请提案里随便引述两句,就能轻轻松松全给堵回去。
第一:此战围剿巴比伦和埃兰,哈尔帕是全线出兵,投入巨大。
第二:哈尔帕一口推掉了巨额战后补偿,一个子都没要。
第三:就是哈尔帕要在未来承担的责任和开销。要掌控巴比伦那片新征服的占领地,军务往来、补给往来、税赋征收,一切运输往来都要过境哈尔帕,那里是绕不开的必经路啊,它要为此承担增哨修路的花费以及沿途护卫之责,这些投入可从来都不是小数目。
第四:为战后劳军,连领主的个人私产都分了。
请问,你占哪条?
众多无可辩驳的过硬理由封堵异议,红眼病患者呕到吐血也是再嚼不出话来。
当七年免税令顺顺利利拿到雅莱手中,在这样一份看似简单的文令中,无形隐藏的巨额财富之丰,也即刻让哈尔帕上下都被震翻了个。梅托斯开动全部脑细胞,以最快速度粗粗算了下这笔账,结果,他落地的眼珠子就真心再也装不回去了。
真的,梅托斯从今后都再不敢自诩什么精明老狐狸,更不敢再说年轻小娃娃还没学会过日子了。事实证明,这才是后起之辈真正的狐狸精啊!梅托斯至此方才领悟,没错,他终于发现了,逢到那位公主肯把嫁妆搬出来的时候,那其实都叫本钱,再等搬回去的时候,都保证是稳赚不赔做了一笔好买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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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都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下统统傻了眼。从裁军改编到免税令,完战后短短不过半年多的时间里,哈尔帕竟是屡放大招。每一件事到如今再细细思量,都无不是让人恍然到心惊。包括萨基赫都是至此方才醒过味来,看看如今的态势,哈尔帕毗邻巴比伦、摩苏尔,通常大战之后,遭遇战乱的地区都会有太多的不稳定,而哈尔帕所处的位置,本应是最易受到变数混乱威胁的所在,可是现在呢?人家硬是将这份不利,摇身一变全都转化成了财富。借由战后重新改编,名义上是哈尔帕大放血大裁军,可实际上,所谓被裁出去的队伍,却基本全都驻扎在了巴比伦,这不就是可以用最能放心的自己人,去名正言顺的守卫家门外的地界了吗?既坐享了实利,还让谁都没法非议。
再有此番改编,那都是荣升国王军,对所有战将军士都是升迁的大喜一件,他们能不因此感恩旧主吗?今后在国王直属阵营里,这都势必要成为坚定支持哈尔帕的力量所在!两万多人啊,这可不是小数目,换言之,也就是在今后的影响力都会非常之大啊!试问要保一方领地安稳,还有什么能比这种看似自行割肉的杀招更高明?这种布局,堪称深谋远虑,是让未来几十年的领地安稳都能基本无忧。
还有此番免税令,能一免七年,捞到如此超长年限,岂非同样和这份地缘有直接关系?为保日后监控连通,要增扩关哨+修路,这原本都是属于接壤领地的负担,轮到谁都是责无旁贷,要为此投入巨大也只能认命,可现在呢?摇身一变,这份负担竟都成了资本,是能拿着大做文章,不赔反赚呀!
此外再有一层,如此超长年限的免税令,谁又敢说不是和大裁军也有直接关系呢?不需要国王起心授意费心思,哈尔帕自行主动瘦身。这一方面是为国王慷慨输送了大批精锐力量,另一方面更是削去了领地实力太强之忧,此消彼长,国王又焉能不领情?所以即便是抛开血脉私情的关系,纯粹从公事公办的角度来评判,身为国王都肯定是要有所表示吧?免税年限能如此慷慨的给到七年,谁敢说没有当作回报的意思在其中呢?如此衡量,这两件事一前一后,就是构成了相辅相成,先用大裁军买好了国王,那么再等到国王给予回报时,当然也就肯定会很大度慷慨,不会斤斤计较太多,哪怕即便是哈尔帕在账目上玩些猫腻,有虚报多报亏空的水分在其中,那都会睁只眼闭只眼,即使真让他们多占点便宜都根本无所谓了。
一条一条衡量下去,萨基赫就真心气得鼻子都歪了,暗骂这个缺德小子,哈,难怪一片好心他都不要,搞了半天统统是在装相啊,实则贼拉比谁都精。萨基赫越想越切齿,他哪会不明白,那背后的机灵鬼都肯定是美莎嘛,因此真心要痛骂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说你,要是当初美莎来的时候,你能想办法把这丫头给套住了,让她嫁进伊兹密尔,至于到今天坐看别人这么风光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损失?!
的确,哈尔帕放出来的这些大招,委实招招都太漂亮了。因此就和萨基赫一样,当后知后觉领悟其中关窍,就真不知是让多少同为世袭领主的家伙捶胸顿足,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哎呀呀,自己怎么就没有早点想到这种漂亮高招呢?想当年埃及大战时,我们也是全线出兵啊!如果在那个时候也能玩出这一手,就打着裁军的名义给王割肉有什么不行的?那样一来,岂非也都是能让自己的队伍趁机把持住重镇要地。非但如此,更是在国王身边,给自己埋下了能用作保障护身符的棋子呀!而对于也能赶上个临边接壤的,那说不定也就同样能借此做足文章,也要来这么一份免税令呢。
只可惜,到今天才明白,时机早已经过去。很多时候,机会这东西就是只留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等到所有人都醒过味来再想群起效仿时,却已经不再有机会了。或者说,即便还有机会,那也已经不可能再收获这么大的利益。
就这样,由美莎一手主导的裁军大割肉+舍财换免税,当态势明朗,长远利益格局浮出水面,也就因此迅速带来了连锁反应。免税令别家是没法复制,但裁军这事却还是可以参照效仿的呀,从此后,各地领主都纷纷不约而同一改往日抠门吝啬的作风,都开始特别积极热衷于想把自己最心腹得力的战将或队伍,塞进国王军。如此一来,竟是从根本上扭转了国王直属军力因占领地太多、军力分散所造成的缺口,在给人与要人之间,主动权都是彻底来了个大反转。再到今日,已经不是各地权贵愿不愿意给,而全成了是王愿不愿意收的问题了。凯瑟王因此有了充分的空间能在其中挑挑拣拣,最终就是能筛选全地军力,将其中最精锐的力量纷纷收归入手。
如此巨大的衍生获利,无怪鲁邦尼都要由衷赞叹:“美莎这孩子办事,真是漂亮。就说哈尔帕缩编裁军这个事吧,那是关乎领地核心利益的大事,自来都是最敏感的,一动就是伤筋动骨。若非自行提出,外人谁又方便开这个口?即使努力想找理由找借口都会很麻烦。若凭外力操作,真等做起来,那都是得罪人的事,彼此离心生嫌隙怕都是轻的,稍有不慎,从此反目结仇也不是开玩笑。可是呢,谁成想在美莎手里,这么敏感的事情居然能玩得如此顺遂,非但让人甘心乐意,主动积极,更能因此捞到大把的实利好处,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吧:能让双方同时都得利,谁也不吃亏,是双利双赢啊,这可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他一边说,凯瑟王一边笑眯眯点头,是呀是呀,最该得意的自然莫过于他这位老爸,骄傲之心爆棚就再度念出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你们说除了我……”
老天,又来了!
身边人齐刷刷开始反胃,真心拜托,能换一句吗?这句真的要听吐了。
凯瑟王不疼不痒,一点都没觉得这种精神摧残有多过分,他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催问木法萨:“美莎的住处都仔细重新打理好了吗?眼看普鲁利节就到了,孩子都要回家过节,到时候可不能有任何显得冷清寥落的地方。”
木法萨一声哀叹,第次重申:“平时就日日都在仔细打理着,能有什么冷清寥落的地方呀?我保证,连一朵开败的花、一片发枯的树叶都不会有!陛下能放心了吗?”
凯瑟王皱眉接着问:“到节期还有多少天啊?这会儿是不是应该已经启程了?”
木法萨无力作答,几乎是故意挑衅的转而问:“陛下,你确定应该着手仔细打理的,不是哈尔帕领主在哈图萨斯的落脚宅邸吗?美莎就算回来,按理说,也应该都是跟着雅莱要住到那边去了吧?”
果不其然,不讲理老爸‘唰’的一下黑了脸:“开玩笑,这里才是娘家,还要住哪去啊?回家了不进门能像话吗?”
木法萨依旧不知死活:“可是陛下,那个家门深处内廷禁地呀,难不成……雅莱也能跟着一块住进去?不然……你这个……总该不会是想要人家夫妻分居吧?”
怎样?他就是这么想的不行吗?凯瑟王打定主意不讲理,轰苍蝇似的驱赶:“去去去,那小子给你什么好处了,句句帮他说话?他要住哪儿关我屁事,可恶,他们天天在哈尔帕混在一起还不够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才能呆几天?哼,真等来了,这不识相的小子要是再敢开口争这个,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木法萨弱弱反问:“那要是美莎开口争呢?”
凯瑟王照着后脑勺狠狠一记削,暗骂这些乌鸦嘴,坏嘴烂牙是都成了习惯吗?怎么就不会说一句招人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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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利节,一年中为预祝丰收最盛大的节日,雅莱想要在自己地盘上好好过一回那都纯粹是做梦。自从收到王令‘邀请’,特意强调要他携夫人共赴王城共庆节期,雅莱就是长吁短叹快郁闷死了。可恶啊,这哪是在招呼他,摆明了纯粹都是拿他当了一道幌子嘛,哈,是不是还应该感谢一下尊王,没有太露骨的直接写成是要夫人携他去共庆节期?
“美莎,我不想去!岳父和女婿是天敌,真去了哪还有我混得份啊,不直接给骂成碍眼都算太客气了吧?”
雅莱超级郁闷,十足一个赖皮孩子的德行不住口央磨:“姐,好姐,再帮忙出出主意呗,有什么法子能不去啊?我想在家过节。”
美莎欣然作答:“你可以不去啊,阿爸肯定没意见,只要我去就行了。”
雅莱哀声大叫:“是没意见,我有意见!这可是咱俩一块过的第一个普鲁利节呀,凭啥要被搅合了?”
美莎满脸惊奇:“谁说的?从前你不是也没少跟着叔叔一块跑去哈图萨斯过节吗?”
雅莱一万个受不了:“那怎么能一样?那个时候还都是小屁孩子呢,能做数吗?再说了,去了都是被你们一伙人联合起来欺负我这个势单力薄的,留下的都全是不良阴影。”
美莎努力忍坏笑,毫不心虚的反问:“真的?那你怎么一回还不长记性,还要没完没了继续跟着跑过去?难不成……你有受/虐/倾向,没人虐不舒坦?”
雅莱即时被踩了尾巴,当然打死都不会承认是为这个死丫头去的,瞪圆一双眼睛努力找词:“你才有受/虐/倾向呢,我……我……我那是为报仇,对,都是为了报仇争回这口气才接着去的。”
美莎眨眼笑问:“是么?那这回……你就不怕岳父这个天敌,要联合起一伙人来欺负你这个势单力薄的?那又该怎么办呀?”
雅莱眼皮一阵乱跳,一把揽住腰肢抱过人,恶狠狠警告:“你这是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啊?看清楚,你现在是我这头的,只要咱俩联手,哈,势单力薄?笑话!来个千军万马都不怕。随便谁谁谁,有种就放马过来呀,看到没有,我随时可以放狮子!”
美莎原本还在乐,听到最后一句就真要跳起来捶他了:“可恶,就知道你喷不出好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闹做一团,雅莱偏还要不知死活,继续据理力争:“你看看,没错啊,不是动指甲就是上牙咬,你和美赛这根本都是一个脾性……”
“我让你说,你再说,再说先让狮子咬你。”
嗷呜一声,狮子美赛立刻应招窜过来,不怀好意的小眼神上下打量,终于能开餐了吗?赶快说吧,先咬哪儿?
&bp;&bp;&bp;&bp;任凭雅莱再怎么不情愿,王令不可违,也只能乖乖携夫人启程回娘家。聊以安慰自己给自己宽心:行吧,跟着去总比不去强,至少路上还能俩人在一块,真等到了哈图萨斯,也说不定还能见缝插针的找机会捞到一口福利。可若他真的独自留在哈尔帕,天,那是要多长时间耍单打饥荒呀?而且、万一、不幸,那位岳父再抽起风来坚定不撒手,一再扣着人‘多住些日子’没个完,他不去,到时候都没个谁能替他据理力争,再把媳妇抢回来呀。
雅莱越想越感慨,搂着人共乘一骑,忍不住要在耳边标榜起来:“美莎,你说句良心话,给你当男人容易吗?又是猛兽在侧,又是威力顶配的大家长在头顶上虎视眈眈,都像闯关似的,要斗智斗勇绞尽了脑汁才能摸到那么一把,好不容易抢到手了呢,还要定时定点的给送回去,什么时候再能抢回来都实在不好说,你说我苦不苦啊?惨不惨呐?所以……咱再走慢点行吗?”
他一路说,美莎一路咬嘴咯咯乐,乐着乐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风凉凉提醒:“现在最惨最苦的好像是我这匹金马吧?非要共乘一骑,换你的马行不?凭什么要蹂躏我这匹宝贝呀?人家好歹也是马中的公主,是柔弱女生哎,你一加上来,这个份量都基本快相当于是驮了三个我了。”
对这个问题,雅莱理直气壮:“这能怪我吗?你看看,给你当男人,悲惨控诉都是再多一条:凡是我的马,就没有哪一匹能逃过美赛的魔掌,挨着个都是被她吓出毛病了,只要那货往旁边一凑,立刻就惊,怎么?你是也想亲身品尝一下骑惊马的感觉?现在也只有你这匹是能保证不被吓唬袭击的好不好。”
美莎立刻气短,弱弱申辩:“那可以坐马车呀。”
雅莱表情更风凉,马车?哈,本来车厢就不大,逢到坐进去,美赛这只超级电灯泡都必要跟着一块往里挤,想把她轰到车顶上都没戏,那么一点空间,俩人再加一头狮子,都恨不得要叠到一起去了,想干点坏事腻乎一把,还没等他摸到媳妇呢,这头存心捣乱的狮子都能先骑到他身上来。所以说,还是出来骑马吧,空气清新风光好,嘿嘿,至少这货没法再公然窜上马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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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哈图萨斯去,原本还算清静的旅程,却在几天后一下子热闹起来。这一天,刚刚经过阿尔迈尼斯河谷没多远,忽然远方一阵呼唤,几人几骑以飞快的速度向这边直奔而来。
美莎闻声张望,意外又惊奇:“乌萨哥哥?”
半路偶遇,正是乌萨德带着几个哥们手下跑来了,看鞍背上行囊齐全,摆明一副也要走远路出远门的架势,美莎笑嘻嘻问:“乌萨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呀?是阿爸也请你一起去王城过节?”
快马加鞭,乌萨德跑得满头大汗,干巴巴一笑,表情格外闪烁:“呵呵,没人请我,是我自己想去,呃……咱一块走吧?正好同路。”
美莎愕然瞠目,一时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啥?他想……同路?自来有大姐纳岚在的地方,从来都是坏小子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区啊,为躲开爸妈管束,他恨不得能跑多远跑多远。这是什么状况?突然转性了?还是……突然中邪了?
大姐冷眼斜睨过来,摸上儿子的脑袋备显慈祥:“怎么了?几个月没见,想爸妈了?”
乌萨德笑得比哭还难看,连连点头:“呃……是呀是呀,想死我了。正好嘛,去哈图萨斯,还能顺道看看萨蒂斯,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军营里混得咋样了……哎呀!”
话音未落,慈祥老妈摸在脑袋上的手,即时狠狠一记削:“臭小子,还敢跟我耍滑头,活腻了!趁早给我老实说,这是出什么状况了?你是不是又闯祸了,自己收拾不了才要跑出来避难?”
乌萨德听不下去:“我闯什么祸啊,不带这么冤枉人。”
正说时,远方再起尘烟,眼见着两人两骑向这边追过来,人未靠近,声音激动的娇咤已经先行飘过来,没错,追过来的两个都是妙龄女孩,挥着马鞭远远怒喝:“乌萨德,你给我站住!还想往哪跑!”
一听到声音,乌萨德宛如遭遇瘟神,乖乖,天呀地呀,饶了他吧,怎么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就不能容他喘口气吗?
所有人瞪圆了眼睛,老爹布赫都一下子发威:“你小子还不赶紧给我老实说,这是什么状况?!”
乌萨德有口难辩,当真比谁都怨:“你们还好意思问我,我还没问你们呢,阿林娜提我是没混过多少时间,可好歹你们都是在那里土生土长的吧,至少也该比我了解情况。我才想问呢,你们还是亲爸妈吗?怎么都不带给我提个醒,至少也能有个心理准备呀。不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这作风,太豪放生猛了吧?哈,我现在终于知道外公为什么会是那个做派了,可不是么,要在那个地界里当老大,我的妈呀,美莎,你知道要给哈娣族人当老大是什么意思吗?要是酒量不够海、嗓门不够粗、作风不够野,那都根本罩不住!我我我……我这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混的时间太久了,冷不丁再回去,一时真不太好消化。”
从美莎到雅莱再到亲爸妈的表情个个精彩纷呈,而就是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两骑少女已经追到眼前了。大姐立刻认出来,左边这个身量高挑的,不是鲁沙法长老的小孙女莉露吗?而右边这个大眼睛的,却是哈罗斯老爹旁支亲戚里的小孙女罗兰塔,有年头不见,一个个居然都是靓丽大姑娘了。
来到近前,罗兰塔首先发难,用马鞭指着目标杏眼圆睁:“乌萨德,有你这样做大堂哥的吗?不是说好了一起过节?突然开溜算什么意思?你这是言而无信!”
乌萨德一万个受不了:“谁跟你说好了?你自说自话的也算?!”
莉露则首先找上大姐,响亮开口说:“大姑姑,哦不,从今后我都应该改口叫你婆母了,婆母你来给评评理,他都偷看我洗澡了,却在事后躲躲闪闪算什么意思?哈娣族的男人能容得这样不负责任吗?他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跟他没完!”
大姐险些呛个跟头,额头跳青筋,连连打住:“等等……等会儿,先别急着改口啊。臭小子,你先给我说清楚!”转向儿子,火爆老妈即刻爆发。
乌萨德快冤死了,指着莉露咬牙切齿:“谁偷看你洗澡了?不带这么栽赃的行不行?”
说起这事,还是他刚刚启程赴阿林娜提的时候,就是在阿尔迈尼斯河谷,和一群手下在河边歇脚,哪成想在芦苇丛的另一边竟有女孩在洗澡,当时互相一看见,双方都是一样吓了一大跳。女孩以最快速度重新穿好衣服,然后二话不说就抽刀冲上来砍人了。
自此后,乌萨德就算到了血霉,火爆霸王花不依不饶,他分明是被一路追杀回阿林娜提,而等到了地方,这边忽然发现那是长老的孙女,那边恍然这竟是新任族长,于是,事态在瞬间180度大反转。莉露慷慨宣判:那好吧,我看你这人长得还不赖,手底下的本事也不错,至少没输给我。我未嫁,你未娶,看来这是天意了,我们成婚,这篇就算翻过去……
到此刻,当着爸妈再来一遍旧事重提,乌萨德的头皮就真快炸了,忍无可忍吼出最大嗓门:“喂,你公平一点好吧,当时是大白天,又不是深更半夜,谁知道你有这癖好大白天跳到河里去洗澡啊?再说了,当时看见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你凭啥只揪着我不放?”
莉露直爽做答:“第一,因为你是头儿呀;第二,因为那堆人里只有你长得最顺眼最好看呀,所以,最合我的心意呀。”
乌萨德:“……”
莉露依旧在自作主张:“嗯,这样也好,既然你爸妈都在这里,当着家长,正好是能把我们的事情定下来……”
话一出口,先行惹恼了罗兰塔,旁支小堂妹立刻瞪向情敌,毫不客气警告:“喂,你少做梦,大堂哥是我的!你想抢人,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莉露即时应战,霍然拔刀:“行啊,谁怕谁?有本事放马过来,就算直接上哈娣之舞,我也照样奉陪到底。”
眼看两个女孩要动真格,做爸妈的都是眼皮乱跳,卫队长布赫大叔连忙站出来劝阻:“停!停!这是干什么?要打回去打,公主在呢,这里可不是打架的地方,当心再吓着谁。”
拦下暴力决斗,观众们的表情个个精彩到家,这个……呵呵,的确是不太好消化,首先第一个,伊莲就开始即时发病,苦着脸告假:“美莎,太辣了,呛得我胃疼,能去歇歇吗?”
美莎茫然应声:“哦。”
是啊,这情景,伊莲能看得下去才怪。眼看着小跟班躲进后面的仆从马车里,从此再不肯出来,美莎表示好理解好同情的说,因此,忍不住的是要帮忙搬救兵:“大姑姑,你不帮忙劝劝呀?这个……至少……是不是先让她们回去?总不好也一路跟到哈图萨斯吧?”
万不成想,大姐竟是云淡风轻,脸上再不见了恼怒,剩下的全是骄傲,傲然昂首:“有什么好劝的,这不应该吗?我的儿子,哈,那必须抢手。”
美莎:“……”
乌萨德超级抓狂:“老妈,这好像不是抢手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吧?”
真的,短短几个月,他当真备受摧残,都快被折磨疯了。一朝回归故乡,乌萨德才恍然发现,王的这道任命简直就是在要他的命。一个年轻的单身族长,既有彪炳战功,人又长得英武帅气,这样的稀缺资源忽然驾到,其结果就是:何止是眼前这两位呀!准确形容,乌萨德分明就像一块肥肉掉进了苍蝇堆,不来叮一口的那都叫不正常。
说起来,自幼与美莎一同生长于宫廷,在他身边能见到的女孩,无一例外都是像美莎这样娇弱斯文型的,就算是会武的十八女卫,也都尚且有多少宫廷规矩管束着呢。而如今一朝回归阿林娜提,帝国铸剑师,以刚勇著称的部族,女孩的作风个个热情豪放+泼辣,什么都是直来直去,绝无遮掩。为抢情郎,都能像男人一样约架,真刀真枪的决斗一场。
如果这纯粹是看热闹嘛,那或许还会觉得很有趣,可一旦自己变成那个当事核心,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乌萨德哪见过这个?想他从前往来阿林娜提,一者那时年纪小,小屁孩还不会有幸沾惹争风吃醋的事端;二者也通常都是有事去办,譬如就像挑人一起赴西奈,都没有在阿林娜提长久停留过,所以到今天第一次认真领教,才是严重的消化不良。这些太热情太直接的女孩,从没受过任何规矩约束修剪、野蛮生长的原生态,乌萨德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迅速沦陷要被生吞活剥了。
眼看伊莲躲了,老妈放任不管,乌萨德苦着脸凑到小妹妹身边开口求援:“美莎,你也帮哥哥我出出主意吧,这可怎么办呀?”
美莎惊奇笑问:“怎么了?你不喜欢?我看他们两个都长得蛮漂亮的呀。”
乌萨德晕到死,为躲避老妈耳目,努力压低了声音嘀咕:“那是漂亮吗?那根本都是糖衣烟幕,多少男人不就是这么被骗了,才一头栽进暴力陷阱爬不出来?我是谁啊?从小都是在陷阱里长大的,已经有我那位老爸悲惨范例当前,我除非是疯了,才会给自己也找一个动不动就耍刀开练的火爆媳妇吧?”
美莎捂嘴窃笑,哇呀呀,好可怜,这该算是童年阴影吗?
乌萨德不住口的央求:“好美莎,你鬼主意最多,就好歹送哥一个吧,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摆平啊?”
美莎瞥一眼被布赫拦住没法靠近,彼此间却还在争论不休的两朵霸王花,迟疑小声问:“那……你想……怎么摆平呀?”
乌萨德气急败坏:“这还用说吗?让她们赶紧回去,离远一点、清静一点,至少让我喘口气呀。”
哦。
小狐狸崽子貌似恍然,共骑在马上,扭头就往身后那位翻衣服里外寻找。
雅莱一脸奇怪:“你找什么?”
“你平时总带在身上的那把匕首放哪儿了?”
雅莱往后腰带一摸,茫然拔出来递给她。美莎拿过匕首,双手托着,笑得别提多诚恳就即时转送乌萨德:“乌萨哥哥,给你。”
啥?
雅莱闻言瞪眼,喂,那是他最心爱的一把匕首了,凭啥送他?
乌萨德同样一脸问号,阿林娜提都坐上老大了,他还能缺了好刀?这……啥意思?
小狐狸崽子笑眯眯推销:“这把刀特别快,在脸上多划几下,只要毁容,立刻清静。”
哈——!雅莱乐个仰倒,立刻再不心疼,慷慨大奉送:“行行行,送你了送你了,这法子好,是根除治本+即时起效啊。”
乌萨德气歪了鼻子,二话不说,竟真的立刻伸手拿刀。
耶?!
这下才轮到美莎吓一跳,连忙摁住,要不是被身后老公抱住腰,都险些要被扯得栽下马背:“乌萨哥哥,别别别,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吧?”
乌萨德风凉点头:“嗯,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舍得。”
美莎笑得干,收回宝刀,给雅莱同学踏踏实实的插回去,诚心诚意奉送智囊:“乌萨哥哥,不开玩笑哈,其实吧……要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关键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勇气和魄力,敢把自己押进去了。”
乌萨德眼睛一亮,想都没想即刻拍胸脯保证:“你说!只要能解决这个大/麻烦,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美莎笑眯眯点头:“真的?那就好。”
&bp;&bp;&bp;&bp;到了日暮扎营安歇,美莎走进帐篷,特意过来看看伊莲,凑到身边劝慰说:“不用这么失落嘛,你用不着放在心上,你也看到了,乌萨哥哥都是避之不及,不是他招惹的,纯粹是成了被严重骚扰的受害者,他根本没打算接受这样的,你又担心什么呀。”
伊莲茫然抬头,一脸忠厚,一点都看不出难过失落的样子,特别诚实的点头说:“我知道啊。但是,能趁机偷懒,不用当差,可以光明正大躲进马车睡大觉,好吃好喝的还有人哄,多好啊,我干嘛不胃疼?”
美莎:“……”
伊莲得寸进尺继续申请:“美莎,我明天还想胃疼,可以吗?”
美莎仰天翻白眼,站起来就走:“随你便,直接疼死你算了,我不管了。”
伊莲追着背影喊过去:“那我就一直疼到哈图萨斯了,已经报告过了,是你答应的哦。对了,不会扣我薪酬吧?呃……扣了也没关系,只要能再补一笔治胃病的药费+营养费就行……”
美莎风凉回敬:“行啊行啊,要不要再加一笔丧葬费?”
从不撒谎的小跟班老实点头:“你要是愿意现在就给,我当然没意见啦,几十年也足够从小钱翻出大钱了,总比几十年之后再拿到手划算。”
眼看金主扬长走人,伊莲不放心的追问:“哎?到底要不要给呀,好歹留个准话。”
美莎诚恳询问身边听众:“我是不是真把她教坏了?”
雅莱冷眼斜睨:“你才知道?”
美莎继续问:“那我是不是应该早点把她解决出去?”
雅莱欣然点头:“嗯,这货没少给你做帮凶,犯蔫坏,要解决就赶紧的,身边能除掉一害,至少对我是好事。”
好吧,美莎立刻从善如流,从现在开始就算明确目标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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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神追到屁股后面,乌萨德终究是有躲不开的时候,到了晚饭即将开餐,随便叫不叫苦,超级被动也是又凑到一处。夫妻俩到来时,大帐里的气氛着实‘热烈’:乌萨德被逼得团团转,躲没处躲、逃没法逃,两朵霸王花围追堵截瞪圆了眼睛就要一句话:“乌萨德,你说吧,你到底娶谁?!”
大姐指挥着一群侍女建立防线,努力看护杯盘,一叠声叫着这个,提醒那个:“艾琳,从这边绕过来,别走那边,端稳一点,千万别撞翻了。”
布赫则替儿子充当盾牌,连声喊停,不知吼了多少句别闹了,可惜压根没用。引得迪雷格在旁风凉讪笑:“你何苦白费这个力气?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公爹能管住儿媳的,那可都是婆婆的活儿。”
雅莱掀帘子一进来就真心看不下去,喂,他们这是存心来砸场子吗?
美莎则笑嘻嘻招呼自家卫队里的一等卫烈克法尔,特意让他守到大帐门口来,在耳边小声叮嘱:“等下听见叫你就赶紧进去啊,今天护驾全靠你了。”
形象俊美的青年茫然应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点名要靠他,但公主吩咐总要尽职。
在门口叮嘱完,美莎才悠然踏进‘战场’,眼疾手快一把拦截乌萨德,笑嘻嘻拉着手坐进软榻:“乌萨哥哥,咱俩坐一块吧。”
耶?!不带这样抢位的吧?他算老几?雅莱难以置信看过去,就立刻迎上媳妇毫不心虚的警告眼神:“看什么?没见过呀?”
嗯?那个眼神里贼贼闪烁的光,雅莱貌似恍然,这个贼媳妇,也真心够了解了,这该不会是没憋好屁,又有好戏演了吧?心领神会,他当即不再抗议吭声,乖乖认命坐到一边,特意给自己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就静等看好戏。
由美莎一手安排战位,这下,抢老公的霸王花再要向着乌萨德冲击,都难免要直接冲击到公主了,所以布赫+大姐+迪雷格都是必须联手充当防线,不能允许再乱来。
架没得打了,干脆开始争位,罗兰塔指着乌萨德另一侧的位子说:“我要坐那里!”
莉露立刻瞪眼:“凭什么要你坐?有本事先赢过我再说!”
罗兰塔即时应战:“有本事来呀,谁怕谁?”
抓不到人就迅速变互掐,大姐纳岚倍感无语,喂,这该算一代更比一代狠吗?想当年她们这几个出了名的霸王花姐妹,好像也没有这么奔放过吧?
这一边,美莎好整以暇端起酒杯咂了一口葡萄酒,慢悠悠开口:“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打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以为乌萨哥哥真能被你们抢到手吗?”
两个女孩齐刷刷瞪过来:“为什么不能?”
美莎满眼惊奇:“他这么火急火燎的跑过来,你们就没想过是为什么?真以为是来见爸妈?别逗了!你们不知道,我还不了解?在他心里,那可都是瘟神,自来能躲则躲,要他主动往身边凑,除非是回到三岁以前,啊不对,是一岁以前,自从两条腿会跑了,那就是要努力跑远些,多少年这都是矢志不渝,从来没改变过的呀,对吧乌萨哥哥?”
乌萨德面皮抽筋,肚子里暗骂这是在帮他解围,还是在给他招灾呀?心虚小子打死不敢看那一对儿瘟神,五官抽搐笑得干:“呃……还好,还好。”
似乎是觉得有道理,莉露抢着问:“不是为了见爸妈,那是为什么?”
美莎更惊奇:“咦?你们不知道啊,他有相好的,而且就在这个队伍里呀。并且绝对是你们没法比,再让爸妈重新生一回都肯定没戏。”
什么?!
这种明晃晃的贬低挑衅,霸王花哪里受得了,她们有什么地方不如人了?就不信能有她们比不上的人!
被惹毛的女孩异口同声:“是谁?有种让她站出来!乌萨德,你给我说清楚!”
嘴里吼着,本能冲动就是要扑向那个骗子元凶,结果呢?这下不得了,立刻吓坏胆小公主,扯着脖子开始喊:“啊——!好怕怕!烈克法尔,你还愣着干什么?”
听到点名,守在门口的护卫赶紧拔刀冲进来,挡在公主身前如临大敌:“你们想干什么?退后!统统给我退后!”
哇咧,难得有表现机会一下,迎来似乎是要受重用的节奏,烈克法尔当然有多少力卖多少力,那个凶神恶煞要拼命的架势,大概胆小一点的都能被吓哭。
两朵霸王花的确都被吓了一跳,但纯粹是没法理解:“喂,你这人这么凶干嘛?什么意思?还怕我们会袭击公主啊?”
烈克法尔充耳不闻,继续放开嗓门吼:“让你们退后听见没有?!再敢放肆,别怪我不客气!”
在烈克法尔身后,美莎挪着屁股,特意把身子挪开,探出头来笑嘻嘻亮牌:“乌萨哥哥是为谁来的,这回清楚了没?看看,你们能比吗?再让爸妈重新生一回能有戏吗?哪句有错?”
耶?!
整座大帐瞬间集体定格,两朵霸王花愕然看向烈克法尔,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可不是么,美莎都挪开了,从她们这个角度再看过去,那一副仇敌见面拼命的架势,就是全挡在乌萨德面前了啊!
“他……他……他……他喜欢男人?!”
美莎笑得更开心:“咦?你们不知道?!”
‘噗’的一声,乌萨德一口酒都被呛出来,包括烈克法尔,难以置信愕然回头瞪向那位信口泼污的主儿了,她说啥?
美莎立刻心虚,眼神躲闪,小声嘀咕:“你们这样看我干什么?是嫌我大嘴巴乱说话了吗?但其实吧,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呀——!!”
一声尖叫,哦不对,是异口同声的惊恐尖叫响彻大帐,莉露+罗兰塔不约而同猛胡撸胳膊,表情快吐了,如果不是被多少人挡着,但有可能冲过去,大概完全不用怀疑会使足了力气狠狠甩乌萨德几个耳光。
“你……恶心!”
“你……烂人!”
啊!受不了!要疯了!
结果,两朵不顾一切、以势不可挡的决心追过来的霸王花,连晚饭都根本不顾了,即刻连夜拔腿而逃!就宛如是在躲避瘟疫,那同样势不可挡的架势,谁要是敢拦着不让走,都必须跟谁急!
来去如风,几乎还没容人回过神,两人就从视线中瞬间消失。再等旁人反应过来,整座大帐‘哗’的一下炸了锅。
“美莎!!!!”
受害者连同爹妈这下都忍无可忍要跳脚吼,坏孩子一脸无辜:“乌萨哥哥,怎么啦?看,她们这不是回去啦,离远啦、清静啦、终于可以让你喘口气啦,你要求的我全都办到啦,有什么问题?”
乌萨德气急跳脚是生平第一次恨不得掐死这个缺德小妹:“美莎,有你这样的吗?解决麻烦的办法就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不不不……不行,现在不是让她们走了,而是必须赶紧追回来,要是这种栽赃让她们带回阿林娜提,我还回得去吗?今后还怎么混呐,有嘴都说不清了好吧!”
这场好戏,看得雅莱险些乐背过去,哈哈捧腹,擦着眼泪传授经验:“怎么?你不知道让这丫头出主意的代价,通常就是要自黑吗?你忘了她都亲口说过,是要看你有没有这份勇气和魄力,敢把自己押进去了?哈,什么意思,这回明白了没?”
随便笑吧,乌萨德现在顾不得别的,只想把那两个即将造成谣言的污染源给追回来。可惜,才刚抬脚,就被美莎轻飘飘一句话给拉住了:“乌萨哥哥,你想好了哦,如果现在把她们追回来,甚至扣着人不让走,那可就是要一路带去哈图萨斯了。一则呢,肯定是要在队伍里叫嚷开,闹得人尽皆知,然后呢,再等到了哈图萨斯,那就必然是要闹得王城上下人尽皆知了。她们跑回去,污染得还仅仅是一座阿林那提,要是再跟过来,哎呀呀,恰逢节期,四方汇聚,一旦污染了王城,再被四方人众带回家去嚼舌,那恐怕……就真是要蔓延全国了吧?”
美莎一路说,乌萨德已经快气背过去,诚心请教一句:“美莎,咱俩没仇吧?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坑我啊?你你……你坑死我了!”
坏丫头云淡风轻:“这有什么?谣言嘛,生起来容易,想灭又有什么难的?只要这份谣言是尚控制在阿林那提,那就是在可控的范围里,再等你回去的时候,只要拎着一个媳妇儿回去,痛快成婚结束单身,谣言自然不攻自破,那还需要怕什么?你甚至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根本不需要了好吧。”
嗯?等等,这倒不失为一个逼婚的好办法!做爹妈的面面相觑,原本抓狂的火气立刻消弭无形,好好好,不管了,这么一逼,说不定反倒很快就能解决心病。
坏丫头慢悠悠补充:“而如果,你拎回去的媳妇儿又刚巧是称心合意的,人前人后大秀一下亲密,这种事嘛,装得了一天,装不了一年,到时候还怕有谁敢说你造假?看一看,这种污蔑之词都是出于情敌之口,那届时都只会被理解成她们是出于骄傲,不愿意承认自己落败,才需要这种泼污借口来为自己遮羞吧。那么需要挨骂的,并且一定会被人骂死的,都肯定是那两位了吧?你又怕什么?”
大姐第一个点头:“嗯,有道理有道理,乌萨你听见没有,赶紧的!现在可是给你划定了大限,要是再不赶快找个合意的娶回家破谣,你是想一辈子都回不了阿林娜提吗?哼,就算你真敢躲着不回去,恐怕你那火爆外公都必须追出来抓人了。”
乌萨德被噎得快要吐血,没错,他发现了,请这死丫头出主意的代价,他的的确确就是把自己给装进去了呀。快被雷死的哥,必须必的提醒一句:“美莎,你确定要被骂死的一定是莉露和罗兰塔吗?这个真正的源头好像是你吧?要自证清白,她们能不提这个茬?是公主说的,可不是我们栽赃……”
美莎更惊奇:“咦?我说什么了?”
乌萨德只差吼破嗓门:“你说我喜欢男人!”
美莎一脸无辜:“不对呀,那是她们喊出来的,好像不是我说的吧?”
“可你痛快承认了呀,还还还……还说这个没什么。”
美莎更坦然:“有错吗?你不喜欢,难不成那些死党哥们好兄弟的,还都要拔刀相向、反目成仇?就说列克法尔,你们是同岁吧,所以都比别人更有共同语言更说得来吧?平日的关系不算交好,难道还算交恶?只是说喜欢兄弟相亲,又没说是喜欢男男XX,是她们自己理解偏差,关我什么事呀。”
乌萨德:“……”
好吧,对于她这份巧舌如簧、歪理狡辩的本事,他是不是也该算够了解。
美莎得理不让人,步步紧逼:“乌萨哥哥,你说吧,一个字一个字的掰扯,我到底有哪个字说得不对?你敢说心里没有相好的?敢说不是在这个队伍里?”
耶?!
乌萨德‘唰’的一下从脖子根红到头顶,这……这个……脸上发烧,竟是忽然卡了壳,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在另一边,好像是被所有人遗忘的另一位受害者,烈克法尔这位森森受到伤害的‘同志’也早快吐血了,到这时忍无可忍必须问一句:“公主殿下,这……这……和他关系不错的人也多了,你干嘛不挑别人单挑我呀?”
拜托,人家有相好哎,眼看都要谈婚论嫁了,突然冷不丁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这叫什么事啊?他招谁惹谁了?他冤不冤?
美莎惊奇看过来,好像他是问了一个特别显而易见没营养的问题:“因为你是卫队里公认长得最好看的呀。”
好吧,烈克法尔现在特别有冲动想去找刀子毁容了。眼看‘受伤同志’愤愤摔帘子走人,脸上都分明挂着哭相,恶主一阵干笑赶紧良心发现:“那什么,艾琳呀,今晚不用你当差了,我给你放假,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哈。”
哦。
叫做艾琳的小侍女立刻放下盘子走人,人家就是相好的嘛,眼看着情郎被无辜黑一把,当然必须赶紧去救场,以免真让他找着刀子再毁了容呀。
这顿饭,大概只有正主吃得最香,乌萨德这个凑趣同路的是注定难以下咽了,等到饱饱吃美了,漱过了口,剔过了牙,美莎招呼狮子,走吧,我们去洗美容浴。姐妹同行,那扭着小屁股的韵律节奏都是超级一致。
目送坏丫头扭啊扭扬长走人的背影,乌萨德再看向雅莱,忽然就生出满满的同情,诚心诚意发自肺腑吐露心声:“知道吗,听说人在倒霉的时候,只要发现还有比他更倒霉的,心里边就立刻能舒坦平衡多了。领教了,这果然是至理名言,随便以后我娶的媳妇儿是谁,那都肯定比你幸福。”
孰料雅莱竟是不疼不痒,送过来的眼神只会更诚恳,笑眯眯回敬:“真的?那可不一定吧。要说娶个恶媳妇呢,千悲惨万不幸,她至少也有一条充分值得肯定:至少婚前婚后的做派是保持一致的呀。可是再换别人,那……恐怕就不好说了。要知道,这世上大多数人的劣根性嘛,婚前和婚后的嘴脸,那基本都是两码事。在你面前老实温顺乖得像小猫的,哈,轮到在别人面前犯起坏又是个什么德行,你见过吗?敢说见识过吗?而等到什么时候,是终于可以撕下伪装,踏实放心的露出真面目了,嘿嘿,我就不信没你哭的时候。”
乌萨德:“……”
眼皮乱跳、嘴角抽筋,他这是……在说谁?!
&bp;&bp;&bp;&bp;阴损刻薄,真等过足了嘴瘾,转过头来,坏小子雅莱才开始良心发现了,当然了,都是在自己该享受的福利全都享完了,纯当歇口气,才插空小小发现一下。
“你确定乌萨德真有那个意思吗?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行动表示,总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越级升温吧?这种事,总要求个你情我愿,不好由别人硬往一处赶对不?你说……万一被你这么一闹,弄成他纯粹是为了解决谣言才不得不拎个媳妇回去,那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美莎没好气的送白眼珠子,当即开始考问:“我问你,给乌萨哥哥送行那一天,他从头到脚穿的是什么衣服打扮,你还记得吗?”
雅莱即时一懵,挠挠头,他哪儿会记得这个呀?
美莎接着问:“那么今天呢,他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又是穿戴的什么打扮?”
雅莱又是一懵,呃……这大概就是路边的石子,时刻眼见却又视而不见吧,突然被这么一问,居然硬是答不出来。
美莎风凉提醒:“那从头到脚,衣服靴子到披风,护腕腰带到行囊,甚至马鞭上挂的穗子,鞍背上捆的铺盖卷,清一色统统都是伊莲的手艺!”
啊?雅莱愕然瞪眼:“你确定?”
美莎嗤鼻反问:“不然你以为伊莲凭什么敢那么淡定?”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平时就不说了,就说要回阿林娜提送行的时候,从大姑姑这个当妈的给准备的,再到我帮他准备的,穿的戴的拿的用的,有哪一样会缺了少了?可为什么别人准备的一概没上身,偏偏都是伊莲的手艺才上身,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再有啊,伊莲喊胃疼躲回马车,那一路跟着瞄过去的眼神你没发现?再有,他为什么要那么明确的声明,有自己的爸当作前车之鉴,他除非是疯了才会给自己再找一个会耍刀的火爆媳妇,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就不想想?还有啊,再到直接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人,是不是就在这个队伍里,他干嘛不说话了,干嘛不干脆来个痛快否认?是什么东西让舌头打了结,这还不够清楚?”
雅莱只觉啼笑皆非:“不会吧?要是这么说,这小子也太别扭了,这么多年是在别扭什么呢?”
美莎转着眼珠咯咯坏笑,悠然道:“你不明白?其实吧,要是没见到那两位神勇追夫的,我也不明白,不过见过之后我大概就明白了。”
雅莱立刻请教:“为什么?回阿林娜提呆了几个月,就……就……忽然开窍了?”
美莎欣然点头:“对呀,肯定就是这么回事。那都是以刚勇出名的部族,自来盛产的都是霸王花,我就不信阿林娜提的女孩,还会有伊莲这种风格的。那从来都是做得多、说的少,不吭不响就能像你肚子里的蛔虫,对,没错没错,就像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那个玩意有存在感吗?你听见过有谁说,我知道肚子里有虫子爬?根本就感觉不出来对不?可是呢,偏偏你想啥要啥她全都一清二楚,打个哈欠,枕头就立刻塞过来了;砸吧两下嘴,饮料已经进手了,而且你想喝的是哪一种,都保证不会有错。”
她越说越乐:“我就是因为感触最深,所以才最有发言权,最能想明白啊。你知道吗,要说伊莲吧,她什么时候在身边,其实我常常根本记不住也搞不清楚,可她什么时候不当差轮歇去了,不在的时候,我却一定很清楚。她就是这种人啊,在的时候呢,你一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当差伺候人,可不都是这样的吗?只有冷不丁忽然不在了,你才能觉出别扭来,也说不清再换别人使唤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反正呢,就是能觉出不一样,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但使唤起来就是不顺手不自在不舒服,你能明白的吧?”
雅莱耸肩乱笑,都是从小养尊处优被人伺候大的,他哪会不明白,风凉笑说:“所以你做局找茬的时候,拿掉尤顿,贝奥才会那么急眼啊。”
美莎笑说:“所以呀,你想想,有伊莲这么一号的在身边,乌萨哥哥一直享受的都是什么?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给他做的靴子,那两只脚都是不一样的你知道吗?每个人走路的姿势特点都不同,所以什么样的鞋子穿起来才会舒服,也就全都不一样。我就听伊莲说过呀,看乌萨哥哥的旧鞋子,都是左脚磨损比右脚大,再看这种磨损,好多时候就来自上马下马,你自己想想,都是从左边踩着马镫往上跨的对不对?所以呀,再等伊莲做起靴子的时候,就把这些全都计算进去啦,左脚的鞋帮都比右脚的要厚实,再加上一份走路姿势的特点,你没发现乌萨哥哥走起路来都有蹭脚跟的毛病吗?所以伊莲做的鞋,脚跟的部分就会做的更厚实更软,这个样子再等穿起来,当然就比别人做的全都舒服啦。再比如这个护腕,不信你自己比划一下量量看,左手拿盾牌,举盾是要手腕和前臂使力,所以左腕子都会比右腕子粗;再到右手拿刀呢,通常发力是要靠哪里?上臂!对不对?所以再轮到上臂的部分量一量,那就通常是右胳膊要比左胳膊粗了。其实根本都是不对称的,把这些全都思虑进去再做起护腕,那两边的粗细大小都根本不一样啊。”
雅莱听得大眼瞪小眼,忍不住就真要丈量起来,哎?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不早说?好歹也让她给我做点合身的穿戴呀。”
美莎风凉凉摆手:“你?做梦吧!做起来的心情不一样,做出来的东西还能有任何可比性吗?真等轮到你,哈,那不在腰带鞋里的给你埋根针,都已经算太对得起你了吧。”
雅莱表情精彩,呵呵,好像也是,那个专使蔫坏的货,的确是这风格。
美莎笑嘻嘻说:“你想想,乌萨哥哥泰然享受了这么多年,早都习惯成自然了,哪还会觉出有什么特别来?自己都浑然无觉,当然也就不会心有所触,大概……也只有到了从此再也捞不到的时候,呵呵,恐怕才会突然间特别怀念吧?到了阿林娜提,那一个个生猛豪放热情的都让人招架不住,还能再找出伊莲这样的?是能在身边不吭不响默默的让你舒服?既不招人烦,又能一应满足所需。一到换季,新衣服就准时送进军营了,也看不到人影,不会让他因此惹人取笑,只有全套的穿戴那么安安静静的放在营帐里;跑马回来,也没见谁刻意在马棚里等着,可是两大桶水+用具却都早已准备齐全,一冷一热,冷的刷马,热的冲自己,干净衣服同样摆在手边;说要宴请哥们了,要和谁谁谁的聚一把,最新鲜的鹿肉、最甘醇的好酒,保证是把各人最爱吃的全都照顾周全,还没等他这边呼朋唤友的把人叫齐呢,全套的宴席都已经半点不用操心的给送过来了……”
美莎说着说着都要啧啧感叹:“你看看,这是什么待遇啊?可有多舒服啊,嘁,到了阿林娜提还能捞得着?面对那么多火爆生猛型,他能不怀念这种善解人意型的吗?因此突然开窍,一下子相思成灾,也就太理所当然了吧?”
雅莱连连点头,心有戚戚焉:“是呀是呀,这是什么待遇呀,可有多舒服啊,媳妇儿你也学学呀,也让我有幸来个习惯成自然的好不?”
恶媳妇狠狠一肘撞过去,立眉瞪眼:“怎么了?你羡慕了?那也好办呀,有本事你把伊莲也娶了,让她伺候你呀。”
雅莱激灵灵一阵龇牙咧嘴:“算了吧,我怕她在我衣服里埋针。呃……当然了,前提是我还有命在,没有被你+美赛+大老虎岳父一块给吃了。”
美莎傲然一哼:“那是!你要是敢沾别的女人,哼,那最好自己想清楚,这个偷腥的难度也绝对不是其他男人可比哦。不用看脑子,只需要凭气味,那除非是你偷腥的对象,都能和本公主时刻保持一样的香型味道,否则但凡沾染一丁点不同异味,哪怕是人的鼻子闻不出来,可你还想瞒得过美赛的鼻子?而再看看本公主使用的这些香型味道呢,不管是香膏香油香水,随便一张配方拿出来,那都是少说几十种配料,由专门的妆药师独家调制,外面随便谁谁谁,她能弄到手才怪。”
无视男人精彩到家的表情,她笑嘻嘻标榜:“你看,我有多坦诚,潜在的穿帮危险都给你提前说清楚了,免得你事后没地方后悔,够诚意吧?”
雅莱舔着嘴唇坏笑点头:“嗯,我听明白了,这么霸道急于宣誓主权,我可以理解成是出现危机感了么?因为在乎了,所以生怕你男人再被别人抢了去,所以才需要提前恐吓?”
美莎脸上一红,立刻捶他,当然打死不承认:“谁在乎了?我我……我纯粹是因为有洁癖,对,我爱干净,那个……就是你那个,都要进到身体里面去,要是给我用完了再给别人用,给别人用完了再来给我用,哎呀呀,想想都恶心……”
这种另类理由,逗得雅莱哈哈乱笑,只差震破了胸膛,抓着她的手就去摸索专属用具,诚恳咨询:“你是说这个?呃……是现在又想用了吗?放心,都给你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保证一不叫苦,二不怕累。”
前一刻还在充悍妇的丫头即刻变哀嚎:“我不是这个意思。啊——!你还没闹够,就不能让人歇歇。”
用具所有权人霸道没商量:“到了哈图萨斯再歇!到时候你再想用、再想忙活一下怕都捞不到机会了。”
抗议无效,夜宿的帐篷里忙活不休,直到又一轮激情过后,体力差的丫头只剩喘气的份,颤巍巍指着鼻子警告:“你……你注意适度啊,任何工具如果磨损太狠,都会直线缩短使用寿命。”
坏小子咧嘴坏乐,对这种论调坚决不同意:“这话不对,刀枪是越磨越快,战将是越战越勇,我是战士,可从来不是工匠。”
美莎磨牙戳腮帮:“油嘴滑舌!哼,难怪说世界上最荤的地方就是军营,你们这些臭男人凑成一堆荤素无忌,最喜欢谈论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雅莱眨眼笑问:“那你们女人呢?凑在一起最喜欢谈什么?你要知道,男人随口聊女人,和女人之间聊起男人,那从性质到内容都是完全不一样的。说穿了,男人喜欢聊的是性,品评起那屁股那胸脯,热火朝天谈论的基本都是外面的女人,譬如什么舞姬呀、歌女/妓/女的,而绝对不会是自家女人——自己的女人,那是绝对不能允许被谁随便拿来开玩笑的,你要是真敢调侃谁的媳妇,去评头论足什么屁股脸蛋胸脯的,那都必须跟你急!可是女人一样吗?哼,要我说,其实嘴下最缺德的恰都是你们这些女人,女人凑成堆,永远离不开的话题就是男人,而且谈论的统统都是自家男人!那才真叫毫无保留,姐妹共享,什么优点缺点,体味汗毛,甚至那家伙是大是小,战斗表现都能嚼得津津有味,你自己想想这是不是才真缺德?”
这下轮到美莎听愣了,因为在这方面百分百没经验,讶然反问:“啊?有吗?你这都是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规律?”
“迪雷格说的呀,还有亚撒、海登,包括奥赛提斯,好多人都这么说,总之呢,凡是娶了媳妇的,基本都逃不开这种郁闷烦恼,好多时候就是媳妇那些常来常往的好姐妹,不管是亲戚还是手帕交,一见面打个招呼吧,再一转头就发现在那里捂嘴偷着窃笑,一双贼溜溜的眼神还在你身上扫来扫去,久而久之,嘁,当然就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美莎貌似恍然:“哦,那……按照你这么说的话,最缺德的应该还是男人吧?因为在外面鬼混过才有谈资,可是女人不聊别的男人,那基本是因为没材料可嚼呀,不然的话,如果……你觉得,女人也动不动去享受个舞/男呀、歌男呀、妓/男的,然后凑在一起,好,统统都不谈自家男人了,只聊外面的成色……感觉如何?”
呃……男人立刻语塞,痛快认败:“好吧,当我没说。”
打了胜仗心情好,好心情的女孩即刻得寸进尺,伸着手指就胡撸上最喜欢把玩的部位:喉结。说实话吧,对于异性的好奇心,其实谁都不比谁差,美莎打定主意这辈子烂在肚子里,死都不可能让他知道的真相,其实,在还没有夫妻同房的日子里,趁着他去洗澡的时候,好奇宝宝实在没少和狮子狼狈为奸,蹑手蹑脚忍不住的是想凑过去偷看一眼浴室风光,万一不小心被察觉动静,那都有美赛主动一声吼的来背黑锅。
而等到彼此真的全都红果果一览无余时,人之本性,也当然都是对对方身上有的,而自己没有的部件最感兴趣。美莎迅速养成的习惯,最好奇把玩上瘾的,就莫过男士的喉结了。每次摸着都会问:“男人为什么都会长这个呀?到底有什么用呀?吃饭会不会噎嗓子?”
每到这时,他都会震着喉结闷声坏乐,悠然反问:“那你先告诉我,女人要花费那么多心思,精心养出一副长指甲又有什么用?”
女孩理直气壮:“当然有用啊,可以用来防身。”
哈——!
男士被逗得肚皮抽筋,笑看那副欣赏着长指甲的天真模样,实在像足了一朵玫瑰花,以为几根花刺就真能护她周全,能打退一切采/花/贼一样,透着一股子娇憨可爱。
此刻,美莎的骚扰瘾头又开始发作,摸一摸喉结,捅一捅硬邦邦的胸大肌,笑嘻嘻挑衅:“你看,不品评自家男人,而是这样去品评外面的男人……哎呀呀,比起我家那口子,你这个喉结,你这个胸脯……呵呵,到底哪位手感更好呢?呀——!”
未等念完,被惹毛的男士已奋起反击,毫不客气袭击痒痒肉,坏丫头的品评立刻变尖笑,乐得眼泪横流偏偏逃不开,哎呀呀,快放手,受不了啦。
雅莱磨牙威胁:“我让你犯坏!看样子是还不累呀,还敢招我?再招起来,到明天早上爬不起来,那可不是我的错。”
最会看风向的小狐狸崽子立刻乖乖投降:“我错了,不招了,睡觉睡觉,赶快吹灯。啊——!好困,已经睁不开眼了。”
熄灭灯火,在黑暗中抱住人,闻着那阵阵钻进口鼻的独家香型,他在耳边喷吐着热气强调:“说好了,我只让你摸,你也只准摸我,在我们之间没有第三个人,记住了没有?”
“哦。”
小狐狸崽子乖乖应声,但随即又问:“将来摸孩儿也不行?哎哟……”
再被袭击痒痒肉,她识趣得赶紧闭嘴。
搂紧没口德的媳妇,他的手却不由自主摸向小腹,宛如预言大师一般在耳边说:“将来我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聪明最漂亮的,谁也比不了。”
黑暗中传来女孩痴痴的笑声,甜腻腻回应:“但愿还是像你吧,别像我。”
他不明白:“为什么?”
“像你,好管;像我……呵呵,心眼多了太劳神,容易老得快。”
“哦,原来你还知道。”想想又不对,他握着腰眼再戳一把痒痒肉:“像我怎么就一定好管了?我有那么痴傻呆捏?”
“至少能管的住……哎哟,别闹了,还让不让人睡呀。”
“活该!你自找的!”
笑闹无忌,好像永远没有消停的时候,直到真的闹累了,迷迷糊糊即将进入梦乡之前,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声音说:“要是能永远这样走在路上该多好,什么烦恼都没有,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唉,真不想那么快走到哈图萨斯。”
&bp;&bp;&bp;&bp;这一边不想快走,那一边家长却早已等急了。每日都有人快马传报脚程,凯瑟王眉头拧成疙瘩,一张脸快阴出雨来:“这是什么速度啊?怎么到今天才刚过了克孜勒河?”
一报再报,直到确认今晚扎营落宿是最后一晚,明天肯定能抵达了,次日一大早,等得严重不耐烦的心急老爸,就早早来到城外旷野,伸长了脖子翘首以盼。
“怎么还没到啊?这两口子磨磨蹭蹭是在磨蹭什么呢?”
木法萨听的无语,风凉提醒:“陛下,我就说你出来太早了。要是这个时间能到,那除非天不亮就拔营,还要用急行军的速度赶路才行吧?”
凯瑟王只觉很受伤:“这是有多久没见了?这丫头,难道就没有想念一下阿爸?怎么就不能早点回来?你们看看,明天就是节期正日子了,今天才到,像话吗?这是不是没良心?”
鲁邦尼在旁弱弱提醒:“好像……统共……也就才七八个月没见吧,大半年,满打满算不过大半年而已。”
凯瑟王立眉瞪眼:“还短吗?”
鲁邦尼表情搞怪:“很长吗?”
拜托,他那出嫁的闺女,也是远嫁异地,都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见过了,好像也没觉得怎样吧?
凯瑟王一口判定:“那是你少根筋!”
鲁邦尼:“……”
好吧,啥也不说了,在这方面没道理可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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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日过正午,总算看到洋洋洒洒的车队进入视野,心急老爸立刻策马迎上去。
才刚翻过山岗就见国王大队迎面而来,雅莱表情搞怪,连忙凑到马车边敲敲车窗:“别睡了,快醒醒,家长来啦。”
夜里折腾,白天迷糊,严重缺觉的丫头,这一路上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搂着狮子在马车里补眠,不情不愿被叫醒,美莎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坐起来,掀开窗帘向外张望,还是格外迟钝的两眼无神状。嗯?谁来了?
跑到近前,乍一入目这个蔫了吧唧没精打采的样子,凯瑟王就必须向那个可恶女婿瞪眼了:“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大姑娘怎么都让你弄成这个样了?”
雅莱只觉啼笑皆非:“刚睡醒,有点发懵,很正常。呵呵,很正常……对吧?”
停住马车,随行侍女连忙端水捧妆盒的到车上去服侍洗脸梳头。而在马车外,天敌见面,就当真分外眼红,那个眼神过电,谁要站到中间恐怕都要被电击致死。
对凯瑟王来说,那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可恶呀,好好的宝贝都让猪给拱了,看看那个两眼无神、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用猜都知道肯定被蹂躏得有够狠,哎呀呀,真不知道这大半年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那么娇弱的孩子受得了吗?对,还有这头猪,他有没有老实安分呀?该不会偶尔想歇歇,不让拱了,就去另找门路吧?
心思百转,越想越磨牙,岳丈看女婿,就当真是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顺眼。凯瑟王瞪着一双超级危险的眼神,冷飕飕也不知道是在问谁:“别说,这父子还真是越长越像了。我记得……赛里斯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正是最花的时候呢?你……这方面,不会遗传吧?”
雅莱笑得难看,痛快点头:“呃……还好,还好。其实在这方面陛下才是当仁不让要数第一,没少听阿爸念叨过,自来传统,不管什么事,永远是哥赢。即便他实在有心,一直很努力,都始终没能打破陛下你的纪录呀。”
‘噗’的一声,鲁邦尼憋不住的乐出来,迎上尊王恨毒眼神,依旧不知死活:“实话,实话,总不能不许人说啊,我作证,这个纪录的确是一直由陛下你来保持的。”
“什么纪录啊?”
正说时,重新打扮起来的美公主已经神采飞扬的跳下车,凯瑟王一把拽过人:“小孩子乱问什么?不该问的少问,快走。”
不由分说拽上国王金驾,这可是专为女儿特意带过来的马车,父女一同上车,那位女婿仿佛瞬间被遗忘,美莎下意识回头找人,都被不讲理的老爸即时拽回来。
“行啦,天天混在一起,少看一眼会死啊?这不是你整天大喊讨厌鬼,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了?”
美莎笑得尴尬,只能超级不好意思的向那位衰老公摆摆手,以示再见。对不住哦,到了家长地头,一切都再由不得自己说了算。
雅莱仰天长叹不知翻了几百个白眼,哈,他就知道,一到了哈图萨斯,这个媳妇的霸占权基本就没他什么事了。可问题是……现在还没进城门呢,是不是抢得太早了点?
不讲理的家长才不管那一套,一朝女儿重新进了手,随便谁谁谁就全成了浮云。国王金驾一路进城,马车上,凯瑟王只顾父女叙话,那位郁闷跟在车边的女婿想要努力插句嘴,都根本插不进来。
直至进了贵族聚集的核心区,经过路口,眼看着要往落脚宅邸去,是该从这里拐弯了,可马车上的家长却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雅莱终于忍不住弱弱提醒:“陛下,这边!”
凯瑟王痛快一挥手:“哦,你去吧,又没人拦你。”
雅莱:“……”
仿佛就是故意想气死他,马车上的大家长旁若无人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美莎,我告诉你啊,这好多事就是这么奇妙,知道吗,你院子里那两棵海桐树,居然到现在才开花,你算算这花期,都足足推迟一个月了,好像就是专等你回来才开的,你说这是不是有意思?”
美莎干巴巴一乐:“那是因为今年比往年热得慢,跟我没关系。”
凯瑟王惊奇瞪眼:“谁说的?气温起伏的时候也多了,它怎么从前不会推迟啊?走走走,别废话了,赶紧回去看看。”
雅莱也不废话了,立马跟过来:“那好吧,我也去看看。”
凯瑟王立刻瞪眼:“你跟着捣什么乱?内廷禁地!外臣未经许可不准擅入,你不懂啊?”
雅莱眼皮一阵乱跳:“陛下,你……不准?”
尊王严肃点头:“不准!”
唉,这是打定主意不讲理呀。身边人无不是摇头苦笑,随便谁谁谁都要拍上肩膀表示一下同情:算啦,到了这会儿哪还有你抢人的份?这苦命,你不认也得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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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无效,眼睁睁看着媳妇被抢走,雅莱郁闷没辙,只能独自前往落脚宅邸。
到来时,在这里负责看屋子的大管家早已率领众仆等候多时,见面即笑问:“公主殿下没有跟着一起来?”
雅莱满眼风凉,一扔马鞭,坐骑车队都交给别人去伺候,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调侃:“来了也早被拐跑了,哪可能跟我往这里来?唉,岳父太强大,就是苦啊。”
到来时,为迎接主上,宅邸内外都已收拾一新,石板地面都用清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雅莱环顾四周只觉感慨,要说那个死丫头,多少年的斗法死对头,往日为了躲他,还都从来没光顾过这里呢。可恨现在名正言顺都成一家了,居然还是来不了,这叫什么事啊?
走进正厅起居室,大管家忙不迭招呼仆从为主人宽衣端水,洗刷风尘,嘴里还在不停的报告着,本来为了迎接公主都做了哪些准备,女孩少不了的梳妆台、纱帐、熏香都已在卧室里备下,四下风景、屋内屋外也都妆点了不少鲜花……
雅莱越听越气闷,干脆打断:“算啦,别忙活了,我即便想拉着美莎过来住,恐怕都没戏,其他的可以留,但那些花呀草的,都给我撤了吧,免得大热天反倒招虫子。”
大管家怏怏应声,连忙去办。
雅莱歇过一口气,漫无目的在宅邸中四处游走,这座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宅邸内,练武场、会客厅一应俱全。大管家之所以要特别布置,正因这里只是偶有往来、临时落脚,所以内外都充满了一种十足的男性气息。与家门截然不同,这里是只属于他们父子的天地,母亲和小弟小妹都再没有谁来过,所以,一等走进来,雅莱就很难不想起父亲。
练武场中安安静静摆放着石墩,那是专门为了练习臂力使用的,还记得小时候,他心急的追问父亲,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父亲就指着那石墩说:什么时候你能搬动它了,就算长大了……
雅莱拎起石墩,一时心中怅然,曾经感觉是那么沉重的庞然大物,如今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轻松的拎起来。是的,他已经长大,而父亲……却已经不在了。
再一转眼,回廊旁边的粗壮树干,还清晰留着曾经练剑劈砍的痕迹,他随手触摸那伤疤,都仿佛是又见父亲把着他的手,给他校正姿势:你这样用力不对,要这样才行,看,是不是效果立刻不一样了……
脚下,在树根盘结的空隙,有一方小小的洼地,只有雅莱自己知道,那底下埋过他多少心愿。小时候,他是真的相信只要把心愿写下来,埋到树根底下就能心想事成。因为真的很灵验,几乎每一次都能很快如愿,是直到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纯粹是帮他书写心愿的书吏,一转头告诉了父亲而已。
滚滚的记忆如大潮席卷,不知不觉,雅莱的眼眶已经湿了,抚摸着树干,仰天遥望那巨大树冠遮蔽的天空,星星点点透下的阳光,都仿佛是父亲的笑容。
“阿爸,我想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多希望你还能在,我们一起开开心心的过成一家该有多好?要是你也能参加我的婚礼,能亲眼看见我娶到美莎,我都能想出来,你会有多高兴……”
思念如潮,却忽然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大管家跑来禀告说:“殿下,摩锐斯派人过来了,知道殿下携公主今日抵达,他本想立刻登门拜会,但又怕殿下旅途劳顿,不想这么急着见客。所以特意来问一问,看什么时候方便,他好来向殿下述职。”
雅莱连忙擦去眼角泪痕,努力收拾心情。嘁,人红是非多,又是大裁军又是免税令,如今他们夫妻就真是当之无愧的焦点热议话题。抵达哈图萨斯,当然就是最抢眼的存在,完全不必怀疑是要成各路权贵攀交的对象,只怕未来的日子,他想捞点空闲都难呢。
雅莱想想便说:“今天才刚到,不想见客。告诉摩锐斯,自己人,用不着也像外人一样啰嗦那么多礼节客套,这次回来,时间会怎么安排暂时还不好说,有空见面了我会派人去叫他,不用他自己再刻意跑过来了。”
大管家连忙去传话,雅莱正想回屋,忽然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口鼻,他循着气味看过去,就立刻啼笑皆非。可不是么,在这里也种着好几棵海桐树呢,都是一样的满树花开,芬芳馥郁。
雅莱风凉念叨:“天气比往年热得慢,哪里的海桐都是这个时候才开花呢,嘁,这种抢人借口,真是有够烂。”
愤愤不平,就想到了其实分开才没多久的恶媳妇,幼时埋在树根下的诸多心愿,之所以是基本灵验,自然就有不灵验的时候,而那就全是和这丫头直接相关了。那个恶表姐,今天又被她咬了,但愿我也能成功咬她一口;但愿偷袭成功,能顺利揪一下她那根辫子;但愿她也赶快掉牙,最好是门牙,最漏风最难看,看她还敢不敢笑我是缺牙鬼……
越想越可乐,也越想越抓狂,雅莱忍无可忍一声吼:“陛下,不带你这么不讲理的,媳妇儿是我的,你凭啥不给我?啊——!我要抢回来!”
*******
被强抢回娘家的美莎,仿佛是听到了抓狂男的心声,总要替倒霉蛋说句话:“阿爸,你这样不好吧,他怎么说也都是你的侄子呀。叔叔不在了,不应该是做伯父的多照顾一下,多疼疼他吗?”
凯瑟王拒不接受,鼻子一哼:“少来!如果纯粹是侄子,那对他好点还凑合。可既然努力求升级,哼,那就活该自己受着,谁让他非要把我的女儿抢走呢。”
美莎痛快妥协:“那好吧,不说侄子了,就说升级以后。阿爸,他好歹是你外孙的爹呀。”
啥?!
凯瑟王这才结结实实吓一大跳,险些被呛个跟头,不由自主往那肚皮看过去,气急败坏瞬间紧张了所有神经:“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这……什么时候诊出来的?多久了?”
坏丫头咬着嘴唇娇滴滴大喘气:“哦,没有啊,我是说将来,总之,这个不可能再换人的对吧?”
凯瑟王着实被虚惊出一身汗,戳脑门磨牙:“你这丫头,说话有个把门的行不行?有拿这种事开玩笑吓人玩的吗?要是真有了身孕,还敢出门赶这么远的路,那都必须抽死这小子。”
美莎呵呵笑得难看,亲情总结:横竖里外不是人的都是女婿呗。
然而,被这么一吓,家长却显然不可能那么轻易的再放过去,半信半疑试探问:“你确定,真没有?”
美莎茫然点头:“是没有啊?”
家长:“怎么会没有啊?你们这个……好歹也半年多了。”
美莎倍感无语,她诚恳问一句:“阿爸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不讲理的家长仔细想了想,中肯吐露心声:“这个么……路上没有就好,免得吓人;但如果你是回来过节这期间忽然发现有了,那倒真是不错,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留下了嘛,孕妇最忌讳颠簸的,万一途中再出了问题找谁去?所以呀,要是真发现有了,那就必须给我留到孩子踏踏实实出生了才能再动身。哦不对,生完了还要慢慢休养呢,还有婴儿太小了也不能长途跋涉的颠簸,嗯,最稳妥的还是应该留到断奶,哦不,最好是会走了……也不对,好像应该是三岁吧,对对,三岁!三岁以前是容易夭折的高危期,过了三岁才会相对踏实,再上路还差不多……”
美莎:“……”
佩服,这想象力,一竿子就到了好几年之后,不过可惜,恐怕要让您失望了,在这里肯定不会有,人都给强制分居了,根本没机会忙活呀。
但是转过头来吧,这也算是给她提了个醒,嗯,对对,回头必须警告那头狼:你要是不想被强制分居好几年,就最好给我忍住这几天,真在回来过节的期间中了标,哈,当心没地方哭去。
于是,等到美莎找机会原文转述大家长的这份诚心企盼,险些没把雅莱吓出病来,乖乖,没见过这么狠的岳父,这是存心故意要逼着他出轨的节奏吗?而真等出轨……哈,那是不是就算有了最强理由,可以方便一劳永逸的弄死他了?
脑海中稍稍想象一下,已足够让他冷汗涔涔,再次发自肺腑的感叹:“美莎,你看到了吧,给你当男人容易吗?这种艰巨苦差,估计也只有我这种都被你欺负惯了的,才能习惯成自然,任劳任怨。”
美莎没好气的送白眼,或许也真是有点心虚+同情的成分,痛快给糖:“好啦好啦,别叫苦啦,我补给你一份回报总可以了吧?”
节期喧嚣,在各方人众云集的热闹中,除了王宫里的庆典豪宴,各家权贵门庭也都自然不会少了聚会节目。对雅莱而言,昔日跟着父亲往来哈图萨斯时,他还只是个不管事的小孩,这里认识的人虽不少,但实则从未有深交,就更莫说是涉及到政坛派系亲疏敌友之间的周旋了。因此说,这一次普鲁利节赴王城,才是雅莱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走进哈图萨斯的权贵交际圈。而了解情况的公主美莎,自然就成了责无旁贷的引路人。
面对各路攀交,谁家的邀请该去,谁家的不该去;来登门拜访的,什么人可以见,什么人就最好不要见。这里面心思百转、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都有美莎详详细细的给他充当解说参谋,听得雅莱满心感叹,乖乖,这种揣摩人心超级费脑子的活儿,百分百不是他擅长的菜呀。要是没有这么一个脑筋清楚的引路人,恐怕他都真要被搞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应付了,或许,就是毫无所觉已经给自己埋下了祸根都说不定。
事实证明,美莎如果有心变身交际花,那绝对是最有天分的一朵。在各家权贵的门第往来穿梭,堪称长袖善舞。各色人等,或拉拢或扎针,随便谁谁谁,应对起来都是游刃有余。这情景,看得凯瑟王都真心气不打一处来,可恶,说是回家陪老爸,可整天不是去赴宴上这家,就是应邀去那家,大部分时间根本抓不到人影,统统都是在替那小子开路忙活了。
凯瑟王越想越不忿,若说本性,美莎从来也不是热衷这些交际的人,往日除非是特别亲厚的至交,譬如就像鲁邦尼、亚比斯、费因斯洛这样的,而除此之外的泛泛之交,那是随便谁谁谁的拼命来请都懒得搭理。而现如今呢?他哪会不明白,非情所愿,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哈尔帕。
因而,等到再对上雅莱,他才是格外磨牙,总要指着鼻子第次的重复:“你小子,娶到美莎,算你走了大运!”
&bp;&bp;&bp;&bp;节期热闹,在各方人物的攀交应酬中,雅莱着实成了最抢眼的存在。那份承袭父辈的俊美,到如今完全长开了英武身姿,就当真是英俊醒目,少有谁能够相比。再加之他也同样承袭了父亲的阳光性格,从来不是那种傲然冷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类型,因此也就更受欢迎。每当有雅莱出席的场合,他都会成为一群贵小姐贵妇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目光焦点所集。任谁看着都特别感慨,唉,这样难得的成色,怎么就偏偏落进了长公主的手里呢?要是随便再换个夫人,那恐怕钻空子拐带一下、分一杯羹,甚至再努力一把,直接让他换掉夫人都是有可能的吧?现在却好,不看公主也要看王呀,都有王替女儿虎视眈眈的盯着,谁敢越这个雷池不就是找死?所以说,即便多少女性都恨不得想要扑上去吃一口,真心想得要死,却也没有哪个真想死的敢以身犯险、投怀送抱。看得见、吃不着,堪称人生憾事,所以……那就多看几眼吧,饱饱眼福也是好的。
就这样,雅莱以观赏类、解眼馋的风景定位,身边一直很清静,就这么清静了一天又一天,直线挑战他的忍耐极限。到这一天又结束了一家酒宴应酬,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必须要把媳妇强行拐回去。马车赶回宅邸,抱人进屋,他已是一刻等不了。
“美莎,想死我了……”
火辣辣霸占唇舌,行动间满满透着急不可待的躁动,仿佛就是想把这么多天的欠账一口气的全都补回来。一同滚进床榻,他不住口的蛊惑:“今晚别走了好不好?你本来就应该住这里才对。”
美莎被他啃得只差喘不上气,龇牙咧嘴炸头皮,强行推开:“停!你还想不想一块回去啦?”
猴急家伙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呀,就算中标了,也不可能是这几天就能知道的吧?真等能够诊出来的时候,都肯定是一两个月之后的事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美莎轻飘飘一句话,宛如当头冷水:“你怎么知道阿爸不会留我一两个月?”
啥?雅莱愕然脱口:“不会吧?”
不过再想想,似乎可能性真的很大:“这个……真会吗?”
美莎坐起来,慢悠悠掰着手指头开始给他数:“你看,再过不了几天,我每个月定例的那个事就又该到日子了,身体不适怎么能赶路呀?肯定是要留到过去了再说,这一下,七八天过去了吧?再然后,看看,到下个月,大风神殿最顶上照样建造的星星池也马上要最后竣工了,到时候肯定都要举行隆重典礼,总该出席了再走吧?再等出席完了呢,你知道吗,黛丝王妃又怀孕了,产期差不多也就基本在那时候了,一说起来,你又要再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总该见上一面再走吧?而等见完了这一面呢,也基本就进入丰收季了,届时三大神殿都要举行隆重祭祀,以祈求全地丰产丰收,这么重要的祭祀总不该缺席对吧?而再等这个完事,再过个把月……”
“就该是你19岁的生日了!”雅莱悲惨接口,真心快哭了。
美莎笑嘻嘻点头:“是呀,难得回来,总要让阿爸给你过完了生日再走吧?”
‘啊’的一声惨叫,他一头栽倒无语问苍天,乖乖娘个神,要是这样说下去,这辈子都别想走了。不不不,不行,这种趋势,绝对不可以放任!
雅莱一下子窜起来,宛如发誓:“美莎,这不行啊,我不答应,必必必……必须想办法。”
坏丫头笑眯眯问:“那么,你有什么好办法?”
雅莱:“……”
一张脸苦出胆汁,办法?是啊,有什么办法?天大地大王最大,这要是打定主意不放人不讲理,可让他该咋办呀?
“你有什么好办法?”
面对郁闷男诚心求教,鬼心眼丫头悠悠然指点江山:“你要换个思路,放开眼界嘛,不要总把眼睛盯在自己身上,应该多想想别人。你说,有谁肯定是阿爸不会这样死皮赖脸的扣着,想回家随时可以走人的?”
雅莱苦着脸:“好像除了你,随便谁都可以吧?”
美莎送个白眼,继续给提示:“那你再想,有什么人走的时候,是我理所当然可以跟着走的?”
雅莱表情更苦:“那……好像除了我,也没有谁了吧?”
美莎伸手敲脑壳:“笨蛋,还没想到?送嫁呀!”
嗯?一言惊醒梦中人,雅莱一双眼睛‘唰’的放了光,脱口激动惊呼:“乌萨德!对对,他身为阿林娜提的老大,肯定不能在外面久留,节期过后就必须要回去的。而伊莲是你的身边人,而且是别人谁都比不了的第一小跟班呀,所以,如果能赶紧把他们俩这事给搞定了,伊莲都要跟着乌萨德一块回阿林娜提,而你到时候就能打着给伊莲送嫁的旗号,理所当然一块跟着开溜走人了。哈!”
宛如得了灵丹妙药,雅莱一下子哈哈大乐止不住,捏着嗓子就要学那娇滴滴的说话样:“阿爸,你是没亲眼看到,阿林娜提的女孩有多火爆哦,我都真怕伊莲去了会招架不住,要被多少人给吃了,所以,如果不亲眼去看看,万事安排妥当,都实在没法放心呀……”
雅莱念着念着已乐到抽筋,指天发誓:“好好好,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妈的,就凭这个,也必须赶紧让乌萨德这小子就范,赶快把事给我弄成了。”
于是乎,从那一天之后,对于乌萨德的婚姻大事,他就当真是比亲爸妈还着急,追在屁股后面即成逼婚第一主力。弄得乌萨德大眼瞪小眼,完全都搞不清状况:“喂,你小子吃错药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当然有,关系大了!
雅莱肚子里叫嚣,嘴上毫不客气的威胁:“少废话,你能不能有个痛快的呀?喂,别说我没警告你啊,要是再这么磨磨唧唧,你信不信我就帮你把那份‘谣言’在哈图萨斯热热闹闹的传散开?”
乌萨德:“……”
打破头想不明白,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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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用不着谁来催促,乌萨德这些日子分明早已乱了心绪,过得很不安稳。一如美莎所说,或许很多事情就是习惯成自然。当活在那份习惯中时,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也唯有当它突然被拿走时才会恍然醒悟,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有那样一个人在身边,是润物细无声的,其实不知不觉已在心中占据了一份无可替代的位置。
说起来,伊莲并不是漂亮出众的女孩,至少不会是那种第一眼美女,尤其常在美莎身边,就难免更要被映衬得黯淡无光。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从来就没注意过她,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自己有什么牵扯瓜葛,即便明白了伊莲的心意,老实说,他也并没有太当真。毕竟他长得不赖,有个女孩暗恋他,那也真是太正常了。可是,一切好像就是从他去了阿林娜提才开始变了。
其实,直到哈尔帕送别,启程出发那一天,他都没和伊莲多说过什么临别寄语,因为从不觉得那个女孩对自已来说有什么特别。直至冷不丁遭遇一大票火爆霸王花凶猛来袭,让他备受惊吓,疲于招架之际,那道身影才开始频繁又频繁,密集又密集的在心头浮现。说句公道评价,其实阿林娜提的女孩子,比伊莲漂亮出众的大有人在,至少莉露和罗兰塔就绝对要比她漂亮多了。可是啊,偏偏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伊莲似的让他感觉那么舒服,各色繁花冲击到眼前,带给他的统统都是不舒服。
乌萨德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想她,再等途中碰面,伊莲的刻意回避,也让他心中生出某种异样的感觉,是不知不觉的就会去注意她,即便嘴上不承认,但实际都在暗暗关注,那个人在哪,在干什么。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作为这方面的迟钝儿童,乌萨德实在说不清,只是开始变得纠结,而且,是纠结得越来越难受。
到这一天,他终是忍不住的来咨询家长,仿佛……就是为自己的纠结找到了原因。
“阿爸,那个……问你个问题啊,你……怎么看伊莲呀?”
布赫斜眼看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乌萨德支支吾吾,开口实在艰难:“呃……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随便问问。呃……我是说如果……只是如果哈,如果……我要是和伊莲,那个……你们……会不会介意她的出身啊?而且……而且……还是外族。”
不想老爸直接踢皮球:“问你妈去,这个家里谁说了算,你又不是不知道。”
轮到大姐,一惯脾气最火爆的河东狮,竟是云淡风轻,悠然笑说只有一句话:“哈娣族人,只遵从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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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又是一家酒宴聚会,各色艺人助兴演出正精彩,雅莱忽然拽起美莎就走:“快快快,快过来。”
美莎不情不愿:“你干嘛呀,我想看那个训鸟,让我看完了再说。”
雅莱挤眉瞪眼:“过来,这边有更精彩的大戏。”
一路拽着人拐弯抹角来到僻静处,他伸手向远处一指:“看看看,看见没有?嘁,要是错过了你不后悔才怪。”
美莎一下子瞪大眼睛,远处花荫下说话的两个人,不正是乌萨哥哥和伊莲吗?可惜离太远了,都听不见是在说什么?
雅莱坏兮兮标榜:“怎么样?我这个努力没白费吧?对这种磨磨唧唧的,那就必须得施压,不逼不成事。”
于是,一对儿坏心眼的家伙双双瞪圆了眼睛欣赏剧情发展,那心情绝对比当事人都着急,雅莱眉头拧成疙瘩:“怎么还磨叽呢?赶紧动手啊,亲个嘴不就直接拿下了。”
可惜,剧情压根没有往他们热烈企盼的方向发展,似乎是该说的说完了,乌萨德就转身走了,从始至终,俩人硬是没有半点肢体接触。而伊莲愣在原地,下一刻竟是嚎啕大哭。
耶?!这是什么状况?观众齐刷刷大跌眼镜,美莎一溜烟的赶紧冲过去一问究竟。
“伊莲,这是怎么了?刚刚是乌萨哥哥找你说话吗?他和你说什么了?”
伊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感觉怎么看都像遭遇了世界末日。
“他……他……他说……说……”
雅莱听得心急:“到底说什么,你痛快点行不?”
伊莲‘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他说……等我娶你。”
热心观众齐刷刷仰倒,美莎的表情没法形容:“这是好事呀,你哭什么?”
伊莲一抽一抽,说不出整句:“我……我……我……就是……太突然了,一点……一点准备都没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做梦,美莎,你……要不然,你掐我一下?”
美莎:“……”
这种要求,雅莱真心太乐意效劳,二话不说揪住胳膊狠狠拧一把。
伊莲‘哎哟’一声痛叫,只差跳脚,恶狠狠瞪过来,他却笑得嬉皮:“这下能信了?”
擦一把眼泪,伊莲抽泣央求:“美莎,我……我能告假吗?我胃疼。”
美莎听到无语:“怎么又胃疼呀?这回有谁呛着你了?”
伊莲实话实说:“是太甜了,腻的。我……不行,我得走了,你先让我去哭会儿。”
雅莱遥望那边走边哭,而且越哭越凶,动静越来越大的德行,中肯评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要去殉葬呢。”
嘴里念着,他忽然惊醒过来:“等等,什么叫‘等我娶你’啊?还等个屁啊?他们有心情等,我可没心情等了,不不不……不行!坚决不能纵容这些拖延症患者,美莎,这事你必须想办法,赶紧让他们把该办的事干脆利索的给办喽。”
美莎冷眼瞧过来:“你是谁呀?还要我俯首听命、令到即行?”
雅莱即时惊醒,哎呀呀,人果然都是习惯成自然,一不留神那股领主居高临下的口气做派就给滑溜出来了,醒过神来,他立刻赔笑更正:“小弟!小弟!呵呵,姐,好姐,求你了,你知道孤枕难眠的滋味有多难受吗?”
美莎坦然拿乔:“我不知道呀,我睡得很舒服啊,实在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休息过了,充足睡眠,果然是养身不二法宝,看看,皮肤都变得更好了呢。”
雅莱郁闷哼唧:“是是是,你有美赛作伴,都能搂着当抱枕,我可没有公狮子作伴呀,嘁,已经习惯俩人一块睡了,冷不丁又变成一个人,没着没落的,夜里根本睡不着。”
美莎傲然昂首,推开那张赖皮脸:“色/鬼,三句不离本色!等着吧,三天之内出结果,要是连这点事都搞不定,本公主也就干脆别混了。”
色/男立刻转忧为喜,好好好,有盼头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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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来,鬼心眼丫头就趴上老爸肩头开始撒娇了,笑嘻嘻央磨:“阿爸,帮个小忙好不好呀?”
凯瑟王一时间真有点受宠若惊,哎呦喂,这是有多久没享受过这种主动贴过来的亲近赖皮了?心里享受着,嘴上却说:“嗯,逢到你肯这么谄媚,那肯定没好事,说吧。”
坏丫头满口保证:“好事好事,当然是好事。就是……乌萨哥哥和伊莲……”
当即就把两人你情我愿,已经彻底明朗的进展嘎嘣脆的全说清楚,美莎笑嘻嘻央求:“阿爸,你说这是不是好事呀?可是吧,伊莲毕竟出身低了些,都是奴隶,还是外族,这也一直都是她心里最大的负担呀,要是就这样嫁去阿林娜提,我都真怕她会被人轻视,会受欺负,这个族长夫人万一镇不住场面可怎么办?所以呢,才想求阿爸,能不能卖个脸面,帮伊莲抬抬身份?”
凯瑟王听明白了:“你是说……给他们主婚?由王认可的夫人,也就容不得再有谁敢看不起了?”
美莎笑得灿烂:“是呀是呀,成人之美,何乐不为,我知道阿爸你最喜欢干这种事了对不对?”
凯瑟王听得乐,是啊,这种做好人的事,他何乐不为嘛,欣然首肯:“没问题,想当年他爸妈就是我给主婚,现在轮到儿子了……嘿,这名字要我给起,再到婚事,看来跑不了还是要我给办,这小子算是赖上我了。”
美莎欣然点头:“那当然了,头生蒙福的孩子嘛,好名字总不能白叫,不管什么事都肯定要占头筹的。”
凯瑟王丝毫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当即吩咐木法萨:“交派下去赶紧准备,正好趁着节期热闹,就给他们办了。”
而等一应筹备都已提上日程,事情太多的王,好像才忙里抽闲的想起来通知真正的当事人。一等听说这是美莎一口怂恿,让王来给他们主婚,乌萨德涨起一张大红脸,心里都忍不住开始犯嘀咕了:这两口子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齐刷刷催婚上瘾啊?原本他还想等回去阿林娜提,至少请示过那位外公,得到长辈一致首肯再行动呢,这下好,赶鸭子上架,三天之内就要娶媳妇了?——由王主婚,时间安排当然就是要根据王的日程定,都不可能再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呀。
就这样,赶在普鲁利节过后的第三天,乌萨德都说不清到底该算是自愿的还是被自愿,反正就这么一头雾水的结束单身。
&bp;&bp;&bp;&bp;王宫婚庆,着实办得体面又热闹,有美莎一手负责打扮新娘,馈赠嫁妆,一朝光鲜亮丽的迎出来,那派头丝毫不输任何一位贵族家的大小姐,直看得一群同僚侍女眼热眼气羡慕嫉妒恨,暗念真不知道这伊莲是走得什么好运,一朝飞上枝头,那从此也要算一方领主夫人了呀。要说基本上是能和美莎平起平坐了都不算夸张。唉,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种好运呢?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婚礼这天,最感慨的当然莫过于父母,卸掉职责,大姐和布赫今天双双做主宾,都要领受新人的跪拜,再送上家长的祝福。结果,弄得大姐都忍不住掉眼泪,呜呜咽咽就开始追忆从前:“我还清楚记得乌萨刚刚出生的时候呢,那个时候可有多难?怎么一下子就走到今天了呢?居然也要成家娶妻了……”
眼看着河东狮直线变成多愁妹,越哭越凶竟是怎么都止不住了,包括伊莲这个新娘都表示严重不适应:“呃……女官长大人……”
“错啦!该改口了吧?要不然,嘿嘿,让那小子随你改口也行呀。”
雅莱在旁风凉调侃,弄得伊莲一阵羞臊,支支吾吾好半天,才用蚊子大的一点声音,喊出个‘阿妈’。
眼看诡计得逞,小狐狸崽子直到这时才笑嘻嘻亮底牌,结果,当然必须是要让老爸变脸了:“你说什么?送嫁?!他俩回阿林娜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美莎立刻拍着心口仿佛心有余悸,娇滴滴的说:“阿爸,你是没亲眼看见,阿林娜提的那些女孩子都有多火爆哦,就差集体扑上来把乌萨哥哥生吞活剥了,要不然他也不用这么急慌慌的跑出来呀。我们就是这样在路上遇见的,不信你问他们。”
伊莲当即点头作证:“嗯,太可怕了,我都吓出胃病了。”
美莎悠悠说:“所以呀,如果就让伊莲这么跟着乌萨哥哥去了,我都真怕她会招架不住,该不会都被太多恨红眼的情敌给吃了吧?如果不跟过去亲眼看看,万事料理妥当,至少是要帮忙撑一下腰,撑个场面什么的,要不然,我都不敢说她这到底是出嫁还是送死了,阿爸,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伊莲不愧第一小跟班,肚子里的蛔虫那是绝不辜负厚赞,连连点头帮腔敲边鼓,泪珠子说来就来:“是啊是啊,陛下,我好害怕,就因为路上亲眼见识过,一想起来都胃疼。美莎,你可不能不管我,我的死活现在全靠你了。你不跟我去,我死也不敢去,呜呜呜……”
观众席里,雅莱努力憋笑,只差快将自己憋晕过去,乌萨德恶狠狠的眼光飘过来,他到这一刻才终于醒过味,这两口子比亲爸妈还关心他的婚事,到底是为个什么了。
大家长险些气歪了鼻子,可恨呐,他早该想到这死丫头能那么主动谄媚往身边凑,就肯定是没憋好屁,一时不防,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进了套!
指着小狐狸崽子,他只差磨碎后槽牙,暗骂女心外向,果然一点都没错!为了尽早开溜,亏他们连这种馊主意都想的出来!
凯瑟王一阵一阵的运气,磨牙瞪眼问:“准备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今天)!”
缺德两口子异口同声,居然一个比一个更急。
就在大家长气到无语时,万不成想预料外的变数居然冷不丁的蹦出来,乌萨德笑得那叫一个灿烂,笑眯眯问:“哟,这么急呀?可是,我不走了,你们这又是想往哪里去啊?”
啥?狼狈为奸的家伙即刻傻眼。
乌萨德必须狠狠回敬一把:“谁说我要急着回阿林娜提了?我有说过这话吗?”
他尤其对着雅莱极尽示威:“小子,看你那么殷勤热衷操心我的婚事,比我爸妈还上心,好啊,那我必须领情。听好了,至少三个月起步,老子我就在哈图萨斯享受新婚,哪儿都不去!我天天享受,别的什么都不管,就干这一件事,我馋死你!我气死你!我急死你!”
他说一句,雅莱就倒吸一口凉气,只差被呕到吐血,他……他……他……
剧情大反转,凯瑟王在瞬间扬眉吐气,哎哟,舒心!不愧是头生蒙福的孩子,果然善解人意会办事,漂亮!哼,这些缺德混孩子,就该这么好好治一治。
美莎这下也快哭了,化身委屈小猫,拽着衣角开始磨叽:“乌萨哥哥……”
乌萨德据不买账:“别叫我!哼,为这小子你连哥都卖啊?有你这样的吗?”
美莎弯着嘴角,委屈带哭腔,弱弱申辩:“我……我怎么卖你了?这不是你自己想娶的媳妇吗?又不是我硬塞给你的……”
乌萨德立眉瞪眼:“那也要看怎么娶!我……我本来还没想这么急呢?至少应该去先和外公说一声吧?”
哎?一眼提醒,鬼丫头立刻有了主意,委委屈屈低声嗫嚅:“那好吧,你就踏踏实实在哈图萨斯享受新婚,哈罗斯老爹就交给我了,一定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他找个老伴,就要路娅嬷嬷那个类型的,你放心,只要我肯用心,相信一定没有办不成的事。嗯,那就路娅嬷嬷吧,让他俩尽快凑对儿,你没回去之前,至少老夫老妻能先管着阿林娜提呀。”
她说啥?话一出口,语惊四座,雅莱则是‘唰’的两眼放光,哇靠,反制一击,爽!
坏小子跳起来那是必须跟着裹乱:“对对对,这个我可以作证,拍胸脯打包票,只要她愿意,绝对有本事把梳子卖给秃子,哈!”
伊莲用很受伤的眼神看向新任老公:“我是梳子?你是秃子?呃……路娅嬷嬷是梳子,外公是秃子?”
乌萨德额头跳青筋,恶狠狠回应:“错!这丫头是梳子,这臭小子才是秃子!哦不对,这丫头是卖梳子的,专门卖给这种货,都让人耍得提溜乱转了,亏他自己还一点不觉得。看到没有,这才是最标准的秃子买了梳子,还傻颠颠自以为占了天大便宜偷着乐的傻子!”
雅莱:“……”
秃子立刻回击:“陛下,你听见了吧?这是他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他敢骂美莎!”
凯瑟王一口判决:“该骂!”
美莎活到今天,大概还从没有这么悲催过,忽然间成了众矢之的,只能凄凄惨惨戚戚的另行求援。
求上大姐:“大姑姑,我这好歹是帮你们解决了心病呀,我不能眼看我这么倒霉吧?”
再求鲁邦尼:“大叔!阿爸没经验,我暂时可以谅解,但是……但是……你能不能教教他该怎么做岳父呀?毕竟,他将来还要再有七个女婿呢,总不能个个都这样吧?”
无论大姐还是鲁邦尼,都早被那一顿梳子秃子逗得眼泪横流,鲁邦尼努力忍笑开口劝:“陛下,你要知道,男女大欲是本性,你就算挡得住千军万马,也别想挡住这个。所以呢,真想让美莎多留些日子,要不然,你就痛快让她搬出去和雅莱一块住,要不然,你就让女婿痛快住进来,否则的话,这恐怕没个消停。”
鲁邦尼当真一片好心劝,却不料话才出口,竟引来异口同声的抗议:“我不搬!”
哇靠,造人的事业必须留待回家干,否则要是因此引来更大的麻烦不就更惨了?
凯瑟王都被气笑了:“你看看,你看看,这能怪我不讲理吗?这群混孩子,就没有一个有良心的!”
*********
这下好,千般算计付东流,乌萨德打定主意绝对不走,大家长也是死不吐口存心治治两个混孩子。结果,万不成想,凯瑟王的噩梦就算从此开始了。美莎史无前例全天候腻在身边,不住口的就是央求,不,准确的说,根本是念咒。就好像化身复读机,一开口就是:“阿爸阿爸阿爸阿爸,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呀?我那花园里的花都到花期该采了,还等着花汁子做香膏呢;我那水池子里还养着鱼呢,过期都不能眼见出小鱼了;我最爱吃那个水芹菜,这里都没有,再不回去都要过季了;我亲口答应要给茜茜过生日呢,要是爽约都会骂我没信用了;贝奥养的那一窝猫头鹰,说好让我挑一只的,再不回去猫头鹰宝宝都要长大了,根本不会认我了……阿爸阿爸阿爸阿爸,你说是不是呀是不是呀是不是呀,阿爸你倒是说话呀……”
全天候密集轰炸,凯瑟王迅速被炸晕了脑袋,我的天呐,谁能救救他啊,这是存心故意来实施精神虐待,摧残上瘾吗?而跟在王身边,超级不幸一样躲不开逃不掉的手下人,也都真是个个忍不了的必须齐力做说客了。
狄雅歌拿出全部口才:“陛下,你看,这凡事往好处想,你之前不是一直还担心,美莎写的那些信是只报喜不报忧吗?现在看看,够清楚了吧,要是夫妻关系有丁点不好,她能这么全力帮雅莱,狼狈为奸的,一心就想着开溜吗?”
木法萨全力附和:“是呀是呀,自来只有过得不开心的妻子才会巴不得回娘家。越没良心的,其实才越说明正是在那边过得好啊。这夫妻感情好,总是好事,陛下该不会是想看到夫妻交恶吧?那不才真要急死你?”
凯瑟王仰天长叹,是啊,道理都是这么个道理,其实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纠结。他当然希望女儿过得好,可是,只要一想到最爱的女儿是从此被别人抢了去,就好像怎么都顺不过这口气。
最终,父母与孩子的战争,赢家永远是孩子。家长在密集轰炸的精神摧残下识趣认败,算了算了,女大不中留,可见是真理,想怎样都随他们去吧。
千辛万苦,终于争取来家长放行,这下是再也不用和乌萨德捆绑自由了。首功之臣,美莎必须要自行标榜一把:“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除了我还有谁能搞定?你服不服服不服服不服?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说话说话你倒是说话呀!”
雅莱表情精彩:“媳妇儿,你这个劲头还没过去呢?需不需要来个刹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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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颠颠开溜上路,不成想竟又是格外荣幸与乌萨德同路,城门碰个正着,雅莱一见他就没法不瞪眼:“耶?你不是信誓旦旦要在哈图萨斯享受新婚三个月吗?这会儿就走了?急着去哪儿呀?”
乌萨德风凉回敬:“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要你管吗?”
美莎揪过新嫁娘伊莲,好奇心爆棚八卦探底:“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乌萨哥哥,嘻嘻,让你满意吗?我是说……全方位的表现。”
伊莲一张脸羞得通红,超级不好意思的轻轻点头,扭扭捏捏,但依旧是超级诚实的风格不改:“乌萨哥哥……好厉害,我……我……我都实在招架不住了,嗯……怎么说呢,反正……比你那位还厉害。”
美莎:“……”
喂,他厉不厉害,你怎么知道?
伊莲回答的理所当然:“多少时候都是我在给你们站岗守门呀,你们那个频率、时间,还有激烈程度,那么大的声音除非是聋子才听不到。”
啥?
美莎一张脸‘唰’的涨成红番茄,三分钟愣神之后才想起来打听:“乌萨哥哥……呃……比他还厉害。”拜托,那头狼都已经让她吃不消了好吧。
伊莲显得特别不好意思:“这个……就是因为我了解情况吗,所以……就把他那个表现,稍稍……拔高了一点,当然了,也没有拔高太多,也就基本翻一倍的去说吧,这个不叫撒谎对不?叫期望!男人嘛,这方面才都是最好强的,哪能容许自己输给别人,所以……所以……好多事吧,都是先有了一个目标,然后不知不觉就能达到目标了。达到目标了心里才满意,才能平衡对不?”
美莎:“……”
不服不行,这个蔫坏的真面目,果然是在婚后就露出来了!
诚恳问一句:“伊莲,你是想让乌萨哥哥未老先衰,还是来个英年早逝啊?”
伊莲红着脸说:“没关系,我最会调理三餐的,我给他补。”
“怎么样?我说的怎么样?!你们女人凑一堆,聊天就没有别的话题对不对?!”
雅莱不知什么时候飘到身后,那个恶狠狠的表情+眼神,真心是能把谁生吞活剥。
伊莲面不改色:“哦,你不用在意,乌萨哥哥比你强那是应该的,谁让你比他小嘛。”
语带双关,当真是气死人不赔命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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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对夫妻同路行,缔造的奇景,竟是赫然成了管束色/狼的利器,雅莱坚定拒绝这种比较,所以,那就绝对不能提供能让他们拿来比较的材料。早上起身钻出帐篷,想嘀咕问一句:怎样怎样,你们昨夜怎么样?
对不起,没怎么样,踏踏实实睡大觉,啥都没干,我看你还能嚼什么舌。
就这样一路硬生生憋到了阿尔迈尼斯河谷,即将分道扬镳时,伊莲才慌了神:“啊?美莎,你不陪我去阿林娜提呀?不是说好了要帮我撑腰撑场面的吗?”
不用美莎作答,雅莱已经抢着打回去:“你算了吧,就你这样的还用找谁撑场面,还用担心有人敢欺负你?你不欺负死别人都算客气了。”
他随即转向乌萨德,忽然就换了一副面孔特别好心提醒:“别怪我没警告你啊,这货,绝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所以,嘿嘿,悠着点,任何工具如果磨损太狠,当心都会直线缩短使用寿命。”
乌萨德不疼不痒,慢悠悠的顶回去:“刀枪是越磨越快,战将是越战越勇,我是战士,你才是工匠呢。”
嗯?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雅莱愕然瞪眼,就必须向着那个透露情报的货狠剜过去了。
伊莲一脸无辜:“亲王殿下,你这么看我干什么呀?虽说那天我闹胃疼没当差吧,但架不住我人缘太好,总会有人告诉我呀,我不想听都不行。但是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保证不会乱说,真的,譬如就像探讨以后生了孩子最好像你,比较傻,好管,我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雅莱:“……”
美莎:“……”
脑子里都在飞速整理,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机密是有可能被这货泄露出去的?哇呀呀,这可真应了不怕外敌狠,就怕窝里反,这下好,随便卖一卖,都足够让乌萨德占尽主动权,想笑什么都有的是好材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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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分别,其实玩笑过后,伊莲满满堵在心口的都是不舍,抓着美莎,怎样都不肯松手,红着眼圈已经是忍不住的哭出来:“美莎,你真的不陪我去阿里娜提吗?”
美莎连声笑劝:“哎呀,你不用怕,大姑姑和卫队长大叔都要陪着你们一起回去,帮忙安顿,放心,肯定不会让谁欺负你的。”
伊莲拼命摇头,越哭越伤心:“我……我不是怕这个,我是真的舍不得。以后都不能常见面了,没有我在身边你能习惯吗?”
美莎显出一丝牵强,其实她的心里也怪舍不得,却只能强自笑说:“放心,我还发愁会缺了人手使唤吗?快去吧快去吧,你再不走都要把我招哭了。”
伊莲伏地深深行出大礼,拜别旧主,哭着挥手,一步三回头。她是真的舍不得,从埃勃拉王宫里的一介粗使小奴隶,到如今竟成阿林娜提的当家主母,那份玄妙的人生际遇,如今想来都宛如是做了一场梦。而这个最美的梦,都是由她一手带给她,那是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是永远在心中,没有人可以替代、没有人能超越的最美丽的公主。
“美莎,你要赶快生宝宝,不管像谁,我都帮你带。”
车队已走远,伊莲挥着手放开的嗓门,直把所有人雷得外焦里嫩。原本还有些悲情的气氛都一下子给搅得不见影了。
雅莱恶狠狠发毒誓:“让谁带都不能让她带,交在她手里就算毁了,带不出好来。”
美莎呵呵笑得难看,像股幽灵似的飘向马车,嘴里不停念叨:“我在行善,我没作恶,但愿不会把阿林娜提荼毒得太厉害。呵呵,呵呵呵……”
&bp;&bp;&bp;&bp;突然间身边少了一害,更没了积威的女官长在旁虎视眈眈管头管脚,家长+祸害同时走人,坏小子迎来的感觉那就是一个:自由啊!
再等上路,宛如猛兽出笼,跳着脚的撒欢折腾那是必须一吐闷气。
“他比我厉害?哈,做梦!头可断血可流,输什么也不能输这个!”
赌天发誓,本着咬牙切齿不可动摇的决心,不翻身找回这份心理平衡,是男人都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下轮到美莎欲哭无泪,实在招架不住时带着哭腔控诉:“那都是开玩笑,你怎么当真呀?伊莲有多贼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从来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或许就是早发现你伸长了耳朵注意我们这边,才故意那么说的……”
可惜被严重刺激到的男士拒不接受:“那又怎样?这种事,玩笑都必须当真。哼,我就不信了,从来都是谁年轻谁的体力战斗力才更强,那小子也想骑到我头上去?笑话!”
美莎听得气恨,嘁,真有这份信心,怎么人家在的时候他不敢比啊?这会儿都走了,再张狂发威算什么本事?气恨至极,连连捶打恨不得咬死他:“你想吃人啊?就算你有这个决心,我还没有伊莲那么皮实呢,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立志翻身的家伙悠然指教:“听过没有?天底下最不可信的三大谎:未婚女孩说我不嫁了;已婚妇女说我不要了;老太太说我不活了。哈,自己数清楚哦,前两样你可都已经占过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样……”
美莎立刻大哭:“我不活了!”
雅莱嘿嘿坏乐,替她抹着委屈泪珠子,连声蛊惑:“这是干什么呀?傻媳妇,你确定,就不想先留着小命好好享受一下这份难得的自由?看看,身边的家长大老虎全都走人了呀,明天早上都再没有谁还敢催你赶紧起床赶路的,想睡到什么时候都随你,多好啊。”
嗯?好像也是哦。
美莎止了泪珠子,立刻接受蛊惑,信誓旦旦瞪眼大声叫:“我要睡到自然醒,谁都不准叫我起床。”
雅莱傲然昂首:“那是必须的。什么叫领地呀?什么叫领主呀?都已经回到哈尔帕的地界了还用顾忌什么?谁敢管咱俩?那除非是活腻了。”
土豪暴发户一般嚣张不可一世的劲头满满爆棚,却分明极其有效的赢来女孩欢心,傲娇公主即刻跟着一块土豪起来,就是,我的地盘我做主,凭什么不能嚣张啊?就这么定了,谁敢有意见,那就是找倒霉!
于是,从大姐走后,回家路途就此开始严重脱轨。次日一觉睡到午后才起,那算客气的,谁还记得赶路这回事?一朝释放本性,东游西逛撒欢疯闹起来,动不动都会往那没人走过的山林野地里钻,狩猎、探险+尝鲜,偶遇乡民,全不管见没见过的特色野味都敢往嘴里招呼,偶然听到哪里有什么奇观奇景,全不管路途有多远,都必须去眼见为实、一睹为快。
所有人的脑袋都被迅速搞大了,门罗都开始严重怀念起大姐,暗念乖乖我的天,人果然都是习惯成自然,身在其中时一点不觉得,只有当突然间没了,才骤然领悟那份淫威震慑存在的重要性+必要性。身为公主可以这么任性吗?不管哪路猎户乡民的住家帐篷,居然都不让他们查验一下就敢一头往里钻,随便端上来什么吃食,也全不给他验餐验毒的时间,人家说一句这个好吃,只有我们这里才有,就大剌剌的直接往嘴里送?这要是万一碰上个居心不轨的,出了问题算谁的?真有个好歹可要他怎么交差呀?
“女官长大人,你赶紧回来吧,没你不行啊!换了别人真心管不住啊!啊啊啊——!”
这不独是门罗一人的哀嚎,大概是个人都快头疼死了,迪雷格、约克之流同样都被搞得脑袋大,满心哀叹这莫非就是少年当领主的弊端?他怎么就不能稳重点、谨慎点、规矩点?玩心一起就全都不管不顾了?带着媳妇撒欢无底线,只有想不到的,绝没有他不敢玩的,连碗口粗的大蟒蛇居然都敢招惹,恨不得扛到脖子上以显神威,乖乖,要不是被多少人拦住,恐怕就真要变成给领主收尸了。迪雷格一马当先斩蛇除妖,转过头来真心想问一句:拿作死当有趣很好玩吗?你是没见过被蟒蛇生生勒死的人,会是个什么惨样对吧?
一个头两个大,叫苦连天,搞得迪雷格都开始日夜想念起那位女官长大姐:“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初美莎出嫁,都必须要有这位跟在身边一道随嫁,而坚决不能从此卸任放回阿林娜提,陛下果然英明啊!”
所有人中,大概唯一还能保持淡定的就是夏尔穆了,了解渊源的家伙一口评判:“这就敢叫苦了?你见过当初阿丽娜一旦撒起欢来的那个玩心,又是个什么惊悚段位吗?嘿,还没有去掏蜂窝、玩蚂蝗,你就实在应该知足了。”
迪雷格:“……”
夏尔穆有感而发,是真心实意要笑劝一句:“算啦,由他们尽兴去疯一回吧。说句公道话,其实他们才多大?不过还都是半大孩子呢!可是从成婚到现在,又是出战报仇、又是清算黑手,就算完战凯旋了,也照旧还有多少大事忙得脱不开身,何曾有机会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放松一回?这好多事吧,你往自己身上想想也就能理解了,换成你我,如果也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就要扛起这么重的担子,都根本没有逃避余地的要被多少大事压身,那恐怕脑袋早就炸了,也早都被压垮了吧?”
迪雷格听笑了,摸着鼻子开始回忆,想想自己在这个年纪……还真是哈,那还都是整天只会傻吃傻玩,什么也不懂的野小子呢。或者唯一最关心的大事,就是怎么去偷看一把姑娘洗澡;再或者谁家娶妻成婚有热闹混了,务必哥们成群的去趁机观摩一把造人教学片。
忽然间来个将心比心,也就没兴趣再充家长,行吧,不管了,反正管也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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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风光好,一处瀑布浅潭边,雅莱不管不顾一头扎下去,招呼媳妇赶紧一块下来,美莎却趴在岸边岩石上坚定摇头,实在有点提心吊胆的问他:“你真敢下呀?会有水怪的,当心会被吃掉脚趾头。”
雅莱啼笑皆非:“谁说的?”
美莎理直气壮:“路娅嬷嬷说的呀,野地里的水不能随便下去,那里面都会有各自的守护精灵,就像人一样,会各自划地盘,你要是随便乱踩谁的地盘,就会被吃掉脚趾头。”
雅莱忽然就不笑了,瞪大眼睛一脸吃惊状,下一刻即惊呼起来:“你怎么不早说?!脚……我的脚!啊——!”
随着惊悚大叫,眼看着他的身子向水下沉陷,眨眼没顶迅速再不见人,美莎吓了一激灵,即刻跟着惊慌尖叫起来,不得了,快来人呀!
尖叫声响彻山林,还没等谁急匆匆的赶过来,被吃掉的某人忽然就像水怪似的从岩石边的水面猛然重新冒出头,一伸手已经把她整个人拽进水里。
恶作剧得逞,雅莱哈哈乱笑止不住,搂着腰肢挤眉弄眼:“吓着了?这么紧张,是在紧张我吗?还不承认,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美莎气得想捶他,可还没等发飙,忽然一只壁虎从他们贴靠的岩石壁上爬过去,这下不得了,尖叫的嗓门迅即震破耳膜。吓破胆的丫头分明是拿出了逃命架势不顾一切逃上岸,激灵灵胡撸胳膊,难掩惊悚:“那那那……那是什么?是不是水怪?它它它……会不会往水里吐口水,啊——!不会烂坏皮肤再烂掉脚趾头吧?”
雅莱险些被这一嗓子震晕了,难念乖乖,这该算是路娅嬷嬷的恐吓教育太成功了?真心想求一下这个心里阴影面积,一只壁虎也能吓成这样?
真的,一朝钻进山林野地的探险撒欢之旅,他才算彻头彻尾有幸见识了一回女孩专版的神经质,不能下水,因为里面有水怪;听说树林里也会有树怪,会冷不丁的摘走谁的帽子,或者扯光谁的头发……
忽然一声惊悚尖叫,胆小丫头即刻吓得大哭:“啊——!头头头……头发,我的头发,果然有妖怪!啊——!我不要变秃子!”
身边男士淡定解开被树枝钩住的几缕头发,安慰一句:“头发还在呢,妖怪怕我,已经给你打跑了哈。”
山林探险,堪称步步‘惊魂’,神经质女孩一惊一乍:“咦?那堆落叶底下有什么,怎么都会乱动?啊——!虫子!好恶心,救命啊,会不会爬到我脚上?我我……我不要自己走了,你背我!”
雅莱背起吓破胆的神经质媳妇,诚恳请教一句:“你怎么好像越大越退回去了?我记得是几岁以前来着,明明还都敢拎着蚯蚓当玩具,拿着去吓唬别人玩呢。”
嘁,很奇怪吗?这个本来就是成反比的,小姑娘变成大姑娘,曾经无知者无畏的胆量,也就全变成了肺活量+嗓子功,无障碍横跨高低八度的尖叫,绝对能直接飙上海豚音。
雅莱乐得肚皮抽筋,乖乖,背在身上,他脖子都快被勒断了,紧张兮兮的丫头像足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分明是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锁在他身上,那感觉,真就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再让自己滑溜下去,再让双脚踏险地。
“放松,放松,别勒脖子行不?都快喘不上气了!”
哦,好吧,放松三秒钟,然后不知不觉就又开始越勒越紧,‘乘客’不住口的催问:“那个会有声音的响水洞到底还有多远呀?万一天黑赶不回去了怎么办?我可不要在林子里过夜,好怕怕,想想都吓人。”
雅莱风凉扭头问:“我记性不好,是谁说的来着?最向往的是自由,最热衷追求的是能去探索未知的世界,能在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踩下第一个脚印,那才敢叫真英雄。嘿,就凭你这样子,还想做英雄?”
美莎理直气壮:“怎么不可以啊?是我说的怎么啦,我又没打算收回。谁说出去探险就一定要一个人孤身远行了?我怎么就不能找人结伴同行?我不敢踩的地方,你去替我踩不就好了吗?”
雅莱听笑了,是啊,一个人叫流浪,两个人才叫旅行。对这一刻的依赖倍感受用,他欣然承诺:“行,只要你愿意,我就背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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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一路玩,越玩越上瘾,无人再思归。雅莱那股坏小子的本质得到最彻底的释放,美莎那种一心求带坏的本质,也被拐带得尽展无余。玩够了山林野地,再玩有人的文明世界,途径城镇,甩开了狮子‘微服私访’串游市井,四处逛街找乐子似乎都尚嫌不过瘾,坏小子一句话,坏丫头立刻上贼船。
“你就不想趁着家长不在,干点什么特别的?”
“譬如说呢,什么特别的?”
坏小子转着眼珠说:“譬如……就是那种……只要家长在,就肯定不会让你干,但你其实又特别想干,特别想去满足一下好奇心的那种。”
坏丫头立刻被打开思路:“那……我想喝酒,不是平时这种喝,是那种花酒,就是你们男人特别热衷、酒/色不分家的那一种,我一直都想看看,那种喝法到底有什么乐子呀,能让你们这些色/男都乐此不疲的,像苍蝇见了蜜,戒都戒不了。还有……对,我还想试试那个赌博,都是怎么玩的呀?为什么会上瘾?”
雅莱狠狠戳上脑门取笑:“我就知道,你骨子里从来不是好东西。嘿嘿,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本殿下舍命作陪,就带你去亲眼见识一下男人鬼混的地方怎么样?”
一句话挑动神经,美莎斜眼看过来:“呦,听起来似乎轻车熟路呀,你怎么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又是个什么风景?这里又不是哈尔帕城,你怎会那么清楚啊?该不会……以前就光顾过?”
雅莱一声嗤笑:“你傻呀,领主大队途径于此,哪个地方官员敢不好好招待?而什么样才能叫好好招待?这么一大队人,是只需要招呼咱俩就行了吗?纯粹为买好,那挨着个的卫队兵勇不都必须要给安排好节目,能有地方寻欢作乐尽兴享受一把才行?要说这最荤的去处,嘿,从来消息最灵通的都必须是这些家伙你懂不懂啊?”
美莎恍然:“也对哦,这么说……其实咱俩才是最倒霉最孤陋寡闻的,因为都没运气去好好见识一下?”
雅莱眨眼笑问:“想不想去开开眼?正好,这里都没多少人认识咱们,最方便去体察民情,顺便……嘿,也正能见识一下,身边这些平日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家伙,真个堕落起来都是个什么德行呀。”
美莎点头如捣蒜,想想想,这个太想了,一下被勾起好奇心,片刻等不了。
“现在就去吗?呃……那我是不是要女扮男装?”
一言出口,直接被他哈哈乱笑给打回来:“扮个屁呀,就凭这一身香气,谁能不知道你是个女的?”
美莎立刻为难起来:“那怎么办?”
雅莱不以为然:“这有什么,裹个披风把自己捂严实一点,别露脸让人看见你的真面目不就行了吗?跟在我身边,那充其量也就是让人以为,这是本人包/养的小娇娃。大家都是出来寻欢的,这种事,你还怕有谁会直愣愣的过来问?”
嗯,对对对,有道理,就这么办。
于是等到天黑入夜,做主子的家伙号称早早安歇都睡了,然后一转头行动起来,那就当真是化身夜幕下鬼鬼祟祟的大小耗子。完全看得出,坏小子玩起偷溜是太有经验了,有约克做帮凶,一手调开各处警卫,打通路线,真等溜出门,更在门外都早已备好了坐马。
裹着披风、戴起风帽,一种干坏事的刺激,让美莎忍不住的捂嘴偷乐,想一想上一次这样偷溜,还都是在埃勃拉的时候呢,一晃这已经是多少年没再任性过了?当真好怀念。
“嗯,这么有经验,看来这种事你肯定没少干过对不对?说,你有没有去喝过花酒?喝过多少次?包/养过几个小娇娃?”
雅莱乐得坏:“你猜。”
美莎立刻说:“以前的我管不了,但是以后如果再敢,当心有你好受。”
坏小子故意逗她:“真的?那你有什么行之有效的对策,能保证杜绝这种风险呀?”
坏丫头信手拈来:“这还不简单吗,只要把帮凶拿下,我看你还能有本事玩出什么花来。对,我回头就以最快速度给约克找老婆,保证是那种不愁拿不下他的绝品类型,从今后就把这货看管得死死的,连一丁点的挣扎余地都没有,嘻,你觉得怎么样?”
雅莱诚恳评价:“你够狠。”
搂着人一同上马,眼看扬鞭要走,才轮到美莎开始打鼓:“真的一个人都不带吗?连姐姐都被甩下了,万一碰上危险怎么办?”
雅莱流露一种被小瞧的不忿:“有我给你当保镖还不够啊?还怕有谁吃了你。”
美莎小声嘟囔:“就是怕你吃我呀,你都荣升金主了,我都沦落被包/养了,那不是怎么被你欺负都成了应该,大喊救命恐怕都不会有人来管了。”
雅莱即时眼睛一亮:“对哦,哈,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呢。行行行,就这么说定了,必须让你当街喊一回救命。”
美莎:“……”
她忽然就有了一种上贼船的感觉,这个……可以反悔求下船吗?
&bp;&bp;&bp;&bp;放眼城堡内外,凶悍霸王花唯一不敢乱闯的地方,那就是缇妮夫人的住处了,躲到老妈身边,雅莱探头探脑观察敌情,转过头来发自肺腑啧啧感叹:“阿妈,还好你没有这么火爆的脾气,听听这嗓门,太恐怖了,这是要吃人的节奏啊。”
缇妮夫人没好气的送白眼,戳头教训:“你呀!也真是胡闹的不像话,还敢带着美莎去那种地方?疯了吧你,传出去不都是笑话?哼,要我看,就应该有这么一个凶神恶煞,好好管管你。”
雅莱笑得难看,满口发誓+保证:“阿妈,别生气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呀,主要吧,是在哈图萨斯,你知道……这个这个岳父太强大了,一旦不讲理,那足够郁闷死谁呀。都被强制分居了,才不管我有多苦呢。这大概就是有压迫才会有反抗,主要是这个……呵呵,之前郁闷得太久了,所以一朝得了自由,就就……一不小心……没收住,有点出圈,嘿嘿,只是有点,一点点。”
“油嘴滑舌,就是这张贫嘴最可恶!”
缇妮夫人听不下去,叹了口气转而说:“好了,别在我这里耍宝了,还是去看看茉莉吧。”
雅莱一愣:“茉莉怎么了?”
缇妮夫人说起这事当真头疼:“茉莉病了,实在病了好些日子,连节期都躺在床上没能好好过。我哪有看不明白的,这是心病!说起来……唉,也实在怪我,这些年有的没的,都给了她这种暗示想法,满心以为能嫁给你,结果呢,一下子落空,这孩子就怎么都走不出来了。你要是不去看看她,恐怕这病好不起来。”
说到这里她连忙补充:“你也千万别多想,阿妈可绝没有要给你们夫妻添堵的意思,只是吧,这心结毕竟在你,大概也只有你能帮她解开了,所以……还是去劝劝茉莉吧,总不能一直看她这样下去,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你的表妹,是我的侄女,茉莉要是过不好,我都实在对不起死去的大哥,你说是不是?”
雅莱听得挠头,无奈叹息:“这丫头就是太任性也太执拗了,行吧,我去看看她,肯定会把这个心结劝开的。”
缇妮夫人不放心的叮嘱:“也千万别让美莎多心,你务必要和美莎说明白,茉莉……我肯定是会尽快把她嫁出去的,完全没有必要为敌。”
雅莱咧嘴一笑:“阿妈,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生怕让美莎说出一个不好,传到陛下耳朵里再给茉莉招祸?你尽管放一百个心,美莎没有那么小心眼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从来最有分寸,我都可以作证,她从来就没有对陛下嚼过茉莉的舌。否则的话,陛下几次来的时候,都早要揪住茉莉不放了对不对?”
缇妮夫人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那就好。这孩子的确是有些被我惯坏了,你们就当她是不懂事的小孩,千万别跟她较真才好。”
雅莱笑劝母亲:“再不懂事都是一家人,阿妈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用不着那么紧张,我保证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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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住处,首席女仆西洛娅趴在窗边探头探脑向楼下张望,随即奔向床前难掩兴奋:“来了来了,亲王殿下来了,快躺好。”
茉莉连忙缩进被窝,西洛娅则忙不迭的将大餐盘端到床前,苦着脸开始不住口的劝:“小姐,你好歹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呀?你再不好起来,我……呜呜呜……我就不活了……”
正念着,雅莱已经进了门,径直向这边走过来:“茉莉,这是怎么了?”
病榻上的女孩披头散发、面色苍白,见他坐到床边,却是扭过头去不肯理会。
雅莱只好转问西洛娅:“到底是什么病?让医生看过了没有?”
西洛娅擦着眼泪,呜呜咽咽的说:“医生都看过了,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开的药剂都吃了也不见起色,就是没胃口,吃不下饭,病恹恹的一点精神都没有,殿下你看看,就是你们走后这两三个月的光景,人都瘦了一大圈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雅莱看过去,一贯红润的表妹的确清瘦了不少,再顺势看看西洛娅方才端过来的餐盘,他立刻皱眉:“东西都凉了,还让人怎么吃?去换点热的来。”
西洛娅表情一干,连忙端起餐盘跑出门。
雅莱转头推一推赌气少女:“茉莉,你这是和谁赌气啊,不吃东西身体受不了的。”
茉莉擦着眼泪委屈哭:“表哥还会关心我吗?我以为就算是死了,表哥也不会在意的。”
雅莱讶然失笑:“傻丫头,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怎么会不关心不在意?”
茉莉转过头来,幽怨追问:“表哥,你心里真的有我吗?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伤心难过?”
雅莱更觉好笑:“你这丫头,怎么尽说傻话?这么多年了,你就和我的亲妹妹没两样,我心里当然有你了,这一家上下都在我心里装着呢,哪个有事能不担心?”
这种回答让茉莉倍觉懊恼:“我不是你的亲妹妹!我不要做你的亲妹妹!”
雅莱即时更正:“是是是,表妹,那我们也是一家人呐。”
茉莉坐起来,伤心吐露心声:“表哥,你说我为什么会生病,我心里难受你知道吗?尤其每逢节期,看着外面那样欢天喜地的热闹,我却没法融进去。因为我在意的人,想一起过节的人根本不在身边。表哥,你自己数的出来吗,从小到大,你陪我共度过几个普鲁利节?动不动便是跟着姑父一起去王城,我想跟着去,你们都从来不带我。现在姑父不在了,却又成了要陪着美莎去,照此下去,是不是今后每逢节期,你都不能留下陪我们过节?”
雅莱一阵苦笑,挠头解释:“茉莉,这话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过去阿爸不带你,主要是怕家里人心不平嘛。毕竟一家姊妹还有那么多,要是带了你,别人也都闹着一起去怎么办?一说起来,哦,连亲生女儿都没带,反倒……呃……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嘛,那只会让阿爸为难。”
茉莉的眼中浮现深深的幽怨和委屈:“是,我知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寄居的亲戚,名不正言不顺,没身份没地位,跟姑父都不存在血缘关系,当然不配。”
抱怨到父亲头上,雅莱连忙岔开话题:“好了好了,以前的就不说了,只说这一次,你当是我自己愿意去啊?我巴不得能留在家里过节呢,可是陛下王令,我有什么办法?如果阿爸还在,那我还算有个逃避的挡箭牌,可如今我自己是领主了,领主蒙招,难道还能说个我不去?”
他一口保证:“你放心,其实说起来呢,美莎毕竟是陛下最爱的女儿,一时舍不得、放不下,太正常了嘛。现在无非是美莎才刚刚出嫁,陛下这个做父亲的明显还不适应不习惯,所以才会这样。可等以后年头长了,人都是慢慢习惯成自然嘛,等渐渐习惯也就好了,不会每逢节期就把我们招过去的,肯定都会有机会留在家里过节。”
茉莉痛快说:“那好,既然蒙招的重点都在美莎,那以后陛下再招,你就让她一个人去好了,反正陛下想见的是她又不是你,何苦还要作陪?”
雅莱只觉无奈:“别再说这种孩子话了好不?夫妻一体,我能不一起去吗?再说了,我到了王城也有必须要做的事啊。要联络那些重臣权贵,交际周旋的,那些也都是非常重要的事啊,哪能偷懒轻忽?”
茉莉却说:“让美莎替你做不就好了吗?反正她一贯最热衷的,就是替你去干本应你干的事,这下好了,如卿所愿,既然她是领主夫人,这不就是应该的?”
雅莱有点生气了:“茉莉,你再这样说话可就是胡搅蛮缠了。”
茉莉气堵胸膛:“是,我知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一个碍眼的存在,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搅蛮缠惹人讨厌。”
雅莱开始挠头,努力思索着该怎么劝,想了好半天才谨慎开口:“茉莉,我知道你心里堵着一口气,始终顺不过来,就是因为我娶了别人对不对?可是茉莉,你公平一点说,这些年我给过你任何暗示或者承诺,再或者是做过什么会让你误会的举动吗?好像没有吧?在我的眼里,咱俩的关系就是表兄妹,我拿你当妹妹,你拿我当哥哥,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了。说句你不爱听的,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和我往那个方面想过,所以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即便是阿爸没有出事,即便没有美莎,真到谈婚论嫁,我的妻子也不会是你。”
茉莉整个人猛然一震,她难以置信的看过来:“表哥,你凭什么敢说的这么肯定?这么多年你感觉不到吗?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人!”
雅莱却说:“爱有很多种,有亲人间的亲情之爱,有朋友间的友情之爱,有兄弟姐妹间的手足之爱,我们做亲人做朋友做兄妹手足的不好吗?你又何必钻这个牛角尖?茉莉,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可是喜欢并不等于就是一定可以得到啊,得不到的时候又该怎么办?神让我们来到世间,从来就没有应许过任何人的一生能心想事成、一帆风顺,能得到他所有想得到的一切,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就说我吧,所有人一说起来,都觉得是因为阿爸出事,我才能娶到美莎,说什么这叫因祸得福。可是说心里话,如果非要让我取舍,只能二选一的话,那我宁肯不要美莎也绝不想失去父亲!可惜呀,这种人生遗憾大恨不是我能左右的。它既然发生了,那我就只能去接受它,去面对现实对不对?要说喜欢而不得,这种感觉也并非只有你一个人领受过呀,举个例子,呃……就好像亚伦那小子,他也很喜欢美莎对不对?可惜没这个运气呀,那又该怎样?难道还要因此看不开,甚至干脆不活了?真那样不都要被人笑死,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要各回各家,各过各的日子?而且未必就过得不好啊。对,听说他也很快要娶妻了你知道吗?是莫雷的妹妹,也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玩伴,最亲近不过,而且据说那是西里西亚出众的美人,追求者多了,可偏偏就是认定了这小子,对他别提有多好,你看看,这不是很好吗?有个一心一意爱着自己的妻子,谁敢说他以后的日子不幸福?”
他极力苦劝:“茉莉,听哥一句话,好多时候吧,其实你喜欢的,那或许只是一时的感觉,未必就一定真是适合你的。哪怕真碰上了两情相悦,还都尚且有个可为与不可为呢。对,就好像美莎,她也曾经喜欢过那个塞提对不对?可那能是合适的选择吗?能被允许去选吗?所以说,好多事,明知不可为,该放弃的时候就要放弃,你又怎么知道在放弃了之后,不会有更好的、真正适合的在等着你呢?那说不定就是能过得比你原来期望得还要更好。你看看美莎,她现在不就过的很好吗?”
雅莱只差磨破嘴皮,茉莉却听得冷笑,愤愤应声:“表哥的心真大,原来也知道美莎放在心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你!娶这样的妻子,对你能有幸福可言吗?”
雅莱再度强调:“我说了,是曾经!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不管是谁,要经营自己的幸福,那都必须活在当下对不对?对我如此,对你也是一样,茉莉,你也实在应该放下过去,去经营属于你的幸福了,好么?”
茉莉哭了,拼命摇头:“不好!因为对我来说那不是过去,它就在眼前,就在当下!”
她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呜呜咽咽哭得伤心:“表哥,我的心里只有你,你抱抱我好不好?我只想让你抱抱我!”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雅莱一大跳,忽然想起那份气味警告,瞬间炸头皮,乖乖,这是存心想让他有嘴说不清吗?忙不迭赶紧扯开茉莉,他挪着身子后退,保持安全距离。
“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是你哥,不是你男人!”
茉莉越哭越凶:“表哥,你自己都说了,如果能二选一,你宁要姑父不要美莎,这无非都是命运别无选择,摆到你面前必须让你面对的现实罢了,可我不想看你这样,我心疼你,我爱你,不可以吗?表哥你就真的能狠心把我推开?推开我,还能有比我更爱你的人吗?美莎她爱你吗……”
雅莱连连打断:“不不不,你怎么会这样想啊?错了错了,这是理解偏差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茉莉不依不饶:“那你是什么意思?美莎她根本就不爱你,你自己都很清楚的不是吗?那又何苦要为了一个根本就不爱你的妻子拒绝我?”
雅莱倍感荒唐:“你怎么知道美莎不爱我?拜托不要这么武断行不行?茉莉,你听好了,我今天郑重、严肃、不开玩笑的说给你:第一,我爱美莎,我的心里只有她;第二,美莎也爱我,她的心里同样有我,够清楚了吗?”
茉莉激动摇头:“我不信!表哥,你就是这样骗自己,是靠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才能和她过下去的对吗?这样的说辞你每天要对自己念多少遍?念的时候都不会觉得难受屈辱吗?娶一个不敢得罪的妻子该有多么痛苦,表哥,我就是看不下去了才要这样不顾一切你明白吗?因为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雅莱:“……”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动了,这个……为什么他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的道理,到她这里就给搅合得乱七八糟,怎么都说不清了呢?
万般没辙,他只能抛出杀手锏,郑重提醒:“茉莉,别说了啊,这种话你不能再说了!你知不知道阿妈真的很担心你,而她是在担心什么你想过吗?你这是在玩火!说得再难听一点,根本就是作死!现在无非是美莎没有给你嚼舌,可如果但凡在陛下面前念出一言半句,你想过后果吗?那对你会意味着什么?你还想不想要未来,更甚者,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啊!”
茉莉擦着眼泪,满脸执拗:“表哥,你就那么怕美莎吗?拢不住男人,那只能说是她自己没本事!谁让她强势惯了,可哪个男人又会喜欢这样强势成性的妻子呢?表哥,我不怕,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求你能拿出一点勇气!”
雅莱:“……”
乖乖娘个神,他真心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感觉,喂,这是不会听重点吗?她这个脑筋回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忽然发现要让茉莉解开心结,竟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实在说不动了,他只能弃械投降,站起身万般无奈的说:“茉莉,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是要幸福还是要不幸,那只能由你自己选!还有,身体也是你自己的,不吃不喝闹脾气,真糟蹋坏了也没有人能补给你。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要不要接受那就是你的事,你还是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吧,再这么病下去,你该不会是想直接病到一命呜呼,再让我给你操办葬礼吧?”
说到最后一句,雅莱倍感懊丧,一万个受不了的摇头而去。
“表哥!”
茉莉着急起来,哭着喊他:“你留下,我就吃饭。”
雅莱却不回头,气不打一处来的甩手打回去:“嘴长在你身上,要不要吃是你的事,拿着自己的健康赌气,还当谈判条件,这不是有病吗?”
茉莉哭得更凶,追上来抓住他不让走:“表哥,你就这么狠心,我生病了就不能照顾我一下吗?我只是想让你陪陪我。凭什么美莎非病非灾的闹个肚子疼你都肯陪,我病了这么久你却不肯陪,这公平吗?”
雅莱扯开她的手,没好气的提醒:“茉莉,你当这是小孩子闹别扭,只要撒泼打滚的表现个我不高兴了,就能有家长主动来哄吗?你今年多大了?谁还有义务来哄你啊?你应该明白照顾和纵容的区别,我有义务照顾家人,可没有义务纵容谁的赌气耍小性。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男人,你也不是我妻子,这种要求,你自己说着都不觉得很荒唐吗?简直莫名其妙!”
茉莉冲口而出:“凭什么不能是!如果没有美莎横空搅局,我们本来才应该是一对儿!”
“疯了吧你!合着我说了那么多统统都是白费口舌?你这脑筋能不能正常一点啊!你一厢情愿的事情,也要先问问别人愿不愿意!”雅莱瞪眼呵斥,真心要急眼了。
“表哥……”
“别再说了!再说一句,就别怪我立刻让你搬出去!”
雅莱指着鼻子警告,不准她再说,严肃神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茉莉,你记着,在这个家里你是妹妹,可如果你不会做妹妹,也不想做妹妹,那我就真是没有办法再照顾你了!娶妻进门,我要为我的妻子负责,所以不容有任何会搅得阖家不宁的不安定因素存在,你听明白了吗?”
茉莉难以置信:“表哥,你要赶我走?你为了美莎竟然可以不要我?”
雅莱硬声提醒事实:“你本就是客居!或许早就应该摆正这个位置了,尤其自己最应该清楚客居的意思!做客的义务,首先是要尊重主人!美莎才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所以不要再让我听到任何一句,你要给主人添堵的混账话!”
说完他再不肯多做停留,愤然远去,茉莉一颗心沉落深渊,随之升腾起来的,就是无以复加的恨毒!美莎……都是你!都是因为你!都是你害的!
&bp;&bp;&bp;&bp;一趟节期回娘家,再等回来,美莎自然少不了要给各人带礼物,并且以她的七窍玲珑心,必是各投所好,要送进心坎。就像缇妮夫人,中年丧偶,自此孀居,最难排解的当然是寂寞,因而美莎就把节期在王城最热门受欢迎的艺人团体,给整个带回来当礼物了。
“叔母,他们会演的剧目可多了,什么神话传说故事的,只要你提的出来,他们就演得出来。还会训鸟,能指挥着小山雀猜数开锁,还能随时随地让孔雀开屏,别提多好玩了。在哈图萨斯的时候,各家酒宴都要抢着让他们去表演呢。嘻嘻,现在是被我抢回来啦,以后闷的时候,就让他们表演给叔母看?”
笑嘻嘻热情推介,当场演一出,别说是缇妮夫人,阖家上下都真是看得兴起,叽叽喳喳品评起来兴味十足,都等不及想再多看几个剧目了。
缇妮夫人笑纳礼物:“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要说这日子万事不缺,还真就是缺个能逗趣开心的。能在王城这么受欢迎的果然不一样,呵,你看着吧,想必今后我这里都是奇货可居,随便谁家的贵夫人,都要巴不得来求个分享了。”
美莎傲然笑说:“那当然了,等到今后他们谁家不管婚丧嫁娶的要办个酒宴,想求着分享一回,那都要看叔母肯不肯出借呢。就凭这个,也肯定都要来找叔母说话聊天凑亲近,嘻嘻,万一闹成登门络绎不绝的,那可不是我的错。”
缇妮夫人风凉点头:“嗯,看来今后不是发愁日子太清静了,恐怕是要发愁太热闹,别给闹得头疼才好。”
除了正头婆母,再轮到三个同样孀居的侧室姬妾,正因知道三人地位所致,日子难免过得憋屈,手头拮据,所以美莎再出手的礼物就都是真金白银的值钱货了。最新样式的名贵衣料+各色名贵珠宝首饰,送得三人笑逐颜开,无不是连声道谢。
再到一群小弟小妹就更热闹,美莎这次回去显然没少淘换自己宫殿的库房,把旧年那些出自穿越老妈之手的新奇玩具都给翻出来了,什么魔方、拼图、七巧板,还有曾经让费因斯洛亲自上阵打造的摇摇木马之类,用名贵材料重新打造全套,送出去当礼物,立刻让一群小屁孩两眼放光,兴奋不已。
“茜茜,错过你的生日真是对不住,就算补一份生日礼物好不好?”
小茜茜早被即时收买,捣鼓着魔方,根本顾不得抬头就连连首肯:“好好好,谢谢大姐姐,这东西真神奇,怎么做的呀,真好玩。”
新奇玩具不光是小茜茜,同龄甚至更小的孩子少不了人人有份,再等轮到一群男孩,更有搜刮乌萨哥哥,多少出自阿林娜提的精良刀剑足够晃花人的眼,一一分赠,个个男孩兴奋道谢来不及。而瓜分刀剑,居然没有贝奥的份,这实在让他很郁闷:“姐姐,我也好喜欢,分我一把行不行?”
美莎戳着脑袋取笑:“你算了吧,那些东西你还缺吗?看这个。”
一整套金灿灿的铠甲亮出来,身量大小正与贝奥很相配,坏姐姐悠然推销:“听好了哦,这可是当年叔叔第一次跟着先王出战,融掉了自己手边所有的金币,背地里偷偷打造的呢。这回可都让本公主从压底的库房里给翻出来了,怎样?想不想要?不想要就算了。”
啥?!贝奥一双眼睛‘唰’的放贼光,哎呀呀,这个他听过呀,都是阿爸当年第一次上战场的惨烈见证,就是因为这身抢眼金甲差点引来杀身之祸呢,没想到居然见证了实物。
坏小子兴奋到癫狂:“想想想……想要,谢谢姐姐。哇,太刺激了,这是阿爸当年的金甲吗?没想到还留着呢?”
一刻等不了的即刻披挂起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真心好神气。
美莎在旁叮嘱:“说好了,送你是送你,但必须牢记叔叔当年的教训。这种玩意,也就是平日过过瘾,真到上战场开战的可绝对不准穿了去,除非是你想变成活靶子。”
贝奥乐得合不拢嘴:“我知道我知道,平时过过瘾也足够爽呆了。看看,多帅啊,太神气了,嘿嘿,大哥都没捞着,现在是我的了。”
雅莱一巴掌拍过来,磨牙切齿:“我没捞着就让你这么高兴?欠揍吧?”
贝奥挤眉弄眼,取笑得超级无良:“是呀是呀,谁让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和姐姐是对着干的死对头呢,当然不可能让你捞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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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人人有份,公主出手的慷慨大方无人可比。更有各投所好,无不是送进心坎,因而任谁念起来,都是颂赞之词不绝于耳。可惜,在这其中,唯独没有茉莉,因为美莎人人有份的礼物,唯独就是少了她这一份!
在美莎的观念里,对于茉莉的屡次扎针挑拨,明确无误投射给她的敌意,她不表态不吭声,闭口不谈视而不见,就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情面上,已经足够了,实在犯不着还要上赶着去哄她维护她,傲娇公主,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还有这种义务。
这下,独独成了被忽略的一份,就当真是要把茉莉气炸了肺,包括她的身边人,都是一样倍感危机。要说这些服侍茉莉的贴身侍女,都是幼年从她自家门庭一起跟过来的,可从来就不是赛里斯家门里的世仆,今后出嫁都是要跟着她一起走,因而当然必须也只能是和自家主人站成一队。
西洛娅在旁苦劝:“小姐,你可不能再这样‘病’下去了,真伤了身体,弄坏了自己,高兴的只能是别人。看看如今这风头,德玛、潘达尔和达里叶娜那三个货,不住口念美莎的好也就算了,现在却连贝奥、茜茜都直线的向她倒过去,追在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你再说个美莎不好,他们都不爱听了,反要责怪小姐你处处与长嫂为敌。更甚者,就连太夫人现在一张口,不也全都是在维护美莎,一说就全都是小姐你不懂事。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要是所有人统统倒向美莎,那小姐你不就要被孤立了吗?今后在这个家里还能有你说话的份?就说这回分礼物,连大管家帕提亚都送到了,连太夫人身边的首席女官都想着了,谁都有,偏偏就是你没有,这算什么意思啊?不是足够变成风向标,底下那些人能看不懂吗?不管美莎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为之,可她这么做,从太夫人到亲王殿下居然也全都不吭声,好像也跟着一块全忘了似的,这才是最糟糕最可怕的吧?要是今后在这个家里连个依仗都没了,那不是只有坐等被欺负死?随便一个什么猫猫狗狗,要上赶着看主人脸色行事,拍美莎马屁的,合起伙来往死里作践你,恐怕都真要变得肆无忌惮了。”
茉莉气得呼吸紊乱,忍不住的是又想砸东西:“那你说该怎么办?”
西洛娅一力苦劝:“小姐,形势比人强,由不得不低头啊。要是不赶快和美莎缓和关系,重新变得亲近起来,那恐怕今后在这个家里,就真的再没有你的立足地了。小姐不为别的,也总要为自己的未来婚嫁考虑,你想想,太夫人现在四处为你物色,那无论地位权势,成色终究有限,可如果美莎愿意替你操这个心,长公主能够物色的人选,还是太夫人能相比吗?那说不定直接嫁去王城都是可能的。”
什么?!
茉莉勃然发怒:“谁说我要嫁去王城了?谁稀罕她来操心?”
西洛娅气急败坏:“小姐,你糊涂了,即便真要和美莎斗气一争高下,在这个家里你有可能争得过吗?就像亲王殿下说的那话:主客之分,就直接决定了你根本连一分胜算都没有啊。真想出这口气,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能是从身份上压过她!小姐你想想,要是你能入主王城权贵的门第,是身份都高过分封领主的那一种,就好像元老院从议长到七长老什么的,呃……当然了,我不是说要嫁给那些老家伙哈,但你可以嫁给他们的子孙、入主他们的家门呀。这样一来,不才真可以压过美莎这个领主夫人吗?到时候,再想给她使拌扎针出口恶气,让她吃个闷亏什么的,都有的是施展余地了,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茉莉重重一哼:“你想得美,只要有王压在头顶,谁又能真让她吃到什么亏。”
西洛娅压低嗓音,低声嘀咕:“哪怕眼前不行,总还有以后呀,毕竟……说句犯忌的话,陛下如今的岁数可也不小了……”
茉莉恶狠狠瞪过来:“所以我就要忍耐多少年?我凭什么要忍那么久?真等她的靠山没了,我的青春又还在吗?难道我要拿着最黄金的年华,都忍气吞声的去等待?”
西洛娅一时怔仲:“那……那……不然还能怎样啊?”
茉莉的眼中浮现恨毒:“我想要的,只能靠自己去争取!属于我的,谁都别想抢走,即便一时被抢走了,我也必须重新抢回来。”
我的天呐,西洛娅只觉无语,但更多是恐慌:“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再钻这个牛角尖了,亲王殿下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又敢说有错吗?谁要是敢和美莎抢夫婿,那不就是找死?万一惹恼了王,那……那吃得起后果吗?到时候最倒霉的也只能是你呀。”
茉莉却说:“只要我抢到表哥的心,只要表哥和我站在一起,那还有什么好怕的?王再大,管天管地管不了谁和谁是真爱,难不成,他还能把堂堂哈尔帕的领主都一块收拾了?真弄惨了表哥,要跟着一块倒霉的也只能是他自己的女儿!”
西洛娅:“……”
天呀地呀,她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姐的神逻辑,口口声声要与美莎为敌,要和人抢丈夫,而公然敢抢的底气,却又是美莎这块护身牌?说穿了,只要有美莎戳在这里,王就不敢动哈尔帕,再恼怒也不敢把雅莱这个领主怎样,只要雅莱没事,她就没事,因为是真爱嘛,哪能坐看爱侣倒霉受难?
西洛娅想着想着,一出超级荒诞的情景剧就开始在脑子里上演:
茉莉:你凭什么要和我抢表哥?我们才是真爱!
美莎:因为我是领主夫人呀,那是我男人。
茉莉:那又怎样?表哥爱的不是你,领主夫人的位子,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美莎:那好吧,你们去真爱吧,一块爱到死,等着阿爸来收拾,我不管了。反正法典明文都可以离婚,我大不了去找别人,对,亚伦哥哥还等着我呢,我上西里西亚去。
茉莉:喂,你哪去?你凭什么不管哈尔帕,不管表哥了?
美莎:我凭什么该管呀?
茉莉:因为你是领主夫人呀,这是你男人。
……
一路想下去,西洛娅就开始发晕,不行不行,怎么脑筋绕不过来呀?这个……让她慢慢再去消化一下吧,晕头转向的,这是哪儿出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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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利节归来,最忙乱的时期过去,雅莱也就终于能喘口气,不用忙到脱不开身必须整天泡在外面了。看一看,媳妇赖床不肯早起,要他一个人在行政厅批阅公文、处理公务可有多无聊。因而每当群臣集中议事结束,他抱上大摞的文书,都干脆搬回城堡来处理。等到懒媳妇终于肯爬起来,就太方便顺势揪过来一道作陪了。
腻在一处,美莎懒洋洋靠在他的肩膀上,对那些满坑满谷的公文提不起半点胃口,哼唧抱怨:“我不想干苦差,还想出去玩。”
雅莱听得笑,搂腰凑到耳边蛊惑:“这有什么难的,再过不了俩月就是你生日了,到时候我就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让你过足了瘾,听好啦,嘿嘿,那肯定是你活到现在都从没体验过的痛快+刺激,怎么样?”
美莎即时眼睛放光:“真的?好啊好啊,年年过生日都是放天灯,早就看腻了想换点新鲜的,要去哪里呀?怎么玩?”
雅莱故意卖关子:“这么急着知道干什么,就不想留点悬念,到时候再享受个惊喜?反正你跟我走就是了,不过记着啊,最好想办法甩掉家长,不然那些大老虎跟在身边紧迫盯人的,你想痛快都痛快不了。”
美莎越听眼睛越亮,哎呀呀,要甩掉家长的勾当,那就一定很刺激。等不及的满口保证:“放心放心,这个包在我身上,一定有办法。”
雅莱投送不信任的小眼神:“你确定?那好啊,说说看,就你那位大姑姑,这回都被刺激着了神经,再想甩开又该怎么甩啊?”
美莎回敬轻蔑小眼神:“哎哟,你真是笨得可以哎,这种小菜还想不到吗?咱现在都是千里之外有帮凶啊。譬如说,就让伊莲给婆婆传个信,哎呀呀,我有了,可是没经验都不知道该怎么当孕妇呀,乌萨哥哥再想那个还可以吗?听说好像是不碍的吧,所以昨天晚上还战得神勇,可今天突然就有点不舒服,肚子疼了……啪啦啪啦,怎么吓人怎么来呗,你还怕不能把紧张第三代的公公婆婆一股脑的全给吓回去,要赶紧制止年轻两口子任性胡闹?”
雅莱恍然,哈哈大乐:“而真等去了再说一声:哦,对不住,真抱歉,误诊!纯属误诊!害你们白跑一趟了,但不是我撒谎哦,纯属没经验,所以我以为是有了,撒玛利亚人从来不撒谎的,这个不是撒谎,是企盼……哈!”
戳鼻子磨牙取笑:“坏丫头,果然就数你最坏!”
坏丫头摇着胳膊催促:“你好歹透露一下,到底是什么刺激节目,会是活到现在都没体验过的?”
“你猜。”
坏小子眨着眼睛偏不露底,咳嗽一声,故意超级严肃的转移话题:“收收心,收收心,你看看你,都玩疯了,还没到日子呢,先踏实干点正经事行不?赶紧赶紧,你也帮我看看,这个外来迁徙移民的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啊,这么多的提议文书都堆过来了,我一时也真是拿不定主意。”
的确,现在要治理领地,不分文武各大高官提交的满坑满谷的文书,最重点的内容就是这个。自从经历赛里斯遇刺,揭开埃兰这么大的阴谋黑手,外来迁徙住民,就成了一个太敏感神经的问题。第一,是还能不能继续放任外来者这样自由迁居进来;第二,就是已经迁居进来的又该怎么管控。从各处边境哨卡的通行管控,再到各大城镇的户政管控,无论梅托斯这一票子文官,还是像蓝伯斯、撒特这样的武官,基本都是持应该收缩严管的态度。
可是呢,再从另一个层面考虑,其实人的社会活动就像活水,只有流动起来才能保持活力,才能带来繁荣。比如说,严把关卡通路,那么往来经商的是不是也要被卡住了呀?所谓严查又该怎么个严厉法?若要清理外来者,一个人头一份税,人少了,那么税收是不是也就跟着要变少了呀?为了安心却影响了财税,又孰利孰弊?再有,严格来说,这个‘外来者’又该怎么去界定呢?哈尔帕这片地盘,都是数十年前从巴比伦抢过来的,原住民早都被达鲁·赛恩斯驱逐干净了,如今的住民,那往上推三代,个个都是外来者呀,这个样子又该怎么去清理?又该重点去管控谁?
“你看看,哈尔帕这地界,是三方交汇,各族混杂。放在从前都是与米坦尼、巴比伦交界的边境领地,在这里混杂而居的部族不下十几个,从种族上分呢:胡里特人、米甸人、阿拉米人、阿摩利人、阿卡德人、哈路比人、古实人……从地域来处分呢:有从西疆那边跟过来的萨比斯人、科诺伊人;有从周围邻居过来的马拉提亚人、涅萨人、伊兹密尔人,甚至亚述人、埃及人都有。种族部族混居,迁徙过来的年限长短不等,这个样子要是一刀切,那根本就没法切呀。别的不说,就说一个伊苏瓦,今后还能不能开放边界,互通往来呀?要是从此一刀卡死,一个人都不准放进来,一个都不准放过去,那岂非都等于是切断了信息交换的通路?正因为是邻居,伊苏瓦要是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再说得难听一点,要是那里再有人策划点什么针对哈尔帕的阴谋,咱们这边却因为老死不相往来什么都不知道,那……好像也不行吧?”
看他一脸为难,都好像快愁死的模样,美莎咯咯乱笑,懒洋洋拿着他的肩膀当靠枕,把玩着发梢慢悠悠笑问:“喂,傻子,这一个月咱们玩了多少地方,你仔细数过吗?”
雅莱无力叹息:“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别总想着玩了行不?”
美莎甩着发梢扫过去,没好气的送白眼:“谁跟你说玩了,我是问你,你就没发现这片领地有个最大的缺陷?”
雅莱一愣:“缺陷?你指什么?”
美莎不答,接着问:“那我再问你,哈图萨斯最多的是什么?”
嗯,这个他倒是知道:“神庙?”
美莎悠然笑语:“是呀,除了王室敬奉的三大主神殿,在城市西半部,敬奉各路神祇的庙宇,大大小小还有31座之多,所以才都被称为万神庙。你怎么就不想想,一国王城,要兴建这么多的神庙是为什么呀?”
雅莱若有所悟:“你是说……我们这里……”
美莎一阵乱笑:“没错啊,哈尔帕最大的缺陷,就是神庙太少了呀。”
&bp;&bp;&bp;&bp;说起现在最头疼难于管理的问题,美莎悠悠笑解:“你看,就说这一座哈尔帕都城,当年由卡比拉亲手摧毁,原本城里大大小小的七座风神殿都被连根拔起,一股脑毁了个干净,偌大一座城里竟是连一座神庙都没有。人们要敬拜马尔杜克,都只能去到几十里外那座荒山里的大风神殿,可有多不方便呀。再说其他城镇,情况基本差不多,虽然没有被刻意损毁过,但能够满足人们所需的敬拜场所却都真是太少了,毕竟这里都是巴比伦的旧地遗存,而正因新住民都是从各地迁居,其宗教信仰很多就都是跟巴比伦完全不一样了呀。你说,从西疆萨比斯、科诺伊迁居过来的人,要敬拜个海神阿鲁纳该怎么办?阿卡德人要敬拜个天空神该去哪里找?黎凡特人要敬拜个阿多奈该去哪里找?哈路比人要敬拜个耶和华该去哪里找?亚述人要敬拜个伊修塔尔又该去哪找?虽说巴比伦的信仰也包含伊修塔尔吧,可哈尔帕这地界却是风神马尔杜克的敬奉中心啊,你想找出一座金星小神庙都实在稀有;再说胡里特人的信仰、阿摩利人的信仰,埃及人的信仰,那就更是敬拜无门了。看看,连堂堂领主家门,要一并敬奉个阿丽娜、伊修塔尔的,都只能自行修造一座三神堂,换成别人又该怎样?你不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很庞大的需求吗?”
雅莱挠挠头,无奈苦笑:“是啊,谁让阿爸调换领地入主的时候,都是赶在哈尔帕被荼毒得最惨最穷最倒霉的时候了,这十几年为护民养生、恢复繁荣就已经是殚精竭虑,即便积攒下一些财力,也还要先供养军队,用以强兵呢,哪敢大兴土木去兴建神庙。这个缺陷,倒还真是没来得及顾得上的空白。”
美莎笑言提点:“所以呀,这不就是应该轮到你来做的事了?”
雅莱一脸懵懂:“等会儿,咱们刚才讨论的,好像是各族外来迁居住民该怎么办的问题吧?”
美莎笑嘻嘻反问:“对呀,你觉得这两件事没关系?”
雅莱满脸问号:“关系?呃……求解。”
可惜,跳脱少女再度跑题,笑嘻嘻又开始问:“那你先告诉我,一个明君和一个暴君的区别又在哪里?”
雅莱表情搞怪:“这不是明摆着的,明君被人夸,暴君被人骂呀。”
美莎接着问:“嗯,为什么一个被人夸,一个被人骂?夸的是什么?骂的又是什么?”
雅莱歪头想想,茫然应答:“夸……肯定是夸好呗,爱护百姓,能安定一方,在他治下不受外敌侵袭,能安居乐业;骂的……肯定是骂不好呗,祸害百姓,横征暴敛,倒行逆施什么的……”
美莎欣然点头:“是呀是呀,只要骂暴君,少不了的一条都肯定是有横征暴敛这一项对不对?可是,要夸明君英主,你听说过有不征敛这一条吗?”
嗯?
雅莱愕然失笑:“谁能不征税啊?为买好百姓就一个子不收了,那国务还要怎么运行?军队谁来养啊?”
美莎悠然点向主题:“对呀,所以你看到了吧,这才是本质。不管是明君还是暴君,其实都是一样要靠百姓来养活的,都是一样要从治下子民的身上去刮油。按照阿爸的原话:你要问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那就是要看,你有没有本事,能让人们贡献得没有意见,是甘心乐意,甚至就是主动积极,是你想不收都不行。能做到这一点的,那就是明君英主了,明白了吗?”
雅莱啼笑皆非:“你开玩笑吧,从来收税只听说过千方百计逃税不乐意的,谁能贡献得主动积极呀?”
美莎笑眯眯反问:“那么,贡献给人不高兴,贡献给神呢?”
嗯?
他这才愣住了,贡献给神?是说……
美莎慢悠悠笑语:“宗教信仰这东西,除了满足人们精神世界的所求,其实最实在的现实意义,那就是服务于统治的工具。税吏上门去征税,人人都要喊搜刮,可是,对于一个虔诚信徒,多少时候不惜将全部家产都捐献给他所敬拜的神庙,那好像都不是被谁强迫,统统都是自己主动积极乐意的吧?为表达虔诚之心,为赢得神明护佑,你见过有谁向他所笃信的神奉献起来会吝啬吗?”
一言醍醐灌顶,雅莱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脱口惊呼:“我明白了,难怪你说现在哈尔帕最欠缺,应该大批兴建的是神庙。可不是么,流进神庙的,无非是由神职人员来管控,而一转头,那就是领地收益,要流进领主的口袋啊!这样流进来的,一则比收税容易多了,二则还不会挨骂,是名利双收一本万利,哇靠,太阴了吧?”
美莎送个白眼珠子:“方便敛财,这只是最浅显的一方面,更深层次的你想过没有?”
坏小子赖皮似的蹭过来:“更深层次的?嘿嘿,求解。”
坏丫头就像个标准的老师+小妈,戳着脑门提点:“小孩,记住啦,在这个敬神的世界,你去尊重一个人的信仰,那是远比尊重他这个人本身,更能赢得他的信赖和支持。就好像很多异族之间的矛盾冲突,不都是因为宗教信仰的异见而起?哈路比人在埃及,为什么都活得那么憋屈?还不就是因为埃及人不承认不接受他们的神?埃及是多神信仰,而哈路比人信奉的却是一神宗教。宗教都是具有排他性质的对不对?所以在埃及,哈路比人那一套,都要被视为异端,遭遇最严酷的打压。再譬如像埃勃拉平原那些历史悠久的地方,越是历史悠久之处,迁居混杂的部族就越多,种族越多,冲突矛盾就越多,说穿了不也是因为各族群间的宗教信仰互不相容、互相排斥造成的吗?只要实力强的就要清除异族异端,只要实力弱的,那就会遭遇毫不留情的驱逐迫害。”
美莎眨眼笑问:“你想想,在这样一种普世大环境下,如果,在你这里,竟是能够得到宽容甚至是支持,在你的治下,没了驱逐迫害,不会再被视作异端,反倒还能帮他们兴建神庙,创造可以坦然敬拜的合法空间,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啊?对一个虔诚信徒来说,即便是让他贡献出全部家财,捐资造庙,那对他恐怕都不叫搜刮,而完全是一种荣耀吧?也就是说,哪怕这个人,你把他刮得干干净净了,他都依然会把你视为英主,会觉得能够生活在你的治下,是一件特别幸运+幸福的事,你说是不是呀?”
雅莱哈哈笑倒:“也就是说,其实要论横征暴敛变着法的刮油,英主或许刮的一点都不比那些昏主暴君的少,可是呢,赚进的非但不是骂名,反倒是美名。是我狠狠宰了你,还能让你不住口的念我好。”
美莎一点都不觉得心虚,格外坦然的说:“要做统治者,本来就是这样做的呀。用宗教去控制信徒,最关键最重要的还不是方便敛财+沽名钓誉,而是能够最方便的去控制一个族群呀。你看,不管是哪一族,只要你能为他们的信仰,兴建起一座神庙,当然了,也不需要投入太大,完全用不着去比拟大风神殿那样的规模,神庙不在大小,关键是住在里面的神!哪怕只是一座小神龛,只要它树立起来了,那就会成为一个凝聚的核心,只要是统一在这个信仰下的种族信众,就会围绕着它慢慢凝聚过来呀。为什么自古的城市都是以神庙为中心?城市的雏形不就是这样来的?一个部族,因同一个信仰而聚集形成群落,这样一来,你只需要去控制好那些掌管神庙的祭司就行了,只要这个阶层是被你牢牢握在手心,那随便治下种族再多,本地的也好,外来的也罢,还需要发愁吗?只要有序,人再多它也不会乱呀。”
至此,雅莱方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外来迁徙者众多、各族混杂并不可怕,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实现有效的控制与监督!只要做到了这一点,那就完全不必关起大门,惧怕移民流入,反倒是迁居而来的人越多才越好,因为这都是税收的来源啊!而以宗教去统管,最大的好处就是能使各族部众,围绕着敬拜中心,自然而然的形成自己的群落,完全不需要谁再去人为干涉,就可以划分成相对整齐清晰的聚居区,这就是有序,而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混居成片、杂乱无章了。
美莎笑嘻嘻问:“现在,你知道哈图萨斯为什么会需要那么多神庙了吗?从数百年前克孜勒河源头贫瘠的发迹故乡,到如今能够拓展出如此广阔的疆土,你敢说不是和这种对各族信仰泛神包容的策略有直接关系吗?不去包容信仰,又怎么能够获得一个族群的认可和支持,让人们统统能够安于治下,不要叛乱闹事?反过头来,不从信仰入手,又怎么能够极其有效的实现对这个族群的控制呢?你说是不是?”
说?还说个屁啊,听到这里,雅莱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再看眼前堆成小山的文书,没法不感慨,看看,这T才是治本的高招啊,相比之下,这些各路官员提交的管制方法,都真心是垃圾,干脆扔掉,都回家洗洗睡吧。
然而,鬼心眼少女在提供了高招之后,话锋一转,忽然又变成了警告,格外严肃要他记住:“但是,你听好了,要用宗教去管控各族,这里面有一个最容易产生的弊端,是你必须提起足够的警惕予以重视的,那就是反噬!用神庙去管控信徒,用祭司去掌管神庙,你务必时刻警醒,绝对绝对,不能允许这个祭司阶层的影响力在信徒中无限膨胀!一旦从中诞生出德高望重、人人俯首的精神领袖,当心,那可就要危险了。一旦他有心脱离你的掌控,那么这份威望影响力,就会是他的底气和根基,要是因此煽动起信众与你这个领主作对,那恐怕爆发叛乱都不是开玩笑。”
雅莱闻之一凛:“说的是啊,凡事就怕有了威望,要是那种所谓精神领袖的影响力在信徒中都盖过了领主,那可就麻烦了。那……有什么办法能限制这种人的影响力,不让他无限膨胀呢?”
美莎一声嗤笑,轻描淡写的支招:“这有什么难的。就和权斗的道理一样,引入派系敌对和竞争呗。所谓的精神领袖,你不要让他成为没人能够挑战的、唯一的存在不就好了吗。”
坏丫头细细解释:“你要知道,在同一个宗教信仰下,那往往都会有很多德高望重的长老级人物,也就是所谓的圣徒,通常不会只有一个!而不同的长老之间,对于教义的诠释理解,却常会有出入,也就是会有不同的见解懂吧?这不就是你能插进去好好玩一把的土壤,看准了这份分歧,煽风点火,就把它直接上升到是正统还是异端的分歧高度,同一个信仰下,不同的教派不就是这么产生的?在这些家伙为分歧异见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谁有这份权威能拍板定论?当然是你这个领主啊!我支持你,你就是正统;我反对你,你就是异端!要在这片土地上敬神布道,那只有获得了领主支持,才能让他所秉持的教义发扬光大,广为传播。这样一来,人人都要争取自己是正统,也就必然人人都要来争取你的支持了,要把对方打成异端,那不就是都要看你的脸色行事了吗?你不就是上升到裁判了吗。只有裁判才最超然,位置最稳当,谁都挑战不了。只要谁敢有个不听话,你就立刻去扶持他的竞争对手,如此左右博弈,不就是能让他们彼此制衡,谁的影响力都别想无限扩张,再扩张也大不过领主,是这个道理吧?”
雅莱再度哈哈笑倒,乐得抽筋,擦着眼泪喘气感慨:“哎哟我的妈,媳妇儿,知道不,我一直以为你这一肚子的坏水,我是已经基本看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是个无底洞,以为见底了,结果还早得很。”
他心念一动,忽然坐起来:“对了,那我再问一个:如果教派之间发生严重冲突呢?或者是不同的种族之间因为宗教信仰而敌对,甚至就发展成寻仇械斗,要说现在每年处理的司法案件,那些杀人啊、抢劫啊、私刑寻仇之类的严重犯案,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要说用扶持宗教来统管,可是宗教本身就有个严重的排他性啊,不同宗教之间的教义可能都会是完全对立的,如果我哪个都支持……这个……要怎么平衡啊?”
美莎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宗教再大,不能大过法典!一旦越界成犯案,那就是要用法典来一视同仁的管束了。这两条腿本来就是要并行的,而且你所给予的支持,那也是有条件有前提的,又不是他们亲爸妈,怎么可能会有无条件的宽容与支持啊?你只需要划出明确原则,那就是各族信仰的传播,仅限于是在他们本民族的范围内,你没有权利向外侵扰,去强制那些不接受你们这一套的外族,也都必须归于你的信仰。你没有这个权利,人家没有这个义务!就以这个大原则为红线,不就是可以让各族各安其所,互不相扰?即便是有世仇的种族之间……嘁,要那些祭司长老精神领袖是干什么的呀?这个约束原则,包括对法典的宣讲,不就是应该交给他们去干的事吗。由他们去教导信徒,那远比你说话管用多了,效果也只会更好,因为那是最容易信服的领袖啊。而如果这些领头人物做不好这一点,参照上文,那就开始修理他了呗。如果你不想倒台,让竞争对手壮大,就最好给我放聪明点。”
雅莱再度拍着脑袋笑倒:“乖乖,果然是无底洞,怎么坏招随口就来?佩服!”
一把搂过人连声招呼:“不行不行,这个瘾都被你勾起来了,赶快,你你……你这到底还有多少坏水啊,能一次给个痛快,一股脑都倒全了吗?看到没有,耳朵都擦干净了,等着聆听受教呢。”
美莎转着眼珠,露出满脸小得意,故意拿乔:“我渴了。”
来来来,新榨的沙棘汁立刻端到嘴边。
“肩膀酸,给我揉揉。”
碎催男立刻开始屁颠屁颠VP服务,就像个标准小跟班谄媚笑问:“这个力道行吗?这个手法对吗?”
傲娇公主美滋滋享受着,随着按摩韵律摇头晃脑闭目享受慢悠悠笑问开口:“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底比斯,那个被你一飞刀要了命的家伙呀。”
雅莱想起来:“你说那个亚述使节?多毛怪?他怎么了?”
美莎笑嘻嘻问:“他是因为什么招来杀身之祸?死前最后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不?他一口提议要玩神判,说我们两国都有共同的信仰,所以最方便行事,正好呢,在他的住处,就有随身带来,为方便敬拜的伊修塔尔小神像。”
雅莱茫然点头:“记得,是有这话,怎么了?”
美莎戳头瞪眼:“呆子,你就对那个所谓能随身携带的小神像不好奇吗?在哈尔帕遍地都缺神庙的情况下,你说,要是就以官商去大批提供这种东西,会不会就很有需求,会很好卖呀。啊不对,真的捧回家去,那都不能叫买,要叫请。天大地大神明最大,要把神像请回家,那么,即便是比造价本钱翻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暴利售价,那会不会也挡不住人们的虔诚之心+敬拜热情呀。而且,照顾到各个阶层的钱袋能力,打造的材料就可以多种多样呀,有钱的呢,去请金造的、银造的;没钱的,也可以去请石造的、泥塑的、木雕的,甚至再串联上乌萨哥哥,打造出一批精铁的来,不光是几大主神,更有什么战神雅里呀,或者护佑着别受伤的养护神乌伦塞穆呀,那你说,在武将阵营里,会不会就特别受欢迎呀,谁不希望有个战神护佑,你说是吧?”
嗯?
雅莱两眼放光,指着鼻子哈哈笑:“奸商,不愧是奸商!对对对,有道理,这玩意儿一出来肯定抢手,毋庸置疑必须是大暴利财源滚滚呀。不说别家,要是真用精铁打造出一个战神雅里,哈,我都必须请一尊回来好好供着!奸奸奸,太奸了!我喜欢!就这么办,马上办!”
美莎悠悠提点:“你看,申请到免税令,今年是全地免税,所以都是从明年开始起算。这七年,就是你能积累财富的最黄金的时期,是不是就应该挖空了心思好好经营,到时候所结的果实,可统统都是属于你的,一分都不会外流。”
嗯,嗯,对对,太对了。雅莱点头如捣蒜,被坏媳妇勾带着,已经快成了钱串子脑袋,乐得那叫一个贪婪+谄媚,连声催问:“挖空心思,那是必须的,姐,好姐,还有什么赚钱高招?继续继续。”
美莎转动贼溜溜的眼珠,悠然笑说:“再譬如,埃兰人拥有的那些东西。”
雅莱闻之一愣:“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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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谈及埃兰,美莎提醒说:“那个埃兰王胡姆班,恶不恶心,变不变/态不管他,但是他积攒下来的那么壮观的宝藏,你都是亲眼见过的呀,怎么就不想动动心思,给搬回自己家来呢?你看,胡姆班的发家地是苏萨城,能以富有闻名,苏萨城最著名的出产就是陶艺品和丝织品,尤其是丝织品,那是独此一家,绝无分号,无论贩卖到哪里都是当之无愧的奇货可居、市价高昂,从来只有最顶级的大贵族才穿用得起。这不就是暴利源头吗?即便胡姆班的财富是还有暗地贩卖海蛇毒那一份,但也肯定不可能是全部吧。暗地生意的特点,自来规模再大,那也终究是非主流,是不可能大过明面上的合法生意的对不对?所以,你如果能把苏萨城的陶艺品和丝织品生意想办法搬回来,从今后都成为哈尔帕的出产,那不就是一大非常可观的财富源头吗?”
雅莱不明白:“搬到这里?怎么搬啊?”
美莎解释说:“你看,哈尔帕的地界,从前都是属于巴比伦的一部分对不对?我特意向那些专管绘制地图的官员都仔细问过了,正因是一体,哈尔帕要论地理、气候、包括树种、土质、矿藏的特点,其实和巴比伦,包括埃兰西北部的平原都是很接近差不多的。那么苏萨城那些手工艺所需要的陶土和树种,这里应该也都是可以满足条件的对不对?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人了。虽说一场大战,两国为敌,由你直接从苏萨城招募工匠肯定不好办,但是,可以通过巴比伦的商人从中联通搭桥呀,在他们这两国之间,可从来都是互通很友好的,也就是信任程度会很高。通过巴比伦的商人出面,就把苏萨城的那些陶艺和丝织工匠陆续弄过来,有人、有物、有技术,不就是能把苏萨城的财富之源给大挪移的搬过来了吗?哪怕即便丝织品所需要的树种和蚕虫这里找不到,也完全可以由这些人把树苗和蚕宝宝给带过来呀,气候地理的相近,就是可以存活,如此不就是能在哈尔帕落地生根了吗?而且附带利益,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吧,强硬的也好、委婉的也罢,随便见光的还是不能见光的,若是能把这样的人统统挖干净,也就等于同时切断了苏萨城在今后的财源,是能直接连带把他们都搞穷了呀。”
她诚心劝告说:“对于任用埃兰人,其实你不用有什么心理障碍,毕竟谋害叔叔,都是胡姆班干的好事,和埃兰的寻常百姓实在没有关系。而且换个角度想一想呢,让埃兰人来为哈尔帕创造财富,那也完全可以当作是一种赎罪呀。”
对于这个想法,雅莱显得有些迟疑:“这能行吗?即便个人感情抛开一边不谈,让这么多埃兰人进入哈尔帕,万一出乱子怎么办?毕竟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双方都是死仇结得最深、最咬牙恨的时候啊。”
美莎却说:“仇恨再深,那也没有生计来得重要。对任何人来说,生存才是永远排在第一位的不对吗?正因一场大战才刚刚结束,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足够想象了,苏萨城肯定都被你们荼毒得够呛,东西抢光,人也不知杀了多少,对于幸存下来的人,正是最难求生、最难寻找生计的时候。而在这个时候如果能有一条路,告诉他们非但能活下去,甚至可以过得很好,那愿意尝试的人应该就不会少吧?所以我才觉得,把苏萨城的手工艺人弄过来,现在出手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或许就是最佳时机,因为人都有恋土的本性,通常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没有办法,谁又会愿意背井离乡,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呢?所以说,现在要招引埃兰的手工艺人,应该恰是最容易。而至于安全问题呢,你要看清楚,这和埋藏进多少黑手奸细的性质可完全不一样,正因都是明着放进来的,他即便有心想乱来,那都有多少双眼睛死盯着呢,哪会容许有作乱的余地?而只要放进来的人数规模和来路,都控制在可控的范围里,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呀?”
美莎再度强调:“划定这个选人标准,只要这些能带来技艺、能创造财富最有用的人。你想想,在一个城市里,就算手工艺再繁荣,从事这种行当的人又总共能有多少啊,苏萨城的总人口能上十万吗,除掉权贵阶层和为权贵服务的奴仆群体、卫兵、军队;再除掉女人、老人和孩子,再除掉从事其他行当营生的人,在这其中,技艺娴熟的制陶工、丝织工又能有多少啊?充其量能有千八百,或者两三千人就已经不得了了吧?只是这种规模的人数放进来,再分散到哈尔帕各城各地,能有多大影响?还需要很担心吗?”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啊。
雅莱一再确认:“你觉得可行?”
美莎肯定点头:“可行!为了谨慎起见,你大可以分步骤来,先弄一小股人进来,如果利用哈尔帕当地的陶土、树种和蚕虫能够成功,那再大批引入也不迟啊。只要这份挪移能够顺利实现,那今后这可就是取之不尽的滚滚财源了,而且是暴利财源!还有啊,你看看现在的巴比伦,这对我们是多便利的条件,镇守驻军都是自己人,坐镇巴比伦大城的都是奥赛提斯,就让他们帮忙效力,要在巴比伦的商人中拣选可靠的予以任用,那不都是能给你办得妥妥的事吗?而且正因埃兰很敏感,那恐怕根本不需要特别提点,对往来人众就都是必须要替你严格把关吧?真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可疑分子,都肯定要首先拦截,不会给你放进哈尔帕了好不好。”
雅莱眼睛一亮:“说的是哈!镇守巴比伦都是自己人,便利果然就来了,这就等于是多了好几层防线,层层严查把关的,再等放进来的也就真是能让人放心了。”
美莎点头笑说:“就是这个道理,只要埃兰的好资源可以放心用,那干嘛不用啊?再譬如,就像那些会口技、会舞蛇的达罗毗荼族人,不是都说他们多是靠这些技能卖艺为生吗?那为什么不能到哈尔帕来游演?说起来,你是没有亲眼看到哦,就是那变乱一夜,抓到尼尔那个神秘妻子一家,让那女人当众演来一人男女声变换的夫妻吵架,可有多让人轰动震惊,一点不夸张哦,从高官到普通士卒,再到这一家上下,全都看傻听傻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想想,这不就是特别好的商机卖点?要是拿出去演给全民,没见过的新鲜玩意才是最能招揽生意的对不?届时还愁不能招引来观众趋之若鹜,随之而来就是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呀。可是呢,财源滚滚可不是流进这些演出艺人的口袋,对于这些外来游演的家伙,把握的原则那就是:可以发小财,但休想发大财。小财呢,是保证人们不舍得放弃这条路线的生意,所以今后还都会持续到来。大财呢,对不起,那就是要从这些艺人头上抽以重税!在保证他们日常生活所需和一点点薄利之外,剩下的统统都要给哈尔帕留下!一个子都别想带走!”
美莎越笑越坏:“你看看,这又会是利多厚的买卖?正因都是外族外来游演的家伙,所以对他们抽以重税,这些人叫不叫苦,根本就不会影响到领主的声望。而再仔细看看,这些艺人被刮掉的油水,其实又从哪里来呀?羊毛出在羊身上,说穿了,还不都是来自哈尔帕百姓的口袋?可是呢,却绝对不会有谁因此感觉自己受到了盘剥,能看到新鲜演出,高兴都来不及呢,你说是不是?这不就是英主搜刮起来的智慧吗?”
坏丫头一路说,坏小子一路笑,欣然点头:“嗯,那些新鲜玩意一旦引进来,想必是会很有吸引力,不说别人,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在亡灵祭的时候,那么痛快就把那女人给宰了,哎呀呀,你说你,怎么不早点提醒呢?好歹让我先听一下,过把瘾再杀也不迟啊。”
美莎笑嘻嘻歪头问:“好奇?想听?”
雅莱遗憾承认:“想。这么新鲜的玩意,我的确还没见识过呢。打埃兰的时候,都根本没想起这个来。”
这么一条一条数下去,他心里就已经忍不住开始数钱了,暗念乖乖娘个神,照此谋划,在不远的未来,哈尔帕的领地收益何愁不会打着滚的往上翻倍啊?那说不定也许都用不了一两年,就足够把开战的动耗窟窿全给迅速补齐了,再然后剩下的,那可就都是纯纯的暴利。
听得热血沸腾+利欲熏心,雅莱必须发自肺腑念一句:“媳妇儿,你不做奸商,真是太浪费屈才了。”
美莎送个优美的白眼珠子,不满一哼:“谁说我只会做生意啊?我还会种地呢。”
啥?
他愕然瞪眼:“种地?”
美莎欣然点头:“对呀,就譬如这个粮食产出,你又想没想过该怎么才能让它尽快打着滚的往上提呀?”
雅莱挠头使劲想:“这个……种地的事情基本是靠天吃饭,又能有什么办法人为的想多产就多产呀?”
美莎笑说:“那就看你……都是用什么人了,正因哈尔帕迁居者众多,各族各地人众齐全,所以这完全就可以成为一大优势,是给你提供了选择空间呀。如果要我选的话,那我就会特别青睐像滋瓦特纳人、赛伯邑人和西古提人那些原本生活在北方荒蛮地带,后来被阿爸扔到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家伙,还有原来米坦尼的胡里特人,像这些部族迁居到哈尔帕的人众,那就是首选,而且,多用女人,不用男人。”
雅莱一愣:“啊?为什么?”
美莎一声嗤笑:“当年米坦尼被覆灭,他的一大致命短板是什么?不就是人口少,兵源不足吗?男人恨不得从13岁就被强征去从军了,真正留在家里种地产粮食的是谁啊?那你说伺候起田地,谁才是真正有经验的能手?”
雅莱若有所悟:“有道理,那么那些蛮族呢?也是因为这个?因为男人都去打仗了,所以……其实都不会种地?”
美莎点头说:“这是一个原因,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从前生活的土地异常贫瘠。你想想,要在贫瘠的土地里产出粮食,能不全力以赴仔细用心吗?那是一滴水一粒肥都断不容浪费,这样一想是不是就明白了,到底什么样的环境下,才能诞生真正善于料理土地的能手?如果举个反例,就像埃及,哈,一说起来就是尼罗河滋养的土地怎样怎样肥沃,是全天下都艳羡的粮仓。可是要问在哈尔帕用谁去种地,我告诉你,用谁我都绝不用埃及的农夫!就因为他们的土地太肥沃了呀,不是常常一说就是那句话:说埃及的农夫只要把种子撒进地里,让猪拱一拱,然后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坐等收割了。你想想,一个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能轻易迎来丰收的人,他还需要为种地动脑子吗?”
这下,雅莱当真拍案叫绝:“对啊!对对,可不就是这道理!生存条件越恶劣的地方,其实才越能诞生生存专家,反之越富庶肥沃的地方,正因生存都不是问题,所以人反而都养懒了,是根本不需要动脑子就一样能过得很好。”
美莎笑嘻嘻说:“所以呀,只要用对了人,想让土地增产又有什么难的?如果,你就是这样去仔细甄选,把真正最善于种地的专家给找出来,然后就让这些人充当老师、传授经验,那粮食增产打着滚的往上提还会是笑谈吗?哈尔帕的土地,可远比那些北方荒蛮地带肥沃多了呀。”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但是,听好了哦,埃及的农夫也并非完全无用的。种地不能用这种人,但是养地却非常可以用啊。你仔细想想,其实埃及人最擅长的是什么?整治河道、灌溉修渠!正因尼罗河每年的泛滥,水量大小不等,水量小了呢,有些地方就会灌溉不到,水量大了呢,迟迟不退又会耽误播种,所以埃及才会有专门的灌溉大臣呀,都要人工的去修渠引水,兴建能够控制引导尼罗河水的水利设施,在这方面,他们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专家呀。也就是在种地开始之前的养护准备工作,交给埃及的农夫就对了,他们真正要投入精力去做的,都是在开始播种之前,要引导尼罗河水养护好了黑土地,然后就万事无忧,什么都不用操心了呀。”
雅莱听明白了:“也就是说,把水利灌溉之类的工程交给这种人就对了。”
美莎笑眯眯点头:“世界上没有无用的人,只有不合适的工作。只要用对了人,那你就真是坐等收割,坐等着数钱吧。”
至此,雅莱已经感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必须问一句:“美莎,按理说……你一个娇滴滴的公主,又没沾过种地呀、水利呀,那些事,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呀?是你太聪明了,还是我太傻了?至少我就从来没想过这些,因为根本想不到啊。”
美莎咧嘴一笑:“简单呀,因为是阿爸说的。”
雅莱表情搞怪:“可是……陛下好像也没种过地吧?”
美莎笑解:“不会种地,但是会打仗呀,之所以会关注到这种问题,就是因为这可绝不仅仅是种地的事,推之及广,其实是有非常深远的意义的。你看,凡是那种向外征伐的民族,往往都有一个特别一致的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生活的地方,生存条件都非常恶劣,要么是气候苦寒,要么就是土地贫瘠,正因条件太艰苦,自身出产难于满足所需,所以才必须向外征伐劫掠,以战求生。结果呢,打着打着,一路扩张着,就渐渐扩张成了一个大帝国。要说咱们的老祖先,不也是这样起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吗?”
雅莱仔细想,越想越有趣,哎?别说,好像还真是哈。
美莎接着说:“而反过来呢,凡是那种易于遭受劫掠荼毒的民族,却往往都是生活在气候舒适、土地肥沃、出产丰厚之处的人,正因他们那里很肥很富什么都有,所以才是肥羊,不抢他抢谁呀。所以说,这种先天的生存环境,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是决定了攻守之间的主动权。生存条件恶劣的,那绝对是攻方,而生存条件优越的,却往往打的都是自卫守成之战。而也正因生存条件好,就像埃及的农夫一样,人自然就因安逸而懒散了,所以越是生存环境优越的民族,民族性格也往往越是不好战的,美其名曰爱好和平。可是呢,不好战,没有那种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和危机感的结果又是什么?那就是要沦为肥羊,屡遭荼毒和劫掠喽。”
雅莱哈哈乱笑,连连点头:“嗯,对对,有道理,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肯定都是穷人抢富人,那生活在富庶地带的家伙,就算想往贫瘠民族去劫掠,也没东西可抢啊,真去了还不够受苦受罪呢。所以,由此养成的民族性格,也就完全没有了对外扩张的传统。”
美莎笑嘻嘻点头:“所以呀,你这么一衡量,是不是就很有警世意义了,土地的肥沃与否,那可绝不仅仅只是产粮的事。他甚至就是直接决定一个民族的性格与生活态度。阿爸就说过,像这样的警示意义最现实的作用在哪里?那就是能让人格外清楚的看明白一件事:攻与守,到底哪个才划算?凡是自卫守成之战,正因作战目的只求自保,为的是不受侵害,而并没有想过要因战获利去从敌人身上刮油,所以也就成了纯粹的消耗。再由此形成的不好战的重要理由,岂非就是耗费国力?而反过来呢,只有做攻方的对外扩张侵略之战,那才可能是获利的,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获利刮油抢地盘的目的而去啊!”
雅莱严重同意:“没错没错,这么一想的确太清楚了,也就是说,即便自己占据了富庶之处,那也不能就此安逸满足,而是必须时刻惦记着做强盗,要夺他人之富而富自己,搞穷了别人、壮大自己,二者同时兼顾哪个都不能耽误,只有这样才能永远不吃亏。而且对战争来说,有了动力那自然就会有斗志,好战传统也根本不需刻意强调就能代代传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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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走进来时,只听得小夫妻热火朝天聊得热闹,那回荡满屋子的叽叽喳喳足够吵得谁耳朵疼。大家长出声打断,瞪眼笑骂:“这是有多少话呀,一天到晚说不完,也不看看时间,都该吃午饭了,快走吧。”
一听吃饭,美莎就特别习惯性的表示没兴趣:“我不饿。”
雅莱一万个受不了的直接伸手拽人:“一到开饭就不饿,欠揍吧?你再这样,当心我把你那些蜜饯糕点的零嘴统统没收。”
美莎立刻瞪眼:“凭什么呀?”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就凭我是一家之主啊。”
抗议无效,他拽起人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看你这样的,恶人当道,那标志是什么?奸懒谗猾坏,你都占全了四样,好意思就漏掉一个馋吗?”
这下惹毛了悍妻,河东狮也不发飙,格外姿态优美的向真正的狮子招招手:姐姐,上!
母狮美赛即刻展示威力无穷的熊抱礼,突然站起来搭肩抱腰,就把没防备的某男压趴在地,随即整个大身子就结结实实把体重全部压上去。
老天,要死人了!
惨遭袭击的男士仰天躺倒,只差被身上这‘美女’压断气,而笑眯眯的河东狮似乎还觉得压力不够,伸个懒腰就继续压倒了狮子身上,侧倚托腮,那姿态别提多好看,慢悠悠笑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严重缺氧,俊男脸部瞬即充血,额头上都真要爆出青筋,万人迷秒变万人惊,不行了,呼吸困难,他颤巍巍必须服软:“你……是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依旧不放过,笑眯眯接着问:“还有呢?”
继续服软:“我……是恶人,你……管当道,我负责馋,你负责坏……”
大姐在旁连翻白眼,真心看不下去,必须拽起坏丫头,招呼开狮子:“好啦,真想出人命啊,没看见都快断气了,一天到晚胡闹没边,你这不是恶人是什么呀。”
坏丫头理直气壮:“他活该,谁让他要抢我零嘴的。”
大姐痛快倒戈:“放心,不用他抢,你再不好好吃饭,我就先给你没收!”
终于得救了,雅莱狠狠踹回几口气,暗念乖乖,这姐妹连体果然要命啊。磨牙切齿瞪向助纣为虐的货:“喂,我现在才是你的主人,你早被我赢过来了知不知道?”
母狮美赛鼻孔喷气,伸出肉乎乎的大爪子就迎面拍上那张脸,将郁闷男二度推到,大剌剌就从屁股上踩过去。
哇靠,肉垫某人险些上不来气,这货是有多大仇啊,太黑了吧,看看,要不是他用久经训练的灵活腰胯及时翻身掩护得快,那被踩中的可就不是屁股,而是前面的宝贝小兄弟了。
“美赛——!你等着,敢废了我,当心有人废了你!”
狮子的回应,是响亮亮的放了一个屁。
&bp;&bp;&bp;&bp;午餐过后,美莎长长伸个懒腰,就要带着狮子姐姐去睡午觉了。
忽然间又没人作陪了,实在很不爽,而且一想到狮子的可恶行径,雅莱就真心很想报复一把,于是立刻跟着往寝殿里钻。
“那好吧,我也睡会儿。”
死皮赖脸一块挤上床,美莎超级受不了的一巴掌打开狼手:“别闹我!午觉睡不好,下午都会没精神呢。说好了这是姐姐的地盘+时间,你还要抢,真咬你,我可管不了了。”
赖皮孩子满口保证:“不闹不闹,保证不闹还不行?”
美莎拗不过他,只好转过脸去搂着狮子,任由无赖贴在身后不再理会。
狮子眼神不善的瞪过来,雅莱讨好似的连忙胡撸那颗脑袋:“一块一块,不抢你。你看看,这条项链都是我帮你找回来的,没有我,你哪儿得这种宝贝去?就凭这个也该友善一点嘛。”
友善个鬼哦,狮子美赛鼻子喷气表达愤慨,要不是因为这家伙,自家姐妹还不会变心呢,这份精神损害该怎么赔?
总算,美莎也伸手胡撸上狮子脑袋:“姐姐,睡觉,不理他。”
狮子才终于不情不愿的老实趴下,蜷头闭眼。
寝殿里很快陷入一片静谧,只有午后的草虫在窗外鸣叫,雅莱原本没有午睡的习惯,可是抱着小娇妻,随着那阵阵有规律的鼻息起伏,竟也真的朦胧生出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贴在耳边呢喃:“美莎?”
少女似乎听到了,睡梦中迷糊应声:“嗯?”
他说:“有你在,真好。”
嗯……
美莎哼唧一声,翻个身就特别自然的翻进了他怀里。
雅莱嘴角挂笑,嘿嘿,这就对了,搂紧小娇人,旁边的狮子立刻成了被分离出去的第三者。美赛当下不干了,伸出大爪子就要把姊妹划拉回来,却被抢位者一巴掌打开,雅莱瞪眼用气音警告:“嘘——!别闹,睡你的!”
狮子凶相毕露,再伸爪过来,根根锋利指甲齐刷刷亮出来,还想玩击掌?有本事来!
雅莱满眼戏谑,搂着怀中人一翻,整个趴到自己身上,歪出脑袋用眼神挑衅示威:来呀,有本事来,看到没有,本人有盾牌,敢动吗?
是啊,再要拨拉女孩,想抢回自己这一边,狮子美赛就必须把指甲收回去,可一等收起凶器,抢人者立刻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她的大肉掌。由此迅速演化成招猫递狗的挑衅节奏:你伸指甲,我躲;你收指甲,我拍。来呀来呀,气死你。
美赛的确要被气疯了,终是忍不住的嗷呜一声叫唤出来,哇呀呀,真的太想吃了他!没处出气,没机会下爪,锋利指甲只能扎进枕头出气,勾带着发出‘砰砰’闷响。
这么不安生的闹腾,美莎早被闹醒了,也不睁眼,嘴角挂坏笑,缩在他怀里嘀咕出声:“你再这样,只怕姐姐早晚有一天忍不住,真要吃了你。”
被吓到的胆小男立刻求庇护:“是呀,多可怕呀,你必须护着我呀。看看看,她瞪我呢,别别……别回头,那眼神太凶了,我都不敢看,赶紧让我藏起来。”一边说,一边就开始低头往女孩胸口钻。
呀——!
美莎这下必须睁眼了,气恼捶过去:“说好不闹我的!你再闹,再闹就自己兜着,鬼才给你当盾牌,姐姐真行凶我可不管了。”
利爪在侧,惜命的家伙乖乖投降,赶紧重新把盾牌搂回来:“好好好,不闹,睡觉。真是的,我本来都快睡着了,都是被你闹醒的。”
美莎:“……”
自己给自己念咒:不理他,不理他,再闹下去午觉就真要泡汤了。踏踏实实重新闭眼,可惜,搭在他后腰处的手,却好像不听指挥似的,就自行发挥狠狠拧了一把。
“哎哟——!”
“别闹,吵死了,再搅合还让不让人睡啊。”
嘁,行凶作乱再倒打一耙,以为谁不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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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外,守在门口的公主侍女原本也都迷迷糊糊在犯午困,忽然艾琳捅了薛西雅一下:“醒醒,快看。”
众人连忙提振精神,扭头看过去,就见茉莉带着一队人往这边走过来了。身后三四个仆婢都捧着大托盘,放在上面的是一身镶金錾银的护甲,还有与之搭配的披风、腰带、护腕、护膝、靴子,竟是全套一应俱齐。
茉莉来到门前,也不理会她们,径直就要推门进去。薛西雅等人连忙闪身挡住,皮笑肉不笑的问:“表小姐怎么过来了?这是要做什么?”
茉莉斜眼看过去,冷冷开口:“你们自己没长眼睛么?我来给表哥送节礼,还需要你们过问许可吗?”
薛西雅故作不懂:“节礼?普鲁利节早都过去了呀。”
茉莉的脸色更寒,冷哼着说:“是啊,普鲁利节都见不到影,这话真不知道应该问谁!既然错过节期,那也只能现在补了。眼看大狩猎就快到了,这都是我亲手给表哥准备的,总要试试合不合身,如果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还有时间再修改。”
公主系的侍女个个听得气不打一出来,哈,送节礼?谁不明白,回来分礼物,唯独没有她那一份,恐怕意难平,所以呢,你不送我,我就来送你——只送表哥,不送表嫂,还非要当着面送到眼前去,这不就是明晃晃的挑衅恶心人?
为首的薛西雅眼皮不抬,歉笑回应:“表小姐来的真不是时候,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正在午睡,不便打扰。”
茉莉横扫一眼:“你说什么呢?表哥从来就没有午睡的习惯,还不给我让开。”
侍女玛拉笑容灿烂,语锋如刀:“公主殿下来了,那自然就有了。真抱歉没有让表小姐及时知道,都要白跑一趟。我们也实在有心通传,只是吧,如果为这点小事就去把人叫醒,那肯定是要被骂死的。毕竟这样的东西,我们公主殿下给丈夫准备的就实在已经多到穿不完了,要说礼物心意,从来都有个亲疏远近之分,接受起来都要按照顺序来,而且不管是谁吧,也肯定都是要先捡好的穿,表小姐你说是不是啊?”
她故意将‘丈夫’还有‘远近亲疏’的字眼咬得极重,气得茉莉勃然变色:“你……”
正要提高嗓门理论,另一个恰巧去方便一下的侍女雪莉急匆匆赶回来,比划着嘴唇惊慌摆手:“嘘——!哎呀,这是怎么了?千万别吵,表小姐你可不知道,我们公主殿下最恨就是被人吵到睡觉了,要是被吵醒,那股起床气可不得了哦。如果表小姐想见证公主殿下最不讲理的时候,那……应该就是这种时候了。”
小艾琳心有灵犀即刻接口,拍着心口格外惊悚的说:“是呀是呀,你别看平日公主殿下都是很和善笑嘻嘻的,可要是被吵到睡觉,那股起床气别提有多大了,逢到这种时候,亲王殿下都打死不敢吭声不敢惹的。表小姐辛辛苦苦准备的礼物,这是多难得一片心意,可万一公主殿下发起飙来,再一不小心给摔了砸了,甚至直接当垃圾扔掉了,又没人敢吭声维护一下的,那不是都只有让表小姐白白受气的份?多不好呀。”
嗯,是呀是呀,四人超级一致诚恳点头,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忠烈样。
嘁,想在这里提高了嗓门吵嚷,再把人给主动引出来?美得你!看到没有,我们多好心啊,都给你提前打个预防针,帮忙预测一下结果。就算吵嚷开,那也只能是你自讨没趣被踩脸吃气的份,别指望有谁能给你撑腰,所以,自己看着办!
茉莉气得花容变色,凭她的脾气岂能这样善罢甘休,可是身边,西洛娅头皮发麻都在不断拉扯她的衣袖,拜托这位要命小姐,算了算了,算了吧,真闹开了又能有你什么好?
薛西雅笑容灿烂走上前:“表小姐一片心意,总不能白跑一趟,不如我们先替亲王殿下代收了,回头再行转交。”
茉莉一把打开她的手,咬牙恨声:“不准碰!用不着!我给表哥准备的礼物,从来不准闲杂人等沾手,总会亲手交给表哥的!哼,我们走!”
愤愤走人,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玛拉才重重淬一口:“呸!不要脸!”
雪莉愤愤接口:“就是!什么东西啊,我刚才下楼就远远看见她们往这边来,才赶紧折回来,真是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也敢这样来挑衅?狮子不发威,真给当睡猫了?”
四人中岁数最小的艾琳连连摆手:“嘘——!别说了!你们都忘了柔伊的教训?要是让公主殿下听见,不怕再倒霉呀?”
谁知为首的薛西雅却丝毫不以为然,戳头指教:“这就是你不懂了吧,事异时移,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可早就不一样了呢。”
艾琳茫然不解:“怎么不一样。”
薛西雅解释说:“你看看,柔伊被罚下去是什么时候?那时公主殿下才刚初嫁,亲王殿下都直接带兵去前线了。夫妻还都根本没有一起生活呢,那份表姐弟的关系还根本没转换过来。在那个时候可以大度不计较的,可不等于现在还能容忍。你没发现这些日子下来,夫妻关系都是越来越好了吗?”
玛拉捂嘴窃笑:“说的是呀,你喜欢我表弟,我可以不当回事;可你喜欢我男人,那性质还能一样吗?女人不都是这样的:越在意,心眼才越小,如今早都是名副其实躺在一张床上的夫妻了,还能容得下这种挑衅才怪!”
艾琳仔细想,好像……有道理哈。试探问一句:“你们是说……现在可以公开骂她,不用再顾忌了?”
雪莉挤眉弄眼:“先不用急着开骂,要我看呀,有一件事,或许就能成为风向标。”
三人齐刷刷看过来:“什么事?”
雪莉瞪大眼睛:“柔伊呀!当初她不就是因为骂了这货才被罚下去,可如果……公主殿下竟然重新启用柔伊了,呵,至少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哦,你们想想,要是真的再让柔伊回来,那不就足够成为风向标了吗?到时候再放开了骂,还用怕什么?”
玛拉第一个拍手叫绝:“对对对,是这个道理!要是柔伊真能翻身了,那肯定都是最恨这货,要冲在第一个找她报仇出恶气的。没错,到时候,可就真是再也用不着顾忌了。”
薛西雅忍着坏笑,向小艾琳递个眼色:“赶紧,去和太夫人通个气,至少能管住那货别再乱跑出来送礼了,要不然等会儿起来了,再被她到处围追堵截的添恶心可怎么好?”
“哦,是是是,我这就去。”艾琳即刻一阵风似的跑走。
雪莉则捂着肚子,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的出恭大事:“哎哟,都是被这货搅得,我还没顾上去呢,哎呦呦不行了,就当肚子里装的是她吧,必须赶紧解决出去。”随即也一阵风似的跑走。
薛西雅和玛拉守在门口,对视一眼,同时咯咯坏乐。
**********
缇妮夫人处,听到艾琳的通报,一贯好脾气的家长都真是气得不轻,即刻命人把不像话的侄女叫过来,劈头质问:“茉莉,你这是闹什么呀?是存心想让阖家不宁是不是?”
茉莉气堵胸膛:“我闹什么了?我给表哥送礼物有什么不应该吗?往年大狩猎,好多东西就都是我给表哥准备的……”
缇妮夫人一口打断:“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现在是有妻子的人!再要准备穿戴用度,还轮不着别人来操心吗?你这么送到眼前去,不是存心添堵是什么?送节礼你送点别的不行吗?而且要送,是不是也应该表哥表嫂一块送齐了呀?只送雅莱,不问美莎,这算什么意思?你想气死我呀。”
茉莉梗着脖子,只会比姑妈更加气得浑身发抖:“美莎?我凭什么应该送她?她送我了吗?连大管家帕提亚、姑妈身边的嬷嬷都送到了,却独独不理我这一份,她又算什么意思?欺负我是连个奴仆都不如了?”
缇妮夫人简直听不下去:“这话你问谁?不该问你自己吗?从美莎嫁过来的第一天,你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万般不对付,这么针锋相对一心为敌的,怎么劝你都不听。随便换了谁,还有义务对你好吗?凭什么还应该送你礼物?说句公道话,美莎到现在还没有出手整治你就已经算客气了!你总说我这个当婆婆的太软糯,都不敢管儿媳,反而要事事看美莎脸色。可是茉莉,你拍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就算退让不争,千般维护那为的是谁啊?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可是再看看你呢,这么执迷不悟,你图个什么呀?我只问你一句话:政治联姻可以允许闹离婚吗?你能把美莎再赶走吗?雅莱能再转而娶你吗?”
缇妮夫人越说越气,毫不客气警告她:“你要是真敢把他们闹散了,美莎离开的那一天,那恐怕就是哈尔帕大祸临头之日!以陛下的爱女之心,能放过辜负女儿的负心汉?能放过觊觎别人丈夫的抢位者?你……你是不是真的活腻了,非要惹祸上身才肯甘休?而就算你真想作死,也拜托不要拉着整个哈尔帕拉着所有人给你当陪葬行不行?”
缇妮夫人活了半辈子,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说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直往后仰栽,吓得身边女官连忙端水抚心口,一叠声的劝慰:“夫人息怒,冷静冷静,人上了岁数可不能激动,万一气出大病就糟了。”
女官嬷嬷随即转向茉莉,难掩责备的苦心劝一句:“表小姐,容奴婢说一句犯上僭越的话,你也让太夫人省省心吧,在这个家里,能真心疼你爱你一心为你考虑的,除了至亲的姑妈可再没有别人了。表小姐就算纯粹为自己,也不能把夫人气出病来呀?夫人要是倒下去,以后谁还能真心护着你?”
看缇妮夫人这个样子,茉莉也有些被吓到了,连忙说:“姑妈,我没有想气你的。”
缇妮夫人却说:“你和美莎过不去,那就是和我过不去!雅莱是我的儿子,你若搅得他过不好,那不是气我又是什么呀?茉莉,你就听一句劝,雅莱他是真心喜欢美莎的,正因为他是个很骄傲的孩子,所以当初接受这份婚姻,那根本就不是受谁逼迫,我的儿子我了解,若非他自己愿意,哪怕境况再难,他都肯定是不会点头答应的。雅莱他爱的是美莎不是你,这么明白的事实,你怎么就不肯接受呢?”
茉莉哭了,生怕真把姑妈气倒,不敢再开口争辩什么,可在心里,她就是不信,表哥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终日以欺负他为乐的女人呢?说穿了,一切不过都是出于惧怕而已,是惧怕王的威慑才不得不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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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午后起身,整理洗漱之际,一群守门的侍女就把茉莉跑过来送节礼的事,嘎嘣脆的禀报清楚。也不耳语,故意当着雅莱朗声通报,似乎存心想看看他这个当事核心会是个什么反应。特别重点强调:“我们一再说,亲王殿下在午睡,不便打扰,可表小姐竟是不信,说表哥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指责我们在骗她。而我们原是想先把东西代收下,回头再转交,可表小姐又说,她给表哥准备的东西,从来不准闲杂人等乱碰……”
故意将‘闲杂人等’咬得极重,直让雅莱听得脑袋大,仰天栽倒,满心哀叹这个要命表妹,她到底想干什么呀?
美莎坐在梳妆台前,听薛西雅等人叽叽喳喳说得热闹,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该干嘛干嘛,挑拣首饰衣裙,从始至终不置一词,直到把自己打理到满意,才转头问一句:“我要去逛街,你去不去?”
雅莱痛快起身,走!
**********
一同走进哈尔帕热闹市集,不骑马不坐车也不带随从,只有母狮温顺相随,美莎笑嘻嘻说:“也该是让哈尔帕的百姓都好好认识一下本公主和姐姐了,你知道吧,要杜绝街兵鱼肉商户,这可是最有效的法宝哦。就是在抓那个小兵尼尔审讯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受足了刺激。难怪从前在哈图萨斯的时候,出来四处游逛会那么受欢迎,搞了半天不是因为我太可爱了,而纯粹是这块护身牌太可爱了呀。就因为本公主有这癖好,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冷不丁的跑出来,所以那些巡街维持治安的家伙,才全都不敢乱来,万一随便伸手吃拿卡要的,再被谁到本公主这里告一状,那不就是自找倒霉?”
雅莱听得乐:“这么说,逛街都不能叫贪玩了,而完全是大义凛然的光荣使命一件,自己玩爽了,还能顺便赚到人气受欢迎,直线拔高威望?”
美莎大言不惭欣然笑纳:“所以看到了吧,本公主都是在尽职尽责,可有多辛苦呀,是不是很感动?”
雅莱满眼风凉:“感动死我了,就想问一句:你带钱了么?”
嘎——!
大义凛然的公主瞬间卡壳傻了眼,哎呀,坏了,从前这都是小跟班伊莲的活儿,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随手付账,何曾轮到她操心?左右看看,没带随从的副作用即刻显现,想差个人跑腿都只剩了狮子呀,可就算让她跑回去,谁又知道她要干嘛?
“呃……那不然……回去取一趟?”
雅莱奉送白眼,从怀里摸出钱袋,掂一掂,沉甸甸的,消费资金着实不少。戳头指教:“大事精明,小事犯傻,就不会说一句:出来逛街,男人付账就是天经地义喽?”
对哈,美莎立刻转悲为喜,笑嘻嘻开始得寸进尺:“你代替伊莲给我当跟班?那……买了东西你替我拿?”
换了跟班果然不好使唤,一家之主立刻瞪回去:“谁给你拿啊,让他们直接送回家去不就完了吗?再不然,就让美赛驮着。”
嗷呜一声狮子吼,咆哮姐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逢到这货念她的名字,那都肯定不会有好事。
美莎连忙拢住狮子,没好气的敲打过去:“出来了就别闹了,你不怕让姐姐发起飙来再吓到路人啊?”
好吧,先攒着,雅莱乐得坏,拽起人充当向导:“走吧走吧,我的地头我做主,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你必须听我的才行。”
领主夫妻一块出来逛街,迅速让大街小巷炸了锅,即便不带随从、刻意穿得普通,但是一头狮子摆在身边,那就是最显眼的标签,谁还能不知道这是谁。
所到之处人气爆棚,超级受欢迎那是必须的。多少孩子都被狮子吸引,探头探脑叽叽喳喳想试探过来摸一把,美莎笑容甜甜来者不拒,热情招手绝对太会做孩子王。不用怕,都过来,姐姐可从来不会随便咬人呢。但是也必须郑重提醒:千万别乱动她的项链哦,那可是姐姐的宝贝,谁要敢乱动,当心可就要急眼发威了。
眼见公主的狮子温顺如大猫,只要别碰她的宝贝项链,谁想胡撸胡撸毛,摸一摸脑袋都没问题,碰见哪个顺眼的,美赛还会格外给面子的伸出大舌头亲一把。被舔到手的小孩立刻尖叫激动不已。
人们对于猛兽的恐惧感迅速消除,很快都敢凑到身边来亲近。小孩热闹,大人更不用说,尤其是开商户做生意的,谁不想求个贵客登门?今后一说起来:领主都爱喝我家的酒;公主都爱吃我家的干果,听听,念着都威风,岂非都要成今后招揽生意的第一招牌呀。
热闹围拥,喧哗市集,街兵巡吏的头头脑脑迅速闻风而至。哎呀呀,不知道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今天出来逛街,都没有好好准备迎接。
看到这些家伙,雅莱立刻皱眉:“谁让你们来了?该干嘛干嘛去!我们随便出来逛逛,本来就和你们没关系。”
然后,他分明就是故意当着这些家伙的面,推却很多热情邀请:“好了好了,我记住你了,总不能一趟出来挨家挨户去喝酒啊,你有好酒,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肚子呢,下次吧,下次再去你家铺子,反正以后常出来逛,有的是机会嘛。”
被点名许诺的家伙一再确认:“亲王殿下,这是你说的,我可记住了,你必须要来呀。”
雅莱哈哈乱笑,就像个标准妻奴毫无心理障碍的调侃:“那是,你们见过有哪个女人不爱逛街的?这女人的逛街瘾一上来,男人敢不作陪?那不是自找倒霉?”
这么一说立刻引来哄堂大笑,却只有那些街兵巡吏的头头脑脑乐不出来了。啥?以后……常出来?逛街……成癖?!天呀地呀,那以后岂非什么坏事都别想干了?冷不丁或许就要被抓现行啊!
而这一边,凡是开商户做生意的,却无不是满眼放光,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大喜讯,公主的这个癖好绝对太招人喜欢了!来来来,尽管来,最好天天都出来,拨云见日喜翻身,以后再看谁怕谁?
于是,在女孩天生成瘾的消费热情下,男士原本沉甸甸的钱袋都迅速见了底,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到了这种时候,见惯好东西的公主都完全变成了从没开过眼的熊孩子,见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数不清多少家商户如走马灯似的开始络绎不绝往城堡送东西。
雅莱付账到手软之际,发自肺腑真心想问一句:“你在哈图萨斯的时候,就是这样支持街市繁荣的吗?”
美莎磕着松子嚼得香,风风凉凉回一句:“总比你们这些不老实的花心男,都支持到下半身的消费好多了吧?”
花心男严重同意,凑到耳边嘀咕:“说得是哈,那……我要是不去支持一下,是不是都说不过去了呀?”
河东狮立刻瞪眼,一句‘你敢’已经冲到嘴边,却在即将原形毕露的临界点又硬生生收回去,啧啧啧,这么多人看着呢,可不能破坏形象。瞬间敛凶光,美公主笑得那叫一个甜美灿烂,搂着胳膊一副标准小鸟依人温顺娇妻状,大概只有被抱臂的某男,能真切领受到尖尖的指甲早已掐进肉里的美妙滋味。
“先攒着,回去再说。”
脸上笑得甜,牙缝里磨火花,嘴型不动,眼神威胁:“你不舒服吗?我看你敢叫!还不笑得开心点?”
雅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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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逛街再度引发传染病风潮,只要是女人都好像一下子有了十足底气,同时更被激发出能量满格的血拼战斗力:“听到没有,女人爱逛街天经地义,男人不做陪才当心自找倒霉,这可是领主亲口说的,你领会精神了没有?说你呢,到底陪不陪老娘去?”
数不清多少男人凄惨沦为最无辜的倒霉蛋,满肚子叫苦,这可真是想不到的麻烦都能凭空砸下来,这位要命的领主大仙哦,要做妻奴是您的自由,可是做的时候怎么就不能低调一点呢?这不是坑死人没处说理吗?去?怎么去?谁敢答应?万一冷不丁碰上个熟脸的舞姬歌女之类,扑过来娇嗔一句:哎哟,好久都没看见你了,可想死个人……乖乖娘个神,那不才是自找倒霉?
可惜,害人于无形的元凶一点都没有作恶自觉,美莎被勾起玩性,直逛到天黑还不想回去,笑嘻嘻打听:“对了,自从普鲁利节回来以后,就听见好多人都在念叨大狩猎,这个狩猎有什么特别吗?怎么听着都好像是一件盛事一样?”
雅莱得意昂首:“当然是盛事了,这可是哈尔帕独有的传统,去年是因为开战,都没能让你见识一下,今年必须让你好好开开眼。说起这个渊源,还是在阿爸刚刚入主的时候呢,那个时候哈尔帕被祸害得有多惨啊!要什么没什么,多少人都在饿肚子,粮食不够吃怎么办?所以阿爸一想,那就干脆带着军团去集体狩猎吧,反正要说狩猎这个事,探查踪迹,再驱赶断路夹击合围的,好多都和战场上的战术没大区别,所以何不就来个二路归一?即练了兵,同时还能顺便解决实际问题。打到大批猎物用以补充粮食短缺,就分给那些饿肚子自己却又不会打猎的人,尤其老弱伤病,是重点分发对象。”
雅莱越说越得意:“你想想,原本都是饿得头晕眼花的人了,连最粗糙的干粮都吃不上呢,这下好,突然直接吃上肉了,那是什么心情和感觉啊?阿爸的威望就是这么超级迅速建立起来的啊。而且就因为口碑太好,人们也都迅速上了瘾,这下都变得特别热衷欲罢不能了,所以自此后就成了固定传统,每年到了这个季节,正是各样活物为准备越冬贴秋膘,吃得最肥的时候,最适合打猎,所以演军练兵就干脆和狩猎二合一。大狩猎就是这么来的,明白了吧。到时候,那是军团全员出动,你想想,这种规模的狩猎,能是寻常猎户比得了吗?”
美莎恍然:“也就是说,这个大狩猎,基本上就是大演军?”
雅莱嘿嘿一笑,拿腔拿调的连连摇头:“错啦错啦,这可不光是军团的事。这些年,大狩猎都渐渐行成了固定的围猎场,就在乌兹河上游那片开阔旷野和乔木林,那风景,保证是你看过一眼就不想再回来。草原、林海、湖泊、洼地,一应俱全,景致别提有多美了。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只要你能想得出来的活物,基本在那里都能看见,那就是一大片各样野兽的繁殖栖息地或者迁徙落脚地。美如天堂,号称百里如画呀!阿爸都说,如果世界上真有伊甸园,他相信就一定是那个地方了。所以呀,这些年形成的传统,就是把这个大狩猎都当成了过节一样,除了军团,届时所有重臣贵眷,那些贵夫人贵小姐们统统都要去,绝对是比普鲁利节还热闹的盛事一件。欣赏军团演兵狩猎,观景游玩吃野味,那是多美的滋味呀。对,往西边走不到一天的路程,不就是乌兹法的水陆码头吗?在那里,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坐船,顺着乌兹河这条水系,乘船北上再走不到一天就进了围猎场,是能直接通到里面那一大片湖泊去呢,到时候,水上观景,陆上狩猎,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最关键是在水上观赏最安全呀,猛兽都不可能跑到湖里去对不?”
贪玩丫头听得两眼放光,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乌兹河,这个她知道,是哈尔帕境内最大的一条水系了,上通冈多拉大河,向下更能一路流到摩苏尔境内去,也算是幼发拉底河的一道上游分支了。水上观光+狩猎,也就是说,是又能出去玩了?哎呀呀,好期待。
“咱们也有船吗?距离大狩猎还有几天啊?”这样问时,她眼睛里都快流出口水来。
听到这种没营养的问题,雅莱一声嗤笑:“领主家门能没有船吗?当然必须都是最大最好的了,而且不止一条,这种盛事,到时候一家子都要去呢,你不让谁去都必须跟你急啊。”
被勾起玩瘾,美莎一颗心即时飞了,连声追问:“那里的风景到底会有多美呀?怎么咱们到处玩的时候都没听你提过?对了,你说的生日惊喜不会就是指这个吧?”
雅莱坏笑着戳脑门:“贪心!生怕少了半点?放心,两回事,不会短了你那份惊喜的。”
哦,那就好,贪玩丫头放了心,继续追问起来。那里通常能打到什么猎物?这么大规模的狩猎,万一都给打绝了怎么办呀?打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会不会就是越来越少了?
“外行!这种狩猎的常识还用说吗?规模再大,那也是幼兽不打,能分辨出的母兽也不打;而如果是特别机警顽强的,居然都能从围猎圈里再跑出去,那按规矩也是绝对不会再去追的。再说了,那片围猎场有多大呀,号称百里林海,千顷草原,每年真正开猎的区域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根据不同的年景,猎物聚集的多寡分布,都会分成大小围,今年圈这里,明年就圈另一块了,从来不会连续几年都在同一片区域打呀,这个样子还用担心给打绝了?”
“哦,那今年是在哪里?这个需要提前探路吗?哎?不对,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是不是想把‘伊甸园’统统玩遍了,都根本不可能呀?”
一路问不休,问得雅莱只觉答不过来,皱着眉头开始不解:“等会儿,我记得听阿爸说过,好像是带你去过的呀,就是你小时候跑来玩的时候,都忘了?”
美莎茫然摇头:“不记得,什么时候去过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摆摆手不以为意:“那这回就好好领教吧,告诉你哦,别以为在水面上就会无聊,那水里也有的是好看好玩的呢,这个时节,正是成群的候鸟迁徙,什么大雁、天鹅、白鹳,野鸭子都会大批在湖面落脚。”
嗯?等等,野鸭子迁徙?!一言提点,美莎瞬间恍然,指着大叫:“我想起来了,对对对,的确有这个,小时候来时,本来叔叔就是要带我去看野鸭子迁徙呢,可惜都被阿爸一封接一封的信给催回去了,没看成!啊——!搞了半天是说好要去的地方,却没去成呀!”
雅莱哈哈乱笑:“这样啊?这么说都是你那位粘人阿爸欠的账!”
美莎痛心疾首:“是呀是呀,让他催催催,讨厌死了,你看看这一欠账就是欠了多少年,我亏大了。”
*********
眼看天都黑了,不放心的家长必须出来找人,才刚出了城堡,大姐远远就听见那叽叽喳喳的笑闹声,眉头拧成疙瘩,迎上去没法不教训:“玩疯了吧?也不看看时间,这会儿才回来,一家子都等着你们吃晚饭呢。”
拽过疯丫头,她尤其受不了的戳脑门:“看看这疯样,大呼小叫的,还像个公主吗?这是在大街上呢,注意点形象行不行?”
美莎笑嘻嘻吐舌头:“我不饿,早都吃饱了呢。”
大姐纳岚却说:“吃饱了也必须去给我装装样!看看你们,有这样做儿子做儿媳的吗?一跑出去就不回来了,太夫人都给气得心口疼,正闹不舒服呢都不知道。”
啊?
这下俩人才笑不出来了,尤其雅莱倍感惊愕:“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这……让谁气着了?”
大姐没好气的送白眼:“还能有谁?哼,你们敢说不知道!闹了那么一出,午觉起来怎么都不想着先过去看看,就知道出去疯!”
新任小夫妻倍感汗颜,哎呀呀,果然都是被人伺候大的恶果,从来就没有伺候照顾别人这根弦。这下不敢再耽搁,连忙直奔缇妮夫人的住处,一路上雅莱还在连声问:“让医生看过了吗?阿妈没大事吧?”
大姐冷眼斜睨:“等着你想起来过问,小病都闹成大病了。放心,早看过了,没大碍,就是让气顶了,没胃口吃不下饭,说是需要注意休息,不能再生气。”
来到母亲宫室,贝奥和茜茜都守在身边,正为缇妮夫人不肯吃晚饭磨破了嘴皮,看见他们进来,小茜茜连忙跑过来:“哥哥,大姐姐,你们快去劝劝阿妈吧,要是不吃晚饭,睡觉会做噩梦的。”
把往日母亲用来哄她乖乖吃饭的说辞都搬出来,只让一家之主更加汗颜,来到床前,疯玩了一下午的两口子,个比个的心虚。再一想到买了那么多东西都是没完没了往回送,这岂非都成了存心扎眼气人?哦,亲妈都病了,你们还有心情在外面那么逍遥,这该是有多没心没肺呀。
雅莱头皮发麻连声解释:“阿妈,我这个……不知道你不舒服啊,怎么都没人和我说一声,没事吧?现在心口还疼吗?”
美莎也跟着说:“叔母,对对……对不起,我们真的不知道,要不然也肯定不会出去了……”
缇妮夫人摆摆手,满是苦笑,她哪有心情怪他们?只求小夫妻不要怪她才好。特意拉过美莎,她无不忧心的叹口气:“中午的事我都知道了,茉莉这孩子不懂事,我会管教她,已经勒令她去闭门好好反省,美莎,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才好。这孩子……是我从小没教好她,无非是看在她父母兄长皆亡,实在可怜,所以……就总不忍再让她小小年纪受委屈,所以……就难免娇惯多了一些……”
美莎连忙打断:“叔母,别说那些了,我们去吃晚饭好不好,我陪你吃。”
雅莱也说:“是啊阿妈,你要是吃不下不舒服的,万一再闹出大病来怎么办?我们真的什么事都没有,这一下午都玩疯了,呃……虽说是不应该,但至少是个证明啊。阿妈你别多想才是真的,吃点东西好不好?你能踏实休养,我们才能放心。”
这样说时,美莎已经一叠声的让直接把晚餐端过来,看他们那个不安担心的样子,缇妮夫人心中一暖,不好再违拗,即便没胃口,也勉强着乖乖用了晚餐。暗自慨然,只求美莎不要与茉莉为敌就好。
&bp;&bp;&bp;&bp;在缇妮夫人身边一直伺候到踏实安寝,心虚小夫妻才终于敢退出来,美莎龇牙咧嘴倍感汗颜,弱弱问一句:“我……是不是真的不会做儿媳呀?”
雅莱笑得难看:“彼此彼此,谁都别说谁了。”
回到自己的寝殿,无良丫头终于忍不住本性毕露,心头像长了草似的试探问:“那你说……叔母这个样子,到了大狩猎,还去得了吗?”
要是婆婆去不了了,她再去还合适吗?要是也跟着去不了,那该有多郁闷呀。哇呀呀,汗颜汗颜,加倍的汗颜,人果然都是自私的动物。
雅莱耸肩乱笑,戳着脑门瞪眼:“坏丫头,就知道你这么殷勤,肯定动机不纯。放心,到大狩猎还有些日子呢,不是都说了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他收了笑容一声叹息:“哪怕阿妈真有不适,为了茉莉,再不舒服她都肯定必须是要去的。那是非常重要的社交盛会,联络各家,物色人选,如果不赶快把茉莉的婚事敲定,恐怕才真是她的一块心病。”
美莎一愣:“哦。”
雅莱抬头看过来,眼神中不无困惑:“美莎,对于茉莉……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这么长的时间,我就没听你说过一句,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美莎被问住了,挠挠头,的确在认真想,好半天才说:“其实吧,我就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呀。如果是苦口婆心劝,劝她打消这个念头,说这样不好不对不应该,你都试过啦,没用啊。可如果威言恐吓,就好比搬出阿爸来吓唬人,可问题是……真能付诸实施吗?为什么总说国事轻松,家事难缠?难缠的症结不就在这里:正因是一家人,所以才不可能像对外人那样公事公办,想收拾谁就收拾谁呀。”
雅莱表情搞怪,似乎直到这一刻才洞悉了某种真相:“你……该不是说……你是纯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
美莎痛快承认:“是呀,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雅莱啼笑皆非,一头仰倒,只觉无比荒唐,越想越好笑:“乖乖,真没想到,你这样的天生阴谋家,居然也会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这话若是让那丫头听到会不会很荣幸?她居然能把你难住?!真的假的,太滑稽了吧?”
美莎一巴掌拍过去:“你笑什么?有那么好笑吗?有本事你也给我解决一次难题呀。”
雅莱痛快认败:“道行不够,真心没这个本事。”
美莎一同趴到身边,眉头拧成疙瘩,的确是冥思苦想转足了脑细胞,托着腮帮好半天才郁闷开口:“嗯……我觉得吧,或许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最好赶快有个人选给补上来,能在心里替掉你这个表哥的位置,那所有麻烦也就全都迎刃而解了。我记得阿爸就念叨过呀,说是以前妈妈说的,据说要治愈失恋的最好办法,就是赶紧开始下一段恋情。对,还有路娅嬷嬷也说过的,她就说吧,其实男人比女人更懂爱,因为男人都会自己去选,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个个有主意得很。可是女人不一样,路娅嬷嬷就说,其实女人大多是不懂爱的,多是谁对她好,就会跟谁走了。”
雅莱听得新鲜,转着眼珠仔细想:“哎?别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啊。”
美莎认真咨询:“所以呀,有没有这种人选啊?茉莉也算出身不低,长得也不丑,虽说是一根筋都放在你身上了,但是,有没有那种人,也是一根筋都放在她身上的?对,你身边那么多一块厮混长大的死党,就像乌尔斯呀、席穆里、伊诺克的,有没有谁就是特别喜欢茉莉呀?”
雅莱表情一干:“呃……这个……要不然我去问问?”
美莎茫然不解:“这个还用特意问?你们都是一块长大的,谁喜欢谁能看不出来?”
他的表情更尴尬,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只能招供一句:“反正……这堆人里肯定没有,所以阿妈才要借着大狩猎的机会去物色。毕竟到时候,各家贵族子弟,还有军团里出类拔萃的统统都聚齐了,能物色的人选才最多呀。”
嗯,有道理。于是,美莎对于大狩猎的期待真心又多了一层。
**********
盛会将至,这也是哈尔帕裁军改编之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演兵,重要性不可轻忽,因此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雅莱大多时间都是泡在军营,在为全军的集结登场做准备。
而美莎这里就实在轻松也热闹多了,听缇妮夫人娓娓道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件盛事,不仅仅只是观光游玩,届时女眷齐聚,更是比拼妆容、争奇斗艳的大舞台。所以每到这时,各家各户的贵眷小姐,无不是挖空了心思妆点自己,务求抢眼夺目,力压群芳。
听到这些,美莎一双眼睛‘唰唰’放亮光,对一个爱美如命的公主,这简直就是最有吸引力的战书啊!要是不拔个最美头筹,引领时尚风潮,那还对得起长公主的头衔?
爱美丫头被激起斗志,当即把嫁妆里最好的宝贝全都翻出来了,一时间,土豪公主简直像开起了杂货铺,多少价值连城的宝贝还有名贵衣料,都像草芥一样铺了满屋满地,家中女人孩子凑到一处,她就像散家财似的到处分。这个你戴起来好看,送你了;你穿这个衣料颜色最衬肤色,送你了;你这个发式应该这样梳,这个头饰才能戴出效果来……
或许也真是做姐姐的自然表现之一,通常少不了的一大癖好就是打扮小女孩,必要把一个个都打扮到最好看,那感觉百分百是比打扮自己还有成就感。
这下,最高兴心花怒放的莫过于三个侧室遗孀,想她们地位卑微,她们的女儿又有谁能给上心去打扮?就算有心好好打扮,又能有多少好东西啊?往日到了大狩猎这种盛事场合,最发愁郁闷的就莫过于她们这样的母亲了。可如今竟有公主慷慨出手,看看,这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嘛,人靠衣装马靠鞍,只要认真妆扮起来,谁敢说她们的女儿不是美人胚子?和茜茜站在一起比一比,都真是半点不差了。
“公主殿下,这可让我们说什么才好?这些宝贝样样名贵,实在太破费了。”
三人不住口的感恩戴德,当真有些坐立不安,美莎对此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呀。要知道,真正的珠宝,那一定是要让人愿意戴在身上的才敢叫好东西。要是都不喜欢戴,还能有什么价值?正如真正花出去的钱,才能叫钱;穿出去的衣服,那才是衣服,整天收在库房里的又算个什么?这些玩意又不当吃不当喝的,收着不用还有意义吗?”
缇妮夫人听得笑,戳头笑骂:“你这孩子,大概也就是你哦,拿着这么多奇珍异宝都全不当回事,可见从小到大该是让你糟蹋祸害了多少好东西。”
大姐在旁表示严重同意:“是呀,要说这方面怎么就没继承阿丽娜的作风呢?我活了半辈子都真真再没见过比她更能祸害的了,哼,都是让陛下惯出来的毛病!”
美莎一本正经念起生意经:“大姑姑,你要知道,钱是赚出来的,可不是省出来的,只要保证能有源源不断的东西去祸害不就好了嘛。”
大姐没好气的送白眼:“是是是,永远都是你有理。”
这一边,小茜茜对着镜子欣赏雪莉刚刚给她梳成的最新发式,搭配精美发饰,样样都是成年女子的用品,小茜茜左看右看,满是惊艳:“阿妈,我梳这个头好不好看?”
缇妮夫人含笑点头:“好看,都像大姑娘了。”
小茜茜立刻更正:“我都八岁了,本来就是大姑娘了。”
大姐风凉取笑:“唉,看到没有?这女人啊,都是岁数越大越想往年轻了打扮,巴不得装嫩;可反过来还没长成的呢,却是岁数越小越想往大了去打扮,巴不得扮熟。其实变成大姑娘有什么好呀?一眨眼的功夫就全老了。”
在坐真心都很想装嫩的女人纷纷被引起共鸣,哀叹岁月催人老,可不是么,一眨眼的功夫青春就不在了,昨日还那么靓丽的容颜,今日就老了。
美莎笑嘻嘻说:“所以看到了吧,这就是秘诀,要想让小姑娘开心满意,只要把她往大了去打扮就对了。”
德玛热切问一句:“公主殿下,这么多好东西都分了,那你自己呢?又准备怎么打扮?”
根本不用美莎回答,大姐直接交底:“没事,你们尽管分,她那个脾气我还不了解?必须是把珠宝师、妆药师+绣娘裁缝全都累到死呀,是要按照她的奇巧心思去单门打造最别致的首饰,调制最别致的香膏,还有花样最新鲜独特的衣裙,一朝兴起斗艳决心,要是有哪样是别人见过的都肯定不用,对吧?”问到最后,她直勾勾瞪向最能折腾人的挑剔丫头。
美莎笑得难看:“大姑姑,不要这么犀利嘛,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大姐表情更风凉:“哟,你还知道不好意思?真难得。”
投身女人最热衷的话题,一家上下聚在一起热闹翻天,却唯有茉莉没有参与其中。美莎越是豪气大方,将一家人都笼络得高兴,茉莉就越是气堵胸膛,刺眼生气。以致于缇妮夫人派人来叫她,说就算不挑东西也总该一起过去热闹热闹,茉莉一听就炸了:“怎么了?公主就了不起了,还要全家一个不少的统统去陪她,给她逗闷开心?当我是奴仆还是小丑艺人呐?”
这话传回缇妮夫人耳朵里,真把她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茉莉,你这脾气有没有闹完的时候啊?好心叫你过去一块热闹,怎么反都能理解成折辱?想着你是错,不想着你还是错,真不叫你岂非又有话说了:一家上下人人都有,怎么偏就我没有……你倒是说说该让人怎样你才能高兴?”
茉莉梗着脖子委屈擦眼泪,反正她就是受不了,她讨厌美莎,随着时间分明就是越来越讨厌。讨厌听到有人说她比自己漂亮,讨厌听到人们赞叹那份公主的权势和豪奢,总之她的一切,她统统都讨厌,讨厌到如今只要和美莎共处一室都会受不了。
茉莉越想越恨,从牙缝里挤出咒骂:“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不是有国王给她撑腰,她又算个屁!”
“茉莉!”
缇妮夫人真是越来越担心了,忍气苦劝:“还要我和你说多少,你才肯听进去一句啊?你也该是时候为你自己的未来好好筹划了,大狩猎这么重要的盛会,你总要拿出最好的仪容,光彩亮相才行呀。这个时候还要赌气,岂非全成了和自己过不去?”
茉莉愤愤说:“打扮也轮不着她操心!”
缇妮夫人倍感头疼:“美莎毕竟长在王城,见多识广,你哪怕就是去听听她的建议也好呀。平日看一看,那都明显比你会打扮多了,既然都是一家人,让她多给你一点建议,帮着弄出一个最佳形象不好吗?”
茉莉宛如被踩了尾巴:“谁要听她的建议,她怎么就比我会打扮了,不过是仗着手里的宝贝比我多就是了。要是没有这些,看她还能打扮出个鬼来!”
没错,让她刺眼生气受不了的同样包括这个,虽说长在富贵家门,茉莉的漂亮衣裙首饰也从来不少,可是和一国公主能享用的比起来,终究是差了段位。尤其是以凯瑟王这样的爱女之心,能够挑中用作给女儿当嫁妆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用这些去土豪分赠,一家上下一个个打扮起来的结果还用想吗?
等到全家该要启程出发这一天,大小女孩个个光彩亮相时,就真是要把茉莉活活气死了。较劲赌气的结果,连往日她从不放在眼里的庶出女孩受气包,都一下子全盖过了她的风采,而她这个往日在家中从来都是稳坐头一份的贵小姐,反倒给映衬成了最黯然无光的那一位。
完全可以想象这该让茉莉怎样的妒恨抓狂,恶狠狠瞪向那三个同样扮得雍容华贵的侧室遗孀,她从牙缝里挤出咒骂:“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和身份,这是还想再出去勾搭男人么?”
三人全都听到了,却不约而同谁都没生气,谁也不理她,只是笑意盎然满口夸赞自己光彩夺目的漂亮女儿,并且同时不住口的颂赞公主的审美水平。
“看看,公主就是公主,一出手果然不一样啊,我都从来不知道我的小薇拉要穿这个颜色的裙子才最好看呢。”
“可不是嘛,看看我的艾兰娅,这个发式一变,脸型都一下子给衬得漂亮多了。难怪人家都说,美女全是靠打扮出来的,功力深浅,直接决定着养眼等级。”
“是呀是呀,会不会打扮,那份眼力功力,可都是要靠多少年的见识修养慢慢积累出来的呢,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那是什么见识呀,换了别人谁还能比?”
三人心有戚戚,异口同声陈情总结:“换了别人呀,恐怕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你们……”
如此含沙射影,就差直接点名,气得茉莉快要炸,可惜被缇妮夫人一个瞪眼给揪过来,低声警告:“出门了,注意一下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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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行不到一日,来到乌兹法的水陆码头,领主家的坐船果然最大最壮观,而且可能因为基本都是给女眷乘坐的,所以船身上的浮雕彩绘更妆点得格外精美。精美大船足有三条,以船舱的容积衡量,估计每条船容纳个五六十人都不成问题。
在分配人员乘坐时,因公主带的手下最多,所以独坐一条,缇妮夫人带着小女儿还有茉莉乘坐一条,三个侧室则带着庶出的孩子们乘坐第三条,各自贴身仆都跟着一块上船。
即将登船之际,茉莉招呼唯一肯亲近的小妹:“茜茜,我们上船了。”
谁知小茜茜却甩开她的手,一溜烟跑到美莎身边去,撒娇耍赖:“不嘛,我要和大姐姐坐一条船。”
缇妮夫人皱眉笑嗔:“茜茜,别胡闹了,快上来。”
美莎却当即接收:“叔母,没事的,茜茜不会胡闹,让她过来就是了。”
这样说时,挤眉弄眼逗小妹:“快来吧,还有好东西给你呢。”
茜茜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忙不迭的跟过去,嘻嘻,大姐姐就是这点最吸引人,要论吃喝玩乐的段位,层出不穷的新鲜花样哪是别人比得了,在她这里好吃的好玩的实在太多了呀。
结果,茜茜的公然‘叛变’,更要气得茉莉花容变色,美莎!她是存心故意要和她过不去吗?她凭什么?!
公主坐船上,好奇宝宝一上船就迫不及待:“大姐姐,什么好东西呀,快让我看看。”
美莎一招手,身边人连忙捧过一个精巧的首饰盒,打开来,是一副打造得格外别致的银白色的小手镯。每一只都是特别纤细的镂刻细镯圈,上面分布挂了许多格外小巧的铃铛,分明就是把乐师演奏用的铃铛,缩小了许多倍,每只铃铛不过豆子大小,却是五脏俱全,摇一摇,清脆铃声悦耳。这样的铃铛细镯共有六只,每只手上戴三只,晃动起来,哗啦啦的清脆铃声响彻船舱。
小茜茜一下子爱进去,兴奋得合不拢嘴,哎呀,太好看了,也太好玩了,保证她那群小伙伴肯定谁都没见过。
美莎笑问:“喜欢吗?”
小茜茜点头如捣蒜,奉送过来的小眼神满是崇拜:“大姐姐,这个是怎么做的呀?太精巧了,真好听。”哗啦哗啦,小屁孩越摇越上瘾,竟是怎么都停不下来了。
没完没了的铃声直闹得大姐耳朵疼,连声开口劝:“好了茜茜,安静一点,要注意举止,淑女可不能这么疯闹啊。”
可惜,小茜茜已经被带坏,冲口便说:“我不要做淑女,我就要做大姐姐这个样,这就是最好的例子呀,贪玩没错嘛。”
大姐瞪向元凶:“你看看,教坏容易教好难,都是你成了最坏的榜样。”
美莎调皮坏笑,眨着眼睛问:“茜茜,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吗?”
小姑娘努力猜:“嗯……白色的,是银?”
美莎摇头指教:“是锡!这可是锻造青铜武器不可或缺的材料哦。虽说咱们现在是有最厉害的铁器,但那毕竟数量还少,放在军队里,寻常刀剑,尤其是一些大件的重武器,那还是要以青铜为主流。一定记住了,锡虽然不能用来直接锻造武器,但是没有它用作添加,青铜武器却是断断造不出来的。所以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一些交通要道,都被称为锡路要冲,有的时候战争打响,都是为了抢夺锡矿呀。”
小茜茜听得入神,看着手镯更有滋味:“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很重要。”
美莎笑眯眯点头:“当然啦,千万别小看了这副手镯,这可不光是为好玩的。你知道吗,如果碰见危急需要的时候,就是你这一双手镯的锡料量,就足够能打造出一柄最精良的青铜短刀了。”
“真的?!”小茜茜越听越兴奋,即时记到了心里去。
美莎提说重点:“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要送你这样的礼物了吗?它虽然没有金银值钱,但是它的作用却远比金银大得多。茜茜,你是叔叔的女儿,赫梯双鹰就是以战威扬名天下,你的阿爸是英雄啊。英雄的女儿,当然也就不能只是娇小姐,而是要有大眼光、大见识,对不对?”
小茜茜一双眼睛炯炯放光:“嗯嗯,阿爸是英雄,我也要做英雄,不做娇小姐。大姐姐,这个礼物我好喜欢,要是哪一天真有了需要,我一定拿出来造武器,保证不心疼。”
美莎眨着一双冒足坏水的眼:“那么现在你知道,等咱们到了地方,盛会齐聚,该怎么拔头筹,把你那群争奇斗艳的小伙伴全都压下去了吧?这样的镯子亮出来,虽说没有金银宝石的名贵吧,可是只要你这么一说,还有谁能和你的眼光见识相比?你说是不是。”
对呀对呀,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小茜茜这下真要激动尖叫了,捂嘴坏笑,中肯评价:“大姐姐,果然就数你的鬼心眼最多了,难怪大哥都说你是冒坏水的天才。嘻嘻,好坏哦,我喜欢。”
&bp;&bp;&bp;&bp;顺着乌兹河水系一路北上,河岸沿途风光果然越走越美。河水清亮,微风轻拂,深吸一口气都是带着泥土清香。贪玩丫头一颗心都乐飞了,一种出游的激动,让嘴巴咧得再也合不上。
大姐在旁提醒:“行了行了,缓一缓,也让面皮休息一下,你再这么乐下去,等到了地方只怕一张脸都要抽筋了。”
美莎充耳不闻,笑嘻嘻说:“大姑姑,你知道吗,小时候来时,这个地方其实咱们早就该来的,都是被阿爸没完没了催催催,结果都给催回去了,你看看这笔欠账,一欠就是十几年啊,我亏大了。”
大姐戳头取笑:“这话让陛下听到,不怕骂你没良心。”
坏丫头理直气壮:“没良心才能玩痛快嘛,嘻,等到需要有良心的时候,我再有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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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风光无限好,大狩猎的盛会兵分两路,雅莱统领军团从陆上开拔,包括贝奥都跟着大哥一起去凑热闹,所以都不会和家眷走在一起,只等到了围猎场再会合。
很快,经历一日船程,当真个驶入传闻里的湖泊,美莎兴冲冲跑上船头,真要发出激动尖叫。美如天堂、风景如画,果然半点都没有夸张啊。难怪叔叔都会觉得如果世间真有伊甸园,就应该是这种地方了。碧湖蓝天,成群迁徙的候鸟要么盘旋于半空,要不就是汇聚在极远处的水面尽头——当然都不可能往有人的地方靠近。
再放眼陆上风光,翠绿旷野一望无边,远方的百里林海遥遥可望。真的是……太美了,疯丫头拼命摇晃身边家长,声音里带出超级不满的哭腔:“大姑姑,你看看,这是有多美呀,咱们十几年前就早该来了,亏大了,亏死我了!啊——!阿爸我恨你,都是你害的!”
大姐只差被她摇下船,连连叫停:“哎哟,好啦好啦,你这不是已经来了吗?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呀。当心让陛下听见骂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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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领主一家到来时,重臣贵眷汇集的湖面上已着实热闹,大船小船数不清是有多少艘,还有很多则已经停靠到了湖边码头。从码头登岸,绿油油的草甸子上,早已支起连片大帐,那密集恢弘的阵容,也当真一眼难望边。
居中最大最华丽的主帐,当然是为领主准备,在其后一连排略小的帐子,则显然都是为领主家眷备下的休息安寝之所。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总是最尊贵的最晚到来,因而领主一家抵达,也就意味着是人众聚齐,大狩猎很快就要开始了。
为迎接公主,以梅托斯为首的文职重臣都已在码头列阵以待,为第一次领受大狩猎风景的公主做各样最详尽的介绍,责无旁贷。
美莎四处打量,好奇询问:“军团那边都到了吗?怎么看不见?”
梅托斯连忙解释:“军团人马三四天前就都已经到了,但是要选定今年的围猎目标和地点,需要四处查探,人马分散开了,所以从这里没法直接看见。按照程序,这狩猎过程是要先慢慢一点点的圈围聚拢猎物,把散布的各样野兽,逐渐惊扰轰赶得越来越密集,这样才最方便猎捕嘛。开局第一天的大围,从来都是阵容最大的,所以是全员调动。亲王殿下那边已经派人来传报过了,说现在已经是把众多猎物逼在了靠近湖泊中路的杉树林一带,这样才方便届时观猎,那一带现在都由步兵团建立的包围圈负责监控,让大小猎物基本难出圈,明日一早,殿下就会带着骑兵团过来会合了。”
哦,美莎暗自恍然,从没有打猎经验,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程序和讲究呢。好吧,那就等明天一早再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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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团明日就要集结会合,在这个属于所有女眷的夜晚,各家各户,人人都要来向公主问安、向太夫人问安,叽叽喳喳聚到一处,最关心的话题当然莫过于明日的妆扮。谁都知道,那是开启年度狩猎盛会,最重要的首阵亮相呀。
小茜茜好奇心爆棚,不住口的追问:“大姐姐,明天你要打扮成什么样呀?我看你今天就已经穿得很漂亮了。”
美莎笑的得意,故意卖关子:“你猜。”
故意留个悬念,弄得茜茜一夜没睡好。次日一早,好奇宝宝在倒饬完了自己之后,等不及吃早饭,就第一个跑进公主寝帐要一睹为快:“大姐姐,快让我看看,你要打扮成什么样?”
小茜茜一钻进来,原本兴冲冲的叫嚷就立刻没声了,瞪圆了眼睛,长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好半天,好半天,才终于给出一个感叹词:“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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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彻底驱散晨雾,大帐外,为等待军团集结,各家权臣贵眷都已聚齐,慵懒的公主最后一个亮相走出来。一等现身,就不免引起轰动哗然。
美莎一身白裙胜雪,在这个时节,选用的居然是丝料;外罩的斜披风,若看材质则应该是用细羊毛织就,可奇怪怎么就能织得那样柔软轻薄,垂感极好,而且更有隐隐的光泽在反射。”
本身就是织娘出身的达里叶娜,第一个忍不住好奇探问:“这是什么衣料,真稀奇,摸着像羊毛,可怎么竟会有反光呢?”
大姐在旁笑解:“是混织的,用的不是羊毛,是更细也更保暖的羊绒,羊绒捻线之外再缠绕同色丝线,所以织出来才会有反光,且只有那种高原羚羊绒,才能做出这么轻软又有垂感的效果。”
达里叶娜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乖乖,织娘出身谁能比她更懂行?羊绒已是比羊毛更难得百倍,更莫说是高原羚羊绒,据说那种高原羚所出的羊绒,其轻软保暖堪称极品,用其织就的一整幅大披肩,甚至能从一枚戒指环里穿过去,穿出之后再展开,无褶皱不变型,垂感伸展度之好,再没有其他材质可相比。
达里叶娜惊得一颗小心脏快要停跳,天呀地呀,这就是高原羚羊绒吗?一直以来她也只是耳闻,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呢。如此珍贵的材料,竟能玩混织?但……必须要说,这份创意实在太亮眼了。
公主美莎这一袭披风,仅说材质已足可堪称价值连城,而在其上更有用亮银线绣织的精美花纹,若展开整幅就能看清,那是一只巨大的孔雀开屏。再有用裁成细条的银狐毛镶嵌的滚毛边,与披挂在一侧肩头的一条小巧银狐裘实现完美呼应。搭配在一起,内是飘逸丝裙,外是保暖毛裘,当真是应了臭美与务实二者兼顾,丝毫不会显得笨重臃肿,反倒是在这已经开始日日转冷的时节,硬是穿出了一份炎炎夏日才有的飘逸如仙。
所有见到的人无不是窃窃私语,真心都要和小茜茜一样,脱口一声:“哇哦——!”
真是开眼了,原来狐裘和丝料还可以这样搭配吗?原来羊绒和丝线还能混织吗?同样都是一袭雪白,只用不同的材质去调和,居然就搭配出了丰富层次,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单调。而更让人惊叹的是,这一身白裙唯一拥有的色彩点缀:孔雀蓝。
用蓝孔雀最漂亮的胸颈毛织就的名贵衣料,真等美莎自己上身穿用起来,居然不是整幅的来做小背心,而是统统裁成了窄条衣带,嵌边在雪白丝裙上,用作肩带、腰带以及垂挂,就宛如一片白雪中的抢眼点翠。再到腰际居中的腰带扣,足有掌心大小的珠宝点缀,则是在黄金底面镶嵌各色蓝翠宝石做成的一只开屏蓝孔雀,做工之精湛,足够让见者眼睛里流出口水来。再到美公主身上戴的各样珠宝饰品:插在发髻上的头饰,赫然是用各色宝石嵌金制作的七彩蝴蝶,同样是做工极其精致,堪称巧夺天工。珠宝蝴蝶大小不一,姿态不一,或展翅或收翅,总有五六只之多,竟没有一只是重样的。错落簪插在秀发间,与插戴其中的真实鲜花遥相呼应,竟是浑然宛如一体,都快让人分不出真假来。再看一侧手臂上佩戴的臂钏,则是用珠宝做成了蔷薇花,从花萼下延伸出来的藤曼几圈缠绕就形成了臂钏主体,再往细看,那其中一朵的花心里甚至还趴着一只小蜜蜂,是用琥珀石做的……
简言之,美莎的这份奇巧心思,就是能把各样花鸟鱼虫都做成珠宝饰物,即别致抢眼,还要保证份量轻巧,戴起来绝对不会太沉重,不会不舒服。如此从头到脚别出心裁,一朝亮相就真是想不惊艳死谁都难了。
而到此时站进‘伊甸园’的绝美风景,那份鬼精灵的聪明立刻显现出来:碧湖蓝天,这样的风光映衬下,置身其中,正是要如此干净素雅的颜色才最显清丽脱俗,是远比那些镶金戴银大红大紫的华服都不知高大上了多少倍。
缇妮夫人满目惊艳,脱口赞叹:“哎哟,果然不愧是最会打扮的呀,看看,这简直都成了仙女。”
三个侧室姬妾连连点头笑应:“是呀是呀,我要是个男人呀,都非爱死不可了。难怪能把我们的亲王殿下都迷成那样。”
茉莉恶狠狠的瞪过去,可恶,这摆明都是说给她听的,碍于当众不便发作,没人看到的事实,茉莉的指甲都扎进了手心里。
腻在身边,小茜茜从钻进寝帐到现在,还一直都处于收不回神的恍惚中,不住口的念叨:“大姐姐,你的珠宝师实在太厉害了,这都是怎么做的呀,太漂亮了,我也好喜欢这个蝴蝶,还有这个孔雀,还有这个蔷薇花,哎呀呀,我全都喜欢,爱死我了,怎么办呀。”
泰然享受赞美,美莎笑嘻嘻回应:“这有什么,回头也让他们做给你,对了,你不是最喜欢小鹿吗,让他们给你做一只小鹿好不好?”
小茜茜兴奋点头:“好好好,我也要戴在腰带上,太好看了。”
女人阵营里的叽喳热闹,很快被远方的动静打断,只觉大地在震动,抬眼望,马蹄激起的漫天尘烟,骑兵团已然首先向着这边集结过来。
“快看,来了来了。咦?亲王殿下在哪儿呢?怎么找不到?”
军团骑士一片黑压压,一眼望去竟是找不见雅莱在哪里。直到大队人马在旷野停住,为首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向这边策马而来,人们才终于看见了,正是领主雅莱和贝奥。
到了这样隆重的大日子,贝奥必须是要把传承自父亲的那身金甲给穿出来,相比之下,大哥似乎就差了好多。一袭黑衣黑甲,坐下黑战马,虽说冷如黑金,通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猛士特有的苍劲。但是这一身若混在军中远观,却实在觉不出有什么特别。也就难怪大家翘首远望都没法一眼找着他了。军中将士各人的铠甲,无论牛皮制的,还是铜铁制的,多是这种棕褐深黑的颜色,混进去足够被淹没成一片。
看到这个,茉莉好似扬眉吐气,超级不屑的嘀咕一句:“这就是她给表哥准备的?还不如贝奥来得抢眼。”
然而,还没等她一句念完,随着距离拉近,越来越能看清了,人们才终于惊觉那份专属于领主的内敛奢华。雅莱的黑色铠甲上,都有浅浮雕的守护神图案,细节雕刻精美,只是同质同色,远望难以发觉。横披在肩头的黑狐裘,光泽皮毛在风中微微摆动,格外映衬英武。而再细看黑披风,上面居然都有用亮黑丝线绣织的图案,赫然是一只巨大的展翅苍鹰,不难想象当战马奔袭,披风随之飘动起来,展翅苍鹰就当真是能栩栩如生。
纵观通身上下,他唯一的亮色也同样是在腰带扣,那同样是一只展翅苍鹰的造型,足有巴掌大,是用湖蓝色的孔雀石和蓝宝石錾金,工艺之精湛,比起美莎身上的丝毫不差。
再看坐下马,威风战马本身就已是黑毛油亮,所以配给马的妆扮,反倒是比人的色彩抢眼鲜亮多了。从马嚼口的缰绳,到挂在胸前的绶带流苏,再到鞍座下披挂的毯子,都是一水鲜艳的孔雀蓝,其上密布金线绣织的花纹——金蓝配,那是堪称永恒经典的华贵配色呀。在往细里看,金灿灿的流苏下都有垂挂的银白锡珠,缰绳扣、马鞍扣,用的则都是闪亮的黑晶石,由孔雀蓝的底色映衬出来,丝毫不会埋没到黑马的毛色中去。
随着兄弟俩越走越近,人们看得越来越清楚,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就真是越来越骚动了。要说这位少年领主,本就已是少女毒/药万人迷,再这样一打扮起来,简直帅到没天理。这真的是……太太太……太酷了,相比之下,一身金甲的贝奥都必须要被PK下去,因为……因为,这一身酷黑,绝对要比黄金更有男人味的多呀。不知多少女孩在第一眼就彻底看醉,一副快要流口水的表情,再也挪不开那双桃花眼。
凑到缇妮夫人身边,薛西雅貌似是在和太夫人说话,实则根本都是说给那位最讨厌的花痴听的,薛西雅笑颜如花:“太夫人,怎么样?我们公主殿下一手打扮起来的,帅吧?公主殿下就说了,大狩猎同时也是大演军,演军形同实战,真到了战场,太抢眼醒目那只会变成活靶子呀。所以说,军甲不同于平时穿戴,必要低调,最好就是混在人堆里,一眼找不见才好。要是弄成个镶金戴银、花花绿绿的,生怕别人看不见认不出来,那不都成了找死?所以呀,贝奥坚持要穿这一身,起初公主殿下都是不同意的呢。不过后来再想想,考虑到这个大狩猎,终究还是需要有仪式感的盛会,毕竟不是真的实战,所以才由他去了。包括亲王殿下,也是考虑到这毕竟是殿下继任领主后,第一次主持这样的盛会,肯定是需要隆重些的,所以才有了那些颜色鲜亮的妆点,但却都是放在了马身上,这可比放在人的身上高明多了吧。等到一骑上去,大部分就都给遮住了,这样一来,是既兼顾了亲王该有的尊荣,同时呢,还不会太扎眼,照样能与军团融为一体呀。”
缇妮夫人听得笑,连连点头:“嗯,是这个道理,美莎的这份心思奇巧,果然想得周全。”
一阵阵紊乱运气,这些话听在茉莉的耳朵里,当真气死人不赔命,她攥紧的拳头,指甲都真要在掌心扎出血来了。
薛西雅斜睨一眼,满目风凉,哼,让你自作多情,公主一出手,活该气死你!
这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美莎同样露出满脸小得意,嘻嘻,有一位老牌万人迷的自恋爹,就是这点好呀。那个形象比天大、爱美成性的作风,百分百是遗传的源头。男人该怎样打扮才能倒饬得即威武又帅气,那位老爸钻研了大半辈子的成功着装经验,只要随便刮一点就果然很够看。
兄弟俩策马来至近前,她笑嘻嘻迎上去,还没等开口,竟是贝奥第一个表示超级郁闷+后悔的诉起苦来:“姐姐,早知道我真应该听你的,让你来做主就好了。难怪你都说这身金甲也就是平日拿来过过瘾,我现在终于信了,这果然是阿爸当年犯大错的惨烈见证呀,一到了军营里,才感觉出好像……好像……的确不是那么对路。”
贝奥这么说真心客气了,事实上,一等他将这身金甲穿进军中,从大将军撒特开始,几乎是个人见面都必须笑他,众口一词的评价:这要是真个穿进战场,明晃晃就是找死的节奏。笑得他这些天别提多郁闷,当初那股兴冲冲秀靓装的热乎劲,都以最快速度给打没了。
贝奥一路说,大哥大姐都是止不住的乐,美莎伸手戳脑门:“后悔啦?”
少年郁闷点头,于是大姐姐一挥手:“去吧,跟大姑姑走。”
嗯?
贝奥茫然抬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被大姐一把拽过来:“快来吧,就知道让你亲身体验一把,肯定要后悔,早给你预备下了。”
真的?!贝奥立刻转悲为喜,忙不迭跟着跑走去换装,嘴里还在等不及的咨询:“是和大哥那身一个样吗?我也想穿那么帅的。”
无怪贝奥满心羡慕,当夫妻两人还有一匹马都凑在一起,美莎那份最奇巧的心思才即刻加倍的显现出来:黑马身上艳丽的孔雀金蓝,与女孩身上的飘逸衣带竟是浑然相应成同系,再看两人衣着一黑一白,一刚一柔,最亮眼的腰带扣,同为金蓝色的一鹰一雀,更有披在肩头的狐裘,也是黑白之间彼此呼应。黑将军、白美人,反差强烈,却又在其间存在着奇妙而协调的关联,俨然是成了绝配情侣装,任谁看了都要惊叹,哇,这简直太惊艳了,一眼望去就合该是天生一对儿的璧人呀。
经典范例当前,不知多少女人被开眼开窍,欣赏得怦然心动时,或窃窃私语,或肚子里强烈叫嚣,不行,自己也必须这样试一回,回头就这么去妆点自家男人,他要是敢不配合,有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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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抢眼、出尽风头,雅莱的心情显然也太好了,欣赏夺目的美娇妻,看着那色彩粉嫩的唇红就忍不住的一口亲上去,吧唧着嘴巴品评:“嗯,新配方,味道不错。”
美莎一阵羞恼,没想到他竟会这样不管不顾搞突然袭击,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多少人盯着呢。
“你干嘛?亲花了你赔我。”
“行啊,我赔。”
雅莱笑得灿烂,好几天没见了,他现在真想直奔后账,都不舍得再走。
“想吃什么野味?我打给你。”
“狼!”
他欣然点头,凑到耳边调笑:“这个留到晚上,你亲自打。”
过不多时,再等小弟贝奥更换铠甲重新出来,就俨然成了和大哥同系的黑酷男,相似之中,却又各有不同。雅莱的调子是黑篮,轮到他则是黑金,从披风上绣织的图案再到腰带扣,都是狮子造型,披在肩膀的裘皮则是威猛的黑豹裘。
贝奥美得合不拢嘴,方才在帐篷里对着镜子,他就已经前前后后欣赏了好半天,相比之下,父亲那身金甲,毕竟还都是幼年时的‘杰作’,多多少少总难脱几分孩子气的浮夸,可是这一身,哇呀呀,这才是威猛战士该有的样子呀,太酷了。
莫说是旁人,看到此景,缇妮夫人都真是眼睛一亮,满脸骄傲:“看看,站到一起,这不用问都肯定是亲兄弟嘛,可有多好看。”
走到近前,贝奥奉上满满的崇拜:“谢谢姐姐,呵呵,花费了多少?让大哥补给你。”
雅莱一巴掌削过来:“你再说!再说我让你今天什么都打不着。”
笑闹之际,大将军撒特率队过来禀报请命:军团集结完毕,请令出狩。
雅莱又在那红唇上亲个脆响:“走啦!等着我给你带好东西。”
嗯嗯,快走吧,再不走她都没法见人了,男人们上马才一转脸,美公主立刻以最快速度遁形:“大姑姑,我要去补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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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军团出狩,观众们也随即纷纷登船,向着今年的狩猎围场泛舟而去。船夫按照目标地带划向湖泊中路,赏景观狩,品着美酒,吃着零嘴,不必担心受惊的野兽侵扰,又安全又惬意,滋味怎是一个美妙可以形容。
“快看,在那边!”
遥遥远望,在旷野与山林之间,随着号角吹响,军团激起的尘烟遮天蔽日,远在湖心都能清晰听见嗷嗷叫的军士发出的驱赶之声。正因远观,所以人们能看清各条战队分列奔袭、策应合围的战术阵型。一匹匹健硕快马拉开全速,其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猎犬狂吠,更有驯养的无数苍鹰长鸣击空。猎兔猎狐、各样仓惶逃命的猎物都被包夹其中,规模最大的野羊群、野鹿群,成片成片撒开了蹄子东突西窜,由领头羊、领头鹿带着齐刷刷不停转向,那种奔袭的壮观气势,绝对是美莎活到今天从没见过的。而除了陆地上的猎物,同样跑不了的还有天上的,多少被惊飞的鸟群,在一阵箭雨过后就是噼里啪啦直勾勾的往下掉。
美莎站在船头,瞪大眼睛简直忘了呼吸,这种规模的狩猎,果然好壮观,太刺激了,以至于连身边的母狮美赛,都仿佛是被激出了野性,一阵阵的狮吼咆哮响彻湖心。
美莎龇牙咧嘴连忙安抚:“你可不能去哦,这种规模的战阵,你混进去说不定都要被马蹄踩伤了。”
狮子美赛发出超级郁闷+不满的哼唧,可恶,这是故意小瞧她吗?真正的战场又不是没去过,对,真没去过的都是你好吧。
美莎兴奋询问身边大叔:“战场开战,是不是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样子呀?”
布赫讶然失笑:“真到了战场还能有这么轻松惬意?傻丫头,真让你眼见一回,保证要吓出噩梦来。”
美莎不服气:“我有那么胆小吗?我想看。”
大姐痛快说:“那行吧,等会儿扛回猎物来,你先把那些猎物都想象成死人试一回。”
布赫一口打回去:“你算了吧,猎物打回来是有人吃的,又不会给它放到烂,生蛆招苍蝇,这个具有可比性吗?真要想象一下,那你就干脆去想当初私牢里那两只小牛犊吧,就是那种恶臭腐烂、苍蝇乱飞、生蛆成灾的模样。把牛犊换成人,而且不再是两只了,是两百、两千,甚至两万,堆成一片是什么样,那就是战场了。”
一阵胃酸上涌,没等听完,嘴欠丫头已经快吐了,苦着脸看过来:“大叔,你是要害我吃不下饭吗?”
布赫风凉忍笑:“怎么,想一下就吃不下饭了?这个样子还想亲眼看?”
美莎痛快认败:“好吧,我不想了,当我没说。”
**********
超级过瘾的大狩猎,等到最热血喧嚣的围猎渐渐平息下去,军团收队,清点猎物,到日暮时分重新会合到湖边大帐来,让美莎开眼的另一番奇景就从此上演了。
“这只麋鹿是我送给辛西娅小姐的。”
“这对儿大雁是我专门给露丝娜小姐打来的,你知道吧,大雁可是忠贞之鸟。”
“看,这是我活捉的白天鹅,漂亮吧,比他那个灰溜溜的死大雁好看多了吧,天鹅也是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超级忠贞啊。”
……
陆陆续续、络绎不绝,各样的猎礼开始不断送进各家营帐,凡是被点名送礼的贵小姐,无不是满面娇羞,笑得比吃了蜜还甜。
美莎看得惊诧,哇呀,这是什么状况?
缇妮夫人替她笑解:“你没见过,还不知道吧,要说大狩猎的盛会,为什么会吸引那么多人,一年一年越办越盛大?这就是最实在的好处之一呀。你看着吧,等到天黑入夜以后,那成双成对的才叫热闹呢,越是黑漆漆没有灯火照耀的地方,才越是小情侣钟爱的好去处。所以每年大狩猎过后,紧随而来就是办喜事的高峰期,各家婚嫁,你家办完我家办,大风神殿里要主持个婚礼祝福仪式,祭司都且要忙上好一阵呢。万一赶上人多扎堆,都只能一天一天排队等,所以有时候为了争取一个吉利的好日子,谁家和谁家争抢打起来都不稀奇。”
美莎的表情别提多精彩,明白了,也就是说,这个狩猎盛会,其实还是个相亲盛会?哈,难怪一个个女孩都要挖空心思玩了命的打扮自己呀。想到这里,脑筋跳线,这个这个……果然是现实中的‘伊甸园’哦,是否也该算成是人的择偶繁育地?对对,穿越亲妈留下的那些搞怪遗作里,有一部分就是从老爸到大姑姑死都不肯让她看的,直到成婚以后才肯拿出来当嫁妆,那里面就怎么写来着,好像是有这个话对吧:要问人区别于其他野兽的定义应该是怎样?那就是:四季交那个配、终年发那个情……
一整排乌鸦从头顶‘嘎嘎’飞过,美莎同学终于在今天充分领会了这个定义的深刻真谛。
正自神游受教,小茜茜忽然抱着一只一看就是才出生不久的小花鹿跑进来兴奋秀宝:“阿妈快看,这是亚度尼斯送给我的,好可爱,我今后都可以养着她了。”
缇妮夫人哑然失笑:“真逗,亚度尼斯才多大?他会打猎?”
茜茜说:“是他专门拜托他哥哥给我捉来的,特意为我找到的小活鹿呢,好看吧。”
缇妮夫人没功夫多说,连声催促:“好了好了,赶紧抱回你的帐篷,可别在这里晃悠了,没看见美莎都已经快拢不住狮子了吗?”
果然,一见活物,狮子美赛即时兴奋,第一反应就要往上扑,美莎绝对是拼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抱脖子压制,狼狈到家:“茜茜,本公主力量有限,要是还想保住你的小活鹿就快点抱走吧。”
小茜茜一阵惊悚:“哦,我走了,不给你看了,别让美赛扑到我的帐篷里来呀。”
很快,雅莱和贝奥兄弟俩也带着战利品纷纷回归,贝奥手里拎着两只毛色油亮的水獭,兴冲冲来秀宝:“阿妈看,这是我专门给你打到的水獭,毛色有多好,做个披肩一定漂亮。”
缇妮夫人笑领儿子心意,心里高兴,嘴上却说:“送我干什么,阿妈还能缺了这个?你也赶紧去送个中意的小姑娘才好吧。”
贝奥脸上一干,立刻扭捏起来:“阿妈,你说什么呢。”
可惜,身边不够意思的哥,风风凉凉痛快揭底:“早就送了,还用等别人说?他今天的收获基本全都分光了,也就还剩下这两只。”
贝奥立刻瞪眼:“不准污蔑我,这是我特意留的,是特意知道吧,不是挑剩下的。”
美莎立刻听出意思:“分光了?难不成……他送的还不止一家?”
雅莱乐得坏:“你以为呢,这小子,绝对太有花心的天分,从现在开始,就已经学会遍地撒网了。”
哈,今日遍地撒网,来日就是遍地耕耘?!女孩即时被踩了尾巴,眼神超级危险的看过来:“那你呢?”
坏小子哈哈一阵笑,故意逗她,看这个吃醋的样子,别提多可爱。
他拽起人就走:“我打得搬不进来,跟我过来看。”
来到帐外,美莎一下子瞪大眼睛,这位老弟拖回来的,赫然是一只超级壮硕的大棕熊。看小山似的体积,怕是体重总要过千斤吧?她忍不住投来不信任的小眼神:“你打的?”
雅莱理直气壮:“是啊,和乌尔斯、伊诺克、伯特莱一块上阵围捕,总数绝对没超过五个人啊。所以,嘿嘿,看到了吧,塔里亚斯武士大会,本殿下要是上阵一把,那也绝对是能夺冠的猎熊勇士啊。”
呵呵呵,没亲眼见到,意见保留。
美莎打量熊尸,那个胸前挂着血窟窿,脖子都几乎被砍断的血淋林的样子,真心没法说出一句可爱喜欢。
“你送我这个?我要一头熊干嘛用?”
说起这个问题,雅莱竟也超级郁闷,扫一眼那颗形影不离最碍眼的电灯泡,诚恳抱憾:“我倒是想送你一个可爱点的活物呢,可问题是我送了,你有办法接吗?”
这个……好像也是哦,美莎这下也要很郁闷的扫一眼狮子姐姐,嘀咕出来:“姐姐,你今后能不能改吃素呀?”
啥?
狮子美赛受到难以容忍的精神伤害,干脆把那头死熊当成某人化身,噼里啪啦上爪子一阵狂挠,直挠了个满面开花严重毁容。
美莎吓了一大跳,雅莱嘴角抽筋中肯评价:“完了,这货被彻底逼疯了,你说……她这是把死熊当了谁?”
美莎瞪眼看过来:“当然是谁该挠就挠谁了,说!老实交待,你的战果该不会只有这一头熊吧?还有什么?是不是也分光了?都送谁了?”
雅莱一阵乱笑,搂过来诚恳咨询:“媳妇儿,你说……就凭你这个段位往这里一戳,就算我敢送,有人敢接吗?”
茉莉就敢!
醋丫头心中叫嚣,霸道开口没商量:“我的是我的,你的还是我的,你的猎物必须统统是我的。”
雅莱欣然接招,指着鼻子即刻回敬:“好啊,那说定了,我打回来的猎物,你必须负责吃光,一丁点都不准浪费,不准让谁替你吃。”
美莎:“……”
呃……能问一句,他打了多少吗?
猎获丰厚,大帐营地里一派热闹喧天,很快天色就黑下来,夜幕中点燃一堆堆篝火,到这时美莎再度开眼,哪里还会有正襟危坐、正经八百吃晚餐的景?连片大帐的营地里,四处烤肉飘香,俨然就是变成了一个超级大的Brbc露天派对。
到这时再没有了谁家和谁家的界限,完全成了各找各的烧烤餐伴,谁和谁对眼就往一处凑,哪还有一家人凑在一起用餐的呢?情哥找情妹,小孩找小孩,就连缇妮夫人这些上年纪的家长辈,也都是和同龄的贵夫人们凑到一处热闹去了。
雅莱洗掉一日狩猎风尘,换上清爽舒适的袍子,拎着一块放干净血的野鹿后腿肉,拽上媳妇就走。
头一回领教这种野外Brbc的公主表示严重不适应:“生肉?自己弄?”
他取笑没常识的丫头:“不懂了吧,就是要自己动手才最有滋味,又吃又玩,你试一回就知道了,保你上瘾。”
来到湖边一片景致最好的开阔地,约克早已筹备得差不多了,燃起的火塘旁边铺着厚厚地毯,一应剔刀叉子还有用来调味的盐罐、香料罐摆列齐全,雅莱将手里的鹿腿肉挂到火塘上方的钩子上,掏出那把随身最心爱的匕首,就首先割下几块肉,放在火塘的烧烤网架上,随即将匕首往媳妇手里一塞,笑嘻嘻催促:“赶快,你也来割几块。”
要亲自动手干这种事,对娇生惯养的公主还是生平第一次,做起来别提多笨拙。小心翼翼伸手过去,可是挂在钩子上的鹿腿却被推得摇来晃去,晃晃悠悠的不肯老实就范。
笨拙丫头超级不满:“你给我扶着点,这么乱动怎么割呀?”
男士满头黑线:“你这是割肉还是推秋千呢?用手抓着肉再割呀?”
洁癖公主匪夷所思:“抓……生肉?”
几乎是被他半强迫的去体验DY,美莎硬着头皮再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尖小心翼翼的捏着,那姿态简直都像在捏蝴蝶,可惜,还没等割到肉已经先叫起来:“哎呀,衣衣衣……衣服!给我护着点,当心要被火星撩到了。”紧接着再叫:“你这是什么刀啊?不是一直都说很快吗?怎么切不动?”
给笨丫头护着两袖衣衫,雅莱抱着人欣赏到喷饭:“你这是切还是扎呀小姐?扎到骨头了,别一下子捅进去那么深好不?……拿反了,那面是刀背!……后面还连着筋呢,切断了才下得来呀……”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割下一块肉,娇滴滴的公主像丢一块烫手毒物似的,激灵灵扔到网架上,而到这时,男士先行割下的两块肉,都已被烤出肉香,油脂滴落火塘,立刻激起火苗飞窜。
“呀——!”
美莎吓了一大跳,激灵灵忙缩手,雅莱连忙拽过来查看:“怎么了?烧到了?”
葱葱玉指完美无瑕,高分贝的海豚音无非都是大惊小怪,他看得乐,将女孩指尖放进嘴里,瞪眼笑骂:“再没见过比你更笨的。”
“你干嘛?”忙不迭缩回手指头,洁癖丫头皱着眉头,表示严重抗议:“还要用手吃饭呢,让我吃你的口水呀。”
坏男舔舔嘴唇凑过来:“这个……你少吃了吗?”
美莎:“……”
幸好,烤肉香气掀动的食欲很快淹没另外的某种欲,有经验的男士手把手指教笨丫头怎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拿着剔刀在肉面上划出一道道口子,再撒盐粒还有各种香料以便入味,一面烤得差不多了,再翻另一面,切下一小口尝尝,熟了吗?
“哎呀,咸了……唔,胡椒放多了……哎呀不撒了不撒了,我要吃原汁原味的……嗯,不好,还是撒点酒吧,腥了……”
一半是吃,一半是玩,真个自己操作一把,挑剔公主才终于领略到原来当厨子也真心不是那么容易的呀。
雅莱一边割肉一边笑:“怎么样?终于知道你这张嘴有多难伺候了吧?嘁,我要是给你当厨子,那必须时时刻刻噎你一句:有本事你做一个试试?”
美莎嘴上挑肥拣瘦,但必须承认这种DY的吃法的确好玩,刚刚打到的最新鲜的野味,刚刚烤熟还带着烫嘴的温度,哪是平日大餐能相比?吃的就是这份情境、风景和心情。以至于都要开始争抢着去持刀割肉,不准他再抢占这份乐趣了。
手里忙活着,身边‘厨子’时不时将烤好的美味叉起一块给她塞进嘴,随口笑问:“香吗?”
嗯嗯,连连点头,烫嘴烫牙的嚼着,根本顾不得说话。
雅莱又将一旁烫在水瓮里的酒壶拎过来,就着烤肉时不时的喝一口,同时再给馋丫头灌上一口,不怀好意的在耳边调笑:“说好了,今天晚上,我可就等着你喝醉以后的表现了。”
美莎用手肘狠撞一下,瞟了一眼还在旁边一起忙活伺候着的约克,拜托,注意下影响,还有人看着呢!
雅莱故意坏兮兮挑衅:“哟,这是什么眼神?害羞了?不好意思了?可是……我怎么看着不像呀?”
呃……好吧,承认一下,其实她最想说的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想馋死单身狗?
约克不愧是心腹近侍,眼皮不抬,一字不问,就宛如精通读心术,风风凉凉、慢慢悠悠开口:“没事,继续,不用管我。单身可不等于没经验,本人这样的还愁没地方解馋?哈,笑话。往身后看,看到没有,早就排上队了,随便哪一个都保证是不用喝酒就已经很……你懂的。”
美莎:“……”
雅莱:“……”
不约而同扭头180度,果然远处营地外围,有不少年轻女孩嘀嘀咕咕、窃窃私语都是在往这边时不时的张望窃笑,看身上的服色,基本都是各家门第里的高级女官之流。
雅莱半信半疑扭回头来:“你确定……那都是在看你?”
约克风凉回敬:“看你?有用吗?吃得着吗?能满足任何实际需要吗?”
雅莱:“……”
好吧,当他没问。
美莎表情精彩:“那些……该不会……你……都试过?”
约克:“实践是检验成色和功力的唯一标准,没有实践,哪有发言权?”
美莎:“……”
格外危险的小眼神飘向某男,从遍地撒网的弟弟到奉行这种真理的侍从,如果一个人的身边统统都是这种货色,要说他本人不是……这个,会不会就是世界上最冷的笑话?
仿佛感应到某种杀气,某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杀气来源地笑眯眯虚寒问暖:“你冷吗?”
某男痛快点头:“我冷!”
&bp;&bp;&bp;&bp;烧烤晚餐吃得过瘾,美莎心满意足打着酒嗝才想起来问:“对了,我看大家互赠猎礼都是热闹得不得了,连茜茜那么小的花骨朵都逃不掉‘觊觎’,都有收到小活鹿当礼物呢,怎么竟没见到有谁给茉莉送呢?未婚待嫁的贵小姐,按理说凭她的条件总不至于无人问津吧?这是什么状况?”
忽然说起这个问题,雅莱脸上一干,竟被噎住了,而在身旁的约克则分明有种欲言又止的冲动,咽口唾沫试探问:“殿下,这个……我能说实话吗?”
雅莱没好气的一脚踹过来:“可恶,最烦就是你们这种假招子?问出这种话不就是存心想说?那还问个屁?!”
没错,身为领主和各样人众打交道,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话了——‘殿下,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殿下,有些话我若说了只怕殿下怪罪,那还是不说为好……’,在他看来,这种说话方式百分百就是纯找抽,欲语还休图个啥?话还没说必须先让他表态?必须给一句‘你尽管说,我不怪你?’,凭什么呀?有意思吗?
约克暗吐舌头,挠头尴尬笑:“那……我真说了哈?”
美莎被掀动好奇:“什么实话?你快说呀。”
约克一朝打开话匣再也收不住,痛快兜底:“公主殿下,你可不知道,在这方面,茉莉绝对要算出了名的玫瑰花,眼高于顶,刺多扎死人呀。为什么没有人献殷勤?曾经不是没有过,而纯粹都是被扎死了。要说凭茉莉的条件,无论容貌门第都不差,可惜就是脾气太差,谁让她从小到大,心里装的都只有这位……表哥呢,随便谁谁谁,要是凑过去想和她发展点什么,那是眼皮子都不带夹你的,在她眼里那就是可笑的不自量力。而如果说,纯粹只是不搭理还算了,关键是那位的作风……唉,公主殿下你应该也领教过了吧,一旦炸起刺来,哪会给人留情面呀,对于看不上的家伙,三言两语就踩脚下了——‘你出门照镜子了吗?也敢说这种话?’;‘你是什么身份?也敢惦记本小姐?这种垃圾也能当礼物?在你眼里这就已经是很贵重的宝贝了?哈,真可笑,忘了告诉你,放在本小姐手上,这充其量只能是用来打赏奴仆的份。’;‘就凭你这模样,好意思和我表哥站在一起吗?也不怕羞愧至死……”
约克捏着嗓子学那目中无人的拿乔做派,堪称惟妙惟肖,一转脸为表示客观公正,又补充道:“嗯……或许也和茉莉住在这个家门有关系吧,可能也有表明姿态的意思,所以每每将仰慕者挖苦折辱之后,转过头来必要在太夫人和这位表哥面前标榜一番:‘表哥,你知道那个谁吧,他居然敢痴心妄想打我的主意,你说可笑不可笑?真是不自量力,都被我痛快赶走了呢。’;‘表哥,那个谁,你替我去揍他,他都纠缠好几次了,居然还想拉我的手。’‘表哥,那个谁,以后不许他再登门了,尽说些无聊的恶心话,还拿着一堆不值钱的垃圾当礼物,以为这样是在献殷勤?哼,根本就是故意在恶心我。’……”
约克两手一摊:“就是这样。为什么没人会向茉莉送猎礼?早多少年就基本已经把能当作人选的家伙全得罪光了呀。谁的脸面也不是生来为了送给她踩的,知道了这是个刺茬,久而久之,当然就不会再有谁主动凑上去。就连殿下身边这群死党,提起茉莉都没有谁还能保持好态度。”
美莎听得惊讶:“你是说乌尔斯他们那些人?”
约克用力点头:“是啊,要说乌尔斯他们这些人,才真真是被得罪的最狠的。在她眼里除了表哥根本就容不下别人,拿着表哥当参照,不仅对她献殷勤的家伙要一个个踩扁,而且好像这位表哥就应该是她一个人的才对,谁要是来和她抢,那就要成敌人似的水火不容啊。公主殿下你想想,这娇生惯养的女孩,好多时候能和男人玩到一堆去吗?不说别的,到军营转一圈,都要嫌脏臭受不了,钻进山林子去打个猎,那野外的艰苦,蛇鼠蚊虫滋扰之类的也肯定受不来,所以好多时候根本不方便带她嘛。结果这下好,不就是抢了人抢了时间,让她抓不到表哥了?所以逢到乌尔斯他们来找殿下,那都好像是来和茉莉为敌争抢似的,是让表哥没空陪她了。开始还是闹些小脾气,后来渐渐的就越闹越不对付,再等乌尔斯这些死党上门,她都要如临大敌似的,要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缠住殿下不撒手,要不然是头疼脑热不舒服了,要不然是哪里窜出只老鼠把她吓到了,总之表哥你不可以不管我……而这还只是开始的时候,还算轻的,再到后来就和乌尔斯这群人真成对头了,那位着实没少给他们告黑状,当然了,也只敢告到太夫人面前,不过由姑妈再转告给姑父也是一样,但凡表哥有个什么干了坏事闯了祸,到了茉莉嘴里都必要把罪名扣在他们这群人头上,被说成是交友不良,都被他们这些坏小子挑唆带坏了。所以公主殿下你若是去问问乌尔斯他们这些人,就没有一个能对茉莉摆出好脸色的,提起来都是敬谢不敏,敬而远之,没有谁再愿意和那位打照面,见面还不够唇枪舌剑冷嘲热讽过招的呢。”
约克越说越激动,一发不可收:“所以对茉莉,老亲王殿下都有过评价,我亲耳听到的,说茉莉这样的其实不难理解,与其说这是喜欢爱,莫如说是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因为我的心里眼里只装了你一个人,那么作为回报,你的心里眼里也必须只有我一个才行,如果做不到,你把精力和关注点分给别人了,那就是在伤害我、对不起我。所以老亲王殿下从来就没考虑过把茉莉当作未来领主夫人的人选,就说她有这份心思,可惜没生出与之相配的脑子,如果真有几分手腕能顺利得到你想要的也行啊,偏偏除了撒娇闹脾气不讲理的使性子,再拿不出别的更高明的手段来了,老亲王殿下就说了,凭茉莉这个性子,真让她来做领主夫人,还不够给殿下拖后腿得罪人的呢。”
美莎听傻了,怔怔望向那位罪魁祸首,她真心想问一句:祸害,你这是干了什么,能让人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个……到这种程度啊?
雅莱两眼翻白无语问苍天,看吧看吧,不想说,就是因为有嘴说不清。其实他才是最冤的那个好吧,倒真想有谁能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说不清楚只能一再声明:“听清楚,这可不是我在纵容,都是阿妈……阿妈那个人你也知道,耳根软心更软,茉莉只要和她一哭,她就和我哭,一说起来就是茉莉是孤儿,父母兄长都没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多担待些,多疼疼她,要不然茉莉就太可怜了……啪啦啪啦,数点起大舅父一家当年那么多牺牲,每次都是几车的话。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敢不念恩?敢不照顾迁就?结果……也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其实我才是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好吧,为这个,乌尔斯他们可没少怨我。”
美莎听得无语,也实在不明白,皱眉问:“既然发现茉莉是这样,那为什么叔叔还有叔母没有早点管一管呢?要是及早把她这种不对劲的苗头给板正过来,应该也就不会发展到这么严重了吧?”
约克连忙澄清:“自己的孩子好管,别人家的孩子怎么管呀?为茉莉,老亲王殿下也实在没少头疼,毕竟是功臣大将遗孤,不能亏待,可是呢,又终究只是对折弯的亲戚,理论起来和老亲王殿下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这个样子如果要去管教,分寸怎么拿捏?说轻说重都不好,所以也只能是交给太夫人这个有亲缘关系的姑妈来管束,可惜了,太夫人又偏是那么一幅和软脾气,再加之心疼茉莉成孤儿,说是管束,到底说不出一句重话来。而老亲王对此有不满也只能是背后埋怨夫人,总不可能直接训斥到茉莉头上,所以……久而久之,就成这样喽。”
想一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别人家的孩子不好管,稍有不慎难免被曲解用心成委屈……美莎听明白了,总之,这就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孩,因管教缺失而造就的经典范例。
“所以……到今天,眼看着和表哥泡汤了,茉莉的婚事才会让叔母这么头疼?”
雅莱苦大仇深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我比阿妈更头疼,长得帅又不是我的错。”
善解人意的聪明娇妻立刻递刀子,笑眯眯排忧解难:“不头疼不头疼,赶快,自己在脸上划几刀,保证什么烦恼都没了。”
雅莱满脸委屈看过来:“你舍得?”
“哼!”
被侵犯领地的河东狮用嗤声当作回答。
蒙受不白之冤的某男立刻把刀子塞回来:“好吧好吧,要划你来划,你敢下手我就敢接着,哼,变成丑八怪,今后看着吃不下饭的也是你,我自己只要不照镜子反正看不到。来来来,赶快来,我等着呢。”
满是挑衅伸过脸,坏丫头竟是没片刻犹豫的真个伸刀子触上他的脸。
金属的冰凉质感贴上面皮那一刻,雅莱只差当场跳起来:“你真划呀?!”
美莎风风凉凉送白眼:“连刀刃和刀背都分不清,你还敢笑我?”
雅莱:“……”
好吧,他其实……没那么爱美……啊不对,是再次确认,这丫头吃什么就是是丁点不吃亏,太太太……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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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完了晚餐,也兜售完了黑家史,约克格外识趣的退出二人空间,随着夜色渐深,广阔营地里四处的篝火都陆续熄灭,漫天璀璨星光反倒因此能看得更加真切,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整个天地都安静下来,在草虫鸣叫中,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娇弱公主有些禁不住野外的夜风,缩着胳膊低声念叨:“有点凉。”
身边坏小子悠然接口:“嗯,还好我穿得多。”
美莎:“……”
嗤的一声破笑,不等那份精彩表情送过来,他已经把人搂进怀,就用自己当肉垫,让她整个人趴到身上,撩起身下披风,一手一边裹严实,严丝合缝包进胸膛。
“这样可好?”
嗯,的确不冷了,清晰感觉到肉垫在升温,今夜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嘴里还留存着酒精气息,吻上红唇,雅莱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情浓意切,从心头涌上的声音就那么自然的流出口:“美莎,我爱你,如果人活一世真的可以只在心头放一个人的话,那个人,就是你。”
可惜,也不知道河东狮是否缺少浪漫细胞,在这般气氛中居然脱口而出:“那不行啊,孩儿呢?将来放哪?”
雅莱片刻愣神,随即哈哈坏笑止不住,坏兮兮道:“当然是放你肚子里,这还用问?怎样,咱们现在就来放?”
美莎:“……”
努力转移不良话题,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得惊醒:“等等,差点忘了问,这片围猎场里有没有狮子啊?你们今天猎的……不会也有狮子吧?不准猎狮子!”
雅莱又是一愣,更要哈哈取笑傻丫头:“这个还用你说?有卡比拉的大风神殿被奉为圣地,放眼整个哈尔帕,别说是由阿爸发起的大狩猎了,就算是最鲁莽的猎户都绝对不会猎狮子好吧。”
哦,那就好。美莎松了一口气,可是一转眼看到不远处的狮子姐姐,忽然又是另一种担心:“那……这里有狮子吗?我是说公狮子,该不会三更半夜循着气味就钻进帐篷来找姐姐吧?真找过来怎么办?对了,万一还不止一头,那岂不是都要开始争风打架了?”
杞人忧天的妹妹一路念叨,就招来‘妹夫’超级不屑的风凉嗤笑:“你算了吧,也不看看这货都几岁了?按照狮子的年龄,13岁早都已经是不折不扣老太婆一枚,还有哪只公狮子能看上她呀?还争风打架?你见过有哪个壮年小伙子会为抢个老太婆大打出手?那不是纯粹有病?”
一个又一个的字眼挑战神经,大概是女性都要暴走,不管这女性是人还是狮子。美赛嗷呜一声咆哮,即刻站起来表达愤慨。呀呀可恶,即便听不懂,但这货冲着她又是摆手又是这么一副轻蔑+唾弃的表情,就知道一准没好事,吼他肯定没错!
美莎立刻选边站队,搂住姐姐一脸郁闷的回应:“真是,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要是这样的话,那我真应该多陪陪姐姐了,你还是靠边站吧,谁让你是壮年小伙子,还有的是时间呢。对吧姐姐,以后还是咱俩睡一个被窝,不要他了,等什么时候他也老到办不了事的时候再说。”
嗯嗯,美赛眯着眼睛万分受用,就是,尊老爱幼是美德,这才像话嘛。
被联手排挤的家伙听得磨牙,二话不说以行动抢占主权,还没等美莎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以标准抱孩的姿势,整个抱起来大踏步的往安寝帐篷走去。
“你干嘛?放我下来!”趴在他肩膀上,好面子的公主又羞又恼,可恶,多少人看着呢,这像什么样子?她又不是三岁小孩,这家伙还想让她明天出来见人吗?可惜在男人的霸道蛮力下,她努力想挣脱也根本挣脱不下来。
雅莱磨牙笑:“没什么,就是意识到时间紧迫,光阴宝贵呀,所以必须赶在还能办事的时候,把该办的都办了。”
回归寝帐,投入造人大业,这就姑且算是……嘿嘿,提前熟悉一下抱孩儿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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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醒醒,该起了!再不起要误事了!”
约克连声呼唤,半天叫不起人,一颗脑袋都大了。
雅莱眉头皱成包子,实在躲不过了才万分不情愿的睁开眼,唉,奶羔子在怀,一同裹在暖呼呼的被窝里,这滋味可有多美,真是一万个不想起。时至此刻他好像才终于懂了,为什么每逢出征行军尤其是大战之前,最忌讳军营里有女人,果然啊,这就是瓦解斗志的不二利器,奶羔子抱满怀,想要早起归营真是一件太痛苦的事。
打一个冲天大哈欠,又在光溜溜的奶羔子身上狠狠蹭了几下,他咬牙切齿下了几万次的决心才终于钻出热被窝。身边女孩还睡得香,将毛裘毯仔细给她盖好,以免冻着,他凑到耳边问:“今天想要什么?我打给你。”
美莎迷迷糊糊嘟囔:“要姐姐……”
听到召唤,狮子美赛立刻凑过来,拱着一颗大脑袋就拱进了被窝,硬生生将某男拱出去,抢回阵地。梦中少女极其自然搂住狮子,继续呼呼睡得香,雅莱瞪着狮子倍感磨牙,指鼻子发誓:“行!我今天说什么都必须弄回一头活蹦乱跳的公狮子,不信治不了你!”
*********
晨露未退,雅莱钻出营帐时,经历夜晚狂欢的整片营地一片沉睡寂静。分明还带着起床气的家伙随口问:“贝奥那小子起来没有?他要是敢起得比我晚,可就别抱怨不带他玩了。”
约克风风凉凉回一句:“知道已婚人士和单身小孩的区别在哪里吗?人家早等得不耐烦,自己直接归营走了呢。”
已婚人士:“……”
心里虚着,嘴上却说:“臭小子长本事了?敢不等我?”
知情侍从的表情更风凉,好心提醒:“听听,安静吗?该归营的家伙都是跟着贝奥一起走了呢,因为贝奥说得的确很有道理:要等你,那恐怕结果只能是一起误时间,可你是谁啊,领主再耽误磨蹭,谁还能把你怎么样?可换了别人,跑不了是军法处置要等着了。”
约克一路说,雅莱就开始磨牙,脸上在发烧,嘴上在叫骂:“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约克笑得难看:“叫……我叫得起来吗?本人尽职尽责可都帮殿下数着呢,‘别烦我’说了18次,‘再睡会儿’说了29次。”
雅莱:“……”
好吧,反正他是领主,谁还能把他怎么样?
催促着约克去牵马,等待时刻,忽从背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表哥……”
来者除了茉莉还能有谁呢?等待这样一个机会,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差汪出泪来。
雅莱一阵头痛,心中哀嚎,嘴上明知故问:“起这么早做什么?你们又不用整军出猎。”
茉莉似乎一夜未眠,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满是委屈,低声怯怯开口:“表哥……能为我带一捧艾菊回来么?表哥知道的,我最喜欢艾菊,我……只想要这么一束花。”
“你不该向我要!”
雅莱一口打断,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提醒:“这种东西,不是我应该送的!”
茉莉却问:“那如果是茜茜呢?如果是茜茜这样请求,难道表哥也会一口回绝?”
这时,约克牵马而来,雅莱痛快翻身上马,不肯再看她,拨转马头一声呼喝远去,只留下一句话:“茜茜不喜欢艾菊。”
眼泪潸然落,茉莉说不出憋在心口的那种疼痛和委屈,自从美莎来到身边,表哥就是对她越来越冷淡,仿佛就是在刻意拉开距离,为什么?就为了怕美莎多心?怕惹她不喜欢?只要一想到这个,茉莉的满腹委屈就即刻全部化为愤恨。
看看,往日最是热闹欢腾的大狩猎,可到了今年却变成了什么样?她好像成了一个特别碍眼的存在,表哥躲着她,姑妈竟也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她,即便她想凑上去和表哥说句话,都会被毫不客气的拦住,转过头关起门就是一顿训斥。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她?!再看看美莎呢?说众星捧月丝毫不为过,她成了所有人关注的核心,是人人追捧的对象,衣着打扮都是女孩子们热议效仿的典范。所有这一切都像一根又一根的毒针,狠狠扎痛属于茉莉的那份骄傲,痛得她几乎快要崩溃。她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茉莉,公主殿下的那个唇红是怎么调制出来的呀?你帮我打听打听,我也好喜欢那个颜色,要是能弄到配方……”
“茉莉,公主殿下平时都有什么喜好?我阿妈交待的使命要我仔细打听呢,毕竟要送礼也总要投其所好嘛,你们是姑嫂,肯定最清楚……”
往日还算关系不错的女孩凑到身边,一开口的话题对茉莉分明成了火上浇油,终于,忍到极限她再也忍不住,骤然发飙怒火冲天:“我应该清楚什么?她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整日伺候她的佣人!”
骤然翻脸,小伙伴们都被吓了一跳,有脑筋转得慢的还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却被身边同伴暗拽衣袖。气氛一时闹僵,有机灵些的女孩立刻退走:“呃……那好吧,我自己去问公主殿下……”
“茉莉!你这是干什么呀?出来之前和你说了那么多,全成了白说了?”
茉莉骤然闹出来的情绪,着实让缇妮夫人气炸了胸膛,气冲冲拽进帐篷,劈头盖脸也跟着发了飙。
缇妮夫人怎能不急不气,捶胸顿足的再次重申:“茉莉,你是不打算嫁人了吗?就算纯粹为了你自己,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的任性耍脾气啊!出来之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不管平日你和美莎怎么闹,那毕竟都是在自己家里,外人看不见。可一旦走出家门还能一个样吗?尤其是大狩猎这样的盛会,你就算纯粹是装,也给我装得和美莎亲近一些行不行?!那些贵夫人,察言观色哪个不是人精?自从出门到现在,你连句话都不和美莎说,明明是一家人却都不往身边凑,是生怕别人看不明白吗?我现在为了你的婚事费尽了心思,磨破了嘴皮,可再怎么夸你推荐你,也架不住你这样自己给自己拆台呀!昨日就不止一位夫人问我,看起来你和美莎不亲近啊,这是不是平日关系不好?”
缇妮夫人只差气吐血:“茉莉,你想没想过,要是你和美莎关系不好的这项认知被人认定了坐实了,那会是什么结果?谁家还敢娶你!毕竟大家都是要在哈尔帕混的,谁能不顾虑公主的看法和态度?谁还会迎一个让美莎心里不舒服的情敌进家门?那岂非要一块变成公主眼里的疙瘩,今后还能好混吗?而即便出了这片领地,别忘了头顶上还有王的看法和态度呢!和王最爱的女儿成对头,这样当众发飙,矛头直指美莎,你是疯了还是存心自掘坟墓?这个样子今后放眼帝国全境,谁又还有胆子把你娶回家?要是因你之故一块成了王的眼中钉那算怎么回事?谁不怕受牵连,会愿意做这种陪绑倒霉蛋?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缇妮夫人越说越气:“茉莉,你要看清楚,正因在这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你从前有多喜欢雅莱,现在才更要表明态度。要让人们看到你和美莎亲密无间,从无芥蒂,才能打消顾虑。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归到表妹的位置上啊,不仅是雅莱的表妹,更是美莎的表妹,甚至若能有美莎为你操心牵线搭桥的就更好了,只有这样,人们才能放心得和你谈婚论嫁呀。出席大狩猎为个什么?不就是为了借助盛会场合,给你营造出能够重新开始的机会吗?你若再这样任性,那还不如干脆不带你来呢,也免得到了外人面前,再让你自己给自己挖坑断路!”
茉莉委屈泪水难断,无以言说那股足够将人逼疯的悲愤,哭着争辩:“姑妈就会骂我,可我没有努力在忍吗?我已经是努力到极限,可我实在忍不住啊,我就是受不了她!就算我逼着自己去装,去亲近,可我……我就是做不到!”
缇妮夫人气得呼吸紊乱:“是你自己在逼自己,除了你自己,没有人逼你!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受不了。人生不如意司空见惯,求而不得的事情每个人都会遭遇,包括美莎自己还不是一样有过初恋落空?可那又怎样?又有什么过不去的?怎么偏偏轮到你就是不行?说到底是雅莱不想娶你,你责怪美莎又有什么用?就算他娶的不是美莎,那也可能是别人呀,怎么?难道仅仅因为是成了他的妻子,就都会让你无法见容了?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去为敌啊?站得住脚吗?”
至亲连声苦劝:“茉莉,姑妈怜你是孤儿,从小疼你爱你,可不等于是能容你任性到这样地步啊?我看得出来,美莎并无意和你为敌,到现在为止也不曾为难过你什么,可是你要知道,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只拜托你不要逼得别人非要和你认真起来好么?若真闹成那样,你根本就不可能是对手,这点自知之明总该有吧。”
这样的论断于茉莉听来实在刺耳:“什么叫不是对手?姑妈也看不起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如她?我就是不服!”
缇妮夫人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你这孩子,到底是撞错了哪根筋?怎么明明很简单的道理,就是和你说不通呢?你再怎样不服,事实就是事实,你改得了吗?”
茉莉梗着脖子不服气:“姑妈怎么知道我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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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营帐里的争执,外人无从知晓,只是茉莉对美莎的敌意从此变得更加炽烈,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到这一天黄昏,狩猎人马归来,雅莱的举动无疑又是在本已烧旺的愤恨之火上,又狠狠浇了一泼滚油。
茉莉提出的要求他虽不予理会,但那番说辞却分明给他提了醒:对呀,漂亮活物没法往回带,但是带一捧花回来却是没问题的。于是,不仅是艾菊,凡是旷野山林中能找到的漂亮花朵,五颜六色收集一大把,就捧回来送给最爱美的小娇妻。
“怎样?好看不?”
超级壮观的一捧鲜花塞进怀里,体力差的女孩几乎快要抱不动。美莎的表情没法形容:“采这么多?你还有时间打猎吗?”
坏小子乐得嬉皮:“只说喜不喜欢吧。”
喜欢呀,当然喜欢,有哪个女孩能不喜欢有人送花?挑拣其中最艳丽的花朵,美莎超级熟练的编出两个花环,一个戴给狮子,一个戴到自己头上,笑嘻嘻咨询:“好看吗?”
好看,怎么能不好看呢?他立刻凑上来索求:“我也要!”
美莎惊奇瞪眼:“你好意思戴出去?”
“凭什么不好意思?看看,凡是带刺的,都给你仔细把花刺全摘干净了才敢带回来,劳苦功高啊,没点犒赏怎么行?”伸出十个手指,果然被扎出不少破口。
被取悦的女孩笑得甜,咬着嘴唇问:“痛不痛啊?”
赖皮孩子立刻说:“你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又来了!
美少女嘴角抽筋,自我安慰,好吧,我是姐姐,我不跟小弟计较,吹就吹。
结果,旁观者从身边过,一一撂下白眼。
大姐问:“你们知道自己多大了吗?还玩小孩过家家?”
茜茜说:“不准诋毁小孩,我们才不会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呢。”
贝奥说:“难怪尤顿都劝我,这方面绝对不能和大哥学,要不然以后就不是找老婆,是找小妈,果然一语中的。”
被挑衅的大哥一脚踹过去:“要你管!有本事你先找着再说!”
被讽刺的小妈倍感汗颜,果然啊,再和这厮混下去,跑不了是要被拉低智商。
一片热闹中,只有茉莉沉默躲回自己的帐篷,再不肯出来。她看不下去,听不下去,如果有可能,是真想冲上去把那捧鲜花撕得粉碎。攥紧的拳头,指甲都扎进肉里,直接扎出了血!
“美莎!走着瞧!我就不信,没有办法把你这份得意结结实实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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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狩猎持续多日,丰厚猎获当然不可能全在围场中被享用消化,事实上,之所以能被称为是比普鲁利节还热闹的盛会,正因这是一场全民狂欢。大部分的猎获都是当日即从水路运回乌兹法的水路码头,每到这时,各地蜂拥而来的百姓都会涌向乌兹法或者是哈尔帕城,尤其是登户在册的孤老伤残,家中没有壮劳力的妇孺,都属可以无偿领取的人群。因而每到大狩猎来临的时节,两地的屠户、皮货商包括药材商人就都算忙开了。剥皮拆骨,有人收走皮毛,有人收走不宜食用但可入药的内脏骨头,拆剥下来的大块鲜肉则有众多贫民分享,一时间可谓热闹翻天。
往年这样的喧嚣热闹总要持续半个多月,而到这一天,忽然有哈尔帕城的留守官吏送来消息,雅莱率领的狩猎军团因之提前收队。
“萨尔凯来了,现在就等在城里,看来是要提前回去了。”
美莎闻听不由一愣:“萨尔凯?他驻守在摩苏尔,怎会突然跑过来,如果有事,让他直接到这里来不就好了吗?反正又离得不远。”
正玩到过瘾,对于要提前回去,贪玩丫头实在不情愿。
雅莱一阵苦笑:“就知道你不想回去。但并非是他托大,懒得跑这几步路,而是听说好像随身携带了重要的东西,所以不便往人多的地方乱走。”
美莎听得新奇:“什么东西?”
他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好奇就回去看看喽。”
于是,大狩猎因萨尔凯的到来提前了几天落幕,一行人众回归哈尔帕城,而那个时候,只怕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此番回归竟会因之生出一场怎样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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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哈尔帕城中,现任摩苏尔驻守大将萨尔凯,当然不可能是闲得没事来串门。此番到来,是遵王令携带了重要东西要送往哈图萨斯,途径哈尔帕,自然要当面向公主问安。
行政厅碰面,萨尔凯不改面瘫毒舌的作风,直话直说:“陛下有令:路经哈尔帕,务必要看看公主殿下过得好不好,要眼见为实,不能道听途说,为此即便是在哈尔帕多留些日子也是不碍的。总之呢,是必须要看得清楚明白,不能让谁作假蒙混了去,所以见不到人,我是不能走的。”
雅莱眼皮抽筋,笑得难看,当即转头问:“媳妇儿,你过得好吗?”
美莎拍着心口满是惊悚状:“我不知道哎。”
雅莱:“……”
坏丫头眨着一双灵动大眼,大喘气接上后半截:“我不知道阿爸心里的好到底是个什么标准。”
呵呵,呵呵呵……
坏小子表示严重同意:“嗯,这个……我也不知道。”
大狩猎归来,美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红光,其实到底过得好不好,一眼可知道。萨尔凯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同情,唉,要说谁能罩得住这位公主,只看夫妻凑一处是谁听谁的就已经够清楚了,因而也真要笑起那位多虑老爸,能让美莎过不好的人,恐怕到现在是还根本没生出来吧?
收起玩笑,美莎便问:“你是随身带了什么东西,都不能往围场去呀?这下好,闹得提前了好几天回来,有好多地方还没去成呢。”
萨尔凯抽动嘴角,拜托,他哪知道哈尔帕会有这种特色节日,若早知道也肯定会晚出发几天,不必跑到这里当恶人了。干咳一声,他直说重点:“陛下明言:这件东西事关重大,若是旁人问起肯定不能说,但若公主殿下问起,如实告知却无碍,陛下说让公主殿下知道了,或许还会因此有更好的主意或想法也说不定。”
雅莱听得好奇:“到底是什么呀?呃……我也能知道吗?”
萨尔凯风风凉凉看过来:“陛下原话:无所谓,反正公主殿下知道了,那臭小子还能不知道吗?女心外向永远是没错的。”
雅莱:“……”
萨尔凯随身携带的重要之物是一个铜皮硬木箱,箱子实在不小,且上了好几道锁,外加好几条漆封,一看就是不能容人半路随便开启。他没有打开箱子,只是直言相告:“这里面装的,是巴比伦各处大城重镇的城市结构图。巴比伦王城、艾什努那、尼普尔、玛里、西亚那、巴士拉尼亚包括摩苏尔等地都囊括在内,从城墙、城门,各种防御工事的建造以及城中街道建筑的布局都尽可能描画齐全……”
这一大箱子都是巴比伦各处大城的城防布局结构图?雅莱听懂了,却也更糊涂:“巴比伦都已经全打下来了,现在还要这些结构图有什么用?就算是出于防御考虑……那不是也只要各城驻守的大将都清楚就行了吗?”
萨尔凯抱歉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是王令要求把各城都画出来,尤其是巴比伦王城,务必描绘得越详细越好,各地汇总到我这里之后,再由我呈送哈图萨斯,至于要用来做什么……那恐怕只有陛下才清楚了。”
问不出所以然,雅莱百思不得其解,入夜躺在床上还在琢磨:“你说……陛下突然要这些城市结构图是要干嘛用?”
美莎把玩着发稍,轻飘飘好似完全没过脑子就给出答案:“这还不简单,迁都喽。”
什么?!
雅莱‘腾’的坐起来,一时间惊愕得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迁都?!”
“嘘——!你吼什么,生怕外面听不到?”
美莎立眉瞪眼,扯着耳朵让他重新躺倒,雅莱惊得眼珠快落地,急切追问:“怎么突然就会说到迁都?陛下和你这样说过?”
美莎痛快摇头:“没说过。”
雅莱更惊:“那你怎会蹦出这种想法?迁都?开玩笑吧!”
美莎当然不会提及那份破解赫梯之书的手卷,只是给他客观分析:“谁和你开玩笑了,你只要好好梳理一下现状自然不难猜。你看,围绕着我们这片广阔疆域,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是什么状况?北面西面,已是两线临海,北方垦荒拓疆,早已灭除蛮族之患,西面大绿海更不用说,即便是要防范从海上而来的威胁,可如今海外的迈锡尼诸岛是什么状况?一场宫廷风暴,最具实力的王储阿法斯还有他的王后母亲都已经被灭了,到现在,顺利登上后位的就是科林斯王妃,是爱洛尼斯的生母啊,那就是最坚定的同盟,无可动摇。即便科林斯王妃的亲生儿子还一时没有拿到王储宝座,但份量也已经是随着母亲地位的变迁而水涨船高,庶子变嫡子,凭此一点已经是其他王子无法相比的资本了。今后只要有科林斯王妃在,哦不,现在该叫王后了,那么只要有她在,日后迈锡尼的王位还能让别的王子得了去吗?那基本已经等同于是囊中物了。今后迈锡尼成了这对儿母子的天下,则只要阿爸的手里有爱洛尼斯这张牌,也就等于是把她们母子牢牢攥在了手掌心,西线的海岸安宁也就基本能长保无虞了。
再看东线和南线,覆灭巴比伦、抢空埃兰,虽然阿爸表面上还没动过亚述,但是亚述王尼拉里一世却还敢乱动吗?于他而言,如今的赫梯势力已经是三面包围,更有此战打着联手的借口,从他手中挖过来的人,一个都没给放回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争论扯皮起来,阿爸只要一口咬定,人我早都已经给你放还回去了呀,他们没回到阿淑尔城,你也问不着我呀,腿长在他们身上,我怎么知道他们去了哪……尼拉里能怎样?说不清楚的口水官司,他就算争论上十年,也不可能再把这些亲信找回来,阵营势力受到严重打击是不争的事实。今后若不想倒台,不想被兄弟抢走王位,那就必然是要找外援,也就是别想再脱离阿爸的掌控了。”
说起这个,雅莱没法不感慨:“是啊,真没想到,当初陛下向亚述提出联手,求取向导,后面居然还跟着这样的连环计,仅凭这份手段,尼拉里就根本不是对手,吃了哑巴亏都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但是说到掌控的问题,他却还是有点不明白:“可是……这毕竟是两国两王,陛下又该怎么去掌控尼拉里呢?说是让他需要求取外援,可这个外援又该怎么给?难不成还能直接插手参与到亚述的内政中去?如果真这样,那恐怕非但不是外援,反而更是尼拉里要被政敌攻击的把柄罪责了吧?被扣上一个勾结外邦,出卖国利,那他的王位岂非只会更难保?”
美莎翻个白眼,悠然指点:“谁说是要那么直来直去的插手?换个方式不行吗?譬如说,亚述向外连通的商路!现在他们的土地都快被阿爸的势力包围了,无论想往西走、往巴比伦走,或者往喀希特、埃兰走,有哪里是能绕得开?尤其巴比伦,那都是从前亚述人最重要的传统商路呀,而现在落进我们手里,那么阿爸的态度,是不是就能决定很多事了?譬如说,巴比伦的商路如果是由尼拉里来商谈的话,或可考虑给他面子,撕开些口子让他们得些利,可再换别人,却是除了严厉封锁绝无二话。看,这不就是外援的威力?阿爸帮谁不帮谁,由利益决定选择,就凭这个,随便谁再想把尼拉里从王位上赶下来,能不掂量掂量吗?而反过来,一旦阿爸不再给尼拉里这份脸面了,转而开始向他的政敌示好,那么这份由利益而来的选择倾向也就立刻会跟着倒过去,这岂非就是能以阿爸的态度,来决定亚述的王位了,你说尼拉里还敢不听话么?”
雅莱恍然:“说的是,商贸利益的往来,这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可或缺,因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出产所有需用的物资。不说别的,仅是食盐这一项,那就离不开临海的国家或者是有盐矿的国家来支持,而亚述全境深处内陆,根本无处临海,境内也少有盐矿,要是彻底封死了向外的商路,尤其是若不能再往来巴比伦了,那简直就是灾难啊。”
美莎笑嘻嘻补充:“再说了,别忘了尼拉里的手中还捏着阿爸签署的和平协约呢,现在终止了边境蛮族的袭扰,那可都是这份协约在起效。看清楚哦,这份协约是和尼拉里签的,可不是和别人,这其中用文字游戏暗埋的玄机,都是明确写着:是在双方国王在位期间,绝不动武,嘻,你细想想这话是什么意思?”
雅莱惊呼拍案:“也就是说,一旦亚述的王位生出变故,统治者都换了人,那么陛下也就是能随时撕毁这份协约了!”
美莎欣然点头,笑说:“这份暗藏玄机,即便当初签署时大家都明白,但这都是在保尼拉里,他签起来当然不会有意见,可换了别人再掂量这份协约,味道还对吗?顾虑着这份隐患,还敢乱动吗?再譬如亚述逃奴成潮,尼拉里若想堵截劳动力外流,那么只要他乖乖识趣,阿爸就大可以配合他,不再接收更多流民过境,可如果他不识相,自能招引得更加汹涌。就是这个道理,好多事情都是可以拿来做条件的,这份外援的威力,就是在拿掉了尼拉里众多亲信之后,让他今后再能依仗用以自保的筹码,都只能是赫梯王给他的了。你想想,这个样子,他还敢不去看着阿爸的脸色行事么?这根本都等于是从此降身为傀儡,尼拉里再想寻求两王之间的平等地位都纯粹是笑谈了。”
雅莱听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怔怔有感而发:“哇靠,从前就知道陛下很阴险,还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阴险,终于知道你的这份阴险都是跟谁学的了。”
美莎一巴掌拍过去:“你说谁阴险啊?做王守护一方,不该这样吗?”
口误家伙连连坏笑点头:“应该应该,没说不应该呀,我佩服还来不及呢,又没别的意思。继续,亚述不足为虑了,那接下来呢?”
美莎鼻子一哼,重归正题:“所以呀,你这么清点一圈是不是就很清楚了,今后还能够成为对手,存在威胁的,还能有谁?埃及!只有埃及!”
雅莱不懂:“埃及?可他们不是一样遭受重创了吗?现在连拉美西斯都死了……”
美莎却说:“遭受重创是一回事,但遭受重创之后的恢复能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由此,她便将埃盖翁手卷中所罗列的埃及种种独有的优势,一一与他分说清楚,雅莱越听越心惊,如此衡量……的确啊,埃及的这份恢复能力,实在不是其他邦国可以相比。
美莎提醒说:“出使埃及的时候,你应该亲眼看到了吧,那个时候距离大战结束才有多久?满打满算不足三年的光景,可是被毁得最惨的下埃及三角洲,多少神庙方尖碑的重建,都已经是很具有规模了,这种速度,放在别处敢想吗?”
回忆那时沿途所见,雅莱又是一惊:“还真是啊!才那么几年,好多城镇的神庙神像,都已经重修得差不多见型了,这就是埃及独有的秘诀?能让建造速度快十倍?太夸张了吧?”
美莎说:“埃及能够成为历史最悠久的古老帝国,不是没有道理的。有尼罗河厚赐,他们一不缺人、二不缺粮、三更不缺钱,有上游南方储量惊人的金矿,要恢复国力是指日可待。即便有阿爸努力困锁,但也不可能真的完全困住埃及。在这种情况下,若再加上一个法老善战、王子承袭,那在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还会很难猜吗?所以说,在未来,对我们而言最主要的威胁依旧是来自埃及,正因有今日一场大战惨败,所以等到来日,它不可能不全力复仇。”
雅莱终于懂了:“所以……陛下才极有可能要起意迁都?”
美莎掷地有声的纠正:“不是可能,是肯定!阿爸肯定要迁都!正因疆域越来越广阔,哈图萨斯的地理位置,是越来越难于掌控全境了,尤其是南线西亚走廊这些战事多发的地带,为了应对日后争端,王城必要南迁,是要迁到距离埃及更近的地方!要是我没猜错,阿爸索要各地大城重镇的城市结构图,不仅仅是巴比伦这里,卡赫美士、卡迭什、美吉多,只怕各地咽喉重镇的图样都在送往哈图萨斯的路上,这就是在开始为迁都做准备了。你想想,要建设新的王城,那不仅是规模浩大的工程,更是要集中各方之优于一身。正因王城是一国的心脏,重要性非其他城池可比,那么对于坚固的要求、对于防御的要求都肯定是最高的。所以当然在这方面的参照是越多越好,把各地大城的优势全都借鉴过来,从中归纳筛选出最完美的方案,才好建造一座最出色最坚固的王城呀。”
雅莱恍然:“难怪,是明确要求把巴比伦王城的结构画得最详细。这就是为了从中寻找可借鉴的东西。”认同了迁都的判断,他急切追问:“那你觉得……南迁……会迁到哪里?哪座城市会成为新的王城?”
美莎转动眼珠,悠然笑说:“那就先要衡量,建造一座王城,是要满足哪些必备条件才行了。第一,肯定是王庭直属辖地,而不能是已经分封出去的领地,不然的话,让谁割出去一大块,那都肯定要起争端;第二,周围必须有能够扩建的空间,否则若像哈尔帕城这样的,两边都是山,夹在山坳中间,想继续扩城都根本没有更多地方了,这肯定也是不行的对不?第三,有了扩建的空间,当然在周边还要有险可守,这样才能便于建立防线,保证安全;第四,周围还要有足够的粮牧产区,这样当大批人口迁入时,才能保证各样必需供应不至于短缺;第五,当然还要有就近的林区和矿区,这样才能保证在建设时,有充沛的土木材料来源,不需要长途跋涉耗费运力;第六,当然还必须要有相近的水系,这不仅是为保证供水,还有水路往来的高效快捷;第七,当然还有自然环境气候这些条件,最好气候温和宜居,譬如经常出现恶劣天气,动不动就是闹干旱或者洪水,再或者经常爆发瘟疫传染病之类的地方,那就肯定都是不能考虑的。那么,要满足所有条件,你觉得选哪里合适?”
她说一条,雅莱就愣一下,等到把问题丢回来,简直一刻等不了的跳下床急声招呼门外人,快快快,赶快把地图给我拿过来。
深夜寝殿铺展开地图,雅莱瞪圆了眼睛看来看去,也没能找到符合所有条件的地方,直看得脑袋都大了,苦着脸求解:“媳妇儿,别吊人胃口了,你觉得会是哪里呀?”
美莎笑嘻嘻向地图一指,雅莱倍感惊愕:“这里?达塔萨?可是……这只是一座小城啊,住民才只有几千人。”
美莎歪头笑说:“所以才需要扩建呀,所以扩建起来才会是大工程呀。”
雅莱盯着地图,小城达塔萨位于埃勃拉平原,是在从前属于叙利亚的版图上,具体位置就在哈苏与乌尔苏两座要塞以南,在埃勃拉城以北。用一个个条件比对过去:这里肯定不属于任何人的分封领地,是王庭直属;扩城的空间嘛……地处开阔平原,肯定是有的;粮食供应……也有!这片平原本来就是出产丰厚的粮牧产区,所以才引得各族纷争不断;气候宜人少天灾少瘟疫,嗯,也说得过去;水系……对,南有这条甘姆河水系,向西能直通大海,东面则还有一条奥伦梯河,向南流淌能一路连接卡迭什要塞和卡赫美士,向北则能联通到阿拉拉赫;再到林区矿区……
美莎向西一指,笑说:“从前不属于我们,可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了,在这片平原的西线,不就是毗邻着乌加利特的索达山脉,山脉以西的沿海城邦乌加利特、亚美尼、腓力士,可都是有名的港口,出产的商品就是木材、石材和香料,而这些山区就是产地呀,毗邻就近,到时还怕没有建城的材料可用吗?”
嗯,这样说的确有道理,可是……
看着地图,雅莱眉头拧成疙瘩:“可是……处在这么一座平原上的小城,达塔萨无险可守啊!这一条才是最要命的。”
美莎故意卖起关子,悠然笑说:“选这里做王城,又不等于只能把目光集中在这么一座城,只要把眼光放开,这还会是难题么?”
眼光放开?怎么放?
美莎无意作答,只说:“要不要我们打个赌,如果阿爸决定迁都扩建,最终选的不是这里,我情愿把姐姐输给你。”
雅莱眼皮抽筋,好心提醒:“你已经输过了。”
呃……好吧,美莎痛快改口:“如果我赌错了,情愿剃成秃子给你笑,这样总行了吧。”
呵呵呵,这个好毒,不过他分明听出了这份笃定,再三确认:“你确定,陛下肯定要迁都,南迁到达塔萨城?那……哈图萨斯呢?难道是要从此废弃了?”
美莎送个白眼:“怎么可能?那么一座大城,废弃了不可惜吗?以我猜,即便真的迁都之后,哈图萨斯也依旧是重地,是监控北方的核心咽喉,也肯定是要被王依旧牢牢攥在手里的,或者,就可以是成为在王城之外的第二个副核心。南北呼应,这样能够辐射到的疆域才是最广。”
嗯,这样说的确很有道理,雅莱脑袋里翻江倒海,一颗心都没法再平静。
“迁都……那可从来都不是小事啊,一旦开始实施,是要投入多大的财力,又是需要多久才能成真?仅是这个工程量……王宫是肯定要建的,还有几大主神殿,要是照样再把万神庙搬过去的话,就更没法计算了,还有各个处置政务办公的地方,元老院、**院、各类府库重地,粮库银库兵械库,还有各个贵族重臣的宅邸,还有接待来使的驿馆,还有兵营、马场、牲畜存栏的围场,更别说还有更多的迁居百姓的民房市集街道,再加上城门城墙防线哨堡各样防御工事以及向外连通的四通八达的道路修造……”
一路数下去,雅莱真快晕到死了,瞪眼惊呼:“我的妈呀,这个工程量未免太大了吧?只怕十几年二十年能初具规模都算不错,那……说句难听的,那恐怕陛下在位期间都未必能完成啊。”
美莎痛快点头:“没错啊,正因为这肯定是一个超级浩大的工程,阿爸在位期间极有可能就是根本看不到真正迁都的那一天。但是,这件事却必须要从现在开始做,否则的话,真等到十几二十年之后,到了为应对埃及威胁,权力核心不得不抛开遥远路途,是必须南迁的时候,却什么准备都没有,想找个新城落脚,都根本找不到一个地方能满足王城所需的功能,那怎么能行呢?所以说,这件事,恐怕就是阿爸要留给继任者的一份遗产了。”
雅莱听得心潮翻涌,这一刻发自内心不得不为王的深谋远虑而折服,随便换个人,谁能想到那么久远以后的未来?未雨绸缪,一切都竭尽所能走在前面,是在事到临头之前已做好所有的准备,这恐怕才是凯瑟王能够成就今日霸业,最重要的关键!
&bp;&bp;&bp;&bp;今天晚上在这座安静的寝殿里,雅莱经受的冲击无法形容,万种思绪在头脑中飞窜,而在最初的震惊和热血过后,他紧随而来的却是担忧。
“王城迁徙非同小可,你说……这个决定一旦宣布出去,大家会是什么反应啊?会不会引发轩然大波,就是会有很多人持反对意见呢?首先第一个,哈图萨斯的住民就肯定不会乐意吧?原本是王城子民,这下好,突然降级了。还有,要说反对的理由,我都能立刻想出来:即便投入巨大劳民伤财全都不谈,只说最现实的安全环境,直接搬到了从前叙利亚的土地上,从埃勃拉那片平原算起,都是还没有多少年根基的占领地,各族纷争历史悠久,不安定的因素太多了,仅从王城的安全考虑,这和世代经营的哈图萨斯都根本不能比呀。”
美莎欣然点头:“所以啊,迁都的决定才绝不可能轻易宣布,这一定是一个慢慢来,有步骤循序渐进的过程。”
雅莱不明白:“渐进?怎么渐进?”
聪颖少女悠然解惑:“你都已经说啦,正因为那片占领地根基还浅,所以才很有必要加强统治,归化当地各族呀。用神权去归化,去巩固统治,说起来这是很常见的做法吧?所以,就打着这种旗号,先开始修造神殿也很正常吧。要把我们敬奉的主神搬过去,不造神殿能行吗?看,这不就是第一步的工程能够名正言顺的开始启动了?有了神殿,今后就能够以神殿的名义去统辖临近的粮区和牧区,将其都渐渐归到神殿的名下,这不就是能先行管控住了当地物资出产,为后续的事情慢慢打下基础?再来第二步,等建起了神殿,那就肯定要有侍奉神殿和管理庙产佃户的人吧,这样,不就是能把神职人员和一部分管事的官员都先派过去了。
再接着,神殿落成,为表重视国王肯定要亲自过来敬拜,那么在第一次敬拜过后,就完全可以撂下话:今后还要常来。所以,那就总该为王准备像样的落脚住处了吧?看,第三步为王建造行宫,不也就成了理所应当。记着哦,是行宫,可不是王宫,这个是必须明确的。只不过真等开建,一切都按照王宫的规模去建造又有何不可?除了被人念叨一句作风奢靡,也没法再说更多了吧。再然后,王宫建起来,国王要常来,那么王来了,随行的重臣权贵能不跟着一块来一批人吗?因而也就总要为这些大人准备住处了吧?所以各处贵族官邸,不也就应该跟着建起来了?还有啊,身为君王重臣,每天都是繁杂国务缠身的,总不能有一天不办公,所以,在跑来敬神的同时也不能耽误了国务运行,那相应的办公场所,是不是也就应该提上日程开建了呢?
就这样一点点、一步步,常来常往,上层权贵来得多了,那么服侍权贵的人是不是也就跟着多了呢。不看别的,也总要有大批督造工程的官吏驻扎吧?还要有留守为王打理行宫、为各位重臣打理官邸的人吧?这些人成了常住,那么他们的家眷能不跟着一块搬过来吗?如此来得人越来越多,工程的建设范围也就越来越大,那么问题又来了——规模大了,各样人员物资进出,包括建造工地的安全,那都肯定要有人来守卫才行吧?所以,就肯定要有驻兵喽,开始人少,慢慢增多,以致随着时间都逐渐形成相对固定的兵营,不也就变得顺理成章?再接下来,有了兵营就不能没有马场吧?不能没有军械库粮草库吧?那么府库重地是不是也要跟着开建了。而等到达塔萨变得越来越热闹,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生意,那么往来行商的人也就会跟着多起来,也就自然而然的会形成热闹市集……
美莎笑嘻嘻说:“看,发展到这里,一座繁华大城是不是已经能够见型了?王宫、神庙、贵族核心区,行政中枢再到平民聚居的地带,等到该建的各样建筑设施都已经各占其位,那么它的占地总规模究竟是需要多大,是该把多大的区域圈进来,还有在这其中住民、商户、军队各色人众又该是容纳多少人口的承载量,才能保证一座城市的正常功能运转,有很多在之前无法提前预知的事情,到这时是否也就全能看清楚了呢?那么到了这时再定型一圈,去掉临时的防线防御,好好的修造起一圈永固城墙,还有各项永久性的防御工事设施也随之纷纷上马,一座全新的王城,不就从此诞生了吗?”
美莎悠然提说重点:“迁都这种事,从来都是要先做后说的,哪怕是到了所有人都能看清这是王城的建造标准时,如果时机没到,那都是绝口不会承认的。迁都的决定,必然是要到万事具备,而且时机成熟的时候才会真正宣布。比如说,埃及人卷土重来的威胁已经迫在眼前,那么届时为应对外敌而宣布王城南迁,你还怕会遭遇多少反对的声音呢?再说了,你想想,这种决定是可以容许轻易宣布的吗?如果让埃及人现在就知道阿爸准备将权力核心南迁到达塔萨,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啊?会举双手表示欢迎吗?就算一时干不了别的,都肯定是要千方百计绞尽脑汁的潜入达塔萨来搞破坏了吧?是这个道理不?”
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好半天才怔怔嘀咕:“所以……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真正迁都的决定,恐怕都是要留给后辈去宣布了。”
美莎指着鼻子警告:“所以你现在也应该知道轻重了吧,务必管紧了嘴巴,这件事,绝对不能漏出去半点风声。”
呵呵呵,那是必须的。
被震晕的某人指天发誓满口保证,一肚子的感慨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说了,雅莱表情搞怪弱弱问:“美莎,这事……陛下真的一个字都没跟你说过?”
美少女立刻不悦的瞪过来:“怎么,是说我骗你呀?”
他连连摇头,难掩苦笑:“没没没,我可没有不信你啊,就是……很感慨,要是你之前也一点不知道,居然仅凭萨尔凯要呈送这些城市结构图,就能推断出这么一大推,这才真的太夸张了吧?我就是很想知道,你这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美莎翻个优美的大白眼,露出满满的小得意,戳鼻子取笑:“看到没有,这就是做人的差距,是人品问题,服不服?”
呵呵呵,雅莱了然点头:“我现在终于知道陛下为什么那么痛快的直说用不着瞒你了,大概就是因为心知肚明,嘿,即便不说你也一样猜得出来。”
美莎笑嘻嘻提醒:“现在让你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可知道你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心里有了数,今后再做起事来是不是也就能有章程了。哈尔帕的位置,领地西南线就毗邻着达塔萨所在的埃勃拉平原,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觉得,譬如就像通往达塔萨的道路,是不是就应该着手修建了呢?还有作为中间桥梁,连通巴比伦与埃勃拉之间的商路,各样必需物资的往来,是不是也应该从中牵线搭桥了呢?还有啊,等达塔萨的工程真正开始启动,你是不是也应该尽早的参与其中呢。无论是参与物资人手治安哪个方面,总之在这个建造过程中你参与的越深,那么等到日后新王城开始启用,你的影响力也就会越大。
还有啊,一旦王城南迁到达塔萨,那么哈尔帕跟着摇身一变,也就是从原来与王城遥远相隔的远疆领地,一下子变成是距离王城最近的领地了。这对你一样可以带来好处呀——只要经营运筹得当,那就完全可以是更安全。要知道,往往越是远疆的领地才越容易受君王猜忌,正因相隔遥远、往来不便,想见个面都难,才最易生误解。可是呢,一旦变作是到了君王身边,近在眼皮底下,那么就总是更容易让人放心的。只要你别干出太出格犯忌讳的事情,就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麻烦。因为……呵,别忘了,你分流出去的一半军团,可都是入了国王军,那么今后在守卫新王城的力量里,能没有哈尔帕的人吗?现在驻扎在巴比伦的家伙,一则时间久了都要有定期换防,其中总会有不少人要归向王城,甚至就是入了禁卫军;二则呢,每个人又都会成家生孩子,父辈老了,今后还有儿子继续从军效力,也就是这份来自哈尔帕的力量会随着时间繁衍得越来越多呀,再加上还有那么一批要荣归王城退隐的老将包括他们的子孙,这些可都是你的人!这叫什么?不就是一样的道理,是又用自己人,明正言顺的扩展到领地之外来守卫家门了,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雅莱一双眼睛越听越亮,只差拍案叫绝:“也就是说,王城南迁,对哈尔帕实在是应该举双手欢迎的大好事了。因为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就是意味着会有无数的机会呀,既能因商路往来赚取收益,更能在那方新城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营建出谁都比不了的影响力!哇靠,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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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雅莱不可能再睡得着,心中脑中充斥的都是这张太宏大的未来蓝图,王城迁徙,从来都是一个国家最重大的决策,没有之一!想祖先传承数百年,世世代代繁衍生息,却又有几代人能赶上这样的事情呢?能生而逢时,亲历其中,于他是何等有幸。
想着想着,心中热血翻涌,感慨无限,雅莱瞪着屋顶,一双眼睛在静夜中放射亮光,搂过身边女孩,他忽然说:“美莎,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有点遗憾。”
美莎转身看过来:“遗憾什么?”
他轻声叹息:“这样一张宏伟的蓝图是由陛下一手铺展,可是……他却极有可能看不到真正实现的那一天,这不值得遗憾吗?只要一想到这样重大的决策,可能都是要留给后来人去宣布,载入史册的一笔,都是后辈来担当这份功绩美名了,就实在有点……不是滋味。”
这样说时他忽然问:“你说……未来这个王位的继承者,还会有陛下今日这般的魄力吗?”
美莎歪头看他,眨眨眼睛问:“那么你是希望有呢,还是希望没有?”
雅莱笑了,名副其实的苦笑,摇摇头倍感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的这些弟弟们,谁都比不上你。可惜了,为什么公主就不能继承王位呢?如果能是你的话……”
搂紧怀中人,众神作证在这一刻就是他的心声,他说:“如果能是你,知道么,我情愿做你背后的男人。”
美莎被逗乐了,超级习惯的又胡撸上他的脑袋:“这小孩,还挺实在的,可惜尽说傻话。”
他不接受:“傻吗?”
她咬着嘴唇甜笑:“没关系,我喜欢听傻话。”
蹭着脖子享受女孩身上香芬的气息,他痛快决定:“那好吧,今后我的傻话只对你说,全说给你听好不好?”
女孩欣然笑纳:“好。”
&bp;&bp;&bp;&bp;事实证明,伊甸园果然是好事成双的宝地,大狩猎过后,关系升温要谈婚论嫁的情侣不在少数,仅是公主身边的卫队里,手牵手跑来请求主上允婚的就是一茬接一茬的没个完,直看得美莎要真心跪服。
“果然啊,男人要显露本事,女人要显露姿容,只要有了这样一个双方都能尽展风采的舞台,那就是水到渠成万事不愁了,难怪大狩猎的盛会这样受欢迎。”
美莎万分感慨,除了自己身边,自从大狩猎归来,哈尔帕城堡中更是热闹得开了锅,络绎不绝的女眷登门,年轻女孩是想来讨教穿衣打扮的秘诀经验,不少人都想求助于公主的珠宝师、妆药师,还有裁缝绣娘各色能人;贵夫人谈论的话题则基本离不开儿女婚嫁,多是相中了领主家众多将要成年的孩子,为此,做母亲的都是前所未有的激动忙碌起来,而看在美莎眼里,却只觉不可思议。
“薇拉?她才只有12岁呀,还没成年呢,就要谈论嫁人?”
小微拉的生母达里叶娜忍笑解释:“是先订婚,定下来就安心了,后面还有的事要忙呢,要筹备嫁妆嫁衣,还要把理家的能力一一学起来,没个几年光景哪能放心出嫁?”
德玛笑嘻嘻接口:“是呀,孩子们可不像我们这些出身微贱的母亲,身份决定,总要有福得多。嫁出去都是要做正妻正室的,可是当家主母哪有那么容易做啊?要学的东西实在很多呢,早一点定下,才能及早针对未来夫家的具体状况,去多练就一些应对技能。譬如说,若知道是个家族人丁繁盛的,尤其是家中长辈多,那就必要强调侍奉尊长的礼仪规矩,还有照顾上下周全的操持本事。若知道是个奉行节俭的呢,那就必要学会俭省的窍门会过日子才行;而若知道是个爱好铺陈重脸面的呢,那待人接物、结交应酬的门面本事就必是学习重点了。总之了解得越多,才越能心中有底,不至于真等嫁过去以后再抓瞎。”
大姐倍有感触,瞪眼取笑没常识的丫头:“也就是你呀,身边事都能有人替你打理,万事不操心。看看,到现在你掌过家吗?别以为外面的事情能处理好,家里的事就一定能应付得来,这个呀,恐怕就叫灯下黑,真让你正经做一回当家主母,你大概才知道什么叫头疼呢。看看,谁能像你,身边人手要多少有多少,且都是由陛下亲自筛选把关,保证是各色长材齐备,全体精英荟萃的段位,都能各显神通给你各挡一面,您小姑奶奶是凡事只要动动嘴皮就什么都有了。要是全丢给你自己去操心呀……哼,有本事就自己试试,从每日采买进出,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到各级奴仆的定例支应,小到换顶帐子,栽盆花都要有账可查;大到节期庆典,婚丧嫁娶,还有与各家各户的礼仪往来也要一一记清楚,忘了哪样都不行,不说别的,琐碎也足够琐碎得烦死你了。所以现在知道自己是有多享福了吧,身边都有像大姑姑这样任劳任怨的,给你无怨无悔的操心劳神甘做‘替罪羊’,换了别人还敢想?不自己学起来能行吗?”
潘达尔捂嘴乱笑,打趣说:“可不是么,谁不知道您就是公主身边的坐镇大杀器,从小一手带大,都和亲母女没两样了,想一想,呵,这有哪个女孩出嫁,还能带着亲妈一起走呢?大概也就是公主殿下你呀,能有这份运气。”
美莎:“……”
好吧,她就是不知人间疾苦,就是命太好+运气好,这事她闭嘴OK?
达里叶娜继续在耳边爆料:“别说我们这些都已经是十岁往上数的丫头了,公主殿下你还不知道吗?茜茜才八岁,都已经有心急的要来探讨订婚了,就是生怕再被别家抢了去。”
德玛连连点头:“对对,还有贝奥,也有的是人看好呢,如今整天围着太夫人的那些贵太太们,千方百计的拉关系,不就是为了这个?”
美莎真心开始含泪同情这些被惦记上的小不点,勾起好奇心,忍不住追问:“那茉莉呢?有没有眉目了?”
呃……
气氛一下子僵住,几人面面相觑,想幸灾乐祸却又不好在公主面前表现得太露骨,达里叶娜干笑几声:“她的事,自有太夫人操心,公主殿下又何必管她。”
美莎听懂了:“哦,那就是还没有眉目?这样下去,叔母不是真要愁死了?”
潘达尔实在忍不住的说:“公主殿下,这不是我们要嚼人舌根,纯粹事实如此啊,要说那位的做派,尖酸刻薄,得罪人全当消遣的,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性情。闹到今天这地步,都快嫁不出去成心病了,也都是这些年她自己一点一点做下来的结果呀,所以到了该吞苦果的时候,除了自己兜着,又能怨谁呢?”
美莎不吭声了,虽然认同这个道理,但是……什么叫亲族一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若其中有一人过不好,那就是其他人也都别想过痛快,尤其当这个人,还是从来不介意闹事的性情就更麻烦了。
果不其然,到这一天,茉莉真就闹出事来,而这一次的性质,已然是和从前截然不同,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始料未及。
自从萨尔凯到来,既然不急着走,地头主人自然要好好招待,加之雅莱正想顺便让他往哈图萨斯带些话,凑到一处需要探讨的问题竟是不少,所以干脆就让萨尔凯住到了城堡中来,特意在外庭辟出一处客居院落用作招待。
如此一来,每日热闹进出的众多贵眷,也就无可避免的常会碰到,这下,萨尔凯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昏的决定,搞什么?忽然之间他好像一下子就变成被骚扰的对象了,根本不认识的谁谁谁家的小姐,有的没的都会跑来和他搭话,没说两句先含羞,那个娇滴滴眉目传情的样子,不出两天已经弄得他严重消化不良。
“我看出来了,你是故意整我!”
找上地头主人,萨尔凯必须坚决表示抗议,却只换来雅莱肚皮抽筋的嘿嘿坏乐,不疼不痒堵回去:“不是你说要亲眼看清楚吗?住到这里才能看得最清楚对不?这怎么是我故意整你呢,你不知道吗?每逢大狩猎过后,都是哈尔帕上下各家婚嫁的高峰期,是你自己偏要在这时候一头闯进来,这可怪不得别人。”
欣赏面瘫男的黑脸,坏小子似乎还嫌不过瘾,继续啧啧感叹:“看看,你是谁啊?一表人才长得帅,面无表情那都叫做又冷又酷,好多女孩她就专门吃这套呀。还有这黄金单身没家长,谁嫁给你都能直接管家管财做主母了,多好。再加上这个正当红炙手可热,是效力国王、委以重任的大红人啊,随便换了谁,那除非是眼睛瞎了才会放过这种优质良品吧?怎样,有没有兴趣就在这里结束单身呀?”
他说一句,萨尔凯的脸色就更黑一分,听到最后实在忍不住要爆发毒舌,冷飕飕斜眼瞪过去:“你这样最悲催没有之一的已婚典范,不好说这个话吧?哦,我明白了,莫不就是因为你的日子太惨了,所以在悲催倒霉的时候,才特别希望看到能有人和你一样倒霉?透露一下,狮爪下求生的感觉如何?”
雅莱鼻子一哼,理直气壮开始标榜:“生命不息,战斗不止,这是战斗的乐趣懂不懂?”
萨尔凯痛快点头:“那好吧,就衷心祝你……不要过早阵亡。”
*********
在女眷扎堆的热闹宴会厅中,黄金单身汉萨尔凯正成热议对象,剧目演出正酣,可却哪里会有人关注,不知多少家的妙龄少女凑到公主身边叽叽喳喳忙打听,甚至想求着公主帮忙引荐,谁让这都是公主用过的手下嘛,要是能有美莎从中牵线搭桥,成功率才是最高的对不?
“公主殿下,他真的一个长辈都没有了吗?那岂不是一嫁过去,理家掌管内外都能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公主殿下,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是温柔一些的好,还是活泼一些的好?对,他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呀?沾赌吗?酗酒吗?脾气凶吗?”
“公主殿下,听说摩苏尔也是一座好繁华的大城,我一直都特别想去领略一下呢,可惜没有机会,如果今后……公主殿下你看……这个可能性大不大?”
谈及黄金优质资源,怀春少女个个眼放金光,探听八卦问题一箩筐,简直将美莎问到无语,不是吧,那种毒舌面瘫男,也会这么有行市?她们确定是有足够强的心脏承受力,不怕被那种人动不动就一句话给噎死吗?
贵夫人这一堆里,手握重兵重权的红人大将同样是热议话题,就有人怂恿着太夫人,能否让美莎给自家女儿引荐一下?还有的则半开玩笑的说:“你算了吧,这样的好人选,换了谁肯让给别家?太夫人这里还有的是惦记呢。”
众人恍然:“对对,可不是,倒是我们忘了。一家人,纵是让公主牵线,那肯定也都要先顾自家啊,哪能轻易便宜了别家去?夫人如今正操心侄女的婚事,要我看又何须犯愁,仅是公主认识的就会有多少好人选啊?要是美莎肯帮忙,茉莉什么样的才俊不够挑,就是直接嫁到哈图萨斯去,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这样的笑言打趣,缇妮夫人却断不敢随便接口,她哪会不明白这一个个人精打得是什么主意?如此热切登门,只怕其中一大目的,就是想看清楚美莎和茉莉的关系吧?美莎对这个表妹是什么态度,对此有了把握,才好决定她们各自对茉莉又该是个什么态度,是否真能考虑联姻婚嫁。
缇妮夫人心中叹息,其实对于茉莉的婚事,她又何曾没有过这个心?甚至私下里不止一次让雅莱从中游说,希望能让美莎给帮帮忙,可惜人家却坚决不接这个烫手山芋。说起理由无可厚非,正因她和茉莉之间的这种尴尬关系,茉莉的婚事她才断不能参与任何意见,否则等嫁过去以后,若过得好还罢了,但有一个过不好,夫妻间闹出任何矛盾来,那恐怕都会怪在她头上,认为是她坑害了表妹的终身幸福,若再弄得严重些,说不定连叔母都会跟着一块埋怨她了。所以随便怎么说,头脑清醒的公主绝不干这种费力不讨好、里外不是人的蠢事。
此刻又被当众提及最戳心的话题,缇妮夫人心中叹息,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能为茉莉遮掩尴尬。是啊,她该说什么?说是自己想多留孩子几年,不急着出嫁?那又何必四处给她张罗物色?说美莎其实已经在帮忙了,会有人信吗?众目睽睽明摆着的事实,这姑嫂二人同处一室却形同陌路,一块宴饮赏剧,座的位置都是泾渭分明,隔了八丈远,谁都不理谁,简直就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一样,甚至彼此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这又该如何遮掩圆场?
而相比之下,美莎作为人人趋之若鹜的公主,身边叽叽喳喳围着一大群人,她对茉莉的态度,还只是不谈论而已。可是茉莉,却分明就是明晃晃的敌意,生怕有谁看不明白了。
当小茜茜凑到美莎身边,兴奋展示刚刚得到的珠宝小鹿腰扣,茉莉就要高声呼唤:“茜茜,过来,什么东西值得大惊小怪,当心让人笑话你没见过世面。”
当仆人捧来精美糕点,热切介绍说:“这都是公主殿下带过来的厨子,钻研出的新口味新花样。”
茉莉就会哼着鼻子冷飕飕的说:“吃这么多甜食,也不怕发胖生蛀牙。”
缇妮夫人气到没辙,不知狠瞪了多少眼,可惜偏执的侄女就是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是的,自从大狩猎归来,茉莉就俨然是到了快要发疯的边缘,甚至连最底线的冷漠面具都无法再保持。美莎嫁过来至今两年,这两年里她实在没有一时一刻的心情舒畅过,这就仿佛是火山在积聚能量,一日一日累积,到围猎场中那一捧鲜花,分明是将长久以来积聚的怨愤不甘都推向了极限,到今天,已然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而最终引爆的导火索,赫然就是萨尔凯。
当终于有人忍不住凑过来询问+劝说:“茉莉,你和公主殿下……你们……唉,其实这又何苦呢?你的心情我们知道,但终究天底下的良人多得是,又何须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像那个萨尔凯,多好的人选啊,如果美莎肯帮你,还能落到别家去吗?”
劝说的人原本是从前与她关系不错的手帕交,这番话也的确可算是善意,但是听在茉莉耳中,却好似受到了最不能容忍的侮辱,冷笑一声,竟用格外尖利的声音脱口而出:“萨尔凯?那种货色你们稀罕,我可不稀罕,本小姐有洁癖,哪怕就是终身不嫁了,也绝不会去捡别人嚼剩的菜!”
劝说的姐妹倍感愕然,因为实在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仿佛就是压在心里不知压了多久的话,茉莉瞬间如火山一般喷涌而出:“你们这些人真是傻得可以,惦记那个萨尔凯?还想让她给你们引荐搭桥?这可不是求错了人?那萨尔凯是谁?听说当初公主议婚,都是被王当作过考虑对象的人选呢?可见这脸面不一般,所以在身边效力时,哼,趁着表哥出征在外,那可都是能深更半夜直入公主寝殿的人,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来去自如都根本不用和谁打招呼,可有多便利呢?事后更有整箱的金子做封口,这又是多大方?这叫什么?抓着公主裙带成红人,分明都是被人嚼剩的菜了,可怜你们居然还要当成宝!”
“放肆——!!”
这番话一出,当真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缇妮夫人第一个勃然大怒,跳起来二话不说就给了侄女狠狠一耳光,厉声怒喝:“你今日是喝多了还是吃错了药?满口胡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不给我退下!”
耳光响亮,瞬间将茉莉打急了眼,在这一刻,满腔怨毒彻底失控,她竟是不管不顾的豁出去了,指着美莎用尖利的嗓音高声回敬:“怎么了?我说的有错吗?让外臣深更半夜直入寝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难道是假的?整箱的金子赏给那个萨尔凯也是假的?她既然敢做得,凭什么别人说不得?”
“你给我住口!”
缇妮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此时此刻当真有一股掐死她的冲动,完了,这下全完了!众目睽睽啊!看看这是有多少人在座,她莫不是真的疯了吧?说出去的话,泼不出的水,再想往回收都根本不可能了,她这算什么?想坏了美莎的名声?可别忘了夫妻一体,这同样也是要毁了雅莱的名誉啊!
整个厅堂陷入死寂,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是一样的震惊不可思议,剧目再不可能演下去,一众艺人首先要灰溜溜赶紧退身,而等一群贵眷醒过神来,也连忙纷纷起身意欲告退。
‘砰’的一声重响,大姐纳岚重重砸落手中水瓶,一声严厉断喝响彻厅堂。
“谁都不准走!”
老牌霸王花被彻底惹毛,如此公然诋毁,早已超越家庭纠纷不合的界限,是可忍孰不可忍!大姐当即喝令门罗出去叫人,片刻功夫,布赫、夏尔穆便带着卫队如潮水般涌进来,迅速将整座宴会厅围了个水泄不通。
到来时,他们显然已从门罗口中听说了今日起因,因此齐刷刷射向茉莉的目光,都宛如是被激怒的狼。布赫一声粗硬喝令:“关门!今天的话若不说清楚,一只苍蝇也不准给我放出去!”
公主卫队齐声领命,关门闭窗,内外在眨眼间戒备森严。看到这般架势,任谁都不免心惊肉跳,缇妮夫人一阵心慌,下意识开口:“美莎……”
“夫人!”
缇妮夫人才一开口就被大姐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很清楚,今天这事断没有半点和稀泥的余地,所以纵便是对着地位最高的太夫人,霸王花也不可能再讲任何情面。
大姐冷声提醒:“夫人应该明白,这种关乎名誉的恶毒诋毁,若不在第一时间把话分说清楚,一旦让歪曲事实的闲言碎语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想毁美莎?搞这种人身攻击,哼,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既然不怕人说得,那好啊,前情旧账,咱们今天就不妨一样一样全都痛快说一说。”
&bp;&bp;&bp;&bp;围堵宴会厅,不放一人离开,大姐纳岚径直走向茉莉,目光如火,指着鼻子厉声喝问:“你说萨尔凯是被谁嚼剩的菜?堂堂国王御前大将,能容得你这样去信口泼污吗?不错,之前那些年为美莎操心婚事,陛下的确把他当作过考虑人选,那又怎样?为女儿择婿,自当精挑细选,难道这也有错?谁家的父母不是这样,你倒是给我指出一个看看?就说你自己,太夫人为你操心婚事,还不是一样考虑了这家考虑那家?怎么,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凭此就说你是个水性杨花不要脸的?!为美莎择婿,陛下考虑过的人选多了!14岁成年礼都是把各地的适龄子弟招聚王城,那是多少人啊?难不成是还想挨着个的都去给泼上一头污水?!这种诋毁简直就是混账!”
大姐怒声质问当头,霸王花的气势尽展无余:“你说趁雅莱出征在外,萨尔凯深更半夜直入公主寝殿,好啊,既然你都说了是趁雅莱不在的时候,那你倒是告诉我,出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那是美莎要坐镇后防的战时!你懂不懂什么叫战时?要彻查黑手、肃清哈尔帕,多少秘密筹划都必须掩人耳目,深夜召见外臣又怎么了?萨尔凯在当时身为护卫公主的一份子,的确是在深夜蒙招入过寝殿,可你有哪只眼睛看到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门罗冷声接口:“没错,那一夜蒙招而来的又何止萨尔凯一人,乌萨德也来了,布赫卫队长也来了,我也来了,统统都是因事关重大要被交付重任,从女官长开始,那么满满一屋子人,那叫深夜议事!这样若也能被拿来嚼舌,简直不可思议!战时权同领主,要坐镇哈尔帕的是公主殿下,可从来不是你!公主殿下要谋划什么事,难道还要事事都让你知道、向你报备吗?”
布赫目光如狼:“小丫头,一直以来当你是孩子,所以从来不跟你计较,可是这一次,你太过分了!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若没有美莎的谋划,能揭开层层迷雾找出真凶吗?那一夜乱局能揪出那么多的黑手奸细一网打尽吗?拿一个萨尔凯做这种恶毒文章算什么意思?美莎用过的人也实在多了!缉凶平乱,这种事领军大将不用男人,难不成还要用娘们?有本事你倒是给我组建出一支能顶事的娘子军看看!”
夏尔穆同样怒不可遏:“别忘了,那一夜乱局,美莎苦心筹划可都是为了保这一家上下,这其中也包括你!若没有美莎这些暗地运筹,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到今天还能平安站在这里大放厥词?哼,说句不客气的,若美莎真有心收拾你,那一夜顺带手的就能把你痛快料理了你信不信?!不看别的,就凭你这脾气,只要随便耍点手腕激一激,就激得让你自己追去大风神殿会很难吗?而真等你去了,再到那些刺客冲进来行凶的时候,直接把你推出去喂刀不就是轻而易举?等事后追责你都不过是死于刺客之手,充其量就是个没能照顾周全的疏漏而已,理论起来那也都是你自己跑去找死的,死了都怪不着任何人!怎样?是不是这样你才满意?哼,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不理你不动你,无非是看着一家人的情分给你留着体面呢!却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如此给脸不要脸的!太夫人,今天你也别嫌我们说话难听,就算这是你的侄女我也必须要说,老子我活了半辈子都从没见过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
被激起众怒,以薛西雅为首的一群侍女更要力挺作证:“就是,说什么赏整箱金子是用作封口,再没听过比这更可笑的了,侍奉在公主殿下身边的,哪个没被赏过?恐怕我们随便谁亮出件东西,在你眼里都要成重赏了,如果你坚持要说这些全部是用来封口么……呵,倒也没错,这么长的时间可不就是在严厉封我们的口,全都不准骂你嘛。”
雪莉冷笑接口:“没错,要不是公主殿下严令禁止,以为我们还会容忍你这么长时间,对你这么客气?你当我们都是谁?陪公主随嫁,个个都是由陛下亲自严格把关筛选,凡是能够在长公主身边侍奉的,可从来就没有一个是胆小怕事的软蛋!哼,老虎不发威,可笑你竟给当了睡猫。好啊,你既然张口就是整箱赏金子,那倒是说说呀,那是什么时候赏的?是公主殿下才刚到哈尔帕,要立威震慑臣下,萨尔凯等人因出谋划策有功才赏的,而深夜蒙招交待重任却又是什么时候了?你故意混淆试听,颠倒前后顺序,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能扯到一起,难不成这就是传闻里的用实话来编造谎言?”
艾琳连连点头:“说的就是,赏金子和那天夜里的传召有关系吗?再说了,又不是只赏了萨尔凯一个,那时铁托也同样是领了整箱呢,你怎么不说了?除了他们,更是手下军兵人人都有金子领,你怎么也不说?”
门罗手下一群男仆也纷纷应和,看向茉莉的目光无不充满鄙夷:“真可笑,赏了金子就是为封口?拜托你不要用自己做参照,以己度人好不好?大概也只有你这种人,想让谁给你保守个秘密才需要花钱堵嘴吧?放到我们公主这里,随便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大事,不宜外传严令保密,那不过就是一声令下一句话而已,何须再啰嗦其他?公主打赏自来全凭心情凭兴趣,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赏哪个人,是为了和他做交易谈条件,堵嘴封口才赏的。”
“没错,按照你的逻辑,哈,你该不会以为忠心这东西,是可以靠花钱买来的吧?”
一片愤怒嘲笑中,一件件的前情旧账被翻出来,人们再看茉莉的表情就全变了,想想可不是么,初来乍到立威震慑,这种事换了谁能不依靠嫡系的自己人?建功自当有赏,这又怎会是什么封口费?再有战时坐镇,尤其是查奸细、捉黑手这种事,必然都是要严格保密不容走漏风声,多少事暗地秘密筹划太正常,由此深夜召见外臣也就真是不足为奇了。再到这种情敌对垒,那两边的分量也实在差太多了吧?根本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以美莎的心智手腕,若是有心收拾她,那恐怕早就已经收拾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可能还会容到今天,以致让自己沦入倍受攻击的境地呢?由此可见,茉莉这份刻意泼污的恶意,分明已是昭然若揭。
大姐怒指茉莉:“自从美莎嫁过来的那一天,你为了自己那点心思,就处处看美莎不顺眼,处处挑衅为敌,背后离间夫妻关系、挑唆婆媳关系,极尽搬弄是非之能,你不要以为我们全都不知道!可是这么长的时间,美莎找过你的麻烦吗?说过你一句吗?一再容让不与你计较可知道为什么?难道美莎还会怕你不成?听清楚,之所以容让到今天,一切不过皆因你的父兄!美莎亲口原话:只因你的父兄,是在伪王篡政时期曾血战西疆,并且为此付出了巨大牺牲的人!他们是英雄!所以不容任何人去亵渎英雄,更不准去轻慢你这个英雄遗孤!为此甚至不惜严惩犯口舌的贴身仆,只因背后抱怨过你两句,到现在柔伊还被罚在洗衣房里做粗工呢!可是扪心自问,你的所作所为可对得起你的父兄!可对得起英雄遗孤这种称谓!”
听到这话,任谁都要动容,缇妮夫人捶胸恸哭,难言那种诛心的疼痛,颤巍巍指着不像话的侄女:“你……你这是在让你的父母兄长蒙羞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遭遇群起围攻,茉莉捂着被打肿的脸,只觉气顶胸膛说不出的委屈,尖声哭叫:“你们凭什么都来骂我?敢说她从来就没错吗?她如果事事行得正做得端又何必怕人说?自来的规矩,女眷即便任用男性手下,即便事急要深夜召见,那都只能站在庭外说话,根本不可入门廊,有错吗?明明就是她自己逾越乱来,分明就是没把丈夫放在眼里才敢这样轻浮无忌……”
“去你的规矩!”
大姐纳岚被彻底激怒了,毫不客气一耳光狠狠扇过去,这一下当真不知要比文弱夫人厉害多少倍,茉莉一声尖叫整个人都被打飞了出去,满嘴立刻见血。
大姐纳岚气到变色,厉声喝骂:“混账东西,到了现在还想泼污?按照你的规矩,美莎谋划的大事早就泄密了!你明明是得利受益者,却在事后说这种恶毒屁话,简直该杀该死!只问别人不问自己,你就是个懂规矩的?你的规矩,就是到处去围追堵截别人的丈夫,再嚼舌说尽正妻的坏话?你的规矩,就是能不顾别人夫妻独处,不知避忌的要直闯寝殿,遭遇阻拦还要撂狠话?你的规矩,就是有事没事总想让别人的丈夫去你的住处?去陪你过节?去给你送花?我倒想问问你的脸皮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好意思这样理直气壮?!”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还有哪个不明白,因此人人看向茉莉的眼神都真要充满憎恶鄙夷。原本还与之关系不错的手帕交,这下都仿佛是躲避瘟疫一般远远退离,而一群贵夫人更是忍不住的要表态,愤然开口议论纷纷。
“竟然有这种事?真是不敢想象,这样的女子,放进谁家都是祸害啊,有哪个正妻主母能够见容?”
“说的就是,亏得公主殿下竟能如此大度,这要是换了我,怕是早就要痛快收拾了。”
“真没想到西希家如此有声望的家族,竟能生出这种女儿,这实在太让家门蒙羞了。谁不知道战时坐镇,哈尔帕上下安危全靠公主殿下主持局面。若没有这份威力镇得住,还不知道会成个什么样子呢,到现在说这种混账话,我都真是听不下去。”
“可不是么,尤其对女人来说,名誉大过生命,这种泼污若是传出去,再让不知情的信以为真,有口难辩,这不是逼着人去死吗?实在太恶毒了,怎么从前竟不知道你居然是这种人?”
不管是真心假意,一群人精贵眷都必须表明立场,一边倒的公愤讨伐生怕不够卖力,眼看着茉莉这颗鸡蛋碰石头,是彻底碰碎了,三个侧室遗孀互看一眼,眼神里交汇的心情别提多痛快,到这时自然少不了的也必须一块表态:“到底谁是谁非,糊弄得了外人,可糊弄不了自家人。都生活在一起,还有谁能看得比我们更清楚呢?要说这一家上下,谁不念公主殿下的好?就连个最粗使的奴隶都知道公主殿下待人何等宽善,而某些人,又是何等刻薄!”
小茜茜守在母亲身边,一边给阿妈擦眼泪,一边瞪过来的眼神如同看着仇敌,气鼓鼓的说:“每次惹阿妈生气、惹大哥生气都是因为你,你太讨厌了,我以后再不要理你!”
而从始至终,美莎只是静静听着,低垂眼目胡撸着狮子一言不发。
直到大姐转过头问:“美莎,你说句话吧,任谁的家门里都断不能再容这等祸害,你若不想自行决断,就干脆把雅莱叫回来,今天必须当面痛快的做个了断!”
美莎的容情看不出喜怒,依旧眼皮不抬,只是淡淡的说:“时间不早了,诸位夫人都先回去吧。”公主一挥手,严把门户的卫队纷纷让路,重开大门。
一群贵眷不敢再耽搁,匆忙起身行礼告退。
遣散了外人,美莎才接着吩咐:“去叫医生,送叔母回去休息,仔细防备着千万不要再犯心口疼。茜茜你也去,好好陪着阿妈,知道么?”
小茜茜乖乖点头,搀扶母亲就要离开,可是如今闹成这样,缇妮夫人却哪敢离开,千恨万恨那也终究是自己的侄女,忍泪开口:“美莎,茉莉今天……”
“阿妈,今后你不要再管她的事了,看看你,手都在发抖呢,万一真气出大病怎么办?快跟我走。”茜茜满是怨怪的一口打断,拉着母亲不由分说的离开。
美莎又看向三个侧室遗孀:“你们也去吧,帮忙照顾一下叔母。”
三人领着各自的孩子纷纷起身告退,直到所有人都走干净,美莎才终于看向被大姐一巴掌打得倒地难起的茉莉,声音里透露的竟是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摇头叹息:“茉莉,你可知道,你毁掉的是自己,从今后放眼哈尔帕,只怕你连一个朋友都难找了。”
说完这一句再不理她,起身走人,不曾再多看一眼。
*****
聚会闹出风波时,雅莱正与萨尔凯在行政厅交接正事,一封早已写好的请示文书交给他,就是要萨尔凯帮忙带去哈图萨斯。说起来,对于有意将苏萨城的财富源头搬到哈尔帕,引入埃兰的手艺工匠和达罗毗荼族的艺人,这些事总要获得王的首肯才好实施,因而这些日子,雅莱与萨尔凯探讨最多的就是这些问题,巴比伦摩苏尔现在情形如何,如果以那里的商人做中介是否可行,而真等把埃兰人引过来又该如何查验把关以策安全等等等等。
第一次听说这种想法,萨尔凯实在很意外,让埃兰人来给哈尔帕创造财富?这个……可行吗?但是听起来……似乎……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雅莱笑嘻嘻一再重申:“记着啊,和陛下说清楚,这可都是美莎的主意。”
萨尔凯风凉点头:“不用强调也知道,肯定不是你的主意。”
受到挑衅的某人立刻瞪眼:“喂,你凭什么敢说得这么肯定。”
萨尔凯翻着白眼更风凉:“这还不简单么,你要是能想到,当初撤军回程的时候,早都能把那些人还有什么蚕虫树种的直接掳回来了,哪还用等到今天?”
某人努力辩白:“我……只是那个时候没想到!”
某毒舌严重同意:“嗯,当然,那个时候你的脑子应该早都位移到了下半身,想的全是赶紧回家找媳妇解馋,还能再想别的才怪。”
雅莱:“……”
好吧,和这货说话绝对是挑战,他没兴趣再找虐了。就在这样想时,果然‘愉快友好’的谈话就被打断,约克匆匆飞奔进门,神情难掩慌张,凑到耳边一阵嘀咕,雅莱就在一瞬间勃然变色,什么?!
“她怎么敢……”
萨尔凯只听到这么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咒骂,却似乎雅莱不愿当着他的面发作,看得出是在努力压着火,只随口敷衍一声家中有事,就跟着约克急匆匆的跑走了。
萨尔凯的眉头皱起来,那一句‘她怎么敢’,分明用的是女性字眼的她,因而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向身边手下打一个眼色:“去看看,是否与公主相关。”
萨尔凯的亲信手下,本都是出身国王卫队,与王后卫队中的成员交情深厚的不在少数,因而想要打探消息自然十分便利。
一直以来由美莎严厉约束,关于茉莉的是非拒不外传,可是今日一闹算是彻底撕破脸,凡是公主手下人,谁都不觉得自己还有义务继续为之遮掩保密,因而当旧日哥们找上门,随便问到谁,打开话闸就是再也收不住,把关于茉莉的种种一股脑统统倒了个干净。而鉴于卫队大男人终究还是距离女眷的生活圈子远了些,生怕自己了解得不够全面,不少人就干脆把自己相好的女孩拉过来补充材料。于是再等一群侍女开动舌头,根本不用添油加醋,已经足够让人听得下巴落地了。
的确,来打听消息的昔日国王卫队成员,都真心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了,面面相觑,几乎所有人齐刷刷的感观反应:这是……活腻了吧?这货确定脑壳里装的是脑子,不是猪肉?就算完全不看长公主,只说那位上司萨尔凯,以为是好惹的吗?居然连他都给招呼进去了,是不是应该佩服这货太有勇气?
等到这番打听来的猛料原封不动传进萨尔凯的耳朵,昔日猎户出身的家伙,就露出了那种猛兽锁定猎物所特有的眼神。萨尔凯即刻命人整装起行,雅莱匆匆跑回去处理家事,他也懒得再当面辞行,只让人给留了一句话:“此行不负陛下重托,我的确看清楚了,必当一字不差如实向王禀报。”
等到雅莱这个地头主人收到留话时,萨尔凯一行早已策马绝尘而去,这简直让他无以言说懊恼,可恶该死的,这个茉莉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这下好了,什么都别想再瞒得住了。萨尔凯本就是途经拜访,他总没道理拦着人不让走吧?不打招呼直接走人,意思已经非常明白:向王通报,谁都别想再阻拦!因而他即便再派人去追,只怕萨尔凯都根本不可能搭理,更不会回转再听什么解释。想想也是啊,突然间莫名其妙竟被扣上一顶与公主私/通的臭帽子,换了谁能不急眼?既然是领主家的亲戚,不便亲自动手收拾,那就干脆交给王去收拾吧,由王出手才只会最不留情最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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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雅莱怒火冲天赶回家门,大概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愤怒了,直奔东阙宫室,闯进门时,母亲已是被气得倒在床上捶胸恸哭不止,不住口的捶骂自责都是在哭自己怎么竟能养出这样一个搅家精,这是要坏了一家子的名声,不气死她不算完呐。贝奥茜茜都陪在身边,连声劝慰可惜根本没用。
的确,缇妮夫人此时此刻当真死的心都有了,言语成祸更胜凶刀,做事从来不用脑子的侄女,就是那么几句话,却足够毁掉一切!她这是做了什么孽?从小疼到大的孩子,怎么居然成了这样?这可让她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能有脸见人吗?
雅莱气顶胸膛,怒声厉喝:“茉莉在哪?把她给我带过来!”
很快,茉莉就被一群嬷嬷婢女拉扯进屋,进来时,挨了两耳光的脸都肿成了馒头,茉莉拼命用手帕捂着,抽抽泣泣,眼泪不断,不愿来,实是不想让表哥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一看到她,雅莱压不住的怒火沸腾:“你干的好事!你是不是疯了?!看看你把阿妈气的,把一家子搅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茉莉满眼受伤的表情:“我想干什么?表哥为什么从不问美莎她又是想干什么?凭什么在你们眼里她干什么都是对,我干什么都不对?我到底说得哪里有错?明明就是她自己行事不检点,表哥你出征的时候,深更半夜招男人入寝殿又不是我编出来的。从小到大她就是欺负你成瘾谁不知道?身边哥哥弟弟一大堆,打情骂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避忌,难不成也是污蔑她?那亚伦争风吃醋都敢打到前线去,那乌萨德都敢指着鼻子向表哥挑衅,这些还不都是她怂恿的……”
“你给我闭嘴!”
雅莱气得发狂,她若不是女孩,真想冲上去狠狠抽一顿。
“茉莉,听听你自己这张嘴巴是有多脏,你怎么说得出口?且不说美莎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竟能让你以如此恶毒的方式去攻击,只说我!只说阿妈!你在这样满嘴乱喷时,有为我们想过吗?要是这种言辞传出去,让人都信以为真,你算什么意思?就是想把我这个领主塑造成一个窝囊废?是被老婆戴遍绿帽都不敢吭声的乌龟?这就是你的目的!”
贝奥义愤填膺:“说的就是,夫妻一体,名誉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你这样攻击大姐姐,就一样是在诋毁大哥,这实在太过分了!今天幸好是有纳岚女官长她们及时镇住了场面,才没让人有曲解乱猜的余地,要不然,若按你的意思传出那种不堪的闲言碎语,你让大哥这个领主今后还要怎么做啊?这张脸面还要不要?”
茉莉这才愣住了,连忙解释:“表哥,我没有要针对你的意思。”
雅莱简直要被气笑了:“没想针对我?可事实呢?被你一块拉进粪坑的又何止是我啊!你替阿妈想过吗?替你过世的父母哥哥想过吗?即便今天是有大姐纳岚及时镇住了场面,没有伤及美莎的名誉,可是西希家的名誉却绝对是被你毁到彻底了!”
是啊,这种攻击,到头来错的不是美莎,就只能是她这个泼污者。倒的不是公主的名声,就只能是她所代表的西希家的名声,能够养出这种女儿,家族名誉注定扫地!
听到这些,缇妮夫人再度恸哭失声,哭着念大哥,哭着说我对不起你。
一时间,偌大宫室里响彻哭声,陪着一道出嫁,服侍几十年的娘家老仆都要跟着一块垂泪。可不是么,今天这一闹,当真是要让西希家全族都从此臭了名声。说起来,缇妮夫人的老父尚在呢,在故乡萨比斯城安享晚年,由几个庶出儿子侍奉。而缇妮夫人与大哥是嫡出亲兄妹,当年大哥过世,老母亲也不在了,她正因怕老父精力不济,难以顾及周全,庶出的叔叔们又不会真心照顾茉莉,才坚持接到自己身边来,就是生怕让孩子受委屈。可如今倒好,万没想到这孩子竟能生大祸,今天的事情一旦传扬到萨比斯城,分明是要让全族各家有待嫁女儿的,都要跟着一道被连累了,遭人指摘唾弃,又如何还能指望好姻缘?完全可以预见,一旦让娘家人听说茉莉闹出的丑事,恐怕那些隔着肚皮的庶出兄弟妯娌甚至包括老父,都保不齐是要打上门,不可能再饶了茉莉!
一时间,缇妮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吓到的小茜茜也跟着一块哭,正自不可开交,约克匆匆跑进来竟又在禀报更多噩耗,听到耳边嘀咕,雅莱只觉一颗脑袋快炸了,气急败坏向茉莉一指,严厉下令:“把她带回房间,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说完这一句就转身匆匆跑走,约克为什么慌张?以大姐为首,公主身边仆竟都在翻箱倒柜忙着收拾行囊!
“这是干什么?”
雅莱匆匆跑进寝殿,见到此景又气又急:“停!都给我放下,不准再收拾了!”
美莎却说:“赶紧收拾,我要回哈图萨斯!”
“美莎!”
雅莱说不出那股懊恼,一把搂住腰肢绝不放人,急声劝解:“今天闹出这么恶心的事,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气堵,可也不能为这个就走人吧?你交给我,都交给我去处理好不好?茉莉今天的确太过分了,肯定必须是要有个了断,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会料理好的,你相信我!”
美莎痛快点头:“你当然要留下好好料理了,但我必须要回哈图萨斯!”
不让他说话,聪颖少女直说重点:“萨尔凯已经走了对不对?特意留下话,要一字不差如实向阿爸禀报,这个样子我要是不赶紧追过去,哈,要打赌吗?那位老爸一等听说,他肯定要来!真把王给招过来了,事情才真的闹大了吧?王的行踪从来都是各方关注的重点,到时随便谁的稍稍一打听,茉莉这点事还有什么能盖得住啊?原本呢?她就算把自己搞臭了,在哈尔帕把路走绝了,但至少还可以外嫁可以远嫁,但是一等惊动了王,再传得各地皆知,那岂非才真是这辈子别想再嫁人了?冲着阿爸的态度都没有谁再敢娶她了吧?”
雅莱这才愣住了,忽然间只觉得喉咙里酸酸的:“美莎……茉莉她这样对你……”
美莎没好气的推开他,翻个风凉大白眼:“别想多了,本公主可从来不是圣女,没有那么宽大的胸怀。这个不为她,但总要为叔母吧?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叔母过世大哥的女儿,更是从小一手带大,在叔母心里应该都和亲生女儿没两样了,要不然也不至于溺爱至此,所以呀,就算千错万错再可恨,但叔母真能放得下吗?要是真把阿爸招来了,亲自过问料理的,嘁,下手不狠才怪!万一真把茉莉整惨了,譬如说,就由王指婚,直接把她嫁到最遥远的边疆去,明令这辈子都不准再回来,随便找个什么歪瓜裂枣的烂人接收,你想不嫁都不行。若来个抵死不嫁,有本事就真去死啊,直接抹脖子上吊,一死百了还只会更干脆呢。哈,这么一来倒的确是干脆了,可叔母心里能过得去吗?反过头来能不怨我吗?婆媳关系,这才是重点好吧。原本呢,茉莉和我之间的矛盾,还只是叔母夹在中间尴尬为难,可若闹成婆媳离心生嫌隙,闹起矛盾开始不对付了,当心,就是你要夹在中间难做人了。”
美莎越说越丧气,两手一摊:“你自己说吧,万一真闹成那样,还有谁的日子能舒服?是你会觉得很舒服呢?还是叔母会心情很畅快?还是我会很享受?再或者贝奥、茜茜都要跟着一块遭殃,一旦婆媳斗气,你说他们是该和阿妈站一头呢,还是和我站一头?左右为难,两边不是人,换了谁能不头疼啊?哈,那才真叫把一家子全给搅了行不行?”
雅莱听得简直说不出话来,想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么?家事之所以难缠,正因投鼠忌器,需要顾忌的人太多。真等听明白了,他一颗脑袋也就更疼了:“可是……再过不久就是你生日了,还说好了有一份惊喜呢。”
美莎笑得难看:“我谢谢你了,这份‘惊喜’还不够大?”
雅莱倍觉懊丧,思虑片刻又有了主意:“那不如这样好了,你等我两天,等我把茉莉这事彻底料理干净,我和你一块去哈图萨斯。”
美莎再度奉送白眼:“分封领主未得蒙招不得擅入王城,这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我管它……”
“你凭什么不管呀!就算阿爸不会跟你计较这个,你自己也要保持清醒定位,时刻有这根弦吧?不然的话,万一越界行事都成了习惯,说不定哪天真惹来麻烦,你自己还一点没觉得呢。所以!这-种-习-惯-不-能-养!”
雅莱仰头栽倒:“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果然永远都是你有理。可可……可是……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回去,看在谁的眼里,不都是受了委屈负气回娘家?这算怎么回事啊?”
美莎冷眼斜睨:“这些细枝末节呢,你就别操心了,有这份精力,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料理你那亲爱的表妹吧。反正再等回来的时候,我可不想看到这位小姐还要继续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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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就在闹出风波的次日一早,紧随萨尔凯之后,公主美莎就坐上马车,大队出行的回娘家了。如此一来,由茉莉闹出的风波,无疑是要在哈尔帕闹得更大,风刮得更猛,乃至迅速超出家事范畴,多少外臣都必须发表意见+请命了。
亲卫队长迪雷格就是第一个看不惯,必须奉劝雅莱:“殿下,不是我说你,其实在迎娶公主的时候,就早该把这个隐患提前处理解决掉。那个表妹对你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早点先把她嫁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而轮到铁面大将军撒特说起来,只会更不客气:“这算一算,公主嫁过来都快两年了,到现在这么一颗钉子还扎在家里,而且是得寸进尺越闹越过分,哼,无怪这回要走人,换了谁都不可能再容忍。殿下,你这表妹竟然胆大到敢去泼污长公主的名誉,甚至还要扯上御前大将做垫背,这件事你若不尽快拿出个交待来,只怕陛下是不会答应的。我的意见,直接把她送回萨比斯去,嫁娶由人,总之不能继续留在哈尔帕!”
新任守备官蓝伯斯附议点头:“我同意!就算殿下不爱听我也必须要说,这样的女子,留在哪里都是祸害,若继续留在哈尔帕,只怕公主殿下都不会愿意再回来!而只要拖延一天,陛下的怒气就必会更盛一分,若是再因此迁怒到殿下,那就更糟了。”
听到这话,梅托斯等人连连点头,大概哈尔帕的文武官员还从来没有如此意见一致过,梅托斯忧心苦劝:“殿下,你若只是顾及太夫人的感受,而不肯下狠手整治,当心这个麻烦只会越来越大啊!万一再把陛下给招过来,由王亲自登门兴师问罪的可就糟了。”
雅莱听得挠头,叹息澄清:“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不就是担心把王招来了,不问别的,都肯定上上下下要问个知情不报的罪名,说不定就要问到你们头上。嘁,你们以为美莎为什么要急匆匆走人,这一趟回哈图萨斯是去干什么?那就是去挡灾呀!就是知道一旦让萨尔凯如实禀报,陛下肯定要来,所以为了不把这座大神给招来,再把事情闹得更大,才只能由她去堵截,换了别人谁能堵得住?”
原来是这样,众人这才恍然,梅托斯拍着心口庆幸:“那就好,那就好,哎呀,难为公主殿下竟肯如此大度。”
雅莱摆摆手不想再听谁发表评论,叮嘱一干臣下说:“好了,这件事我自会妥善处理,等处理完了,也肯定是要去一趟哈图萨斯的,总没有媳妇负气回娘家都不去接的道理,到时候哈尔帕的事情还要你们仔细盯着些,各样该办的大事不能耽搁进程。”
他又特别指着像撒特这样家族根基都在萨比斯的说:“还有,管紧了嘴巴,茉莉的事情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不要再继续传扬,尤其不要再传到领地之外,这也同样是美莎的意思,明白了么?”
众臣齐声领命,转过头来,雅莱就要好好料理家门的这颗钉子了。
他没有直接找上茉莉,而是首先让大管家帕提亚协同缇妮夫人身边的众多管事,清点田产、牲牧、奴隶、首饰衣料存银细软各样财务账册,等到一切点验清楚,到这一天才把茉莉从她的房间里放出来,正式谈话。
被限制了好多天,再等出来见人,茉莉脸上的淤肿已经消下去了不少,但整个人却显得病恹恹的很没精神。这里是缇妮夫人每日处置家务的办事厅,茉莉走进来时,抬眼一扫,一家上下包括三个侧室遗孀和她们的孩子,居然一个不少全都聚齐了,却唯独缺了美莎。
雅莱居中而坐,开口第一句话就告诉她:“美莎回哈图萨斯去了。”
茉莉眼中闪过一抹冷笑:“去向王告状?”
“是去替你挡灾!”
没等雅莱再说,缇妮夫人已是痛心疾首拍案回敬,指着侄女倍感痛心:“你看看你,不管什么事,永远是往歪处去想,若不是这份偏执,又何至于闹成今天这样子?你可知道,以陛下那样的爱女如命,容不得美莎受半点委屈,却为什么到今天竟从来没有问过你呢?那都是美莎在替你瞒着呢!到现在对你这份心思,陛下还半点都不知道,否则以王的爱女之心,但凡听闻一丁点风声,还能容你继续住在这个家里吗?你呀你,如今闹成这样再被捅出去,那就真是怪不得别人了,什么时候闹不好,你偏要赶在萨尔凯在这里的时候,这下好了,信誓旦旦必要如实禀报给陛下,你这不是故意找死吗?”
茉莉越听越气,梗着脖子争辩:“谁需要她来隐瞒?她究竟是为个什么隐瞒,大概只有自己最清楚。哼,说穿了还不就是为了她自己的一份脸面?我和表哥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根本不知道在哪呢,认真理论起来,她才是那个后来插进来抢位的,当然不敢让人知道!”
听到这种说辞,大厅里嗡嗡一阵哗然,三个侧室遗孀交头接耳难忍窃笑:“从前只是听说过,如今真是见识开眼了,这就是传闻里的自我催眠么?务必要把自己念得都信了,才能这样理直气壮?”
缇妮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茉莉,你……”
雅莱出声制止:“好了阿妈,你不要太激动,当心身体。到了这地步,也实在犯不着再生气了。”
转头看向茉莉,他的确没有半点怒意,只是就事论事,格外平淡的说出决定:“茉莉,我早就和你说过,在这个家里你是妹妹,可如果你不会做妹妹,也根本不想做妹妹,那对不起,我就真是没办法再照顾你了!娶妻进门,我要为我的妻子负责,所以不容有任何会搅得阖家不宁的不安定因素存在,这话你可还记得?”
茉莉心头狠狠一跳,就听到他说:“身为领主,我自当言出必行。你搬出去吧,这里本就不是你的家门,今天就走!从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踏入城堡半步!”
茉莉一下子瞪大眼睛,她不敢相信:“表哥,你……你要赶我走?”
雅莱声音平静,在这一刻就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他说:“这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不!她不相信!她最亲爱的表哥,怎么可能这样狠心?大颗眼泪滴落,茉莉拼命摇头绝不接受:“不!表哥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你就是担心被王问责对不对?都是被美莎逼出来的!不!我不走!因为我一点都不怕,我从来就不怕让他们知道,因为我们才是真爱!”
“谁和你是真爱啊?”
雅莱简直听不下去,没兴趣再啰嗦,直接吩咐茉莉身边的西洛娅:“回屋去给你们小姐收拾东西,现在也就是她的屋子还没收拾了。”
“表哥!”
茉莉在一瞬间失控,不顾一切冲向雅莱,可惜,本就不傻的男人显然早料到这种反应,一个眼色,亲卫队长迪雷格立刻闪身挡住茉莉,厉声呵斥:“冲撞领主可是大罪,你连这个都不懂吗?”
茉莉拼命厮打:“让开!这是我和表哥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还不给我放手!”
迪雷格不服不行,总算亲身领教了一把这货的难缠,一个小丫头片子发起疯,他还手不合适,不还手就跑不了是要满脸花,无奈之下只能死死钳住她两条胳膊,生猛大力直让茉莉痛叫出来:“好痛!表哥,你就由着外人这样欺负我吗?还不快让他放手!”
雅莱满眼叹息:“茉莉,你是非要我把你捆起来送出去吗?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体面?”
茉莉恸哭失声:“表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为了一个美莎竟要赶我走?你让我去哪?我一个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孤儿,今后又该怎么活?”
雅莱笑了,满目荒唐就像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茉莉,这种话你自己说着不觉得可笑吗?就算不看我的外公,你的祖父,只说你自己的父亲,那是顶门立户的嫡长子,在萨比斯时就已经是少有人能比的大奴隶主,更有战功赫赫,仅是由军功封赏而来的财富土地就不是小数目,包括你死去的两位哥哥也是一样,名下的土地产业存银奴隶宅邸,无论是在萨比斯,还是在哈尔帕可都绝对不少啊,再加上你的母亲,也同样还有那么一大笔遗留的嫁妆产业,在他们全都过世之后,这些都是由你来继承的。这些年虽说是阿妈在替你打理,可却从来没有霸占过这些财产不还给你吧?从14岁生日过后就想全部交给你的,是你自己懒得操这份心,才推给阿妈继续帮你打理到现在,当着全家所有人,你敢说不是这么回事吗?”
茉莉被噎住了,而听到这些,迪雷格都不免来气:“是么?真是不听不知道,父母兄长,多少人的遗产全都是你的,这么丰足的根基,如果竟能张口说没法活,那平民百姓还要不要活呀?”
雅莱没兴趣再废话,招过大管家帕提亚,就把几只大箱子推给她:“所有该属于你的产业,田契房契,名下奴隶仆从的身契,还有各样金银细软的账目,都在这里,你自己点一点吧,若没有疑议,交割清楚,立刻搬走。你父亲在哈尔帕的旧邸,这些年本就一直有人在照料着,从未荒弃,这几天我更是让人都帮你把屋子收拾好了,该补的使唤人手也补齐了,直接挪过去不会有任何问题。而若对产业交接有疑议么,也没关系,若怀疑是否有私吞你的财产之嫌,看,阿妈就在这里呢,还有专门为你打理这些产业的管事,今日也都招聚齐了,都在门外候着,任何疑议皆可当面对质,来吧!”
茉莉终于看明白了,这分明是有备而来,一颗心不由沉落深渊:“表哥,你是铁了心要赶我走?指着众神我要你一句真心话:你……你真舍得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在你心里真是这么容易就能割断的吗?”
雅莱却说:“把这些情分磨灭干净的,都是你自己,我只会照顾妹妹,不会照顾花痴。”
说着他继续补充:“另外需要申明,哈尔帕的旧居宅邸,那只是让你挪出去的临时落脚地,等到把该你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干净,就迁回萨比斯,哈尔帕不能再留你!”
什么?
茉莉大吃一惊,等回过神来拼命摇头:“不!我不回萨比斯!那个地方我根本就不认识啊,只因为碍了美莎的眼,就让我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吗,凭什么,你们为我想过吗?我……我尚未断奶就跟着父亲来了哈尔帕,五岁就跟了姑妈,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呀,那个传说里的西疆老家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异乡,现在回去,无论是对祖父他们还是对我,彼此和陌生人还有什么两样?我怎么可能迁到那里去过日子?表哥,你怎么能狠心至此啊!”
雅莱冷声提醒:“狠心?我明明是在保你,你不懂么?美莎为什么要急匆匆赶回哈图萨斯?那就是在替你挡灾!是在为你留一条出路!你已经在哈尔帕名声扫地,在这里已经不可能再谋婚嫁了,但只要不把王招来,不要把事情闹得更大,你就至少还可以外嫁,可以远嫁!正因你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你想过吗?如今已是上下唾弃,人人避你如瘟疫,你即便留在这里,今后却还能怎么过?这种状况,你唯有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才能指望重新开始!”
茉莉听不下去,恸哭失声:“不!我不要重新开始!姑妈,我不要去萨比斯,我宁可不嫁人也不要离开这里,就让我留在哈尔帕好不好?姑妈,我不要离开你呀!”
缇妮夫人眼泪潸然,却只能狠心说:“茉莉,这都是为你好,你不要再执拗了。这次闹得如此不堪,不管怎样都是必须要给王一个交代的,否则的话,若惹得陛下要出手来整治你,你……你想过后果吗?你还想要这条命吗?”
雅莱一言判决,毫无商量余地:“搬回旧宅之后,我奉劝你,最好尽快处理掉在哈尔帕的所有产业,彻底大搬家的从此迁居萨比斯,不要再和这里有任何的瓜葛,等到你什么时候安心嫁人,生儿育女,在萨比斯真把日子过踏实以后,若是想念姑妈,或者还可以考虑让你回来探望一下,但是在此之前,不要再抱任何幻想,你听明白了吗?”
茉莉听懂了,却是眼泪成河怎么都没法接受,原来……这不仅是要她搬出家门,更是要赶出哈尔帕!表哥真的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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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当天日落之前,茉莉就被强制挪回了父亲旧居,一应行囊打包到彻底,甚至就连她屋子里的摆设,庭院里的栽花,挂的帘帐、铺的被褥,用的熏香,踩的地毯,包括往日所用的马车,一家之主都格外慷慨的全部送给她,几乎就是在眨眼间抹掉了茉莉在这里生活的一切痕迹,连同使唤人手,打理产业的管事,统统跟着一道迁出领主家门。
看到此景,三个侧室遗孀凑到一起,无不是眉开眼笑。
“今天这出戏看的,真是痛快!”
“谁说不是呢,和美莎叫板,这不就是自找的?”
“可是你说……搬家是搬出去了,她会老老实实的处理掉在哈尔帕的产业,迁回到萨比斯去吗?万一就是拖延着不肯处理,还是赖在这里怎么办?”
“你管她呢?要是到了这地步还不知道识趣,那再继续倒霉可就更是自找了。现在既然已经走出了这一步,最低的底线,她肯定是再也回不了这个家的,你我的日子能扬眉吐气过舒坦不就行了。今后那货再要怎么闹,咱们都纯当看戏,正能多添点乐子呢。”
“嗯,这话说得有理,呵,我都真是等不及想看后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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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关己的人自能乐得开心,可是作为当事者就没那么轻松了。缇妮夫人的伤心是毋庸置疑的,雅莱在努力宽慰的同时,却也必须和母亲立好规矩。
“阿妈,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个心软的,可是这件事,绝对不能再心软。说一句我本不该说的话,或许长久以来,就是因为阿妈你从来没有严厉管教过,而阿爸又实在不便去管教,才会让茉莉变成了这个样子。如果等过些日子,这个气头过去了,或者茉莉再派人来苦求,只怕阿妈你难保不会动摇。所以我才要提前约定:处理了茉莉,我这几日就要起行去哈图萨斯接美莎,我不在的这段日子,自会严令守门的卫兵,绝不放茉莉进来,但是阿妈你,也绝不能登门去看她,不能让她再抓住机会向你哭求。这不是心狠,而是如果再去迁就她,那结果只能是更进一步的害了她,人只有经历过教训,吃过苦果才会学着长大,否则就永远只能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阿妈你明白吗?”
缇妮夫人含泪点头:“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都明白,是我没有尽到这份管教的责任,甚至在婚姻大事上误导了她,才会让茉莉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办吧,以后这些事情,都由你做主。”
雅莱这才放心,转而叮嘱小弟小妹:“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照顾阿妈,知道吗?”
小茜茜满口保证:“大哥放心,我已经是大姑娘了,家里的事我都可以帮着打理,早点接大姐姐回来,不然怪冷清的。”
贝奥却实在有些担心:“可是,茉莉那么激烈的反应,大哥你也看到了,我就是怕……万一她不肯迁居萨比斯,为此拖延着迟迟不肯处理掉在哈尔帕的产业,甚至又闹出什么别的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不便让阿妈出面,那又找谁?该怎么办?”
雅莱想想说:“如果是与那些产业有关的事,就让帕提亚去出面应对,在这方面他是最精通的行家,不管什么样的幺蛾子都能应付得来。如果是别的事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是成年人了,理应为自己负责,总没道理再配备一个监护人吧。如果说是闹病了,那就让她自己去找医生,缺人手,就让她自己去买仆从,要是说家门不安全了闹贼了失盗了甚至失火了之类,巡防治安、司法判案,这些事该找谁就找谁,就是这个意思,明白了吗?”
贝奥恍然点头:“好吧,也就是说,她这么一个成年人,没理由再让我一个未成年的来负责。”
雅莱胡撸一把小弟,笑说:“你们只要看顾好家里就行,外人的闲事,一概不用管。再有什么麻烦,都等我回来再说。”
言下之意,从这一刻开始,茉莉已经被归为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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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图萨斯
萨尔凯一行抵达,凯瑟王原本等着接收各地城防结构图,却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接收到了这么一个令人愕然的意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萨尔凯用千年不改的面瘫语调重复:“陛下没听错,我也保证没有多一字的添加,就是这么回事。臣下罪该万死,竟然成了败坏长公主名誉的奸/夫,陛下想怎么处置,臣下都不敢有怨言。”
凯瑟王狠狠拍案而起,当真气得一佛升天。难怪呀,要说呈递那些城防结构图,都已经是收归到手的城池了,结构布局什么的,说起来也根本不算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而他却坚持要清退左右,关起门来才肯述职,搞了半天竟是有这种猛料?!
自来尤其对女孩,毁人名誉,胜于要人性命,听到这种泼污,做父亲的岂能不怒,当即把木法萨和狄雅歌叫回来,劈头喝问:“那个茉莉是什么人呐?几次去哈尔帕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们自己算算美莎这是已经嫁过去多久了?这么长的时间,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家门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祸害?!”
等到搞清楚原委,无论木法萨还是狄雅歌都是一样的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不会吧?居然有这种作死的货?这是脑袋被驴踢了吗?
木法萨努力回忆:“我记得……对,以前的确听赛里斯亲王说过的,正室夫人的娘家侄女,因父母兄长皆亡成遗孤,所以自小都是被这个姑妈接到身边来照顾,的确有这么一位,只是从没来过哈图萨斯,所以陛下没见过。而至于几次去哈尔帕也没印象……还真是啊,我也没印象,现在看来,应该就是因为这份心思,所以根本就不敢往陛下眼前凑吧?”
王的怒火一发不可收,尤其指着狄雅歌要怒骂当头:“不往眼前凑就可以全都不知道吗?尤其是你!这消息灵通的庞库斯幽灵,怎么好像能力都在直线下滑?战时坐镇,你都在哈尔帕协助美莎呆了那么长的时间,这种祸害你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呀?”
狄雅歌快冤死了,满眼无奈:“陛下,我现在早就不是哈尔帕领主的亲卫队长了,又怎么可能再进到内眷生活的地方去?就算留在那里协助美莎,出入的也只是行政厅这些公务场所,那个茉莉她又不会往行政厅里来,我上哪见去?至于庞库斯幽灵……陛下是你自己忘了吧,哈尔帕的密探都是谁,你可全都交在美莎手里了。”
凯瑟王一下语塞,立刻明白了,是了,肯定是这死丫头有意隐瞒,不想让他知道,所以这下堵起密探的嘴才格外方便。
“这个死丫头,这种事是应该瞒的吗?要是早点让我知道,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
被惹毛的老爸气得磨牙,当即向门外一指:“去!备马整队!我必须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又是谁给了她这么大的胆子。”
狄雅歌一听就乐了,心如明镜:“陛下,你要去哈尔帕?就为了那个茉莉?如果只是这样的话,直接把她押过来不就行了吗,又何必亲自跑路?”
凯瑟王重重一哼:“押过来?哼,这还只是一桩事呢,不亲自去看看,谁知道这些混孩子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狄雅歌摇头叹息:“陛下,你就干脆直说你想见的是混孩子不就完了吗?”
萨尔凯依旧不知死活的问:“陛下,那我这个奸/夫还要不要处置?”
凯瑟王真想一脚踹过去,指鼻子磨牙:“就凭你这张嘴巴,想当奸/夫怕都找不着通/奸/对象,哼,随便一句话都足够噎死谁了,谁敢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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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出行,从来不是抬脚说走就能走,整装列队、交待臣下诸多事宜总要耽误时间,结果就是这么几天耽搁,前脚接后脚,混孩子居然就自己送上了门。
比不了萨尔凯的快马行军,晚了一天出发的公主,却是足足晚了四五天才抵达,结果到这天国王大队刚刚起行,才一出外城防线,居然就迎面撞个正着。
专程来堵人的,美莎跳下马车笑得别提多谄媚,搂着胳膊绝不让家长再上马:“阿爸阿爸阿爸,好久没见了这是准备去哪呀?你看看,差点都让人扑了空,要是错过了不都白跑一趟了,多不好呀。咱回吧,有好多话要和阿爸说呢,站在野地里该怎么聊天呀?不如一起坐马车,马车多舒服呀,来吧来吧,这边走。”
凯瑟王放足了冷脸,坚决给不出一个笑模样:“哼,上了你的车,就只能跟你走,是吧?”
坏丫头笑得超级不好意思:“阿爸,你不要这么犀利嘛,总不是希望再出动美赛,把黑鬃吓跑了吧?”
吓跑了马,没得骑,不上车也得上。凯瑟王头顶冒烟,可恶,这真真是他命里的冤家。
堵回了国王大队,美莎眼疾手快接着堵嘴,不等老爸开口,迅速抢着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该告的状,萨尔凯肯定都告完了是不?要骂也回去再骂吧,看看,这里好多人呢。”
凯瑟王恶狠狠一戳头:“回去一块算总账!别以为能蒙混过关。”
回到王宫,心急老爸关起门来就即刻开始审案:“你给我说,仔仔细细的说清楚,这个茉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要瞒得不透风,你替她遮掩?抽风了吧!”
美莎笑得难看:“其实吧,也没什么,谁让叔叔生了那么一个招风的祸害,她就是……单恋呗,也没有刻意想瞒着谁呀,只是觉得没必要提,对,就是不值一提嘛。”
精明老爸才不接受这种敷衍,瞪眼磨牙:“你说得轻巧,哪有这么简单啊?世上单恋的花痴多了,可也没见有哪个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样过分的恶心事吧。仅凭这份出格的胆子还算正常吗?还不给我老实交代,到底是谁给了她这份底气,是不是和那小子就是有什么不清不楚?有事实才有底气的?”
美莎连连澄清:“没有没有,这个真没有,阿爸你还不信我吗?”
凯瑟王更气:“我倒是想信你呢,哼,傻媳妇护汉子,一等昏了头,什么傻事干不出来?我看你现在就已经是被搞傻了,行了,我也不问你了,你们说!”
绕开正主,直指大姐和一群侍女贴身仆,美莎着急起来:“阿爸……”
“你闭嘴!”
家长一个瞪眼堵回去,伸手一指:“不用理她,都给我说!这两年桩桩件件,凡是和那个茉莉有关的,一个字都不准漏。”
哇,终于有机会过足嘴瘾,一群唯恐出不了恶气的家伙,兴奋开闸,一张又一张的嘴巴就是再也收不住。从初到哈尔帕的第一天,她就在阿妈还是叔母的称谓上当面挑刺,从此后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因为雅莱出征,指着鼻子骂公主是来夺权,是亲手送丈夫去死,再等凯旋归来,更要背地挑唆离间,要表哥尽快废了那颗公主令,否则当心实权不保……叽叽喳喳,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情敌大起底,就把茉莉的黑历史痛快揭了个底朝天。听得凯瑟王血压飙升、心率不齐算轻的,磨牙迁怒都真要骂上兄弟:“这个赛里斯,他是怎么养出这种侄女的?就这样的还能容得下?”
大姐弱弱更正:“那不是赛里斯亲王的侄女,是缇妮夫人的侄女,隔着血缘,不好管呀。”
凯瑟王拒不接受,瞪眼痛骂:“什么叫不好管?谁是一家之主啊!凡是住在他家里的,那就必须要服管!若真是个不受教的,痛快轰出去也不能让她变成自己家里的一个祸害呀。长子的份量是别人能比吗?都已经惦记上长子了还不管,这是吃错药了还是缺心眼?这赛里斯怎么也能办出这么不着调的事来?”
所有人听得嘴角抽筋,美莎小声嘀咕:“阿爸,你不是要害叔叔在天上打喷嚏吧?”
凯瑟王理直气壮:“打喷嚏怎么了?这本来就是从做家长的开始埋下的祸根,骂死他都是活该!哦,祸害了自己儿子还不够,还要把我的女儿骗进手,再跟着一块被祸害进去,凭什么啊?”骂到这里才突然想起来:“对了,雅莱那小子呢?他怎么没来?就让你一个人吃了气回娘家,有这样的吗?”
美莎连连打住:“阿爸,咱不带这么株连的好吗?他是要和我一起来,是我不让他来的,分封领主未得蒙招不得擅入王城嘛,真来了阿爸你估计又有的说了。”
凯瑟王狠狠戳头:“女心外向啊,真是一点都没错,有的没的都是替他说话?这不是给搞傻了是什么呀?你看清楚,这明明就是他们惹出来的恶心事,不该是他们给你一个交待吗?你倒好,还要替他们说话?”
郁闷丫头百口莫辩:“我……我只是说实话呀。”
惊悚老爸满眼惊奇:“是么,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会说实话呢?”
美莎:“……”
大姐看得乐,火上浇油风凉感慨:“陛下,也就是你能骂得这么痛快呀,陛下可没亲眼看到,啧啧啧,你说这丫头,什么时候有忍让这项美德呀?这倒好,嫁了人可真是不一样,好多时候我们都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下去了,偏她一声不吭,害得我们想出气都无从下手!”
薛西雅等人严重同意:“是呀是呀,我们也都是这种感觉啊,太憋屈了,就说柔伊吧,只是因为一时没忍住,骂了那个茉莉两句,结果都被公主殿下狠狠罚下去,到洗衣房做粗工了,吓得我们都只能在嘴上死死贴着封条,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凯瑟王一愣:“柔伊?柔伊是哪个?”
玛拉连忙解释:“就是从前替公主殿下保管首饰的,才刚到哈尔帕的时候就被罚下去了,就因为柔伊是个急性子,看不惯那个茉莉直接念出来,说她算什么东西啊,也敢对公主殿下指手画脚那么凶,结果公主殿下就急了,说茉莉是英雄遗孤,任何人都不准亵渎英雄,所以坚决不肯再用,结果……柔伊就到现在还翻不了身呢。”
凯瑟王听得气不打一出来,哈,今天真是开眼了,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丫头还能有这么不争气的时候,磨着后槽牙,头一回对这个女儿也开始恨铁不成钢:“你倒是大度!就这样的不该骂?你还替她遮掩呐!懂不懂什么叫姑息养奸,小害不除就要成大患呀!”
他指着一群爆料者恶狠狠传令:“去!立刻传话回去,就说是我说的,即刻给柔伊调回原职,不仅复位,更要重赏!哼,对付那种货,就必须是有嘴巴厉害的冲在前面开骂才行!”
一群侍女喜上眉梢,一声‘遵命’应得别提多痛快。
美莎叹息到无力:“阿爸……”
独裁家长狠瞪眼:“闭嘴!你叫唤什么?我还告诉你,以后要是因为这个原因再想罢免谁,没门!都听清楚了没有?以后都给我放开了骂,谁要是因为对付那个茉莉再招灾,我给她撑腰,这丫头再说罚谁,那都是白说的废话,无效!你们全都不用理!”
这下,一群坏丫头是再也忍不住窃笑了,齐刷刷神采飞扬施礼领命:“是。”
美莎真心听不下去,苦着脸央求:“阿爸,你不要这么添乱好不好啊,真由着她们放开了作对为敌的,那以后家门不都要成战场了?就算不为茉莉,也总要为叔母考虑一下呀,真闹成那样叔母能好受吗?亲侄女被人骂惨,她的脸面又该往哪搁?”
凯瑟王拒不接受:“你想的倒是多,养出这种侄女,她才是要负最大责任的知不知道?丢脸那都纯粹是自找的!”
不让女儿再开口,他诚心指教:“我的傻丫头,你可千万别小看这种事,别以为那是个没脑子的,就真当她不值一提。我告诉你,这女人的嫉妒心正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一旦因妒成狂,那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所以你不要以为阿爸这是在斗气,你要知道,很多事它就是如此,你越是不吭声,越是容让,她在那个家里才能住得越踏实,越能肆无忌惮得寸进尺,所以要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让她住踏实,她自己赖着不走,那就要想方设法让她呆不下去,要逼她走!否则留在身边那就是一颗雷,随时随地都能给你搅出事来。”
没受过现代洗礼的丫头认真没听懂:“雷是什么?”
老爸没好气的解释:“就是能炸的东西,威力超大!总之是有致命危险的玩意。”
美莎恍然:“哦,是妈妈见过的?”
“别打岔,和你说正经的呢。”
凯瑟王重重一哼,认真要她记住:“就说这次的事情,你个没经验的傻丫头给我记住喽,凡是这种拿诋毁别人名誉做文章的,尤其是构陷男女/奸/情,还有,现在你们是没孩子呢,而等有了孩子,再去构陷孩子的血统,这些统统都是最卑劣下作的手段,凡是能肆无忌惮干出来的人,那都绝对不是好东西,心思阴暗、心黑手狠是肯定跑不了的。所以对付这种人,那就绝对不能客气,不容有半点姑息手软。听我的,这个茉莉绝对不能再留,必须立刻把她远远的嫁出去,嫁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哈尔帕。”
美莎一再保证:“我知道啦,雅莱留下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呀,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阿爸你就别再插手了好不好?”
凯瑟王投来超级不信任的小眼神:“自己处理?这是多久了,你们处理好了么?”
美莎磨叽申辩:“不是正在解决吗?阿爸,这事你真的不好插手,尤其是茉莉的婚事,那只能是由她自己或者叔母来决定,否则的话,嫁得不好不如意,叔母都肯定会怨到我头上,我只是不想把现在这些麻烦,再演化成婆媳矛盾而已,到时候再让雅莱夹在中间难做人,最后的结果是谁都过不痛快,那又何苦来呢?就不值当了对不对?”
不忿老爸越听越磨牙,狠戳脑门一下又一下,恨不得戳晕了算:“我就说你女心外向,都这样了还替那臭小子考虑呐?要是真闹成那般,哼,那也只能说是他那个妈不明事理,大不了一块处理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美莎:“……”
真心想说:亲爱的爹呀,您能冷静、客观、务实一点吗?这是在解决家庭纠纷,还是在一家子结仇啊?
&bp;&bp;&bp;&bp;和老爸对阵还是头一次搞得这么狼狈,美莎一等脱身就忍不住要拿一群叛徒撒气:“你们提柔伊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呀!”
薛西雅口不对心弱弱申辩:“是陛下问的,我们只是……不敢隐瞒呀。”
美莎翻个冲天大白眼,嘁,让柔伊复位就足够成风向标了,这下所有人都可以放开了撒欢裹乱,真是生怕她的日子不够热闹啊。
有气没处撒的公主必须找元凶,气哼哼瞪眼:“去把萨尔凯给我叫来!可恶,都是他惹出来的好事,抬脚走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开动大嘴巴之前先问问我的意见行不行啊?”
萨尔凯很快就来了,可惜……他他他……居然是揪了块护身符一起来,而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公主传召不敢不来,可是外臣要入内廷,总要有陛下首肯。公主殿下别瞪我呀,我胆子小,真怕了,现在还没洗清嫌疑呢,万一不小心再引来非议,我死了不要紧,坑害的可是公主殿下啊。”
美莎:“……”
才刚刚分开一会儿的老爸,没好气的瞪过来:“这么急着找萨尔凯,你想问什么呀?是想找个人算账,还是提醒我差点忘了找你算账?哦,把密探那张牌都交给你,就是为了让你干这个的?一个个堵了嘴巴不透风,好不容易有个人肯说实话了,你还有意见了是怎的?”
美莎:“……”
即刻展现女人天生能够瞪眼说瞎话的本能,昂首挺胸只会更理智气壮:“谁说我找他了?我没事找他干什么?姐姐又不饿,就算饿了也很挑食的好吧,这个面瘫皮糙噎嗓子+膈牙的,看着都胃疼,谁能掀起食欲?”
这样说时,狮子美赛耸动鼻头,居然真就围绕着‘糙食’闻东闻西起来,嗅着嗅着冷不丁一个冲天大喷嚏,正头正脑喷出一脸狮子口水。
萨尔凯:“……”
好吧,久不打猎,真心很怀念。
大姐努力忍笑,故意逗她:“怎么,小小年纪,记性就比大姑姑还差了?你确定没找他吗?不是想问问他那张大嘴巴,怎么这么不会办事,抬脚走人招呼都不打,居然都忘了先问问公主殿下的意见再说。”
哦,萨尔凯貌似恍然,抹一把满脸的狮子口水,立刻开始诚心询问:“真抱歉是臣下疏忽了,那我现在问吧,以公主殿下看,茉莉说臣下夜入公主寝殿,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都被一块说成/奸/夫/淫/妇,这事应该告诉陛下还是不告诉?还有,臣下也真想问一句,她又是怎么知道的?要是探头探脑竟敢窥探公主起居,现摆着一头狮子不会这么不中用吧?是嗅觉退化了还是腿脚不给力?说实话,这么老的狮子野外难见,基本上不给力了也就活不到这时候,臣下还真是没经验。那……不如干脆这样吧,我就听公主殿下的,让说我就说,不让说我就不说,毕竟是收了整箱金子做封口,不能没信誉。”
美莎:“……”
果然啊,和这货说话对谁都是考验,气到磨牙,吃什么从来不吃亏的公主,眼珠子一转立刻反口,笑嘻嘻说:“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叫你来着,也没别的什么事,就是想叫你把那箱金子赶紧给我吐回来,本公主后悔了,我留着数数都比给你强。”
萨尔凯一脸为难:“这个……公务在身赶赴王城,我没带呀,要不然……就看在禀告实情有功,陛下先赏我一箱金子,也好让我有得还?”
凯瑟王冷飕飕点头:“不错,好主意,这边进那边出,合着中间没你什么事了?”
萨尔凯面不改色:“陛下要是不平衡呢,那也简单,我再立一功行吗?那个茉莉,干脆就让我娶了吧,皆大欢喜,从此后谁都不用再头疼了。”
啥?
这话一出,美莎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喂,真的假的?就连那位老爸信誓旦旦要把祸害立刻嫁掉,而且要嫁得越远越好,可是一等真正择选起来才发现这其实一点都不好办,正因是祸害,嫁给谁不就是在毁谁吗?这又该给谁去嫁祸呢?
凯瑟王同样愕然,啼笑皆非看过来:“你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你想娶那个茉莉?”
萨尔凯一本正经:“当然是真的。不是都说男人最高兴的三件事,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现在前两样都已经尝过了,也就还差最后一样,我无非是想让人生更完美一点。”
凯瑟王:“……”
美莎:“……”
大姐:“……”
终于领悟他为什么迄今没成家了,谁和他凑一块都不可能长命啊,极品噎人也足够噎死谁,看看,连狮子都被气胃疼了好吧,他说谁是不给力的老太太?
********
“姐姐!”
长姐突然回来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塔纳尔,一听到消息就急匆匆跑回来,根本无心再听贵族学校里那些讲师啰嗦。时间未过午就冲回内廷,凯瑟王一见不免瞪眼:“这是干嘛?课都不上了,像话么?”
塔纳尔笑嘻嘻一点不心虚:“他们能有姐姐讲的好?”
呃……这倒也是。
老爸痛快闭嘴,知道他们姐弟俩是关系最近的,再装严厉都实在装不起来。
于是,一道共进午餐就多了塔纳尔这一份,热热闹闹凑到一处,12岁的少年问题一箩筐:“不是父王要去哈尔帕吗?怎么突然变成姐姐回来了?这是什么状况?对了,那个讨厌鬼姐夫没有一块回来吗?他怎么没来?”
塔纳尔问一句,美莎就笑得更难看一分,而气恨老爸坐定了架桥拨火,指着鼻子就开始扇风:“看到没有,出嫁成婚,进了别人家门还能比自己家,这不就开始了?要变受气包了?哼,你说女孩子一个人跑回娘家还能为什么?”
塔纳尔一下子瞪大眼睛:“啊?他们让姐姐受气?不会吧?有这个胆子?啊不对,有这个本事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美莎眼皮乱跳,呵呵乱笑:“你别听阿爸胡说,谁能给我气受啊?”
“那个讨厌鬼就能!”
塔纳尔想也不想冲口而出,转移阵地,揪着同样很熟捻的女官长打听究竟,等到终于搞明白原委,塔纳尔的表情就没法形容了,努力回忆去出席婚礼时的情景,可惜那时各地来的女眷实在太多,想了半天都根本对不上是哪一个。
“茉莉?她是哪一个呀,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她一直都在?姐姐你居然忍得了?等等,不对不对,那个讨厌鬼在哪呢?他在干嘛?该不会一直都不吭声吧?喂,他才是最核心的那个祸害好不好,这事凭什么让姐姐头疼啊,理应是他给出个交代才对吧?哼,要是他们真敢合起伙来这么过分,大不了一块收拾了,也轮不到让姐姐来受气啊。”
老爸继续煽风点火:“看到没,谁一听说都是这个反应,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这丫头,从来不吃亏的脾气,那股精明滑头的厉害劲儿都跑哪去了?区区这么一个货,这么长的时间硬是对付不了,说出去不都像笑话?”
美莎听得磨牙,皮笑肉不笑即刻请教:“阿爸觉得好对付吗?那就给个样板好主意的也让我学学。别!别!不要站在家长的角度,是想着替我解决麻烦,而是身体力行的去换位,如果阿爸是女人,如果是你要面对婆母丈夫还有丈夫的弟弟妹妹+亲戚,遭遇这种情况你想怎么解决啊?夫妻关系、婆媳关系,包括叔嫂、姑嫂各色关系,方方面面顾及周全,不当恶人不招骂,不给自己留隐患,什么样的解决方法才敢叫高明啊?”
???
突然间要把自己置换到女人的角色中去,是从人妻、人媳的出发点去说话,片刻前还满嘴恨铁不成钢的家长,居然真被问住了。这么想想……咦?好像还真是啊。男女之别,就决定了在家中完全不同的定位。最简单的事实,女人是出嫁,是作为一个外来者,要融入到夫家本就很完整的亲族人丁体系中去,这才是很被动不利的根源。可是对男人呢?却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所以很多事思考处理起来也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凯瑟王挠挠头,满脑子乱转,居然一时半刻真想不出什么堪称高明的点子,不知不觉眉头拧成疙瘩,到最后出口的居然是:“我就说嘛,择婿就该找家里人口简单的,最好没爸没妈没手足,光杆一个多省心,也免得一大家子亲戚套亲戚的让人头疼。”
呵呵呵,美莎笑得难看,弱弱问一句:“那……您是想把雅莱变成光杆一个,还是想把萨尔凯这样的奸/夫给扶正了呀?”
凯瑟王一巴掌拍过去:“满口胡说八道什么?奸/夫长/奸/夫短的,这么难听的字眼也能说上瘾?”
“好吧好吧,我不说,那阿爸就赶快给我一个解决的好法子。”
“这不是正在给你想嘛。”
“想出来了吗?”
“……”
父女俩瞪眼斗鸡,看得小弟纳塔尔耸肩乱笑止不住:“父王,姐姐,真没想到还有今天呢,我居然也有机会说一句你们真笨。这有什么为难的,要解决起来明明很简单嘛。”
哎?!
父女俩双双看过来:“你有法子?”
塔纳尔清清嗓子,慷慨解惑:“我听明白了,姐姐为难的呢,是不想得罪婆母,所以不便插手这个茉莉的婚事,再让自己落埋怨;父王为难的呢,是想把这个祸害远嫁出去,却又实在不知道应该塞给谁才合适。其实这个要解决起来一点都不难呀,要我看,最痛快简单的办法,父王收了她呗!”
啥?!
一道霹雷当头过,父女双双愕然,美莎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塔纳尔,你昏头啦还是开玩笑呢?”
塔纳尔理直气壮:“谁开玩笑了,姐姐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吗?只要父王收了她,嘁,又没说是真有兴趣会碰她,无非是从此往内廷里一扔,任她自生自灭还需要再搭理什么?重点是只要进了王宫就算从此清净了,今后都是活在父王眼皮底下,有父王替姐姐死死盯着她捏着她了,还怕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美莎简直要昏倒,万分受不了的大叫:“喂,那是雅莱的表妹!嫁给阿爸?什么和什么?全乱套了行不行?”
塔纳尔一脸坦然:“国王纳妃需要管这个吗?就说那个被幽禁的达曼卡,姐姐都忘啦,真要梳理起亲戚关系,她的爷爷都是先王的弟弟,也就是父王侄女辈的人了,你我其实都该叫一声表姐的,还不是照样做王妃,有什么不正常?”
凯瑟王眼睛一亮,摸着下巴坏笑:“你别说,这似乎……还真是个好办法。”
“停!停!打住!”
美莎迅速激出一身鸡皮疙瘩:“什么好办法?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馊主意行不行?让阿爸收了,送进王宫就一了百了?你想得美哦!真让茉莉成了王妃,拜托,这是在解决麻烦还是在给我无事生非的造麻烦呀?别人不看,就说一个叔母,那是只要把人嫁出去就算完了吗?茉莉在王宫里过得好不好啊?受不受宠啊?能不能顺利生个王子,也好有个依靠保障啊……要是操起心来没个完,三天两头找上我,不更要让我头疼死啦?对,还有,别忘了茉莉的祖父还在呢,嫡系亲族在西疆萨比斯还有那么一大家子!要是知道家族出了一个王妃,结果也跟着心思活跃起来,也开始没完没了的找上我了,喂,我还能有一天清净日子过吗?不不不,不行!这种离谱的主意趁早给我打住!本公主年轻貌美,可不想落个麻烦缠身再未老先衰。”
凯瑟王听得哈哈乱笑,点头说:“这倒也是,真让她成了王妃也麻烦。”
谁知塔纳尔却说:“有什么好麻烦的?嘁,活着有的惦记,要是死了还能惦记什么?那种祸害,谁又不是要她来享福的,真入了内廷还能有她好受?宫廷里的人,那都是什么段位呀?一双耳目就是久经锤炼,她若胆敢有半点行差踏错,多少人揪住都绝不会放过她了。为什么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父王你想想,即便是把那货指婚远嫁,不管嫁给谁,法典明文一大保障,她还随时都可以离婚呢,还照样可以惦记着改嫁呢,要是死性不改的再回头继续去搅合姐姐怎么办?这个样子,那唯有嫁给国王,才能彻底绝了她的心思。一国之王至高无上,从来不容亵渎,离婚的权利是宫妃能想的吗?即便君王过世,那都必须老老实实的哀悼余生,不容有半点逾矩出格。所以说,只要把这货扔进了内廷,她基本上就算完了,到时候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如果嫁给了国王,她竟还敢惦记别人,还敢念一句表哥,那不就是找死?一个不检点不守宫规的罪名就能立刻处死她!哼,出了这么一个让家族蒙羞的王妃,到时候别说是缠磨姐姐了,西希家的人包括姐姐那位婆母还敢吭声替她抱不平?父王不连带追究她们就已经算不错了好吧。毕竟她那个不安分的心思,外人不知道,她们自家人敢说不知道?不追究别的都必须追究一个管教失职行不?总之说到底,都是这货自己作死,谁也不能指责有半点冤枉她,死了都是罪有应得,如此一了百了,可有多干净。”
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明知死局的陷阱,却偏要把茉莉推进去!听到这话,美莎当真吓一跳,瞪眼训斥:“塔纳尔,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也能随口招呼?”
塔纳尔不明所以:“谁胡说了,这才是根除治本呐。而且还是一举多得,不仅彻底解决了麻烦,更能同时治住那个婆母包括那一家子亲族,从此后都是她们理亏有短,要捏在父王和姐姐的手里了,还怕能有什么跳脚作乱找麻烦的余地?”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
美莎简直听不下去,是第一次对这个小弟疾言厉色起来,毫不客气的警告:“再讨厌,茉莉也不是异邦外族,叔母更不是敌人,处死谁、拿捏谁的话是能随便张口就来吗?别忘了那同样也是你的叔母!”
塔纳尔立刻补台:“好吧好吧,这个不算,我只是说万一嘛,万一她们不明事理,总要有办法拿捏。而至于那个茉莉……嘁,就那个样的,弄死她还不都是活该?”
美莎更怒:“住嘴!你想弄死谁呀?那么多的典籍都白看了?你知不知道杀人是会上瘾的!史上各国那么多的暴君,他们都是怎么成的暴君?或许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一样会心颤手抖,事后也一样会做恶梦,可是杀的多了就会变得越来越麻木,直到最后就是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两样,什么感觉都没了。这种事从来都是从量变积累到质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个头,轻易开不得!尤其是对有亲缘关系的亲族,那就更不能轻易动念,记住了没有?”
发现姐姐认真生了气,塔纳尔的情绪才低落下来,却实在有些不以为然,怏怏嘟囔:“她算哪门子的亲族啊?根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不过就是个碍眼的存在罢了。”
美莎冷声回敬:“律法明文,没有哪条写着:碍眼就得死!”
姐弟俩的争执,听得凯瑟王眼中含笑,如果让他衡量,也都是各有道理,因此自要劝架和稀泥,搂过气呼呼的女儿笑劝:“好了,这也值得认真生气?塔纳尔也都是心疼姐姐,是为了你嘛。做弟弟的本就该是这样,不向着自己姐姐还能向着谁啊?”
美莎不接受:“阿爸!”
凯瑟王连连打住:“好了好了,都不说了,问题总有办法解决,难得回来一趟多不容易,没必要再为了那么一个人把自己气着,赶快,先好好吃饭,别影响了食欲才是正经。”
说着又转头笑劝塔纳尔:“还有你,出发点虽好,但也要注意分寸,好多事不能一上来就想得那么绝。听到没有,姐姐教给你的可都是好话,要记清楚。”
少年乖乖点头:“哦,我知道了。”
&bp;&bp;&bp;&bp;对于美莎的突然归来,是个人都不免询问一二,而根本不需谁来吩咐,塔纳尔已是格外乖觉的有了完美托辞,笑嘻嘻对谁都是一句:“当然是父王想姐姐了,叫回来团聚一下,那个讨厌鬼还敢有意见?哦,你说父王原本都要出发去哈尔帕,就是因为之前的书信里提到要去,所以姐姐才主动领会意图的赶紧把自己给打包送回来了呀,刚巧在城外碰个正着,呵,可见是心意相通。”
想想都知道,对于夫家闹出的情敌+泼污名誉的恶心事,即便纯粹为了自己的脸面,又有哪个女人会希望外传呢?所以共聚午餐时义愤填膺,转过头少年就开始主动自觉的遮掩捂盖子,一字不漏风。
对此,做父亲的随口笑说:“这小子,果然是个聪明的。”
美莎茫然应声:“是啊,的确很聪明。”
再回内廷旧居,相比于几个月前离开时,一切都原样如初。连随手放在妆台的象牙梳子,居然都依旧摆在首饰盒外面。美莎看到了,随口问:“咦?怎么还摆在这里?”
塔纳尔笑嘻嘻说:“她们整理房间的时候原本要收起来,是我没让收的。这是姐姐的习惯呀,想事情的时候总爱边梳头边琢磨,这把象牙梳子虽然有些旧了,却是姐姐用着最惯手的,所以我才不让她们动,就这样摆着多好,想用的时候一摸就在手边。”
大姐闻声哑然失笑:“你倒是细心,换了雅莱怕都想不着这么多呢。”
是啊,这份细心,当真体贴入微。相比于塔纳尔的兴高采烈,美莎的情绪却有些不明,拿起象牙梳子把玩,思绪所及,忽然开口宛如自说自话。
“听说从去年开始,北疆出现了一种很可怕的疫病,虽不至于快速致人死命,然一旦沾染,轻者手脚烂坏,重者全身生疮,形容似鬼,而且听说传染得很快……也不知道现在情形怎样了。”
塔纳尔一愣,突然转了话题,不明所以点头说:“嗯,这个我也听说了,好像是什么麻风病,一旦染上根本治不好,那模样都好像受到诅咒似的,别提多恐怖了。所以听说要处置这种病人,都不能用刀杀用药毒的,连活埋都不行,必须用火烧,否则他们的脏血或者是腐烂的尸体一样能继续污染为害。听说不仅是要彻底烧焦烧化,就连他们穿过的衣物、用过的东西都必须统统烧净了才行,一丁点有沾带的都不能留。”
少年完全是用一种猎奇的口吻在谈论,满口作保:“姐姐不用担心,为了防止这种疫病向军中和内境传散,父王都有专门派人去处置疫情,早就关闭了与北疆间的所有通路哨卡,军中物资包括吃的喝的一概不会再用当地的东西,更不允许那里的住民随便迁徙或者走商,据说经过一冬,在金星祭典之前就已经控制住了,该烧的村子全部烧干净,还圈起了好大一片隔离区,人畜勿近。到现在这么久也没有再发现新增,甚至就连去处置疫情的官员和医生也都是被隔离看管了好长时间呢,不到彻底放心都不会容他们再进哈图萨斯的,所以姐姐放心,肯定不会传到这里来。”
美莎低垂眼目:“那么,总共处置了多少病人,有总计结果了吗?”
塔纳尔努力想了想:“我记得……是总共烧了二十几个村子,烧掉的病人总有好几百。”
美莎接着问:“他们都是什么人?怎会得这个病?”
塔纳尔撇嘴摇头:“谁知道源头是怎么来的?只听说最先是从很多犯人身上开始出现,可能……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人太脏了吧,终日与虱子跳蚤臭虫为伍,连澡都没得洗。嗯,没错,这或许就是神明的诅咒也说不定,犯了重罪不受惩罚才怪呢。”
美莎不再吭声。是啊,北疆,那是多少重犯的流放地,尤其圈管犯人的地方,毋庸置疑都必是生存条件最恶劣之处,而废妃伊芙米尔及其全族,都在那里!
发现长姐情绪不高,塔纳尔疑惑看过来:“姐姐,你怎么了?”
美莎摇摇头:“没什么,大概就是连日赶路回来,有些累了。”
塔纳尔立刻起身:“说的是,这么来回奔波的,算算日子,姐姐19岁的生日都全耗在路上了,没得好好过。那还是早点休息吧,我明天再来找姐姐说话。”
望着少年告辞离去的背影,美莎久久无言。
********
夜深了,临睡之前,凯瑟王照着旧日习惯走进女儿寝殿,却发现少女斜靠在床头了无睡意,手中有一搭无一搭的梳着头发,怔怔望天出神。
他坐到床边端详:“这么晚了还不睡,想什么呢?”
看到父亲,美莎只是茫然摇头:“没什么。”
嘁,这个样子一看就是满腹心事,凯瑟王不悦瞪眼:“和阿爸还不痛快些?不会还在想那个茉莉吧?值当这样劳神吗?”
美莎还是摇头,情绪显得很不好,她的犹豫,是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在给弟弟扎针呢?思忖良久,终致久久无言。
凯瑟王的眉头皱起来,有些担心的催问:“看看,小脸都快阴出雨来了,和阿爸说说,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除了那个茉莉,还有什么为难的事?”
美莎心不在焉的应声:“没有啊,阿爸别乱想。”
家长才不接受敷衍,没好气的拿掉她手里的梳子,皱眉嗔怪:“行啦,还不了解你!有什么话不能和阿爸说的?最亲莫过父母,要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里话,你可也就是在阿爸这里能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的吐一吐了,不和我说还能和谁说呀?到底怎么了,趁早痛快点。”
美莎倍感纠结,叹了口气,终于低声喃喃开口:“我是在想塔纳尔。在所有弟弟里,数算起来都是他和我关系最近了,可是……阿爸你说……塔纳尔,他会不会就是还有我根本不认识的另一面呢?”
凯瑟王一时没听懂:“不认识的另一面?为什么这样想?”
美莎低声叹息:“塔纳尔的确很聪明,但我今天却突然觉得,他的这份聪明,是否……不太对劲。”
凯瑟王不明所以:“什么地方不对劲?”
美莎眼神纠结,低声说:“就是今天的事啊,塔纳尔才多大?他又从来没杀过人,可是……怎么就能那么轻易的,一张口就说弄死谁呢?若对外敌还算正常,可这是对自己的亲族啊,岂能说得那么轻松不当回事?我就是觉得……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原来是为这个。做父亲的哑然失笑,这下真要笑起她的小题大做:“这有什么?那个茉莉干出那么多过分的恶心事,谁听了不气啊?别说是塔纳尔了,就是我,乍闻的第一反应都是觉得这么个祸害太可气,留着都是恶心人,还不如痛快治死算了。”
美莎却说:“是啊,那也只是生气的时候想一想而已,但是阿爸有方案吗?是认真思虑过该怎么具体实施?”
他这才一愣,方案?
美莎又是一叹:“可是塔纳尔,却是在出口的第一时间,该怎么做、交给谁去做,用什么名义去做,包括事后扫尾巴的种种善后应对处置,统统全都想好了。分明是一整套可行的方案已经给端出来,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她茫然相问:“就像阿爸,听闻茉莉的事就算再气恨,一张口都是绝不能姑息手软的,可想到的解决方式,也只是赶紧把她远嫁出去,却会想一出手就是痛快要了她的命,是直奔着治死她的目标去吗?还有像萨尔凯这样的,嘴巴是毒了些,可也只是过过嘴瘾就没下文了吧?如果真要他实际践行,就来个升官发财死老婆的全套体验,嘁,他真敢去做才怪。可是在今天,塔纳尔那样说的时候……我却直觉的感到,他是真能做的出来。”
凯瑟王听着听着就开始认真琢磨了,这种感觉……有道理吗?
美莎接着说:“再譬如去年在北疆闹起的疫病,阿爸没有在意过塔纳尔的反应吗,我很想知道对此他是怎么想的,毕竟在那里……是有他被流放的生母及其全族。可是听塔纳尔念来,却好像根本于己无关。废妃伊芙米尔,纵然在阿爸这里是忌讳,但是……对做儿子的人呢?自己的生身母亲是谁,她在哪里,是死是活,哪怕素未谋面,对面不相识,但是……会连一丁点的探究之心都没有吗?即便是很多被遗弃或者卖掉的小孩,每当念及,应该都会很想知道答案吧?可是这么多年,塔纳尔却一个字都没问过,尤其当闹出这场疫病,被流放的犯人更是重灾区,难道他竟没有担心过,他的母亲及其母族,极可能也在被烧死处理掉的染病者中?她们到底是躲过去了还是没躲过,伊芙米尔现在究竟是死是活?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重新拿过象牙梳子,美莎黯然低语,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问父亲:“可是反过头来再看看呢,塔纳尔对我这个姐姐又是何其亲厚,甚至就连一把摆在妆台上的梳子,都会想着我的习惯,照旧让仆人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而不是收进盒子里。能对我体贴入微到如此地步,却对母族生死不问,就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阿爸能明白了吗?这究竟是世故,还是聪明?亲疏间的选择,难道说……只是因为我这个姐姐……比较有用?”
听着女儿低语,凯瑟王的眉头不知不觉深蹙起来,塔纳尔……
谈及这些,美莎实在很有心理负担,低声嘟囔:“阿爸听好了,我可不想给谁扎针告状,更不希望阿爸因此就吃心对塔纳尔有什么看法,其实说句公道话,哪怕他真是这么想这么做的,那也没什么错。我只是……只是自己有些烦闷,不喜欢这种感觉罢了。”
茫然看着父亲,她叹息相问:“阿爸你说……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全然不同的另一面?可能有些时候是连自己都没觉得,却已经明晃晃的表现出来了。其实看一看,就连我自己都是一样的,自从出嫁,好像很多事情就变了,也说不清究竟是别人变了,还是我自己变了,总之,再想起这些弟弟的时候,仿佛就是有很多东西在变味。有很多从前根本就不会想的问题,现在却不知不觉就会想很多,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才会这么烦闷,弄得自己深更半夜睡不着?”
凯瑟王了然接口,听着女儿吐露心声,他微微一笑安抚这份惶惑,慷慨做解:“你的这些感触我都明白,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想知道为什么?特别简单,一个,就是你们都在慢慢长大,人越大,心就越复杂,成年人的世界,正因牵扯到各自很多的利益,才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么单纯。第二个,当然就是你的立场发生了变化。女儿未嫁时,只有一个立场,就是你的娘家,而等出嫁以后,则变成了两个立场,娘家和夫家。当这双方保持一致时,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而一旦存在了利益冲突,或者,只是关系开始变得有些微妙,那么女人夹在中间,就会立刻变成最尴尬为难的那个人。这些困扰你的古怪感觉,就是这么来的。再说的直白一点呢,你看,从前你是生活在王宫里的公主,是站在王庭的角度去俯瞰各地分封领主的,可是当你自己变成了领主夫人呢,那么就变成是站在分封领主的角度,要反过头来审视王庭了,所以即便是同样一个人,再品评起来的味道,也都会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听到这份答案,美莎更加黯然:“果然是我的问题。唉,活在这个权力场,多疑多思,这是不是就是逃不开的……呃……那个字眼是怎么说来着?就是阿爸说妈妈形容过的那个特别贴切的……”
凯瑟王呵呵一笑,了然接口:“职业病。”
对,看来他们果然都是这种职业病的重症患者。
凯瑟王满是疼惜得摸上女儿的头,将披散的长发拽过鬓角,温柔笑说:“美莎,这也不能说是你的问题,而只能说,是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才会看得远,所以总能提前预料到很多未来可能碰到的困局,甚至是危局,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思虑忧烦。阿爸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有阿爸在,肯定都会给你安排好的。”
美莎郁闷摇头,实话实说:“我不是怕什么,只是……有点感慨。”
气氛有些沉重,凯瑟王故意打趣笑问:“看来这些弟弟你是没少琢磨,那就不妨全都说一说吧,譬如……齐丹亚,你又会是个什么感觉?”
美莎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又化成一声感慨,她说:“齐丹亚,其实很单纯,单纯的人,大多不会心狠。”
父亲欣然点头:“嗯,这倒是。你不知道,自从你婚礼后,我把穆里妮支回家去,大概是受了训斥+指点,急匆匆跑回来以后,就说从前对孩子管教失职,自请去阿丽娜神殿守墓谢罪了,齐丹亚跑去都拒不肯见。结果弄得这孩子着急跳脚慌了神,没完没了的要跑来替阿妈求情。你猜齐丹亚是怎么说的?说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从前是他归阿妈管,但今后是阿妈归他管,如果母亲再有什么行为失当,那都是他的责任,他会负责到底。还有啊,自从你这长姐嫁人走了,孩子堆里就数他最大,倒真是有个做哥哥的样子,很会照顾小弟小妹。”
美莎想起来:“对了,齐丹亚去哪了?怎么回来都没见?”
凯瑟王一阵苦笑:“是他的外公,哈塞尔亲王真快不行了,所以赶着回去探望,说不定就是要主持操办葬礼。这不,一溜烟的跑走,连14岁的成年礼都不顾了。”
美莎有感而发:“是啊,亲人为大,这或许正是齐丹亚最可爱的地方。”
凯瑟王欣然同意:“嗯,我也觉得,这孩子是个重感情的。虽说是有不少毛病吧,但好在有毛病能改,凡是提点教训过他的,基本都不会再犯。”
美莎不再多言,没有再说出来的品评:重感情,知错能改,却也同样爱记仇。由穆里妮这个生母多年的影响决定,齐丹亚的心胸,不够宽广。再有亲人为大,这固然是可爱的优点,但是换一个角度,也极有可能是会任人唯亲……
想着想着,才刚刚舒缓些的心情又开始阴郁,郁闷孩子弯弯嘴角挂哭相,搂着父亲的胳膊开始撒娇耍赖:“阿爸,还是你活到一百岁好了,说定了,你要活到一百岁。”
凯瑟王被逗得失笑:“够狠,想累死我呀?”
耍赖丫头坐定不讲理:“我不管,反正阿爸就要活到一百岁,就算是长出满脸皱纹了,秃头谢顶了,驼背弓腰生出松垮垮的大肚腩和老人斑了,我也会觉得很顺眼的,保证不嫌弃还不行吗?”
好么,听着都像老怪物,他拒做一百岁的老妖怪行不行?
“不行!阿爸你就要做、就要做、就要做!做不到的是小狗!”
耍赖丫头不依不饶施展缠磨**,磨得老爸苦笑不迭,幸好有木法萨进来救驾。
忠心侍从满脸黑线,拜托,原本只是来道个晚安,没想到他在外面站得腰都酸了,还迟迟不见出来,进门催促,迎面就听到一百岁的叫阵缠磨没个完。
木法萨嘴角抽筋,诚恳提醒一句:“美莎,真想让阿爸活到一百岁,那就要早睡早起才能身体好知道吗?有多少话明天说不得呀,再不安歇天都亮了。”
美莎恍然回神,立刻松手:“哦,对对,阿爸赶紧去睡吧,明天还要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呢,呵呵呵,想想都痛苦,记得信守承诺,多睡美容觉才能不长皱纹。”
爱美男人狠狠戳头,磨牙切齿:“坏丫头,你还敢说!看到没有,这长出来的皱纹,可全都是你的功劳。”
坏丫头眨着一双无辜大眼:“真的?难怪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凯瑟王:“……”
满心哀悼,等到明天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的时候,只怕皱纹又要从此再多两条。
&bp;&bp;&bp;&bp;在哈尔帕耽搁了不少日子,雅莱一路快马加鞭追妻心切,却没想到这天才刚过了克孜勒河,未至外城防线的山区竟陡然遭遇拦截。
毫无预兆,忽然间乌压压的大队人马就迎面围拥出来,看旗帜飘扬,悍然是暴风纵队精英出动,大刀怪物拉赫穆亲自率队,黑足一张脸公事公办大声喝问:“王城重地,什么人竟敢乱闯?”
猛然遭遇拦路虎,雅莱一行着实吓了一跳,连忙收缰勒马,而等听清这一嗓子,傲气少年就真要翻着白眼顶回去了:“你瞎呀,不认识我是谁?”
拉赫穆重重一哼:“我管你是谁,可有陛下传召的王令?”
雅莱没好气的痛快摇头:“没有!”
拉赫穆脸色更黑:“分封领主未得王令擅入王城,你知道是什么罪责吗?”
雅莱:“……”
好吧,他迅速看明白了,这是要震慑杀威的节奏啊。
眼皮抽筋,表情搞怪,他瞪眼问一句:“那不然你想怎样?我是来接美莎的。”
拉赫穆似乎玩定了铁面无情,粗硬嗓音一声断喝:“分封领主未得王令,不得擅入王城,这是铁律!罔顾禁令足可视同谋反,缴械!拿下!”
啥?
哈尔帕一行人人下巴落地,雅莱真心像在看怪物:“喂,你来真的?”
拉赫穆以马鞭相指:“什么真的假的,只要犯忌必当严惩,带走!”
于是,哈尔帕一行就这么被‘请’进军营,收马、卸刀,甚至连身上的铠甲都被一股脑的剥了去,所有人皆被毫不客气圈进军牢,严兵把守。而一等收押,拉赫穆转身就走,别说是透漏什么消息,根本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雅莱气得跳脚:“喂,你给我回来!好歹留句话呀,这是打算怎么个处置?是陛下要来还是你带我去见啊?总不能把我关在这里就不管了吧?喂,叫你呢听见没有,给我站住!”
可惜,包括拉赫穆在内,所有人都好像聋了一般,充耳不闻。
哈尔帕随行人众的脸色都一下子垮了,迪雷格、约克、乌尔斯齐刷刷惨淡摇头:“完了,看样子陛下是被彻底惹毛了呀,这回的火气不同寻常,你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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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聋作哑不搭话不吭声,甚至必须抬眼望天凝视空气,实际真相完全是拉赫穆担心破功,只怕再多看一眼就真心绷不住了。走出军牢,身边部下人人都是一样憋得辛苦,亲情总结:“看到了吧,王的女婿可不好当。”
“嗯,尤其是给长公主做男人,果然是天底下最有难度+最需要勇气的苦差。”
“当然了,这是在和陛下抢心肝,能好过才怪呢。”
“可是将军,虽说这是遵王令,可要是回头……长公主不干了,要找你算账怎么办?啧啧啧,大刀怪物叫得响,那可是有旧恨的呀。”
“对对,没错,要我看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都说女心外向嘛,护起汉子基本上都是不会讲理的,那个小公主要是想算计谁,这个这个……将军,不如……你还是抓紧时间赶紧多睡几个好梦吧,要不然只怕以后都没机会了,睁眼闭眼全剩了噩梦可怎么是好?”
部下一路说,拉赫穆一张脸就彻底黑成了锅底,没错啊,他绷不住真心想哀嚎的就是这个,磨牙切齿真想去找那些躲闪的混蛋算账!亚布·伊德斯、埃利诺还有那个巴萨,哼,统统不是好东西!你们不想接的苦差就推给我呀?谁不知道傻女婿好整,但那位厉害媳妇却断断不好惹。暴风纵队名头最响没错,可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说什么亮出最厉害的才最有威慑力,玩捧杀的把他推出去顶雷呀!可恶,凭什么回回要开罪那位小公主的事都要牺牲他来当炮灰?拉赫穆恶狠狠发毒誓,不行,要是再来一坛子猛料,这回他必须拉着一群混球共同分享,要倒霉一块来,谁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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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牢饭睡牢铺,雅莱一行享受了一夜的囚犯体验,直到次日午后,凯瑟王才出现在军营里‘提审’问话,其实提审的时候他还很不甘心,嘁,按照本意,实在想狠狠扣押他们几天,给足了教训再说。可惜鲁邦尼风风凉凉一句劝:“陛下,你想清楚了,时间长了这个泄密的风险就会直线暴增,万一再让美莎听到风声,当心,那就是陛下你要先遭殃了,傻媳妇护汉子,一旦闹起来那可不得了,陛下是再想听宝贝女儿指着鼻子骂一回暴君?”
好吧,女心外向,鉴于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憋气老爸只得乖乖妥协。
军营里提审,迎上招惹是非的祸害,他当然不可能给出好脸色,仿佛就是存心想试探考验一下,摆出十足国王问罪的架势,阴沉着脸色劈头质问:“谁让你来的?”
这一顿下马威,可惜对雅莱却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军牢里关一夜竟是吃得下睡得香,到这时不痛不痒痛快作答:“我自己要来的呀。”
凯瑟王重重一哼:“分封领主未得蒙招不可擅入王城,你不懂么?”
他坦然点头:“我知道啊。”
王的脸色更阴:“知道还敢逾制乱来?怎么?是娶了美莎就吃定了不会和你计较?搞清楚,美莎是美莎,你是你!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从来不容混为一谈!要说本王的女儿还有八个呢,将来怎么说都还有八个女婿,要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岂非规矩都成了摆设?未得传召,擅闯犯忌,按规矩都是要交由元老院公开质询的你懂不懂?!”
雅莱耸耸肩:“我懂啊,法典明文从小都早背熟了,没关系,一切公事公办绝没问题,那我也必须要来呀。嘁,我要是不来,天晓得美莎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了,这个被扣留的时长才是最要命的。既然如此,那……干脆要扣就一块扣吧,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凯瑟王鼻子一哼:“公事公办?你说得轻巧,别以为元老院里人人都是看你顺眼的,一道七年免税令,早不知惹翻了多少红眼病,真让你来个公开问罪质询,你知道届时等着你的会是什么局面?你就敢说真有本事扛得住?到时候你只要说错一句话,被人揪住了不放,就足够给你坐实了罪名。哼,领主逾制,藐视君王,作为惩戒责罚,最轻的,一个投票表决就收回免税令,你能怎样?”
雅莱满是不以为然,撇撇嘴说:“是,这个我知道。一群老油条要合起伙来对付一个少年领主有什么难的,只要吃准了年轻气盛这一条,要故意引着我自己说出一些特别犯忌不该说的话来,那都实在太容易,毕竟打嘴仗又不是我的专长。群起围攻当面交锋的来一场,怕是吃亏没跑,万一真弄成那样,来个借题发挥收回免税令,那……我也只能认了。”
凯瑟王继续质问:“是么,既然都想清楚了,你还敢来?”
雅莱仰天翻白眼,一万个受不了的叫唤:“陛下,别再明知故问了好不?我能不来吗?闹出那种恶心事,下刀子也必须来呀,那是我媳妇,受了委屈当然是我负责了。至于其他那些我管它,爱问什么问什么,我统统照单全收都接着还不行吗?看看,马队没收,摘刀卸甲,就差直接把我扒光了,我抗议了吗?连个‘不’字也没说吧,这还不够诚意?要不然,嘁,以为那个大刀怪物能吓住谁啊,真的硬碰硬来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就是来接美莎的,除此之外统统靠边站,免税令赔就赔了,要扣啥罪名尽管来,牢饭也一样能吃得香,还有问题吗?”
哼,这还差不多。
凯瑟王心中满意,没错,他要试探的就是这个呀:爱一个人,爱到什么程度,从来不在于他是为之做了多少聪明事,而偏偏就在他能为此去做多少蠢事。能为在乎的人不计后果的去犯傻,这才是他想要的女婿。
这样想时,考官的杀威试探非但没有结束,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啪’的一声,一道明晃晃签章的王令就给他拍出来,凯瑟王寒足一张脸,冷声宣判:“你擅闯王城,逾制妄为,不施以惩戒那都要成最坏的榜样,必将引来非议,要使人心不平。所以,看到没有?这就是本王的裁决,作为严惩警告,收回免税令,即刻逐回哈尔帕,并有国王军率部押送,及监察长老要赴哈尔帕至少审看一年,以作是否有不轨之心的呈报,若无疑议,赴元老院接受质询后就会是这种结果,你敢不敢接?”
雅莱想也不想就拿过那道王令:“有什么不敢接的?走啊!不过说好啦,要走我也要带着媳妇一块走,这一趟我本就是来接美莎的。”
凯瑟王不为所动,继续冷颜警告:“少做梦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指望让美莎出面给你做护身符?老实告诉你,这次的事,本王自有决断,谁都别想求情!若以为有那丫头就能有恃无恐,那你就想错了,本王从来最恨的,就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东西!哼,怎么?这是看哈尔帕的危机动荡都过去了,就转脸开始欺负人了?本王的女儿可没有那么好欺负!”
什么?!
傲气少年这下也被触到了逆鳞,雅莱脸色一变,‘噌’的站起来毫不客气的回敬:“陛下,你说这话我可不爱听。第一,我可没想拿谁当护身符,该我担的就我一人担,从没想过要谁来求情。第二,我急匆匆的跑过来,是不想让美莎伤心受委屈,可不是因为担心陛下你会不会生气。我在乎美莎,对她好,那是我愿意,从来就扯不上什么见鬼的报恩!又哪来的一转脸就忘恩负义之说?陛下你如果真这么想,那分明就是对我的侮辱!从求娶美莎的那一天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娶美莎,只是因为我爱她,从来就不是要拿婚姻做交易!”
他扬一扬手中的严惩王令,傲然冷声:“还有这个也是一样!这次的事,是我没有及早处理好茉莉的问题,才会让美莎吃了气受了委屈,所以不管要我承担什么都可以,但是陛下你要搞清楚,痛快接受一切责罚,只是因为我在乎美莎的感受,纯粹是为给我的妻子一个交代——只此而已!可从来就不是为旁人!若说只为给自己避祸保平安,因为怕了谁才认怂低头,对不起,哈图西利斯血脉传承,从来就没有这种脾性!”
凯瑟王努力绷住一张脸,想笑却又死不肯露相,只差憋出内伤。不错,这才是赫梯双鹰该有的傲骨传承。嘁,总算那傻丫头女心外向的护着他,是没有喂了白眼狼。这样想时,心思转念间,他忽然就很想知道,如果今日情景是换做塔纳尔,那么……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呢?是否也敢这样挑战权威,也敢毫不迟疑的去承担任何严重后果?
看王阴沉着脸色久久不吭声,鲁邦尼真心受不了的暗地捅一捅,递个眼色,拜托,差不多就行了,你还玩起来没完啦?
凯瑟王重重一哼,恶狠狠一把抢回惩处王令,顺手扔进火盆,指着鼻子磨牙:“行,还算你小子有胆气。”
“我本来就有胆气,用不着谁来鉴定。”
大家长放缓了脸色,不想却轮到被惹毛的小子不领情了,臭着脸色竟是再给不出一个好态度,鲁邦尼苦笑和稀泥:“好了,这不过就是考验你一下,你还不依不饶了是怎的?”
谁知雅莱竟真的不依不饶起来,瞪眼回敬:“笑话!我凭什么应该接受考验啊?这叫什么?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对,典型的有罪推定!先给你一巴掌拍死直接判了刑:你小子他妈就是这种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朝三暮四还怂包没胆,总而言之就是个该杀该死的负心汉渣渣男,一大堆的讨伐罪名扣过来,再让你自己去证明不是。凭什么呀?我有什么义务证明?夫妻一家,我俩好不好又不是为了做给谁看的。现在这算什么?哦,考验过关了,我还应该松口气大呼庆幸是怎的?没有这么踩人的吧?”
鲁邦尼:“……”
这个……好像……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哈。
哇呀呀,做王这么多年大概除了那死丫头,还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嚣张叫板呢,大家长这下也炸了毛,指着鼻子骂过去:“好小子,你还有理了?这是谁惹出来的事端?明明你才是祸根,却让美莎被人恶心了这么久,还要被诋毁名誉,泼上一身脏水,这个又凭什么呀?你倒是先给我说一说!哦,骂你两句就受不了了?你凭什么受不了啊,别说是你了,就是赛里斯现在活过来,那都必须一块骂死他!歪苗不扶才越长越歪,这分明就是多少年的祸根深种,才会结出今天这种恶果,你敢说不是这么回事吗?”
雅莱的气焰立刻被打下去,挠头郁闷:“是是是,这个我知道,所以才要尽力弥补啊。可一码归一码,咱有事说事,陛下你不成扯到人品问题……”
“这不是人品问题是什么呀?”
大家长没好气的一口打断:“哼,我还没问你呢,你和那个表妹不清不楚的,是不是就是有一腿?要不然的话,她哪来的底气敢这么闹?”
惨遭污蔑的家伙瞪眼大叫:“谁有一腿啊,从来都是清清楚楚的好吧,她单方面犯花痴关我屁事?我才是最头疼的那个人行不?这些年都快郁闷死了,长得太帅又不是我的错,既然都说本人酷肖当年的三王子,那行,陛下你自己说吧,老一辈总应该更有经验,我就不信当年陛下你身边没有这种花痴,可那都是你自己招惹来的吗?这么一想是不是就清楚了?”
可恶!他说谁是老一辈,他有那么老吗?
要不是中间隔着案几,遭受挑衅的家长真想一脚踹过去:“这是我问你呢!你问得着我吗?还不给我老实说,留在哈尔帕解决问题,你是怎么解决的?那个茉莉现在是什么处置结果?要是敢处置得让人不满意,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想让美莎跟你回去,门儿都没有!”
唉,翁婿啊,果然是天敌,雅莱痛快点头:“我就知道,只要能扣留美莎,陛下你是什么借口都不介意拿来用的。先说清楚啊,一码归一码,处理茉莉是一回事,美莎要跟我回去是另外一回事,我这一趟就是来接人的,那是我媳妇,陛下你没道理不还给我呀。”
不讲理的岳父直接打回去:“少废话,说重点,要不要放人那是我说了算。”
雅莱没辙,只能先一五一十的报告结果,核心重点一句话:“从今后,她只是西希家的女儿,与哈尔帕领主的家门再无任何关系。”
凯瑟王静静听着,直到他说完才反问:“哦?是么?你怎么敢保证她肯乖乖处理掉在哈尔帕的产业,痛快回乡?如果就是拖延着迟迟不肯走,你打算怎么办?”
雅莱格外肯定的说:“这个由不得她。”
王却不会轻信:“是么,可你怎么能保证由不得她?身为一家之主,的确,你有权将她赶出自己的家门,可却无权决定她今后住在哪里呀?哪怕你是哈尔帕的领主,法典明文也没有哪一条,可以让你有权代行处置她的家产,强制决定她迁居何处吧?若想痛快赶出领地,那除非是获罪驱逐,可是真要给她捏出个罪名,以这种方式赶出去,那恐怕……西希家的脸面就真是彻底别要了,你的母族这一家,他们能答应么?”
雅莱叹了口气,点头说:“这个道理我当然明白,所以在处置茉莉的时候,就已经同期致信给外公了,那是茉莉的祖父,在父母兄长皆亡故之后,也唯有外公有权替她决定婚嫁。我和外公说得清楚,就是要在萨比斯当地为茉莉尽快择婿,这样,不管她自己是不是愿意走,肯不肯处置掉哈尔帕的产业,只要嫁期一定,她不走也得走。”
嗯,这倒的确是很可行的办法。要不要搬过去是她自己说了算,但嫁过去,那可就是长辈做主,愿不愿意都由不得她了。
心中满了意,凯瑟王总算放缓了脸色,却依旧忍不住指鼻子磨牙:“你看看你,这都是闹得什么恶心事?美莎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呢,忍气吞声是为个什么呀?就为了你那个妈,生怕让婆母为难脸上不好看?给我听清楚,这同样是你的责任懂不懂?做家长的,最怕就是不明事理,是非不分,连谁是自家人谁是外人都搞不清楚,哼,这些年如果不是她一味纵容,多少事情都没了原则拎不清,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祸害了!”
凯瑟王越说越生气:“连齐丹亚都知道,小时候是他归阿妈管,但一等成年那就是阿妈归他管了,哼,什么叫成年成家啊?既然离开父母与妻子结合,自己要顶门立户了,那就必须记住这个亲疏顺序:在你的家里,夫妻关系才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而等将来有了孩子,子女关系是第二位,再往后才是父母和兄妹手足了,记住了没有。”
雅莱拼命点头,严重同意:“没错没错,太对了!哇,真不容易,陛下你总算说了一句明理的话,夫妻关系第一位,爸妈只能往后排,不管这家长有多霸道多凶悍,那都必须靠边站,对吧?”
凯瑟王:“……”
身边破笑声不绝于耳,观众们终于绷不住要集体破功。
自行打嘴的家长憋出便秘脸色,坏小子笑嘻嘻继续挑战神经:“陛下想问的都问完了吧?要是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哈,不赶紧去找孩他妈,怎么制造子女关系呀。”
怒瞪混小子扬长而去,‘被靠边站’的家长转过头来必须向鲁邦尼求证:“你给我一句实话,你的女婿有这么欠抽吗?”
鲁邦尼格外诚恳实话实说:“主要吧,是我这个岳父比较通情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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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王甩在了军营,雅莱一行独自入王城,看在一群最是讲规矩的老臣眼中,就不免要聒噪开了。再等王前脚接后脚的归来后,元老院里就当面有人提出质疑。雅莱身为领主,怎么说跑来就跑来?若无传召,这就是犯忌呀,是要被质询问责的呀。
非议当头,结果立刻引爆了护犊子的家长病,开玩笑,我的女婿我能骂,换了别人再想骂,你当你是谁啊?面对提出这种质疑的找死货,凯瑟王冷飕飕再摆出来的脸色,那就不是杀威,而真心是要杀人了。
“谁告诉你没有传召?就是本王招他来的,你有意见么?怎么,难道本王在招谁之前,还要向你报备,获得你的许可才行?”
说错话的老家伙吓了一激灵,连忙摆手:“不不不,陛下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莫非就是一心挑刺,想看本王的女婿遭殃?你们有仇?那么……是和雅莱有仇呢?还是和本王有仇?”
被惹毛的家长咄咄逼人,老家伙一头的冷汗就下来了,而心思难测的王突然又换上了一副笑眯眯却格外危险的眼神+表情,笑着提点:“连这种生活常识都不懂,亏你还好意思提问。有人追的女孩才最美,爱情正是永葆青春的良药,人家小两口爱玩,一个跑,一个追,那叫生活情趣你懂不懂?唉,看来你是不懂的,难怪你那夫人看着你都像看着一坨死肉,一点趣味都没有。”
死肉:“……”
狄雅歌:“……”
木法萨:“……”
激灵灵恶寒满身,矗立在王身边的两座神,军营里亲眼当了一回观众的家伙表示,心中一万头草泥马正在奔腾。
&bp;&bp;&bp;&bp;“你看看,这一顿奔波跑路的,上次见面还是18岁呢,如今再见居然都成19岁了,听着都恐怖,岁月不饶人呐。”
终于又把奶羔子抱进手,坏小子迫不及待求关注:“可有多少日子没见了?媳妇儿,想不想我?”
美少女翻着优美的白眼珠子,瞪眼说瞎话:“不想!”
他满眼惊奇,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真的,都快一个月没有……嘿嘿,你确定……真的不想?”
哈,就知道!三句不离本色!
傲娇公主一把推开那张饿狼嘴脸,瞪眼追问:“你先说清楚,真没骗我?军营扣押?又是那个大刀怪物干的?”
刚刚获释的家伙拔高嗓门:“我骗你干嘛?你闻闻,这满身上下还都沾着牢房里的臭味呢,马也收了,刀也卸了,一身铠甲都撸了,就差把我剥光了算,不信你问迪雷格他们,人人如此,又不只我一个。”
洁癖公主更要一巴掌打开:“知道身上臭还不赶快去换衣服洗澡,非要把本公主一块蹭臭了呀?”
不由分说推进浴池,霸道悍妻竟亲自动手气哼哼给某男扒衣服,行止间分明透着被侵犯地盘的火苗,开玩笑!她的男人只能由她来剥光,别人凭什么呀?黑着脸又撕又扯,触动逆鳞的火气哪还有半点公主斯文?不容反抗一剥到底,简直就是将他一脚踹进池水里去。瞪眼叉腰质问:“那个大刀怪物也是这么扒的?”
被踹进池的家伙足呛三口水,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表情搞怪面皮抽筋:“他哪有你这么温柔,呃……一块洗?”
悍妻充耳不闻,十足要清算的架势傲然昂首:“是么,还不够温柔?好吧,我知道了。”
坏小子趴在池边嘿嘿坏乐,哎呀呀,看样子这就是有人要倒霉的节奏了,欣赏得过瘾,乘胜追击:“就是,这些家伙太过分了,可不能饶了他们,那……就收拾东西,先搬住处再说?十字街角的那处落脚宅邸,那才是咱们的产业呀。”
美莎毫不迟疑:“搬!”
嘁,那个阴损坏老爸,真没想到还能玩出这一手,饶不了大刀怪物,但首先第一个都是不能饶了暴君!
即刻开始收拾东西,等到洗掉臭气的家伙再从浴池钻出来,大箱小包已经在厅堂里堆了满地。以至于紧随其后回来的大家长,进门险些被绊个跟头。
看到此景,凯瑟王头顶冒青烟,指鼻子瞪眼骂:“好你个臭小子,一来了就挑拨离间是吧?你那么一个小宅子纯当落脚,连卫队都塞不下,搬个屁呀,还不给我放下!”
美莎冷飕飕回敬:“宅子再小,那也是有主权的,至少不用担心再进牢房。”
这下轮到家长瞪眼说瞎话:“谁进牢房了?信口栽赃你也信?他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赶快拐人回家,吃定你这傻丫头一心软就要充小妈护犊子,这么浅显的苦肉计都看不明白啊?”
雅莱:“……”
再次肯定,大/流/氓,果然都是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呀。
闺女叫板,终是有案底的家长只得痛快妥协给糖吃。好吧好吧,只要别闹气搬家,怎么都好说。就让他住进内廷,你们想怎么腻乎就怎么腻乎,我纯当眼瞎了看不见还不行吗?
雅莱乐得开心:“陛下这是你说的,那从现在开始,这王后/宫殿可就是我们的私人空间了,像这样不打招呼就进门,那可不行,尤其是晚上,不合适的!对,还有啊,这个偷窥成癖的狮子能帮忙接收一下不?她真的是太会捣乱了,比家长还能捣乱还烦人。”
欠揍女婿说一句,岳父大老虎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磨牙切齿真有一种想掐死他的冲动。恶狠狠警告:“住进来是住进来,可是你给我听好了,注意点分寸,要是敢不分场合的腻乎肉麻起来没个完,当心饶不了你!这里还有那么多小弟小妹呢,一群孩子要是都被你们污染视听带坏了那还得了?”
坏小子连连点头,姿态大义凛然+慷慨:“是是是,我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放心放心,尽管放一百个心,这点道理我还是懂滴。凡事一人当道时都没问题,但怕就怕有了比较嘛,万一让人不小心看到,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极品成色梦中好情/人,居然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那么会伺候媳妇+那么坚定忠贞专一的好丈夫一枚,堪称极品好男人的典范,那的确是有会被比下去的危险嘛。唉,人比人,它好多时候的确是会气死人啊,也就难怪陛下会有这种顾虑,理解理解,我真的非常非常理解。”
要不是行动敏捷躲闪得快,凯瑟王这一脚百分百是要踹死他,偏偏欠揍女婿还是依旧不知死活,拿着媳妇当掩体,伸出脑袋继续说:“哦,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这个类比参照的问题,看看,由本人开了一个这么高的起点,这对后面的八个公主小妹显然是冲击,参照系太高,陛下今后再要选到满意的女婿,恐怕都真是难上难了。万一谁谁一张口就是:我就要大姐夫那样的,嘿嘿,这不是故意给陛下出难题嘛。所以放心,本人一定尽力收敛,尽量不要让大家对长姐太过羡慕嫉妒恨。”
凯瑟王气恨磨牙,怒指身边一圈观众:“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给我抽他!美赛,去!给我咬死他!”
哎呀呀,这绝对是狮子美赛太乐于效劳的一件美事,可惜,才刚张开血盆大口,就被小妹妹满是威胁的瞪回去:“美赛……”
咆哮转瞬变成郁闷哼唧,狮子美赛灰溜溜躲到大家长身边,哀怨眼神都好似在控诉自己饱受的委屈。
大姐纳岚看得好笑,戳头教训坏丫头+坏小子:“看看你们把陛下气的,有这样的吗?哼,少给自己贴金了,当谁吃饱了撑的要拿你当参照,要我看,选不到这种女婿才叫幸运呢,要不然再多来一个都真要给活活气死了。”
木法萨也必须说句公道话:“美莎,就这个样,你还想让陛下活到一百岁呢?你看看,没有被你们随时随地的立刻气死,那都只能说是底子好,身心够坚强。”
雅莱立刻接口:“真的?要是这么说的话,碰上这种段位的岳父大老虎,没有被随时随地的立刻整死,那是不是也必须要说是我的底子太好,身心更坚强?”
凯瑟王诚恳咨询一票知情者:“你们帮我回忆回忆,赛里斯……从前有这么气人吗?他怎么就能教出这种儿子?”
美莎眨着一双无辜大眼弱弱透底:“叔叔肯定没有阿爸会气人,都是被阿爸一手带坏的呢,嗯……是鲁邦尼大叔说的,他是见证人呀。所以轮到现在,叔叔的儿子……当然也只有被我带坏的份了。”
嗯,这倒的确是一句实话,郁闷老爸狠狠戳头:“你呀!打一出生大概就是专门为了来摧残我的,看看,这一条一条的皱纹,哪一条不是让你摧残出来的?”
大姐纳岚严重同意:“可不是么,这丫头什么时候让人省心过?哼,别说是打一出生了,还在阿丽娜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让人提心吊胆了好不好?真到出生都是多惨烈的一场恶战呢?唉,看来这是命中注定,天生的魔星,不摧残死人绝对不算完呀。”
美莎泰然接受一切讨伐,转过头眨眨眼睛就对上了片刻前还很嚣张的某男,娇声甜甜的说:“那好吧,至少值得庆幸现在终于转手,今后摧残的都是你了,我真的特别想看看哎,你这个英俊潇洒的极品成色,什么时候才能冒出第一条皱纹,真心好期待。”
雅莱:“……”
约克拍上肩膀:“恭喜。”
乌尔斯拍上肩膀:“保重。”
凯瑟王慈祥的摸上头:“嗯,我现在终于相信或许真有可能活到一百岁了,因为今后折寿的事情都有别人来扛了。”
木法萨中肯评价:“别说,你们看看,明明是比美莎小的小弟,可如今一看,分明都比姐姐要显老了,啧啧啧,看来这摧残的威力果然不是假的。”
啥?!爱美少年心头一阵忽悠悠,不由自主抄起镜子左看右看,开玩笑吧?显老?他什么地方显老了?未满18岁就要和这个字眼沾上关系,不带这么制造心理阴影的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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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内廷,同住在长姐宫殿里的小弟塔纳尔,等到晚上回来一见面,瞪眼算账免不了。作为从小到大从没变过的讨厌鬼,现在更要再加上一个花心渣渣男的鉴定标签,塔纳尔指鼻子来讨伐,只会比老爸更不客气。说!你凭什么欺负我姐姐?是不是活腻啦!
小舅子找上门,雅莱翻着白眼随手一扒拉,就把身高还不及他胸口的少年甩到了一边去,随口嗤笑:“去去去,小屁孩子,你懂什么?等你真能懂的时候再来说话!哎呀——!”
未等话音落,猛然遭黑手,悍妻发威居然拧着耳朵就把他一路拽走,同时打发小弟:“塔纳尔,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这家伙有我修理,不用你动手。”
“痛啊!放放放……放手!”
一路拽进卧室深处,悍妻才气哼哼甩开他,雅莱龇牙咧嘴捂着耳朵半天缓不过劲,瞪眼抗议:“你干嘛?手太黑了吧?”
美莎面罩寒霜,竟是半点没有和他说笑取闹的意思,一挥手清退所有人,关起门来才咬牙切齿狠戳脑壳:“怪我?你好意思怪我?!你这张没遮拦的嘴巴,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有些话,我说得,你说不得!”
沉默片刻,她又补一句:“或许再过一些年,连我也一样说不得!”
雅莱这才愣住了,坐到身边歪头打量少女严肃的神色,心虚开口:“我又说错话了?就因为……是王子?”
美莎更气恨:“知道是王子你还不长记性!阿爸至今没有明确立储,那么在每个王子的身上就都是存在可能的,你敢保证谁才会是最后真正接掌王位的那一个?世上可从来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古往今来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的王储都实在多了!哼,这个样子说话还不知道注意点?!”
美莎越说越气:“你要搞清楚,在阿爸那里,你终究是小辈,所以就算嘴巴再讨厌,想怎么玩笑无忌都没关系,因为很清楚阿爸是不会真往心里去、认真和你计较什么的,但是再换了别人你还敢保证么?你怎么能说话这么不过脑子,张开就来?不怕真让人吃了心再和你记仇啊。”
雅莱倍感愕然,迅速察觉了某种不对劲,仔细审视少女,那双莹绿大眼中分明闪烁着迷乱,是他看错了吗?他还从没有在美莎身上见过这种迷乱和……不安。
眉头不知不觉皱起来,他搂着人一同坐进窗边摇床,实在有些担心的问:“美莎,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段时间出了什么问题?塔纳尔,那从小都是跟在你身后甩不开的跟屁虫,要说姐弟关系你俩都是最近的,从前合起伙来一块整我,他都没少给你做帮凶,像这样当面叫板叫阵的不都是常态吗?大家说话都是很随便的呀,也没见你有这么多顾忌,可为什么……现在随口无心的一句话,就能让您这么敏感?你在担心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美莎的神情流露懊恼,想说什么,却下意识张望四周,看到窗外值守的仆婢都是退到了几十步开外的庭院中,显然是得了吩咐,大约是要顾及他们夫妻共处,更有小别胜新婚,万一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动静该有多尴尬,故而才退到那么远。
看到这般迟疑又顾忌的姿态,雅莱伸手便想关窗,却被她拦住:“算了,还是开着吧,免得若有谁凑到窗根下都不知道,还不如这样来得放心。”
雅莱更觉担忧,压低声音问:“这是你的闺居,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出口,会让你这么不放心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美莎摇摇头,低声叹息:“不是,只是这些话……按理……本都是不应在王宫里说的。说出来就是犯忌,若是不小心再让谁听了去,难保不生风浪。”
雅莱的面色凝重起来:“什么话?”
夜色深沉,美莎的心情却似比这夜色更加沉重:“你知道,就是关于茉莉的事情,塔纳尔给我出了一个什么主意吗?”
听到耳语,雅莱的确吃了一惊,什么?
&bp;&bp;&bp;&bp;内廷寝殿夜话,听到美莎耳语道来,雅莱吃了一惊,的确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太损了吧?你说是塔纳尔……”
美莎伸手指向窗外星空:“你看,就像这窗外的夜景,从前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张摇床,坐在这里摇啊摇,一歪头就能看到庭院里的美景和灿烂星空,从小看到大,多少年始终未曾改变过。可是自从出嫁,再回头来看,就发现同样的景致,味道却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仿佛,就是能看到了全然不同的另一面。阿爸说,这就是因为我的立场变了,所以即便是同样一个人,再审视起来的感觉也会变得和从前截然不同。”
她说:“就像从前,我一直都知道塔纳尔聪明早慧,许多成年人都未必能接受的道理,他却可以早早想得通透,姐弟间的这份亲近,我也始终觉得是很自然很正常的,可是如今再想,他在六岁的时候骤闻真相,就能那么痛快的接受关于自己母族的一切判罚,没有半点迟疑和抱怨,这样的早慧通透,我居然从没有细品过,其中究竟会有几层味道。现在想想,如果没有当年那一场风波,若非因我之故,那么塔纳尔便依旧还是有着煊赫的母族,有着具备实力的外戚做靠山,同样是一方亲王领主的外孙,和齐丹亚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孤单无靠,处境艰难……”
美莎望天长叹:“所以你懂了吗,就是这样,很多从前非常肯定的事情,如今却都变得不再肯定,或者说,是不敢再那么肯定了,至少……我就已经不敢再肯定……塔纳尔……是否真的不恨我。”
雅莱重重嗤鼻一哼,格外不以为然:“笑话!这怎么应该恨你呢?本来也不是你的错,都是那些人自己做下的恶事才招至恶果,说到底不过都是咎由自取,凭什么怨怪旁人啊?那叫活该好不好!”
说起当年由伊芙米尔生起的构陷风波,拜托,诋毁阿丽娜的名誉,那是把他的亲亲老爸都招呼进去一块给污蔑成/奸/夫了,这是可以容忍的吗?没有当时就活劈了那些家伙,都只能怨怪新修订的法典生效太早了,故而让雅莱念起这些旧账,态度只会更不客气。
美莎摇头苦笑:“你说得轻松,可如果你是那个因此无辜受害的人呢?塔纳尔做错了什么?那个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婴儿呢,却要因此背负重担,被人排挤欺负,成了处境最艰难的王子,这又应该怪谁?你说……如果你是他,又应该去怪谁恨谁呢?很多时候人不就是这样,当不能明确的知道应该恨谁,那么,就总难免会寻找一个可以迁怒的对象吧。就像茉莉,无意娶她的明明是你,可她恨的却是我。”
雅莱无奈点头:“这倒是,人心爱憎,好多时候的确不是能靠道理说得通。哪怕道理都明白也照旧控制不了情绪,不算鲜见。”
美莎叹息点头:“所以呀,就是这样,当年伊芙米尔的事情,说实话,也一直都是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每当想起来都不可能轻松无所谓。所以……这对我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吧,这些年,任凭内廷里的氛围再让人如何不喜欢,对这些王妃之间的勾心斗角、争宠把戏,我也学会再不要开口多言了,尤其不能再向阿爸去抱怨什么。因为可能就是我的一句话,极可能招致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后果,所以……还是学会闭嘴,不说的好。”
雅莱听得惊讶,在此之前他真是没想到,像她这样集万千厚爱于一身的公主,放在宫廷里都应该是人人羡慕、活得最舒服惬意的人,居然也会有这么多的顾忌,也会需要这么谨慎小心的学会闭口不言?
美莎牵动嘴角,透出十足的自嘲:“当然了,活在宫廷里的人,谁能不谨慎?有的时候,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就可能是祸生。其实知道吗,远离王庭,你远比我要活得肆意舒展,所以……哼,才能养成习惯的这么口没遮拦。”
说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的狠戳头,咬牙提醒:“可是你不要忘了,我的这些弟弟们,可都是生在宫廷长在宫廷的人,从各自的母亲开始熏陶,那心思远比你要敏感得多。可能就是你觉得无足轻重的一句话,放在这些王子弟弟的耳朵里,或许就要翻来覆去的琢磨上好几轮呢。从前大家还都算年纪小,凑在一起打打闹闹无所谓,可是往后,随着大家都相继成年,人越大,心思就越复杂,在意的事情就会越多,你还不学会谨慎能行吗?就像你刚刚那句话:小屁孩子,你懂什么?等你能懂的时候再来和我说话?如今塔纳尔还小,可以不当真,可如果日后对着新王,你也这样随口招呼:小屁孩子,你懂什么?等你能懂的时候再来和我说话……那味道还一样吗?能让人不吃心吗?”
美莎叹息低语:“你要看清楚,正因我这些弟弟,都是比你我小了好多,那么不管将来由谁继位,那都是比你我更生嫩的小弟呀,或许在你的眼里,就是难于让你信服的,至少,不可能再像信服阿爸这样理所当然,就像你今日对塔纳尔的态度,你觉得是玩笑话,可如果放在未来新王的身上,那岂非就是不能容忍的藐视和挑衅?”
她戳着雅莱的鼻头备显无奈:“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这家伙,从来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尤其那股傲劲一上来,和谁不敢叫板啊?所以,如果不是能让你真心信服的人,那么若想让你臣服低头只怕千难万难,这才是最要命的。你今日轻视取笑一个小弟没关系,可等来日呢?以分封领主的身份,是可以被允许轻视于王吗?如果让人认定你根本没把新王放在眼里,流露出的姿态统统都是:你懂什么?你怎么这样笨啊?你凭什么来教训我啊?……你自己想吧,那会是什么局面?”
雅莱听懂了:“你之所以会这样不安,就是在担心我?毕竟不管将来继位的新王是谁,那都是更生嫩、年纪小得多的小弟,论历世经验或许就是比我不如,更没有陛下今日这般的威望可以让人轻易信服,所以,如果到那时,我对新王的态度稍有不慎,就极可能要引来忌惮,甚至就是敌对。”
美莎沉重点头:“哈尔帕不比别处,有叔叔这些年的经营,以强悍实力镇守东线,作为与王齐名的赫梯双鹰,由此锻造的根基,包括对周边邻居的威慑影响力都绝非其他领地可以相比,哈尔帕的份量太重了,所以才要及早分兵,可即便如此……”
雅莱欣然接口:“可即便如此,去了阿爸,却来了长公主!有你嫁入领地,哈尔帕的份量就依旧是不容小觑的独一份,因而一旦与新王之间生出龃龉不满,就会是大/麻烦。”
美莎的眼中闪烁深沉不安,翻身过来直视他的眼睛,只想要一句承诺:“你能答应我吗?哪怕日后真有什么不满或者看不惯的事情,也不要越界!不要去做任何破坏这份和睦,亲人反目的事情,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永远不要!”
他沉静开口:“只能说,我不会做攻方。”
清晰感受到娇妻的忐忑,他以手抚背,为她舒缓这一刻的焦虑,微微一笑低声说:“小弟么,即便一时不够让人信服,但可以包容,身为其治下分封领主,更有一份扶持的义务,我不会因为这个就去越界,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以至于因我之故,都要让我的妻子陷入尴尬两难的境地。”
他摇头说:“我不会!这是我永远可以承诺的事情:绝不去做挑起事端的攻方!一旦真的挑起内讧,那受害的会是整个国家,其结果只能是让外敌得利,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去做这种只为一己之私而损害国利的事情,不会!永远不会!甚至为此去竭力收敛、主动避嫌,以让王放心,这都没有一点问题。但是!如果我持守了这分界线,却还是引来忌惮甚至敌对,是别人要做攻方一心针对哈尔帕,甚至,就要因此把我的家人至亲都置于危险的境地,当避无可避时,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作为一个男人不容逃避的职责,我不能允许我的家人受到伤害,真到那时,我绝不会客气!”
美莎叹了口气,她知道,也只能是这样而已。遥望窗外夜色,她呢喃低语:“我只希望,亲人永远是亲人,谁都不要伤害谁,放在王室里,这是不是……有点天真?”
雅莱却说:“是善良。”
一同遥望窗外夜色,他有感而发:“你看,就像这夜色美景,宫廷里的风景总是最精致漂亮的,可这里偏偏正是世上最丑陋肮脏的地方。对人更是同理,血脉相连本是至亲,但至亲反目,往往才是比外敌更加凶狠不留情。还记得阿爸就曾说过,王室里的生存法则,身在其中的人,心要变硬、血要变冷,那都是最容易的。这就像一个磨灭人性的大染缸,要在其中还能持守一份原则底线,能在心中保留住一块纯净温暖的地方,才正是最难能可贵。这不是天真,是善良。生于王室,想要留住善良,恰恰才是最需要经得住考验、最最不容易。”
美莎听得感慨:“是啊,因为这里是有一只叫做权力的魔鬼,比什么都可怕。想用亲情去对抗他,的确好难。”
雅莱咧嘴一笑:“所以呀,能够战胜的人,那才好意思叫英雄对不?”
美莎没好气的白一眼:“你就是想说自己是英雄?”
他舔舔嘴唇笑得色迷迷,手底下迅速不安分起来:“那……就让英雄先和媳妇儿好好沟通一下吧,不勾不通,怎么制造小崽子呀。”
“唔……讨厌!先把窗子关上,你想让人看光呀……”
寝殿里传出的声音迅速沦入少儿不宜,听壁角的某位家长一阵炸头皮,龇牙咧嘴大概这辈子没这么心虚过,小心翼翼赶紧掩了门缝,蹑手蹑脚开溜走人。
门廊外,大姐的表情没法形容,风风凉凉开口问:“陛下,都听见什么了?好听不?”
凯瑟王一阵干咳,努力洗白:“听什么?谁听了?我是过来给狮子拿喝水盆的。”
呵呵呵,大姐手中抱的就是喝水盆,热情相递:“在这儿呢,不在屋里,刚才就要给陛下,陛下怎么装没看见呢。”
凯瑟王没好气的抢过来:“没看见就是没看见,什么叫装没看见?”
嘴上叫得凶,心中在庆幸,还好还好,看来接收狮子还是很明智的,都把那耳聪目明的货给扔进了自己的寝殿里,才不至于充当报警器再让偷听穿帮。其实吧,对天发誓,众神作证,他真的没想偷听,从来也没这癖好呀,无非都是赶巧。原本是过来叮嘱塔纳尔,大晚上不要去给人家夫妻捣乱,要算账也等明天再说,这种时候忌讳打扰的知道吧。结果临要走,无巧不巧,居然发现女儿的寝殿大门没关严,留了好大一条缝,而一群仆婢又远远的退开,谁也没注意,所以这才好心……纯粹是好心知道吧,想帮忙把门关严了再走,也免得什么不雅之音再传出来,却万没想到居然让他迎头赶巧,就听到了夫妻间最不宜外传的夜话。
美莎的企盼,雅莱的承诺,凯瑟王听着,不知不觉嘴角含笑。是啊,这些话的确都是不能外传的,一旦传出去就是犯忌,难保不生风波。但也正因如此,在这一刻吐露都是心声,所以才能直接打进心里去,烘出浓浓的暖意。
“嘁,臭小子,坏丫头,总算没有白疼他们!”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喃喃自语,木法萨代劳抱着狮子的喝水盆,不明所以问过来:“疼坏丫头是真的,臭小子……呃……陛下你什么时候疼过呀?”
凯瑟王格外不忿狠瞪一眼:“不疼他能把美莎送给他?做梦去吧!”
嘴上骂得凶,但心中实是安慰的,的确,只要亲情能在心中留有一席之地,只要男人爱老婆,那就什么都好办,有美莎督管着这条界线,那么对于他谋划的大计,让臭小子参与进来也就真是能让人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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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臭小子还根本不知道大家长已经算计上了他,一心沉浸温柔乡,嘿嘿,美人香闺,还是第一次有幸住进恶表姐的闺房,只要一想到这个就足够乐歪歪。
私密时间,闲人勿进,猴急家伙搂住娇妻不撒手,坏兮兮笑问:“恶表姐呀,还记得不,当年你是怎么叫嚣来着?你的屋子让谁进都坚决不准让我进,嘿嘿,那个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啊?看看,别说是进屋子,你的床,连你的人,都只能让我睡。”
美莎一阵羞恼,咬牙捶他:“谁让你睡?给我老实点!”
享受红唇,坏男耳边吹动热气:“我要是老实了,你答应?”
奶羔子迷人,良宵如醉,终于又能吃到嘴,解了多日饥荒。饱餐过后,他心满意足啧啧感叹,总算不枉一路快马加鞭急行军的追过来,嘿,难怪总听人说,男人做起很多事的行动效率,都是由第三条腿决定的,看来果然是真理。
清晰看出女孩粉面含羞中泛涌的愉悦,他故意坏兮兮笑问:“舒服不?”
口是心非的女孩瞪眼否定:“不舒服!”
“喜欢不?”
“不喜欢。”
“那还要再来不?”
“再来!”
坏小子哈哈乱笑止不住,眨着眼睛诚恳笑问:“媳妇儿啊,虽说女孩脸皮薄,但是偶尔承认一句实话会死吗?”
脸皮薄的女孩痛快点头:“会死!”
随即更正:“是你不该问!可恶,这种话还要问吗?问的人才最该死!”
好吧,不问不问,行动胜于雄辩。亲上气嘟嘟的红唇,他一双大手上下摩挲,再一次迅速撩动热火,肌肤水滑,嫩如羊脂,满心感叹这手感,当真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份。因此,当女孩略带幽怨的问出:“对了,这个还没承诺呢,你能说到做到吗?坚定忠贞专一,一辈子不许花心。”
雅莱听得乐,冲口反问:“你先告诉我,什么叫专一啊?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敢保证这个?”
啥?
美莎立刻瞪眼,却未等开口就被他摁住嘴唇,坏小子眨眼笑说:“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专一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口保证就能做到的,这完全取决于女孩的段位。你想想,要是我娶到的这个女孩,已经是世上最好的,最美的,随便谁谁谁根本比不了,那还有可能不专一吗?随便再换旁人都根本入不了眼啊。”
女孩弯弯嘴角,好似要哭出来:“谁能保证自己就是世上最好的,最美的?青春的宝贵就在于那份短暂易逝,再美的姑娘也不可能敌过时间的威力呀。”
“那又怎样?再帅的男人也一样敌不过呀。”
收敛玩笑,他轻抚女孩娇美的脸蛋,格外认真的吐露心声:“傻媳妇,连这个都不明白。这种事可从不在别人的评判,而都在自己心里,是在我心里眼里,我娶到的那个女孩,就是世上最好的那一个,永远都是!对我来说,她的美好,谁都替代不了,即便有一天,我们都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头子老太婆,可是在我眼里,那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老太婆,所以最舒服最顺眼,怎么看都不腻歪,你想想,这个样子,还有谁能插得进来?”
说到这里他又即时补充:“当然了,这个事嘛,从来都是彼此彼此,你也必须要看我顺眼才行,不准嫌弃,不能一等长出皱纹就惦记着去找别的小娇男。”
“噗嗤”一声被逗笑,坏丫头眨着一双水汪大眼,显得好迟疑:“哎呀,这个……我可不敢保证。”
他风凉点头:“是啊,你都不敢保证,却必须让我保证,否则就是负心汉花心渣渣男,看到了吧,男女果然是不公平的。”
“就不公平了怎样,你有意见?”
“不敢有意见,谁让我倒霉是男人呢,不认命还能怎样?这就好比你打我咬我踹我踢我,不讲理横眉冷对怎么施虐都行,别人看见都只会哈哈一乐,甚至还要被鉴定成是夫妻情调,可反过来我要是打你一下踢你一脚呢?我的妈呀,家暴施虐打老婆,还不一下子就要被骂成人渣?哦不对,你这里还有个情况特殊,头上还有那么一个谁都惹不起的家长大老虎呢,要是我敢打你,乖乖,那恐怕是直接跳过被骂环节干脆利落的已经被剁成泥了吧?”
倒霉男士一路诉苦,坏丫头一路坏乐,兴致盎然微笑总结:“这种情调,我喜欢。”
&bp;&bp;&bp;&bp;王宫内廷里的夜晚,小夫妻乐得美,正在倒霉的就是家长了。对于代劳接收电灯泡狮子,真到该要安寝了,凯瑟王才开始后悔了。
闭目养神泡个澡,再一睁眼,猛然发现一双贼眼正盯着欣赏得专注,好奇大猫甚至还用爪子去划拉池水,似乎是想够到清波下的某物。哇靠,这换了谁大概都要吓一跳,遭受骚扰的家长狠瞪眼:“干什么呢?去!一边呆着去!”
出来擦身罩袍,狮子美赛却是走哪跟哪,歪着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目光焦点所集,始终不离最不该让人看的地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狮子眼中仿佛都在琢磨,咦?原来家长的构造也和那个找死货一个样,怎会这样呢?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越钻研,眼神越专注,随便哪个男人被这么死盯着都要磨牙切齿+心中发毛,凯瑟王气不打一处来,不住口的轰赶:“去去去,看什么看,真是的,跟着那丫头出嫁也都被一块带坏了,再看我抽你!”
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我睡觉去。狮子屁颠屁颠转头走,于是等王走进寝殿,就发现自己的睡床被悍然占领,而原本今夜蒙招而来的爱洛尼斯,盯着这么一个占位的家伙,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呃……这个……陛下,美赛不会是要睡这里吧?”
狮子扭头看过来,大尾巴甩来甩去,宛如宣示主权,哼哼唧唧竟在大床上打起了滚,那明晃晃的架势分明就是在说:要睡一块睡,反正我不下去。非要赶我走,也必须先给你们留一床的狮子毛。
凯瑟王一阵一阵狠磨后槽牙,终于亲身领教了这货都是怎么捣乱的。随便怎么吼,就是赶不开,想和自己的女人厮磨一把,可被那么一双黄澄澄的小眼神专注欣赏,当真是分心分神,怎么都耍不开,甚至连脱衣都真心很有心里障碍。
爱洛尼斯第一个认败投降,苦着脸说:“陛下,要不然你去我那儿,要不然……今晚就还是算了吧。让一头狮子当观众,我我……实在没有这个习惯。”
郁闷男人痛快点头:“嗯,我也没有!”
于是,为了混孩子的良宵,家长的良宵就算是被彻底搅合了。但是,以为不演动作片就算完了?做梦!作为夜行的猫科动物,电灯泡到了夜里才真到精神百倍超级活跃的时候,再加之一同养成的公主习性,那是认屋子认床,到了不熟悉的地方睡不惯呀。于是,睡不着百无聊赖,美赛就在屋子里溜达开了。东嗅西闻,一会儿扒拉扒拉这里,一会儿动动那里,发现这檀香木的柜子味道不错,那就磨磨爪子吧;再一会儿渴了,‘呼噜呼噜’喝几口水;再一会儿痒了,‘哈啦哈啦’舔一舔毛,尤其那个爪子划过金属器物的动静,还有没完没了舔舌头的黏糊糊的声音,在暗夜中听来简直就是最不堪忍受的精神虐待。
没坚持到半夜,凯瑟王的一颗脑袋已经快炸了,忍无可忍必须把这货轰到旁边的屋子去,关窗锁门,不成想这下更热闹,美赛最怕就是成弃儿做囚犯呀,扒窗挠门,委屈吼叫不断,结果那个动静就不是他一个人睡不了了,分明是满殿的人谁都别想再睡。
折腾到没辙,重新放出来,狮子大宝宝非要回到家长身边才肯安静,再度窜上大床,再度凑到耳边没完没了的舔毛舔爪舔屁股,‘啪哒啪哒’、‘哈啦哈啦’,忽然发现放在床头的佩剑,好奇宝宝伸着大爪子一拨拉,‘啪’的一声翻倒下来,正砸脑壳……
这……这……这,简直就是要逼疯谁的节奏,受害者被逼成狂,一声比狮子更凶猛的咆哮翻坐起身,真的,想他这么多年与太阳同升照耀帝国,大概还从没有哪一天会这么望眼欲穿的盼着太阳早点升。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等到一早再碰面,尊王大家长那脑门上的青包+满眼血丝根本瞒不了人,雅莱惊奇欣赏,憋着坏乐偏要装糊涂,拿出特别诚恳的关切语调问:“哎呀,陛下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怎么还伤着了,美赛干的?”
受了一夜摧残,凯瑟王二话不说必须把狮子塞回去:“去去去,该给谁捣乱就去给谁捣乱,凭什么替你们代劳接收啊?真是的,连狮子都让你们带坏了,从前可没见这么能折腾。”
美莎笑得心虚,必须替姐姐赔礼:“阿爸,痛不痛啊,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雅莱捧腹哈哈乐到抽筋,必须必的标榜一回:“怎么样?事实证明,还是本人的身心更坚强吧?”
坏丫头一边给老爸吹脑门,一边还要诚恳劝慰:“阿爸你看到了吧,做人一定要讲理,不能做暴君,一个抽风不讲理要做暴君呀,那就肯定不会有好事。”
凯瑟王:“……”
暗骂死丫头,果然胳膊肘往外拐,哦,关了这小子一宿,你就要让我还回来一宿啊?有这样的吗?再说了,他脑门上总没有顶青包吧?那是不是也必须砸出一个才能算扯平?
一语成箴,从不吃亏的丫头,拉开清算找后账的大幕,就从现在开始!美莎一大清早直奔金星神殿,死皮赖脸缠上梅蒂:“我不管,这口气你必须替我出!帮我帮我,就配合一下行不行?这样才有威慑力嘛。”
听到耳边嘀咕的歪损点子,梅蒂必须拼命捂着嘴才没有笑呛了,啧啧感叹:“美莎,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不狠他不长记性!”
坏丫头理直气壮,缠磨不撒手:“谁让他要扒我男人的衣服?换了你能忍?好不好嘛,就做回帮凶治治他,你不觉得会很过瘾吗?”
梅蒂风凉点头:“过瘾,而且还能从此收藏,以后再要看谁不顺眼,呵,都能如法炮制的再搬出来整人了。”
美莎笑嘻嘻深有同感:“就是嘛!看到了吧,这还是我奉送的好主意呢,这是多大贡献,多有收藏价值?”
梅蒂捏着少女脸蛋磨牙取笑:“陛下果然没说错,再没有比你更坏的了。好吧,那就让他尝尝,犯在女人手里是什么滋味。”
达成合谋,一片黑云就直直向着大刀怪物的头顶笼罩而下。
城外军营,部下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将军,不得了,来了来了真来了。”
拉赫穆的眼皮不自觉的一阵猛跳:“什……什么来了?”
“公主仪驾!我们看得真真的,都是长公主贴身的侍女,一大队好几十人啊,还抬了不少东西,说是要来颁赏的,已经进营了!”
拉赫穆‘噌’的一下窜起来,一张糙脸迅速扭曲,开玩笑吧?赏?!这个赏他能领得起才怪!二话不说,即刻开溜,窜上战马急脱逃,百分百是逃命的架势,就向着与公主仪仗相反的方向撒丫子落跑。
可惜,才刚刚跑出营,竟迎面遭遇拦路虎,亚布·伊德斯、埃利诺还有巴萨齐刷刷围堵,个个皮笑肉不笑:“这么急,是准备去哪啊?”
拉赫穆磨牙瞪眼:“你们干什么?都给我让开!”
三人各带手下反而围得更紧,带着十足同情的说抱歉:“对不住了老兄,这个……也不是我们想难为你,只是吧,公主传话,要是你不肯乖乖领赏呢,那就只能照样来赏我们了。虽说不知道具体是要赏什么,但是……呵呵,我们一点都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领赏。所以就麻烦你,还是回吧,反正跑得了今天,也跑不了明天。”
啥?!
愕然瞪眼,惨遭联手算计,拉赫穆的表情百分百就像是在看着一群卖友求荣的叛徒。
“你……你……你们……”
埃利诺笑得最欠抽,好心提醒:“老兄,你就乖乖认了吧,真要来硬的拼蛮力,你肯定拼不过巴萨对吧?拼脚力,呐,看到没有,我们这挨个骑的,都是公主刚刚亲情奉送,说是专为防你脱逃而借用的,王宫马苑里一等一的极品,黑鬃岁数大了,原本就是陛下要拣选用来换骑的备选呢,你那匹哪可能跑得过?再要说拼耍刀吧……”
亚布风凉接口:“身上是不是特别轻松啊?逃命匆忙,你那柄大刀忘了背出来了吧?”
拉赫穆:“……”
巴萨一拍肩膀,没心没肺的催促:“走吧走吧,赶紧回,我真想看看这到底是准备给你什么赏,嘿嘿,都等不及了。”
拉赫穆气得鼻子冒烟,忍无可忍吼出最大肺活量:“等不及你怎么不自己去领啊?”
可惜,随便怎么抗议,这三位要合伙挟持他一个,任凭再勇猛也别想逃出生天了。
回到暴风纵队的本部大营,公主派来的颁赏队伍已等候多时,领首的薛西雅笑眯眯原话传达:“公主殿下说了,我家男人远道而来,还要多谢将军肯拨冗费心款待,作为回礼,我们公主殿下自然也要好好款待将军一次才行。公主殿下就说吧,将军你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军营里这味道太不敢恭维了,住了一夜就沾染了满身臭气,臭味很影响心情的,尤其女孩最受不了,所以实在应该好好洗一洗。洗得香喷喷的,再回家才能招人爱呀,也不用再像我们亲王殿下似的,一见面惹人皱眉都要被一脚踹进池子里去洗澡了。”
薛西雅必须拿出全部意志力,才能在转述过程中不要破笑,侧身一让亮出公主颁赏:一个硕大的浴桶摆进来,一大排的香膏、香精、香油、香水,瓶瓶罐罐罗列开,门外已经有人起火烧灶开始一锅一锅的煮热水。
一群坏丫头努力憋笑,一本正经满口保证:“我们这些人,今天可都是来专程服侍将军的,将军也不用不好意思,放心,等下入浴我们不会围观的,无非是帮忙洗个衣服,擦个铠甲,保证要让将军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才行,这可是公主殿下的死命令,不能有一丁点马虎。”
“是啊,我们自来贴身侍奉公主殿下,还从没干过洗衣熨烫擦盔甲擦靴子这种粗活呢,今天可真算破例了,看看,公主殿下多有诚意啊,这可都是为了将军,连我们亲王殿下都从来没有这么大的脸面。”
“就是就是,我们亲王殿下都该羡慕死了。”
“将军记清楚哦,等下洗完以后,我是负责给您修理护发的,要是想烫发卷呢,喜欢什么样式尽管说,我的手艺很纯属的,保证不会伤头发。”
“哦,我负责刮脸,外加全套脸部按摩+护肤。”
“我负责修指甲,还有一整套的花汁子护甲油也都带过来了。将军别担心,没什么颜色,就是能让指甲亮晶晶的,味道还特别香。哦对了,你是喜欢什么香型的?我带来的总有十几种,应该够挑吧?”
一群坏丫头叽叽喳喳一路标榜,一群卖友求荣的围观者就个个绷不住的必须笑抽了,乖乖,这种赏赐果然不是好领的。而再等真正要动手侍浴的人选站出来,整座大帐里当真有那么一刻鸦雀无声,随即‘哈’的一声,就是再也挡不住的爆笑震翻天。
四个人高马大、肥壮似牛的妇人,昂首挺胸站到浴桶边,薛西雅一再强调,是生怕将军皮糙肉厚,而我们手劲太小了,没法服侍到让人满意,所以公主殿下才特意挑了她们四个,今天来特事办特差。将军尽管放心,他们都是在厨房里专门负责收拾熊呀牛呀这些大牲口的,烫毛刷皮绝对的熟练能手,那手劲,没得说,保证将军洗得过瘾。
眼看着四座小山似的壮妇,冲着自己就伸过手,赫然立马要开始撕扯脱衣,拉赫穆一张黑脸都彻底扭曲了,放开了嗓门大声喊停,刚想抡开膀子反抗一下,四人竟是异口同声吼回来:“公主殿下说了,敢打女人的男人是人渣!”
拉赫穆眼皮乱跳、嘴角抽筋,拜托,谁来给评评理,这样的还好意思算女人?这根本就是母牛行不?而且还是最丑的那一号母牛!
亚布、埃利诺、巴萨等人个个抱着肚子笑到抽筋,擦着横流的眼泪不约而同往外退:“兄弟,就不打扰你领赏了,哥几个都去外面等了哈。”
薛西雅则催促四人:“你们动作快点,赶快把他身上这铠甲脏衣服的给我们扔出来,洗完还要等晾干呢,再磨蹭都要耗到天黑了。”
说完领着一大票美女花一同退去,关门放帘子还不忘在门外催促:“赶紧脱,快点。”
四头母牛互相看着笑,嘿嘿,对她们来说这的确是难得美差呀,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光溜溜的猛/男/风光,不仅可以好好欣赏,更能上手痛快摸一回,这种好事该上哪求去?因此说,侍浴的美差必须卖力,这可比剥熊皮、烫牛毛享受悦目多了。
守在门外,但听里面一声接一声都是猛/男饱受摧残的兹哇乱叫,别动我!不准碰!啊——!你干什么?放放放……放手!轻点!再动我真揍人啦!谁说我不敢?
公主说的!
公主说的!
都是公主说的!
你再动?再敢反抗?我们公主说了,回去都要给我们查验呢,要是发现身上有一丁点挨打的痕迹,那就以后天天都来给你洗!
片刻安静过后,又是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痛啊!你们乱揪什么?
侍浴的精英齐声抱歉:哦,对不住,顺手拔毛成习惯了,呃……这个腿毛你还要留着吗?
……
热闹翻天的动静,别说是一群坏丫头和卖友求荣的家伙了,就连多少暴风纵队的部下,都是脑袋挤脑袋的凑到窗根下,水泄不通围三圈,听着里面的对战,人人笑爆肚皮。
这是洗澡?拉赫穆简直就是被生生扒了一层皮,满身皮肉都被搓到通红。更有一身穿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剥个精光,害他一整天都只能裹个毯子磨牙切齿等衣服晾干。一群侍女哼着小调各忙各的,梳头理发刮脸修指甲,那是言出必行,休想免了哪一项,洗澡已是用足了香精油,再到此刻更要变本加厉的抹香膏、洒香水,熨烫过的衣服铠甲都是散发着远隔几里亦能闻见的冲鼻香。以致他好不容易等回一身穿戴,重新严严实实的武装起来,同僚再见,巴萨迎面就是忍不住的几个大喷嚏。
埃利诺捏着鼻子猛扇风:“哎呀我的妈,这是刚从香水罐子里被捞出来的吗?”
亚布啧啧感叹:“看看,这保养和不保养真是不一样,一张糙脸都泛着亮光了。”
听到这种无良调侃,拉赫穆只差磨碎后槽牙,可恶,他们还敢笑?!他这么倒霉是在代谁受过啊?他才是第一个快要被熏死的行不行?
眼看天近黄昏,薛西雅笑眯眯催促:“天色不早了,也该回家了吧?走吧走吧,我们送将军一块回去。”
拉赫穆这下更要晕到死,开玩笑吧?顶着这么一身冲天的香气他怎么回家?回去还说得清楚吗?
一群坏丫头却到这时才想起来补充:“差点忘了说呢,为感念将军对我们亲王殿下的热情款待,公主殿下都给将军求来了一个大长假,未来半个月都不用再往军营里跑了,只管安安心心在家陪夫人,这有多体贴呀。走吧走吧,我们这就送将军回去。”
拉赫穆听明白了,这是未来半个月都准备把他留给老婆修理?
卖友求荣的家伙幸灾乐祸无底线,巴萨啧啧感叹:“唉,兄弟,不是我说你,就算是遵王令,你扣人就扣人吧,但没事扒人家衣服干什么呀?这下好了,公主的男人是别人能随便扒的吗?要没有这一出,应该也就不会领这种赏了吧?”
拉赫穆气到跳脚:“只是卸甲,又没扒他底裤!”
亚布弱弱问一句:“也是哈,那……你准备上哪说理去?”
拉赫穆:“……”
埃利诺满脸抱歉:“本来呢,说好了要是有麻烦,弟兄们肯定帮你分担,可是……嘿嘿,别的好分享,这种赏赐……我们想分担也分不了呀,所以,这可不是哥几个故意不帮忙。”
拉赫穆颤巍巍只差戳断了手指头,磨牙切齿发毒誓:“你们等着!这笔账,没完!我要是回家搞不定,别以为能饶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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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悲惨的一天,可惜拉赫穆的噩梦还远没有结束,一票公主侍女‘护送’着直回家门,连想在外面磨蹭一下,好歹找地方兜几盆冷水冲掉满身浓香的余地都没有。而等真个进门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如果家里还能有老婆等着修理他,那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公主侍女只送到他住处府邸的街口就不会再往前凑了,取而代之接手的竟是一个风姿格外妖娆,眉目传情简直就是媚到骨子里去的陌生美女,宛如熟识故交,就那么自然的挽住他的手臂,柔柔媚媚的说:“将军,我们快回吧。”
拉赫穆被搞得一头雾水,大眼瞪小眼,喂,这是谁啊?想干什么?
美女一个媚眼飘向公主仪仗,不胜娇怯:“不把将军送到,奴婢可没法交差,将军……总不想故意出难题吧?”
妈蛋,这到底是谁在给谁出难题?拉赫穆头顶冒青烟,刚想推开,立刻遭遇:“将军别!那么多人看着呢,打女人的男人是人渣,只怕传到公主的耳朵里,女人总会替女人撑腰,公主殿下最不能容忍的应该就是这种事了吧?”
拉赫穆:“……”
于是,他就这么无从反抗,被美人拉拉扯扯,想分都分不开的一同跨进了家门。
媳妇儿阿玛特连同到今天一二三排队的小崽子,倒是像往常一样出来迎他了,可一同陪在阿玛特身边的居然还有一个盖娅。公主梅蒂的身边仆,这是今天又来串门了?
正要开口,没想到盖娅竟比他还快,率先发飙,指着还坠在他胳膊上的美女瞪眼喝问:“这是谁啊?你们这腻腻歪歪的是做给谁看?好啊,如今发达了,就敢这么肆无忌惮目中无人了?开玩笑!我们公主保媒主婚的夫人,是能容你这样随便欺负的吗?”
拉赫穆险些被呛个仰倒,慌里慌张甩美女,急声解释:“不不不,这不是……”
“将军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今天要来带我见夫人吗?见都见了,慌什么?”
啥?
拉赫穆愕然瞪眼,柔若无骨的美女随着声音又贴到他身上,竟是怎么都不肯撒手,媚眼如波,捂嘴取笑:“真没想到,将军这么神武的人,原来也会慌张。今天可真是让人开眼了,别怕,奴婢都不怕,将军怕什么?”
正牌将军夫人阿玛特看傻了眼,喂,这是什么状况?
拉赫穆急得汗都下来了,嘴巴不听使唤竟成了结巴:“不不不,阿玛特,这不是……”
“不是什么?”
媚到骨子里的大美人眼波流动,凑上来就想咬他耳垂:“将军说呀,不是什么?这身上还满是奴婢的味道呢,怎么一转脸就不承认了?也不怕让人伤心?”
拉赫穆这下有嘴说不清:“什什……什么你的味道?别胡说八道!”
美人立刻递上葱葱玉手:“闻闻,这香气不是奴婢的,呵,还能是将军自己的?”
吸一吸鼻子,拉赫穆更要晕到死,乖乖,这女人身上的味道,竟然和他满身冲鼻的香气,他妈的居然真是一模一样的香型,这摆明是故意黑他呀。
盖娅指着鼻子磨牙切齿:“好啊,都挑衅到眼前了,敢做还不敢认?再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阿玛特,跟我走!别以为牧民的女儿就没人撑腰!哈图萨斯照样有娘家可回!哼,我倒要看看没人替你操持上下,打理管家,你们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说着竟不由分说拽上阿玛特就走,连同一票得力的管家、嬷嬷即刻招齐了全带走,却独独是把三个小崽子留下。雷厉风行就像一阵旋风横扫,弄得阿玛特彻底蒙头完全搞不清状况。
“盖……盖娅姐姐……”
“你怕什么?这是你的孩子,难道不是他的?丢给他怎么就不行了?”
才刚开口就被盖娅霸道打断,立眉瞪眼都似恨铁不成钢:“哼,他们这些臭男人,一得势就变坏,只顾在外面风流快活,也未免让他们活得太舒服了吧?好歹也让他自己试一回,就看看要给他操心劳神的管家管孩子有没有那么轻松容易,跟我走,不准再说了!哎呀,收拾什么东西,到了公主殿下那里还能缺你用度?”
眼看着阿妈要被拐走,三个娃这下也急了,最大的小子才七岁,最小的丫头还不到三岁,这个拽阿妈,那个拽阿爸,最大的哥哥总算会抓重点,一把抓住搅家的妖精,不依不饶:“阿妈要去哪?是不是被你气走的?”
妖精美女媚眼传情,轻轻柔柔的解释:“怎么会呢?你们的阿妈,明明是被阿爸气走的。”这样说时又转向早被气晕的男人,风情万种的代劳解围:“唉,看来将军是还没能搞定家里,那……奴婢就还是先回老地方等你吧,记着,不见不散,奴婢可心心念念期盼着,能早一点正式进门呢。”
盖娅心中热烈鼓掌,哇,果然没白瞎了重金聘请,真是好演技。
肚子里赞叹,嘴上凶悍,根本不给拉赫穆再解释一句的时间和余地,就拽着阿玛特外加一大票得力佣仆真个扬长而去了。
阿妈走了,妖精也走了,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三个小屁孩可怜巴巴看向那位老爸:“阿爸,你为了妖精,不要阿妈了?”
拉赫穆额头爆青筋,恶狠狠说:“妖精是魔王派来的,你阿爸是让魔王给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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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惹上魔王,后果严重,拉赫穆的噩梦模式正式开启。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比被老婆修理更悲惨的,是被没收了老婆啊!而若再加上一堆让人应付不了的倒霉孩子,那就当真是惨绝人寰。
屋里屋外转一圈,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呀呀可恶的居然是连个帮厨的都没给他留下,老婆一没,立竿见影就是连晚餐都没了着落。
“阿爸,我饿了。”
好吧,怎么说咱也是苦出身,烧火做饭填饱肚子还是难不倒的。多少年没再亲自解决过饭辙的男人,劈柴生火,庭院里玩个烧烤总没问题。可惜,烤出来的东东他自己吃得下,不等于别人也能吃得下,三个打一出生就没受过罪的熊孩子一致给差评。
“不好吃。”
“咬不动。”
“我要吃阿妈烙得酥饼。”
“我要吃炖肉。”
一路点餐,直点得他脑门上的青筋一根一根不住跳,受不了的一声吼:“行了,饿你们三天,看有什么吃不下去的,凑合一顿死不了人吧?”
“哇——!阿爸坏,我要阿妈!”
“我也要阿妈!”
“阿妈,你去哪了?”
哭声奏鸣曲一旦奏响,郁闷男人就真心不知道该怎么喊停,作揖道歉只差告饶,好不容易把三个小鬼头哄住了,翻过晚餐这一篇,该到睡觉,难题又来。
“赶紧睡吧,还磨蹭什么呢?”
“还没有唱歌谣呢,阿爸,唱歌谣。”
歌……歌谣?乖乖,你让他杀人容易,可要唱首歌,这不是难为死大老粗?努力回忆平时媳妇儿都是怎么唱的,可惜从他只会吼人的粗嗓门里唱出来,那就根本不是哄孩子睡觉了,根本就是专门吓小孩的半夜惊魂。
“啊——!好怕怕,阿爸我不敢睡了!”
最小的女儿第一个要被吓哭,而年纪大些的小子们则偏要火上浇油:“这就不敢睡了,胆小鬼,那我再给你讲个鬼故事,从前吧,有一种饿死鬼,专门就喜欢从窗口飘进来吃小孩……”
‘哇——!’三岁的奶娃娃吓到大哭,气恨老爸冲着两个坏小子一巴掌一个拍过去:“干什么?胡闹没边,都给我睡觉去!”
斗智斗勇筋疲力尽,绝对比来一次攻城冲锋更累人,好不容易把三个魔星哄进梦乡,他一头栽倒在床,就是直接进入深度睡眠,当真连做个梦的心情和力气都没了。
而到了早上,他分明是被房间里的异动惊醒,猛然睁眼循声看过去,哇靠!倒吸一大口凉气,顷刻间七魂飞了六窍。
两个不知死活的男孩,赫然瞄上了他那柄足能顶上一人重量的大剑,没了当妈的监管,老爸又睡得死沉,终于逮住机会的熊孩子,居然就想从高高的墙架上把宝贝划拉下来——原本就是怕小孩不知深浅的乱动才要特意架到那么高的地方。此刻,七岁的大哥登桌子踩柜子的爬上去搬,五岁的老二就仰头在底下接着,眼看沉重大剑一点一点往外挪,就在即将砸下来的瞬间,拉赫穆一声惊吼赶到,格外狼狈的总算堪堪及时接住了凶器。
我的妈呀,吓人也不带这么玩的,这大剑是什么份量,掉下来足够砸死小孩!才一睁眼就被惊出一身冷汗,缓过一口气,惊魂老爸就真要发飙了。
“小混蛋,都活腻了吧?这也敢乱动,还要不要命啦!”
吓——!被发现了!
熊孩子一声尖叫,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磨牙切齿要追过去开揍,衣摆却被扯住,低头一看,三岁的奶娃子小闺女,披头散发眨着一双无辜大眼,高高举着梳子往上送:“阿爸,梳头。”
难题!一个一个全是难题!他一双粗手什么时候给人梳过头?笨手笨脚半天编不出一条辫子,而等终于自认可以完工的时候,奶娃子对着镜子一看,‘哇’的一声开腔大哭再也止不住:“不是这样,好丑!我不要这样!哇——!妈妈,我不要这么丑。”
鼻涕眼泪成灾,小丫头的震天哭嚎震得他一阵一阵头脑发晕,而另两个熊孩子还要继续火上浇油,从门外探进头来不满催促:“阿爸,好了没有啊,还要多久啊?早饭吃什么?我饿了。”
“阿爸快去看看,小妹又尿裤子了,好羞羞。”
“阿爸,嬷嬷都被阿妈带走了,谁送我去贵族学校上课呀?不去可以吗?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
“阿爸,为什么哥哥穿的两只鞋不一样?好奇怪。”
穿错鞋的熊孩子:“我也不知道啊,另一只怎么都找不到,阿爸看见了吗?”
……
完败!老婆被没收,满打满算没超过一天,拉赫穆一颗脑袋直线大三圈,忍无可忍,越想越气恨,干脆把心一横,三个小崽子往腋下一夹就直奔了别人家。亚布·伊德斯、埃利诺还有巴萨,呀呀可恶的,一家塞一个,谁都别想跑!
暂时转交了让人头大如斗的熊孩子,他就必须火急火燎来求援了。
“陛下,我这都是替人受过,你不能不管呐。”
“咦?谁在替人受过呀?”
还没等王开口,那个造乱之源最最让人头疼的熊孩子居然就从老爸背后钻出来,搂脖子撒娇,一派天真笑得甜:“阿爸,他说他是替谁受过呀?你知道吗?”
凯瑟王:“……”
乍见魔王,拉赫穆一阵控制不住的激灵灵,一张脸苦出胆汁,苦大仇深努力解释:“公主殿下,我我……我真没扒那小子的衣服,卸甲都是他自己卸的,不关我的事啊。”
“真的?你确定?本人好像没这个习惯,自己跑到别人军营里去卸甲脱衣服吧?”
眼看另一个乱源也跟着钻出来,拉赫穆只差磨碎后槽牙:“卸甲是真的,可你什么时候脱衣服了?你小子存心黑我?”
雅莱嘿嘿耸肩乱笑,得意的小眼神看着悲催倒霉蛋别提多过瘾:“怎么了?不就是给你洗了个澡吗?至于这么苦大仇深的?专人侍浴,这可是贵族专享,你还敢说有什么不满意?她那些使唤丫头,啧啧啧,个顶个都是大小姐呢,连我都使唤不动,现在居然全都便宜你了,不觉得应该很荣幸吗?”
荣幸你个鬼!
拉赫穆头顶冒烟:“那四头母牛也是?”
坏小子理直气壮:“当然了!都是伺候这丫头的专职精英啊,要是没有这四个得力的,再换了别人,剥皮烫毛的要收拾大牲口,都不可能收拾得那么干净。”
说到最后,凯瑟王憋笑已经快要憋出内伤,指着鼻子瞪眼笑骂:“你们这两个混孩子,再没有比你们更缺德欠揍的。”
行吧,总算有王给一句公道话,拉赫穆也懒得再纠缠旧账,他现在最迫切的只想解决实际问题:“陛下,阿玛特什么时候能还给我啊?当妈的再不回家,那一群小崽子真要翻天了。”
才一出口,立刻被雅莱打回去,坏小子满是同情传授经验:“你想得美,以为管陛下要媳妇是那么容易的事?”
美莎则满脸惊奇:“咦?不是都给你要了半个月的大长假吗?当妈的不在有什么不行的?不是还有你这个当爸的吗?你是干什么的,连三个小孩都弄不住,也太没用了吧?”
拉赫穆痛快点头,为达目的脸面算个屁:“是是是,我的确没用,所以还是赶快让当妈的回来吧。”
坏丫头转向家长,竟是格外为难起来:“可是阿爸,他刚才明明说他是替人受过,那如果他不受的话,是不是就应该由正主来受了?”
凯瑟王没好气的送白眼,指指脑门上的大青包:“这个还不算?”
坏丫头才不认:“那是美赛搞出来的,关我什么事啊,我还没得着补偿呢。没补偿就心里不平衡,不平衡就实在不想放过谁。”
“你想补偿什么?”
“那颗珠子……”
“可恶,又来了!除了这个!”
家长不买账,美莎痛快点头:“哦,那就算了,反正别的我也不缺什么。那就让阿玛特安心和我做个伴吧,对,我可以带她去哈尔帕,看到没有,地头主人都在这里,做东请客,一个子都不用她自己掏,可好?”
雅莱一口作保:“请请请,这个必须请。能有机会悠哉出去玩,谁会愿意在家操心劳神的做管家婆呀。没道理只准男人出去横行霸道,不准女人出去撒欢疯玩呀。”
美莎严重同意:“就是。你整天在外面胡作非为的不着家,轮也该轮到人家阿玛特出去放松放松了,对,到时候我可以带她去那片伊甸园,那风景有多美呀,保证她去了就再不想回来呢。告诉你哦,那片伊甸园还是出名的相亲圣地呢,说不定就能遇见更顺眼更中意的情哥哥,真有了更好的,岂不也是美事一件?反正有法典明文的一大保障,移情别恋,和现在这位过不下去了,都是可以离婚的呀。”
雅莱哈哈乱笑:“这话说得对,好多时候女人踏实知足,只是因为还没见识过更好的,没开过眼界才会拿着糙食当美味,否则的话,只要尝过了山海珍,谁还咽得下老帮菜?你看看你,怎么都已经过三十了吧?你听说过吗,这女人小,喜欢找大哥型的,可等岁数越来越大,那就更喜欢姐弟恋了,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吧,某些方面他肯定是比不过十**的呀。不是都说女人其实不懂爱,多是谁更让她满意,嘿嘿,那就会跟谁走了。你放心,哈尔帕缺什么就是从来不缺又年轻又神勇的极品成色情哥哥,这个忙,我一定帮到底。”
恶魔夫妻一搭一唱,迅速把拉赫穆一张脸气到绿,甚至气得另一位老男人都真心听不下去必须瞪眼呵斥:“行了,越说越离谱!你小子,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抽你!”
抽!必须抽!拉赫穆心中鼓噪,恶狠狠真想问一句:你这媳妇儿岁数是有多大呀?怎么不找个大哥型,也玩姐弟恋?哼,那是不是弄个大哥型的来,也能直接给你小子呛了行?!
只是鉴于现在命门被人攥在手里,没胆再挑衅,他只能苦求:“陛下,公主殿下想要的是什么珠子呀?要不然你就……”
凯瑟王没好气的瞪过来:“闭嘴!你知道什么?”
美莎立刻说:“他是不知道呀,弄不到手我也不强求了,反正有阿玛特也就够了。给人牵线做媒找情郎,据说这是很多已婚女性的通病呢,既然出嫁了,那看样子本公主也真是没法免俗。”
雅莱诚恳咨询:“那是,替人主婚,可是有传承的癖好,你不继承都没道理。就这么说定了哈,呃……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咱明天就能走了吧?”
拉赫穆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乖乖,真让媳妇儿被拐去哈尔帕,找不找奸夫另说,问题是被魔王存心带坏,万一真的玩疯了不思归,那岂非要他老命,家里的小崽子不都要造反翻天啦。
“陛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坏丫头笑嘻嘻再问一遍:“阿爸,那颗珠子……”
凯瑟王心中至少十万头草泥马在奔腾,看样子他不放点血,这是没个完了,郁闷无奈一挥手:“拿去拿去,我惹不起你这小魔星。”
耶——!完胜!
终于得偿所愿,心满意足的俏公主跳起来就走,急得拉赫穆连声喊停:“等等,那阿玛特……”
美莎扭头看过来一脸奇怪,好像根本不明白他在急什么:“问阿爸要啊,你的管家婆都是被他的管家婆扣住的,关我什么事。”
拉赫穆:“……”
凯瑟王:“……”
等到终于能从御前退走,转身去接老婆,拉赫穆真心感觉就像是被扒了一层皮,擦着满头大汗赌咒发誓,今后再有这种没处说理的悲催差事,打死他都不能接了,这位公主整人的法子委实太刁钻,百分百是比多少大刑伺候都更要命。
国王身边,自从萨尔凯受命调任摩苏尔之后,再接替他执掌国王卫队的就是亚比斯最小的一个儿子,年方22岁的塞诺,同样是从暴风纵队这个军官摇篮而上位,因此对着昔日上司,塞诺必须送上满满的同情。
一路送拉赫穆出来,塞诺凑在身边就真要发表自己的看法了,啼笑皆非的说:“将军,不是我说你,陛下、公主,再加上哈尔帕的领主,人家是一家子!再闹腾也都是自家人的纠纷,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拉赫穆冤到吐血:“这是我想掺和吗?”
塞诺说:“不想掺和就往外推呀,你看看,别人都一个个滑不溜手的赶紧往外推,怎么偏到你这里就不知道推出去呢?”
拉赫穆更冤:“你说得轻巧,我推给谁啊?”
塞诺的回答更轻松:“推给老将啊!就像我阿爸,再或者是费因斯咯、霍里曼的哪个不行?怎么说那都是长辈级的人物,要出手收拾个臭小子,都能更理直气壮更好说。到了公主这里呢,冲着从小登门,张口闭口叫大叔的情分,就算有气都不可能这么报复吧?可是换成你,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整死你都不可能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呀。”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一言开窍,拉赫穆狠狠一拍脑门,这下更要痛心疾首:“你怎么不早说?!”
塞诺的表情没法形容,呵呵呵,我怎么知道你这个一接王令就是死脑瓜一根筋的,会连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想不着?
&bp;&bp;&bp;&bp;美莎一心惦念的珠子,当然就是老爸一直深藏不肯示人的那颗密珠,得自神秘老太婆,据说都是从妈妈眼睛里凝结出的光辉,其实从出嫁时,她最想要的嫁妆就是这颗珠子了,偏偏抠门老爸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到今天终于诡计得逞,抱进自己手里,最等不及求开眼的莫过坏小子。
“让我看看,就是这个?”
盒子打开,立刻碧光璀璨,扯被子蒙头蒙进黑暗处,盛放的光华更要炫目。雅莱瞪圆眼睛叹为观止:“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凝出来的?太诡异了。”
美莎立刻不爱听:“什么叫诡异啊?你就不能换个好听的词?”
雅莱理直气壮,拿起珠子比划到二人下巴底下,映得双双都是满脸绿幽幽:“不诡异吗?看看,这光线,太适合讲鬼故事了。随便你再漂亮,都一样映得像女鬼,哎呀呀,看着都吓人呐。”
被惹毛的女孩噼里啪啦捶过去:“可恶,你才是男鬼呢!是大色鬼!我让你说,再说不给你看了,还给我!”
被单下闹作一团,气得大姐必须冲过来喊停,一把掀开立眉瞪眼:“好了,胡闹也有个限度,这是能随便拿着玩的吗?当心玩坏了再让陛下活吃了你们!”
抢回珠子,气哼哼+小心翼翼重新收进盒子,大姐抱起来就此没收:“给我收着吧,以后再要这么胡闹,就不准你们再乱碰,记住了没有?”
混孩子面面相觑,互吐舌头做鬼脸。
“讨厌,都怪你,才刚到手又被没收了。”
“凭什么怪我啊?是你打我还是我打你?公平一点行不?”
“那也是你先气人的!”
“说实话就是气人了?诚实是美德。”
“那好吧,让我咬一口就原谅你。”
“干嘛?咬人上瘾?”
“你给不给咬?”
“你不怕掉牙?”
“那就让姐姐咬!”
“你体恤一下老太太行不?她本来就已经快掉牙了。啊——!”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不讲理的丫头已抓住手背结结实实留下一圈大牙印,郁闷男龇牙咧嘴真心想报复:“又来了!我有那么好吃吗?信不信我也咬你!”
“来啊来啊,有本事来。”傲气丫头立刻挑衅十足的伸过玉臂:“只要不怕姐姐吃了你,或者阿爸宰了你。”眼看着半天不敢动手,居然张开皓齿就自己给自己来一口,随即尖叫大哭:“啊——!大家快看呀,他敢咬我!”
被栽赃的某男:“……”
好吧,反正已经洗不清了,那就干脆来真的,他立刻接力代劳,对准那玉臂上牙印的位置,卯足了力气狠狠嘬一口,就赫然留下一个红通通的大吻痕。
玉臂主人傻了眼,三秒钟愣神,随即真心开始大哭:“啊——!我不活了!咬死你咬死你我咬死你,让你毁我,也不怕烂舌头……”
……
凯瑟王一进来,就欣赏到这种超级没营养的斗嘴干架,大翻白眼无语问苍天,听听,这能怪他总把他们当孩子吗?这个互掐的幼稚程度哦,简直惨不忍睹,怎么听都是两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子,要说份量最重的一块领地是靠他俩撑起来,嘁,让个不知情的仅看这表现,估计怎么看都像是笑话。
大家长皱眉瞪眼:“一天到晚吵得人头疼,也不嫌累。”
雅莱一边躲避袭击,一边嘿嘿乱笑不忘注解:“我们年轻,体力好,不累。”
老男人即刻磨牙:“还敢说?最皮痒欠揍的就是你!行了,别再耍宝了,都过来,也该干点正经事了。”
坏丫头吸着鼻子不依不饶:“阿爸,你不替我主持公道啊?”
作为男士阵营的一份子,凯瑟王风风凉凉看过来:“那你也换个位,试着做一回男人,把这小子轰一边去,就让阿爸好好给你娶一个从来不吃亏还特别爱咬人的媳妇,然后再来谈公道,怎么样?”
美莎:“……”
男士扬眉吐气:“就是嘛,总算听见一句公道话。对,别忘了还要附带猛兽陪嫁和比猛兽还凶的大家长,从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挨咬不准还牙。”
凯瑟王顺手削脑壳:“你也不是好东西,还敢说嘴?”
美莎立刻找回底气:“没错!你压根不是好东西!”
大家长:“所以你俩才般配!哼,祸害对祸害,至少不用再去祸害别人!”
嗯?祸害双双一愣,竟似受到启发。
“真的?那咱俩应该合伙呀。”
“对呀,不去祸害别人说得过去吗?”
于是,上一刻还是乌眼鸡,下一刻秒变手牵手,走走走,赶紧祸害去。
大姐:“陛下,你现在知道我们这些人有多累了吗?”
木法萨好心提醒:“还不算累,小祸害还没来呢。”
凯瑟王立刻开始发愁:“说的是啊,就他们这个样的当得了父母吗?将来有了孩儿得让他们教成什么样?”
还没当上外公的某人,立刻让人联想到已经是资深外公的家伙。狄雅歌风凉笑说:“陛下,你现在知道鲁邦尼的头发是怎么越来越少的吗?”
乳兄弟,同龄人,听到这话,他不自觉的摸向自己头顶,瞬间危机感爆棚,还在吗?还能留住多久?看到没有,说什么岁月催人老,根本就是被这些魔星给催成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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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来到西配殿重地,凯瑟王看着一对儿专门给人催老的混孩子,为了保住头顶风光也让自己省点脑细胞,必须指挥着去充当劳力。你,把那堆给我摊开;你,把那口箱子给我搬过来。
摊开地图,还有众多从各地城邦送来的城市结构图样,要开始谈正事了,大家长冷飕飕开口:“别以为先机情报是能白听的,都说说吧,听了萨尔凯透漏的消息,有什么想法啊?”
雅莱第一个乐出来:“想法……就是陛下你准备要迁都呗。”
凯瑟王皮笑肉不笑,继续考问:“迁到哪啊?你们给出出主意,别再让我费脑子。”
美莎趴上肩膀歪头笑:“达塔萨?”
凯瑟王努力忍笑,暗骂这个鬼丫头,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心里憋着,嘴上却问:“就这一个地方?没有其他备选?”
美莎摇晃着胳膊:“阿爸你就说对不对吧,快说呀。”
雅莱也在催问:“是啊陛下,赶紧揭晓谜底吧,这可关系着赌局呢,她都说了,要是猜错了,主动自觉剃成秃子给我笑。”
是么,还发过这种毒誓?坏老爸摸着自己的头顶,忽然开始纠结,真想说不是,也能让这坏丫头打个嘴、倒个霉,哎呀呀,真剃成秃子那会是什么样啊?还真是好期待能欣赏一下。
凯瑟王一双小眼神闪烁着坏笑看过来,故意逗她:“真有勇气剃啊?愿赌服输,那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爱美丫头立刻瞪眼:“阿爸你什么意思啊?最好别说不是,说了没人信。”
坏老爸却偏要卖关子,故意急死他们似的死不吐口,只是反问:“那你们先说说吧,为什么要赌达塔萨?那么一座人口才只有几千的小城有什么好,怎么就不能选别的地方?”
这回轮不着美莎再开口,心急的家伙即刻开始抢答,从起意迁都的必要性,再到迁都的目标所指,再到新城选址所要考虑的各种因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条的罗列下来,雅莱口沫横飞不打磕,一直念到最后才开始纠结:“方方面面的考虑,都是达塔萨最合适,但是吧,我现在就是一条想不通,达塔萨无险可守啊,问她死不肯告诉我,偏要让我猜!”
所以,就到今天还没猜出来?嘿,看来这个段位果然有差,难怪命定要做妻奴。做老爸的心中骄傲美颠颠,嘴上却跟着一块问:“是啊,达塔萨无险可守啊,这岂非要命?”
美莎风凉凉飞个白眼:“阿爸,卖关子装糊涂很好玩吗?还要玩起来没完了。”
爱美老男人毫不心虚:“少用点脑子,才能保住不要那么快的迈入秃顶行列呀,这可是关系到形象问题,比什么都大,所以,那就劳烦你替阿爸用用脑子吧,反正猜错了,那也是你要秃。”
什么?!更爱美的女孩对这种自私行径简直不堪容忍,却架不住耍赖家长一句话:还想让阿爸活到一百岁么?想就别反抗。
好吧,跟他们这些男人没道理可讲,美莎认命开口:“什么叫无险可守?没有自然天险,但可以有卫城啊,只要把眼光放开,这还会是问题吗?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在地图上画出一个一个圈:“看,达塔萨正处埃勃拉平原腹地,北面有哈苏和乌尔苏,本就是从前叙利亚的边境重镇要塞,把守要道咽喉;而在其南面呢,则相距不过百余里就是埃勃拉城了,旧朝王都,更是重要大城;再到西线,纵贯南北延绵的索达山脉,则是从前叙利亚与乌加利特诸多沿海城邦的天然分界线,沿着山脉走势就有从前的边境防线呀,这里:伊斯利卜、再到塞凡那、再到阿玛鲁,本都是镇守边线的要塞;再到东面,当年叔叔对抗拉美西斯,反攻回叙利亚后又要为清算达鲁·赛恩斯的老巢而做准备,联络阿林娜提要走通路脉,都是围绕着哈尔帕建立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分点布哨,经过这多年,这些地方有不少也都慢慢发展出城镇了,这里:代祖尔,距离哈尔帕西线的哈纳斯城才仅有百里;还有这里:马勒,占据奥伦梯河畔,到如今也已是规模不小的码头镇,距离摩苏尔边线也仅有百里;再到这里的阿比利镇,则是距乌尔苏不足百里;再有这里的塞尔城,距离埃勃拉城也不足百里……”
东南西北一个一个的圆圈画过去,就俨然是围绕着达塔萨,如珍珠项链一般圈成了一串,将整个埃勃拉平原都囊括其中了。
美莎悠然笑说:“达塔萨本身虽无险可守,但是看,周边这么多的城镇,却几乎个个都是重镇要塞啊!若能连成一体,岂非就是形成了一个范围超大的防御圈?是能将日后新王城周边的粮区牧区都全部纳入其中了,可不比修造一圈外城防线的范围更广也更牢靠,一旦发生战事,王城的物资供应都根本不用发愁会被谁截断,可有多好?”
雅莱听得惊讶:“连成一体?可是……各城之间又没有城墙相连,又该怎么成一体啊?难不成……就是要修造城墙把他们都连到一块?我的妈呀,这随便谁距离谁的都是百十里,要是都修出城墙,那该是多大的工程啊?简直比建造一座王城更加恐怖多了吧,谁能修得起来?”
美莎没好气的瞪过来:“败家孩子,这种亏本的主意也敢想?谁说要修城墙了?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两条腿会走路的人不就行了吗?将这些重镇要塞统统变成未来新王城的卫城,就由禁卫军以及国王军各大军团入驻管控,各城之间正因彼此的距离都不算太远,那么只要有守军严密巡防不就够了吗?沿线大概唯一需要投入本钱修造的,无非是有狼烟和大号角储备的哨站,这才是最快最理想的示警机制呀,一旦哪里发现异动或有外敌入侵,那么只要点起狼烟+吹响号角就能迅速报警了,一处传一处,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一整圈的眨眼传遍各城,防御圈全线戒备,不比任何快马报信都快多了吗?也根本用不着傻乎乎的去修城墙了吧?”
凯瑟王风凉接口:“说的是啊,你要是都有这个财力,那还要什么七年免税令,赶紧贡献出来才好。”
雅莱一拍脑袋:“对哦,怎么忘了这个,狼烟+号角示警才是传递速度最快的。对对对,这个主意好,如此一来的确就真是能连成一体了。”
美莎接着说:“这非但不用花大钱,根本就是在省钱,正因这些重镇要塞都是现成的,那么届时国王军各大军团入驻,这么多的城市哎,随便驻军有多少,还用发愁容纳不下?等于是直接免去了要在新城周边再建军营的开销了!省钱的同时更有省时+省力,这叫什么?岂非新城都没开建呢,防御圈却已经是现成的,可以先行起效,只要驻军一到,马上就能运转起来。你想想,周围都安保无虞了,再在里面慢慢的筹划新城,你想怎么开工建造的还怕有什么不踏实不放心的?再有啊,看清楚,既是重镇,那么各自把守的本都是咽喉要地,也就是说,若有谁想玩个袭扰王城,尤其是想大规模入侵,根本就不可能绕开这些地方,不先把卫城拿下就别想进得来,这岂非才正是能被称为卫城的意义呀。再加之防御圈联动管控,就是把王城通向各地、无论水路陆路的交通道路往来安全也都一并纳入其中了。”
雅莱瞪着地图上一圈的‘珍珠’,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上,暗叫乖乖,说得是啊!一切都是现成的,无非是有机系统的把其串联起来,这可比什么天险防御都来得更靠谱,省钱省时省力,就打造出了一个无人可比的堪称史上规模最大的防御圈,且正因处处把守要地,卫城联动,那再想袭扰王城就当真是千难万难。
到此刻再思及之前一再说的要把眼光放开,不要只盯着达塔萨一座城,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吗?这简直……
脑子里转了半天,他实在找不出一个准确的字眼描述感受,只能怔怔的向王看去:“陛下,你……就是这么想的?”
得意老爸反问一句:“我才奇怪,你怎么就想不着?”
雅莱:“……”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来传统,永远是哥赢,自己那位老爸百分百没有当哥的这么阴啊,老师的段位不一样,看来教学结果的确很有差。想到这里,他忽然就生出满满的好奇心,开口即问:“陛下,那你那些亲传小徒弟呢?齐丹亚、塞鲁,或者阿尼塔谁谁谁的,各地送城市结构图的事他们知道吗?要是知道了,有没有谁想着了呀?”
前一刻还很嚣张的大家长立刻闭嘴,亲自授课开小灶,虽没有明说,但这的确是他出过的考题:什么样的王城才是最理想的,如果让你建造,又该怎么造,可惜……
为保住颜面,想了半天他才说:“这个吧……主要是男女有别。你看,同龄的男孩女孩凑在一起,那都肯定是女孩更早熟,必然是女孩像小妈,男孩却个个还都是没心没肺的傻小子呢,一等被女孩鄙视起来,都要被说成幼稚。呐,你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所以说,这个事,它非要等二十多岁之后,岁数慢慢往上数了,才能慢慢的反超过来。哦,不过当然了,这个事你也注定是个例外,估计这辈子都反超不了。”
雅莱:“……”
真心想问一句:这么有经验,您老……从前是被多少姐姐鄙视过呀?
&bp;&bp;&bp;&bp;西配殿重地里,早熟小妈还在继续展示着智商优势,趴在肩头笑嘻嘻问:“阿爸,巴比伦那边是汇总到萨尔凯由他送图样;西亚走廊叙利亚这边,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嘻嘻,应该就是鲁纳斯了吧?是由他来跑一趟?而且,是不是在途经伊兹密尔时,对着大堂伯萨基赫也照样透了风,说不定就是一般无差的来了一句:陛下明言,这些东西事关重大,别人问起自不能说,但伊兹密尔领主若问起,直言相告却是无妨的……怎样?对不对?”
凯瑟王愕然瞪眼,这丫头……
雅莱闻言一愣:“鲁纳斯也来了吗?在哪呢,怎么都没见着?”
美少女转转眼珠立刻心头雪亮,悠哉笑语:“是啊,怎么没见着?要是不在的话,那就应该……呵,是不是这会儿已经走在回乡的路上了?鲁纳斯的家乡在克尔巴城,是回去接人,准备举家大迁徙了对不对?”
这下,凯瑟王的表情真心没法形容了,忍不住的是要掐腮帮磨牙切齿:“你这丫头,小脑袋瓜少转几下,学着稍稍含蓄一点不行吗?”
美莎努力挽救自己的脸蛋:“阿爸只说对不对吧。”
说?他还说什么?这真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简直都能把人里外看光了一样,暗自磨牙庆幸,幸好啊,这是自己生的闺女,若换成外人,那都肯定要成格外忌惮的所在了。
父女打机锋,雅莱这下真成了傻小子,一头雾水根本听不明白:“等等……等会儿,你是说……鲁纳斯也给大堂伯透了风?不是说迁都的事非同小可吗?这怎么到处透风?还有回乡接人,举家大迁徙?鲁纳斯好好的去搬家做什么?”
美莎奉送一个大白眼:“呆子!迁都大事固然不容轻易泄密,但总不能谁都不告诉吧?你怎么不先问,这么大的工程该由谁来牵头主持呀?!谁来给你设计规划新城?谁负责给你实地考察勘验?”
雅莱这才恍然:“对哈,再机密的大事也必须有人参与才行,鲁纳斯?是要他来主持?”
美莎说:“鲁纳斯,那可是心思最缜密的画地图专家!埃勃拉平原更是他驻守多年的地方,最了解情况,岂非就是不二人选?工程这种事从来都是分阶段的,真等开工之后,固然是要找最善于督造工程的人去负责,但在开工之前,一大堆的准备工作却必须是找心思最缜密、行事最周全的去主持才行啊。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条,别忘了,鲁纳斯,那可是阿爸的铁杆忠将呀,不是别家分封领主谁谁谁的能相比,办事的放心程度都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再有鲁纳斯一手组建的伊瑞弗里德斯探营,用脚步丈量土地的人,正是实地勘验达塔萨最需要依仗的力量,你说不用他还要用谁?毕竟当年为筹备开战而收集情报、绘制舆图,与今天要为建城而勘验,目的不一样,就还是会有很大差别的,多少事情都是要重新收集情报。就譬如最简单的事实:为什么当年埃勃拉人建造王城,都没有建都在达塔萨呢?为什么它到今天还只是一座人口几千的寂寞小城呢?会不会就是那里的土层岩层太松软,不适合建造大型建筑?再或者是不是它的地理交通存在什么问题,才致使商路往来,众多的商队都不会从那里经过才致使冷清?有好多好多的事情,如果不能得到准确答案,又怎么能论断达塔萨一定能够建成新都?”
凯瑟王满意点头:“就是这个道理。迁都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选择合适地点,勘验地形土木矿石,包括当地住民和粮牧产区的状况,诸多筹备工作就是何等庞杂。就像这些实地勘验,还有设计新城方案,工程虽说是一步一步来,但若在之前没有一整套完备系统的蓝图先出炉能行吗?王宫应该建在哪里、神庙又应各在什么位置,一切格局必然都要提前规划好,才能最终成就一个有序的整体。事前筹备之琐碎繁杂,甚至就要细致到连开工能用当地哪种石料;砌墙能找到什么质地的夯土;木材根据当地气候,在砍伐后破材是需要放置多久以挥发水分油脂达到新的稳定状态才能使用;以及届时劳工的来源要从哪些途径解决才最能放心;安全保密的事宜又该如何监管以防混入奸细泄密……你想想,就像王宫的构造格局,放置机密要件的库房都在哪里,各样的防御是怎么布局建造,宫门是什么结构,有没有暗道机关,如果这些竟都泄露出去,是被外邦拿到图样了然于心了还得了吗?那一旦泄密恐怕都是全盘要改,不可能再按照原来的图样继续建造了。所以说,这前期筹备才真真是最关键的,只有等到完备方案呈现出来了,第一步的工程才可能真正启动,而光是这些事情,没有几年的光景,都是根本不可能在达塔萨开始实地动工的。”
雅莱听得咋舌,乖乖,迁都啊,果然够复杂,还没动工听着就已经足够累死人了。
“那……这么说的话,卡赫美士总督是要换人了?鲁纳斯要被调回埃勃拉主事?”
美莎受不了的一戳头:“又犯傻!凭鲁纳斯声名在外的那个份量,那是可以随便调任的吗?当年大战,正因卡赫美士是重中之重,只有交给他这个最强守将才能放心,晃眼这才没几年的功夫,又突然调走了,理由呢?怎么说?一等调回埃勃拉,能不引人乱猜吗?鲁纳斯这个份量调往哪里,就必然是要把多少人的眼睛引向哪里呀!突然回撤埃勃拉是什么目的?谁都不是傻子能想不到吗:要劳动这位最强守将的事情,那就肯定不会是小事!怎么,你是想让迁都还没启动就先来个泄密告白?”
雅莱怔怔点头:“也是哦,这么说……鲁纳斯还不能随便动?可是,如果继续坐镇卡赫美士,又该怎么主持埃勃拉平原上的事情呢?按照管辖范畴,那都是埃勃拉总督该操心的地盘啊,岂非越权?对,现在驻守在埃勃拉城的总督,就是萨基赫的亲弟弟,所以……才要透风给伊兹密尔?”
脑子不够使,真心越想越乱麻。
美莎一言解惑:“鲁纳斯不方便调回埃勃拉,但他的家人可以去啊!虽说这些年他一直混在叙利亚,娶妻生子都是在当地解决了,但是他的父母兄弟姐妹一大家子的亲族却还都在故乡克尔巴呢。如果,就是打着一家团聚的旗号,把一家子亲族都迁居到埃勃拉城,你说鲁纳斯是不是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经常过去串门探亲了?而至于为什么要安置到埃勃拉城,而不是他自己坐镇的卡赫美士,说起理由也很简单:当年大战,埃及军撤走时,卡赫美士都是被严重损毁过的,虽然经过这几年的重建,但终究比不了没被损毁过的城市呀。住在埃勃拉城,那才是能住的踏实放心又舒服,再加上正因多年驻守,鲁纳斯在埃勃拉城的人望根基,人走了那也是余威仍在,随便后续的总督换成谁,对着他都必然是要敬三分,所以把家人安置到那里岂非就是理所当然?理由是很充分说得过去吧?”
雅莱恍然:“难怪呀,你说他都要回乡去接人,准备举家迁徙?这就是为暗地主事准备遮掩借口了,这样一来才不易引起外界的疑心。”
听到这里,傻小子终于开窍,拍案道:“我明白了,同样给伊兹密尔透风,也就是必然要让大堂伯萨基赫也参与进来了?就像当年因纳扎比遇刺而平乱时一样,伊兹密尔与哈尔帕都是毗邻埃勃拉平原的邻居,真等日后迁都,那就必然更要紧紧绑为一体了,所以谁不参与,咱们这两地都是必须要参与的,所以……才能双双成为最早的知情者。对,还有,真等迁都以后,伊兹密尔的地位也就同样变了,挡在埃勃拉平原以北,那就是连通哈图萨斯最重要的一块领地了,真想实现南北双核心的呼应,以牢牢掌控全境,那么今后伊兹密尔的重要性,说不定就是比哈尔帕还关键还重要啊。”
说着说着,雅莱猛然一惊,脱口道:“没错,如果日后达塔萨成了新王城,说句最难听的大实话,王城再要联络全境,可就别想绕开伊兹密尔与哈尔帕了,甚至通往阿林娜提这个武器大本营的通路都被包夹其中。尤其伊兹密尔所在,那是横亘北面全线,但有离心或异动,就完全可以对王城形成锁喉之势。如果比较一下的话,哈尔帕这里就算不看我,看着有美莎,陛下也不用担心,但是伊兹密尔呢?有谁?这要是笼络不好,岂非都能把王城包围了,别忘了南面还有萨基赫的亲弟弟坐镇埃勃拉城,真有什么事,那都是能成南北呼应的啊。”
凯瑟王含笑点头:“行,敢说实话,总算你心胸坦荡。的确是这个道理,紧紧毗邻,伊兹密尔与哈尔帕分别挡在北线、东线,那么只要两地与王一心,就是守护王城最有力的屏障,而一旦反目,那就会成最大的威胁。所以……该怎么办呢?哈尔帕有美莎,可伊兹密尔有谁?嘿,看样子,我是又该收一个王妃了。虽说黛丝是来自伊兹密尔,但毕竟出身太低,且刚刚又生了个孩子还是女儿,至今无子,这些都不足以成砝码……”
美少女立刻受不了的看过来,满身鸡皮疙瘩肉麻嗔怪:“矮油,阿爸,这是又惦记上哪朵鲜花啦?知道的您这是在为国事牺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成老不正经了呢。虽说您曾经是老少通吃的万人迷吧,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到了这个岁数还要去糟蹋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那都叫荼毒好不好。”
啥?
被惹毛的家长恶狠狠伸手掐腮帮:“好你个死丫头,这张嘴巴是跟谁学得这么臭?政治联姻从来都是巩固同盟最有效的途径,你说不用这个还要用哪个?”
痛啊!美莎努力挽救自己的漂亮脸蛋,龇牙咧嘴忙点头:“是是是,联姻肯定是要联的,但换个方式不行吗?阿爸你搞清楚哎,迁都这事又不是在今天眨眼能成真的,少说十几二十年之后才能见规模,那么你与其许人现在,还不如许人未来!”
未来?
一言点到,凯瑟王顿时心头一亮,对啊,不提醒还真是差点忘了,费心劳神生了那么多儿子,可都一个个开始相继步入成年了,那么到今天还需要再把自己拍出去当棋子吗?人选已经有的是了呀。
“嗯,不错,许人未来……王子妃。”
美莎却更正:“王储妃!正室正妃!如何,会否才最有份量?”
凯瑟王惊讶瞠目,想通关节,只差拍案叫绝:不错!许人王储妃,而非王子妃,微妙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也就是说,即便他这些儿子现在尚算青涩稚嫩,历世尚浅,还不便于在今天就明确王储,但是不明确王储是谁没关系,只要明确了这一条:王储正妃,那对伊兹密尔岂非就已经足够了!而更重要的是,许以王储正妃,就是许给了未来的继任者,那么对日后新王而言,也就是真正会启用达塔萨这座新王城的统治者,要牢牢抓紧伊兹密尔,这才是能相伴终身最长久的保障,而对伊兹密尔也是同理,如此互利互惠,皆大欢喜,岂非才正是最理想的联姻方式!
越想越有理,他忍不住的又想伸手掐腮帮:“你个鬼丫头,果然比谁都贼精,难怪萨基赫没能替儿子拐进手,都会那么痛心疾首。”
贼丫头忙着躲袭击,笑得别提多谦虚:“哎呀呀,拐我哪有自己养出个正妃划算呀。不信你就去问问大堂伯,一娶一嫁二选一,他会选哪个。”
凯瑟王摇头坏笑:“我不问,你们去问吧,回去的时候就顺路拐一趟伊兹密尔,把该说的都当面交代清楚。”
是是是,家长有命,不敢有辞,只是吧,从不肯当白劳力的祸害搭帮,一转脸就必须先要糖吃,美莎笑嘻嘻厮磨:“阿爸,我们替你去辛苦一趟没问题,但阿爸是不是也该先帮我们解决一点小问题呀?没有酬劳不好白干活的对不?”
凯瑟王斜眼看过来,立刻涌上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你想要什么酬劳啊?”
坏小子抢话:“陛下,我特意让萨尔凯帮我捎带了一封请示文书,你没看?”
大家长一愣,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只是被茉莉的是非一搅合,还根本没顾上。
“还没来得及看,你要请示什么?”
雅莱嘿嘿一笑:“当然是哈尔帕未来这个经营收益的问题了。”
当下便把一个又一个的赚钱计划端出来,从准备遍地造神庙,用神权掌控各族+方便敛财,到打造便于携带敬拜的各色小神像,再到埃兰人的财富源头大挪移,准备引入苏萨城的手艺工匠和所需的蚕虫树种,再到达罗毗荼族的艺人,入境游演再以重税抽利……
一路听下去,凯瑟王从意外、惊讶,听着听着就开始忍不住的磨牙了,暗骂好一对儿混孩子,这个贼精程度也太发指了吧?按照这个路数,哈尔帕的领地收益不打着滚的往上翻都叫怪事,别再说什么财力紧张填窟窿平帐了,这岂不是要一翻身就眨眼成土豪财阀?尤其是引进埃兰人的丝织品和陶艺品,若真能挪移成功,那绝对就是未来取之不尽的暴利之源!
至于他为什么会越听越磨牙,想想可不是,只有哈尔帕这种遍地缺少敬拜场所的地方,突然开始大举兴建神庙,普遍支持各族信仰,那才会迅速引来最大的反响。这就叫做火山爆发似的聚能,正因之前欠缺太狠,是被严重抑制了需求,那么一等被释放才真是不得了。而也正因汇聚于哈尔帕的种族太多,又是信仰各异,谁不希望让自己信奉的神能率先争抢到一块地段最佳的好去处用以造庙立足呢?那么由此而来,只怕信徒积极捐资的热忱都绝非旁处可比,实则哪用自己投入多少,只是表一个姿态,基本就能空手套白狼了。不说别的,在一座城市里,适合用于修造神庙的地方终是有限,说起来卡比拉建于荒山的神殿只能算个例,换做凡人终究是比不了神人的,回归正常状况,谁又会愿意自己敬奉的神庙修到荒郊野外去呢?所以,这也就成了僧多粥少,同住一座城,各族部众混居太多,能修神庙的好地段却是太少,那么届时仅是出让造庙所用的好地段,要引得各方相争岂非就是轻而易举?谁出价高谁得手,仅此一项就百分百足够狠赚一大笔壮观豪财了。而要说仅此一项就能一眨眼分分钟的填平出战动耗的窟窿,那应该也不算是异想天开了吧?
再到打造小神像这种暴利买卖更是同理,释放需求啊!他妈的就是因地制宜的在释放需求!正因是缺少敬神的去处,所以唯有在哈尔帕才能最有市场最受欢迎啊!
再到挪移苏萨城的财富之源,正因气候地理等等自然环境的相近,在他们那里才可能成功,而再换其他地方恐怕有心都没法惦记;更有哈尔帕曾经作为边境领地、三方交汇,各族部众混居之杂之齐全,恐怕也真要算特色,因而要从中择选最会种地的产粮专家、最会摆弄灌溉修渠的水利专家,都是占了太大便利……
一条一条数下去,凯瑟王磨牙的是什么?这些可以说基本都是为哈尔帕量身打造、只能其一家独享,别人再想复制都难的获利点子!如果真的逐一实施开来,哈尔帕摇身一变不成首屈一指富得流油的聚宝盆才怪!可是再一看呢,妈的,七年免税令,也就是在未来长达七年的时间里,赚再多也没国库什么事,干瞪眼的是一个子的好处都沾不着啊!
美莎笑嘻嘻央求:“阿爸你看,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提前请示呢,这也算是遵从阿爸制定的国策,要繁盛人口,积极招各族内迁呀,可不算里通外邦对不对?阿爸倒是给句话呀,同不同意?没有国王首肯,不好放埃兰人进来,更没法让奥赛提斯他们帮忙寻找巴比伦的商人做中介+顺便把关防奸细混入呀,那可都是国王军,不会听我们的。”
凯瑟王的表情简直要便秘了,恶狠狠指着两个小滑头:“好你们这些混孩子,哦,这是免税令到手了,才把这后续的屁给我放出来?有这样的吗?但凡早吭一声,哼,七年?能便宜你们七年?!给两年都已经是让你们赚大了好吧!”
呵呵呵,所以才绝对不能提前说啊。小滑头互看一眼,心有灵犀异口同声:“是刚刚才想到的!就是拿着免税令才开始琢磨该怎么赚钱了,没有这个动力哪想得出来呀。”
凯瑟王磨碎后槽牙的指鼻子发誓:“行!就凭你们这个做奸商的天赋,哼,迁都工程那么大的花销,别以为能便宜了你们!”
雅莱拍胸脯担保:“那是必须的,届时出钱出力绝不含糊,保证主动积极任劳任怨还不行吗?呃……这么说陛下是都同意了?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您老,给巴比伦各地管事的家伙下道令吧,要没有这个,萨尔凯那小子为出一口气都肯定必须要给我出难题呀。”
大家长摇头感叹:“让你们坑了,还要给你们保驾开路,这可真是讨债鬼,活脱脱就是来催人老要人命的。”
&bp;&bp;&bp;&bp;哈尔帕
在雅莱起行去追妻后没过几日,乌萨德与伊莲就双双到来——美莎19岁的生日共贺庆生,小夫妻带来的礼物就是一大车新鲜出炉的铁制小神像。欢天喜地而来,满心期盼都是庆生的热闹,却谁都没想到竟是扑了个空。
城堡拜会,领主夫妻不在,太夫人卧病,出面招待主事的竟都成了小贝奥,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的态度,一看就实在很有问题。好在美莎虽走,家里还有不少留守的公主系仆从和卫队人丁,等到二人找上旧日同僚,终于搞清楚为什么会扑空的缘由,无论乌萨德还是伊莲,都不禁双双变色。
什么?!
伊莲恨得磨牙:“这个茉莉,她怎么干得出来呀?太过分了,早知这样还不如早早痛快收拾了她呢!”
卫队哥们指着乌萨德继续爆猛料:“知道不,不光是扯上萨尔凯,连你包括亚伦全都招呼进去了,说公主殿下和一群哥哥弟弟打情骂俏不知避忌不检点,乱喷起来那张嘴巴别提有多脏。”
“那个茉莉在哪呢?她敢乱喷就该有胆子承担后果!”
乌萨德一声吼,哈娣族人的火爆性情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听说祸害已经搬回旧宅,转身就要去登门算账。
伊莲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他:“乌萨哥哥,别去。茉莉毕竟是女孩,再气恨你又能怎样呢?是能打她一顿还是杀了她?要我看,这事……只怕你我不好插手,既然美莎已经赶去哈图萨斯了,雅莱也追过去,那么只要传到了陛下耳朵里就肯定会有一个处置的。不如还是先等等吧,免得再多生事端,毕竟你我如今身份已变,来哈尔帕都是访客,要处置问责也轮不到我们啊。”
乌萨德听不下去,气顶胸膛:“什么叫不好插手,这混账东西既然都敢泼污到我头上来,我还能不问不管吗?无论对谁,毁人名誉都是胜过要人性命!哈娣族人名誉大过天!这种人放在阿林娜提根本就不会有立足地,可笑在这里竟还能容她过得这么舒服逍遥,这算什么道理?你能忍,我可不能忍!”
伊莲却说:“正因毁人名誉胜过要人性命,所以才必须尽可能把不利影响降到最低啊!乌萨哥哥,你当我就咽得下这口气,但这不是为我们,是为美莎。正因这么脏的泼污都涉及到你,所以你才万万不能再去登门了呀,不然若是再被那货喷出更难听的恶心话来,或者看在外人眼里,不说你是在替美莎出头,反倒嚼成这岂非正是你俩有什么不清不楚的证据?若无瓜葛,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人嘴两张皮,恶意污蔑起来句句都是杀人刀,而你即便气得真要动刀杀人,也是没法用这种方式洗白的。所以说,再气也不能冲动,不要再给美莎惹出更多的麻烦腥臊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
乌萨德被问住了,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那该怎么办?就这么算了?也太便宜她!”
伊莲一力苦劝:“美莎的作风你还不了解吗,她什么时候会吃亏,既然去哈图萨斯解决问题了,我相信就肯定会解决好的。还是观望等一等吧,至少等他们回来再说。既然现在还不知归期,那不如……我们先回去?反正阿林娜提离得又不远,等接到消息再赶过来也是一样的。”
乌萨德愤愤压下怒火,既然不便登门算账,就真是没兴趣再多呆了,车架未卸,气冲冲调头就走。伊莲愕然愣神,喂,人回去,东西也要回去吗?那都是给哈尔帕打造的小神像呀。
“乌萨哥哥,这些东西……不留下?”
“凭什么留?!”
乌萨德赌咒发誓磨牙切齿:“我就知道那小子靠不住!看看这都是惹出来的什么恶心事,哼,要是不能给我一个清楚交代,还想让老子给他帮忙效力?门儿都没有!统统带回去!”
伊莲一力阻拦:“乌萨哥哥,不不不……这不行,东西还是留下吧。你看,美莎生日将至,来送庆生礼的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人不在、扑个空,留下礼物走人算正常,可若连礼物也拉回去了,那叫怎么回事啊?既然美莎都有禁令,茉莉这事不让再张扬,尤其不要再张扬到哈尔帕之外,那就姑且配合一下吧,否则这货恐怕就真的嫁不出去没人敢要了……”
乌萨德满目荒唐:“她嫁不嫁得出去关我屁事?闹到这份上还要替她考虑?凭什么?”
伊莲风凉提醒:“若她嫁不住去砸在手里,岂非更要给美莎添堵?”
乌萨德:“……”
好像也是。
好说歹说劝住了火爆男,贝奥擦一把满头大汗都必须要对伊莲投来感激的小眼神,暗叫乖乖,哈娣族人的这个脾气,果然个个都不是善茬。
原本高高兴兴来庆生,却落个气堵而归,乌萨德临走必须要贝奥转达‘问候’:“告诉你那个不着调的哥,顺便也和你那位阿妈说清楚,这不是乌萨德给雅莱的留话,是哈娣族长奉送给哈尔帕领主的忠告:是谁给了那个茉莉心存妄想的空间,实在应该好好自省!这也就是幸亏那小子没有真娶回来做老婆,否则的话,就凭那副恶毒心肠、脏臭的嘴巴,别说再想让阿林娜提给你们做帮手了,不立刻反目都已经算客气!若非看着美莎,这次的事我就必须和他从此绝交,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这种侮辱!所以你最好让他记住,身为领主,国事家事从来不分家!他若再继续姑息,当断不断,那最后被祸害的只能是他自己!”
不错,这的确是忠告,虽然乌萨德疾言厉色没有半点客气,但贝奥如何能听不出那火气下的好意,因此连忙正色回应:“乌萨哥哥放心,这个道理大哥很明白,所以这次才会处置得如此决绝,这样的事,今后肯定不会再发生了。”
乌萨德重重一哼:“不会最好!你记着,不准爽约,等那小子回来立刻告诉我,必须找他当面算账!”
贝奥笑得难看,拼命点头:“一定一定,到时候把我最心爱的猫头鹰统统放出去报信,反正想怎么算账都是你们的事了,我才不管呢。”
P:这绝对不能怨怪贝奥小弟没有责任心,而完全是他已经快被折磨死了,自从大哥一走追妻,各样麻烦就从未断过。恰逢美莎19岁生日之期,仅是要把各地来送礼庆生的一拨一拨打发走,外加编造说辞遮掩茉莉的丑事就足够累死他。更有茉莉搬回旧宅,果不其然是一如所料,几乎没有一天安静过。今日说病了,明日说出门惊了马车被吓到甚至跌伤了;再或者就是家宅不安,不是有失窃盗案少了东西,就是厨房一不小心失了火,再不然就是使唤人手不得力,护院人丁都被抓到格外懈怠,甚至监守自盗,吓得她夜里都不敢安寝……总而言之,就是层出不穷打着各样借口不断派人上门苦苦求见姑妈。守门卫兵按照严令不肯放人进去,竟赖在大门口不走,搞得贝奥疲于应付之际,一颗脑袋直线大三圈。万般无奈,他只得拜托执掌巡防的蓝伯斯代劳解围,派出大批人手日夜不松懈的盯紧茉莉的宅邸,凡是她派出来的人,务必堵截回去,不容其再去城堡喧闹。以免闹得动静大了,真要惹出满城风雨,再让各地来送礼的看了去,那就真是再想密不外传都根本不可能了。
贝奥小弟活到这么大,百分百还从没有如此郁闷头疼过,每天数着日子望眼欲穿,亲爱的哥呀姐呀,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呀,再不回来小弟我都要先行阵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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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兹密尔
祸害小夫妻的突然到来,着实让萨基赫有些意外,见面即打趣:“这是怎么了?想当年14岁的成年礼,我们没去成,你这孩子就自己跑来了;现在19岁了,专程派人去哈尔帕送庆生礼扑个空,居然又是自己跑过来。”
美莎笑嘻嘻回应:“当然啦,那一份留在了哈尔帕,我自己来了才好要双份礼。”
大堂伯听得笑:“贪心丫头,放心,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的。”
贵客登门,萨基赫热情款待不在话下,也自然是要探听起来:“听说你们双双都跑去了哈图萨斯,生日都不在家里好好过,这是什么缘故?”
美莎贼溜溜撒娇耍赖:“大堂伯,要谈什么你们谈去,本公主的人生信条:能玩的时候绝不干活。一直惦记着你这里的温泉呢,那个舒筋解乏,洗完了皮肤都特别好,可惜在哈尔帕都没有呢。”
萨基赫听得笑,连连点头:“一听说你们来了,早让人去准备了。知道么,上次来时景致总还差一些,现在可不一样了,天然泉眼周围都栽成了花圃,保你赏心悦目。既然等不及,那现在就去,让安卓美妲陪你去。”
贪玩丫头一双眼睛立刻放光:“嘻嘻,谢谢大堂伯。”
蹦蹦跳跳自去逍遥,留下男人谈正事,未等萨基赫开口,雅莱先行笑嘻嘻表达不满+提议:“大堂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个安卓美妲就给打发了?不知道那丫头最爱热闹吗,人多才好玩,尤其最喜欢充姐姐招呼小女孩当孩子王啊,您那些宝贝小女儿,包括一群小孙女,总之是14岁以下还没成年没议婚的,是不是应该贡献一下赶紧作陪呀。”
萨基赫闻言一愣,没成年?没议婚?这是什么意思?
雅莱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本人是福星降世,真等登门那给你带来的肯定是好事。你听我的就对了,让家里的女孩个个去作陪,记着啊,越中意的越要去,赶紧和美莎混熟了才是正经。”
萨基赫听出了意思,立刻派人点着名的去叫人,再等转过头探底究竟:“你们这趟去哈图萨斯……”
雅莱又是一乐,递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连忙清退左右关上门。孰料雅莱却说:“还不够,当心隔墙有耳,门外也务必妥帖才好。”
萨基赫的面色凝重起来,意识到要谈的事情或许非同小可,即刻带他走向宅邸深处平日处理机密要务的重地书房,并传令亲卫队在门外严密警戒,包括两侧隔壁的房间都全部清空,任何人不准靠近门廊。
肃清耳目,他急不可待追问究竟,一种隐约的感觉,只觉心口砰砰跳得发慌:“你快说,这趟去哈图萨斯……特意点到我家里这些女孩,难不成……是陛下准备给王子选妃了?”
雅莱却不答,笑嘻嘻忽然转了话题问他:“前阵子鲁纳斯来过对不对?向王呈递要件,途径伊兹密尔,他和你说什么了?”
萨基赫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说是陛下索要叙利亚各地重镇的城市结构图,关系重大,旁人问起不能说,但却可以说给我听……”
雅莱哈哈一乐:“大堂伯啊,您就没琢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
萨基赫不明所以:“我有在琢磨啊,从埃勃拉城、卡赫美士、卡迭什一路直到美吉多,陛下索要的都是咽喉重地的城防结构图,这应该也不难理解吧?正因这些地方太重要,所以……总要有最详细的图样以备留档?”
雅莱这下再也忍不住,满是同情的小眼神看过来:“这就是你的理解?”
萨基赫好奇反问:“那不然呢?还能为什么?”
坏小子勾勾手指让他凑过来,耳边轻飘飘嘀咕一句。
什么?!
萨基赫一阵猛烈咳嗽险些被当场呛晕,万分惊愕瞪过来,眼珠子直接砸脚面:“你说什么?迁……”
“嘘——!绝密大策,你小声点!”
萨基赫连忙捂住嘴巴,却惊得半天回不过神:“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雅莱风凉取笑:“看把你吓的,收收惊,来来来,听我慢慢跟你说。”
耳边嘀咕,等到把前因后果一切细说分明,萨基赫张大的嘴巴就再也合不上了。暗叫乖乖我的天,这百分百是他这辈子接收过的最惊人的消息,没有之一。迁都?为应对埃及卷土重来,南迁达塔萨?现在就已经是开始动手筹备了?!
雅莱笑问:“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会把呈送要件的内容透露给你了吗?”
萨基赫一双眼睛放射出从未有过的闪亮光芒,兴奋追问:“来自巴比伦方面的也同样透露给你们,这么说……咱们两家……”
雅莱欣然接口:“就是需要最早知情的参与者!”
他说:“这一趟,就是陛下让我们来的,你都在埃勃拉出任过总督,应该比谁都清楚,一旦王城南迁达塔萨,那么对伊兹密尔,对你们这个家族是意味着什么。”
是啊,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萨基赫才会如此亢奋,搓着手掌一时激动到不知如何是好。没错,这份蓝图委实太宏大了,绝对是在未来属于伊兹密尔的最大机遇。
雅莱告诉他:“现在鲁纳斯已经回克尔巴城去接亲族了,那么再等他回来途径此地时,你应该清楚该和他谈些什么了吧?还有,真等人一家子迁居埃勃拉城,也该知道怎么好好安顿才对了吧?”
“那是必须的!”
萨基赫一口作保:“你放心,我这就给二弟去信,宅邸、仆佣,包括产业田地、牲牧牛羊,所有一切肯定必须慷慨相赠,绝不有亏。”
雅莱提醒说:“信上只说安顿事宜就够了,其他不要多言,以免落于笔头的东西再有泄密风险,等鲁纳斯一家抵达埃勃拉城,自然会和他当面详谈。”
萨基赫连连点头:“我明白,尽管放心,放一百个心。”
雅莱笑嘻嘻标榜:“大堂伯,怎么样?我这个福星不是自夸吧?”
萨基赫指鼻子笑骂:“好小子,看来让你登门果然是好事。”
雅莱继续展现福星神威,眨眼笑说:“那么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你贡献宝贝女儿赶紧作陪了吧?在陛下那里,美莎的感观品评,那可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呀。”
萨基赫一张脸都因兴奋充血而发红:“陛下真的准备联姻了?要定王子妃?!”
雅莱悠然更正:“王储妃!正室正妃!如何,可满意否?”
什么?!
萨基赫又是一惊。微妙之差,却是天壤之别,他因此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圆了眼睛一再确认:“你……当真?”
雅莱送个大白眼:“这是我能随口乱说的事吗?”
不错,若没有王的明确授意,这种话他是不可能信口开河的。
“这是……陛下的承诺?”
“铁板定钉!”
雅莱有感而发:“迁都之后,一切格局都要重新改写,而正因伊兹密尔所处的位置是太关键太重要了,要与旧都实现南北双核心的呼应联动,首当其冲绕不开的就是你!在这一点上是再没有别家还能与你相比了,就连哈尔帕也一样比不了,所以在王与伊兹密尔之间,才必须是要缔结最最牢不可破的同盟。所以你说,许以王储正妃,还会是开玩笑吗?你还需要担心陛下会毁约不守承诺吗?”
是是是,正是这个道理!确信了这一点,萨基赫一张老脸每一道皱纹都乐开了花。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当头落,由迁都而生,伊兹密尔的荣耀未来就当真再无人可比。
雅莱接着点给他:“而说起联姻呢,现在王子们的岁数你也知道,陛下至今没有明确立储,就总是还有不确定的因素存在,所以你这边……为什么连小孙女都考虑进去?那就是最好岁数小一点才可行,总不能是已经急着要出嫁的,等不起的就不太好了。而且要我看嘛,恐怕孙女才是比女儿更合适,你说是不是?”
点到这里,萨基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终究也是在王室混迹半生的老油条,其中的意思立刻品出来。的确,王储一时还不好明确,但不管最终是谁,王储正妃总是出在他家没错的,只要有这个就够了,伊兹密尔长远的未来再无可虑。而等日后世代更替来临,今天这份布局真的形成局面时,伊兹密尔的主事者恐怕也真要轮到他的儿子来继承了,选孙女的意思就在这里:真到那时,女儿与父亲的关系,自然要比妹妹与哥哥的关系更牢靠。毕竟看一看,若是从他自己的女儿中择选,那也必是幼女了,与长兄年龄差距太大不说,更要命的是到了他这岁数,还能生出来的幼女都肯定不可能再是嫡女——正室夫人也是和他一样老了呀,如今膝下尚未成年的幼女,全是年轻的侧室姬妾们庶出的女儿了,这个样子要做王储妃,不仅身份差了一截,更与长兄是隔了嫡庶呀!嫡兄庶妹,加之年龄差距那么大,还能指望有多少亲近?故而兄妹关系不可行,唯有父女关系才可行。从孙女一辈中去择选,一者储妃人选都能是嫡女,二者更与未来的伊兹密尔领主是骨肉血脉更亲近,做父亲的说句话,做女儿的总不能不听的。所以说,要使王储正妃也就是未来的王后,与娘家的关系最紧密牢不可破,那么选择长子所出的孙女,绝对是比选他自己的幼女更合适!
这样想着,萨基赫脑子里已经忍不住的开始在长子纳特斯的女儿中过滤筛选。谁最合适?13岁的微微拉太大了,11岁的艾娜倒是不错,乖巧懂事又漂亮,不过可惜是庶出……嗯,还是要嫡女,必须是嫡女。那么嫡女中要论聪明伶俐招人爱,容貌也堪称俊俏的,就莫过于9岁的小佩妮了……对,佩妮最好,她11岁的哥哥正是纳特斯的嫡长子呀,几十年后再等新一轮世代更替到来,那都是毋庸置疑的伊兹密尔的未来继承人,如此领主哥哥、王后妹妹,嫡亲兄妹间的关系也就更是牢不可破。
想到此处,萨基赫忽然一惊,连忙出门叫人询问:“佩妮呢?去陪美莎了没有?”
仆人回答:“孙小姐才刚刚病愈,今天是跟着夫人去神庙做敬谢礼拜了,还没回来。”
一家之主立刻急眼,一连声的催促:“赶快把她们叫回来,告诉夫人,从现在开始,让佩妮时刻陪着美莎,片刻不准缺席,什么理由都不准,其他事情统统给我放一边去!对,还有,把纳特斯也立刻叫回来,别再忙活什么冬训练兵了,回来一块作陪,现在招待美莎才是第一要务,快去!”
雅莱在旁嘿嘿坏乐,当着仆人不好明说,但也要暗示补充:“别呀,还是人多点才好吧?你固然是可以有重点推介,但陛下挑剔起来那是什么眼光,标准有多高,嘿,只看本人混得有多辛苦还不够说明问题?”
一言提醒,萨基赫猛然回神,对对对,自己要挑,陛下更要挑啊,挑女婿尚且一挑多年,千挑万选难合心意,就更莫说是给儿子找老婆了。将来要做王后的人,王后权柄非同小可,几乎就是与王等列,若应酬行事、礼仪教养、眼界学识诸多方面的资质不够哪能行?万一让王不满意,到嘴的鸭子再给飞了岂不大糟?于是他立刻改口,把所有小孙女不分嫡庶一律叫齐,包括自己未嫁的幼女们也一个不准少,不管合不合适总之都先亮相再说,万一重点推介的不过关,也总能有备选。
一家之主大男人就此代劳充当起管家婆,不仅叫人,更要筹备形象,一叠声的发令不断,把各位小姐最好的首饰穿戴全都翻出来,把各人最擅长的才艺全都亮出来,总之这就是第一轮的大选秀,必要在美莎评委这里先拼个最佳印象分。此外还有,去去去,赶快去找,学识最渊博的老师、经验最丰富的礼仪教养嬷嬷,择优物色,不吝重金,从此后这就是要有目标的展开储妃王后的养成功课了呀,任重道远!
萨基赫的急切姿态溢于言表,雅莱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啧啧感慨:完了,这是要疯魔了,可见权势之动人,正乃世间最大的诱惑,嘿,但愿老人家从此以后还能睡得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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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福星驾到,一对儿报喜鸟夫妻在伊兹密尔受到超规格盛情款待,直到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才终于想起该回家了。临去时,领主长子纳特斯亲自陪送到两地交界的边境,不遗余力的拉关系套近乎,已经是开始探讨未来行程——从今后必是要让妻女常去哈尔帕走动啊,登门拜会公主求拉票,女儿若能博得美莎的好感推荐,那绝对是比谁的评语都管用。
对于这种选择性忽视,哈尔帕正牌领主雅莱同学深表不满,愤愤嘀咕起来:“凭什么只能是你推荐,就不能是我推荐啊?这殷勤献得也太不均匀了吧?”
美莎呵呵一阵风凉笑:“换成你?去推荐别人家的小姑娘?请问你有胆子开口吗?要是敢从你的嘴里念叨出一句:我觉得那姑娘不错哎,挺顺眼挺中意的,哈,只怕阿爸唯一的反应只能是立刻宰了你吧?”
雅莱:“……”
呃……这个……好像也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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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尔帕,领主虽走,但各样大事进程不容耽搁,再到二人回来时,首先第一件:支持信仰、广兴神庙的公告已是传遍四方。这个姿态一表,果然各族沸腾,雅莱这个新任领主的声望都是一下子要被推向鼎沸。因此夫妻二人这一路回程几乎可算一里一停,所到之处百姓蜂拥,无不是在高歌颂赞这一美政,同时更重要的当然必须抓住机会表达诉求:我们希望在哪哪哪修造神庙,还望领主允准,能优先把那块地皮许给我们的XX神,只要领主发话,地方官自然不敢再废话……
非同一般的热烈阵势,当真是连雅莱自己都被惊到了,周旋应对,转过头来没法不咋舌:“媳妇儿,你这个邀买人心的功力,不愧是最大的流/氓一手教出来的,也太夸张了吧?至于都激动成这样吗?”
美莎露出满脸小得意:“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去尊重一个人的信仰,是远比尊重他这个人本身更能赢得他的信赖和支持。怎样?这回可信了?现在知道世间的王为什么都那样热衷于造神运动,要苦心积虑把自己打造成人间之神了吧?只有神才会有信徒,也只有虔诚信徒对自己膜拜的神,那才会是无条件的俯首听命啊!”
信了信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只是吧……
太热烈的反应突然这么迎头泼面的砸下来,显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的家伙,一时真有点被砸懵了,瞪着每天都是海量呈递的请示文书,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个景,无不是各族开始为争建自家神庙而抢地段,虽说这感觉很好吧,但脑袋同样很大,不看别的,要一家一家的给出回复表态也足够累死谁了,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被砸晕的小弟厚着脸皮求解药:“媳妇儿,再给透露点情报吧,陛下往日要处理成山成海的文书,都是怎么玩的呀?给王呈递的肯定只会更多吧?要怎样才能应对周全,同时还能让自己抽身有时间干别的?”
美莎笑嘻嘻看过来:“怎么啦,这就开始犯懒不想勤政啦?”
雅莱眼皮抽筋:“勤奋也要有度对不对?要是都按照这个路数去埋头勤政,那恐怕今后咱俩连做/爱的时间都没了。”
可恶!他能有一天不惦记下半身这点事吗?
美莎一巴掌拍过去,沙袋男保证打不还手、挨咬不还口,死皮赖脸缠磨个没完,拜托拜托,这是咱俩的福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好吧,为了福利着想,欲/女勉为其难开药方,随手拿过一份文书看了看,就轻轻松松的给出一个批注:已阅!
雅莱愕然瞪眼:“就这样?完啦?”
美莎满脸奇怪:“不然你还想怎样?总不能不看吧?”
他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而是……就这么一个词?完啦?”
美少女撇撇嘴:“什么叫领主啊?不管什么事,你提出问题让别人去回答,那叫应该,答不出来的人都叫废物不称职好不好?可你有义务非要去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种乖宝宝呢?”
雅莱似懂非懂:“不回答?可是……不给回复,底下的人要怎么去办差啊?”
“什么叫不给回复?这不是明明已经给了吗?”
“就这一个词:已阅?这算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让他们自己去猜呗。揣摩对了,那叫会办事;揣摩错了,那都叫脑筋迟钝不得力,基本上距离被一脚踢开也就不远了。”
脑筋真心不在一个段位的家伙,茫然傻眼:“媳妇儿,再说得明白点行不?这到底是在玩什么呀?”
称职小妈嘻嘻一笑,戳脑门提点:“小孩,记住啦,做主上的奥秘在哪里?那就是必须要让人敬畏,是又敬又畏。要人敬嘛,当然就是必须有真本事说话,能令人信服;而畏嘛,那就是必须还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感和距离感了,绝不能让底下人轻易猜透你的心思。已阅,就是这个意思:这事我知道了,至于应该怎么办,对不起,你自己没脑子不会想吗?你觉得我会希望你怎么办理,那就怎么办喽。——是要让底下人心怀惴惴的拼命开动脑筋去揣摩上意,主上森然可畏的气质就是这么养成的呀。而绝非什么事都由你来有问必答!否则的话,一旦让人养成习惯,再遇事都懒得自己动脑子了,什么问题都丢给你来求解,那岂非就是你要累死了,而底下人却全都养出了惰性。所以说,真正会做主上的人,那就一定要反过来,让底下人个个累到死,你自己才能轻松,懂了吗?”
雅莱貌似恍然,所以……给王效力的近臣才都会个个那么泣血?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
“你是说……要给自己打造一种气场,就像神像似的高高在上,让人到了近前脚底下都必须抬头仰视,就像学生见考官、嫌犯等宣判似的心中没底。所以……就给出一个说了等于没说的态度打哑谜?剩下的全让底下人自己去猜?可是……我怎么知道他们会怎么揣摩乱猜啊?万一就是猜错了,把事办错了办砸了怎么办?那岂不是真要误大事?”
小妈一个劲摇头:“笨呐,你当然也必须要揣摩底下人的心态,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怎么猜啊!做主上的不能允许手下人把自己的心思看透,但是必不可少的一大基本功,却是必须能洞若观火,时刻看透手下人的所思所想呀。”
自幼耳濡目染的小狐狸崽子立刻现场版教学:“来来来,看着,就像这样:姿态要懒散、表情要淡定,眼皮要低垂,喜怒不露相。眼皮下眼珠绝不乱动,但目光却是极最大限度发散放开的,貌似谁都没看,实则台阶下的群臣全能尽收眼底、谁的小动作都没放过。对,尤其重点就是这个小动作,装神的一大要素,就是自己万不能有这些多余的肢体动作,就像抠指甲、揪衣角,挠头皮、手指不自觉的弹弹弹,挑眉、努嘴、动耳根,抖腿、摸下巴,或者时不时揉搓一下脑门……岂不知这些小动作都是能清晰流露情绪的。有经验的装X专家,通过这些无意识流露的肢体动作,就能读懂你现在的状态或者心情。继而就能知道在和你说话时,哪些内容是让你在意的;那些是不以为然、不敢苟同的;再或者哪句话是让你紧张害怕了,哪一句又是让你心怀迫切惦记上什么利益了……就是通过捕捉这些无意识的情绪流露,不动声色已了然于心,心中有了数,自然就能牵着你的鼻子走。”
眼看着小狐狸崽子拿出一流演技展示装X神功,摆出最慵懒的美人侧卧,一手支腮、一手携了朵鲜花漫不经心的嗅闻把玩,眼目低垂,慢慢悠悠即开始进行现场直播的脑细胞活动:“艾琳,你又站不住了,一会儿前倾用脚尖,一会儿后仰用脚跟,来来回回倒换的,想打哈欠还拼命忍着,怎么?是昨晚没睡好,又和烈克法尔忙活得太累了?”
艾琳脸上一干,瞬间涨成红番茄:“没……没有啊,我是说……没有公主殿下累。”
美莎:“……”
好吧,我是女神,我不能露馅,继续转移目标:“雪莉,你这一下一下咽口水、舔嘴唇的,是惦记上阿摩利族酋长刚送来的那一篓子新鲜大斑鱼了?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吃?”
出名的吃货雪莉姐姐表示很尴尬:“公主殿下,你不要这么犀利嘛,我也是在帮大家钻研丰富食谱。”
矗立在公主身边的几朵花,美莎一个一个点过去,始终保持一手托腮、一手弄花,眼皮不抬,漫不经心的装X女神范儿,却是个个瞄得清楚,一切小动作都捕捉得精准无误。
雅莱瞪圆了眼睛叹为观止,暗叫乖乖,这种神功是需要多少年训练才能出师啊?也就是说,于不动声色中脑力激荡早不知转了多少心思,但即便心中一万头草泥马正在奔腾,一眼望去那也是云淡风轻,捕捉旁人的情绪宛如读心术,而自己本身却是一切作态皆伪装,除此再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小动作会流露情绪供人捕捉,所以看起来才是那么的……讳莫难猜。
可惜,还没等他感慨完,慵懒女神范儿一个响亮大喷嚏,瞬间原形毕露,摩挲在鼻尖上的鲜花即刻雨打芭蕉,挂糊似的笼罩一片亮晶晶的水鼻涕。
事实证明,装X果然是有风险代价的,鼻涕眼泪弄花妆,形象眨眼尽毁,美莎万分懊恼的摔掉道具:“可恶,拿错了,这花瓣上怎么都有一层刺扎扎的绒毛,蹭得鼻子痒。”
雅莱:“……”
发现某男专注眼神,女神秒变女神经:“看什么?不准看不准看,转过去,看到不该看的当心长针眼!”
好学生认真做笔记:教训总结,装X有风险,唬人需谨慎,尤其不能随便用花草,没有引来只大蜜蜂亲吻鼻头已属万幸!
擦干净鼻涕眼泪,等到女神经恢复正常,若无其事继续当小妈:“现在知道了吧,在把问题丢回去的同时,你必须要把手底下那些人观察通透,揣摩出他们都是在怎么想,要对此把握精准,才能适时限度限量的给点暗示点拨,用以引导着他们都能按照你想要的结果去揣摩上意,不至于真等办事时偏离了方向。但是呢,这样的引导意图必须无形无影,不着痕迹就达到目的才最好,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在揣摩他们,更不能让他们揣摩出你究竟是揣摩出了他们什么,明白了吗?”
雅莱晕天黑地一头栽倒,满心哀嚎:神啊,救救我吧,这种高难度装X哑谜游戏,听着看着都已经够摧残,明晃晃就是在打击他的自信心,惭愧啊,像他这样天真纯良的阳光好少年,猴年马月才能完成黑化求晋级,混进这种大神段位的演技圈子啊?还能有希望吗?
大神笑嘻嘻的凑过来,挑衅笑问:“还想做/爱吗?”
太受打击的某男一脸哭相:“没心情了。”
没错,这实在太影响心情+胃口了,越想越悲哀,郁闷小弟发自内心嚎出一句:“媳妇儿,我想罢工,这个领主能换人吗?”
美莎欣然建议:“那等回去以后,你和贝奥商量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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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哈尔帕城,贝奥小弟冲出来热情迎接那姿态,真比见了梦中情/人还激动,大哥大姐啊,你们玩疯了吧,怎么拖到现在才回来?是想害我未成年就先被折磨死吗?啥?等等,你说啥?罢工?换人!喂,你还是我哥吗?没有这么欺负人的吧?就算看我不顺眼也拜托换个法子要命行不?你知道这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必须离家出走了,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面对贝奥小弟的泣血悲愤,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呵呵,呵呵呵,看来是有比我还惨的,不错不错,忽然就觉得心里平衡舒服多了。”
终于有顶雷的正主回来,能卸任,贝奥小弟绝没兴趣再多扛一秒钟,不等大哥大姐喘匀一口气即刻开始交接:“呐,这些都是大姐姐生日,各地来送礼的礼单,全部记录在案,挨家挨户去回礼就是你们的事了。这是茉莉的闹事日程表,哪天闹啥事都写得清楚,要怎么处理自己看着办吧;这是乌萨德的警告通牒,原话记录,你们自己领会精神……”
一路摆出来,就轮到哥哥姐姐惊叹傻眼了,哇靠,这么热闹?
小妹茜茜哭诉讨伐:“哥哥,你不是满口答应接了大姐姐就立刻回来的吗?怎会这么久?你骗我,不守信用!这么长时间害我都快被憋出毛病了,只要出门就会被茉莉堵截,走在路上堵,去别人家里也要堵,死缠烂打要我带她去见阿妈,弄得我都不敢再出门了,只能躲在家里坐牢,你知道坐牢的滋味有多难受吗?”
贝奥深有同感,苦大仇深:“是啊是啊,我也一样别想出去跑马打猎,跑到军营她都能追到军营你知道吗?这算怎么回事啊?明明盯的是你,倒霉的却是我,凭什么呀?”
雅莱额头跳青筋,弱弱问一句:“呃……阿妈还好吗?”
贝奥风凉点头:“嗯,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被气死。”
小妹幽怨补充:“就是天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消耗最快是手帕子,哭哦。”
小夫妻双双无语,不服不行,美莎现在才知道,原来比彪悍刺猬女更让人怵头的,就莫过于是柔弱棉花女了。这个柔肠百结、眼泪成灾,当真是让人如同跌进棉花堆的无从使力,所以只剩了看着发愁。远行归来,总要问候一下病中婆母,坐到床前想表达一下关怀吧,却是立时三刻就被汹涌泪水冲刷得浑身盐渍渍的那么难受,真心是急不得恼不得,劝不住,泪难干,虽说当了半辈子温婉淑女的家长,念的话绝没有一字是不讲理,张口闭口都是哭诉自责,哀怨自己造孽,哭对不起大哥、哭连累家门,拜托,虽然这不叫胡搅蛮缠,但绝对是一样难缠啊,没法再让人高兴得起来,而只能必须跟着一块表示心情很沉重,再想咧开嘴笑一下似乎都成了没心没肺。
在此之前,美莎还从没见过这样能哭的案例,好不容易从缇妮夫人面前退走,头皮发麻的咨询:“叔母……不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吧?”
小弟小妹双双点头,双双脸上苦出胆汁:“是呀是呀,茉莉每闹出一档子事就至少哭三天,你们才坚持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觉得很难受了对不对?可我们已经受多久了?”
美莎冷飕飕的眼神飘向那位当事核心的祸害,接收到危险信号,雅莱认命点头:“好吧,我想办法,看样子不把茉莉彻底安排踏实是没个完呀。”
回到家门,原本的轻松好心情立刻荡然无存,美莎倍觉感慨之余,忍不住的是想问一句:“祸害,你知不知道叔母和你那位过世的大舅父,感情到底是有多好啊?怎么我听着念叨起这位,比念叨叔叔的频率都高太多了?那么你说……茉莉这个无可救药的恋兄情节,会不会……其实……也是有那么一点传承的?”
雅莱眼皮一阵抽筋:“我不知道!大舅父过世的时候我也才五岁好吧,连长什么模样都根本没印象了。好奇的话,要不然……回头咱去神殿拜一拜,就给阿爸带个话,让他去问问那位大舅哥?”
坏小子说到最后已是十足犯坏的表情藏不住,坏丫头也跟着一起嘻嘻坏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又开始犯赌瘾:“那你说……要是他们两个在天上打起来,谁会赢啊?你押哪一头?”
雅莱立刻瞪眼:“当然是我阿爸赢了,这还用猜?”
美莎貌似恍然:“哦,可是……你那位大舅父过世时是什么岁数啊?”
“35。”
“叔叔呢?”
“44。”
“你看看,年龄有差,就是体能战斗力有差,这样就不太好说了吧?”
“笑话!我阿爸就算到了84也照样干得过他!”
捍卫老爸,被惹毛的亲儿子绝不接受这种小看,瞪眼回敬:“凭什么都问我呀,你呢?你押哪一边?”
坏丫头转着眼珠咬嘴乱笑:“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押叔叔赢啦,要是再换成我的阿爸,那估计……嘻嘻,到了104也照样干得过。”
这样说着,熊孩子都仿佛真的亲眼欣赏到一般,互看一眼,异口同声奉送超级崇拜:“好神勇哦。”
被带坏的小茜茜跟着裹乱:“嗯,我也赌阿爸赢。”
贝奥则点头一脸思索沉吟状:“不过……你们说,如果是104的哥,与84的兄弟互相对干一场,那又会是谁赢啊?”
雅莱立刻押宝:“当然是咱们阿爸了。”
美莎立刻瞪眼:“谁说的?肯定是我阿爸,活着的时候就永远是哥赢……”
“所以死后才肯定会翻身啊。”
坏小子痛快接口,傲然挑衅:“你看看,到了天上与神同列,那肯定是谁先去的谁占便宜,他至少占了个形象更好,外加更年轻啊。头发还没有那么秃,牙齿还能留几颗,背也还没有那么驼,到那时候再干场架,你自己能想出来会是什么景吗?哈,那恐怕当哥的都必须先喊停:你等会儿,先让我抻抻腰,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要不然关节太僵、骨头太脆。做兄弟的等到不耐烦,摇头惋惜+鄙视:王兄,我在这儿呢,您这一拳是往哪打啊?老眼昏花都已经到这地步啦?别别……别踹了,那是墙……哎呀,这瘸了可不能怪我呀……”
一路念下去,引得少女满屋子追打:“我让你说!缺德臭嘴的,给我站住!姐姐,给我咬他!”
一对儿大言不惭的熊孩子迅速闹翻天,屋子里爆笑声不绝于耳,只要在脑子里稍稍设想一下两个超高龄老头的开攻干仗,小弟小妹都个个乐抽了,小茜茜擦着眼泪忙求援:“二哥,你给我揉揉肚子,我我……我受不了了。”
大姐额头挂黑线,风凉腹诽:这该算是气死活人气死人么?哈,看样子陛下若想活到一百岁,真的需要身心够坚强啊。不过反过来再一想呢,其实这样也好,双双都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正应了臭味相投,凑到一处不愁没热闹,真想让他俩保持个心情沉重,满肚愁肠的,估计才真心太有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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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哈尔帕城堡中,哥哥姐姐的归来,就仿佛是一记最管用的灵丹妙药,迅速一扫弥漫家门日久的阴霾低气压,今天的晚餐一家上下都吃得格外香。当然了,缇妮夫人例外,愁眉不展,心病郁结,这段日子又气又病,整个人俨然瘦了一大圈。
雅莱看得挠头,夜晚安寝时还在床边劝慰:“阿妈,你想开点,等到茉莉嫁回萨比斯,真把日子过踏实了,一切自然都好了。时间就是最好的良药,等到时过境迁,还能有多少人记得今天的事?西希家的名誉也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影响,何苦这样心重?你看,陛下都不插手了,之前那么多担心也总能放一放了吧?”
缇妮夫人却是没法放下,擦着眼泪念叨:“你说得容易,可哪会有这么简单啊,茉莉今后还能谋到什么样的婚姻?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夫家才好吧,总不能随便乱嫁,能否得嫁良人,称心满意,能不能夫妻和睦过得好,这些不愁人吗?再有那么多的产业打理,她哪操心过这些,猛一接手能应付得来吗?就是这些日子,听帕提亚报告说就已经是状况频出了,底下那些管事的奴仆哪个不是势利滑头?一看风向变了,她一个小姑娘还不好欺负?阳奉阴违,就欺她一个不懂没经验,什么欺主的阴损事情不敢干?要是没有我出面镇一镇,至少让人知道这孩子还有人撑腰,那怎么得了?这个样子……你坚持不让我出面,可即便是让她自己撑起来,也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慢慢来啊,总不能突然一下子就……”
雅莱一口打断:“阿妈,我就知道一等气头过去,你肯定又要开始犯心软的毛病。这些本来就都是应该茉莉自己去思虑的事情,不是你该发愁的,她已经是成年人了,理应学会为自己筹划负责,哪还有事事都要你去操心的道理呢?说什么循序渐进慢慢学,她今年多大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么多年跟在你身边,怎么该学的却到今天还敢说应付不来?这种理由好意思说嘴吗?您只是她的姑妈,不是亲妈,而就算是亲妈也不能这样没原则没止境的惯着她啊。若再继续大包大揽,那茉莉就真是一辈子都自立不起来了,那岂非才真是害了她?”
是是是,她知道说不过儿子,道理也都懂,只是心里怎么都放不下。
缇妮夫人越想越愁,哀怨一叹:“恐怕只有你们自己做了父母,才能明白阿妈的心情。”
雅莱拒不接受:“就算我们自己升任父母,也不会这样去惯着孩子的,这和心情没关系,只和家教有关系。只看美莎,当年阿丽娜是什么家教?自己能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人家三岁不到就是穿衣洗漱吃饭样样都不用谁动手帮忙了,全能自己打理好。茉莉如今都已直奔十八了,难道还要继续躲在家长怀里吃奶?再看看茜茜呢,想当初阿爸再怎么疼她,那也从不许惯着她,一岁就必须断奶,两岁就必须开始把各样自理常识学起来,那个时候有阿妈你说个不准严管的余地吗?茜茜如果做错事或者无理取闹的时候,还不是照样要被阿爸训斥揍屁股?哼,要我看,当初若也能让阿爸这么管管茉莉,她也不至于成这样了。”
这话实在让缇妮夫人不爱听,立刻激动起来:“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是我把茉莉惯坏了,你们全都怨我是不是?我就是那个最大的大恶人。”
雅莱无奈叹息:“阿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缇妮夫人痛哭流涕:“我知道,你们就是全都怨我对不对?可这能怪我吗?茉莉是什么情况,看看你大舅父这一家……”
哎呀呀,又来了!
雅莱第遍重听念经,全身每一个毛孔里都翻涌着腻歪,连连打住,认败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是想劝阿妈看开点,好吃好睡,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没别的意思。我不说了,不说了总行吧。”
听到这话,缇妮夫人更要瞪眼:“好吃好睡?闹成这样,什么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好吃好睡啊?那怎么说都是你的表妹……”
雅莱无奈挠头:“都说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不关心她,苦心积虑的安排回萨比斯,不就是在为茉莉着想吗?只是我身为领主,要操心的事多了,这次去哈图萨斯就有不少大事要商谈,相比之下,茉莉这个真的只是小事一桩,安排好了不就完了吗?值当整天为此劳神?”
缇妮夫人更激动:“你们都不劳神,所以才只能我劳神。问题就是现在安排好了吗?她一个姑娘家独居那么大一座宅院,孤立无援的,更有墙倒众人推,又是失盗又是失火,连个赶车的马夫都敢故意吓他,赶惊了马都差点摔了人,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那些是真的问题吗?还不都是为找上门制造的借口……”
“借口?非要找这些借口才能登门,不也都是让你逼的?”
“我逼的?阿妈你这么说就不讲理了,茉莉干了什么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难道只许她胡搅是非,还不许别人反击应对?”
雅莱原本是来劝的,不成想母子俩竟是越说越拧巴,一看情势不对,缇妮夫人身边的首席嬷嬷泽比伊连忙和稀泥:“好了好了,殿下也是好意,夫人万不要想歪了。时间不早了,夫人还是早点安歇,殿下也赶快回去安歇吧,明天一早还有大议事,公务不容耽搁,起晚了就不好了。”
缇妮夫人怏怏收了怨愤,挥挥手说:“走吧走吧,歇你的去,免得明日起不来再说是阿妈误你正事。”
泽比伊连忙说:“殿下放心,夫人这里有我,总能劝着些。”
雅莱走后,这一夜,缇妮夫人注定还是要失眠,只要一想到成了心病的孩子,就是止不住的心情烦乱。泽比伊为助眠点起安神香,直到时过凌晨,多思多愁的夫人好不容易终于有了一点睡意时,却被猛然传来的呼救惊醒。
“夫人!太夫人不好了,快救救我家小姐啊……”
听到传报,缇妮夫人翻身而起,顿时吓白了一张脸:“你说什么?”
********
半夜睡得正香,领主寝殿里,狮子美赛首先察觉异动,竖着耳朵窜上窗台,一阵哼唧又窜到床边捣乱,美莎迷迷糊糊睁眼:“姐姐,怎么了?”
听到开门声,一阵急促脚步奔到近前,雅莱掀开帘帐,就见约克匆忙来报:“殿下,出事了。茉莉……茉莉她……”
雅莱闻之皱眉:“茉莉怎么了?”
约克咽一口吐沫:“她……她自杀了,刚才就是西洛娅来报……”
什么?
雅莱大吃一惊,连声催问:“那现在怎样?人救过来了还是……”
约克连忙说:“殿下别急,救过来了。在浴池割腕,幸而是被侍女及时发现,那宅邸中本就是有医生配备的,所以总算万幸,只是流了不少血。现在太夫人已经赶过去了,家里的医生也已全部派过去。”
松下一口气,雅莱就真要磨牙了,可恶,这是闹哪般啊?自杀很好玩吗?拿着自己的性命是想吓唬谁?也太离谱了吧!
一同陪着进屋的公主系侍女,一马当先就是重新复位的柔伊,寒着脸色重重一哼:“可笑!真想死还不容易吗?随时随地,怎样死不成?之前那么长时间也没见她寻死,怎么偏是今天公主殿下刚回来,当晚就闹自杀,这是存心做给谁看呢?”
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才最气人。
听说人没死,美莎一言不发倒头继续睡,气哼哼蒙被子,一看就是生了气。
约克硬着头皮询问:“听说人救回来了,原本我们也不想惊动,但是……但是太夫人那边……要不然殿下你还是过去看看?”
雅莱扭头看看媳妇,再想想老妈,终于明白夹在中间是什么感觉了,郁闷懊恼,一时间真有一种恨到磨牙的感觉,阴沉着脸色一挥手:“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约克一愣:“殿下?”
雅莱一字一句咬牙重复:“我说:这事我知道了!”
约克心领神会,连忙带人退去。
寝殿里重新回复寂静,雅莱探身过来,却被气恨少女一巴掌打开:“别碰我!”
他一把死死搂住人,只觉没处说理:“这是干什么?我没去啊,干嘛要和我生气?”
美莎的确很生气,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是幽幽一句:“只怕今夜过后,真要成仇了。”
雅莱一愣,茫茫然若有所悟:“你是说……阿妈?是怕阿妈会记恨咱们?这怎么会呢?”
“不会吗?”
美莎终于扭过脸,低垂眼目淡淡的说:“人是习惯的动物。你听过这样的故事吗?从前有两户人家是至交邻里,各有一个小孩,也是最好最好的朋友。每天,他们的阿妈都会给他们各自一颗果子做零嘴。可是,一家的小孩是真喜欢吃果子的,而另一个小孩其实不太喜欢吃,所以每次得了果子,就会特别自然的送给他的好朋友。爱吃果子的小孩当然很欢喜,第一次得到这份厚礼时,当真又感激又高兴,只觉真不愧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而送果子的小孩得了这么多感谢,当然也很高兴,所以到了第二天,就又把果子送给他。就这样,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渐渐成了习惯,无论送果子的,还是收果子的,都习以为常不会有谁大惊小怪了,甚至那送果子的小孩偶尔忘了,喜欢吃果子的小孩都会自己找上门去自己拿。这样的习惯就这么一直保持着,直到有一天,他们的家门口来了个卖甘栗的小贩。那个不爱吃果子的小孩,一时心血来潮就用手里的果子去换了甘栗尝鲜,结果发现这个才是真好吃,对自己胃口,于是等他再得了果子,就特别自然的又拿去换甘栗吃了,而没有再送给好朋友。结果,当那个爱吃果子的小孩发现了这个状况,竟是一下子特别生气,完全好像是那个换甘栗的小孩占了他的便宜似的要指着鼻子怒骂: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了自己馋嘴就这样对我?哼,枉费我还拿你当朋友,真是太过分了,我再也不要理你!然后,竟致真的从此绝交……”
格外讽刺的故事,美莎在此刻念来忍不住的嘴角泛冷笑:“看来阿爸说得没错,我的确应该自省,或许正是之前容让太多了才会闹到如此地步!想一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对于茉莉这样一个尴尬存在,叔母还会有很多忐忑不安,只求我能容让些,不要与茉莉计较就好。可是,一次容让、两次容让、次次容让,当‘不与茉莉计较’都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似乎我理所当然就应该不计较时,那么当有一天我不打算再继续容让开始计较了,忽然间让人怨的恨的该受到指责的,就统统都成了我!”
雅莱听懂了,也因此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啊,可不就是这样,人是习惯的动物,一旦养成习惯,原本很多接受起来不应该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可以慢慢变得坦然,而一旦要去改变这种习惯,才会致使人心失衡。
美莎心中气堵,之前那么多的努力和隐忍算是统统白费了,这才是最让人生怒的地方。想她从前对着多少王妃也不曾如此大度包容过谁,万不成想难得做回好人,到头来却是落个费力不讨好。
“哼,要打赌吗?你今夜不去,等到明日叔母问起来,若不找你开火,我情愿立刻剃成秃子给你笑!而即便在骂你的时候,心中最怨的恐怕都不是你而必须肯定是我了!是因为我,你才要这么对表妹,很明显是我不让你去,你才会在出了这种大事的时候竟然都没露面!”
雅莱表情搞怪:“那不然应该怎样?我……应该去啊?”
河东狮立刻瞪眼:“你敢去!哼,去了就别回来,以后就和你的表妹过家家去吧!”
雅莱:“……”
诚恳评价:犯在女人手里,果然是天下第一悲。里外不是人,怎样都是错,行吧,那就啥都不想了,睡觉!
********
茉莉旧宅中,此刻已是乱作一团,缇妮夫人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床上茫然失神的侄女,手腕缠裹厚厚绷带,一时间又气恨又心疼:“你这孩子发什么疯?有多大的事要这样想不开啊?看看你才多大,今后的路还长呢,怎么能起这种念头?”
茉莉两眼无神,大概因为失血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幽怨哀哭:“姑妈还跑来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表哥不让我进门,贝奥茜茜全都躲着我,往日的朋友再没有谁肯理我,个个避我如瘟疫,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没意思,还不如早点死了干脆。”
缇妮夫人恸哭失声,真想狠狠揍她,可惜扬起手来,终究打不下去:“你说什么傻话,就算不为自己,也总要为你的父母兄长好好活着吧?大哥一脉就剩你这么一根独苗了,你若再有个意外,可让我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父亲?你这是也要逼死我吗?”
茉莉扭头看过来,哭着询问:“姑妈还会在乎吗?”
缇妮夫人气急败坏:“傻孩子,怎么能不在乎?你从小都是姑妈一手带大,早和亲生女儿没两样了,即便这些日子没来看你,但也是无一日不惦念啊。”
茉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之光,继续追问:“那表哥呢?也会在乎我、惦念我吗?”
缇妮夫人拼命点头作保:“当然,你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兄妹,怎么能不在乎?他今天回来还问我呢,茉莉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习惯不习惯,你看,这不是惦念又是什么?所以千万不能再胡思乱想,更不能做傻事,记住了吗?”
茉莉却不信,四处打量寻找:“那表哥呢?怎么没来?”
缇妮夫人连忙解释:“是我出来得急,听到这么吓人的事,哪敢耽搁?不过你放心,已经派人去告诉他了,雅莱肯定一会儿就过来。”
茉莉这才安心,垂泪求告:“姑妈,我真的知错了,你们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我不想回萨比斯,更不想一个人住在这里。这座宅子好多年都没人住了,一点人气都没有,尤其到了夜里更是阴森森的,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呀姑妈,只要能让我回去,我保证,今后都愿意哄着美莎,给她做奴仆都行,只要你们能高兴,就是打我骂我让我怎样都可以,我保证没有怨言。姑妈,求求你,就帮我一次好不好?”
可怜卑微至极的求告,听得缇妮夫人止不住眼泪的一口打断:“乱讲,什么做奴仆又打又骂的,你愿意我还不答应呢。好了好了,不准再说这种没意思的话。只要你想开点,别再做傻事,姑妈全都依你还不行吗?”这样说时已连声催问:“雅莱怎么还没到?让他快点。”
泽比伊从门外凑进来,满脸为难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这个……亲王殿下……”
缇妮夫人不耐催促:“到底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泽比伊硬着头皮如实禀报:“亲王殿下说……他知道了。”
等了许久再无下文,缇妮夫人不由瞠目:“就这一句?他人呢?”
泽比伊尴尬开口:“殿下已经睡了,只怕今夜……不好再去打扰。”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鸦雀无声,姑侄俩都是一样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到回过神来,‘哇’的一声,茉莉恸哭到无法自控,跳起来便要去撞柱子:“表哥竟能绝情至此,我不要活了……”
缇妮夫人大惊失色,死死抱住侄女,又惊又怒:“别别别,你们都是死人呐,还不快拦住她!去!再给我去叫!就说是我说的,让雅莱立刻给我过来!都快闹出人命了,他还能睡得着吗?这是想气死我!就和他说,要是再不来,那干脆连我这个阿妈也别要了!快去!”
泽比伊连忙喝令一群奴仆死死扣住茉莉不准再寻短,另一边则必须苦劝自家夫人:“夫人,表小姐这里我们会多派人手看护,但夫人你还是早点回去安歇吧。”
缇妮夫人难以置信:“回去?你说什么鬼话?”
泽比伊连声苦劝:“若是闹到天亮,再弄个人尽皆知,当心西希家的名誉就更别想要了。亲王殿下是不会来的,夫人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吗?说起来,公主殿下亲赴哈图萨斯去挡灾,这是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陛下不插手,今天才刚回来,若是亲王殿下就来登表小姐的门,或者竟至再把人接回去,那别说是王了,只怕公主殿下都不会再答应。所以夫人,还是回去吧,你若留在这里,那就是在打领主的脸,若是到明早大议事再让外臣得知,那只怕……只怕连夫人都要一块成了被人指责的。”
缇妮夫人被僵住了,一时间进退维谷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孰料该来的没来,不想见的却来了。大姐纳岚亲自登门,一道同来的还有迪雷格与布赫。
对屋子里寻死觅活的阵仗看也不看,霸王花一声喝令:“送太夫人回去安歇!”
迪雷格上前行礼,客气却不容置疑的相请:“太夫人,夜色已深,不宜在外久留,还是赶快回去吧。我保证不会出人命,今夜不会,今后更不会!这是领主严令,即便是太夫人也必须遵从,还请夫人不要让殿下为难。”
缇妮夫人瞠目结舌,等到听明白当真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
布赫才没兴趣废话,当即上前亲手‘扶人’:“我们就是来接夫人的,请!”
与迪雷格一边一个左右开弓,在两大猛汉的‘搀扶’下,缇妮夫人几乎就是被架着胳膊拎走的。再等转过头来,大姐纳岚冷冷看向茉莉,满是鄙夷冷然一哼:“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可笑,你好歹也是贵族家的小姐,怎么竟连这等粗鄙民妇撒泼的招数也学全了?想死,那就尽管去啊,你死了才正叫一了百了,美莎的日子都能从此彻底过踏实。”
这样说时,大姐霸气一挥手:“都放开她!把刀子绳子统统备齐了,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着她去死,也好能回去报个准信!”
很快,各样工具真的全部端到眼前,大姐冷笑催促:“来呀,这回保证没有一人拦你,还发什么愣?”
茉莉瞪圆眼睛被气得发狂:“你们!都是你们在作梗!是你们不让表哥来的对不对?”
大姐冷眼斜睨:“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些与你有关系么?想死就赶紧着,不要耽误时间,这么多人还都要回去睡觉呢。”
茉莉猛然抄起匕首,嘶声扑上来:“我就知道,表哥都是被你们控制了,卑鄙!我杀了你们!”
想动手,哈,霸王花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呀,哪容她扑到大姐近前,才冲出两步,就被薛西雅一脚踹在腰眼,狠狠栽出去,摔得茉莉一阵头脑发晕,半天爬不起来。
一群霸王花今天打定了主意当反派,薛西雅不耐烦的催促:“还磨蹭什么呢?赶快照着要害捅下去,立刻就干净了。等下报回去都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一件,从此后谁都不用再头疼了。”
玛拉笑嘻嘻接口:“是啊,这个世界终于可以从此少了一个麻烦,公主殿下听说都一定会很高兴呢,想必是会有重赏,呵,这下又有得赚了。赶快呀,我们的赏金就全靠你了。”
茉莉眼目充血,几乎磨碎了牙根,将匕首狠狠摔出去,嘶声怒骂:“我凭什么要让你们如愿?做梦!你们才应该去死!我才要看着你们去死!”
大姐冷蔑一笑,目的达到了,就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带着一群霸王花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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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p;&bp;&bp;&bp;美莎再一次赌赢了,只是这一次的赌局实在一点都让人高兴不起来。茉莉半夜闹自杀,被强迫请回家门的缇妮夫人,当真气急了眼。哪里还能等到天亮,一回来就必要找上不像话的儿子兴师问罪。
“雅莱,你给我出来!你真能睡得着吗?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那是你的表妹啊!”
缇妮夫人直闯领主寝殿,激动叫骂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不看别的,仅是卫队大汉请她回来的蛮横姿态,就已经足够让她气炸了肺。
听到门外喧闹,雅莱一把摁住美莎不让她起身,只由自己出面应对。
披衣出殿,不由分说将母亲带到偏厅,他懊恼开口:“阿妈,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说吗?”
缇妮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明天?你还有心情等到明天?就不怕天没亮已经先把我气死了?你……你看看他们那些人是有多蛮横,你怎么做的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妈?”
雅莱反问:“若非如此,阿妈肯回来吗?如果不回来,闹到天亮岂非更没法收拾?这不是阿妈口口声声看重西希家脸面的时候了?”
他不让母亲开口,直说重点:“我为什么不能去?如果让茉莉发现这法子灵光好用,自杀也是会上瘾的!如果您是想今后一而再再而三的体验这种心惊肉跳,从此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那就尽管去哄她!”
缇妮夫人只觉不可思议:“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杀是好玩的,还能有人上瘾?”
“不会吗?”
雅莱万分受不了的提醒:“如果茉莉真想死,在我离开的这么长的时间她闹过自杀吗?今天才刚回来,当晚就寻短,这还不够说明问题?这是手段,而从来不是目的!她根本就不是会甘心去死的人!”
他气恨磨牙:“阿妈要打赌吗?你走了,茉莉反而不会继续闹了,如果到了明天早上她没有好好活着,我情愿把这条命赔给你!”
缇妮夫人吓了一跳:“谁……谁要你赔命,我就是想让你讲点道理。”
雅莱痛快点头:“好,那就讲理。阿妈觉得今天晚上是我在故意给谁难堪吗?恰恰相反,我是在为家人负责!是在为阿妈你负责!为什么要让女官长纳岚出面?正因这才是比你出面更管用,与其哄着她别死,不如干脆火上浇油,激出那股不甘,茉莉自然不会再甘心寻死。可如果不这样做,不立刻把阿妈你带走,你越是去哄她,茉莉才只会闹得更凶,因为这就是能拿住你呀!到时候担惊受怕的是你,本来身体就不好,再闹出大病怎么办?我没有义务必须为表妹负责,但我必须要对母亲负责!所以才坚决不能惯这种毛病!动辄拿自杀当威胁,除了能吓唬你,试问还能吓住谁啊?!这岂非纯粹就是在折腾你一个?”
缇妮夫人愣住了,擦着眼泪一时语噎:“可是……可是你这种做法也未免太伤人了,你就没想过茉莉能受得了吗?万一就因为你的态度,真的想不开……”
雅莱还是那句话:“我没有义务必须为表妹负责,但我必须为我的妻子负责!”
他说:“我明白阿妈今晚直闯过来的意思,这不仅是想来骂我,更是怨上了美莎对不对?实则就是想找我俩一块开火,甚至就想问是不是美莎不让我去的。”
缇妮夫人又是一僵,沉默许久才问出一句:“那事实呢?是不是她不让你去的?”
雅莱反问:“美莎为什么应该让我去,阿妈能给出个理由吗?谁才是我的妻子?阿妈你要明白一件事,美莎肯容让,那是她的好意,是在顾忌着这个家的和睦,可是,这并不等于是她有义务必须去容让茉莉!要说她们两人间的敌对,一直以来谁是攻方,阿妈你不是不清楚,这个样子又凭什么来责怪美莎呢?就说这一趟,千里迢迢跑去哈图萨斯那是为了谁啊?如今才刚回来,结果反倒成了被人记恨的,说得过去吗?还有,阿妈你可知道她为什么坚持要跑这一趟?一切核心不在茉莉,而都在婆媳关系,是为了你、为了我,还有贝奥、茜茜,是为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他痛快将美莎的一切所思所虑都与母亲细说分明,缇妮夫人黯然下去,想想也是,一旦婆媳生嫌隙,要夹在中间日子最难过的,岂非都成了自己的儿子,甚至连贝奥、茜茜都会跟着一块两头为难?
雅莱一力苦劝:“阿妈,一直以来在给你添堵闹心、让你过不安宁的可不是美莎!试问如果今天阿爸还在,面对茉莉这样胡闹又会如何处置?这么一想是不是就应该清楚了?”
缇妮夫人心中没底:“你确定,茉莉不会再寻短?”
雅莱一声嗤笑:“只要这招没用,谁还会有兴趣再用第二次?所以还是老话重弹,阿妈你断不能再去见她!动辄拿自杀吓唬人,不就是为了见你吗?眼看城堡进不来,所以才只能想办法引得你自己跑过去。而等见面以后呢?是不是就要哀求不止,要死缠烂打的试图通过阿妈来说服我,以达成她的诉求目的?她的目的不就是想让我收回成命,想赖在哈尔帕不走,甚至还想再搬回来吗?”
缇妮夫人不吭声了,想说什么,却偏偏无从反驳。
雅莱心头雪亮,冷然一哼:“看样子,她就是这样开口求了对不对?吃定了阿妈这份心软,所以才是最好的目标。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实在是阿妈自己应该清醒了,要我评判,仅是茉莉的这份用心已足够可恶!要知道,无论是谁,能够伤害的都只有真正在乎她的人!哼,骂她是祸害有错吗?实则她最祸害的根本就是阿妈你!如果非要我登门去见她,那我只想去问一句:她在这样闹个没完的时候,有没有为疼爱她的姑妈考虑过?有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担心,姑妈会否因此被气出大病,甚至一病不起?!”
雅莱越说越气,不容置疑的再次重申:“所以不要再说我心狠,做儿子的义务,我必须要为母亲负责,将茉莉赶出家门,尤其不能再让她见你,就是在斩断祸源!您若今后还想能有清静日子过,还想长寿安康,那就最好想清楚利害,不要再做糊涂人。茉莉的所作所为,根本都是在让你折寿!”
如此尖锐的评判,实在让缇妮夫人不好接受,心中翻腾得像开锅一样:“在你的心里,茉莉已经成了祸源?所以才要把她一个人丢出去,从此死活不问,尤其不准再与我相见,这就是你为阿妈着想的方式?是,你的这份好意初衷,阿妈可以心领,但是……你以为赶走了她,我就可以从此再不担心挂念了吗?什么叫亲人啊?那是长在心里的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即使永不相见又如何能忘记?你以为这种方式就会让我过得比从前更好吗?能从此好吃好睡,看戏斗鸟过得轻松自在乐呵呵?可能吗?你有没有自己去看看,茉莉现在一个人是过得有多可怜,那么大一座宅子,上上下下全加起来无非三四十口人,到了夜里大半地方都是全黑的,害怕……是啊,谁住在那么没人气的宅院里能不害怕?”
雅莱满目荒唐:“那是因为主人只有她一个!三四十口人伺候她一个还不够吗?阿妈到底要我怎样才算对得起她?”
缇妮夫人擦一把眼泪,几乎是卑微的央求:“能不能让茉莉暂时先回来,毕竟她现在受着伤呢,我也不是要她常住,只是……至少能安心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不可能!这种糊涂话阿妈最好不要再说!”
雅莱毫不客气一口打断,缇妮夫人受不了了,呜呜咽咽哭起来:“你们好歹是从小一块长大,你就一点不心疼?”
雅莱当即纠正:“是阿妈的心疼没了限度和原则!”
缇妮夫人无奈点头:“好,既然这个家我做不了主,那我搬过去照顾她总行了吧?不管怎么说,也总要以伤员为重啊,茉莉才多大?还没出嫁就伤了身,甚至还要落下疤痕,这对一个女孩子可怎么得了?”
雅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第一次感觉到母亲的夹缠不清竟是一点不亚于茉莉,气顶胸膛,他的口气不知不觉变得严厉:“是阿妈忘了吧?美莎的手腕上一样有伤疤!可那又怎样?这丝毫不会妨碍她依旧是最美!依旧有的是人争抢,何曾会因此就愁嫁?伤员为重,那也要先看这伤是怎么来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受创!就凭茉莉自残的这份动机,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阿妈如此体恤!”
缇妮夫人难以置信的瞪过来:“不值得体恤?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那是你的表妹,是你大舅父唯一留存的遗孤,难道你忘了大舅父一家都是怎么死的?他们是英雄,是为了我们……”
“好了好了,阿妈不要再反复念这些车轱辘话,这些年实在已经听得人太腻歪!不忘感恩是一回事,但若挟恩求报,是拿这个没完没了的来绑架谁,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雅莱真心已经听得太够了,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受不了的一口打断,毫不客气质问母亲:“难怪美莎不明白,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他们是英雄,阿爸就不是英雄吗?难道阿爸所做的一切就不是为了我们?理论起来,当年全地大乱,身在其中的人为守护家园,又有哪个不是全力以赴?大舅父一家固然功勋彪炳,但他们的功勋能大过父亲?那时他们充其量对付的也只是围剿西疆的一支伪王人马,可阿爸对付的却是十万埃及远征军!是名震天下的拉美西斯!若只因有功就必须回报,阿妈扪心自问,这些年阿爸回报得还少吗?就说三个侧室所出的庶出儿女,那也一样都是阿爸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妹妹,可长久以来他们在这个家里又是什么处境?多少时候明知道茉莉在欺负他们,阿爸也不肯多说什么?为什么?不就是在顾念亡者,是在顾念阿妈你吗?生怕一个严厉就让你们多心,茉莉一哭就全成了是她在受委屈。如果坚持要翻旧账,好,那我只想问一句,阿爸求过谁的回报了?求过谁必须来向他感恩吗?如果按照阿妈的逻辑,那么在阿爸故去后,他的孩子是否理应比茉莉更值得体恤心疼,也理应受到更多的关心呵护?可事实呢?那些庶出的小弟小妹,阿妈操心过多少?甚至包括贝奥、茜茜,阿妈投注给他们的关心又敢说能比投给茉莉的多吗?这个样子还不够,居然还想搬出去?这算什么意思?是能抛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家,只为茉莉她一个?阿妈自己说着都不觉得荒唐吗?在这样说时又是否为贝奥和茜茜想过?难道就不怕会让他们伤心?”
缇妮夫人激动起来:“好好好,说千道万都是在指责我不公道了?你怎么能这样和阿妈说话?你们这些男人又何尝体谅过女人的不易,有本事你自己先出去打听打听,有哪个当家主母能把庶出的孩子视如己出?这才真叫荒唐行不行!这和茉莉是一回事吗?我也只是心疼那孩子,现在是带着伤孤苦伶仃一个人躺在床上没人管,怎么就成了抛开自己的孩子只为她一个了?贝奥和茜茜好歹还有你这个大哥呢,可茉莉身边还有谁?!”
雅莱一字一句提醒:“三四十口人都是伺候她的,什么叫没人管?”
缇妮夫人听不下去:“那是仆人,怎能与亲人相比?”
雅莱被激起怒火,毫不留情反问:“亲人?亲人也分远近亲疏,到底谁才是至亲?阿妈一味溺爱茉莉,总说是因为大舅父,可是别忘了,贝奥和茜茜也是同样没了父亲,而他们还都是没长大的孩子呢!纵然长兄如父,但我也不可能真的替代父亲,更不可能替代母亲!放在一起,到底孰轻孰重?阿妈不觉得一直以来你为茉莉做的,实际已经远远超过了对贝奥和茜茜的关心吗?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们更懂事?所以理所当然很多事就不用操心,反倒是要让未成年的孩子终日为照顾母亲而劳神?这公平吗?岂不知这正是多少为人父母者最糊涂的地方,哦,最不懂事的反而被供起来,要哄着关心着多给糖吃,只为求她不要再闹腾就心满意足了?而反观让人省心的孩子呢,他们的懂事却都因为让人习以为常,结果全变成了应该,仿佛就是那么应当应分该尽的义务?平日省心的孩子但有一个闹情绪反而最不能容忍,一转脸就能说‘你们怎么也这样不懂事了?是嫌我还不够操心吗?怎么就不知体谅爸妈的不易,别再让我更多劳神了行不行?’……”
雅莱越念越火大:“没错,习惯!多少事分明都是被惯出来的!就说我离开的这段日子,贝奥和茜茜有多劳神阿妈问过吗?茜茜才八岁,就要帮着打理管家,那么多的往来应酬都要贝奥出面应对,阿妈只顾操心茉莉,而他们却要追在后面操心阿妈,这岂非本末倒置?!他们才多大?还都是理应整天疯玩疯闹的年纪呢,这么长的时间,阿妈体恤过他们吗?但有体恤不忍,大概也不至于病到今天只为茉莉一个哭哭啼啼没个完了!”
缇妮夫人听不下去了,如此尖锐的指责是她不能忍受:“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不关心自己的孩子?我什么时候不关心了?你们都是我心里的肉,对谁能有两样……”
雅莱却说:“阿妈没听说过‘为母则强’吗?如果真的关心,就理应擦干眼泪坚强起来,站出去为孩子们遮风挡雨,而不是如此任性,反让没长大的孩子终日为母亲发愁!阿妈,或许你自己都没觉得,你现在其实才越活越像是个最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了!也或许正因有我这个长子吧,更娶回了美莎,有这份强力加盟,是有我们站到了前面,所以在阿爸离去后,哈尔帕却从未塌天,所以才让阿妈有了余地可以继续做一朵柔弱的菟丝花,而没有机会去领受那种成人立世所必需经受的痛苦蜕变!茉莉的不像样,说穿了根本都是被阿妈一手促成,若到今天还不肯放手,那只会让一切都继续变得更糟!”
缇妮夫人愕然愣神,非同一般的严厉怒火,她忽然发现记忆中的儿子在变得陌生,没错,他的确变了,仿佛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发生了质的蜕变。他再也不是那个在母亲面前会调皮但也同样很会哄人开心的孩子了,那种做领主所独有的威势在随着时间凛然显现,俨然已是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威不容挑衅,因此即便是教训母亲,也不会有半分留情,是必须服从低头的气势尽展,没有说不的余地!
“你要我放手?可又该怎样放手?难道从此不管不问甚至不再见面就是对的?弃绝大哥遗孤,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雅莱却说:“阿妈在这样问时,又曾为我们考虑过吗?只为茉莉一介客居的亲戚,就要让我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就要逼美莎一再妥协?凭什么?阿妈不觉得这样的要求才真的很过分吗?阿妈不妨自己去问问,在这个家里,除了阿妈自己,还有没有第二个人会希望茉莉再回来?!”
缇妮夫人气急败坏:“什么叫没有第二个人希望?哈,也对,在这个家里除了我,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在看你们的脸色行事?你们说一个不欢迎,还有谁再敢说欢迎?我怎么就过分了?我已经说了,不是常住,只是暂时养伤……”
雅莱简直气笑了:“是么?那阿妈要不要打赌,只要让茉莉再搬回来,她就一定有办法让自己的伤永远都好不了!即便好了手腕,还可以继续制造别的新伤呢、更可以装病呢!只要能住下去,那么她就能永远伤病缠身!”
缇妮夫人戛然愣神,随即嗔怒起来:“你胡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吗?茉莉是什么脾性,难道阿妈还不够了解?”
雅莱简直无语,再次重申:“阿妈,是你该放手了!或许现在还不能习惯,但即便万事开头难,也总会有慢慢习惯的时候。总之我不可能再让她回来,更不允许阿妈再去见她!”
这样专横的命令口吻,让缇妮夫人倍感刺耳,怒目瞪过来:“好威风啊!可如果我就是放不下呢,就是执意要去看望呢?你想怎样?是限制我的自由,甚至不准再出门?还是派人把我监督管制起来,今后能去哪里,不能去哪里,全都必须由你一口说了算?”
雅莱听得气不打一处来,负气顶出一句:“如果真有必要,我会的。”
他说什么?
缇妮夫人简直要被气怔了,很久很久才怒极而笑的连连点头:“好!好!很好!这就是我养出的好儿子!你总说茉莉在挑拨我,可扪心自问,你就敢说美莎没有挑拨你吗?至少在从前,可没见你们表兄妹之间的关系会有这样紧张,你会这样容不下茉莉!是,没错,你是主,这个家理应一切由你做主,要赶走谁、限制谁,可不全由你一言判决?但是……我忽然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你在做主,还是美莎做的主?如果有一天,就是你们两人间的意见发生了冲突,那么又该谁听谁的?你是否也能这样去管制美莎,也能让她乖顺低头,一切由你说了算?我倒真想看看,到那时,你还能有这样的威风,能有这个本事吗?”
说到最后,缇妮夫人满眼凄凉,果然啊,婆媳之所以易成天敌,就是因为会存在比较,而从比较而来的,那就是会不甘、会失衡。在这一刻,她真觉得原本属于她的儿子是变了心,也因此忽然就非常理解了茉莉的心情。
听到这话,雅莱万分愕然的看过来,他不敢相信这会是出自母亲之口。难道说,长久以来茉莉的挑唆离间,终究还是起效了吗?到底还是在母亲心中埋下了芥蒂的种子,所以到今天,终于破土开花?
今夜过后,真要成仇……万不成想,居然又一次被不幸言中。
“阿妈,你怎么能这样说?美莎她……”
“好了,我不想再听!”
缇妮夫人愤然打断:“难怪人人叫你妻奴,果然一点都没错,张口闭口都是美莎,从小被欺负到大好过瘾是吧?哼,看看你们哪里像夫妻,根本都是成了主仆!忠犬一枚,让你咬谁就咬谁,今天是咬死茉莉,可若来日同样让你咬死我这个阿妈,你是不是也要毫不犹豫的痛快执行?!”
这话实在太难听了,雅莱一时真被气愣。
气头上的妈恨恨转身走,看着那负气背影,雅莱无以言说堵心的懊恼,在这一刻真要恨上了茉莉,可恶该死的,若非她没有底线的胡闹没完,何至于此?!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到头来竟真是把一家子全给搅和了!
&bp;&bp;&bp;&bp;夜半更深偏厅里的母子争执,美莎虽未出面,但那些言辞却又如何能瞒过她的耳朵?因此到次日天亮,晨起梳妆,傲娇公主拿起一盒名贵香膏就赏给了柔伊。
“看看,做了这么久的粗活,一双手都变粗糙了,拿去慢慢用吧,好好保养,很快就能养回来的,不用担心。”
柔伊欢天喜地接香膏,笑得别提有多美。是啊,一盒香膏是小,关键是公主的态度。若说之前复位,毕竟还只是王的态度,公主若不接受,她们终究还是多有顾忌,不敢放开了去对付碍眼的祸害。如今却好了,一盒香膏,分明就是公主明确表态了呀,今后岂非真是扬眉吐气,再也不用顾忌啥了。
而昨夜狠狠踹了茉莉一脚的薛西雅,美莎则一转手就把一双精巧的金丝靴子赏给了她:“这双靴子底厚,鞋头更是镶铜包金的,硬得很,最适合踹人了,给你穿吧。”
薛西雅抿嘴坏笑,眉飞色舞笑嘻嘻谢恩:“是!我今后一定天天穿,时刻准备着,保证不让公主殿下失望。”
美莎在做这些事的地点是寝殿,郁闷老公就在旁边当观众,雅莱看着听着已觉阵阵头皮发麻,苦着脸叫唤:“美莎……”
恶媳妇笑嘻嘻看过来,满口安抚:“放心,我不生气,有的是人能替我出气,那又何苦自己生气,你说是不是?”
随即连声催促:“今早不是要集体大议事吗?你还不走?”
雅莱仰天哀叹:“要去也是咱俩一块去啊,你还没收拾完呢。”
美莎却说:“别呀,我跟着掺和什么,万一咱俩的意见不一致再发生冲突,岂非都要当着外臣打起来了,多不好呀。再说了,万一闹个争执不下,应该谁听谁的?听了我的岂非都要害你变忠犬?堂堂哈尔帕领主从此降身为仆还外加多了一条狗尾巴,可有多难看?”
夹板气受害者没处说理,抓耳挠腮咬指甲+抖腿,藏不住的小动作果然哗啦啦的全盘流露,苦着脸一力澄清:“昨夜都是在气头上,这随便谁在气头上都肯定是不冷静的对不对?你别当真,阿妈不是那个意思的。”
“那是什么意思?”
美莎拒不买账,气哼哼反问:“我凭什么不能当真、不能计较?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本公主强势?看,要靠山有靠山,要势力有势力,谁都不敢得罪我,可有多强大呀。所以作为强势一方,就理所当然应该宽宏大量、凡事不计较,而一旦计较就是没风度了?哼,从前只听说过恃强凌弱,却不知世间更有一种恃弱凌强,只要是弱小可怜的一方,拿这个说嘴,则不管有理没理都能博得大众同情。你看我已经多惨了呀、多可怜了呀,这个样子你们还不肯放过我,岂非就是太可恨的大恶人?茉莉玩的不就是这个吗?费心劳神千里跑路,抵不上她闹个自杀掉几滴眼泪,只要装可怜诉诉苦就一下子成了遭受迫害的一方?听听约克转述那言辞,还什么做奴仆任打任骂的哄着我,让她怎样就怎样的不敢有怨言?哈,这要让不知情的听了,只怕都以为我从前就有多么欺负作践她似的,可笑不可笑,她什么时候这么作小服低的哄过我了?可是呢,却只要掺和着眼泪戚戚哀哀这么一表态,叔母心中的天平就那么自然的倾斜过去了,反过头来都成了是我在不依不饶的咬死谁?凭什么呀?就因为本公主从来不会装柔弱博人同情,玩委屈可怜那一套?对,没错,本公主还真就从来不会这个,所以做起恶人来,也完全可以做得坦然又自在。”
雅莱被噎的没词,仔细想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其实包括自己的妈,玩的不也是这个。你看看我,已经都被你们气成这样了,已经是终日以泪洗面愁眉不展了,你们还不知体谅,还不能迁就我一下,岂非才是要引来讨伐最可恨的地方。弄得人有理辩不清,有气都没处撒。
眼见劝无可劝,他干脆不劝了,黏糊着干脆给出二选一的选择题。
“那这么说吧,你是想留在家里对着阿妈斗气呢,还是想一块出门陪我?”
美莎笑得灿烂:“我谁都不陪,本公主自己出去玩去。对,就再去一趟伊甸园,给姐姐找公狮子去,哼,我倒要看看保养得这么好的老太太,能不能引来争抢。”
即刻招呼狮子,姐姐,走!
别别别……别呀,雅莱一个头两个大,抓着人不撒手:“要出去玩也是咱俩一块去,凭什么放单跑?甩我一个人啊?”
美莎傲然回应:“对呀,带着你不方便,我去找小娇男。”
年轻貌美的小弟立刻不干了:“我还不够小?”
河东狮痛快点头:“不够,总要找没有表妹追着要表哥、更没有婆婆追着骂咱奴役忠犬的才好,清净。”
雅莱:“……”
郁闷家伙无语问苍天,天呀地呀,他这是招谁惹谁了,他冤不冤?
大姐努力忍笑,出面充当和事佬:“好了美莎,痛快痛快嘴就行了,你们两个闹什么?这还看不出来吗?婆媳天敌,岂非也是因为同性相斥?眼看着天平倾斜,儿子只听老婆的,不听老妈的,心里能舒服?要我说句公道话,你也知足吧,有个心甘情愿肯让你欺负、能坚定和你站一头的忠犬可不容易。真要给你换个恋母的妈奴,凡事有理没理都只听阿妈的,一块合起伙来欺负媳妇,当心才真没地方哭去。”
傲娇公主拒不接受:“真逗,哭什么?本公主可从没有那种窝囊习惯,真要摆台对阵斗一回才正叫过瘾呢,到时候……哼,也只有他们都被气得未老先衰、疯长皱纹的份!”
大姐努力忍笑,欣然点头:“嗯,这话我信,阿丽娜真传,要说气人的本事,谁敢和你比呢?只不过吧,婆婆疯长皱纹也就算了,要是连丈夫也弄成了褶皮脸,你自己就不怕看着别扭?”
美莎没好气的扫过一眼:“他敢长皱纹,看着别扭我就不要他了。”
雅莱风凉反问:“那等你长出了皱纹呢?我也不要你了?”
美莎立刻瞪眼:“你敢!”
随即补充:“我才不会长皱纹,到了大姑姑这个年纪也不会!不对,到了路娅嬷嬷那个年纪照样不会!”
雅莱啧啧感叹:“真的?没有皱纹的老太婆,那是妖怪吧?”
大姐冷眼斜睨:“大姑姑这个年纪怎么了?脸上有皱纹了吗?”
坏丫头当场踢皮球:“这个我说了不算,要问卫队长大叔!”
挑动敏感神经,霸王花立刻把老公叫进来,你说!我脸上有皱纹吗?
听明白起因,布赫的表情简直没法形容:“美莎,不带这么殃及无辜吧?是存心想坑死我,让我多长几条皱纹……啊不对,是想让我这张老脸上多来几条伤疤么?女人的指甲有多厉害,你不知道?”
男士阵营心有戚戚焉,雅莱拼命点头:“是啊是啊,还有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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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夹板气两边哄,果然是门技术活儿。为把气恨女孩哄过来,雅莱当真拿出浑身解数足足实实当了一回忠犬,就摆开咬人的架势严肃处理后续:责令迪雷格调派卫队人手,务必把茉莉严格看管起来。既然闹出自杀这么不得了的事件,那自然是要安心静养,至少伤愈之前不宜出门——圈在家里,也免得害他自己出门都有负担,若再被茉莉不甘心之下当街围追堵截的像什么样子?
再轮到老妈这边,气头过去,雅莱也不禁有点后悔,只觉昨天晚上说得一些话,道理虽没错,但的确有过火之嫌。要知道,这个世上大多数人的劣根性,总是不在乎你说了什么,而只在乎你用什么态度、是怎么去说。
于是,为了再把气恨妈给哄过来,就必须派出小弟小妹当先锋了,尤其小妹茜茜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主力。
“听明白了吧,昨晚上哥也都是在帮你们争理,所以你们不能袖手旁观的对不?现在阿妈气得都不理我了,叫门也不开,所以茜茜,这事现在必须靠你了。我想了半宿,终于想明白了,你看,不能只让茉莉一个人吃定阿妈心软呀,既然知道这是软肋,那凭什么咱们不能用啊?眼泪!这就是法宝!眼泪对眼泪,才是最佳攻关良策。阿妈不是哭得凶吗?那你就哭得更凶,不仅哭,更要诉委屈、装可怜,就盯死了问一句话:阿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阿爸没了,难道阿妈也要没了?哎呀呀,我好惨啊,怎么一夜间就成了没人要的小孩……就是这个路子,明白了吗?”
听大哥一路说,茜茜龇牙咧嘴表情别提多搞怪:“啊?装可怜?这个要怎么装?我哭不出来怎么办?”
阴损大哥当然必须同期奉送良策,这有什么难的?来来来,手帕子拿来。
小茜茜捧出手帕,就见他掏出个小瓶子,往上面滴了好几滴亮晶晶的油珠子。
“这是什么?”
“你闻闻。”
“芥子油?”
坏老哥嘿嘿一阵笑,细心指教:“这可是哭到晕天黑地的法宝,到时候你只要往眼睛上一擦,保证泪如泉涌,想止都止不住呢?”
真的?有这么灵?
好奇宝宝立刻以身犯险,手帕子擦上眼睛,没经验没准备,‘啊’的一声尖叫就悲惨着了道。
“哥哥你坏,坑死我了,啊——!怎么办,眼睛睁不开了,好痛……”
雅莱赶紧让人端清水:“谁让你现在擦了?赶快洗掉。”
等到好不容易从超级刺激的眼泪成河里被解救出来,小茜茜一双水灵大眼都彻底成了红彤彤的兔子眼。对着镜子痛心疾首,不行,这个损失太惨烈了,可不能再当白劳力。
“这么大的牺牲,没有补偿我不干。”
慷慨老哥立刻开始收买蛊惑:“补偿必须有,还用你说?告诉你啊,哥现在整天忙的事,那都是赚钱的法宝,咱很快就要有钱了知道吧。我早都打算好了,保证不出年底就能兑现,到时候,就在城堡后面专门给你修一个大花园,能够放开了养你那些喜欢的宠物,什么小花鹿、小兔子、花猫小狗,还有蓝孔雀、大鹦鹉的,想养多少养多少,保证不用再担心被狮子祸害,怎么样?”
真的?
小茜茜一双大眼即刻放光:“专门修给我的?哥哥你不准骗人!”
雅莱一口发誓:“哥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小茜茜当场提条件:“那……还要有大大的水池,不不不,应该是池塘,我还要养天鹅。”
“有有有,必须有,你想养多少都没问题。”
“那……有待客的地方吗?到时候我要招待梅朵、奥希有亚度尼斯他们都来玩。”
“放心,到时候大花园要怎么设计都由你说了算,你想建多大的待客厅就建多大的,到时候再让美莎多给你出点好主意,譬如就像这什么……用成片的蔷薇架个花墙呀、用灌木矮松造个迷宫啊,再弄个石墩连石墩的小桥一直通到池塘里面去,都能近距离接触大天鹅,还有什么吊床、秋千挂风铃,总之呢,所有好看好玩的那都必须配齐了才行。”
哇!好期待!小茜茜激动到尖叫,一把抢过芥子油的小瓶,一刻等不了即刻兴冲冲去履行使命:“我这就哭去,哥哥你等着,嘻。”
雅莱追在后面连声提醒:“喂喂喂,不要乐得这么明显啊,控制一下表情,否则哭出来不都一眼可知是造假?”
兴奋小孩头也不回敷衍挥手:“我知道啦,先找地方练习去。”
大礼激发战斗力,小茜茜果然不负厚望成哭神,委委屈屈一句:阿妈不要我了,就当真是要把缇妮夫人的心肝脾肺肾都哭碎一地。搂进怀里哪还有心情生气啊,抚慰孩子受伤的小心灵都生怕来不及。于是小茜茜继续加把力,汪着红彤彤的泪眼(实际是火辣辣)接着磨叽:那阿妈还生哥哥姐姐的气吗?阿妈要是不消气,我看着难过,还不如也干脆搬出去算了。
别别别,这怎么行啊?心软夫人连口保证:不生气不生气,你们都是阿妈心里的肉,能和谁认真生气没个完呀?
耶——!大花园到手喽!坏丫头心中热烈鼓掌,即刻再不浪费眼泪,拉开门就把大哥拽进去,看,我都已经帮你叫开门了,后面的事可就不归我管了,记着兑现承诺哦。
雅莱笑得难看,一边要安抚老妈,一边还要乖乖接收小妹暗示,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在奔腾,再次鉴定:女人,果然都是坑死谁的恶魔啊,看看这血本出的!
操心劳神+出血的各处灭火,18岁的美少年只差真被折磨出第一道皱纹,因此特别想咨询一句:“当年陛下在阿丽娜的淫威魔爪下,是不是也混得这样辛苦啊?”
美莎立刻瞪眼:“我的妈妈才没有这么不讲理!”
真的?雅莱更好奇:“那你说……如果阿丽娜还在,她会对我这个女婿很爱护吗?至少也能有个人心疼心疼我呀。”
美少女冷眼斜睨,一言判决:“怎么可能!妈妈最反对的就是近亲联姻,要是到今天还在,让你来做女婿?哈,那估计只能必须是立刻发威召唤狂风,把你挫骨扬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立刻处理掉,也绝不可能让你如愿啊!”
哇靠,这个更狠!雅莱听着,已清晰感觉到浑身的骨头节都在疼,呵呵笑得难看:“好像也是哈,那幸好不在了!”
啥?一言惹毛人家女儿:“你说什么?有胆再给我说一遍!”
他立刻更正:“惋惜!惋惜!我是特别特别特别的惋惜+遗憾没有机会体验直接化骨灰的滋味,你没看出来?”
美莎冷飕飕安抚:“表要怕,你放心,即便真要化骨灰,妈妈也肯定会提前亲情奉送你一幅画像的,到时候捧着画像都能同样特别特别惋惜+遗憾的缅怀:唉,这孩子,真是找死。”
雅莱:“……”
忽然间就特别理解了,为什么只有那独眼的海盗头子沙迦利过得最逍遥快活,果然啊,被大海捶打出来的男人就是不一样,眼界就是看得开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娶老婆不找虐,虽说死了没人哭丧吧,但好在活着的时候自己不愁,这T应该才叫大智慧,直接规避掉了会造成男人早衰短寿的最大元凶!
&bp;&bp;&bp;&bp;O.4-215谈判
西疆遥远,一趟书信往来着实耗费日久,到这一天,雅莱终于等到了来自萨比斯城的回复,可惜却远不是他预想中的模样。
说起来,母族西希家是煊赫大族,亲族人口众多,在萨比斯堪称第一门阀。因此这一趟竟是来了不少人,缇妮夫人的老父不仅把膝下四个儿子全部派过来,更请动族中有名望的长老一道压阵。如此阵仗别说缇妮夫人了,当真连雅莱都吓了一跳,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以长老领首,严阵而来只为表明态度。简言之一句话:我们不接受茉莉!绝不准其迁回萨比斯,更休想回乡谋嫁!得罪公主、惹怒国王,连累家族都要跟着一道蒙羞受害,既如此,西希家就断不能再要这种女儿了,日后嫁娶由人,一切由你们自己决定,西希家不再过问!
议事厅堂里,一家齐聚,听到这样毫无商量余地的通报,个个为之愕然。缇妮夫人第一个受不了,气急败坏跳起来争辩:“开什么玩笑,茉莉是大哥唯一尚存的遗孤,那是长子嫡脉,哪能容你们这样轻辱说不要就不要了?说出这种话,也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几个庶出兄弟连声解释:“姐姐冷静些,这不能怨怪我们啊,实在是茉莉的行径太不像话了。姐姐是没有亲眼看见,接到雅莱的书信,父亲当场就给气背过去,到现在还病在床上起不来呢!特意派我们全都赶过来,这就是父亲的意思,父亲原话:西希家百年大族,从来没出过这么丢脸的女儿,不能因她一人而连累全族!萨比斯不比哈尔帕,那是家族根基所在,全族上下几百口人都生活在那里,更有多少出嫁的女儿分散各地,与科诺伊、克尔巴、西里西亚众多大城多有交集。姐姐不妨自己想想,茉莉的偏执心结如此之重,既然怎么劝都不肯罢休,那么等回到萨比斯就肯罢休了吗?若到时依旧心心念念不忘表哥,张口闭口全都是在与长公主为敌,那么她为什么会迁居回来,还有谁能看不明白猜不透?一旦在萨比斯闹开,那岂非就真要把整个家族闹成大笑话?!而比脸面更甚的现实问题,届时顾忌着王的态度,试问还有谁再敢和西希家攀交走近啊?这岂非才真要坑死全族?!”
兄弟们争相开口:“说的是啊,招来王的厌憎,那就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道避如瘟疫,我们谁家没有儿女,总不能因为她一个就全跟着倒霉吧?茉莉这性情,既然在哈尔帕当着长公主的面都敢如此过分,真让她回了萨比斯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丑事来呢!到那时我们该找谁说理去?真把西希家闹臭了名声、闹成人人躲闪、背后戳脊梁骨,请问我们的儿子还能指望娶到好妻子吗?我们的女儿还能嫁得好夫婿吗?谁还肯再与西希家联姻啊!”
缇妮夫人无言反驳,因此越哭越伤心:“可是……茉莉终究是大哥的女儿,总不能真的不管呀。好,就算顾忌着全族,不在萨比斯本地谋嫁,但父亲有那么多的人脉故交,嫁去别城总可以吧?”
兄弟皱眉提醒:“姐姐糊涂!父亲无法为茉莉择婿,难处正在这里啊!姐姐不妨自己想,要牵线搭桥谋婚嫁,能考虑的是什么门庭?能塞给对头政敌吗?那即便你想塞,人家还不理呢!考虑婚嫁,从来能谋的只有世交朋友,可正因是有交情在,茉莉这个样子塞给谁不都是在坑害谁?她折腾出的这些事,有心打听能不知道?即便能瞒一时,但能瞒一生吗?等到让人洞悉真相的时候会怎样?哦,搞了半天这是在转手麻烦、更是在恶心人啊!原本好好的,却因迎进这么一个媳妇,再被王提起来都成了:哦,是那个茉莉的夫家,试问这还能有好感吗?能不皱眉?看看她得罪的是谁?在王心中有谁的份量能和长公主相比?敢和长公主叫板找不痛快,那不就是找死?而王若出手整治她又会怎么整?女人的风光多是从丈夫而来,届时若不想让茉莉过得舒服、存心压制她,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压住她的男人不能再风光得势了啊!如此到头来,联姻非但不成助力,反而是给人夫家招了无妄之灾!”
另有兄弟愤然接口:“可不是么,不说别人,若是我的儿子娶了这种妻子,已嫁做人妻却还整天心心念念全是她的表哥,甚至因此对丈夫百般挑剔、态度恶劣,那我都非要被气死不可!因为这不仅是当初议婚时欺骗了我,更是把我儿子的脸面都踩进了烂泥里,试问有谁能容忍?再说了,得罪长公主,这抢夫婿可不比抢别的!惦记有妇之夫,意图坏人婚姻而抢位,这从来都是最下作的女人才干得出来!茉莉这不仅是在给亲族招灾,更是直接证明她已经坏了品性!堂堂一个大贵族正统嫡出的小姐,却连最起码的自尊脸面都不要了,做出这种行为就已足够被人唾弃!这种实情一旦让夫家洞悉能不急眼吗?因一人殃及一家,谁家要了这样的媳妇不都要成丢脸大笑话,只怕今后在亲贵圈子里都要落个被人奚落取笑,而再追究起当初是被谁坑了,能不回头算账?那只怕从前交好的门庭都要从此变交恶!”
缇妮夫人颓然坐倒,万没想到茉莉这块心病,竟是已经严重到无药可治,这岂非是存心急死她?越想越焦心,她实在无法接受,气急败坏之下恸哭失声:“那该怎么办?茉莉终究是大哥的女儿,你们怎能人人厌弃她到这种地步?就不怕让大哥在天上伤心吗?”
始终面罩寒霜的长老缓缓开口,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对在座的长公主行礼一拜,沉痛恳求:“茉莉令家族蒙羞,给公主殿下带来困扰,我们在此深表歉意。公主殿下也看到了,茉莉的行径纯属个人偏执,实非家族所愿,所以还恳请公主殿下宽宏大量,不要迁怒无辜。我们也知道,茉莉的婚事一天不解决,就始终是一块心病,可是无奈却又实在无能为力,所以……恐怕这事还要拜托长公主,或者由公主出面、或者由王出面为其指婚,届时无论嫁往何地、嫁去什么样的人家,我们都绝不会有任何意见。”
听到这话,美莎眼皮不抬,那种在上为主森然可畏的气质,在这一刻尽展无余。她随手胡撸着母狮,淡淡语气带出一丝荒唐:“你们搞错了吧?我没有这个义务,阿爸更没有!多么可笑,张口就让我们去帮西希家解决难题,你当自己是谁呢?竟想让王都反过来替你们躬身效劳?”
老家伙吓了一跳,连忙澄清:“不不不,公主殿下万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美莎淡然一笑:“不是这个意思?哦,那看来就是我的宗族常识出问题了?按理说,茉莉的父母兄长过世,她既然是西希家的女儿,那么义不容辞应该担起这份教养责任的,理应是祖父和你们这些叔父们,而绝非已经出嫁的姑妈。叔母愿意主动担过来,那只能说是做姑妈的心善,疼惜幼儿,而绝非理所应当就该尽的义务!这些年你们甩手不管、万事不操心不过问,已经是占尽了便宜,怎么,难道这样还不够?反倒是甩开不管的孩子,还必须时时刻刻保证要为你们负责才行?今日是蒙羞了,所以如此坚决的必须撇干净,可若是蒙宠了呢?我真是很想知道,如果今天就是茉莉成了哈尔帕领主夫人,甚至嫁入宫廷成了王妃,你们又该怎么说?丢脸了与家族无关,可若长脸了,却是否必要标榜成是你们所有人的荣光?要赶紧巴不得的贴上来了吧?可以共荣,不能共耻,可见真是生而为人逃不开的劣根性。”
几人连忙解释:“公主殿下,不是我们不管,西希家百年大族,如何能不会教导女儿呢?想当年大哥过世,让姐姐接走茉莉,也是看在他们是嫡亲兄妹,感情不比旁人,茉莉交给姐姐总应该是最能放心的。可哪里想到……到头来……竟是把茉莉教成了这个样子。”
缇妮夫人立刻不爱听了,立眉瞪眼:“你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把茉莉教坏了?”
美莎冷然接口:“说的是啊,张口便是令家族蒙羞,似乎连叔母都应该一块受到指责。可是,我倒真想问一句,若不想令家族蒙羞,这多年来你们又实际做过什么呢?来哈尔帕看望过侄女吗?接茉莉回去走动过吗?每逢节期庆典或生日,为孩子捎带过礼物吗?平日有书信往来嘘寒问暖或者谈及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吗?”
一连几问,立刻把几位叔父问哑了声,高傲公主一字一句冷声质问:“没尽过教导义务,就根本没资格说嘴!即便叔母哪里做得不好,那也始终都在做,是每一天都在尽职照顾!没有教好茉莉这种话,或许谁都可以说,唯独你们没资格去说!若说教养失职才让茉莉变成这个样子,最大的失职也根本都是在你们!多年忽视、撒手不管,那么到今天则不管结出什么样的果子,都理应是由你们自己来吞!即便闹成官司,审案判纠纷,无论走到哪里也都必然是要判你们把茉莉领回去的,可问不到外嫁的姑妈!这个样子,居然还想再推到王的头上,妄想再换成阿爸继续替你们担责,请问,这道理讲得通吗?如此异想天开,又是谁给了你们这份胆量?”
一群片刻前还理直气壮、慷慨激昂的家伙都被问住了,包括德高望重的长老都是一脸尴尬。缇妮夫人擦着眼泪投来感激神色,不得不承认,这位长公主虽很强势,却并非以势压人之辈,反倒是很明理。
心中感慨,她忍不住就开了口,好声好气的恳求:“美莎,虽说是这个道理,但事情到了现在,再追究从前已经没意义了,眼下尽快解决茉莉的婚事才是首要。不如……就看在叔母的情面上,帮帮她吧,这不是要你或者陛下效劳,纯粹是出于一家人的情分帮帮她好吗?闹到如今这地步,恐怕也只能是由你或者陛下出面帮忙牵线搭桥的,茉莉才可能嫁到好一点的丈夫了,毕竟你也听到了,若没有王的明确表态,只怕茉莉她……她没法奢望过得好啊,对女孩子这是关乎一生幸福……”
“这话实在可笑!”
不等听完,美莎一口打断,首先对着一票搬出这种理由的萨比斯亲族冷声回敬:“张口就是谁家娶了茉莉,便要遭遇王的厌弃压制,那不如你们先来告诉我,还想让阿爸怎样明确态度才满意呢?只说从本公主嫁过来的这两年,还不够说明问题?茉莉可不是这两年才搬进领主家门惦记上表哥的,她先来,我后到,若是不容她,需要等到今天还不动手?阿爸若不容她,会拖到今天还不插手?就说这次,闹出泼污名誉这么严重的事情,阿爸都依旧没有把她怎么样,我想,这个态度应该已经尽够了吧?世人谁都不是傻子,即便洞悉了真相也总该能想明白,这种情况下,若真有谁娶了茉莉,那都真是替本公主解决了头疼麻烦,恐怕阿爸感激他都来不及呢,又怎会因此再去连带整治无辜男人?这岂非才荒唐可笑?所以,拜托你们诸位不要那么理所当然的就把罪名都推到阿爸还有本公主的头上好不好?日后若是茉莉出嫁却过得不好,那只能是她们夫妻间自己的问题,要么是做丈夫的觉得被戏弄了、丢了脸;要么是做妻子的心中另有他人而不耐烦这个不入眼的丈夫,总而言之不管怎样,都不可能是因为阿爸或者本公主才害的他们过不好,都听明白了么?”
堵住一票嘴巴讨厌的家伙,她转过头来才对上缇妮夫人,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的说:“叔母,我已经说过很多次,茉莉的婚事正因关乎一生幸福,我才断不能掺和!否则的话,她肯不肯接受都是未知,而即便接受了,若日后夫妻不和,过得不好的时候,恐怕不仅是茉莉,连叔母都会一并怪到我的头上来,认为是我误她一生,那岂非才有嘴说不清?”
缇妮夫人连声保证:“不不不,不会的!叔母不是不讲理的人啊,只要你肯帮茉莉这一回,日后过得好与不好,都是她自己经营的问题了,怎么可能再怪到你头上……”
美莎牵动嘴角,竟是半点情面都不给的一口顶回去,冷冷言道:“叔母今日的满口保证,能架得住茉莉掉几滴眼泪吗?只怕到了成真时,她再哀怨的诉诉委屈,痛哭流涕的仿佛自己就是世上最不幸悲惨的那个人,叔母大概就不会再这么想,更不会这样说了!甚至当她坚称这个丈夫过不下去、闹着要离婚的时候,以叔母的这份心软,迁就早成习惯,说不定转脸就还要磨着我继续再帮她另择良人呢。不过可惜,恐怕如今人人都看得清,只要那个良人不是表哥,茉莉怕是永远都不会满意的!这个样子,难道还要我无休止的去为她效劳,必须哄到满意为止?那岂非是要把本公主都降为奴仆,事实真相根本就是我在作小服低的伺候她了?对不起,本公主实在没这个兴趣,更没有这份义务!”
实话总是尖锐刺耳,如此不给情面的回绝,着实让缇妮夫人脸上挂不住,不由自主带出嗔怪:“美莎,你胡说什么?事情哪会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美莎却反问:“是我不了解茉莉的性情,还是叔母不了解?”
缇妮夫人努力辩解:“茉莉固然是有些执拗,但如今也不过全因还未出嫁呀!女人只要出了嫁,心自然就安了。夫君是天,尤其再等有了孩子,哪还会有不好好过日子的道理?虽说律法明文是有准许离婚这一条,但条文归条文,现实归现实,千百年传统那是条文一行字就能轻易改得了吗?如果要争论这个,咱们不妨把主掌司法判案的官员都叫过来问一问,放眼全地,真正闹出离婚的女人能有几个呀?至少在哈尔帕我就还从没听说过呢,这种担心岂非就是多虑?”
美莎一声嗤笑,风风凉凉陈述实情:“别人闹不出来,不等于茉莉闹不出来,如果以此衡量,放眼全地,敢这样当面挑衅本公主的又有几人呢?恐怕……呵,只会比闹离婚的女人更少吧?”
“这……”
缇妮夫人一时语塞,脸色憋得难看。终究是自己疼爱的侄女,被人如此当众挖苦,着实不是一件好受的事。尤其还是当着宗族人众,被儿媳如此顶撞,可让她这个做婆母的脸面往哪搁?想到这些,缇妮夫人片刻前的感激都迅速变成了气堵,万没想到美莎是堵完了亲族,转过脸来也照样堵她呀!气不顺,没了辙,她没好气的向着儿子瞪过去:“你哑巴了,倒是说句话呀!”
雅莱心中苦笑,唉,国事轻松、家事难缠,果然是真理。他左右看看,先充当尽职的调停人笑嘻嘻开劝:“媳妇儿,别生气,这事不会难为你的;阿妈,你也别生气,这事一样不会再难为你。”
说完才看向远道而来的族亲,就此实践刚刚开始学习的装X神功,双臂环抱,眼目低垂,淡然开口:“该说的,我在信中都已经写得清楚,还需要再多说什么呢?你们自己刚刚也说了,无法主持为茉莉择婿,是怕得罪人落埋怨。既然道理都明白,怎么还敢推给陛下?正因塞给谁,就难免是在坑害谁,等到人家日后听闻真相,难保不生怨,那么以我王的作风,想来是不会亲自出面去做这种恶人的。如果非要王出手,那恐怕最有可能的途径,只能是向外公施压,是你们在萨比斯的日子要开始变得难过,所以,想好了再说!”
长老和几个庶出舅父这才愣住了,想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啊?这……这该如何是好?
雅莱笑看几人,越看越有趣,果然啊,抓耳挠腮抠指甲摆弄衣角外加互相递眼神,那股焦虑不安的情绪,已然是通过无意识的小动作流露无余。
他悠然欣赏,看起来一点不着急,而完全是一副好心好意在帮别人排忧解难的语气+做派,耸耸肩笑说:“的确,宗族常识谁都明白,阿妈是外嫁女,按理说,娘家侄女再要谈论婚事,实则已经轮不到阿妈来做主了。能为茉莉做主婚嫁的只有外公,这也就成了王必然会找上你们的理由。如今事情已经捅到了陛下那里,这份解决方案也已经是向王报备了,如果到头来竟成空谈、拒不执行,那……当然是哪里出了问题,陛下就会找谁算账了。”
这……
几人被难住了,里外里想了几圈,发现竟是躲不过去,领首的老人家艰难开口:“来时族兄病卧在床,自己来不了,才要拜托我等跑一趟。当时说起这事态度坚决,就是不能让茉莉回去。如果现在竟要妥协……这实在不是我们能代为做主的事啊,不如……还是容我们回去商议一下?”
雅莱痛快点头:“商议可以,毕竟婚事嘛,关乎终身幸福,慎重些是应该的。但最好不要变成刻意拖延,这可不是为了我,而纯粹是为你们自己。还是那句话:事情已经向王报备了,王的耐心是有限的!”
一群族亲揣着兴师问罪的火气而来,到头来却弄了个灰头土脸而归,从来到走,竟始终未曾登门去看过茉莉一眼。唯有行事老道的长老,临走时坚持要几位子侄将一道跟着同来的贴身管家奴仆都给留下,就说是做祖父的给茉莉派来管家的人手。留下这些人看管住惹祸精,至少在这段时间不要再让茉莉闹出更多事来给长公主添堵。这就是在控制事态不要继续扩大,姑且也算是表明态度、安抚公主和王的一种手段吧。认同有理,几位叔父纷纷留下心腹奴仆,千叮咛万嘱咐的一番交代才敢起行离去。
于是,这些新来的管事奴仆,就成了狱卒,将茉莉所居的宅院看管得如铁桶一般,事无巨细皆要瞪圆了眼睛监督把关,茉莉别再说出去堵人闹事了,简直就是连最基本的自由和话语权都被剥夺。守着丰足家财,却是连想出去逛街买点吃喝玩意的花钱机会都难找。
“他们……他们这是想合起伙来逼死我!”
茉莉这下当真要发疯了,寻死觅活偏偏难脱牢笼,更有这些人终日冷言冷语,毫不留情的挖苦讽刺不断,以致茉莉整个人都因此变得格外暴怒狂躁,打砸摔烂的家私器皿不计其数。可是看在狱卒眼中,却只会笑得更风凉:“小姐尽管摔,反正这些都是你的财产,损失再多也都是你自己担着,于我们有何妨碍?”
如果继续下去,从没有受气习惯的娇小姐被逼死逼疯恐怕都是迟早的事,不过万幸还好有个姑妈。说起来,缇妮夫人也着实被那日美莎的态度给伤着了,伤了脸面伤了心,因此纯粹为赌一口气,也执意登门要来看望侄女。
“姑妈救我!他们是存心要我死啊!”
再见缇妮夫人,茉莉宛如见到救星,恸哭失声不肯撒手:“姑妈!快把这些人赶走!他们个个不安好心!说什么是奉祖父之名留下照顾我,可这是照顾还是折磨?姑妈知道吗,奴大欺主,我再没见过比这更过分的!伤病未愈,居然说我装相。想吃个野蜂蜜,居然都不让西洛娅出门采买而只能是他们派人去。我说他们根本都不知道该去哪里买,我平日常吃的是哪一种,他们就说我是在寻借口,一心出门打着不知道我是存的什么主意呢,几车的恶心难听话就迎面砸过来,甚至咒我怎么那夜自杀竟还能活过来?割腕怎么不割得深一些,早死早干净,何苦还要活着恶心人……姑妈你听听,这是为奴该说的话吗?若无人授意,借他们几个胆子敢这么过分!还有那些产业账册,这些家伙更像是馋猫见了肉的死盯着,有管事的来见我说事,居然都要先受他们的盘问,这算什么道理?摆明了就是在算计我的家产!是眼看父母兄长都不在了,逮住了机会就要欺我孤女无靠啊!我死了,父亲一脉就算彻底断绝,留下那么庞大的产业都能让祖父理所当然的收回去是不是?而再等祖父过世,就名正言顺的可以由他们这些叔父来瓜分了!”
茉莉抓着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妈!我现在只有姑妈了!姑妈若不管我,只怕就真剩了死路一条!这个样子姑妈还敢让我回萨比斯吗?如今尚在哈尔帕,他们就已经如此欺侮,真等回去了,我岂非只有被活活治死的份?他们根本就是在盼着让我早点死啊!到时别再说什么谋婚嫁,回去萨比斯根本就是掉进狼窝,性命堪忧恐怕才是真的!”
听到这些,缇妮夫人当真气得浑身发抖,即刻将一群兄弟遗留的管事奴仆统统叫过来,怒气勃发:“混账!是谁给了你们胆子竟敢如此放肆?!这里是哈尔帕!还轮不到旁人做主!来人!即刻把这些奴大欺主的东西给我拉下去打!每人四十鞭子,不抽烂了不算完!”
不容众人申辩,太夫人发话,一群倒霉蛋即刻落了个皮开肉绽,而打完之后根本不容治伤,缇妮夫人一声令下即刻驱逐,直言哈尔帕容不下这等混账!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看人下菜碟未免找错了对象!我还没死呢!大哥的孤女,你们不管我管!想惦记大哥的遗产,我倒要看看他们谁有这个本事!”
有姑妈撑腰,茉莉终得扬眉吐气,也因此更要缠磨起来:“姑妈你也看到了,这些所谓的亲族都是怎么对我?这个样子我怎么敢再回萨比斯,姑妈能不能劝劝表哥,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这真的是在要我的命啊!”
缇妮夫人气得呼吸紊乱,咬牙发誓:“不回去!有我在,谁都别想这样作践大哥的遗孤!雅莱这混球若还要坚持一意孤行,那我就死给他看!”
&bp;&bp;&bp;&bp;市井三宝,一哭二闹三上吊,大概放进谁家,闹起家庭纠纷最极致任性的一句话就是:我死给你看!而能被这句话威胁的,则永远都是真正在乎你的人。
你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真等轮到自己的亲妈如此不依不饶的闹起来,雅莱的一颗脑袋就真大了。心中大骂一群蠢货,留下这么一群狗腿子不是弄巧成拙么?想好心代劳看管着茉莉别再惹是生非固然没错,但总不能由看管变成欺负呀,最起码的主仆界限还是应该分明的吧?这下好了,一朝越界,本来没理的都变成有理的,而本来有理的却全成了没理的。
再到不久之后,萨比斯方面的确在抓紧时间解决问题,飞鸟传书+快马加急就送来了大家长的回复消息。缇妮夫人的老父一口作保,茉莉的婚事已经有着落了,只是如今现状,贵族家门已经难做想,她唯有下嫁平民。最终,祖父为茉莉择选的是一个在西里西亚贩运海盐的富商之子,今年25岁,而之所以25岁还是单身,皆因其妻孕道艰难,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却遭遇难产落个母子双亡。另有几个庶出儿女也都因各种原因养不长,伤病意外的相继夭折,故而这富商之子虽是鳏夫,好在如今并无子嗣,也算干净,所以西希家的大家长才会选中他!
看到这般择婿结果,缇妮夫人首先气炸了膛,书信泥简狠狠摔向来送信的大管家蒙塔,怒声喝问:“鳏夫?你们竟要大哥的女儿嫁给鳏夫?还是一介卑贱商人之子?这种决定你们怎能做的出来?!这样就不怕让西希家蒙羞丢脸了?!”
大管家蒙塔连声解释:“夫人息怒,先听听老爷所思虑的道理。孙小姐闹出来的这些事,若放在贵族之家,一则有心打听肯定瞒不过人,二则更容易因此被人挑剔。一旦在各地贵族中传开岂非糟糕?因而老爷考虑的目标才会转向平民,正因富商有财却没有地位,他是根本没有渠道能够打听到这些贵族家门的内幕秘闻的,而即便知道了,他也断没有胆子敢到处乱传,这样才最能让人放心。再加之,那是西里西亚数一数二的大盐商,家资丰厚,在当地也很有脸面,孙小姐嫁过去,日子肯定能过得很好。那富商听闻这等联姻喜讯已是受宠若惊,一再保证肯定会厚待尊贵儿媳,不会让孙小姐受半点委屈。”
缇妮夫人闻声冷笑:“是么,这富商看来也是没脑子,他怎么就不想想,无缘无故,一个出身贵族大门阀的嫡小姐,怎会下嫁给他的鳏夫儿子?岂非笑话?!”
大管家蒙塔说:“夫人放心,对此老爷早有说辞,就告诉他孙小姐家门不幸,父母兄长皆早逝,特让祭司占卜过,说孙小姐这样的时运命道,一则不宜早嫁、二则不宜高嫁,唯有择选身份低一些、且年龄大一些的夫婿才能保平安。”
缇妮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是么……真没想到茉莉的时运会有这么惨!你们……你们这根本就是在作践大哥的女儿!这样的婚嫁,有哪一点是在为茉莉考虑?哈,没有子嗣就算干净了?既有过庶出儿女,孩子死了,难道孩子妈也都死了吗?他家里有多少小妾?!还有,为什么这货的孩子全都养不长,一个个居然集体死干净?这是受到了神明诅咒,还是那鳏夫儿子本身就有什么毛病,才导致后嗣个个成了脆弱病秧子?!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嫁去这样的人家能过得好?你自己说着会相信?”
大管家蒙塔不以为然:“夫人这就想多了,孙小姐是什么身份?那些微贱小妾又何足挂虑?真等孙小姐嫁过去了,哪里还能有她们跳脚的余地呢?而至于之前的孩子都养不长,若说是神明惩罚,有孙小姐这样尊贵的人一嫁到,自然能镇得住;若是丈夫本身有什么毛病,有孙小姐的尊贵荣光照耀,也自然都能好起来,所以那盐商听闻婚讯才会如此受宠若惊,是一心求娶,今后过成一家,也必要一心厚待!”
缇妮夫人怒极而笑:“好啊,这么说你们是都承认了?找的这个夫家根本就是有毛病!压根就不是什么吉祥的好去处!”
大管家蒙塔面不改色,反问道:“孙小姐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夫人还能指望怎样的吉祥好去处呢?能找到这样的,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缇妮夫人咬牙恨声:“不错?如此不堪竟还敢说不错?你们的脸皮是用什么做的?!即便不看这一家子本身,好啊,既是西里西亚贩卖海盐的大富商,还能在当地那么有脸面,那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和总督裘德一家也很有交情?裘德的出身,他的父辈也是靠贩卖海盐起家的大富商啊!这种民间富豪若无权势撑腰,又如何做得了大富豪?如何能在当地那么有脸面?!”
大管家蒙塔痛快点头:“当然,同行之间总会打交道,据说从前其与裘德的父亲还是竞争对手,只是如今世道早变了,谁有了这么骄傲的儿子还需要自己再辛苦呢?老人家早就退隐不干,昔日的竞争对手贴上门来求攀交都来不及呢,又如何还能再作对为敌?经营了这么多年,人家当然是聪明人,所以才能始终在西里西亚牢牢站住脚……”
缇妮夫人愤然接口:“是啊,牢牢站住脚,靠山就是裘德?!这个样子让茉莉嫁到西里西亚是去送死吗?裘德包括他那个儿子,和阿丽娜和美莎是什么关系?茉莉的事如今乌萨德都已经知道了,如果再听说竟是嫁去西里西亚,他能不转头告诉那个亚伦表弟?而亚伦能不去找茉莉的晦气?一朝落进他们的地盘,还能让茉莉过舒服岂非才是笑谈!”
大管家蒙塔竟是痛快承认:“不错,老爷思虑的重点正在于此,正因总督裘德乃陛下心腹,亚伦更与长公主情同手足,所以茉莉择婿发嫁,才必要交进他们的手里最合适!只有这样,我王才能放心,西希家才能安稳。”
“你……你们……”
缇妮夫人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明白了,这分明就是要牺牲茉莉以换取家族安泰!至于茉莉本身是死是活,过得好还是不好,根本不重要!
而大管家蒙塔还在继续挑战她的神经,接着说道:“来时老爷交代得清楚,书信中应该也都向夫人写明了:孙小姐出嫁,对于要带过去的嫁妆问题必须有所选择:过世父母兄长留下的诸多遗产,奴仆人手她可以全带走;金银珠宝等资财也能全带走;还有其母留下的嫁妆产业也都是属于孙小姐的,西希家绝对不贪不占。但是,凡属于其父兄留下的涉及土地的产业,则无论田地牧场还是宅邸,都必须由老爷收回,那是属于西希家的土地,断不容外流!”
要知道,无论到了什么时代,土地才永远是最大的财富、地权才永远是最大的权柄!想多少战争动兵无数,归根结底争得岂非也是地权?看一看,嫡子嫡孙名下的土地产业何其庞多?其中不乏出产丰厚的优渥肥田和肥美牧场,这些都是亡者用军功乃至性命换来的,作为全族大家长,自然不允许外流再成为别人的产业,尤其不能流进一介商人家门!那是他们即便再经商几百年、有钱都不可能换到手的东西!
而也正因书信中提出这样的分割条件,才会把缇妮夫人气得一佛升天,果然啊,被茉莉不幸言中,这分明就是惦记上了大哥的遗产!相比于土地产业的可观价值,那些奴仆人手、金银细软简直都成了不值一提的毛毛雨,还能算个屁啊?这不仅是收走最大头的财富,更等于是变相剥夺了茉莉的身份!她这个贵族小姐一旦没了土地和宅邸,那也就只能算是有名无实了。因为贵族家门与平民富豪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土地权益之差以及宅邸规制!最简单的一条:平民中虽也有地主牧场主,但其一切出产都是要老老实实按数承担赋税,还有其余各项征用奴隶劳工徭役等等义务,一样都不能少,更要受到地方官的严格管辖与监督。而封赐给贵族的功勋土地,则都是不用缴赋税的,一切出产皆为自己所有,更没有任何地方官敢随意滋扰过问!再到宅邸规制之差更不必说,在一座城市里,平民富豪就算再有钱,他的宅子也盖不进贵族聚集的核心区,宅院的规模与建造样式更是断不准僭越犯忌。
缇妮夫人霍然而起,断然否决:“不行!这样的婚嫁我不同意!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惦记大哥的产业,更别想糟蹋大哥的女儿!”
大管家蒙塔却说:“夫人,这事只能由老爷做主,夫人实在做不得主!老爷已经说了,还望孙小姐尽快清点哈尔帕的产业,而留于萨比斯的产业,则由老爷派人清点,等到一切分割交接完毕,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孙小姐回去待嫁的。”
缇妮夫人勃然大怒:“你们休想!大哥一家遗留的产业都是属于茉莉的!她走到哪里就理应跟到哪里,谁都别想霸占!”
大管家蒙塔当即更正:“夫人错了,大少爷包括孙少爷当年遗留的产业,本都是属于西希家的,何谈霸占?不知夫人此言是站在什么立场?若是站在西希家的立场,那自然要以家族为重;若是站在哈图西利斯家门的立场,则这件事与夫人根本没有关系!”
“你……”
缇妮夫人简直要被气晕过去,却偏偏无从反驳。呼吸紊乱的运气半天才吐出一句:“这种决定,茉莉是不会答应的。”
大管家蒙塔不以为然:“祖父订婚,做孙女的只有服从,没有答应还是不答应之说。”
缇妮夫人气急败坏:“你们这是要逼死茉莉!”
大管家蒙塔遗憾摇头:“只能说,是她把自己逼到了这一步,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与长公主公开为敌,这可实在怨不得旁人。”
是啊,一切关键都在美莎,若非儿子娶回一个如此重量级的妻子,大概也不会闹得如此难办吧?想到此处,乱了方寸的夫人就必须找上美莎了,开口便是:我求求你,就放过茉莉好不好?纵有千般过错,那好歹也是一条命,你们总不能眼睁睁这样逼死她啊!
这样的指责让美莎倍感愕然,真心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喂,怎么莫名其妙她就成了那个最大的反派?
而再等茉莉听说这样的婚事安排,更要闹得天翻地覆:“姑妈,我不嫁!我死也不会嫁给一个盐商的鳏夫儿子!姑妈这回看清了吧,他们就是要合起伙来逼死我!等我这最后一人也死干净了,才好彻底倾吞父母兄长留下的家产啊!”
茉莉哭得惊天动地,登门来探望的姑妈连声劝抚:“不哭不哭,咱们不嫁!这样的婚事你答应姑妈都绝不答应呢。别怕,这里是哈尔帕,可不是萨比斯,还没有他们敢公然上门抢人逼嫁的余地!有姑妈在,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茉莉恸哭恳求:“姑妈,你一定要护着我,否则我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缇妮夫人听得心痛,同样不停擦眼泪:“别说傻话,什么死不死的,我就不信没处说理,还能真让人没了活路。去,把你父亲和大哥早年获赐的那些篆刻记载军功的金盘银盘统统翻出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捧着这些亲自上哈图萨斯找陛下理论去,总不能只为了自己的女儿,就把别人的孩子往死里逼呀!这是要让英雄寒心!”
茉莉得了主意,立刻跳起来去翻箱倒柜,眨眼功夫就把救命符统统找齐了。缇妮夫人抱过来就走,一口保证:“你等着,姑妈就是拼出这条命,也断不会让你一生的幸福被人糟蹋!”
茉莉激动点头:“嗯,我等着姑妈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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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越闹越僵,眼看老妈拿出拼死的架势,抱着一堆金盘银盘就要去哈图萨斯,雅莱只觉一颗脑袋快炸了,一叠声的连忙劝阻:“停停停,阿妈你这是干什么呀?真去了哈图萨斯大概也只有你被陛下教训的份,凭口才凭气势,哪一样你能有胜算?这不是存心去自找气生吗?再说了,谁家的父母不护犊子,碰到这种事,不护着自己的女儿,难不成还要护着别人的女儿?用屁股想都知道,陛下能替茉莉撑腰吗?这岂非才是开玩笑?”
缇妮夫人拒不接受,瞪眼反问:“那又怎样?国王理应护佑全体子民,可不是只要护着自己的孩子就完了!难不成只为一己之私就能把别人的孩子逼上绝路?如果王真是个不讲理的,那……那我也不活了,我死给他看!”
雅莱满头黑线:“我亲爱的老妈,这话你也就只能吓吓我,可真吓不住陛下。这方面千万别拿阿爸做类比,陛下这个当哥的可绝没有阿爸那么好说话!就看看宫廷里的那些王妃,当年的达曼卡、伊芙米尔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真惹毛了,他连自己的老婆处置起来都不会手软,更何况是别人的老婆?”
缇妮夫人接受不了,呜呜恸哭:“那不然该怎么办?拍着心口问问自己,给茉莉安排的这桩婚事像话吗?敢说是好姻缘能无愧于心?”
雅莱倍感挠头:“是,我知道,这的确……不太合适。”
老妈更激动:“知道不合适你还要阻拦?你听听,刻意安排到西里西亚,不就是想交在美莎手里让她出气?”
雅莱真要替媳妇儿抱屈:“这不是美莎的意思啊?还是从阿妈嘴里才听说的……”
缇妮夫人怒气勃发:“这还需要她去明确授意吗?忌惮长公主之尊,更忌惮国王之威,底下奉迎拍马的人上赶着都肯定会这么干了。哪怕她原本只想出一分气,到了下面,那些媚上狗腿子都必须卖力代劳的出十分气!从来不都是这样的道理吗,最好别说你不明白!”
雅莱倍感无语,特别想问一句:老妈,您这是把包括外公在内的娘家人都全骂成了狗腿子?虽说……的确是这个道理吧,但是归根结底还不都是茉莉自己搞出来的麻烦?她若没闹到这份上,可从来没有谁主动故意的寻她晦气吧?
只可惜,面对气头上的母亲,这些话他是根本没法再说了,只剩了仰天长叹伤脑筋,脑仁里一阵一阵止不住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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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态陷入胶着,茉莉抵死不嫁,更不肯交出父兄家产;而西希家也是拒不肯让步,声言必须要嫁,也必须交出其父兄与土地相关的所有产业,断不容外流带走!一桩婚事就这样越闹越凶,每天都是生不完的气,缇妮夫人都真快要和娘家撕破脸。
眼看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雅莱夹在中间第一个快被难为死,终于,还是美莎做出让步:“茉莉的这桩婚事还是算了吧,的确不合适。”
雅莱闻之一愣:“可是……她不嫁就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你……心里舒服啊?”
美莎嗤之以鼻:“天真。你以为,她这样勉强嫁了,以后的日子就能过舒服么?那叔母恐怕才真要恨死我,今后不彻底闹掰才叫怪呢。”
雅莱深有同感:“是啊,所以才让人头疼死了,这该怎么办才好?”
美莎却说:“你到现在还看不明白么?一方是不愿管,一方是不愿嫁,这个样子则无论哪一方都可以随时找出无数的事端让人难办。与其这样,不如作罢。”
雅莱一愣:“作罢?那茉莉不嫁了?我是觉得吧,虽然眼前这桩婚事的确有点不合适,但怕就怕按照这个路子,今后又该找什么样的才合适啊?找贵族门庭,外公不同意;下嫁平民,阿妈不同意;或者不看出身看人品,但怕就怕茉莉自己是哪个都不同意,这样没完没了的拖延下去,岂非永远都解决不了问题?这才是最要命的啊!”
美莎自嘲一笑:“是啊,自己想嫁,怎样都能有办法嫁的出去;而若自己不想嫁,则怎样都能有法子搅黄,这该怎么办呢?那不如……干脆让茉莉出去走走吧?”
他一时没明白:“出去走走?去哪?”
美莎说:“当火气越拱越盛,僵持不下的时候,既然一时解决不了,那就最好降降温、冷一冷。既然茉莉继承的产业,无论是在萨比斯还是哈尔帕都有那么多,那何不出去走走,亲自去看看呢?那些田庄牧场都在哪里,是什么模样,既然是属于自己的,却从没亲眼领略过,那又如何能管得好?还记得妈妈留下的手卷里就说过,一个人的眼界能有多宽,是由他走过多少路来决定的。看一看,她整天窝在家里,心里眼里关心的都只有婚嫁这一件事,终日惦记的都只有这个,再无其他,自然就会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这个样子,那还不如干脆走出去,旅行可以让人成长、更能开阔眼界,见的人和事多了,心自然就宽了。譬如说,就看看平民百姓都是怎么生活的,她或许才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是多么奢侈幸福;再譬如多接触接触各地别人家的贵眷小姐,看看是否就都能过得比她更顺心?这个世界上缺什么,可从来不缺不幸的人。多看看别人的境遇,看看那些未嫁的小姐,是否也能像她一样挑剔任性,或者那些已经出嫁的,在夫家的生活即便外人看着很风光很幸福,但实际上是否也同样需要有很多的隐忍和让步。正如一个人最大的悲哀并非源于她的不幸,而是源于她认为自己是不幸的。她只有多看看,才能清醒。”
说到这里她接着补充:“而如果叔母不放心,大可以陪她一起去,一方面接管这些田庄牧场的产业,正能实地教学多教教她,另一方面呢,也同样是让叔母从牛角尖里钻出来,放开心病,不要一味纠结于此。其实要我看嘛,嘁,不嫁也就不嫁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守着那么丰厚的家底,即便是一个人也同样能过得很好啊。嗯,没错,要是换成我的话,才不会整天一心谋嫁呢,自己的家门自己做主不好吗?反正有的是钱,又不愁没处找小娇男。”
听到最后一句,雅莱原本的深表赞同立刻变白眼:“又来了又来了,一流成色的小娇男早被你赚进手了,还不知足!”
坏丫头超级坦然,竟是痛快点头:“是不知足啊。你看看,活在这里,对女孩的禁锢可有多少?唉,要是能到妈妈长大的那个世界去看看就好了,还记得大姑姑就说过妈妈曾经梦想的完美人生是怎样?过日子有个养家糊口的、社交共事有个漂亮养眼的、偷吃有个**可口的,远方还有个思念苦等的……这才叫完美呀。要是我也能有像茉莉这样的条件,能自己顶门立户说了算该有多好,看,我也有很羡慕她的地方呀,只要不嫁,谁都别想替我做主,一人当家自己做主,多自由多痛快呀。到时候,我就给姐姐建一座大大的狮子园,找齐了品相最好的公狮子排队站,就让姐姐自己挑,想和谁生宝宝就和谁生宝宝,也能好好过一次夫妻生活当妈妈的瘾。而至于我自己就更是同理了,一切全凭兴趣,什么时候想生个孩子过过瘾了,就去找个合适的孩子爹;不想生想出去玩呢,就找个最有旅行经验最会玩的作陪;想去异国串游串游都能随心所欲,不需要再受什么王室身份的限制了。嗯,对对,这样的话,埃及、巴比伦、亚述、迦南诸城邦甚至希腊诸岛,我哪儿都可以去了,那就必须全走遍了才行!到时候,领略各地风光风情,美食呀、美男呀,尽情尝个遍,嘻,顺便就制造出几个在远方思念苦等的,那样一来等于在各地都有了行馆,不仅能免费落脚,更有人上赶着掏腰包献殷勤,根本都不用自己再花费一个子……哎呦——!”
幻想越说越美,压根没注意到身边某人越听越磨牙,直至腰眼凶狠挨掐,雅莱翻着白眼问一句:“醒了吗?”
梦想拉回现实,坏丫头揉着腰眼弱弱应声:“哦,醒了。”
&bp;&bp;&bp;&bp;“出去走走?”
听到雅莱的一口建议,缇妮夫人的第一反应却是:“这又是美莎给你出的主意?”
雅莱一阵头皮麻,不肯正面回答只是努力陪笑:“阿妈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出去走一走,心就宽了,也正能让茉莉去亲眼看看那些田庄牧场,阿妈不是一直都想多教教她该怎么打理?实地领略才能学得最快对不?”
缇妮夫人气哼哼戳头磨牙:“就说你是妻奴,什么都听美莎的!”
雅莱仰天挠头:“阿妈,你公平一点,这和是谁的主意有关系吗?别说是美莎了,就是一个臣下,甚至一个最普通的平民百姓,只要说得对,我干嘛不听啊。”
缇妮夫人说不清那种纠结的心情,一声叹息摇头:“我不是说你不该听谏言,只是觉得……现在无论内外大小事,你对美莎都太过于言听计从了。如今是说得有理的你听,但怕就怕养成习惯,等到来日真到不讲理的时候,你也习惯成自然的照样全听,那岂非才是最糟糕的?你是领主,是顶门立户的大男人,理应凡事都有个自己的主意啊。”
嗯,没错,对茉莉的安排就是我的主意,可问题是阿妈你听吗?
雅莱肚子里叫嚣,却实在没心情再掀起新一轮的争执,痛快认败告退:“这就是一个建议,要不要采纳您自己决定。我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好吧。”
待他走后,身边的资深女官泽比伊都要跟着一块劝:“夫人,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与其留在家里整天生闷气,还不如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也好呀。说起来,夫人也真是有好多年没出过远门了,那些远在兹帕朗达、哈纳斯城郊外的田庄,还有托勒斯山脉西麓平原的大片牧场,别说表小姐一次都没去过,只怕连夫人都快忘了是长什么样子了吧?这些年到底有多大的变化,亲眼去看看不好吗?”
缇妮夫人想想也是,终于无奈点头说:“也好,让这孩子出去换换心情,免得在这风口浪尖上还留在哈尔帕城,走到哪里都遭人指点,白受嫌气。”
如此定下日程,缇妮夫人就真带着茉莉出行去巡视家门产业。起初茉莉还很不情愿,委委屈屈怨诉起来:“表哥这是嫌我碍眼,一心要把我赶走才干净吗?”
缇妮夫人听得气不打一出来,瞪眼训斥:“好了!到了今天你还不醒,那小子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还整天惦记什么呢?好歹和那盐商鳏夫儿子的婚约算是作罢了,你有这份时间,还不如瞪大了眼睛出去给自己物色个好人选呢!不准再说了,收拾东西跟我走!”
采纳了建议,太夫人要远行,就算不看茉莉,雅莱也总要为亲妈做好安排。家里的可靠世仆都跟着去不说,更特意指派迪雷格带领一队人马护卫随行,一再叮嘱:“那天夜里的事都算得罪大了,阿妈心里还憋着气呢,要是对你有什么难看脸色,你别往心里去,大不了等回来以后本殿下补偿你就是了。记着,这一路千万仔细照应,态度放软一点,别再继续结新仇才好。”
说实话,这趟差迪雷格当真不愿意接,要伺候女眷本就头大,若是明理的还好,碰上不明理的,不就是摆明了活受罪还没处说理?
迪雷格头皮发麻,努力求商量:“殿下,一定要我去吗?我多派手下得力干将行不行?亲卫队长职责所在,守护领主才是第一根本要务呀。”
对于这种冠冕堂皇但一听就是借口的托辞,雅莱没好气的送白眼:“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有多不情愿?就是知道所以才要特别嘱咐,我拜托你搞清楚,这是出去降温灭火的,千万不能到头来再搞成继续拱火,要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有个态度不恭,再闹出更多不痛快,这一趟不就彻底白费了吗?为什么必须派你去啊?正因你是亲卫队长,多大的权柄决定能干多大的事,不到你这位子都没有那么大的权限能办好差的知道不?你听好了,此行最大任务,是必须看好了茉莉!阿妈都是其次!她就算心里有气,也是不会故意和你们为难找茬的,但换成茉莉就难说了,最怕的就是她出去惹是生非啊!阿妈那脾气,养成了习惯凡事都会迁就她,就是这点最让人不放心,所以才必须有能节制的去压阵,尤其是要管住茉莉那张嘴巴!不能再让她到了外面继续口没遮拦乱说话,说美莎的坏话是一则,还有一则更是不能再让她无理取闹的到处得罪人!因此到了一些场合,就譬如会见一些地方官员,不该她露面应对的,那就必须拦住了不能让她跟着瞎掺和!”
他当即举个例子:“就像这次的事,泼脏水把乌萨德和亚伦都给招呼进去了,要说茉莉那张嘴的确太欠抽,也不看看那都是谁啊?乌萨德现在是坐镇阿林娜提的一方之主,执掌武器大本营;亚伦那一家子就算不看这混球本身,人家老爸也是手握重兵的一方人物!西线海岸、全部水军都在人家手里呢,老妈更同样是出自阿林娜提的霸王花,凯伊这个姨妈说句话,乌萨德都不能不听的!再到萨尔凯就更别说了,直接坐镇都是守在哈尔帕的家门口,惹毛了真想给你找点麻烦还不容易吗?像这些人物,那是能随便轻易结仇的吗?所以你看到没有,这就已经是最好的例子了。出门在外,太夫人所到之处,各城镇的主事地方官都肯定要殷勤奉迎、一尽款待,虽说他们比不了以上那些家伙,但也多是出身显贵,否则根本担当不了一地主事,所以也就绝没有哪个是茉莉能不过脑子就去随便开罪的。”
他说:“不看别的,美莎是领主夫人,底下的人随便谁谁谁,张口难免都会提及,长公主长、长公主短的,或者念叨个领主夫妻有多亲密、关系有多好——人家不知道你这一家子里面有什么纠纷啊,当着太夫人颂赞儿子儿媳不就是理所应当?可你想想,若让茉莉听到这些又会是个什么反应?届时她若再来个尖酸刻薄的乱喷,或者见谁拍美莎的马屁最响,结果一下子也要视同仇敌似的和人家瞪眼过不去了,这不就是最头疼的麻烦?到时候靠谁节制?阿妈能管住她那张嘴?总不能让她闹得遍地皆知吧?那恐怕让底下人犯嘀咕的都必须是我了,人们想不明白啊,怎么堂堂领主会有这种表妹?她怎么就敢这么嚣张,敢和美莎公然叫板的?该不会这表兄妹就是有一腿吧,有事实才有底气的?”
说到这个雅莱当真气不打一处来:“嘁,连当初陛下听说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更遑论别人了。那么也就必然要由此再延伸出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公主为什么不说话呀?是真没说话还是一直没敢让外人知道?该不会这两口子根本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实际早已闹翻天了吧?一旦让人嘀咕起这个问题,你想过吗?那麻烦才真的来了!因为底下的官员全都难办了呀,要是领主夫妻间势同水火了,我们又该听谁的?是听领主的呢?还是听公主的?毕竟美莎手里的公主令,那也是权同领主啊。从茉莉的言行就开始揣测所谓内幕:要是因为这个表妹,实际领主和公主都闹翻了,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们也应该选边站队了?我是该和领主一头呢?今后对公主令阳奉阴违、甚至置若罔闻;还是说,和公主一头?今后对领主的命令阳奉阴违、置若罔闻?这种事可非同小可,万一站错队,后果严重啊!那么究竟是应该早做决断,还是先观望试探一下再说?譬如先找借口试一试,不奉领主的命令会怎样?再试试,不奉公主的命令又会怎样?各样的心思小算盘由此全都打起来,你说吧,那该会有多棘手?”
雅莱越念越郁闷,指指自己:“现在明白了吧,正因你是亲卫队长,近臣中的近臣,是时刻跟在身边看得最清楚,所以才最有发言权。让你出去全力守护的,实则都是本殿下这张脸面+这份清白,更要守护哈尔帕的格局大利!届时管制茉莉,若有不当言行你必须站出来,在外人眼里,你的态度就完全可以代表着我的态度呀!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分帮分派的局面无端生出来!的确,乌萨德那句话一点都没错,身为领主,家事公务从来不分家,我和美莎的关系,说得功利冷酷一点,那就是直接关系着哈尔帕的权力会不会产生分裂的问题!你说这个严重不严重?如今在哈尔帕城内就已经闹得够烦心了,可好歹都城的一大好处,你们这些直接效力领主能整天碰面的家伙,还都有机会看清真相,不至于产生误解呢,但放到外面去,还有谁能看见啊?看不见乱琢磨,就不定会琢磨出什么事来,我可不想让茉莉这张嘴,再给我继续闯祸,继续扩大影响范围了,若无有效节制,那恐怕闹到不可收拾都未可知!”
迪雷格听得变色,这才恍然,说的是啊,最需要盯紧的就是那张惹祸的嘴巴!如今领地内各样大事一一启动,无论是管控各族造神庙、寻找树种蚕虫陶土出产,还是要从民间发掘各样种粮、水利、修路造庙的人才,这些事无不是需要各城镇的主事官员都与领主上下一心、通力配合才能顺利施展。这种状况,谁说和下属打交道就不需要小心了?恰恰相反,事实上从来都是阎王好办、小鬼最难缠。越是接近底层的官吏,才越是爱揣摩上意、要看风向行事的!万一自作聪明,真闹出选边站队的闹剧,那岂非都要生生分裂夫妻关系?下边的官员一旦心中另有盘算,就肯定都会各按心思去使坏下绊子,譬如若觉得该向公主表忠心,所以不能再听领主的,没有公主令都再使唤不动他岂非糟糕?或者反过来,觉得该向领主表忠心,所以不能再听公主的,以致由王亲颁的公主令都从此失效了,那恐怕惹恼的就不仅是公主,更要连王一块惹翻,转过头来都难保不会怀疑,这是不是雅莱这个领主的授意……如此造成分帮分派分庭对垒,受害最大的必将是整个哈尔帕。由下及上反着推波上来,生生真就要导致出夫妻反目,乃至更可怕的,或许还要继续延伸出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那就是权力终极的唯一性!
这种最敏感也是最残酷的命题,一旦摆上台面会是什么结果?那必然不是我洗刷掉你的势力,就是你要洗刷掉我的势力,总之最终掌握实权说了算的终极大Bo只能有一个!
迪雷格越想越肝颤,乖乖,若真发展到那种地步还得了吗?到时别再说多少大事都要因此卡壳,不可能再顺利进展了,哈尔帕自生内讧,实则根本没有赢家,是自造害的统统全要输个彻底,那的确就是不可收拾了呀!
一路想下去,他清晰感觉到从背后蹿升的凉意,说实话在此之前,他真没想到领主的家事竟可以衍生出如此严重的后果,直到这一刻才真心明白了什么叫做‘当权者无私事’!
想明白这一点,忽然间使命重大责无旁贷,迪雷格俯首叩拜,痛快领命不说,更必须立下最大决心的军令状:“殿下放心,臣一定全力以赴,一则管制手下不要无端生事,一则更要管制祸源不要继续造祸,维护哈尔帕上下一心,不生误解,定不辱命!”
雅莱放了心,满意点头的同时,实则心中快要憋不住的全是坏乐,嘿嘿,果然啊,让手下累到死,才能让自己轻松。不知不觉偷换概念,就让这位老兄觉得能不能维护哈尔帕今后团结和睦的局面,都不再是领主的责任,而全成了他必须完成的使命了。好好好,有这个决心非常好,没这个脑子更比什么都好,嘿,怎么就不想想,现摆着美莎那种熟谙权力游戏规则的高手,怎会允许那么糟糕的局面演化成真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
眼看忠心大将拿出慷慨就义的气势领命起行,坏小子摸着下巴嘿嘿窃笑,别提多有成就感,好啊好啊,转移矛盾、转手麻烦,从现在开始终于可以安心睡大觉了。
多少日子都没有过这样心情大好,他忍不住就要向观众求证,笑嘻嘻询问:“怎么样?本殿下这个段位,是不是在直线见长啊?”
约克嘴角抽筋,弱弱反问一句:“若说还是比不过媳妇儿,算不算选边站队搞分裂?”
雅莱没好气的狠瞪眼:“算!你到底跟谁是一头的?”
约克诚恳作答:“我和真理是一头,诚实是美德。”
“行!我明天就给你找一个厉害媳妇,就要薛西雅那样的怎么样?嘴巴厉害,身手更厉害,一靴子足够把你踹成阳痿,哼,倒看看你还能保持多久的美德。”
哇靠,十八朵霸王花之首,因为看不惯某侍从到处沾花惹草、和女孩相处只走肾的作风,背地里修理可不是一回两回了,尤其最喜欢下手招呼的,就是他那战斗力的根本、最宝贵的小蛮腰,因此一听到这名字,约克就条件反射的捂后腰+肝颤脸绿,连声求饶:“别别,只要不是这位,谁都行。”
雅莱奉送得意小眼神:“知道怕了,那还不明智点?”
是是是,明智明智,必须明智,完全不过脑子,约克小兄弟就流利不打磕的念出整串的阿谀谄媚之辞,英明啊、神武啊、好厉害啊、我太崇拜了……一路念着心中泣血,马屁精应该都是这么被训练出来……啊不对,都是被吓出来的吧?
直念到肺部缺氧,实在想不出更多词儿了,约克弱弱问一句:“殿下,这些恶心巴拉的肉麻话,我多念点没什么,顶多是反胃影响食欲,可你要是听多了,会不会迅速变昏主啊?只有昏主才喜欢马屁精吧?”
雅莱拒不接受:“放屁,英主怎么就不能听了?你不知道人的自信心很大程度就是要被夸出来的吗?哼,有本事你也娶一个那种段位的媳妇儿试试?已经很有压力了哎,我总得有点法子给自己减压吧,不然会未老先衰的知不知道?”
约克貌似恍然:“哦,我明白了,其实你最想听的是媳妇儿能给你奉送这些肉麻崇拜?早说嘛,也让我先化化妆,换身裙子带个假发的才能更有疗效啊。”
雅莱一巴掌削过来:“去你的!怎么不说去替我弘扬弘扬英雄战绩,要你们这些人的嘴巴是干嘛用的?真是的,这种事还需要让本殿下明示,笨透了。”
约克表情抽筋,好吧好吧,明白了,立刻跑去充当大喇叭:公主殿下啊,你知道你男人今天的表现有多出彩吗?明显又向着腹黑大神狠狠迈进了一大步啊,可喜可贺!小弟终于不再那么傻了,今后都能感觉轻松点,不用再当小妈当得那么辛苦了吧?
美莎:真的?那……是要个傻老公好?还是要个腹黑老公好?
雅莱:你小子欠抽啊,不加后半截你会死?薛西雅,给我踹他!
美莎:别踹后腰了,踹前面。
薛西雅:可是……我有点下不去脚啊,万一踹得不能用了怎么办?
祸害夫妻共同疑惑中:什么意思,你还想留着用?
薛西雅羞赧中:嗯……可能……也许……好像……是有那么一点想法。
约克瞬间面无血色中:什么?别呀!不带这么吓人的,你你……你还是踹我吧!
回过神来,美莎热烈鼓掌举双手赞成:好啊好啊,你们俩凑一对儿真好,我同意。
约克:我不同意!
雅莱诚恳咨询:新婚贺礼想要什么?是要丧葬费,还是干脆赏你块好墓地?
约克:我要丧葬费但不要现在领!我要好墓地但不要现在用!啊——!神啊,救救我吧!不要!不要!我不要家暴!不要今后被强制专一!
薛西雅:你可以不专一啊。墓地都准备好了怕什么,随时启用,我帮你操办。
约克:……
欲哭无泪,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别人娶回个河东狮好歹是自愿,怎么轮到自己居然悲惨到沦为……被抢婚?那是不是到了新婚夜都只有被QJ的份?!
倒吸几大口凉气,一整排乌鸦头顶过,只要一想到那情景,倒霉蛋死的心都有了。咬着嘴唇内牛满面,紧闭双眼都不敢再面对自己悲惨的命运,可惜在被扑倒的案发时刻,再多泣血恸哭都架不住抢婚者轻飘飘一句疑惑:“咦?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呀,真有这么不情愿,你看,怎么它却这样情愿,昂扬坚挺的,都好像等不及了?”
啥?愕然睁眼瞄向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看清楚的时候,约克小媳妇更要一心求死、哭得惨绝人寰了:“我没有我没有!它不归我管、它不听我的!啊——!不关我的事!”
霸道新娘笑容灿烂:“没关系,听我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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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现场门外,直到真把某人推进火坑,某公主才开始良心发现:“你确定?真的不会逼出人命?”
有经验的某男风风凉凉一言解惑:“笑话,你当有哪个男人是天生喜欢被虐吗?有本事随便找个不相干的人来试试?肯乖乖受虐,挨踹不还脚,就肯定是不会出人命滴。还有啊,要说男人从头到脚,大概也真就只有那么一个地方不会撒谎了,它的确就是比嘴巴诚实!所以懂了吧,这就是差别,男人想要QJ个女人是不需要对方配合的,但反过来女人若想QJ个男人,嘿嘿,那没有配合是绝对干不成滴。”
女孩眨着一双懵懂大眼:“是么?那他为什么还要哭那么惨?你听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上演凶杀案。”
过来人投递‘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小眼神:“这就是被宣判终身监禁了,从此痛失自由身,要被强制专一,再想欣赏个美女都怕眼珠不保,能不哭么?”
阴风气场瞬间袭人,哦?那你呢?
呃……我是自愿,自愿专一!呵呵呵,这不是整天都已经在欣赏顶级成色的一流大美女了,上哪再去找第二个?是吧?
哼,这还差不多!
傲娇美女昂首挺胸露出满脸小得意,某人则似乎是被那惨烈哭叫的气氛渲染,立刻上下其手不安分起来:“媳妇儿,要不要……咱们也去探探监吧?就用这个从来不撒谎的法宝检验一下忠诚度如何?”
“你配合?”
“不敢不配合。”
“可惜,你说了不算。”
“行,它说了算,看看看,都已经在说话了,这么明确的表示还不信?”
“讨厌!你好歹等回屋再露相行不行?也不怕被人笑死!”
“谁敢笑我?今晚的热闹都在那边呢。”
趁无人注意,急匆匆拐走自去干坏事,啧啧啧,让人头疼的麻烦全走了,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难得迎来如此良宵,岂能浪费?
美莎满心感慨:“连亲妈都能归进麻烦,你坏透了!”
雅莱谦虚陪笑:“没有你坏,我就不信那位亲爸不让你头疼。”
无良丫头飞个白眼?“就算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呀。”
好学小弟诚恳点头:“是是是,有坏都必须憋在肚子里,才能叫闷骚。”
讨厌!你说谁闷骚?!
一言惹毛河东狮,另一场凶杀案即刻在领主寝殿里上演,满屋子追打乱叫声不绝于耳,顺便夹杂正宗狮子的裹乱咆哮,远远传遍走廊内外,吵得大姐一颗脑袋嗡嗡响,磨牙暗骂这些闹心孩子,怎么永远没有个安静的时候啊?想当年伺候陛下和阿丽娜,好像都没见过会有这么闹腾,这到底是谁的遗传?嘁,这个样子还用担心他俩对垒干仗?这分明天天都在积累实战经验值、干仗干得热闹呀。不过可惜可恨,就是没干出点硬货来,到现在还没动静没孩子的是想急死谁?
&bp;&bp;&bp;&bp;O.4-218奸商
或许得失之间永远都是平衡的。对雅莱而言,家门里闹心,好在家门外的事都很顺心,有地方找平衡,才不至于真被郁闷死。
随着各样大事相继启动,哈尔帕上下呈现一片热火朝天。各城各族为兴造神庙争地皮,彼此竞争出价打着滚的往上翻,在那个年代,大概还从没有人领略过什么叫拍卖,因此当骤然遭遇只有拍卖会才能造就的喊价扶摇直上、一天之内翻出几十倍都轻而易举的场景,一票子自诩熟谙敛财门道的官场老油子都真被惊到下巴眼珠一块落地了。
乖乖,这不是做梦吗?
乖乖,喊得出来但真能付得起吗?
付!喊价当然不能是空的!为自家神明争取利益,不惜血本,各族出动皆是能代表本族说话最有威望的人物赴都城。酋长、族长、巫师、拉比,形形色色,如此一来根本无需刻意召集,就是能把各族的头面人物遍阅齐全,由利益之争尽露本色,各人之间的关系都因此呈现得一清二楚。谁和谁是铁杆的至交、谁和谁是瞪眼的对头,谁最有名、谁最有财,谁又是最善钻营懂得奉上……一切尽收眼底,才有了充分余地从中择选日后侍奉神庙、作为统领祭司阶层的最合心意的领主代言人。
要说美莎从九岁就能给老爸充当小秘书,长年累月耳濡目染,玩起这种专门算计人心的游戏,堪称如鱼得水。秉持一手操刀一手给糖的永恒法则,三言两语间,往往就能让人一时欣喜若狂,一时却又冷汗湿透,驾驭人心像足了一场猫戏老鼠的游戏。每当面对各色人等,那一颦一笑一个眼神,乃至貌似最无关紧要的肢体小动作,都是根据需要流露得恰到好处,绝没有一丝一毫是多余之举,的确就是能让人在毫无所觉中,已然是跟随着暗示引导去领会意图。在上为主森然可畏、不动声色已稳稳占据主导权的气质,在这种时刻尽展无余。
好学生雅莱小弟亲情总结:这简直就是一流装X神功各种演技套路的集全大博览。
果然啊,转移矛头将自己上升为裁判,才能地位超然最逍遥,也才能成为那个真正在制定游戏规则的人。原本并肩而来的教首长老,美莎往往三两下即能轻松挑拨出矛盾,由此制造出可以彼此内部制衡的分庭对垒。毫不夸张的说,小狐狸崽子一出手,几乎是想让谁和谁疏远,就能即刻让谁疏远,想让谁和谁捏成同盟阵营,就能分分钟的化敌为友一家亲。宛如棋盘高手居高临下操控棋子,一切根据需要,拨一拨这颗、动一动那颗,使之各自互成犄角、互为制约,棋盘战场貌似斗得再凶,却无非都是在主人的掌心里蹦跶而已。
雅莱由此倍感扼腕:可见有个好老师的确很重要啊,大流氓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美少女拒不接受,一句话打回去:“少来!你就没有好老师吗?在这方面叔叔比起阿爸可也未必差多少,但往日你又学了多少啊?那个时候你都在干嘛呢?”
昔日顽劣少年立刻憋声,这个……该说的确就是男孩和女孩的差别吧?只有乖乖女才喜欢搬个小凳子坐到家长跟前听讲故事,换成男孩早不知野到哪里去了,谁能坐得住?往日要说老爸处理政务时,在他感觉就是最最枯燥无聊让人打瞌睡的时候,有兴趣作陪才怪呢,大概只有往军营里混,才肯乐颠颠的去当跟屁虫。
小妈风凉戳头取笑:“你自己不肯用心学,还好意思怪老师,不怕让叔叔听见都要从棺木里爬出来抽你呀?”
为了安抚备受打击的某男一颗脆弱的小心灵,大管家帕提亚笑呵呵一口作保:“殿下这是什么表情嘛,放心放心,不用这么沮丧,我可以作证,别说是老亲王殿下了,就是陛下,想当年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那也一样都是整天只顾疯野撒欢的顽劣小子呢,要与人周旋处置枯燥政务,还不是一样的统统没兴趣?想给拎过来多听听多学学,那都必须撒开了人手满世界去逮人,所以才气得先王陛下整天吹胡子瞪眼有生不完的气,不是大骂混球,就是想直接动手开揍。”
真的?雅莱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希望之光,好奇追问:“这么说的话,那是不是也会被很多姐姐鄙视啊?”
大管家帕提亚哈哈乱笑:“这还用说吗,哪个不省心的小子没有被当姐姐的骂过?就说嫁去涅萨的大长公主马特皓妮殿下,虽是庶出,但长姐之威也从来不含糊,在先王正式册立西堤王后之前,内廷事务都是由这位大长公主一手主持呢。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日后那么威风的赫梯双鹰,当初在长姐跟前都没少当过马屁精,闯了祸为躲先王修理,也只能是求着姐姐充当保护神啊,你要问为什么不敢求阿妈?嘿,西堤王后之威,那修理起来只会比先王更狠!所以呀,求大姐姐出马挡灾,被骂的狗血淋头都必须只能赔笑脸,阿谀奉承狠拍马。以致当姐姐的都养成了习惯,一见登门就直接问:又作死了是不?你们这些混孩子,怎么就没有一天能让人省省心?真当我是百试百灵的护身符了?以为本公主就不会动手揍人?”
美莎脱口恍然:“难怪呀,阿爸到现在最怵头的都是涅萨的大姑母,一听说大姑母来了都恨不得直接往军营里躲,这是生怕历史污点被曝光?”
雅莱同时恍然:“难怪呀,陛下养成习惯的张口闭口混孩子,搞了半天源头在这里?心理阴影这是一直投射到今天?”
大管家中肯评价:“所以明白了吧,殿下你如今已经是相当不错啦。”
雅莱重拾信心,立刻向着媳妇挑衅看过去:“听到没有,本人已经相当不错了。”
美莎扁扁嘴立刻问:“那我呢?”
大管家似乎被难住了,摸着下巴品评:“这可不好说了,该算是当年的大长公+西堤王后再加先王的大合体吗?所以当姐姐的不过才让陛下脑袋大一圈,轮到女儿却要足足大三圈。对内是河东狮,对外是笑面虎,要论心黑手狠奸猾坏,如果说陛下是极品,那公主殿下,你这个……估计应该只能算孤品了吧?因为实在找不到可参照的对象呀。”
坏丫头心满意足,笑嘻嘻点头:“好吧好吧,孤品是绝器,世间再无第二份,我勉强接受这份赞美。”
于是,有孤品坐镇,哈尔帕就算热热闹闹拉开了敛财序幕。为建神庙争抢地皮,滑头公主游走其中,自然少不了是要为出价走高继续推波助澜,激得人人拍胸脯发毒誓,谁说我是空口喊价?我们部族所有信众共同捐资,哪怕就是卖房子卖地,能喊得出来就一定是能真金白银一个子不少的呈上来!
的确,多少人就是带着整箱整箱的争地金一块到来,不仅慷慨出价,更要各处走动,游说各家掌权高官能为其争取说话。为此奉送的酬劳也当真不是一笔小数目,百分百是花足了血本。
如此竞争激烈,僧多粥少,猛然间,一群高官重臣都因此收获了巨大的权力和实惠,尤其是当领主+公主双双给足了暗示:这份酬劳并非不可拿,只是拿谁家的,不能拿谁家的,只要够聪明都按照领主的意思去领会,把事情办得漂亮,各地各城中的神庙分布,最终都能做到合适合理,那就完全可以放心的去享用你们该得的辛苦费,不用担心被问罪成贪污。
——凡是精明的上位者,都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因此从来不奢望要把手下人都整成一片净土,彻底干净了,也就等于没了可拿捏的把柄不是?那才是真的不划算呀。
于是,领会了这个原则,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子重臣,还有哪个能不积极?本就都是精明干练之辈,又如何还用担心不会办事呢?就譬如说,在一座城市里,若是以族人最多,B族人比较少,那么好地段、包括神庙可以建造的规模等级,就必然都是要以族人的信仰为重,B族人则只能退居其次;再譬如这里聚居的几大种族BCD,规模基本相当,那就必然是按片划区,几大种族的神庙各占一方,区域不相上下、规模不相上下,今后以神庙为聚集核心,都能使各族人众清晰的分居开来,彼此各占一片,即能便于管控,又能各自相安共处。
再譬如,为了防止出现不正当竞争,掌管司法的官员也都忙碌起来,以法典坐镇,从昭告全地的文书就已经讲得明白:只允许合法竞争,任何人不得越界,若因此出现械斗仇杀闹出刑案,或是谣言诽谤诋毁他族他神,无端制造仇恨冲突,则不仅要按律法严肃惩戒,更要被即时取消造庙资格!
为此,动起来的不仅是文臣,更有武将,蓝伯斯执掌的巡防驻留军就是第一主力,各地严查治安,不允许出现任何理由的滋衅闹事,一有发现,则你们这一族的人就休想再有资格去争地……
而在此过程中,对于已经闹出来的案件,经上报领主后,便由美莎亲自择选,就从中选出几件最具有代表性的案例。譬如各说各有理、争议很大是非难断的;再或者是具有典型性、普遍性意义的,就像各族宗教信仰中与法典规章存在冲突的地方。举个例子:法典规定不可奸/淫/幼童,而在有些民族的信仰中却特别崇尚以幼童尤其是女童去侍奉神庙,称为圣女,而实则根本都是被祭司以敬神名义/亵/玩/糟蹋的对象。再譬如,法典规定的继承法则中,长子最尊最大,理应是顶门立户继承一切;而在有些民族中,就像迦南人,却有着千百年来以长子献祭的传统。正因头生的孩子最尊贵洁净,所以必须献给神,说穿了就是会把头生的小婴儿活活烧死。如此种种,由种族信仰、观念差异引发冲突,就有人因此指责他们这一族根本无权在哈尔帕兴建神庙,因为他们的信仰本身就是犯罪,不容推崇。而这样的指责,又到底该算是诋毁攻击呢,还是纯粹的实话实说?
诸如此类的典型案例,美莎择类拣选,专门拿出来写成公开传向各地的文告,由全民都参与进来公开讨论,就看看最终会是怎样的舆论风向。一时间,哈尔帕遍地热闹开锅,这不仅是给平民百姓提供了大把饭后谈资,更是在洞察人心好恶所向,同时更断绝了强权强势者以势压人、扰乱司法公正而故意制造冤案的空间,如此等到综合舆论、最终判案结果出来,也就不至于再闹出违逆人心的恶判,而再等发生类似案件时,也算是有了可以拿来参照的最有权威性的经典样本。
就这样,由领主夫妻一手把握红线大原则,随便争抢再激烈,都是保证有序而不乱。一流大奸商的敛财由此正式启动收割模式,民间财富以极快的速度汇集流入领地银库,其暴利程度堪称发指,却非但不会招骂,反倒是人们千方百计主动积极的塞给你,想不收都不行!梅托斯领着一群最熟谙算账的官员,每天点钱点到手软,算账都快算不过来,而原本的库房都真心快要装不下了。最终粗粗统计,仅争抢好地段一项收益,几乎就是在眨眼间抹平了开战动耗,别说是重新充盈战备,包括开路修渠的工程都是在今年即可上马启动了呀!
“殿下神武,老臣自叹不如,服了服了,这可真是服了!有亲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共同执掌哈尔帕,实是哈尔帕之大幸!”
梅托斯的感叹分明是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拍了半辈子马屁的老家伙,在这一刻却丝毫没有奉承拍马的成分,绝对真心大实话不打折。这叫什么?一代更比一代强,若非亲身领略谁敢相信,十几岁的小娃娃随便动动脑筋,这赚钱的本事居然就是能把一票几十岁的老家伙都痛快甩出几条街。
看看,许以地段还只是其一,再到真正开始造庙,包括开路修渠扩大边哨的一系列工程上马,那都是与择选种地专家的事情有效结合在了一起。简言之一句话,就是充分挖掘出了女性半边天的劳动力。好战民族,男人征兵征战早成传统,因而何止是在兹瓦特纳之流的蛮族中,实则在各族中多年来负责持家种地的,往往多是女人成了主力军。如此以优厚酬劳挖出女人的劳动力,站出去传授经验、充当老师,按照她的法子去伺候土地,则成果越大的回报越高,这种大好事谁能不积极?对众多平民百姓来说,男的可以去当工匠、盖神庙修路开渠,尤其是善于土木工程有经验的人,那就不是白干的徭役,完全区别于纯当苦力的奴隶劳工,那是同样会有丰厚酬劳呀。由此破天荒的,工匠的身份都能分出好几级,段位越高酬劳越高,若是能混成类似于工程师般的一级大匠,则非但酬劳丰厚,甚至更能做官了!而女的呢,在不耽误持家种地的同时,又能另赚一份外块,不仅是给家里又多添了一份收入,更有特别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能够赢得尊重,是能得到被认同的社会价值和社会地位!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或许才是感觉最好、最有吸引力的事情。由此男女各安所长,双利双收,对任何一个百姓家庭都无异于举双手欢迎的大好事。因此,众多工程招募大批工匠人手,都再没有征不上人之说,人们主动积极的投入其中都实在来不及了。
而要问慷慨广付酬劳的底气又是从哪里来?小神像啊小神像,那小小一尊的玩意儿,简直就是成了比玩地皮更厉害的聚宝盆、摇钱树。轮到这件事,小狐狸崽子的奸猾指数更是让人望尘莫及。神像神像,完全不同于其他商品,重点根本不在打造的工艺,而都在灵验与否呀。因此要想彻底垄断这门生意,不让仿造者有机可乘的关键在哪里?那就是还必须要经过故弄玄虚这道手续。为此,钱串子公主充分开动自己手里的一切好资源,不仅是在大风神殿让一群祭司都煞有介事的神神叨叨,更请动了王城里的各大神殿+大神官共同捧场,凡是出自哈尔帕官商督造的小神像,在面世之前都要先去哈图萨斯走一圈,各样的繁琐典仪完成祝祷,再运回来集中到大风神殿。最终从这里请回去的,那才是真正有威力、能够护佑一家的灵验正品啊!
而在这其中,最最能卖上天价的一道手续,就莫过于名人签章了。侍奉阿丽娜神殿的第一大祭司阿尔、侍奉金星神殿的大神官梅蒂,包括凯瑟王自己这个侍奉风神殿的大神官,统统都被绑架,一个别想跑,挨着个的都要在小神像底座落个印鉴签章,直到再运回来,本公主这里还有一道呢?看清楚,这可是我外公的神殿哎,作为血脉相承的后裔,威力也是一道传承,所以……嘻嘻,就不想再多一道本公主的亲自祝福?
于是,坏丫头束之高阁荒置日久的公主令都算有了用处,挨着个的再加一道签章,以至于过度疲劳使用,都快把印鉴磨秃了花纹,没关系,多多打造几颗就是,对,记着写信告诉阿爸,他们手里的印鉴也最好多刻几枚,免得消耗速度太快不经用。
如此行径,看得大姐气不打一处来:“好么,真是开眼了,头一回见到代表权力的印鉴还能这么用?哼,亏得陛下竟肯这么惯着你,简直离谱没了边。你就不怕让人拿着样子再伪造印鉴,那麻烦就大了!”
美莎云淡风轻:“大姑姑真笨,明明还没到眼花的年纪呀,怎么都没发现,别说是阿爸的国王印鉴了,就连我自己这枚都是做了改动的,和用于政令文书的根本不一样,怎么,大姑姑一点都没看出来。”
大姐一愣,仔细端详了半天,却越看越糊涂,修改了吗?哪里有修改?公主令、国王令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美莎贼嘻嘻坏笑:“看看看,连大姑姑都上当了,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请问,真品印鉴是这个尺寸吗?”
一言提点,恍然大悟,大姐一拍脑袋哑然失笑:“对呀,果然是糊涂了,可不是?要烙刻在雕塑品神像上,基本是当纹饰使用了,这尺寸是整整放大了一圈呀!样子对,尺寸却不对,这就是最有效的防伪,没见过真品图样的人,谁能知道用于发布政令的真正印鉴盖下去该是多大?”
美莎接着提点笑问:“大姑姑再想想,真能亲眼见过阿爸印鉴、或者本公主印鉴的都会是什么人啊?我们会给一个底层小吏直接下令发诏书吗?”
大姐恍然:“不错,能亲眼见过的只能是为数很少的高层贵族、重臣重将,也就是说,若有谁想伪造国王令、公主令,拿去干坏事。可是鉴于能够发诏书的对象,充其量也只能是去向这种层级的人物传递伪令,而这些人偏偏又都是见多真品,最没法骗的,所以一旦发现印鉴尺寸不对,一眼就能识破。这样一来,伪造假令的家伙若是自己压根没见过真货,却因忽视了这份尺寸差别,还满心以为是能瞒天过海,结果到头来非但无法如愿,反倒是最容易的爆了光,一下子就把自己陷进坑里去了,不轨之心昭然,即刻就能被揪出来,想跑都跑不掉。”
美莎笑得开心:“现在,大姑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吗?地位不及高层的,或者纯粹的民间百姓,就算伪造这个都根本没处使用啊。”
大姐摇头风凉笑:“行行行,我知道,永远都是你有理。”
去除伪造隐患,几枚重量级的签章就当真成了滚滚大暴利的源头,就算别人的都不看,一枚国王印鉴就当真是千金难求,再有代表着阿丽娜神殿的,那也绝不是阿尔的私印,妥妥的必须是曾经属于王后阿丽娜的王后印鉴呀!若说想一睹国王印的模样已属不易,王后印就更是见过的人太少了,因着阿丽娜早逝,更未曾用之发过一道诏书,若非这番亮相,敢有几人说见过?所以呀,如此稀有便是何等份量,活了几辈子谁能有幸一次看全吗?而如今竟能破天荒的供奉进自己家里?如此超级大祝福大至宝,招不来好运都叫怪事!
就这样,一尊小小的神像,变本加厉更要引爆抢疯浪潮。荒山中的大风神殿一下子变得比集市还热闹,不分昼夜,从各地慕名而来的请神者在神殿外排起长龙,其中不乏各色土豪财阀,甚至在贵族家门、军中将领间也是一样都成最炙手可热的重礼,一时间往来走动攀交,谁若送谁这么一尊小神像,都俨然成了当下最时髦最让人稀罕要欣喜若狂的极品重礼!
太火爆太抢手,小神像的打造速度永远赶不上人们争抢的速度,每一批放出来的数量又实在有限,所以正应了物以稀为贵,生怕这一批抢不到的家伙,无可避免就又要开启打着滚往上翻的竞价模式……
故弄玄虚的装神游戏在美莎手里玩翻天,让仿冒品完全找不到行市,妥妥的超级大暴利只能是领主一家垄断,谁都别想分羹。因此,当雅莱瞪着昨天还是空置的一间私库里,睡醒一觉就被金币塞得满满都快关不上门了,他再想表现得正常些都实在做不到啊。
“媳妇儿,你掐我一下,这个玩笑开大了吧?红铜、泥巴、木头、石头……前几天见过的……那批加一块也装不满两车的原料,就……眨眼……秒变……这么多的……金子?”
美莎笑嘻嘻欣然配合,伸出锋利指甲狠狠掐一把。掐得某男嗷呜一声怪叫,才敢确信这真不是想发财想疯了的幻觉。
美莎悠然提醒:“记着啊,赶紧给阿爸多送点,免得今后再盖起印鉴都要气不顺。”
是是是,那是必须的,谁敢白使唤一国之王岂非才是找死?
雅莱点头如捣蒜,呵呵傻笑不断,乖乖我的神,难怪贪心是魔鬼,必须承认,大发横财的感觉它的确就是太好了呀。
&bp;&bp;&bp;&bp;由小神像引发的暴利疯抢浪潮不仅躁动哈尔帕,正因是和王城两边串联一块干,所以在哈图萨斯也是毫不夸张的一下子炸翻天。恐怕现如今最辛苦要被累吐血的,都是御用****负责雕刻大号印鉴的工匠了。
眼看着日进斗金不叫开玩笑,鲁邦尼在像所有人一样被惊到咋舌之余,实在忍不住是要揶揄挖苦一句:“陛下,你从前怎么就没想到,手里的这枚印鉴,还能这么直接迅速的变财源呢?要是早能想到,当年为筹备埃及大战积攒财力,都根本不用辛辛苦苦、精打细算还耗费了那么多年吧?”
凯瑟王的表情没法形容,把玩拇指上的原版戒指印鉴,眼睛里全是苦笑,他也真想求个解:“人都是最缺什么才最惦记什么,这丫头从小没受过穷啊?怎么就能有这个天分一头扎进钱堆里?这该算是谁的遗传?”
鲁邦尼哈哈乱笑,狄雅歌则感慨笑说:“至少陛下也能平衡点了,虽说免税令是让小滑头占了大便宜,但好歹算是有良心,提供了好点子,有便宜一起赚。毕竟这打造小神像嘛,说穿了无非是点木头石头和铜铁的事,放在谁的手里做不来?王城里神庙林立,主神殿更是地位尊崇,这等于就是给陛下又另开了一个金库呀。看看,自从刮起这股风,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收益,已经足够禁卫军全体一年的军饷开销了。恐怕就算陛下再做一回劫匪,大兴开战的去抢谁,都不会有这么短平快的可观进账吧?”
鲁邦尼悠然总结:“嗯,能大笔敛财还不招骂,反要让人人趋之若鹜,零风险、低投入,这才真叫名利双收,也正是统治的艺术啊。”
是啊,所以尊王老爸也是一样的受惊不小+扼腕不已:“唉,为什么美莎偏偏是女孩呢?到头来全都便宜了哈尔帕一块领地,这要是王子……愁死我了,这群傻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赶上姐姐?”
诚然,美莎的办事风格,从来都是力求互利双赢,用一个滑头小点子开给老爸的金库,可绝不仅仅只限于哈图萨斯,眼看着小神像掀起的暴利浪潮如此惊人,换了谁能不眼红?因此各地的领主总督也纷纷闻风而动——至少这个点子在其他地方还是可以复制的呀,而要打造这种小玩意又实在很容易,因此无可避免的都要求到王这里,别的好求,印鉴最值钱,若没有那几枚最关键的法宝,如何能指望卖上天价?在这件事上,甚至连裘德都表现出极大热忱,不为别的,就冲着那枚阿丽娜的王后印鉴,也必要求到自己手中才行啊。
对此,凯瑟王反倒犹豫起来,为难顾虑的无非是女儿:“你们说我是该给还是不该给?要是人人有份,岂非抢了哈尔帕的生意?”
特意写信去咨询意见,美莎的回复别提多痛快:“给给给,必须给,要不然只给我一家,不给别人,这不是故意在给本公主拉仇恨吗?阿爸不能坑我。再说了,别忘了奇货可居的决定因素之一,还有本公主手里这颗公主令呢,还有哈尔帕的大风神殿呢。供奉风神马尔杜克,全地公认最有威力的圣地都在哈尔帕,可不是王城里的那一座呀,所以说,这等于也是在给哈尔帕继续开源,他们若想求到本公主这一份,那当然都是要有酬劳,不能白帮忙的对吧?”
看到这种回复,凯瑟王瞪眼笑骂:“鬼丫头,果然是掉进了钱堆里。行吧,既然是开金库有利可图,辛苦就辛苦些吧,去,让那些刻印鉴的再加班加点多刻几枚,尤其尺码大小,一定把握好,这个最关键,必须盯严了才行。”
木法萨一口保证:“陛下放心,有我亲自盯工,肯定不会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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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哈尔帕,由美莎一手开启的暴利敛财游戏,真等延伸到了领地之外,眼看着各地为求公主令+大风神殿的祝福,纷纷拉着整车整队的初成品来往于哈尔帕,这俨然又成了另一场斗心眼动心思的博弈游戏。
各地人物轮亲疏、轮关系,拉拢谁疏远谁,对谁就可以给足了脸面,慷慨白送效劳都不成问题,而再等轮到谁就完全可以黑心开宰,绝不需要客气,在这其中的门道,细说起来也当真是一门艺术,太有讲究。
美莎玩得不亦乐乎,雅莱更是看得晕晕乎乎,简直就像一块吸水海绵,在此过程中可说是全力恶补那份在权斗场中必须该会的做操盘手的学问。
就譬如大兴神庙,各地工程建造纷纷开始热闹起来后,紧随而来的就必然是商人应机而动:石材、木材、粘土、桐油……各种建筑必需品原材料首先要开始大批应商机而涌入。对此,由领主夫妻联手执政再放出的一个轰动大招,就是大开商路方便之门,彻底免除哈尔帕境内所有的过关买路钱。不仅免缴,更由领主出手力保沿途平安!
昭告令书中说得明白,积极鼓励各地商旅踊跃报案,不管是以前遭遇过贼匪劫掠的,或者知道哪里有贼窝、是匪患出没最猖獗的地方,只要报上来一经查实,自有领主出动军队剿匪平寇。并且一再保证让人们放开顾虑:匿名举报即可,主事官员不会将你们的名字外泄,以致再招来流寇报复;同时更不用担心会以此向商旅收钱。保路途平安、领地无匪患,这本就是领地军马义不容辞应该担当的职责,自然不会让这种事再成小民重负!
这般政令一出,凡是经商的无不哗然。乖乖,这不是做梦吧?长久以来,商队经逢哨卡城镇,过一地收一茬、过一城收一茬,层层刮油,再等好不容易抵达真正的出货地,更要按照所出商品的收益再缴税金。放眼那个世代,这早已是通行惯例般的传统,在各国皆是一个样。雁过拔毛,谁都不可能放过有利可图的肥羊。要说他们长途跋涉贩运商品,所能赚到的利润,起码大半都要被吞没在沿途各地买路,还有聘请护卫保平安的事情上,再到出货以后另缴税金,若是运气不好的,到头来闹个大亏本都是太常见的事。
如今哈尔帕竟一下子免除所有买路钱,不仅如此更有军队灭匪患,若真能省去路途放血的开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利润了,若真是言而有信,那么真等出货之后,哪怕是商品税金再多缴一些,恐怕大家都不会有怨言。
言而有信,这是当然。迄今为止,由美莎一手放出的大招,还从没有哪条会是虚的。这种政令的核心无非是在执行,若底下各地城镇哨卡的主事者,因影响了自己的口袋收益而想来个阳奉阴违,会有那么容易吗?美莎的做法,同样是制造利益冲突,在这其中,大举提升重要性的,就是从前一贯不被人看好的巡防驻留军。
经过整肃风纪、去劣存优的大裁减,再有蓝伯斯这个新长官必须用实打实的作为来说话立威,如今驻留军的面貌已然是和从前有了很大不同。而按照美莎的用人标准,这却远远不够,她是从根本上不打算再让驻留军的日子还过得像从前一样轻松了。各地清境剿匪,保路途平安的重任,就是要出动这些人,而并非动用作战军团。其目的就是要把驻留军一样练出来,凡是领军饷的,就不允许有一个是不能战的。而只要有了军功,就一样会有犒赏、一样能大获升迁!
美莎看重的破点正在于此:如果说驻留军低人一等,那么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和他们没机会出战直接相关。没有机会混军功、捞厚饷,自然会在市井中混成吃拿卡要找外财的兵痞,坏了口碑。
所以,现在她就是要给这些人同样的机会,重赏激斗志,想让驻留军的面貌焕然一新也就真是一点不难了。在这其中,美莎所制造的利益冲突,就在各地的文武官员之间,是要让双方互相抢功绩。不管山匪路匪,还是城市中长久存在的欺行霸市的恶势力,谁先发现、谁先清剿,那么这份功劳犒赏就会落在谁的头上。武将揪出来归武将、文官揪出来的归文官。此外再有,便是双方阵营的互相盯防,若当地存在搜刮商旅、阳奉阴违,甚而是官匪勾结,主事的文官自己就是恶势力的保护伞,这些一旦被剿匪的武将抓住,揪出蛀虫,那只会是更大功劳;而反过来,若在武官兵痞中存在这些状况也是同理,一旦被文官揪出来上报领主,那就是更大的政绩。而这种互相盯防,更能防备官员阵营为争功而越界的隐患,譬如说,若是发现有谁一心只为求升迁发达,无匪生造匪,居然硬充数的把良民都当盗匪给剿了,那一旦被对立阵营的家伙发现,就真要成对方的功绩资本,而等待自己的却是跑不了的重罪必遭严惩。
自来军政就是两大阵营,谁都不想看着对方踩着自己的脑袋往上爬,如此便成最有效的彼此制衡,也就不用担心政令的实际推行会再打折扣。
而至于为什么要推行这种政令,就是美莎的钱串子脑袋,又好好的给小弟算了一笔账:“你看,免除买路钱,还要投入这么大的力气为商旅剿匪保平安,似乎都是在让自己的口袋减收,很不划算。可如果再算一笔大帐,这就非但不是亏本,而完全是大利了。这种政令,就是要招引商旅潮水涌入,正因貌似自亏本的事情是首开先河,除了哈尔帕,在其他地方再难找,你想想会带来什么样的反应。”
雅莱摸着下巴点头笑:“如果从前往来的商旅数量是一,这样一来直接翻到十,应该也不算开玩笑吧?”
美莎露出小狐狸崽子的经典贼笑:“就是这个道理。这可绝不仅仅只是局限于石材木材之类建筑必需品的贩运了,贩卖各种商品的人都会潮水涌入,而商品这东西嘛,只有东西多了才能压价啊!就譬如在一座市集里,只有一家卖酒的,和有几十家卖酒的,即便酒水的品质完全一样,但那个卖价还能是一回事吗?”
雅莱哈哈坏乐:“这是当然了,同行是冤家,为抢生意都必须压价竞争呀。”
美莎欣然点头:“所以呀,要赚大利,就必须是要让各类东西的供货源都大大的丰富,来贩运的越多越好,甚至远远超出人们需求的数量,那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呀?岂非就是哈尔帕占了大便宜?不管什么东西,在这里都是能用比其他地方低廉得多的价格,就买到了同样品质的好货呀。而商人由压价损失的利润呢?到头来他们其实并不能因为免了过路费和请护卫的投入就真的多赚了多少,甚至就是压价直接压到亏本,到最后不得不忍痛大甩货才是真的呢。可是这样造成的损失,你说他除了怨恨抢生意的同行,还能怨到当权者的头上来吗?还能有一个张口说是因为遭遇盘剥才赚不到钱吗?”
雅莱越听越乐,连连点头:“是是是,做个不招骂的剥削者,果然是艺术。要说有人亏,那就必然有人赚,真正赚到大便宜的,实则根本都是哈尔帕的百姓住民,物美价廉,要什么有什么,还都那么便宜,这该感谢谁?当然是咱呀!这也算是造福一方了。还有包括咱们扩哨修路这些公共工程所需要的土木原料,以及打造各类小神像的官商生意,来争取这些生意的人多了,才能最方便咱们也来个压价择选嘛。说不定到最后就是能把出价压得超低超低,大笔节省开销,商人的利润也就全成了咱的利润,哈!名利双收!又是一个名利双收!坏坏坏,坏透了,我喜欢。”
诸如此类,在政务运行的领域里,真要细究起来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学问。再譬如,赚钱是一回事,花钱就是另一回事了,时时刻刻力求名利双收、邀买人心不或忘,因此当滚滚财源开始进账时,除了填窟窿平帐,开启各项必须工程,雅莱再花出去的第一笔大钱,就是要给军队涨工资呀。
从高层将领到最普通的小兵,人人的军饷都是照着翻倍往上拉高,更有各项开销水准也是扶摇直上:次一点的马都换成好马,次一点的泥坯营房统统改换石造,木料不好的弓弩全部更换好木硬筋,凡有生锈豁口的兵器也统统淘汰,重新购置全新的优良好刀;再到每日伙食供给,自来小兵无肉食,现在没有的也全有机会享用到……一系列的慷慨恩惠,军中待遇简直要直追国王军,以致军将上下一片兴奋欢腾,只觉当初留下没有分流出去还是很明智的,看看,到头来非但不吃亏,更是家人近在身边,不需要自己一个人背井离乡被孤零零的发到远方,凭此一点,大概就只有那些分流出去的人,反过头来羡慕自己的份了吧?
而在美莎的提醒下,再要必须慷慨花出去的第二笔大钱,正是那些被分流出去的人,他们尚留在哈尔帕的家眷,家家户户不落空的也都必须同样施恩照顾到。军中更换好马,也同样要给他们牵着好马送上门;军中提高待遇,也同样要让他们家家有肉吃。在这其中,尤其是中层将领以上的人物,其家中老幼,逢到婚丧嫁娶庆生等各样节期,凡是哈尔帕的将领能享受到的恩遇厚礼,这些人的家眷一样不会少。如此邀买人心,何愁不能换来感念在心?那么已经被分流出去的队伍,也就等于依旧和哈尔帕牢牢拴在一起,人心所向不可能忘旧主。
就这样,豪气两口子能赚钱但也真是能花钱,实则就是充分兑现了身为统治者的本位职能——按照一手规划的意图,完成了对于领地财富的合理分配,因此造害起来绝对半点不心疼。
在这其中,美莎尤其关注的一件事,就是在扩哨修路的同时,更要在道路沿途尽可能的多建驿站仓库,其密集程度基本做到三十里即有一驿,能供途径的队伍落脚换马卸车休息。
对于这份筹划,雅莱起初实不能理解,皱着眉头半天想不明白:“今后哈尔帕是巴比伦一带征收税赋、往来军务的必经地,为应对过境需求而扩大边哨、拓宽道路,但有必要修这么多的驿站仓库吗?三十里一驿,太密集了吧?就算是那些满荷的车架走得再慢,平坦官道上一天走出个五六十里也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然而美莎说起这件事,看法却截然不同,反问他:“那若是以满足紧急军务所需为标准呢?你不能只想着最慢的可以有多慢,而必须是最快的可以有多快才对呀!就譬如,若在巴比伦发生紧急军情,有当地旧势力反扑作乱,甚至就是悍然开战的时候,要传报紧急军情,怎样才能最快?三十里一驿是以什么为标准?”
点到这里,雅莱方才恍然:“是了,一匹好马全速奔跑,基本一口气跑出三十里也就会力竭了,所以若在驿站中常备好马,三十里一换,岂非就是能做到全程全速?是能以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传递军情!”
美莎点头说:“没错,就以这样的理由报给阿爸,我相信阿爸也是一定会很认同的,不会因此就怀疑我们的用心。”
雅莱闻之一愣:“理由?用心?这是什么意思?”
美莎咬着嘴唇,说出下面的话,其实也让她的心情格外纠结复杂,特意屏退左右,严严实实关起门来才艰难开口:“以满足最快所需而密集兴建驿站和仓库,但其实呢,那只是在非常时期才用得上,而那种状况真要发生并不太容易。实则这种做法最务实的目的,恰是能将平日里往来的车架队伍,拖延进程走得越慢越好,积年累月养成了习惯,那么真到需要时,才能派上用场!”
雅莱真心没听懂:“拖慢进程?这是什么意思?又是要派上什么用场?”
美莎抬眼看过来,莹绿大眼中再度闪现深沉的不安,声音低沉的问:“你告诉我,若真当有一天……是哈尔帕要遭遇非常危局时,又该拿什么去应对?分封领地,兵力规模皆有严格限制,若无王令,一不得擅自增兵、二不得私造兵器,那么,当有一天真的危机来临,是严重到必须要以武力决生死的时候,就凭这三万军马,你守得住哈尔帕么?”
雅莱闻之变色,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是啊,毕竟谁都不是先知,又怎能提前预料在十数年后权力更迭,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美莎低声叹息:“所以,很多事都必须先做最坏的打算,再去努力寻求最好的结果,是永远的两手准备,哪个都不能少的。如今巴比伦大片疆土归入我们之手,每年征缴当地财粮税赋要运回来,哈尔帕作为必经地,这就是可以充分利用的资本。不仅是粮食税金,还有供应那边驻军的大批武器辎重往来,这些东西虽只是过境,但你不觉得都应该是在哈尔帕境内走得越慢才越好吗?若沿途没有那么多的仓库落脚地,为了路途安全,或者为了规避恶劣天气,人们必然都要抓紧时间赶路,以一座座城镇为歇脚地,能不耽搁尽量不耽搁,不然谁又敢在荒郊野地长时间滞留,是这个道理不?可是你看看,沿途的城镇能有多少?这种情况,若是有了更多的歇脚地和仓库还一样吗?途经幽密山谷之类遭劫的高风险地段时,若是能有地方安全停留,那么人数单薄的商旅都可以多留几天,等到这里聚集了更多同行队伍,大家再一起上路、集体壮胆通过才会更安全对不对?还有为避开恶劣天气时,从前要赶着走的,如今一看要变天了,都能把货物堆进临近仓库,在驿站里踏踏实实等到风雨过去了再走,你想想,这样不好么?长年累月当人们渐渐都养成了习惯,那么这份在不知不觉中延缓下来的进程,是否就是在需要时能给你提供了更充分的时间,还有滞留在仓库里的、尽量充分的物资?”
说到这里,务实少女的眼中闪烁寒光,一字一句的说:“武器、粮食、金钱!一切战备所需,真当万不得已时,有此需要,那便是能即时截留!这些仓库,实则都是在未雨绸缪,届时过路暂囤的各样物资尤其是武器,就都能即刻被你所用了!”
雅莱闻之瞠目,这样一想……说的是啊,不做挑事的攻方,但真当别人做攻方不肯放过哈尔帕时,他纵然信誓旦旦要守护家园,但具体又该怎么守护?当最坏的状况真个临头,若武器无从扩充,兵力无从扩充,仅凭现有的三万军马,其中还有一万是从没有出战经验的巡逻军,这个样子若要对抗如今就已是十数万规模的国王军,那岂非笑谈?真到分庭抗礼时,他又敢说能坚持多久?
美莎目光闪动,在这一刻展现的就是当权者最冷酷的一面,她说:“以仓库为饵,就是在谋算可利用的潜在军备!那么第二个问题,有了武器,人呢?兵力又该从哪来?为什么我觉得一定要把驻留军训练出来,一者其本身就是不该被忽视的力量,二者更因为他们才是真正最接近市井百姓的存在!通过驻留军,就完全可以把很多已经退隐、各回家乡的老兵力量再重新发掘出来。纵然老兵本身或有伤残病痛,或者年老力衰,但是他们却有一条永远拿不掉的优势,那就是经验!实战经验、练兵的经验!这些东西才正是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可以当老师!可以是非常好的老师!看,如今各族都要有自己的神庙了,那么日后为守护神庙、护卫庙产,各地各族,也都会有自然形成的族丁来担当守卫,这些人,实则不就是潜在的大批兵力?只要有人能把他们组织起来,能有老师就按照军队的套路,在农闲休牧时去操练,这就完全可以是通过老兵而去掌控各族的青壮族众了呀!大家平日操练、朝夕相处,军队里是最讲究带兵威望的对不对?那么只要老师建立了威望,则这份上下从属关系也就是在平日的相处中自然形成了,有了感情基础,有了师生纽带,那也就有了忠心——各族青壮族众若都能忠于他们的老师,不就是都能妥妥的抓在我们手里了吗?使这些人都成为大批的潜在后备军,而绝非仅仅只是效力他们本族的存在,如此一来,掌控各族青壮男丁,岂非也就等于同时杜绝了有些部族坐大后的造乱隐患,你说是不是?”
雅莱心中翻江倒海,只差拍案叫绝:“不错,有仓库截留军备,再把各族青壮男丁都有效的组织起来,平日操练就完全可以训成忠心于领主的后备力量,那么到了一朝真有需要时,只要军甲武器配发下去,立刻就是正规军!眨眼间让领地内翻出几倍的兵力,应该都是轻而易举!不仅如此,那个个都已是久经训练,要论从军素质都绝不是临时募集的新兵再能相比了,这才真叫实打实的扩军啊!”
美莎无奈一叹,摇头道:“可惜了,仓库可以现在兴建,是因为有充分的理由能说得过去,但是训练后备军……这件事……却绝不能现在去做!否则但有行动,凭阿爸的精明,不可能看不懂这份危险用心。”
听到这话,雅莱立刻泄气,郁闷挠头:“这倒是,陛下何等精明,这种事一旦动起来就不可能瞒过眼的,现在不能做,但愿今后也不用做才好。”
“是啊,能永远不必做才是最好。”
美莎说着说着便不由自嘲起来:“谈论这些,是不是该算其心可诛?这是职业病的症状又加重了吧?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敏感过头,反正……”
“反正,提前想到总没有错。”
雅莱摇头打断,搂过娇妻,实打实说的全是真心话:“看看我们如今正在做的事,随便一出手,就是多少人要看着眼红流口水,现在还有谁会怀疑,哈尔帕无人可比的富足未来那是指日可待!这叫什么?肥羊啊肥羊!不折不扣的大肥羊一只!这不管是谁吧,一旦成了肥得流油的存在,那基本也就要成麻烦的开始了。要么,就是真有本事能保护自己,要么,那就必然逃不开被饿狼流着口水开始觊觎呀!所以,这绝对绝对,不叫敏感多虑,而是必须该有的警惕!我们一手创造富足,那就必须要有这个能力守得住才行!”
美莎严重同意:“嗯,我也觉得,太有钱死得快,好像也是挺普遍的真理呢。所以……那就不要做羊,还是做狼比较好吧。”
雅莱笑嘻嘻点头:“狼嘛,我来做。你还是先做肥羔子最好。”
爱美少女立刻瞪眼:“讨厌,我才不要做肥羔子呢,我哪里肥了?”
某狼立刻黏糊上来:“哪里有肉,要摸摸才知道。”
原本严肃又沉重的话题迅速滑向少儿不宜,美莎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遭受严重非礼气恨捶他:“喂,你不是整天想装成熟吗?那就拜托稳重点、正经些,至少给我完完整整的坚持下来一天行不行?这样还敢指责是本姐姐故意鄙视你?看到没有,根本都是你自己在找骂!给我放手啦!”
不放!就是不放!
对这种指责,赖皮孩子拒不接受,既不放手也不放嘴,理直气壮打回去:“什么叫成熟啊?成熟的标志就是格外热衷这档子事,不热衷的才叫有问题呢。”
封堵红唇,不让气恨女孩再开口,他笑得灿烂却说得认真:“美莎,知道吗,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或许这就是天意。血脉相承,这里同样是你的故乡,所以我一定会竭尽所能为你好好守护这片土地,不允许任何人来侵犯!但有一口气在,绝不失约。”
这样的承诺让人怦然心动,美莎笑了,咬着嘴唇欣然点头:“嗯,我们一起守护。”
握住女孩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是的,一起!今生携手同行,永不失约。
&bp;&bp;&bp;&bp;眼看着土豪夫妻造害起来无底线,滚滚豪财大把进又大把出,基本在库房里都别想放热乎,如今委委屈屈满心着急的就是小茜茜了,心肝肉一起疼,到这天终于熬不住的弱弱问一句:“哥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呀?我的大花园还要多久才能兑现?”
雅莱哈哈乱笑:“着急啦?生怕哥在蒙骗你?傻丫头,要建大花园也总要先有图样吧?要造得最漂亮最满意,不先仔细设计好能行吗?看,这是什么?”
亮出手里的好东西,展开图卷,赫然就是一座大花园的设计图,小茜茜一双眼睛即刻放亮光:“都已经有图样了吗?这就是我的大花园?”
雅莱刮着鼻子取笑:“傻瓜,哥现在忙的事情里面,本来就包括你这份呀。要建造大花园,没有图样不行,不准备齐了材料也不行吧?那土方石材,各类珍稀名贵花草树木,还有最资深的熟练工匠,这些不先给你搜罗齐全了怎么开建呀?你总得给哥一点时间对不?”
小茜茜笑得灿烂如花,‘啪’的一口就赏给亲亲大哥一大波:“谢谢哥哥,我就知道大哥最好了。”
雅莱笑嘻嘻催促:“赶快,自己好好看看,有什么想法要添要改赶紧说,等你将来出嫁的时候,这就是哥给你准备的嫁妆之一,一辈子都是你的,喜欢不?”
“喜欢!”
小茜茜的幸福感瞬间爆棚,捧着图样立刻美颠颠的去琢磨想法:“大姐姐在哪呢?我找大姐姐商量去。”
要论吃喝玩乐的段位,那必须要找真正会享受的大师才行,在这方面,老哥再亲,也只需要做个掏腰包放血的金主就行了,参与意见可没他什么事。
女孩凑头叽叽喳喳,结果雅莱悲哀的发现,他竟然是因此痛丧了对媳妇儿的占领权,只要有无良小妹在,那就是连靠近的份都不再有!
“走开走开,大姐姐现在是我的,不准抢。”
某男心中磨牙暴走,没有这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吧?
欣赏男士抓狂瞪眼,美莎笑嘻嘻提醒:“不要和女孩讲道理。”
雅莱痛快接口:“嗯,因为根本没道理可讲!”
小茜茜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她的大花园,对于老哥的黑脸视而不见,揪着玩乐专家一连霸占好多天。由美莎出谋划策提供新鲜亮点,在小茜茜的未来大花园里,待客厅、宴会厅、起居卧室大浴池,还有招待客人留宿的地方一应俱全,除此之外当然重点是有大片的空旷草地能够养鹿养兔养孔雀,还有花圃草木错落有致,这里用灌木矮松建个小迷宫,都能在里面捉迷藏;那里打造个池塘引活水……小女孩乐在其中不能自拔,各种各样的好点子听着看着都满意,只是有一样……
“大姐姐,这个池塘是不是有点小啊?我是想在里面养天鹅的。”
美莎却说:“正因要养天鹅才不能修得太大。”
茜茜一脸茫然:“为什么?”
美莎笑嘻嘻普及常识:“天鹅和孔雀不一样,孔雀是留鸟,就是基本只能在地上活动的,扇扇翅膀能飞上个树梢就算不错了,所以才能放心的散养,不用担心她会飞走。可天鹅不一样啊,她是候鸟,最善于长途飞行,每到换季就要开始迁徙。所以若想养天鹅,那就除非是你有办法能把她圈的住才行。”
小茜茜立刻为难起来:“啊?这可难办了,天鹅那么大,又不像鹦鹉似的,能在脚上栓条链子,她是要在水里活动的呀,这个要怎么拴?”
美莎说:“就是要用池塘的大小来拴呀。天鹅是最大的鹅了,正因体重大,所以她们要飞起来,就比其他的小飞禽更困难,必要努力扇动翅膀同时脚蹼踏水,要在水面上有一段足够长的助跑才能慢慢飞起来。所以如果要养天鹅,这段助跑的距离就是关键,天鹅是一定要在水面上起飞的,那么只要池塘不够大,也就是能提供的助跑长度不够的话,她即便再怎样扇动翅膀都是飞不起来的。所以懂了吧,要用来养天鹅的池塘,你若想养的住,那就必须是要把池塘修得小于这个助跑长度才行。”
啊?小女孩听傻了,张大了嘴巴表情没法形容,立刻为大天鹅痛心起来:“怎会这样?飞不起来的天鹅,那不是太可怜了?不好不好,我不要这样养天鹅,她们那么漂亮,就像天使一样,我可不希望大天鹅活得那么难过。大姐姐,一定要把池塘修得足够大,够她们飞起来才行,这样等到大天鹅愿意来的时候,她们就可以飞过来,想飞走的时候也能自由自在的飞走,这样多好呀,我看着才高兴。”
美莎笑得灿烂:“嗯,我就知道茜茜是个好姑娘,不会忍心看大天鹅受困的。”
受了夸赞,小茜茜立刻涌上满满的自豪感:“我现在就等不及想看大天鹅起飞的场面了呢,真的好期待。”
就这样,小茜茜得了中意的梦幻大花园,不久之后就真的开始动工兴建。
正所谓长兄如父,或许放在从前,雅莱也未必是一个多么合格的好哥哥,毕竟自己还都是小毛孩呢,哪会想到那么多?但自从父亲过世,被严酷现实逼迫着必须快速成长,滋味虽不好受,但结果却是祝福。诚然,劫难总是披着伪装的祝福,几乎就是在一夜间,他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疯玩胡闹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真的成长为大哥,要做家门的顶梁柱,是每一天都开始认真努力的担负起这份职责。因此,在给嫡亲小妹馈赠大礼的同时,雅莱也同样没忘了其他的弟弟妹妹,尤其是从前日子过得最憋屈的庶妹们,眼看有年龄大些的都已开始陆续订婚,他少不了的自然也要开始为其筹划像样的嫁妆。与茉莉同理,领主家的女孩要昭显身份,必不可少的资本当然同样是代表着贵族特权的土地和宅邸。刚好趁着老妈不在,雅莱就痛快做主,把不少私产土地和宅院就各按所需,分赠给几个已经订婚的妹妹。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不少金银家私是必须标配,总而言之等到日后出嫁,领主家的女儿站出去,那是绝没有一个会寒酸的……
如此馈赠,着实让达里叶娜几个做母亲的欣喜若狂,是啊,其他东西都在其次,土地和宅邸才是最大的产业,有了这些,自己的女儿就算有了最过硬的保障,今后到了夫家都再不用担心会被小看受欺负了。而这些放在从前,把在正室夫人手里,实是她们做梦不敢想,能便宜她们的女儿才叫笑话呢。
因此,在感激涕零之余,三个做母亲的都必须转向幕后功臣大发感慨,要齐刷刷笑赞一句:“公主殿下,真是驭夫有道呀。”
美莎:“……”
好奇怪,这事和她有关系吗?难不成这就是传说里的定式思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不管干什么都会被理解成是她在幕后操盘了?喂,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坑她呀?等到做婆婆的回来听说这事,恐怕……基本可以肯定,她又要成那个大恶人了吧?
“请问,你用得着这么手急吗?等叔母回来再谈分赠会死吗?这下好了,我又说不清了,弄得好像都是我在唆使你瓜分私产,给婆婆打脸拆台,这算怎么回事啊?”
孰料对此,雅莱却是一副不疼不痒,完全不当回事的一挥手:“想这么多干嘛?以为阿妈回来了再谈分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告诉你,真等阿妈回来,那恐怕就分不出去了,正室夫人和小妾从来都是死敌,这方面要是好说话,阿妈自己都能直接该给的早给了,薇拉、艾兰娅她们几个又不是今天才订婚。”
美莎被问住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是再一想又实在很不忿:“但这事和我没关系呀,凭什么让我背黑锅?”
坏小子又是一阵哈哈笑,超级无良的噎回去:“媳妇儿,请问你都送给我几口黑锅了?我才只送你这么一口就有意见?不好有意见吧?”
什么?他……他……
直到这一刻,一贯占上风的小狐狸崽子才万分悲哀的发现,糟了,教学太成功,这货的确是在以惊人速度向着腹黑的方向迈进啊!这样下去会不会早晚有一天要反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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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妮夫人一趟出行,一走数月,再等回来时,仿佛日月换新天。迎接老妈回家,雅莱一眼就看出母亲连眉梢里都涌现的欣慰笑意,笑说起来,看来这一趟出门真是出对了,旅行果然是能改变心情的,看看,茉莉都像变了一个人,文静乖巧、通情达理,这才是大贵族家的嫡小姐该有的样子呀。
的确,再见表妹,雅莱当真有点被惊到了,心结深重那么偏执的女孩,居然迎面就向他深深一拜,怯生生开口竟都是忏悔:“表哥,对不起,之前都是我太不懂事了,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众神作证,大概只有神明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后悔,表哥,我保证,今后虽不敢回萨比斯,但一定安守家门,再不让姑妈为我担心、不让大家为我生气了。我知道,美莎表姐肯定不愿意再见我,所以……就请表哥替我转达一声抱歉吧,从前做了那么多伤害美莎表姐的糊涂事,我不敢求原谅,只希望……能有一段时间好好去反思,想清楚今后的路到底该怎么去走才是对的。或许嫁人,或许不嫁人,但不管怎样,我保证,都不会再给表哥增添任何烦扰。”
说完,茉莉又是深深一拜,竟是没有抬头再多看他一眼,就转身自回家门去了。只留下雅莱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一时只怀疑是不是生了幻觉。喂,谁能帮他确定一下,这真的是茉莉吗?不是被别的啥穿越者占了这层壳?
缇妮夫人没好气的笑骂过来:“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苦心积虑把人打发出去,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怎么,茉莉想开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雅莱真心不知该怎么形容,挠着头表情搞怪又茫然:“不是不高兴,只是有点……不真实,这是茉莉能说出来的话?确定是她的真心话?”
缇妮夫人送个白眼:“这个要怎么证明,全看你自己信不信了。”
“阿妈信?”
“我凭什么不信啊?好几个月了,你们什么都没看到,我却是日日在身边形影不离,茉莉肯放开心结不好吗?就是这一趟出行,看到那么多肥田沃野,茉莉就亲口对我说,第一次亲眼领略自己拥有什么,才发现从前真是太傻了,何苦总是为了没能拥有的去伤心伤神呢?神明许我有的,总是会有,已经许给我的若置若罔闻,那岂非都是在亵渎神明厚赐?所以你知道吗,从她说出这番话的那一天,就真像是变了一个人,我还从没见过茉莉学起管理产业的事会那么专注呢,佃户奴隶都挨着个的去过问,别提多上心了,你说说,这不是好事?”
好好好,当然好,雅莱当然愿意相信是真的,因此转过头来必须向迪雷格求证,就听亲信大将一口保证:“殿下,真是这么回事。刚开始出去的时候,她还很别扭,满心愤愤看什么都不顺眼,为了防备她到处得罪人,我都真是没少充恶人呢。可是自从三个月前走到托勒斯山西麓的牧场,原本还在抱怨牧区只能住帐篷,衣食住行都不方便,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突然开窍了似的,不再哭闹也不再口出恶言了,一天比一天变得更懂事,对我们这些人都一下子客气了好多,还要为从前的冲撞道歉,弄得我都一时不太适应呢。”
迪雷格摸着下巴客观评价:“你要说这是演戏吧,可是这么好几个月走下来,始终如此,总不可能演这么久吧?而且演戏也总要有目的,却也没见她有什么诉求,反而是遇到谁谁谁的在太夫人面前阿谀奉承,大赞领主公主的,她竟也跟着说了不少的好话,念起美莎都是表姐长表姐短的,再没见一句恶语拆台,倒真是让我轻松了不少。再有行走各地,还结交了不少新朋友,服侍起太夫人,尤其在外人面前都必须用乖巧形容。总之一句话,是真没给领主的家门丢脸,也就难怪太夫人会倍感欣慰了。”
雅莱越听越惊讶,暗念乖乖,出去走一圈,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太夸张了吧?所以再转过头来揪住媳妇儿,他就必须问一句了:“你早料到会这样?”
“没有啊。”
美莎痛快摇头,事实上,她的惊讶意外不比雅莱少,是真的不太敢相信:“真能有人变得这样彻底吗?放在茉莉身上,怎么就觉得那么不真实呢?她连看都没看你,直接转身回家去了?”
雅莱呵呵笑得难看:“是呀是呀,我也觉得像做梦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这一趟想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结果圆满才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然而,美莎却总觉得不太对,越想越皱眉:“可是……连大姑姑都说过,比仇敌更不共戴天的,那就是情敌了,你能想象拉美西斯向阿爸忏悔,请求原谅吗?能想象红婴念起妈妈能心平气和吗?再或者,亚伦哥哥或者塞提能和你把酒言欢吗?情敌如果争不过,至多是各过各的日子,两不相干,却如何能做到尽释前嫌?这才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雅莱没兴趣再多想,不以为然一口打断:“好啦,这事你还嫌头疼的不够啊?能有这样的结果不好吗?何苦还要瞎琢磨,不管茉莉的转变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关键不都在我吗?我不理她,还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美莎想想,好像也是,于是抛开一边,也懒得再劳神了。毕竟如今婆母大人回来了,家门里的冲突隐患才是他俩需要面对的。
“说好了,你造的麻烦,你自己去摆平,不准让我背黑锅。”
大男人一口保证:“放心,有我呢,这点小事有什么难解决的。”
美莎奉送优美的大白眼:“小事?别忘了正室与侧室之间,那也是情敌!嘁,女人间的战争,这碗水连阿爸都端不平,整天要为自己娶回来的一群老婆长吁短叹犯头疼,更别说是你了,你若真有本事能让叔母心平静气的接受现实不生怨恨,那就算我服了你!”
雅莱被说得心虚,弱弱问一句:“真会有那么难?”
正室夫人冷眼斜睨:“换成是你,若敢娶回个小老婆,将来造孩子也弄出个嫡庶来,要是我的孩子也敢对你们的小崽子那么大方,哈,那就别怪我把你们这些奸/夫/淫/妇+野/种的一块全弄死,自己造的那个小混蛋也干脆轰出去不要他了,哼,吃里扒外,小兔崽子必须先看清楚,这些产业首先是老娘的,有老娘在一天,就还没有你说话的份!拿着老娘辛苦经营起来的心血去充好人,你算老几啊?”
一股股的凉气直窜后脖颈,吃里扒外的大兔崽子的表情没法形容了,好半天才咽着吐沫申辩一句:“可是……我是一家之主啊,这点处置权……还是有的吧?”
美莎笑得别提多优美:“是啊,你真该庆幸,是有一个肯让你做主的妈。呵呵,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男人都喜欢娶柔弱的女人做老婆,原来果然还是有好处的呀。”
没捞到这份好处的某男低头抠墙皮,好吧媳妇,你是一家之主,我不敢挑战权威。
&bp;&bp;&bp;&bp;果不其然,原本欣慰而归的太夫人,才稍稍去了侄女这块心病,没想到一回家就接获不能容忍的噩耗,是必须必的要被惹翻了。
“什么?你把那么多的肥田和宅邸都给分了?分给那些贱妾生的女儿?疯了吧你!就算你自己那份我管不了,可是这些都是我要留给贝奥和茜茜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瓜分?你给我说,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阿妈?你想气死我啊!”
面对老妈炸毛,雅莱硬着头皮连声解释:“阿妈,不看母亲也总要看父亲,她们也都是阿爸的女儿呀,站出去代表的都是阿爸的脸面。若堂堂亲王领主的女儿竟都没有产业撑腰,出嫁太寒酸,到了夫家被人欺负看不起,那丢的都是阿爸的脸呀,阿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再说了,阿妈你不要只看重从前有的,也要看看将来会有的呀。等轮到茜茜出嫁,或者贝奥娶妻的时候,那怎么说都还有好多年呢,何需着急从现在就开始像守财奴似的算计着?阿妈你要相信一句话:财富是赚出来的,可不是省出来的。看看我现在干的事,哪一样不是滚滚财源涌进门,一抬手就已经先送了茜茜一个大花园,这还不够诚意?真等轮到他们的时候,我能亏待了自己的嫡亲弟妹吗?肯定只会比谁都更风光呀。”
可惜,缇妮夫人根本不可能消气,因为事情的核心本就不在那些产业,而就是在打脸的颜面问题。被惹毛的正室夫人气的声音都变了:“你说的轻巧!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守财奴?不打招呼自作主张,你把我这个阿妈放在哪了?存心给我难堪是不是?让那些得了好处的东西念起来,哦,我没给的你给,那不就是你成了好人,我成了恶人?而且还是成了最没脸的恶人!儿子儿媳都可以不顾我的意愿感受,想怎样就怎样,今后这个家里还有谁会把我这个太夫人放在眼里呀?还让我怎么持家?!”
缇妮夫人再没有发过比这更大的火,恶狠狠摔出家中账本:“好好好,又是美莎给你出的主意是不是?行,你们有本事,你们去管,今后我干脆什么都不管了,也免得让你们这样公然打脸的白受嫌气!”
雅莱的脑袋开始大了,一叠声的安抚:“阿妈,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这个意思呀,而且这事和美莎没关系,都是我的主意……”
缇妮夫人根本不信:“你的主意?无人教唆你会这样来坑害我?”
雅莱一再澄清:“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阿爸,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理由了。阿妈你想想,若是阿爸今天还在,女儿订婚能不给像样的嫁妆吗?不管嫡庶,那都是女儿呀,我现在无非是代替阿爸去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缇妮夫人更怒:“行啊,有本事你也赶快娶三个小妾进门,生一堆小崽子出来,然后等你死了就把这些话照原样去和美莎说一遍,我就看看轮到你的正室夫人成遗孀,会有多好的风度能代替你去履职,还能不能有这么慷慨!”
雅莱立刻憋声,挠头皮咂摸牙花子,发自肺腑要感叹一句:“所以我觉得吧,还是一夫一妻比较明智,也免得把头疼麻烦都要甩给下一代。阿妈,唉,不是我说你,当初阿爸要娶小老婆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有强硬一点给堵回去呢?别让他们有机会制造小崽子,不就什么麻烦都没了。”
缇妮夫人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真会说风凉话,我能怎么堵啊?”
雅莱满眼惊奇:“怎么没办法?生我的时候还没有那些小老婆吧?怀里抱着儿子,那不就是有资本:敢让野女人进门,信不信我掐死你儿子?”
缇妮夫人:“……”
真心想问一句:这又是美莎教你的?
雅莱:错,换她只会掐死老公,然后抱着本人的大把遗产去享受大把的野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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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先斩后奏分赠产业,婆媳间的这道梁子算是结下了,任凭雅莱磨破嘴皮努力澄清,可惜根本澄不清。缇妮夫人就是认定了背后推手是美莎,若没有媳妇教唆,凭儿子的心性不可能这样坑害亲妈。
“怎么样?我说的怎么样?你当好人,我背黑锅!哈,别扯什么彼此彼此,本公主送你的黑锅,可回回都是让你得好处哎!可是现在轮到你呢?请问你送的黑锅,又是准备让我得什么好处啊?”
说起现在婆媳间的低气压,美莎当真气不打一出来,缇妮夫人的作风虽不至于当面针锋相对的起冲突,但也绝对是再热乎不起来了。准确的形容该怎么说呢?那就是客气,国王陛下的心头肉,长公主地位何等尊崇,谁敢不客气?所以当然必须是要保持该有的礼仪。长公主来给问个安,都必须点头微笑道一声:千万别,承受不起。
这种疏离的客套距离,绝对是比当面吵架更让人难受,因此美莎现在真心特别特别想掐死这个没事找事的造祸小弟。
百分百,雅莱打死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到头来竟真成了出昏招,老妈老婆,两边不是人。挠头之际只能郁闷承认一句:“这个……看来还是道行不够,还需修炼,呵呵,就是还需要继续修炼。”
美莎不依不饶狠瞪眼:“修炼?我看你是需要修理!哼,惹祸精,出昏招之前先咨询一下本公主行不行啊?要照顾庶弟庶妹充好人,行啊,没问题,没说不让你干呀。请问你现在是没钱吗?能不能去置办新的产业田地,去盖点新宅子呀?就像茜茜的大花园,谁置办起来的谁说了算,拿这些去分,理直气壮都是你做主,还怕谁能说什么?何苦非要动叔叔留下的、叔母手里的?这不就是存心找骂?而且你找来的骂,统统落在我身上了,凭什么呀?!”
雅莱这才瞠目,狠狠拍着脑门追悔莫及,哎呀呀,对呀,怎么早没想到。厚着脸皮努力想补台:“媳妇儿我错了,那现在咨询还来得及吗?这个……现在该怎么办呀?”
美莎更气:“怎么办?赶紧去置办呀!分了多少补回多少,统统补给老妈,还别指望有谁感激你,哼,肯领情收下就已经算给足你面子了!”
雅莱郁闷接受现实,好吧,看来也只能这样了。唉,一步走错,果然就是要落个被动挨打,后果严重呀。
而到了老妈这一边,森森受到伤害的夫人,这一篇可没有那么容易翻过去。以为慷慨放血补回来就完了?想得美!
儿子还好说,关键是儿媳,自古婆媳是天敌,一旦对儿媳存了疙瘩,即便缇妮夫人是做了半辈子的温婉淑女,到此时也终于要感染所有婆婆的通病了。
“你们成婚也有两年多了,就算出战时不在一起不作数,可自从圆房也有一年多了吧,这么长的时间,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你们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孙子?”
当缇妮夫人终于忍不住的催问起来,雅莱真心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挠挠头满脸无辜:“这个……一直都在努力呀,可到底什么时候会有……总要看神明什么时候肯给了,我们说了又不算。”
缇妮夫人闻之瞪眼:“乱讲!这种事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还能由谁说了算呀?一年多了,朝夕相处、夜夜同寝,纯粹撞大运也早该撞上了吧?你给我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是美莎不想生孩子,你们在避孕?”
啥?
雅莱连连摇头:“没没没,这怎么可能呢,众神作证,绝对没有啊。阿妈你别乱想……”
缇妮夫人却不信:“是我乱想吗?美莎有多爱美,众所周知,会不会就是怕生孩子身材走形,所以才不想生的?这样的女人可不是没有,我告诉你,女人若有心避孕,办法有的是,或许就是背着你,根本没让你知道。你给我老实说,每次那个事之后,她有没有急着去沐浴洁身?有没有用蜂蜜往身子底下抹?还有,有没有背地吃药,或者佩戴什么味道古怪的香囊?”
(P:蜂蜜是天然的杀/精/剂,在古时是最有效的避孕手段之一。)
雅莱越听越离谱,龇牙咧嘴忙打住:“阿妈,你胡说八道什么呀?哪有这些事?就算沐浴洁身,那也纯粹是因为爱干净,是我俩一块洗呀。”
清晰感觉到脸上窜烧的温度,乖乖,和老妈探讨这种问题,怎么都感觉有点变/态?
没兴趣继续探讨,他连声喊停:“该有的时候自然会有,我俩才多大,阿妈你急什么?”
缇妮夫人坚决不敢苟同:“这是我着急吗?一年多了!你们同进同出都像连体似的日夜在一起,却到现在没孩子正常吗?哪个女人和丈夫欢好的频率这么高,都早当上妈了行不行?如果你们真的没有刻意避孕,那……那就怕真是有什么问题呀!”
雅莱听不下去:“没病没灾的,能有什么问题啊?好了好了,阿妈你不要整天乱担心,茉莉这块心病好不容易才稍稍去了些,何苦又要自寻烦恼?”
缇妮夫人立眉瞪眼:“什么叫自寻烦恼?美莎眼看着就要直奔二十了,二十岁的已婚女人还没有怀孕生子的可不多见!”
雅莱一万个受不了,连连挥手打住:“行行行,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努力好吧。”
说完头也不回落荒而逃。坏小子满心狂汗,要说头顶上做家长的最让人发怵的习性是什么?一怕逼婚,二怕逼孕,这种事一旦成了口头禅,那是让人灰常灰常有压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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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缇妮夫人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在那个年代,十五六岁结婚是正常,若到了二十岁还没有抱上孩子做父母的,百分百是不多见的非主流。眼看着再没有几个月,美莎就要直奔二十岁大关,肚子里却还没有半点动静,婚后生子的问题,终于被逼出水面。
而在这其中,几味‘催化剂’,更是要把缇妮夫人搅得心神不宁、寝食难安。
第一道催化剂:伊莲。
因着茉莉的事情,被惹翻的乌萨德之所以没能言出必行的在他们归来后,第一时间上门找雅莱算账,就是被冷不丁突然爆出来的消息拖住了腿脚——伊莲怀孕了!孕期未满三个月时不敢再出门,直到真正稳了胎,火爆男才小心翼翼护着媳妇再度来串门,而到这时,伊莲都已是大腹便便,标准孕妇显怀的模样。即将升任祖父母辈的大姐和布赫看在眼里,又欢喜又发愁。喜的是儿子有了下一代,愁的是他们明明成婚更晚多了呢,到现在都要做爸妈,怎么美莎这里却还没有半点动静?
第二道催化剂:小侍女艾琳。
和卫队里公认长得最好看的烈克法尔过成一家,如今也迅速晋升了准妈妈,拜托,艾琳才只有十七岁呀,在美莎这群贴身侍女中都是最年轻的小妹妹了,居然也要捷足先登开抱下一代?
再有第三道催化剂:约克与薛西雅。看看,人家凑到一起,成婚还没超过仨月呢,薛西雅居然就被发现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挂上了果,这是神马效率呀!
身边迅速涌现一票准妈妈,被严重刺激到神经的可就绝对不止缇妮夫人一个人了,大概是个人都要开始犯嘀咕,这这这……最重要的两位正主,请问你们是肿么了?
可惜这种问题,真心是包括正主在内谁都没法回答,缇妮夫人万分纠结+揪心的找上大姐,再难开口也必须开口了:这个……既然美莎身边都有那么多现成的好医生,是不是该让医生看看呀,别是真有什么问题才好。
一言出口,即时惹翻大姐头的护犊子家长病——正因这也同样是大姐的心病,所以一旦被人当面问出来才最不能容忍,一听就炸毛,反应相当之激烈。什么意思啊?话里话外是在暗示我们的宝贝公主有问题吗?谁有问题啊?怎么就敢保证不是你儿子有问题?!
被戳到痛点的霸王花笑眯眯回应,一副欣然首肯的样子痛快点头:“好啊,那就把雅莱叫来,先让医生给看看怎么样?我们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嘛,容易害羞,这种不好启齿的事情,当然是该男人冲在前面先做个榜样才对,夫人你说是不是?”
这下轮到缇妮夫人愕然瞪眼:“这关雅莱什么事?”
大姐依旧满脸笑眯眯:“不相干吗?就譬如埃兰王胡姆班那样的,他的后/宫女人生不出儿子来,难不成还是自己的错?”
什么?!
缇妮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时三刻被气炸膛:“你你你……你说什么?拿我儿子去比那种老/变/态?你什么意思,说我儿子有毛病?你儿子才是有毛病不会生呢!”
大姐笑得更开心:“我儿子会不会生,都有事实摆在眼前了,夫人不会没看到吧?”
缇妮夫人气得连连点头:“没错,事实摆在眼前,天天同进同出的到现在生不出来,你们准备怎么解释?”
老牌霸王花据不买账,叉腰瞪眼的顶回去:“真可笑,凭什么就应该是我们美莎来解释呢?生孩子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到底毛病出在谁身上还不一定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缇妮夫人气极之下冲口而出:“到底谁有毛病,换个人试试不就知道了,要是雅莱和别的女人生出孩子来,我看你们还要怎么说。”
大姐横眉冷对:“呦,这就开始惦记出轨了?行啊,只要他有这个胆子。”
关乎后嗣,更有儿子的脸面荣誉,缇妮夫人这下也坚决不能示弱了:“胆子?怎么,仗着你们势大,就敢拿这个吓唬人啊?可别忘了,家族繁衍,子嗣为大,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天理!就算是王的女儿也不能害人断子绝孙!我还从没听说过正妻生不出孩子来,还不许丈夫纳侧室的,女人要是自己肚子不争气,喊破天也别想有谁同情,真有了庶子庶女那都怪不着旁人!”
哈,够嚣张,谁喊破天要同情了?!大姐彻底炸毛:“你说谁的肚子不争气?只是现在一时没有,又不等于以后不会有,这么急着想给儿子纳侧室,你们又是安的什么心?该不会就是想把你的侄女塞过来吧?你们要是真敢这么过分,就别怪我一刀劈了她!好久没杀过人了,的确手痒得很呢!”
缇妮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想杀谁啊?你们想杀谁?!我的侄女,那也是堂堂大贵族家的嫡小姐,有尊严有体面,就是一头碰死都不可能去给谁做侧室小妾,你们张口这样招呼又是什么意思?是把我们西希家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吗?到底谁过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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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冲突,争执双方都是一样气得不轻,惊天动地的动静,谁再想说没听到都除非是聋子。于是真正的当事核心,小夫妻是双双一块的头大如斗了。听到动静忙不迭的来拉架,这个死命拦着大姑姑,那个磨破嘴皮劝老妈,满心哀叹,要说天底下最难劝开的架是什么?那就是双方都要护犊子的家长对仗了,这这这……根本没道理可讲嘛。
“冷静冷静,都消消气,我没说要出轨纳妾呀。”
“凭什么不纳,没听见都污蔑你有毛病了?不好好证明一下,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
雅莱才说一句,只差被老妈一巴掌扇回来。
“大姑姑,少说两句吧,也真没有这么说话的,不就是让医生看看吗,我让医生看看不就行了?”
“凭什么看?!一叫医生不就等于承认是你有毛病了?有这么恶心人的吗?你是谁?阿丽娜的女儿,有满天众神护佑呢,哪个敢说你肚子有毛病生不出孩子来,不就是明晃晃的恶意污蔑?当心满天众神听见了都不答应!”
美莎才说一句,也即刻被大姐以五级飓风的阵势扫一边去。
护犊子家长一个比一个嗓门更大,弄得真正当事的小犊子都不知道该咋办才好,幸而是有一票还算机灵的准爸准妈赶紧冲上来。
来串门的伊莲挺着大肚子死命拉住自家婆母提醒事实:“阿妈不生气,你看看,上一代不都是先有乌萨哥哥、亚伦哥哥,才有的美莎?我们先有都是在为未来的小郡王小郡主制造玩伴和小护卫呀,这就已经是前兆了对吧?”
薛西雅和艾琳跟着帮腔:“是呀是呀,神明的安排都有定时,等到小郡王小郡主来了,看看,我们不就是最能放心最可靠的乳娘吗?”
这一边,机灵的约克也是拉着太夫人充分开动三寸不烂舌,冲着跟屁虫狮子一指:“夫人别激动,看看,卡比拉的遗物,美赛的那条项链都是亲王殿下找到的,那神人启示为什么只有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还有当初在前线能和狮子心意相通,为什么换做别人也全都不行?可见这是天意,冥冥中都有神灵祝福+护佑的,亲王殿下是被厚厚实实祝福的人,怎么可能会断子绝孙,这才太荒唐了是不?常说好事多磨,这其实就和出席多少重要场合的道理是一样的,越重要的人物往往才来得越晚,是这个道理吧?”
缇妮夫人+大姐双双都是一愣,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啊,互看一眼,几乎异口同声:“听到没有?不准再说我们美莎(不准再说我儿子)!”
&bp;&bp;&bp;&bp;一场火爆的开攻对仗,家里的气氛由此陷入最低潮,最窝心的问题一时成矛盾焦点,这下连美莎也真要开始发愁起来。看着好不容易才把老妈安抚回去休息,深更半夜才回转的雅莱,她一声叹息,算是替大姑姑道歉:“我知道,大姑姑今天有些失态了,顾忌着叔母的身份也实不该这样说话。要说大姑姑,半生都是在为妈妈和我忙活,尤其从当年妈妈临终托孤,一颗心就全扑在了我身上,不然以她和卫队长大叔的感情,怎么会才只有两个儿子呢,都是为了我,在萨蒂斯之后竟都没有再要孩子,就是生怕分心分神,疏漏了对我的照顾。大姑姑虽然不说,但是我很清楚,她为我实在牺牲了好多,当年阿林娜提首屈一指的大姐霸王花,若非因我之故,又怎会甘心困于宫廷?今天的事……只怕就是因为大姑姑太在意了,是真被戳了心才会这么激动。你……不要和大姑姑计较好不好?火气上来,无非都是话赶话才会口不择言,她不是有心要诋毁你的。”
雅莱哑然一笑,坐到身边搂过愁眉苦脸的小娇妻,痛快点头:“我知道,这种干架本来就没法理论是非,随便换了谁,一旦炸毛了火爆对骂,嘴上还能有把门的才怪呢。”
美莎半信半疑的看过去:“真的不生气?”
雅莱露出招牌式的阳光嘻笑,在翘嘟嘟的红唇上用力一波,低声道:“只要是为了护着你,不管说什么都值得原谅。”
呀!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温度在发烧,美莎抿嘴一笑,心中涌上甜甜的滋味。
逗乐了傻媳妇,他随即说:“所以呢,放在阿妈身上也是同理,她也无非是为了护着我,都是一样的本无恶心恶意,你也别往心里去了好不好?”
美莎欣然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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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夫妻释怀得干脆,可不等于别人也能同样释怀,首先第一个,大姐就怎么都过不去。虽说吵架当时嘴上骂得凶,真等转过脸来,最真实的心情却是着急。躲在屋子里甚至要急出眼泪,也只能把自家男人当作倾吐对象。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夫妻同房一年多了,到现在没个动静的确不正常啊,女人一旦在生养的问题上出了麻烦怎么得了?就像当年的阿丽娜,不就是折在了这道关没能闯过去?难不成如今竟要轮到美莎?”
说着说着,大姐就怎样都止不住眼泪,布赫搂过人连声劝慰:“哎呦,真是年岁越大越爱胡思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行不?当初阿丽娜是因为身体不好,这能一样吗?美莎才多大?年纪轻轻健康无病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担忧呢?或许就是时候未到,别着急,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大姐猛然抬头,着实很忐忑的询问:“你说……会不会就是雅莱有问题呀?”
同为男士阵营的家伙没法不瞪眼:“乱讲!这种话不能随便说的啊,要我说句公道话,今天也无怪太夫人会急眼,换成你儿子若被人这样说,你能答应啊?”
为了替急昏头的女人打消顾虑,布赫努力寻找佐证:“你看,这能不能生养众多,往往也是有传承的,就看父辈兄弟俩,赫梯双鹰,哪个少生了?尤其赛里斯,当年遭的是什么刑戮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样子重生回来都能照样孩子一生一大堆,还有什么好发愁的呀?雅莱那小子整天生龙活虎的劲头,都少见比他精力更旺盛的,还需要为这个担心?将来他俩的孩子肯定少不了,也无非就是来得晚一点而已。”
好像……也有道理啊。大姐稍感安心,万分无奈一声叹:“我就是怕呀,摆着个婆婆要难缠,这种事拖得时间越久,心病越重,如果为这个开始整天对美莎质疑不满的……她凭什么这样来逼美莎?阿丽娜的遗孤,陛下的心头肉,美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就算一时没有,那也不是孩子自己故意的呀,她说得着吗?张口就让美莎去问诊就医,凭什么?哦,拐着弯的是说美莎有毛病?谁家的女儿若这样被人说又能答应?”
说到最后,大姐的火气再度无法克制的涌上来。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抬头一看,正是来串门的乌萨德和伊莲双双走进来了。进来时乌萨德的脸色还很难看,一看就是被媳妇努力压着才没有爆发,而一等见了自己爸妈,乌萨德没法不开骂:“那个老妖婆,果然要开始当恶婆婆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护着这一家上下,才让他们个个毫发无伤的平安到现在?你干嘛不让我去找她理论?忘恩负义也太快了些!”
伊莲努力拽着人,坚决不放手:“乌萨哥哥,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是我有话要说,你们先听听我的!”
照顾孕妇是第一,大姐连忙让她坐下:“好了好了,有什么话都坐下说,乌萨,你也坐下,有火气也顾忌着点,当心一不小心再抡着媳妇儿,那肚子里装的可是你们的孩子!”
乌萨德这才不情不愿的坐下,伊莲看着在座一家,忍不住的愁容要流露出来,叹了口气谨慎开口:“阿爸阿妈,还有乌萨哥哥,先说好了,你们千万不能生我的气,只是今天的事一闹出来,忽然让我想到了一件事……”
一家子齐刷刷看过来:“什么事?”
伊莲满是焦虑,却又实在很为难,好半天才试探问道:“你们说……会不会真是美莎的身上有点问题呀?别别别,先别急着生气,我就是在想啊,你看身边一个一个相继有孕,说实话,美莎这事谁能不着急?从发现有孕的那一天我就在想,美莎什么时候才要生宝宝?所以我也真没少琢磨,就是反反复复仔细比较一下我们这些能怀上身孕的,和没能怀上的,到底有没有哪里不一样呢?我想来想去,还真有一样。你们发现没有,美莎最受罪的难关就是每个月的那几天了,每逢来临,回回都疼得特别厉害,真像生了大病死过一回似的,抱着肚子至少两三天别想起床,可是放到我们身上,却好像谁都没见会有这样吧?虽说也都会有点不舒服,但是……像美莎疼得这么厉害,真的很正常吗?”
大姐闻之一惊,下意识努力寻找理由:“这个……美莎从小都是娇生惯养的,吃不得苦,受不得疼,或许……也只是对疼痛的承受度比较差吧?这就好像同样挨一拳挨一脚的,放在别人身上可能都无所谓,换做美莎就真要呼天抢地的受不了了。”
伊莲满面愁容:“我也希望只是这样而已啊,要不然,还是向有经验的医生或者年长的妇人去咨询一下吧?反正我就是觉得,要说是全因美莎娇气,受不得疼,可是换到像我或者艾琳、薛西雅谁的,哪见有谁会被月事折腾到上吐下泻呢?可是再看看美莎,多少时候疼得满头冒虚汗脸都白了,要是没有热汤热敷都根本撑不过去,如果全要归为是公主娇贵才会表现得这么夸张……可是别忘了,美莎那也是割过腕、自过残,真到向自己挥刀的时候也没见眨眼睛啊。”
大姐听懂了,一颗心忽悠悠开始往下沉,是啊,还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呢,美莎虽然平日貌似娇气,实则自父母承袭,是有着坚定的心性,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会被击倒的人。想当日察觉噩兆示警急奔哈尔帕,急行军日夜不休都能咬牙坚持下来,承受力又哪里会比谁差?可是,这样的孩子,每到月事却总会疼得那么厉害,往日只当是娇贵公主病,可如今看来……这会不会完全就是他们的误判?
伊莲说起这事实在忐忑:“记得从前在王宫里的时候,就听到一些年老的宫人谈论过,就是今天这一闹我才突然想起来,好像说是人的体质会有区别,有些女子就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就像这月事,女子受孕多是与月事紧密相关,说起来,大王妃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初入宫时状况不佳,月事紊乱,所以也是一年多了承幸最多却不见有孕,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三王子,可是自从生下这一个儿子之后就再不见后续了……”
乌萨德讶然瞠目:“你该不是说……美莎是这种体质?”
伊莲龇牙咧嘴:“我就是担心啊,所以一想到她每到那几天都那么难受的样子,才越想越没底。”
大姐听得心惊,几乎是本能打断:“伊莲,这种话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啊。”
伊莲连连点头:“我当然知道厉害,肯定不会出去乱说,再给美莎招致麻烦的。急于来和你们说这些,我就是觉得……只怕一味的回避不是办法,而是必须要尽快的想办法才好。毕竟,哪怕真是不易受孕,又不等于不能受孕,就像大王妃,不也一样是生下儿子来?我相信,只要发现问题赶快正视,美莎一定可以怀上宝宝的。有众神护佑,一定能保着她生养众多。”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大姐这下再也坐不住,一叠声的招呼,快快快,赶快把所有随嫁的医生都找过来,这事要是不搞清楚,她今后都别想睡得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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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入夏,哈尔帕的湿热气温实在要比地处高原的哈图萨斯厉害多了,尤其到了正午,几乎少见还有谁愿意上街走动,时不时望天,人们都盼着能多下几场雨以解暑热。这样的天气里,领主寝殿却是门窗紧闭,莫说拉动摇扇送凉风,竟是连象牙掐丝的凉席和枕头也全部撤掉,更甚者,在房间里居然还摆放着烘烤盐袋的火盆。
换掉肚子上已经冷掉的盐袋,雅莱拿过一个新的重新帮她摁住热敷,随手擦掉女孩额头新冒出来的一层细密汗珠,低声问:“还疼得厉害吗?好点了没有?”
美莎无声点头,每到月事来袭,总要被放倒好几天,这滋味着实不好受。看他在盛暑时节还要陪她一同闷在燥热屋子里,后背腋下都湿出大片汗迹,实在有些过意不去的往外推:“要不然,你还是换到别的屋子去睡吧,在这里恐怕你也睡不好。”
“干嘛?这就想分居啦?”
雅莱拒不接受,死死黏糊过来不撒手,故意开玩笑逗她:“还记不记得当初是怎么说好的,天冷的时候拿我当暖炉,可到了天热的时候,你别想一脚把我踢开。没有这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
美莎‘噗嗤’一声被逗笑,若放在平时真要捶他:“这是踢开你吗?陪在这里你不难受?看看,出汗都出粘了。”
大男人对这种论调嗤之以鼻:“这点小意思算什么?想当初巴比伦开战一路打到埃兰,那都是更靠南的地方了,到了这时节有多热你能想象吗?对,尤其是那一趟出海,到了海面阳光暴晒,不出三天直接晒脱皮。想进船舱躲个阴凉吧,可惜那船舱里都被烤得像闷炉,更有多少人不能洗澡的味道摧残,现在想起来都能做噩梦呐。可那又怎样?还不是都过来了,也没见有谁真的睡不着啊。”
美莎眨眼好奇追问:“那么多人都不能洗澡?会是什么味道?”
雅莱乐得坏,鼻子忍不住的凑过来蹭痒痒:“反正没有你香,连出的汗都是香的,真好闻。”
“可你身上很臭哎。”
“嗯,那你就负责把我一块蹭香吧。”
必须承认,有他在身边闹一闹,分散注意,腹痛好像都没有那么难熬了,靠在滚热胸膛,闹过几句之后,美莎很快安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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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又把医生招过去了?”
缇妮夫人的居室里,看到泽比伊回来,她心急的连声催问。泽比伊沉重点头:“大门关得死死的,究竟诊出什么,无从得知。”
“但肯定是有问题不会错了?”
缇妮夫人激动起来,大家都是女人,美莎的问题一旦正视起来,根本不可能瞒过眼,还怕谁会猜不出来吗?
“连着两个月了,都是逢到月事来袭的时候去集体问诊,可见一定有问题!哼,还不承认?还好意思污蔑我儿子?明明就是美莎的问题,所以才到现在生不出孩子来!”
泽比伊满眼忧心:“的确,听很多老人说过,月事不调的女人,往往在孕事上也不会太顺,看美莎每次都疼得那么厉害,且日期总是提前,还上吐下泻的,这……恐怕真的不太正常。万一……若真的子嗣有碍,这可怎么办才好?”
公主的夫婿,想纳侧室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还是王最疼爱的长公主,若是雅莱为子嗣要纳小老婆,从王那里大概都要吃了他,这可如何是好?子嗣一关,岂非都要成难解的困局?
缇妮夫人一张脸都黑了,家族繁衍,子嗣为大,更何况是顶门立户的长子后裔,因此在这个问题上,她坚决不打算再做软柿子!当即向门外一指:“去!立刻把雅莱找过来,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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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逢美莎每个月最难过的日子,好不容易见她能安稳些的睡过去,雅莱结结实实冲了个冷水澡,洗掉满身大汗才往老妈这里来。
“阿妈,这么急着找我,还一刻不让耽搁的,什么事啊?这么热的天,你总要让我先洗个澡吧……”
雅莱嘟囔着走进来,缇妮夫人一听就瞪眼:“热吗?你看看我这里热吗?从早到晚捂得满身大汗该怪谁?最热的只能是你们的屋子行不行?叫你赶紧出来透透气,倒成了阿妈的错?”
雅莱讶然失笑:“我不过随口一说,阿妈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缇妮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狠狠戳头,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想瞒我?召集医生,这已经是第几次给美莎集体问诊了?别再跟我说什么没事,这明明就是有事!你给我老实交代,是不是美莎的问题,就是因为她有问题才迟迟生不出孩子的对不对?”
雅莱一听就头大,这段日子老妈简直像中了魔一样追在屁股后头问个没完,追得他没处躲没处藏,一再解释:“阿妈你想哪去了?美莎能有什么问题啊?不过就是因为这几天疼得厉害,所以才让医生看看的,好歹想点招数能减缓疼痛而已,就是这样。”
缇妮夫人穷追不舍:“为什么疼的厉害?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那么多女人,怎么没见别人疼得这样厉害呀?可见生不出孩子的症结就是在她身上对不对?!”
雅莱一个头两个大,第次重申:“阿妈,你到底急什么呀?只是一时没有,又不等于以后不会有……”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十年生不出来等十年?一辈子生出来还要等一辈子?!这是关乎你的后嗣传承,你给我严肃正视一点行不行?!”
雅莱叹息到无力:“那不然怎样?还要我怎么正视啊?”
缇妮夫人又急又恼:“你说该怎么正视?我告诉你,阿妈是过来人,听过来人的经验总没有错,虽说女人生育是天职,但十个女人里也往往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不能生养的,万一偏偏不幸,就是赶上了这种天生不争气的体质,那任凭是谁都帮不了她!美莎若注定无子,那是她的问题,可你不能没孩子呀!听阿妈的,若美莎真的生不出孩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即便是到了陛下那里,争论起来也完全是他自己的女儿肚皮不争气,这个样子可实在怨不着别人了,你是领主,哪能没有后嗣呢?这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天理,就算是王也不能再说什么……”
“阿妈想让陛下说什么?又是想替我做什么主?”
雅莱一口打断,脸色沉下去,万分受不了的瞪过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阿妈想怎么办?这种事阿妈又凭什么觉得可以替我做主?一家人是至亲,我不想听到有任何人这样诋毁美莎!张口就是不争气,什么叫不争气?不管有子还是无子,那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旁人谁也说不着,就算是阿妈也不行!”
缇妮夫人的眼睛瞪得更圆:“阿妈是旁人吗?我这都是为你好。”
雅莱满目荒唐:“果然啊,最让人厌烦的的确就是这句话,只要打着我为你好的名义,就可以变成我的主人?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替我做主吗?我希望阿妈记清楚,既然是我的事,要怎么办也只能是由我自己做主!任何人都不能代替我去做任何决定!”
缇妮夫人即刻追问:“那你想怎么办?如果美莎一直生不出孩子来,难道你也跟着这样一起拖下去?你总不能守着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把自己闹成断子绝孙吧?你是长子,更是领主……”
“那又怎样?”
雅莱霍然而起,这下真火了:“你说谁是不能生育的女人?!没有这么信口泼污的吧?阿妈你听清楚,我的孩子,只会是从美莎的肚子里生出来!一年没有等一年,十年没有等十年,就算一辈子没有我也认了!这件事,没有旁人说三道四的余地!”
“你……你说什么?有胆你再给我说一遍!”
缇妮夫人简直要被气怔了,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雅莱则面罩寒霜,很配合的重复:“说多少遍我也是这个话!阿妈是太闲了吗?难道非要把家里搅的不得安宁才肯满意?茉莉的事情好不容易才过去,怎么就不肯让人清净两天?我已经说过,孩子,一时没有不等于一辈子不会有!所以还请阿妈不要再这样随便的信口诋毁美莎,更不要来咒我!”
缇妮夫人被气出眼泪,浑身发抖颤巍巍的指过去:“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和阿妈说话?我是在咒你吗?我能咒你吗?”
雅莱毫不客气的反问:“那为什么要一口咬定美莎不能生养?谁这样告诉你的?美莎让医生问诊就是不能生养了?要是这样,今后家里随便是谁有病都干脆不要传叫医生了!”
眼看雅莱动怒,首席嬷嬷泽比伊连忙劝架:“夫人,冷静一点,当心气大伤身。殿下也不要太激动,太夫人没有恶意的,完全是在为你们担心而已……”
“担心就可以随意出口伤人吗?阿妈自己不明白什么叫做言语成祸更胜凶刀?”
雅莱的确动了大怒,一一数算家门里不顺心的是非,无一例外都和母亲直接相关,这着实已经搅得他身心俱疲,因此出口也不可能再留情:“阿妈,既然都是女人,如果换成是你,婚后只是一时未孕就被婆母指责嚼舌,就要看着丈夫去纳小老婆,你的心里会是什么滋味?阿妈在这样说时有没有考虑过美莎的感受?从阿爸遇刺开始,美莎不惜自伤也要一心救叔叔,阿妈是没看到还是这么快就忘了?这几年,美莎是为哈尔帕为我们已经做了多少事,难道所有一切竟都抵不上一个怀孕生孩子?只因这一件事暂时未能让阿妈称心,就要这样无所顾忌的去伤人?这算什么?让我去和别的女人生孩子,这伤的是婚姻的根本,阿妈自己会不明白吗?!”
雅莱越说越怒:“阿妈,你即便是犯糊涂,也总不能蒙了眼睛!看看这几年哈尔帕的变化,我这个领主的声望权威是怎么一步一步真正立起来的?在阿爸遇刺、权力交接最敏感动荡的时期,那一步走错就可能是深渊!如果没有美莎联手扶持,哈尔帕或许早就塌天了,谁敢保证能这么快这么顺利的走出阴霾?能得美莎做你的儿媳,那是你的福分!更是整个哈尔帕的福分!这样的儿媳,阿妈不说好好珍惜,难道还要去伤她?难不成非要闹成反目离心才肯满意?那究竟什么样的儿媳才能让你满意?莫非在阿妈心里,只要会生孩子就是好儿媳了?或者像茉莉那样的才叫好?哼,真让茉莉给你做了儿媳,恐怕才有你头疼伤心+受气的时候呢!”
面对如此横眉立目的儿子,缇妮夫人说不出的伤心+愤慨:“好好好,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种恶人了?我有说过要抹杀美莎的功劳吗?可功劳再多,生不出孩子就是大事!这是关系着哈尔帕的未来你想过没有?你们总不能没有孩子呀,如果你怕美莎伤心,那也好办,大不了就找个身份低贱的,等有了孩子,留子去母,抱过来就当是你俩的孩子,让美莎抚养就是了……”
雅莱怒极而笑:“想得真周到啊,换成阿妈自己,能把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抱过来就视如己出?”
如此言辞听在他的耳中,已不仅是在伤害美莎,更是触犯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雅莱着实恨恶这种想替他安排、甚至就是安排床/第/事的行为,请问在这样说时是把他当了什么?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还是想让和谁配就和谁配的/种/马?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触动逆鳞,雅莱从牙缝里挤出警告:“阿妈你听清楚,我不是你在牧场里养的/种/马!我爱谁,愿意和谁一起同床共枕,不是能由旁人决定的!还希望阿妈能安心好好过日子,不要再自寻烦恼,更不要满口胡言!”
说完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自此后,竟再不肯踏入母亲的房间。
&bp;&bp;&bp;&bp;那一天,母子间的冲突伤害至深,雅莱是真被惹毛了,怒火久久难平,而美莎,则陷入沉默。从大姐纳岚开始,身边人的紧张焦虑,还有频繁的医生问诊,她又不是傻瓜,哪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就是我的问题对不对?每次月事都闹得那么凶,这种体质……不易有孕?”
在这样问时,美莎一双莹绿大眼中流露黯然,生为女孩,这是她无法回避的问题,偏偏又是那么无可奈何,不是能由自己的意志来决定的。
雅莱陪在身边,一声嗤笑搂过黯然伤神的妻:“想那么多干嘛?只是一时没有,又不等于以后不会有,咱俩才多大,这种事急什么?有这份空闲正能多玩几年呢。”
美莎咬着嘴唇,难言忐忑,生平第一次这样心虚没底:“那……万一……我真的生不出来怎么办?就像妈妈那个时候,始终没能生出王子,终究……阿爸还不是一样要娶别人,无子……总是不被允许的。”
雅莱满是不以为然:“没有就没有呗,我又不是王,将来领地传承,大不了传给贝奥就是了。”
美莎立刻瞪眼:“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不准出去乱说知不知道?我不是说传给贝奥不好,只是有些话不能太早说,否则就容易埋隐患。你想,若没有这个话,或许贝奥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可一旦说了还一样吗?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可万一在你说了之后竟又有了孩子,那岂非叔侄间反倒容易生芥蒂?这就是出现竞争抢位的关系了呀!”
雅莱嘿嘿一阵乐:“是是是,我知道,这不是在给你宽心吗?我就是告诉你,不用想那么多,这种事本来就是顺其自然,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是谁呀,我是谁呀?都是有满天众神护佑祝福的,还怕这种小事解决不了?笑话!嘿,怕就怕呀,真等来的时候是一个接一个,都让你忙活不过来,想喘口气都根本没功夫了。”
美莎噗嗤一声被逗笑,真想槌他:“你当我是母猪啊?还要一生生一窝?”
雅莱又是一阵乐,搂住傻媳妇不撒手,在耳边中肯评价:“再说了,别拿上一辈做类比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那个时候,是阿丽娜过世了才开始大选妃的,还活着的时候动过这个念头吗?这完全就是不一样的对不?你看看你,活蹦乱跳的都在这里呢,还想让我找谁去?真找了不都要被你一口咬死。”
原本是逗乐,谁知道美莎非但没乐,反而撇撇嘴要哭了:“这么说的话,要是我一直生不出来,那是不是也该去死了?大姑姑都说过呢,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被这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心里负担之重,日子哪可能再好过?那是不是我的日子也不可能再好过了,要是真的拖个五年十年,在别人眼里都要成白占位,估计都会盼着我还不如早点死了好让位,也好让你得自由……”
说着说着,从来都很务实的少女就越想越委屈了,豆大的泪珠挡不住的成串滚落。
喂喂喂,这怎么还哭了?
雅莱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忙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真是会联想,都想哪去了?别怕别怕,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我发誓,不管是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只有你欺负我的份,好不好?”
美莎半信半疑的看过来,擦着眼泪抽抽泣泣:“真的?”
雅莱拍胸脯作保:“当然是真的,决不食言。”
那好吧。
即时印证,她抓过他的胳膊就狠狠咬一口,咬得某男倒吸凉气,滋味别提多**。
“舒服吗?”
“好吃吗?”
坏丫头居然真的吧唧吧唧嘴,仔细品评:“咸的,赶快去洗澡,出这么多汗你自己不难受?”
一排乌鸦头顶过,他风凉问一句:“想要什么口味,要不要照单往浴池里加佐料?”
泪珠子即时不见影,坏丫头咧开灿烂坏笑,笑嘻嘻接口:“虽说食材一定要腌渍才能入味,可你也一定不想抱着一盆腌渍的肉料去睡觉的对吧?”
食材认命点头,好吧,是不是也该算习以为常了,这张嘴巴,是永远的不吃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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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子嗣的问题被搬上台面,还能乐得出来的,恐怕除了当事者本人这两位,再难找出第三人了。母子冲突,雅莱被彻底惹翻,城堡上下的阴郁氛围再难消散。缇妮夫人终日以泪洗面,而这一次,身为领主的儿子竟是再不肯低头,莫说宽慰半句,竟是连母亲的房间都不肯再进了,即使一家人坐到一起用餐,面对母亲也是一种冷战的淡漠。问话就答,不问就多一字也不说,弄得小弟小妹夹在中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哥,你不要这样嘛,阿妈眼睛都哭肿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就去给阿妈问个安好不好?这都多少日子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啊。”
贝奥一看就是来充当泥瓦匠和稀泥,小妹茜茜也跟着劝:“哥哥,阿妈现在天天哭个没完,就算茉莉闹得最凶的时候,我都没见她这样伤心过,说她的儿子变心了,变得好狠心,连阿妈都不要了……这这这……这算怎么回事嘛……”
雅莱心中叹息,当然知道现在家中的气氛是让小弟小妹多为难,可是他也没有办法呀,不这样,母亲的想头就会没完没了。叹了口气,他摸上小妹的头,就像面对成年人一样对他们说:“不是大哥想这样的,只能说,有些原则和底线不能触犯。你们记住,即便是长辈,也不等于什么事情和要求都是对的,长辈也一样会有不讲理、越界妄求的时候。所以,若想杜绝妄念,也一样需要有惩戒有教训才行。”
雅莱摇摇头满是无奈:“你们说阿妈现在哭的是什么?不就是美莎暂时还没能怀孕给她生出孙子来吗?可这只是暂时的,又不等于一辈子无嗣,有什么必要这样苦苦紧逼,好像多一天都等不得了?若想让阿妈顺心……嘁,她想要的是什么?让我纳侧室,找别的女人生孩子,你们说这是可以点头答应的吗?如果真的顺了阿妈的心,美莎会不会伤心?我又能不能接受?难道只为阿妈一人顺心,就把我们的感受全都置于不顾了吗?这才真是没道理对不对?所以你们现在懂了吗?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应该低头,而正应是阿妈赶快放弃这些荒唐的念头。”
贝奥总算听懂了:“哥,你是在等阿妈低头道歉?”
雅莱摆摆手:“我可没有这种妄念,阿妈毕竟是长辈,道不道歉我都不能说什么,之所以摆出这种态度,只是在杜绝得寸进尺的余地。要打赌么?闹成这样,只要我凑到阿妈那里去哄了,去努力想给她宽心,一旦摆出这种姿态,那唯一的结果,只能是阿妈哭得更凶!用眼泪攻势步步紧逼,不想让我伤心,好啊,那你就拿出不让阿妈伤心的行动来!最后的结果,除非是我妥协点头答应,否则永远不会有罢休的时候!”
贝奥听得说不出话来,这么一想……好像也是啊,既然明知不能退让妥协,如果母亲非要这么不依不饶的话,那可真是除了冷战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妹茜茜听着都发愁:“那该怎么办?这些日子,阿妈揪住大姐姐就是‘教导’,竟想让大姐姐来开导大哥,让大姐姐先开口说同意,这怎么可能嘛。结果弄得大姐姐都不肯再和阿妈说话了,干脆避而不见,主要是避免火爆女官长再发飙。可是阿妈碰了钉子,倒霉的却是我呀,一转脸揪住我就是又哭又恨,说大姐姐太霸道,自己生不出孩子还要连累大哥绝嗣,即便是公主也不能这么过分什么的……唉,头疼死我了,这让我们夹在中间怎么办嘛?现在我想去找大姐姐聊天,都要像做贼似的不敢让阿妈知道,太难受了。哥哥,你想想办法好不好,怎么才能打消阿妈这些念头,让家里回复正常啊。再这样下去,我都真想离家出走了。嗯……或者让大花园赶快建好,我以后就住到花园里去,再不想看这些。”
是啊,该怎么打消?雅莱万分无奈的念叨出来:“我总算知道茉莉的脾性像谁了,要说这种钻进牛角尖的执拗,嘁,果然是脱不开的影响和熏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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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妮夫人再没有任何时候会比现在更伤心焦虑,子嗣是大事,然而想找个人倾诉一下,放眼家门竟找不到可倾诉的对象,三个侧室遗孀连同她们的孩子,在这件事上哪敢多嘴半个字?一不小心,不是得罪公主,就是得罪当家主母,这两边哪个也不是她们能惹得起啊。所以明智点,干脆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说。而再轮到贝奥和茜茜呢,竟也都不肯和阿妈站一边,开口全都是在劝她打消这些念头,这算什么道理呀?这是她在妄求吗?顶门立户长子领主,若雅莱没有儿子怎么得了?
心中憋闷得仿佛压了千斤巨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到这天,缇妮夫人终于受不了,干脆登门去和侄女一诉苦闷。
“你说说,眼看着直奔二十了,肚子不见半点动静,还不准雅莱另纳她人,一说起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对我竟都没个好态度。从前只说女心外向,可这儿子一旦心向了外人,只会更可气呀!雅莱这个混小子,他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样日夜忧心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他吗?居然还要同阿妈翻脸,形同陌路,你可知道,他现在居然都不肯再进我的屋子了,早起睁眼抬脚就走,若非晚餐时还能聚聚,这一天是连个人影都别想看见他。现在更好了,美莎一闹脾气,不肯和我这个婆婆同席共餐,自己躲回房间去吃,这小子居然也跟着一块躲,宁陪媳妇,不理阿妈,这算什么道理呀?他们是想气死我!”
缇妮夫人一路诉苦,越说越伤心,及至说到最后竟是泣不成声。
旁边的听众茉莉,一双眼睛放出前所未有的亮光,听到这些,仿佛经过死荫的幽谷重见第一缕阳光,整个人都一下子重新活过来。说的是呀,到如今,他们成婚都已经有两年多了,同床共寝也有一年多,却到今天不见下一代的踪影,这显然就是最致命的硬伤。无子的婚姻,又如何还能奢望幸福长久?尤其对女人,肚子不争气若还想霸着男人不撒手,那才真叫奢望对不对?
搂着伤心姑妈,茉莉努力压下心中狂喜,柔声劝慰:“姑妈别伤心,当心一双眼睛都要哭坏了,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会永远都解决不了。”
缇妮夫人满眼无奈:“解决?你说该怎么解决?以长公主的强势,国王就是最大靠山,她若执意挡着,只怕雅莱即便是愿意都没法付诸行动啊。”
茉莉想了想说:“姑妈别着急,今日不如先回去,也让我帮姑妈好好想一想,等明天姑妈再过来,我相信总能想出好办法的。”
缇妮夫人叹了口气,实则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好办法,无非是找个人倾诉一下罢了,点点头说:“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咱们姑侄俩至少还能说说话,如今在那个家里,我……我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
说到最后,竟又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茉莉连忙给她擦眼泪:“姑妈别哭,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我们明天再好好聊天。”
略显急迫的打发走姑妈,实则她等不及的是要转过头来找智囊:“把弗南扎给我叫来,快点!”
听到传唤,一个中年男人走进茉莉的内室,他是这座宅邸中新买进的奴隶,进门还没超过三个月,却迅速成为深得主人信赖的第一心腹,就连从小伺候在身边的西洛娅都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个叫弗南扎的粗鄙奴隶,到底有什么特别?在西洛娅眼中,这家伙非但一点不可爱,简直能用可憎来形容,容貌丑陋,几条长长的伤疤纵贯面门,仿佛就是被野兽利爪留下的痕迹,伤疤压过右眼,他一只眼睛都显然是摘掉了眼球,只剩眼皮一团丑陋泛红的肉疤。再有,这家伙非但是个毁容丑陋的独眼龙,周身上下更散发着一种格外阴冷的气息,让人甚至都不想靠近他十步以内。
看到弗南扎进来,茉莉立刻挥手屏退所有人,关紧大门急躁追问:“我按照约定,给你弄到通行令,让你顺利离开牧区来到哈尔帕城,又亲自去奴隶市场挑买奴隶迎你进门,可不是让你来吃白饭的。这么长的时间,你只是一味的要我忍忍忍、等等等,却什么有用的手段都没给我拿出来,你还想让我怎么信你?莫非你就是存心在戏弄我?”
弗南扎不为所动,似乎对这位主的急躁早就见怪不怪了,风凉开口,用仿佛是坏了嗓子的沙哑声音再度重申:“我已经说过很多遍,没有找到机会之前,随便乱动,那就是在自取其辱,根本别想做成任何事!”
茉莉斜眼看过去:“那现在机会来了,姑妈今日的哭诉,我相信你应该听到了吧?”
弗南扎痛快点头:“当然,这么大的动静,我怎么可能不关注呢?”
茉莉急切追问:“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了?”
弗南扎再度痛快点头:“当然,我早就说过,只要你有耐心,机会总是会有的。”
“那你说,应该怎么做才最好?”
“那就看你,想要达成的目的是什么了。”
茉莉咬牙恨声:“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和表哥在一起!如今事实证明,美莎?哼,她根本就是一只不会下蛋的鸡,成婚这么久却生不出孩子来,女人一旦肚子不争气,满天神明也救不了她!表哥注定是我的,倒看看她还能霸占多久!”
弗南扎笑了笑,反问道:“那么,你准备怎么达成目的呢?刚刚你的姑妈也说了,这件事可不是只有一个儿媳在和她顶牛,分明是从儿子那里就根本不答应。作为当事核心,男人不点头,你又准备怎么让他去接受别的女人?”
茉莉冷眼斜睨:“你究竟有没有好办法,趁早痛快点,我没心情和你磨牙。”
弗南扎也不生气,慷慨解惑:“办法当然有,关键,就看你能不能让你那位姑妈鼎力配合了。你要知道,这种事,个人意愿其实并不重要,不管自己真心作何,到了逼不得已时,随便换了谁,最终都是要向现实妥协的。最关键的,就在于领主的身份!”
茉莉心头一动:“说详细一点。”
弗南扎悠然作解:“现摆着最佳范例,现在的国王穆尔西利斯二世,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想当年他和他的王后阿丽娜之间,那是闹得何等轰轰烈烈,天下皆知,在阿丽娜死后,若纯粹凭个人意志,你觉得他会那么快的就去接受别的女人吗?可事实呢?王后国丧不过半年,就开始全地大选妃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如今放在你亲亲表哥的身上,也一样是同理。关键就在于领主的身份,他可不是无权无份的平民小卒,这种身份的人,能被允许没有后嗣吗?若无子,日后领地传承都会成问题!即便他有心传给弟弟,哼,他想这么干,还要先问别人答不答应呢!王庭!懂吗,把眼光放到哈图萨斯,你再去想也就不难明白了。真等到他垂老面临传承的时候,哈图萨斯的王位早已更替,再不是穆尔西利斯二世能给他们来充当庇护伞了,等轮到新王继位,从亲疏情分上就已经差了一大截,若新王有心收回哈尔帕这片领地,你想想,无子无以继承,岂非正是绝佳的借口?谁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除非是傻瓜!”
茉莉的眼睛越听越亮,对呀,这般衡量,若表哥坚持不肯接受别的女人,完全就是在自断未来!一个弄不好,或许就是领地难保,即便纯粹为了这个,他也不可能不正视这个严重问题了。
弗南扎接着说:“看穆尔西利斯二世做例子,其实什么都可以看得明白。就说当年的大选妃,那是多少人在苦苦规劝,才算把他劝过来,正视自己该面对的现实?就是这个道理,这种事,是一定要施压的!来自外界的施压,懂了么?若仅凭一个阿妈在家里闹,哼,就算哭干了眼泪又能怎样?大权在握的是儿子儿媳,可不是太夫人!所以,若想达成所愿,那就必须先把事情闹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美莎身上有病,不能生养,多少医生问诊都根本无计可施!由此造成舆论,更要扯进外臣,要让人们意识到,若领主没有儿子,未来就可能领地不保的危险,意识到危险才会积极行动,要用百姓呼声,还有做臣下的都去集体施压才行!这就叫做众怒难犯懂吗?你说,真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领主,他还有余地不低头么?拒不纳妾为个什么?就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的爱情?笑话!在王室里,爱情这种东西,本身就只能是一个笑话!”
茉莉听得心潮澎湃,的确,按照这个路数,只要表哥低了头、开了口,那么她就有机会了!弗南扎的话,她只有最后一句不认同,谁说王室里没有爱情的,她和表哥之间就是爱情,即便表哥一时不肯给她全部的爱,但只要有机会回到表哥身边,那么,她就有充分的信心,去彻底挤掉那个碍眼的正妻,最终,就是要把正妻的位置夺回来!
茉莉在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已经露出灿烂笑容,欣然点头道:“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哼,美莎,有个国王老爸很了不起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底气和我斗!”
谁知弗南扎却说:“不要高兴的太早,我看,你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叫明智!”
茉莉没好气的瞪过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弗南扎冷笑反问:“怎么,吃了那么多亏,到今天还没长记性?数算你从前吃的亏,哪一次不是因为你的做法太直白?什么都只会直来直去,要做恶人全都是自己去当,这不是蠢货是什么?如果这一次,你还想当这个出头鸟,那尽管随你,等到多少人的怒火扑过来的时候,但愿你已经想好了准备怎么死。”
茉莉气得瞪眼:“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我听你谏言,可不等于能容你欺主!”
弗南扎不疼不痒:“欺主?这是我在欺你吗?摆着那么好的挡箭牌不知道用,那只能说你自己太蠢!记住,向外传散流言,这件事可不能由你去做,而必须是由你那位姑妈去传!所以我才说,能不能成事,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你的姑妈鼎力相助了!你自己想想,这种流言一旦传出去,当事者会是什么反应?王又会是什么反应?能不追究不去查吗?若让人顺藤摸瓜追到你这里,这不是找死是什么?新仇旧恨一起算,到时有哪位出手能对你客气?可若换成你的姑妈还一样吗?那是正经的婆母,是领主的亲妈!就算追到她头上又能怎样?哪怕就是气炸了肺、咬碎了牙根,雅莱能把亲妈处置了吗?美莎能把婆母赶出领地吗?就算是穆尔西利斯二世,能出手宰了兄弟的正室遗孀吗?”
对对对,的确是这个道理,茉莉越听越激动,拿定了主意,就真是等不及的盼着明日姑妈赶快登门了。
&bp;&bp;&bp;&bp;第二天,等到缇妮夫人果然再度登门,寻找倾听苦闷的对象,茉莉努力压着满心兴奋,就说出了解决问题的绝妙主意。缇妮夫人一时瞠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闹出去?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不不,这不行,茉莉你疯了,这种事怎么可以向外传散?放在女人身上都是最不堪的病症,足够让人抬不起头,真传出去美莎还怎么做人啊?还有雅莱也肯定要和我急眼,不不不,这绝对不行,现在已经闹得够僵了,可不能再火上浇油,家门里的事只能在家里解决……”
茉莉连声苦劝:“姑妈,子嗣大事,非同小可,说什么夫妻一体,可在这件事上,美莎和表哥却必须要分开来衡量的。姑妈你自己想想,拼命捂盖子,不传出去无非是为了美莎的脸面,可就算你给她捂得再严又有什么用?她生不出来一样还是生不出来呀,继续拖延下去,除了让姑妈苦水往肚子里吞,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可是传出去就不一样了,至少表哥的问题是有望解决了呀。领主无子,那该有多危险,等到将来表哥老了,领地面临传承的时候,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现在的陛下还在吗?那都已经是由下一任的新王做主的时代了好不好?将来的新王无非都是美莎的庶出弟弟,隔着肚皮,别说是和表哥了,就是和美莎这个姐姐,其实又能有多深的情分可言?这个样子,若到时新王有心算计哈尔帕,就以无子无以传承为借口,要收回领地不容易吗?这才是真正严重的大问题呀!哪能再由得表哥这么一意孤行,姑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传出去为的就是这个,让人们充分认识到若领主无子会在日后埋藏的隐患,由民间舆论,到外臣请/愿,要有足够的呼声集体施压才能让表哥正视起来呀!否则只凭姑妈一张嘴,你就算磨破了嘴皮、哭干了眼泪,能改变现状吗?真要解决问题,那就必须依靠集体的力量,让表哥再想执拗都没了余地,姑妈才真能看到孙儿的希望呀。”
缇妮夫人听愣了,这么一想……未来有可能失去领地的危险性?!这个严重问题她还真是从没想到,这这这……
猛然间意识到这种危机,关心则乱的夫人更要急出眼泪:“这可怎么办才好?你是没看到,雅莱那个硬着脖颈的样子,真是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茉莉说:“所以才不能商量,只能施压!”
缇妮夫人一颗心都被搅乱了,乱如团麻,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觉得有道理,但是……
“这么做,未免太伤人了。美莎固然有些强势霸道,但归根结底还是个好孩子,这几年为了哈尔帕做了这么多,如果这样去伤她,让她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这……这是不是也实在不合适呀?”
茉莉耐心劝导:“姑妈,即便这些事不往外传散,可一旦表哥纳了侧室,你觉得,结果又会有什么两样吗?成婚日久不见有孕,这是明摆着的事实,根本不是说与不说就能避开的,归根结底,都是美莎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哪怕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谁也不说她,难道就能争到有脸了?”
缇妮夫人被问住了,想一想可不是,只要纳侧室有了庶子,则生不出孩子的正室,无论怎样都是脸面无光抬不起头的,不是谁说了什么,或者不说什么就能改变。
茉莉继续添火:“姑妈,你自己衡量,不说出去就是维持现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而说出去,纵然一时对美莎有点受伤,但至少表哥的子嗣能有望了呀,日后领地传承,也不用再担心遭遇危机,孰轻孰重,如今可全在姑妈的一念之间。”
“我……”
缇妮夫人真被难住了,做了半辈子淑女,她活到今天还从未当过这种恶人,可是不当恶人,就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后嗣无望……这……这可该让她何去何从啊?有些动心,却实在举棋难定,缇妮夫人眉头拧成疙瘩,终究是心里发虚:“这事太大了,不然……我还是回去先和雅莱商量一下吧……”
一听这话,茉莉立刻急了:“姑妈,你脑袋昏啦?这是要给表哥施压,你和表哥去商量,不是等着被一口回绝,能有悬念吗?”
缇妮夫人快为难死了:“可是……这毕竟是要伤人的,万一雅莱因此记恨,是认真和我结了仇怎么办?我总不能让儿子恨我呀!”
茉莉连声苦劝:“表哥只是一时想不通,日后总会明白的,做母亲的哪有坑害儿子的道理,姑妈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好!对,就说陛下吧,现摆着最好的例子,往日在家里不就听美莎念叨过,说到如今陛下最大的憾事莫过于生子太晚,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可是再看看儿子呢,却还都那么小,还根本顶不起事呢。当年如果他肯早一点生子,也不会有今天这种扼腕遗憾了吧?想当年陛下不就是因为一份执拗耽误了光阴,不纳妃不生子,从先王到多少重臣怎么苦劝都不肯听,才拖延到三十多岁才有儿子。到今天明白了,扼腕了,嘁,说穿了不就是在后悔吗?可是后悔,晚了!这就是年轻气盛时不听劝诫的苦果呀!明晃晃的惨痛案例已经在眼前了,姑妈难道希望表哥也步入后尘成为下一个?”
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缇妮夫人悚然心惊,对呀,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别说是王的例子,就拿自己来说不也一样吗?当年的四王子赛里斯,那是让她苦苦等了多少年才总算幸运的等到如愿。真正成婚时她都已经二十三岁了,如果当年在初遇时他们就早早的成婚生子,那恐怕儿子都至少要比雅莱大上六七岁,那么真当赛里斯遇刺身亡时,领地权力交接,也就不至于那么人心惶惶一团乱,至少不会是让儿子在十五六岁的稚嫩年纪就必须扛起重担呀。由此可见,这生子的早晚,可绝不是仅凭一己之愿就能任性拖延的事情!
想到这里,缇妮夫人再不迟疑,霍然而起咬牙横心:“不错!这不是雅莱一个人的事,今天的任性,就是在给他自己将来埋祸根!这件事,他不低头也必须低头,这个恶人我当了!拼着让他们小夫妻一块恨我,也不能让雅莱真等将来后悔的那一天再去追悔莫及!”
茉莉努力压下心中狂喜,一再叮嘱:“姑妈,你可千万别说这是我的主意,表哥对我的成见已经够深了,若说起我,只怕他更要误解是我居心不良。”
缇妮夫人一口作保:“你放心,姑妈做事不会牵扯你的,这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
说完,急迫心情驱使,她竟是一刻等不了的急回家门。缇妮夫人根本没看到,就在她身后,‘贴心’侄女凝望她的背影,嘴角浮现的那一抹阴冷狠笑:“美莎,你不是傲气吗?你不是高贵吗?现在就让你跌进泥淖,看你还能往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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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就是在一夕之间,长公主美莎月事不调、有碍生养,众多医生连番问诊均无计可施的风言,就在哈尔帕的大街小巷以极快的速度传散开来。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宛如亲见,说领主夫妻所谓亲密的关系都因此事而触礁,想想也是,任谁只守着一个老婆,生不出孩子岂非要命?所以为子嗣传承大事计,领主现在都要另纳侧室以求子……
风言风语传散速度之快之广,一时间席卷上下,来势之凶猛,着实让当事者都始料未及。再有传言流散的时机也格外蹊跷,其时恰逢雅莱为视察边境哨卡的扩建工程而出巡,根本不在哈尔帕城内,而美莎,则因伊莲已临近产期,跑去阿林娜提串门看望准妈妈了。
夫妻双双都不在,等接到传报时,流言早已成势。而夫妻双方各奔一处,南辕北辙,这仿佛真是自成婚以来从没有过的事,因此看在外人眼里,岂非就更加印证了婚姻触礁,不和生隙?
接到这种传报,雅莱当真气炸了肺,可恶该死的,这是谁传的谣言?!要说美莎是故意避出去,也纯粹是想避开阿妈,而原本他就是想带着美莎一起到边境巡视,无奈伊莲产期临近,这是乌萨德的第一个孩子,对大姐纳岚和卫队长布赫来说,是长子长孙,满心惦念,若不在身边哪里能安心?可若急慌慌的双双回去,又真怕触动美莎的心事,让她触景伤情,左右为难,无论大姐还是布赫,竟谁都开不了这个口。美莎看在眼里,如何能猜不到这份顾虑,所以全为体恤大姑姑和卫队长大叔,就干脆自己开口,和他们一道去阿林娜提看伊莲生宝宝了,这怎么就成了夫妻生隙,分道扬镳?这是生怕他的日子太平静,要无事造乱吗?
“去给我查!这种谣言的源头是从哪里飘出来的?如此谣言惑众,居心实在恶毒!揪出来,我绝不放过!”
雅莱再没动过比这更大的怒火,当即责令亲卫队长迪雷格带队折返哈尔帕,誓言务必一查到底!迪雷格严正领命之际,当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领主和公主,权柄份量不相上下,真闹成夫妻离心,这是要给哈尔帕的权力核心都造成分裂呀!这种流言若说不是恶意都真是让人没法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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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正因流言蜚语扩散的速度太快了,性质恶劣、后果严重,因此庞库斯幽灵怎么可能不赶快行动起来?加急传报,正发生在哈尔帕的是非,就直接传到了哈图萨斯,传进了王的耳朵里。
骤然听到这种诋毁流言,凯瑟王勃然大怒:“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急慌慌来报信的正是庞库斯幽灵的总头子鲁邦尼,务实派心腹满眼忧虑:“陛下,如今最要命的,这流言说是诋毁,可却不是谎言,美莎月事不调、每次都疼得厉害是真的,前段时间频繁召集医生问诊也是真的,更有成婚日久到今天不见有孕……”
“你想说什么?就想说美莎有毛病?”
凯瑟王听不下去,指着鼻子一口打断:“放屁!美莎能有什么毛病啊?年纪轻轻,健康无病,谁敢说我的女儿有问题?成婚好几年无所出的女人也实在多了,只是一时没有,又不等于以后不会有,他俩才多大,有什么可着急的?传散这种流言的人,根本就是其心可诛!是十足的恶毒恶意!”
鲁邦尼心中叹息,一再劝慰:“陛下,我当然知道传散这种流言的人肯定不安好心,但问题也不能不正视啊,万一打着这种借口,关乎未来领地传承,雅莱真的纳了侧室……”
“他敢——!”
听到这话,凯瑟王吼出最大肺活量,被彻底惹翻的怒火一发不可收:“领地传承?害怕因无子,日后被人寻这种借口收回领地?哼,他们想得倒是长远!去,给我派人当面告诉他,他小子若敢起这种歪心,胆敢做出半点对不起美莎的事情,不用等到未来那么长远,我今天就收回领地!带走美莎!趁早一拍两散,他压根不用再惦记什么领主不领主!我的女儿,更没有义务要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生孩子!”
知道王是气急了,眼看着气怒之下手都在打颤,身边亲信纷纷连声劝慰灭火,狄雅歌一再安抚:“陛下,先冷静一点,当心气大伤身,到了这个年纪可不能再轻易动怒啊。”
木法萨则半强迫的摁着王重新坐下:“说的是啊,眼看都要直奔五十岁的人了,万不能情绪太激动,陛下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美莎,陛下若被气倒了,甚至就像先王似的一下子重病不起,那还有谁能给美莎撑腰啊?”
狄雅歌说:“就是这个道理,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该收拾谁,那就收拾谁,陛下总先要静心才好。这种流言是心存恶意毋庸置疑,但要我看,说什么为领地传承要纳侧室求生子,恐怕……不会是雅莱自己的意思吧?反正以我旁观他和美莎的关系,我觉得不太可能,流言恶意中伤,说不定他俩一样都是被人栽赃算计了呢。”
木法萨想了想,同意点头:“嗯,我觉得也是。陛下,不看别的,就看一条,年龄。雅莱今年才多大?十**岁的小伙子,会那么迫切的就想求子吗?只看陛下自己,还有赛里斯亲王殿下,当年你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会有这么强烈的想头吗?年尚未满二十,就已经急到没儿子不行了?要急慌慌的为生孩子去找女人,可能吗?”
这么一说,凯瑟王才稍稍冷静下来,想一想的确有道理,正是血气方刚的鼎盛年华,男人在这个年纪,恐怕想的最多的都是施展抱负,要大干一番有所作为,而子嗣后裔,未来几十年后才会面临的传承问题……的确……怎么想都不会是年轻人热衷考虑的呀?
阴沉着脸色,他斜眼瞪向乳兄弟:“你呢?”
鲁邦尼脸上一干:“别问我,我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有孩子了。”
凯瑟王却在追问:“那心情呢?是你特别迫切,刻意求来的吗?”
鲁邦尼的表情没法形容:“十七岁成婚,隔了两年有孩子不是很正常吗?无非顺其自然,这种事怎么才叫刻意求来?”
凯瑟王没好气的狠瞪眼:“你说呢?在西尔维亚没有身孕以前,你会不会因为急着要儿子就起心纳小老婆?”
鲁邦尼的表情更风凉:“陛下,我有没有小老婆你不清楚?是是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没有!在那个年纪,根本不会因为急着要儿子就饥不择食的到处想法子,满意了?”
嘁,这还差不多!
凯瑟王重重一哼,在众人劝抚下总算恢复了冷静,沉着脸色问:“你们是说……这不是雅莱的本意,或许他本人根本就没这个想法,甚至根本不知道?”
鲁邦尼沉吟道:“传报里也说了,流言传开时,雅莱是去边境巡视哨卡扩建工程,美莎则去了阿林娜提,夫妻俩全都不在哈尔帕城里,这种时机……怎么看都很蹊跷。所以我觉得,或许真的很有可能,是有人瞒着他们在背后操刀。再衡量一下,任何流言都不可能无端兴起,总是会有目的的。涉及到领地未来的传承……若真被说成是有领地难保的风险……那么……哈尔帕的上下臣子,恐怕都会担忧吧?人们不想看到,要规避风险,那就必须要解决问题。而解决问题的最快方法,就是让雅莱另找女人赶快生孩子……”
狄雅歌霍然点头:“不错,施压!这是要给雅莱施压,集体施压,才能指望低头就范。纳侧室以求子,或许就是想通过舆论压力,最终逼成事实?”
凯瑟王目光冷峻:“哼,逼成事实?就是想拿我的女儿做牺牲当垫背?有那么容易吗?去给我查!一查到底!究竟是谁传散的流言,揪出来,必须绞烂他的舌头!”
王的愤怒众人完全能够理解,女孩一旦在生养的问题上遭遇难关,那就是最大的硬伤,说美莎身子有病,不能生养,这绝对是最恶毒的人身攻击了。如此一来,即便真和哈尔帕闹翻了,哪怕夫妻真来个分道扬镳,恐怕美莎日后的姻缘都必要因此遭遇艰难,这种风言,百分百是要毁人一生!因此,凯瑟王在怒火之下,藏不住的也是担忧,他没法不想当年,想到爱妻一次又一次遭遇的流产搓磨。如今轮到美莎……这孩子……不会真有这么倒霉吧?
这样想时,他完全下意识的就想把宫廷里最好的医生都一股脑的派去哈尔帕,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忍住了。不,不行!尤其是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绝对不能兴师动众的派医生过去,那岂非更要坐实了谣言,更要让人乱猜美莎有问题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干,必须想点婉转的办法。
思前想后,他对木法萨说:“去,把路娅嬷嬷请过来,就说我有事请教。”
积古的老人家被请进王宫,当听清美莎遭遇的难题,路娅嬷嬷的眉头也紧皱起来,女人,最怕的就是这个呀?这可如何是好?
思虑半晌,路娅嬷嬷才缓缓开口指出一条路:“不动声色,秘密寻访。就寻访那些……几年无所出,但后来总是生了孩子的妇人,看看她们是怎么解决问题的,是否就有什么民间妙招存在。哪怕不行,但只要寻访的例子多了,她们是因为什么无子,又因为什么有了孩子,案例多了就能从中总结规律,我相信,总能找到办法的。”
凯瑟王闻之点头,嗯,这倒的确是可行的法子。说干就干,心急老爸一刻不敢耽搁,于是分布甚广的庞库斯幽灵,一时间的头号任务都齐刷刷成了这个,要开始盯着女人的肚皮追根究底了。
&bp;&bp;&bp;&bp;阿林娜提
公主一行的到来,立刻让阿林娜提热闹起来,乌萨德带人远远出迎,迎上亲近小妹就忍不住调侃起来:“美莎,你怎么也来了?该不会就是来避难吧?终于受不了那混蛋了?”
不等美莎开口,大姐纳岚鼻子一哼盖棺定论:“可不就是来避难,气死我了,还不如出来透透气。你知道那做婆婆的有多可恶么?只是暂时还没有孩子,就撺掇着想让雅莱纳小老婆了,居然大言不惭还想让美莎点头说同意,再帮她一块去劝男人,甚至就从自己身边的侍女中去物色,竟然张口敢说这都是为你好,从小跟在身边知根知底的,模样即好又忠心,是对正妻最有利的选择……哈,你听听,她还都成了一片好心在为美莎着想了?这是什么人呐!她也好意思说得出口!哼,要不是美莎死命拦着,我真想活劈了她!可见婆媳果然是天敌,当婆婆的就没个好东西!”
美莎的表情没法形容,风凉提醒:“大姑姑,你现在也是做婆婆的人哎!”
大姐瞪圆眼睛拒不接受:“那又怎样?她能和我比吗?能有我这么通情达理?我可干不出给儿子儿媳瞎搅合的混蛋事!”
乌萨德听得瞠目:“那个老妖婆,她真敢这么过分啊?”
布赫黑着脸说:“可不是过分,只是让美莎看了看医生,她就一口咬定是不能生养了。动辄竟把一辈子绝嗣挂在嘴边,能让人不生气吗?哪有这么往坏里咒人的?”
眼看着乌萨德头顶的火苗被迅速点燃,美莎连声打住,叹息到无力:“好啦,大姑姑,还有大叔,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了,还不能让耳根清净些,是不是非要把哈罗斯老爹的脾气也给引爆了,真闹出乱子你们才满意?都记住没有,等会儿进了城,把嘴巴闭严了,谁都别再提这事,我是来散心的,不是来寻堵心的。”
好吧好吧,不说了,想想也是,哈罗斯老爹那个暴脾气,哪里听得了这个?真让他知道了,完全没有悬念,肯定要立刻举着大斧头杀去哈尔帕了。众人乖觉闭嘴,乌萨德搂过郁闷女孩,就像标准的娘家大哥罩小妹:“走,既然来了,就不想那些混蛋人混蛋事,都让他们趁早一边呆着去,踏踏实实住下,干脆不回去了,我负责给你找乐子。”
抛开恼人话题,一行人说说笑笑进城去,阿林娜提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而热闹,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冶炼金属的味道。美莎直奔领主居处,远远的已看到伊莲站在门口翘首以望,那肚子就像吹气一样挺得圆圆的,看到他们立刻兴奋招手。听乌萨德说,伊莲的产期应该就在这几天了,原本她还非要一块出迎,可挺着这样的大肚子,谁敢让她乱跑乱动,还是哈罗斯老爹亲自出马当狱卒,才把她死死拘在了家里。
“好啦好啦,别乱蹦,你是想把我的重孙直接给蹦出来啊,赶快给我躺回去!”
到今天,须发都已皆白的哈罗斯老爹,还是一样的爆汉风格不改,吹胡子瞪眼,紧张情绪全集中在了嗓门。
伊莲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蹦跳脚,凑到美莎耳边嘀咕:“我躺得都快烦死了,像坐牢一样,哪都不让去,你来了一定要帮忙哦,不搞定外公就是一点自由都没有。”
美莎笑嘻嘻点头:“放心,这个包在我身上。”
这样说时,她也超级好奇的打量伊莲的滚圆腰身:“才几个月不见,肚子怎么就这样大了?真恐怖,会不会把皮都撑破了呀?”
说起这个,伊莲的表情苦出胆汁:“我现在只盼着这个小魔星赶快出来吧,真要折磨死人了,腰酸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夜里睡觉肚子里都像压了大石头,根本睡不安稳,还有这双脚……你看看。”
哇呀呀,进屋脱鞋欣赏,美莎一看咋舌,伊莲一双脚简直肿得像面包,怎会这样?
“搞了半天怀孕有这么恐怖啊?太吓人了。还能不能恢复过来?”
“嗯,听说等生了以后就好了,主要都是被肚子里这货给压的。”
女孩叽叽喳喳聊得热闹,哈罗斯老爹偏要跟着裹乱,揪过俏公主上下欣赏不停:“来来来,让老爹我好好看看,啧啧,真是一晃眼就成大姑娘了,越长越好看,看看这水灵的,嫩得都能掐出水来。这么漂亮的妈,将来生出的孩子也肯定漂亮,美莎,你什么时候才准备生孩子呀?”
一言出口,一屋子磨牙,大姐头顶冒青烟,背地里狠狠掐了不着调的老爹一大把,真是的,都到这个年纪了,居然还没学会该怎么说话。
无知无觉的老人家回头狠瞪眼:“你掐我干什么?”
大姐磨着后槽牙:“阿爸,我看你真是需要有个老伴来管管了,要不然越活越回去!”
哈罗斯老爹即刻被触动逆鳞:“谁敢管我?什么叫越活越回去?我这块头,还能再活回你祖母肚子里去啊?说的什么屁话!”
大姐:“……”
布赫:“……”
乌萨德干咳一声算是解释:“呃……这个……习惯就好。”
伊莲也跟着干笑:“是呀是呀,习惯就好,外公就是这么爱逗乐。”
美莎欣然点头:“嗯,我看出来了,到了这里不愁不热闹,想没乐子都难呢。”
的确,哈娣族人的豪放作风,果然是热闹非凡,为款待公主,篝火酒宴开席,那豪饮的架势,终于让美莎深切理解了什么叫做消化不良。虽说自己这里有的是人帮忙挡酒吧,但是……但是……眼见着乌萨德端起简直比脸还大的大海碗,咕咕咚咚的烈酒就眨眼进肚,拜托,她喝水都喝不了这么多外加这么快好不啦。
美莎眼皮乱跳,弱弱问一句:“乌萨哥哥,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好的酒量?”
乌萨德满眼风凉:“不练出来,能混得下去?”
一排乌鸦头顶过,想想也是哈,美莎啧啧感叹之际,必须由衷肺腑的同情一句:“乌萨哥哥,你真不容易。”
乌萨德苦大仇深:“你才知道!”
伊莲在耳边透底:“所以你知道了吧,怀孕还是有好处的,在这里,大概只有孕妇不用担心被灌酒。”
美莎更加同情的看过来:“但你很快就不再是孕妇了,怎么办?”
伊莲风凉一叹:“那……就只能把哺乳期尽量延长一点呗,喂奶的时候应该也不用担心被灌酒吧,要不然……嘁,大概哈娣族人就不是从会吃饭即开始喝酒了,而是从会吃奶就开始喝酒了呀。”
美莎由衷感叹:“唉,做女人,真麻烦,凭什么只有男人那么轻松自由,什么都不用操心就能坐等当爹?太不公平了。”
“是呀是呀,我也觉得。”
伊莲深有同感,立刻热情建议:“美莎,今天晚上咱们两个一块睡吧,好久没有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了,真心好怀念。”
美莎笑嘻嘻点头:“好啊,只要乌萨哥哥没意见。”
伊莲转着眼珠忽然有了贼主意:“让他去和美赛作伴好不好?至少……嘻,也体验一下睡不安稳是什么感觉。”
美莎严重同意:“不错,女人受罪,也必须要折腾一下男人才能心里平衡呀,就这么定了,从现在开始我慷慨出让美赛,全丢给乌萨哥哥去头疼。”
坏丫头凑成堆,乌萨德这下想不头疼也难了,从此夜晚成噩梦,被狮子摧残得鸡飞狗跳,不出几天已经挂出大大的黑眼圈。搞什么?这货怎么就不能踏踏实实的睡觉啊?越到夜里越欢腾,这叫怎么回事?
美莎悠哉指教:“姐姐年纪大了,这不管是谁吧,上了岁数都是一样觉少、浅眠,你就多担待些吧。”
乌萨德:“……”
欢实日子过了几天,就在乌萨德认真考虑要不要送狮子去和外公作伴的时候,这一日,忽然就见烈克法尔急匆匆赶到了阿林娜提。
这趟出行,同样有孕的艾琳和薛西雅都被留在了家里,孕妇不宜长途出行,因此作为孩子爹的男人当然也被一同留下,让他得空多照顾一下自己的老婆孩子,突然见到烈克法尔跑过来,美莎着实一愣,再到他坚持屏退左右关门密谈,美莎目光闪动,除非是傻子才意识不到有问题。
“出什么事了。”
列克法尔磨牙恨声就说起在哈尔帕突然传散开的流言蜚语:“公主殿下,这可怎么是好?现在哈尔帕城内外,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作怪,竟能在几天内传得这么广……”
美莎的脸色沉下去,低垂眼目看不出喜怒,等到一切听完,沉默良久才淡淡开口问:“这些话,你还告诉谁了?”
烈克法尔立刻摇头:“没有,来到阿林娜提,绝没有和谁乱说。我就是想着,凭哈娣族人的暴烈脾气,听到这个还不要炸锅?可现在伊莲即将临产,万一惊了孕妇,又气又急的再闹出意外岂不糟糕,所以对谁都没敢透一个字,直接来禀报公主殿下。”
美莎满意点头:“很好,算你聪明。”
她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闭紧了嘴巴直接走人,免得被谁揪住再盘问你。”
烈克法尔问:“公主殿下准备怎么处置?我可以先带话回去。”
美莎摇摇头:“不用。这不是应该我来处置的。倒是雅莱,他若听说,想必是要赶回来的,去给他传个信吧,告诉他:要回直接回哈尔帕城,不要到阿林娜提来找我,女人生孩子是过险关,这种时候不容惊动,我可不希望他的人再把消息带过来,闹出乱子。”
烈克法尔明白了,即刻领命折返,而美莎则一个人坐在略显幽暗的房间里,很久很久,连姿势都没有改变过。直到门外传来骚动,打破屋子里的寂静。
柔伊尚未进门,略显惊慌的声音已经传进来:“公主殿下,伊莲……伊莲那边发动了。”
美莎吸了吸鼻子,不着痕迹的拂去睫毛上凝结的泪珠,若无其事的起身迎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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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
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要彻查源头实则一点都不难,莫说是庞库斯幽灵的暗查功力,仅是迪雷格急匆匆率队折返查证此事,不出几天就有了端倪。因为流言兴起的源头特别简单,就是有人在四处寻访民间貌美的妙龄女孩,开口便说是要为领主兴纳侧室。
正是这个好消息,让哈尔帕内外四里八乡的女孩都一下子激动起来,领主年轻英俊有多帅,那是众所周知的,如今竟能入领主家门,那对她们简直就是从前不敢想的美梦呀,换了谁能不兴奋?因此,根本不用谁来刻意组织,几乎在眨眼间就自发形成了一股民间大选秀的风潮。正是借着这股风潮,领主为什么要纳小妾的因由才传散开来,哦,搞了半天是公主不能生养呀!那这件事,看来正室夫人也肯定没话说了——流言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扩散得那么快那么广,就是和人们的这种认知直接相关!
而再等追究这股风潮的始作俑者,也就是在民间四处寻访美貌女孩的人,一个一个的追查过去,就迅速追到了缇妮夫人的头上,因为这些人,个个都是为她打理产业、效力多年的门下管事呀!
据说是缇妮夫人亲自授意,让他们尽快物色美貌女孩以做人选,关键一定是要那种看体型胯宽屁股大、看家门子嗣繁衍众多——如果女孩的母亲就是个特别能生的,那估计这样传承下来的也不会有差。总而言之,就是必须要寻找好生养的才行。说起这事,缇妮夫人在提及儿媳时就是愁眉苦脸,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看了那么多医生,怎么就是不见效,月事不调这么严重的实在少见呀……如此种种,随口嘀咕,貌似无心,可底下办事的奴仆却还有哪个听不懂?因此当然必须的要为太夫人解忧,雷厉风行的行动起来。
看到这种结果,雅莱的愤怒已经没有言语能够描述,怒火冲天折返都城,裹挟着一股杀人的冲动就找上母亲。
“阿妈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这么干的?!”
一声巨响踹开大门,雅莱对上母亲已是红了一双眼,面对儿子非同一般的怒火,缇妮夫人纵然心中打颤,但还是努力拿出最诚恳的态度希望他明白。
“雅莱,在这件事上你可不能任性……”
“任性?到底是谁在任性?!”
缇妮夫人才一开口就被打断,雅莱根本不听,如果这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他真想抽刀活劈了谁。这么大的动静,贝奥和茜茜纷纷赶来拉劝:“哥,先冷静点,别发这么大火。”
“冷静?你们要我怎么冷静?阿妈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是不是活腻了?!”
由于情绪太激动,雅莱脖子上都爆出青筋,冲天怒吼只差震破屋顶。缇妮夫人也激动起来:“怎么?难道你还想杀了阿妈?我这是为了谁啊?还不都是为了你!”
不让儿子开口,她努力抓紧时间以最快速度把不得不出手的理由一口气全都说清楚。
“你听明白了吗?有没有儿子,什么时候有儿子,那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关系到未来哈尔帕的传承!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给自己埋祸根?难不成非要等到被人以此为借口收回领地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后悔!阿妈拼着当这一次恶人,就是不能让你真当事到临头再追悔莫及啊!”
雅莱满目荒唐,怒极而笑:“追悔莫及?真是个不错的字眼,你知不知道,这是阿妈你!不用等到未来那么长远,就在眼前当下,你就要立刻尝到的滋味!你怎么竟能干出如此愚蠢的恶事?流言蜚语,你牺牲的是谁?!长公主美莎,那是在王的臂弯里长大的孩子,是陛下最爱重的掌上明珠心头肉,又岂能容人如此践踏?说什么领地未来传承,狗屁!这种恶事一旦传到王的耳朵里,即时收回领地会很难吗?你……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这样没有底线的冒犯于王?!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缇妮夫人大吃一惊,即时收回领地?这……她根本就没想到这个呀!心中发寒,却又实在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美莎还在这里呢,陛下怎么会收回领地?”
雅莱闻言更怒:“多可笑啊,这个时候想起美莎了?一心张罗给我纳侧室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背叛婚姻誓言,让别的女人来抢位,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伤的是婚姻的根本!你觉得王会容忍自己最爱的女儿还继续留在哈尔帕受这种委屈吗?你……你这是非要把我们闹散了才满意是不是?!”
缇妮夫人连声解释:“不不不,阿妈没有这个意思啊,无非都是为了你的孩子……”
雅莱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没有这个意思?那你干的又是什么混账事?我和美莎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用得着别人来瞎操心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性质有多恶劣,你凭什么认定美莎不能生养?是听到哪个医生郑重给下判决了?还是有天神启示这么和你说的?你究竟有什么凭据?!”
缇妮夫人努力辩解:“可是……美莎月事不调,每次都闹得那么厉害,这是事实啊,还有到现在一年多了不见身孕也是事实……”
“一年多没有身孕就可以论断一辈子不能生养吗?你敢这么说的理由在哪里?!”
雅莱怒不可遏,厉声提醒:“你知不知道,若认真追究,无凭无据,那就是信口泼污!法典明文,玷污王室名誉,造谣栽赃,那是要被判当众掌嘴的丢脸刑罚!而这还是轻的,若纯粹只是丢脸或许都要算你幸运了,如此践踏美莎,你有没有想过王的反应?陛下一旦出手,会那么轻易饶过你吗?就算明的不行,难道暗的也不行?你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派出刺客,就干脆除掉恶婆婆,是直接要了你的命?!”
什么?!
缇妮夫人一下子瘫坐在地,这下是真心腿软得再也站不起来,这……会吗?不会吗?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干了蠢事,那……现在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听到这些,小弟小妹都是大吃一惊,紧跟着也害怕起来,贝奥忐忑追问:“哥,阿妈真的会有危险吗?”
雅莱不理弟弟,只看母亲,咬牙恨声:“现在来问我?在肆意妄为,惹出这种泼天大乱子之前怎么没想过要来问我一句?恶事已经做成,这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闹成这样,你还指望谁能去给你挡住王的怒火?那除非是美莎再冲上去一次给你们挡灾!可你好意思再求出口吗?反正我说不出来!”
小妹茜茜直接被吓哭了,扯着母亲又气又急:“阿妈,你怎么能这样乱来呀?我真没想到外面铺天盖地的流言居然是你放出去的,怎么办?这下真把大姐姐得罪狠了,以后还怎么同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啊?要是真把大姐姐和哥哥闹散了,我……我……我才不要别人来做大嫂呢,哪个也比不上大姐姐。”
贝奥也是一样的痛心疾首:“是啊阿妈,你这次实在太过了,就算急着抱孙子也不能是这种急法呀!以大姐姐的骄傲,岂能容忍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这不是明摆着要拆散大哥他们吗?拆散了又准备再找哪个去?领主夫人可不是随便抓个什么人来就能胜任的呀。这样伤了大姐姐,岂非阿爸天际在望都要寒心?”
缇妮夫人有嘴说不清,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我……我真的没想拆散他们呀,这不是生不出孩子来,我只是想解决问题吗……”
“够了!别再让我听到这种混账话!”
雅莱忍无可忍咆哮如雷,严厉警告母亲:“把这种咒人的言辞挂在嘴边,不是让阿爸寒心又是什么?这是最后一次!若再让我听到一句你说美莎生不出孩子,就别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说完他头也不回愤然而去,随着大门关合,亲卫队心腹精锐呼啦啦围拢内外,领主严令:太夫人禁足养病!从现在开始,没有领主亲口允准,不准踏出城堡半步,更不准放一个外人进门探视!
&bp;&bp;&bp;&bp;“哥,你消消气,阿妈这回虽然的确太糊涂了,但追究起来也只是好心办了错事,她并非真的心存恶毒,何至于要处置得这样严厉?亲卫队把守,连居室大门都不让出,这和坐牢有什么两样?”
追到身边,贝奥努力劝解:“一家人,终究还是以化解为重吧,否则继续下去只会越闹越僵,你和大姐姐也不会过得开心呀。”
雅莱恨恨向门外一指,真想骂死傻小子:“处置?你觉得这是处置?我这是在保她!那派过去的都是亲卫队里的一流精锐,严防死守为个什么?还不是为了安全!”
贝奥这才一惊:“哥,你是说陛下……真的会……”
雅莱呼吸紊乱,重重一脚踹翻了案几,恨声道:“这要不是我的亲妈,随便再换个旁人我都直接一刀砍了,哪还用废话?可她又不是陛下的亲妈,你说可能性大不大?总要防备着点才好吧!”
这样说时他已经招来了大管家帕提亚,气哼哼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太夫人的三餐饮食都和我同灶,凡事仔细着点,别出意外。”
听到这些,贝奥哪还能不懂大哥的苦心,是啊,陛下就算再气恨,能一怒去要恶婆婆的命,但总不能去要女婿的命吧,为着女儿也不可能,所以只有和他同灶才最安全。
贝奥心中五味杂陈,忧心开口问:“哥,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要不然……我去一趟阿林娜提,替阿妈道歉。”
雅莱一声荒唐嗤笑:“道歉?这种事的性质有多恶劣,是轻飘飘一句道歉就能解决问题的?”
贝奥犯愁了:“那该怎么办?这流言闹得铺天盖地,现在恨不得是个人都知道了,又该怎么消下去?”
是啊,该怎么办,任谁遭遇这么难听的人身攻击都不可能不急眼。雅莱心中愤恨无限,他很清楚,这一回,是真把美莎伤狠了,特意传话不准他去阿林娜提,用意他当然明白,这番流言若是在阿林娜提传开,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万一再惊了胎,连累到乌萨德的孩子罪过就大了。
心中权衡再三,他招来约克吩咐说:“你替我走一趟阿林娜提,去看看美莎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去,不要带随从,免得人多口杂再漏了嘴。替美莎宽宽心,告诉她这件事我会妥善处理的。问问美莎什么时候回来,再有,给乌萨德的孩子带一份庆生礼,礼物一定要重,就把……把那块最大的极品金刚石送过去吧。”
约克点头道:“我知道了,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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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娜提
经过整整一天的焦急等待,黄昏时分,终于听见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房间深处传来。
“生了生了,红扑扑又胖又结实的男孩,是个儿子呢。”
听到喜讯,守在门外的人一片沸腾,乌萨德等不及的冲进去,美莎则连声追问:“伊莲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报信的嬷嬷一拍脑门:“看看我,都高兴晕了,母子平安,当然是母子平安。”
美莎长松了一口气,拍着心口念叨:“那就好,吓死我了,听听这个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叫一整天,太瘆人了,都好像要没命了一样。”
这样说时,她也急着想进去看看,报信的嬷嬷却连忙拦住:“公主殿下别急,里面还没收拾干净呢,血腥气太重,大姐说了,等一会儿收拾好了,就把孩子抱出来给你看。”
美莎咬着嘴唇笑嘻嘻:“我就是好奇嘛,生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嬷嬷讶然失笑:“早晚有公主殿下自己知道的时候,大姐就是怕吓到你,才特意交代拦一拦。别着急,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一日等待,随着新生命的降临,大姐与布赫双双升任祖父母,那份喜悦无以言表,抱着红扑扑粉嫩嫩的小婴儿,根本没有爸妈插手的份,大姐抱在怀里,那是谁也抢不着。
“你看看,这嘟着小嘴的样子多像乌萨呀,你还记不记得,乌萨出生的时候就是在黄昏呢,呵,可见是父子,连这出生的时间都是一个样。”
布赫听得笑,哪能不记得呢,那是阿丽娜从水泉离开的日子,想忘都忘不了。想到这里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想当年乌萨是由陛下赐姓祝福,今天轮到小孙子,这个祝福也不能少啊。正好,美莎就在这里呢,不如干脆来个公主赐姓怎么样?”
大姐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这个主意好,美莎快过来,赶紧给我们的小宝贝想个好名字。”
啊?
听到这种要求,轮到美莎傻了眼,一屋子人一个一个数过去:“阿爸、阿妈、祖父、祖母,还有太爷爷,全在这里呢,让我起名?这种事轮得着我吗?”
大姐立刻瞪眼:“你是公主啊,不该你该谁,别废话了,赶快想,必须给我的小孙子起个好名字啊,不好不要。”
美莎的表情没法形容,满是同情的往人家亲爸那里看过去:“乌萨哥哥,你没意见?”
乌萨德笑得别提多难看,眼角余光扫一圈:“你看看,一个比一个的瘟神都齐了,我敢有意见?”
哈罗斯老爹一锤定音,连声催促:“美莎,你就赶快想吧,公主赐姓才能招好运啊,赶快赶快,别人起的名字我可不认。”
美莎满头黑线,乖乖,她自己还没当妈呢,居然被一屋子人眼珠不转的盯着给小孩起名?起不好还不行,这个这个……压力好大哎。
忽然之间静悄悄,所有人都在等着公主吐口,这种气氛弄得美莎都快吐血了,苦着脸央求:“你们不要这样盯着我好吧,总得让我想想,名字是要跟一辈子的,哪是说起就能想的出来呀。”
谁知产妇伊莲也要跟着裹乱,撇撇嘴拒不接受:“别人想不出来我信,你想不出来,骗谁啊。从小就数你看的书最多,那脑子里都像个书库似的,什么好词好点子没有。赶快吧,都等着你呢,别再吊人胃口了。”
美莎有冤无处诉,她真没想吊谁的胃口呀,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满脑子乱转搜罗好字眼,眉头拧成疙瘩,总算想出一个:“那不如……就叫……亚斯兰,怎么样?是古神话中的冶金之神。”
一屋子的家长,眼睛‘唰’的一下全放光,哈罗斯老爹第一个拍手:“好好好,这个名字好,一听就是我们哈娣族的儿子。我的第一个重孙,就叫亚斯兰了。”
大姐抱着小婴儿乐不可支:“哎呦,我的小亚斯兰,这下你也成神了呢。”
乌萨德:我是神他老爸。
伊莲:我是神他老妈。
布赫:我是神他爷爷。
哈罗斯老爹:我是神他祖宗,你们哪个有我大?
一片笑闹中,没有人注意到美莎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
身边多了一个娇嫩嫩的小婴儿,从大姐开始更要毫不客气的把狮子轰远些,床榻勿近、摇篮勿近,皮娇肉嫩的小婴儿可禁不住那倒刺大舌头舔一下。而这回美莎好像也成了聋子,压根听不到狮子美赛呜呜咽咽的委屈哼唧,凑在产妇床边,托着腮帮半是好奇半是感慨的追问:“伊莲,你给我仔细说说,生孩子到底是什么感觉呀?”
伊莲认真想了想:“嗯……就是……刚开始的时候会害喜,吃什么吐什么,连稍稍油腻些的味道都闻不了,别提多难受了。再到后来,恢复胃口了,就开始越吃越多,整天觉得饿,好像总也吃不饱似的,三更半夜都想吃东西,可是呢,有经验的老人家全都拼命的拦我,说不能吃太猛,要不然胎儿太大了就不好生了,到分娩的时候有罪受呢,所以就只能克制着。你知道吗,特别馋嘴又不能多吃的时候,那滋味简直比吃不下去的时候还难熬,都像饿鬼似的,连做梦梦见的都是吃大餐,按照乌萨哥哥的形容,说我一见了吃的眼睛都绿了,真怕把他一口吞下去。对,有一回就是梦见在啃大棒骨,结果是抱着他的胳膊死命啃呢,硬生生把他给痛醒了。”
美莎咯咯笑倒:“真的?你还会有这么吓人的时候?哎呀呀,可惜我都没看到。”
伊莲有感而发:“可不是,十月怀胎,真真没有一天是好过的,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就是腰酸背痛,还要频繁的上厕所,再到后来,腿也肿了,脸上还会生斑,头发也会掉,尤其到了夜里睡觉,月份越大越遭罪,平躺着,压得透不过气来,侧躺吧,小东西又在肚子里不安份,好像是他不舒服了,所以就开始折腾我。唉,你可不知道,肚子大了以后,想翻个身都很费力呢,到最后一个月,都必须让乌萨哥哥帮我才行,要不然自己都根本翻不过去。再到分娩,那就是一个字眼:痛啦。我活到这么大,真是从来没尝过这种痛呢,腰胯酸沉得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那痛是一波接一波的没个完,开始的时候间隔还长一点,越到后来间隔越短,直到没有间隔了,就是浑身上下痛成一片。”
美莎听得龇牙咧嘴:“难怪听你的叫声那么撕心裂肺,听着都怕。”
伊莲抱过由自己生出来的小东西,咧嘴一笑:“你说遭罪吧,可是呢,真等看见了他,送着小东西趴到胸脯吃上第一口奶,心里就软的呀,一塌糊涂了,再也挪不开眼睛。突然间就觉得之前受的那些罪全都值了,别说是受罪,哪怕就是让我为他去死都一点没问题的。我想,这应该就是做妈妈的感觉吧。”
美莎听得出神,一时说不出话来。
看她这一刻的失神,伊莲二话不说就把小东西塞进她怀里:“美莎,你替我抱一抱,听老人说,这样是会传递好运的,多抱一抱,你自己也很快就会有了。”
是么,还有这种说法?
美莎听着新鲜,想试一试,却又不敢伸手:“我……没抱过小孩呀,这个要怎么抱?”
伊莲连忙示范,替她摆好姿势:“对,就是这样,轻轻托着脖子就没问题了。”
美莎小心翼翼托抱着娇嫩小婴儿,只觉得全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再动,生怕一不小心摔了,罪过就大了。可惜,小婴儿到了她的手里偏偏不老实,挥舞着两只小爪,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接着拱猪似的蹭啊蹭,居然就往俏公主的胸脯上袭击过去。
哎?哎……哎呀……
“他他他……他要干嘛?”
伊莲看得咯咯笑,连忙掰开儿子小手,给窘迫公主解危救难,笑嘻嘻道:“他喜欢你呀,我们的小亚斯兰知道这是给他起名字的阿姨。”
一听这话,美莎立刻要哭:“我不是阿姨,我还年轻呢。”
伊莲笑得眼泪横流,重新把不安分的小东西接过来,连声安慰:“好了好了,真是的,再没见过比你更爱美的,大嫂不让叫大嫂,非要叫姐姐,那是不是等今后亚斯兰都不准叫阿姨姑姑的,也要叫姐姐你才满意?”
美莎痛快点头:“好啊,我没意见。”
伊莲没好气的送白眼:“那将来轮到你儿子呢?对着亲妈也要叫姐姐?”
美莎的神情黯淡下去:“我?天晓得还会不会有这一天……”
知道她吃心了,伊莲摇摇头,根本不接受这种悲观论调:“美莎,你不用担心,肯定会有的。我听族里的很多老人就说过,说十五六岁的小娃娃呀,成婚是成婚,但是呢,其实并不宜那么早就要孩子,岁数太小生孩子的话,危险大,更容易伤身,其实就应该多等几年,等身体各方面都更加成熟了再生才最合适,对宝宝、对妈妈都好。所以你明白了吧,神明安排,凡事自有定时,你到现在还没动静,说不定就是天神安排给你的爱护呢,有众神护佑,给你做出的安排一定都是最好的,到了最合适的时候再去生,才能保着你一切都能顺顺利利,说不定呀,就是能既不长斑也不掉头发,腿也不肿的就做了妈妈,你想想,那样不才是最好吗?”
听到这些,郁闷孩子转悲为喜:“真的?还有这种说法?晚几年可以少受罪?还能保住形象不受损?”
伊莲义正言辞:“当然是真的,知道你爱美,所以肯定就是要安排给你最好看的样子当妈妈才行呀,不用像我们这些凡人似的这么悲催。”
嗯嗯,好好好,这个她爱听。
屋里叽叽喳喳,大姐含笑进门,就听见女孩凑头已经是在探讨产后恢复身材的话题了,大姐满心暗笑,唉,真是孩子,什么时候都不忘臭美,笑着打断叽喳麻雀说:“约克来了,等着见你呢,快去吧。”
美莎心头一沉:“约克?他来干什么?”
大姐亮出手中盒子里的宝贝:“看,说是来给孩子送庆生礼的,这应该是雅莱手里最大的那块金刚石了吧?真难为他居然舍得,这礼可着实贵重。”
美莎心中明白,嘴上却说:“送礼当然是要投其所好呀,送给铸剑师的礼物自然是这种东西才能招人喜欢,呵,这下不愁打磨金属的金刚钻再缺好材料了。”
来到会客厅,眼见只有约克一人,美莎挥挥手屏退左右才开口问:“雅莱已经回去了?”
约克点点头:“是,殿下已经回到哈尔怕城,怕人多口杂再漏了嘴招出乱子,所以特命我一个人过来。哈尔帕这场流言蜚语,我知道一定会让公主殿下非常恼怒,这也同样不是亲王殿下愿意看到的事,他实在比谁都气……”
美莎冷然一哼:“怎么个气法?母子矛盾升级?是叔母干的对不对?”
约克一愣:“公主殿下……你都知道了?”
美莎面色如霜:“很难猜么?”
约克心中叹息,连忙说:“亲王殿下说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妥善处理的,请公主殿下不用担心……”
美莎冷然打断:“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那是他的家事,可未必一定就是我的家事,大不了不过了,各自走人,乐得清静。”
约克着急起来,连声解释:“公主殿下,我知道你心中肯定不痛快,这种事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可能痛快,亲王殿下特意让我来,就是因为担心公主殿下心情不好。其实这件事一出,心里最堵最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啊。说什么纳侧室以求子,我可以作保,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思,连一星半点都没有,所以……还请公主殿下千万不要迁怒,不要和亲王殿下生气,总要夫妻和睦才好。”
美莎没兴趣听下去,冷脸打断:“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现在你已经说完了,可以回去了。”
约克挠头犯愁,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硬着头皮问一句:“现在伊莲的儿子已经平安降生,呃……不知道公主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美莎无以言说心中那股气堵,狠狠瞪一眼:“回去做什么?要我亲耳去消受那些流言蜚语?”
约克语噎,小心翼翼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公主殿下总不可能不回去吧?就算可怜可怜我,给我个归期的日子也行啊,要不然,薛西雅的大靴子又要招呼上来了,她现在也是孕妇啊,这个这个……情绪不稳,前一刻还高兴呢,后一刻就能翻脸,碰不得、惹不起,真惹急了说不定真要废了我呀。公主殿下,就看在本人是被你推进火坑,纯粹发发善心行不?”
十足可怜相,就差痛哭流涕了,美莎忍不住一声破笑,满腔的恼怒都化成了叹息,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说:“一个月吧,一个月之后我再回去。”
约克长松一口气,满心泪奔我的小腰啊,终于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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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走后,大姐终于察觉出不对劲,先是烈克法尔,现在又是约克,都是单兵一个匆匆来匆匆走,只见美莎,不理旁人,仿佛屁股后面有追兵似的,多一天都不停留,一张嘴巴更闭得比蚌壳还紧,好像生怕和谁多说一句话就能要命。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哈尔帕出了什么事?
问到美莎这里,她却只有简单的一个字眼:“没事。”
嘁,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没事啊?从小一手带大的孩子,一看美莎这副木然的表情,大姐就立刻断定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既然问不出,她下意识的就想派人回去探听。
可惜,美莎显然也是太了解了,一看大姐的表情,就宛如读心术似的出口:“大姑姑是急着想赶我走吗?如果是不想让我在阿林娜提继续多呆了,那就尽管派人回去打听。”
大姐瞪眼嗔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大姑姑怎么会想赶你走?阿林娜提,是什么意思啊?这里就是阿丽娜城啊!合该就是你的家,哪会有人不想让你多呆呢。”
美莎却说:“既然是家,就应该让人住的轻松惬意才对,大姑姑怎么就不能让我清净两天,何苦这样疑神疑鬼。”
“可是……”
大姐还要再说,却被布赫不由分说的拉走,拉回住处关起门来嘀咕:“你还看不明白,哈尔帕肯定是出什么事了,但美莎既然不想多说,那就干脆先别问,横竖等回去以后也肯定会知道的。说不定,就是一说出来就让人特别烦恼的糟心事,看这架势,分明就是想避一避啊,孩子既然说了想清净两天,你就别多事了。”
大姐满心焦躁:“我这不是着急嘛,一个一个嘴巴全封得像蚌壳似的,那估计肯定不会是小事……”
布赫却说:“随便大事小事,美莎又不是没有成算的孩子,再说了,哈尔帕那边还有雅莱呢,即便有事,估计他俩应该也能解决,你就姑且忍两天吧。美莎既然执意不说,要是追在屁股后面刨根问底的没个完,那不就是故意惹人心烦吗,烦得没处躲清静,可不就成了逼着走人没法多呆了?”
大姐一时语塞:“那……好吧,我不问。真是的,有什么事不能说啊?平白让人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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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为期,美莎只是希望能有一段时间让自己静一静,同时,有些问题也的确应该认真考虑了。站在阿林娜提露天矿坑的边缘,望着那熔炉冶炼仿佛千年不变的忙碌风景,她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宛如一缕找不到归宿的游魂,不知道自己应该根落何处。
&bp;&bp;&bp;&bp;哈尔帕
风神殿里星星池,雅莱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整夜,听到约克回来后的传报他就知道,美莎不愿意回来,这一次,她是真的受伤了。禁足母亲,处置家门,可是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雅莱很清楚,流言之殇,重点从来都不在于惩治凶手,即便惩治的再狠,伤害也已铸成,覆水难收。要破流言,扭转局面,不能让美莎和自己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他,必须要拿出行之有效的办法才行。
一夜沉思,他一双湛蓝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寒光,就是从归城的这段时间,流言的影响已经开始显现,搬出后继无人,则领地极可能不保的危言,是已经有做臣下的旁敲侧击、小心试探,开始向他谨慎进言,没有儿子终究是不行的,殿下是不是应该……
哼,这大概就是想要的结果吧?用流言成势来施压,想来个群情共谏让他低头?有那么容易吗?抱着这种心思的人,也未免太小看了他!
雅莱?奥斯坦,几年时光洗练,宛如脱胎换骨,心智的成熟就和身高的蹿升一样迅速,他早就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直率、能那么容易被人左右的毛头小子了,此时此刻站在神圣殿堂,那挺拔的身姿、锋利的眼神,俨然就是一个顶天立地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雏鹰离巢,一旦开始振翅,就是能够俯瞰大地的猛禽!这一次,他就不妨让所有人好好看清楚吧,领主的权威,是否能容人轻易冒犯,想要胁迫领主,会不会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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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雅莱随着初升的阳光走出神殿,守在晨雾中的亲信,眼神里藏不住的都是焦虑,乌尔斯第一个迎上去,说是要来神殿寻求平静,却不知这一夜祝祷,能不能解决问题。
“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要我把那些自作主张去选秀的家伙全部下狱?”
雅莱竟笑了,只是这笑没到眼底,他转身遥望雄伟神殿,用冷冽的声音说:“怎么办?看,最好的办法不是已经给你摆在眼前了吗?”
乌尔斯一愣,下意识的一块往神殿看过去,这……什么意思?
雅莱牵动嘴角,给出刀锋般的一句话,掷地有声:“神权大于一切!”
将心腹亲信招聚过来,耳边一番交待,人们的眼睛齐刷刷放光,片刻不耽搁的纷纷去领命执行。
雅莱的策略简言之一句话:以神权灭流言!
要知道,在哈尔帕最大的不是领主,而是气候-暴风之神马尔杜克!是卡比拉的神威!胆敢拿着领主夫妻做文章的人大概都忘了,他们是谁!
美莎,那是阿丽娜的女儿,卡比拉的孙女!而他呢,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是得蒙卡比拉显灵,要亲**付重托的人!从神人而来的血脉承袭,岂能容人轻易亵渎?
现在,雅莱就是要把这些事大张旗鼓的宣扬出去,从父亲遇刺时,美莎能得半夜示警,都能亲眼看到在星星池中搞鬼的黑手,再到自己从巴别塔废墟中寻到的项链,那是卡比拉的遗物,是能通灵的至宝!这些事情,虽然当事者们都清楚,但平民百姓却不知道,而现在高调宣扬,就是在不折不扣的造神了!无论美莎还是自己,试问一旦成神,还有谁敢冒犯?还有谁敢去质疑女神不能生育?那岂非才是笑话。
而配合着这番高调造神的宣扬,对于那些张罗选秀、制造流言的家伙,雅莱则根本就没打算把哪个下狱,即使明知这些人不过是缇妮夫人的替罪羊,可既然不能把母亲怎么样,也就只能是让这些家伙来倒霉了。
或许,这也是身为当权者必须经历的蜕变,生平第一次,雅莱终于也要干起不能见光的肮脏事。要破流言,他必须让这些人,一个一个全部遭遇神怒惩罚!
捡了其中几个张罗嚼舌最卖力的罪魁,背地里把老底查个一清二楚,再一一对症下药。于是嗜酒的,就忽然被发现死在了酒缸里;好色的,被发现死在了妓/女的床上,据说是被榨干了/精/尽而亡;再有吝啬爱财的,突然一夜间丰厚家财全都不翼而飞,连一个铜板都翻不着了,惶急致命打击之下,一口气没上来就直接蹬了腿。再有更加诡异的是,其中一人别的弱点没有,偏偏生平最怕虫蛇,结果在半夜睡梦中,忽然被异响吵醒,点灯一看直如惊悚噩梦,他的家宅内外,地上、墙上、房梁上,甚至床铺上、自己身上,居然密密麻麻爬满了无数的蟑螂蜘蛛臭虫还有蛇,铺天盖地,有密集恐惧症的人只怕当场要吓疯,那嗡嗡嘤嘤的阵仗,简直就像是把老巢都搬到了他家里,结果这厮一声崩溃尖叫,竟至被活活吓死……
如此种种,也实在不需要太多,有四五个案例已足够震慑人心。惊悚案件一出,整个哈尔帕一下子炸了锅,这无疑是所有人生平头一回见到这么真实的神怒惩罚,太惊悚太诡异,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转瞬间就全变成了这个。
……
“往日公主出来逛街时,狮子脖子上的那条项链你不是也见过吗?搞了半天原来竟是卡比拉的遗物,难怪都要提醒千万不能伸手乱碰。”
“说的是啊,听说那条项链就是亲王殿下从巴别塔亲手找回来的,那里是卡比拉的殉难地,亡魂显灵都是在叮嘱,生在风之城的风之子,请保护我的狮子……这保护狮子不就是要保护公主吗?”
“没错,你看那狮子整天跟在公主身边,卡比拉的通灵至宝不就是时刻相随?哪能不厉害呢,我活到这岁数,真真是头一次眼见这么灵异的事,我亲眼去看啦,那家伙竟真是被活活吓死的,他一死,满屋子的虫蛇就全散了,连家里吃奶的娃娃都没给伤着半点,你们说说,这不就是专门找他去索命的吗?”
“是呀是呀,犯了嚼舌忌、冒犯公主,难怪会死得这么惨,还有那个死在/妓/女床上的你们去看了吗?收尸的时候我可钻进去看见了,被榨干了/精。尽而亡?啧啧啧,你们见过/精/尽而亡是什么样吗?听那妓/女招供,说可不关她的事,那家伙是一射之后就怎么都停不下来了,不停的往外射,裆里的家伙儿完全就不听自己控制呀,简直就像没了把门的似的,直流了半床!”
“啊?流了半床?别说那都已经是四十几岁的半老头子了,就是一个精壮小伙子,全榨干了能有多少存货呀?”
“所以才会那么快的没命呢,我真看见了,腮帮都佝偻下去,脸色都是青的,简直像鬼一样!”
“还有那个守财奴的事你们知道吗?听说他全部的家财一夜间不翼而飞,结果第二天就发现全洒在了下城贫民窟里,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家家户户都有、铺了满地……”
“这么轰动的事谁能不知道,整个下城贫民窟都抢疯了,我媳妇娘家二叔的儿子他舅妈听说还抢到一块金币呢,足足有这么大,羡慕死谁啊……”
“还有那个死在酒缸里的,听说他根本就不是跌进酒缸淹死的,纯粹是喝死的,那缸里的酒据说就剩了一个底儿,根本就淹不过那么一个大活人去,一大缸烈酒都是被他喝进肚了,整个肚子涨得滚圆,像快生崽的孕妇似的。你们说,就算是再贪杯的酒鬼,谁又能喝酒把自己都喝到像孕妇了还不停嘴呢?想来这也是神威作祟,根本由不得他……”
“是啊是啊,可见这大风神殿的威力果然不是闹着玩,太厉害了,以后那些不该说的屁话千万不能再乱嚼,要不然下一个倒霉的不定是谁呢……”
“还用你说?出了这种事,听听这街头巷尾,还有谁敢嚼舌?要我看,那之前传的本来就都是扯淡的屁话!敢污蔑公主不能生养,这不就是找死吗?那是谁,阿丽娜的女儿,卡比拉的亲孙女,人家身上流的都是神人血脉,能是一般人比得了?哪个婆娘不能生养,都轮不着公主被人这么说呀……”
……
街头热议,舆论如潮,之前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就这么在转瞬间被打灭得干干净净,别再说惦记选秀、泼污公主,震撼惨案当前,从前跟着一起风言风语过的家伙,都真心个个被吓得心惊肉跳,忙不迭的是要准备厚重祭品,跑到大风神殿战兢告罪、请求宽恕都来不及。
看到这些,雅莱发自心底报之一声冷笑,果然啊,人性畏威不畏德,这大概就是生而为人脱不开的劣根性。给他们干多少好事,未必念恩,只怕一时念了,也能迅速的转脸就忘,还不若当头一棒给结结实实吓住了,反倒是能换来顶礼膜拜,个个俯首帖耳的不敢再造次!想一想,何其讽刺!
*********
“哐当”一声巨响,又是一个花瓶被砸的粉碎,一夕之间局势斗转,茉莉当真要被气疯了,揪着所谓的智囊不依不饶。
“舆论施压呢?群臣共谏呢?在哪?!这就是你出的好主意?!你自己出去听听,美莎,她这下都快成神了!这算怎么回事,你说啊!”
中年奴隶弗南扎,凭心而论,他也万没想到事情突然就会变成这样,实则是真没想到雅莱这个少年领主,年纪轻轻竟然就能有这种手段。
“看样子,我还真是低估了你这位表哥……”
听到弗南扎的喃喃低语,茉莉更要气得发狂:“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个屁用?!照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表哥身边?”
是啊,她如果不能尽快重回领主家门,实在麻烦,想做什么都是寸步难行。弗南扎皱眉沉吟,想了半天,也只能给她指出了最后一条路,他说:“那就直接赖上他吧。”
茉莉一愣:“你说什么?”
弗南扎咬牙重复:“直接赖上他!求个既成事实,让他不认也得认!”
茉莉追问过来:“怎么赖?表哥现在根本不见我,我上哪里去逮他?”
弗南扎满是轻蔑的看过来:“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教?当街!拦马!他最在意什么,就用什么去说话。就说你有怀孕的秘方,可以让美莎迅速有孕,你倒看他要不要听一听。只要能换到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你还怕没有机会赖上他?你又不是没有秘药在手,到时候该怎么做,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茉莉眼睛一亮,对呀,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既成事实,不认也得认!真等美莎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表哥的女人了……之所以有这种信心,正因为,她对自己手中的那份秘药,很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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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定了主意,连续几天关注行踪,终到这一日逮住雅莱要率队出城的机会,茉莉就在那条最热闹的大街上,来了个当街拦路。
突然一个身影从横里冲到奔马前,雅莱吃了一惊,赶紧收缰,亲卫队则即刻围上来挡人。迪雷格一声断喝:“什么人竟敢冲撞领主?拿下!”
“表哥,是我!”
听到一声娇滴滴的呼唤,雅莱才看清来人,他的眉头完全本能的皱起来:“茉莉?你这是干什么?往奔马前面冲,你就不怕一个收不住再让马蹄踩死?”
茉莉的神情满是幽怨:“表哥,除了这样,我还能有什么办法见到你呢?你先让他们放开好不好,我又没有恶意,只是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和你说。”
雅莱示意亲卫队放开人,沉着脸色问:“什么话,你说吧。”
茉莉连忙走近他,不想却再度被迪雷格拦住,满是戒备的警告:“有话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
雅莱淡淡道:“是啊,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了,我又不是聋子,还能隔着几步就听不到?”
茉莉万分没好气的向碍事的家伙狠瞪一眼,转过来一声叹息,低声道:“表哥,你不要总是误会我,只是这些话……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在大庭广众下再让别人听到。”
雅莱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挥挥马鞭让迪雷格让路,容她靠近到马前。
高坐马鞍,茉莉整个人都贴到了他腿上,抬眼幽怨的望着,低声喃喃:“表哥,你瘦了……”
雅莱气不打一出来,一带缰绳错开半步:“这就是你要说的?我还有事,没时间和你磨牙……”
说完他拨马便要走,茉莉连忙抓住缰绳:“表哥,别!我……我的确是有要紧事和你说,很重要……”
他不耐烦的催促:“那就快说!”
茉莉咬着嘴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诱饵,小声道:“我知道表哥现在很烦恼,我的手里有能让美莎尽快怀孕的秘方,不知表哥有没有兴趣?”
雅莱的神色果然一变,霍然瞪过来:“你说什么?”
茉莉继续说:“这秘方百试百灵,就是前段时间出远门,我从民间得来的,只要用了,心想事成,绝无虚言。”
雅莱湛蓝的眼中闪过一抹锋利,冷然回敬:“真体贴啊,你手里既然有这种法宝,远在阿妈上门去找你哭诉的时候就早能拿出来了,何至于等到今天?你是想和我谈交易么?那就说吧,想用这宝贝换点什么?”
茉莉心头一跳,蓦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惊恐,却只能咬着牙,逼迫自己横下心:“我在表哥心里就是这种人吗?我能有什么坏心,无非是想和表哥单独说几句话,表哥,我们好歹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可是现在……却好似陌路人一样,连见一面都难求,表哥还记得我们已经有多久没在一起聊过天、说过话了吗?你还记得曾经你有多赞赏我的厨艺?你说过的,喜欢吃我做的菜,我……我只是想给表哥再做一次菜,能在一起吃顿饭而已……”
雅莱静静听着,脸上不见波澜,许久之后竟笑了,欣然点头说:“这倒是,你的厨艺的确很不错,多少年都是下了功夫的。只是今天不行,实在有要事赶着去办。不如这样吧,明天,明天中午,到乌尔斯的营盘去,我就在那里等你,不见不散。至于吃的菜么……酒烹羊羔,就来这个吧,谁让这是你最拿手的呢。”
茉莉闻之狂喜:“真的,表哥你不能骗我。明天中午,我一定准时到。”
雅莱继续补充说:“军营里没有那么齐全的厨房和厨具,你做好了直接带过来吧,当然,还有你的宝贝秘方!”
茉莉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回去准备。”
说完雅莱再不看她,一声呼喝,奔马直接出城。
&bp;&bp;&bp;&bp;以庞库斯幽灵的消息灵通,在哈尔帕上演的大逆转,很快就传进了凯瑟王的耳朵里。看到这种结果,他一时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这小子,看样子也不是傻小子了,居然能想出这种诡谲的办法,嘁,算他够聪明。”
鲁邦尼在旁苦笑:“这下好了,美莎都给捧成女神了,陛下总能消消气了吧?”
凯瑟王立刻瞪眼:“消气?怎么消气?!就算这桩恶事不是他搞出来的,可他脱得了干系吗?他那个妈是好东西吗?要说天底下的恶婆婆也真是多了,但能恶到这种程度的能有几个呀?如此公开糟践儿媳,要是没有这手逆转,那会是什么结果?美莎还能出去见人吗?被人说三道四的还怎么抬得起头?稍稍碰上个心理脆弱点的怕都根本活不下去了,这岂非就是在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可再看看这小子呢,拿几个手下狗腿子就轻松顶了缸,真正的元凶呢?损了一根毛吗?说什么禁足看管,狗屁,还不是结结实实的给护起来了。”
鲁邦尼啼笑皆非:“陛下,这也可以理解吧,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亲妈,割不断的血缘是连着心呢,做儿子的就算再气恨又能怎样?反过来说,他如果真能连亲生母亲都不顾了,是死是活无所谓,甚至就直接自己下狠手给整治了,陛下心里又会作何感想?那岂非真成了冷酷冷血,若今天能够罔顾生母,谁敢保证来日不会同样这么去对妻子?是这个道理吧?”
凯瑟王狠狠送个白眼珠子:“就你话多!”
鲁邦尼并不介意适时的捧捧臭脚,笑道:“再说了,即便没有这手逆转,哪怕傻小子就是没能好好的料理善后,这不是还有陛下托底吗?有您这位神通广大的万能老爸在,再大的麻烦敢叫麻烦?还怕真能让美莎没法出来见人了?那岂非才是笑话。”
嗯,多听听马屁的确能让人心情好,凯瑟王一声嗤笑,懒得和他再贫嘴,转而问道:“美莎还在阿林娜提?这是不想回去了?”
鲁邦尼风凉反问:“陛下是希望她早点回去呢?还是晚点回去?或者干脆不回去了?我记得前几天是谁嚷嚷得欢,信誓旦旦还要给女儿择婿另嫁呢?”
凯瑟王理直气壮:“我说的!怎么了?找不找人另嫁是一回事,但回不回去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总躲着算什么呀?我的女儿可不该是怕事的!不回去怎么修理恶婆婆?就算真要一拍两散从此走人,也必须是打了胜仗以后再走才行!那才叫凯旋而归!”
鲁邦尼不服不行,歪理一箩筐,这样的极品老爸,天底下大概也不会有几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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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帕城外军营,乌尔斯执掌的骑兵营驻地里,茉莉在午餐时分准时赴约。由乌尔斯亲自引领着走进主帐,雅莱已然端坐其中。
茉莉脸上挂着久违的甜笑,身后一大排仆婢一一奉上她从昨天就开始忙活、精心准备的丰盛大餐,除了酒烹羊羔做主菜,还有无数的果蔬糕点浓汤配餐,当然,葡萄美酒更不能少,眨眼间就在面前摆出一大片,无一例外都是往日表哥最爱吃的东西。
仆婢摆好了杯盘,茉莉一挥手便说:“你们都下去吧,在外面等着。”
随她而来的仆人告退,这一边,约克正要伸手验餐,就听到茉莉一声娇嗔:“表哥,就让我们两个人好好吃一顿饭行吗?何苦还要旁人在这里看着,多别扭啊。”
雅莱的神情始终没有任何波澜,听到这话,很配合的说:“都出去吧。”
约克、乌尔斯等人纷纷告退,帐帘放落,当幽闭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雅莱开口即问:“你的秘方呢?带过来了没有?”
茉莉露出不悦:“表哥,你急什么呀,我在这里又跑不了。先吃饭好不好?酒烹羊羔要趁热吃,冷了味道就不对了。”
她格外热情的伸手布餐,同时倒上一满杯的葡萄酒。
雅莱注意到了,茉莉今日的穿着格外妖艳而暴露,裙子的分叉一直开到大腿根,在低头忙着布餐倒酒时,从低垂的领口,能一眼看到胸前风光,丰满,肉,团在她动作时荡来荡去,充满,诱,惑。
茉莉举起酒杯,送到他唇边,娇声吟吟:“表哥,我敬你一杯。”
见他不动,立刻又补充:“你喝了我就给你。”
雅莱接过酒杯,一口仰头而尽。
茉莉又叉过一块切好的羊羔肉:“表哥尝尝,还是不是你熟悉的味道。”
雅莱也很配合的吃进嘴,嚼了嚼中肯评价:“嗯,厨艺又有长进。”说着便催促她:“你也吃啊,不要光顾着伺候我。”
茉莉却说:“我喜欢伺候你,表哥就让我尽尽心好不好?”
雅莱不再说话,在她的热情服侍下,又喝了第二杯酒。
喝酒吃肉,直到第三杯下肚,他忽然发现眼前的景物在变得模糊,用力甩甩头,却不能让视线恢复正常。
茉莉眼珠不转的看着他,试探问道:“表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说:“头晕,怎么这么晕?”
茉莉连忙伸手过来搀扶:“头晕就赶快躺下,躺一躺就好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切,雅莱的呼吸迅速粗重起来,眼前一张女人的脸,努力的看,用力的看,真等看清,他不由瞠目。
“你……美莎?”
茉莉咬着嘴唇,拼命克制狂烈心跳,就模仿出那似娇似嗔的声音:“是我呀,小孩,你怎么了?”
雅莱目光散乱,由着她服侍躺倒下去:“你回来了?不对……你不是在阿林娜提……”
“我早就回来了,你忘了?”
茉莉的声音越来越轻柔:“这么久没见,想不想我?”
他茫然应声:“想……当然想……”
她说:“那就亲我一下。”
雅莱似乎搞不清这一刻的迷乱,努力想恢复清醒,摇头说:“不……不对……怎么是你?不是茉莉么?”
“茉莉?她怎么了?”
“她在这里……”
“她在这里做什么?”
雅莱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茉莉躲开他的视线,躲到耳边轻声说:“表哥,你怎会不知道?我愿做侧室,给你生孩子,你不是已经答应了?”
雅莱的眼神更加迷乱:“侧室?生孩子?我答应了?”
茉莉连忙点头:“当然,是你亲口说的。”
雅莱似乎不相信:“我说了吗?可是……美莎不会答应……”
一听这话,茉莉立刻又凑到眼前,让她看清自己的脸,再度模仿起来:“谁说我不答应了?都是你自己多想。”
雅莱更加搞不清状况:“美莎?你……答应?”
她说:“反正我又生不出孩子来,不答应又能怎样,你想纳就纳吧。”
雅莱陷入沉默,整个空间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忽然,他好像很受不了的扯了扯衣服:“热……好热,怎会这么热……”
茉莉眼睛发亮,透出即将事成的兴奋,柔声蛊惑:“热就把衣服脱了,脱了就不热了。”
雅莱仿佛已无法自控,看着她,忽然露出色迷迷的笑:“美莎,好久没看见你了,你先脱,让我好好看看……我想看……”
茉莉心中一堵,切齿暗骂到了这个时候怎么还想着她?只不过,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她乖顺点头:“好,我脱给你看,让你好好的看。”
一边说着,她便开始宽衣解带,本就,妖,娆,暴露的衣裙很快落地,她一无保留的展示出傲人身材,略显挑衅的问:“怎样?好看吗?喜欢吗?”
男人却似乎很不满,皱起眉头低声嘀咕:“奇怪,怎么腰变粗了?胸变小了?皮肤也黑了?去一趟阿林娜提把人都变丑了……”
这番嘀咕,听得茉莉一阵阵上不来气的磨牙,却只能忍气催促:“表哥也赶快脱吧,看你热的,脸都红了。”
红果果的女人贴靠过来,就在胸前,肉,团,快要贴上身的时候,忽然一股大力向肚腹袭来,茉莉毫无准备,整个人骤然狠狠跌飞出去。一声尖叫,一阵巨响,她光溜溜的身子整个砸进帐篷中央的餐席,砸得陶罐碎裂、银壶变形,浓汤汁水沾了满身,别提多狼狈。
这一下委实摔得太狠,茉莉迅速痛出眼泪,愕然回头望,就见片刻前还魂不守舍的男人已经重新坐起来,目光锋利如刀!
雅莱一声断喝:“来人!”
约克等人即刻闻声进账,茉莉一阵惊慌,顾不得满身疼痛,赶紧跳起来去抓衣裙,匆忙遮羞。雅莱伸手指向狼藉餐席,尤其是那一壶还剩大半没洒出来的葡萄酒,厉声喝令:“提冷水来!把这些酒肉收下去,给我仔细验清楚是放了什么脏东西!”
约克连忙带人收缴餐席,提来冷水,他兜头一桶浇下去,将湿漉漉的头发甩到脑后,总算清醒了些,走到茉莉面前,手中狠狠一拔,一根锋利骨针应声落地,看一看,他左手掌心鲜血淋漓,俨然是用骨针扎进了肉里,疼痛刺激神经,才能在方才那样意乱情迷的时刻保持清醒。
看到此景,茉莉大吃一惊,他……怎会这样?!
雅莱的声音比眼神更冷:“这就是你的秘方?这就是你的目的?!”
茉莉慌了神,抓着衣裙努力遮掩狼狈身体,颤声道:“表哥,我……我是真心的,我愿作侧室,愿意给你生孩子……”
“你住口!”
雅莱在一瞬间勃然大怒,指鼻怒喝:“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西希家煊赫大族,名誉大过天!你身为长子嫡女,竟想去给人做小妾,甚至不惜下药爬床,我倒想问问你,你在这样做时有没有想过你过世的父母兄长?你就不怕让亡亲蒙羞?”
茉莉一下子激动起来:“那又怎样?不要总拿过世的死人来压我!父母兄长又如何,他们统统都已经死了,有哪个还能重新活过来帮我?我想活得好,就只能自己帮自己,为自己谋划幸福有什么错?表哥,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爱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爱?你这种龌龊行径也配叫**?!自己说着都不会脸红?”
雅莱一口打断,咬牙恨声:“亏你还能装得那么像,能装那么久,说什么放下心结、重新开始,阿妈当真是被你骗苦了!容你今日前来,我就是想看看,你苦心积虑的到底是想干什么,终于露馅了是吧?说到底你这份偏执从来就没变过,非但没有更是变本加厉!”
茉莉嘶声恸哭:“是,我的心从来就没变过,表哥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只有我是一心一意把你装在心里啊!美莎她心里有你吗?她往死里欺负你还嫌不过瘾呢,又怎么会像我一样好好去爱你?你凭什么要这样骂我?就算用了点手段,那也纯粹是因为我爱你,想和你在一起啊!和喜欢的人做什么不都是天经地义,凭什么要被说成龌龊?如果这样评判的话,美莎她就敢说干净吗?当年和那个埃及王子闹得何等不堪?甚至不惜千里迢迢的跑上门去厚颜倒贴,这样就不算丢脸了?她分明早就把脸丢到了外邦去!”
“你给我闭嘴!”
雅莱怒火爆棚,厉声警告:“再敢泼污一句,仔细你的舌头!你有什么资格去和美莎相比?埃及王子怎么了?纵然有过动心,但美莎却从不会去做不该做的事,更不会愧对至亲,不会让家人因她而蒙羞!非但没有,出使埃及那是扬名立威!底比斯朝野上下谁敢小觑?岂是你这种自甘堕落的下作行径可以相提并论?从你嘴里念出来都是玷污!”
茉莉受不了了,发疯一样扑向她,哭到崩溃:“表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她到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她能比我更爱你吗?”
不容近身,雅莱抬起一脚将她踹飞出去,从牙缝里冷声给出答案:“美莎,她比你善良!凭此一点就足够胜你千万倍!”
茉莉捂着胸口,差点摔晕了,想回嘴,可是胸口憋闷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受命去验毒的约克折返回来,沉声禀报说:“殿下,都验清楚了,那酒里下的是/致/幻/药,药量很大,足够让人迅速产生幻觉,还掺杂了一些媚/药,不仅是下在酒里,羊羔肉和浓汤里都有。”
听到这话,从帘幕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下一刻,厚重帘幕被一把扯开,骤然看到站在帘幕后的人,茉莉大吃一惊。
&bp;&bp;&bp;&bp;骑兵营驻地的主帐里,骤然掀开的真相让茉莉大吃一惊。搞了半天,这主帐竟是由一道厚重帘幕一分为二,宛如台前与幕后,方才她在前台上演的丑剧,居然都被幕后人欣赏了个一清二楚。缇妮夫人,还有贝奥和茜茜,他们显然早在这里了,雅莱严令,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准出声,在此过程中,听着茉莉居然一人分饰两角的迷惑丑剧、听着她居然说想做侧室,居然在军营脱衣,每到惊心处,缇妮夫人和小茜茜好几次差点惊呼出来,幸亏贝奥眼疾手快,死死捂住小妹的嘴巴,而首席嬷嬷泽比伊则拼命捂住太夫人的嘴巴,一再隐忍,直到此刻!
当骤闻茉莉给雅莱下的竟是/致/幻/药,缇妮夫人再也不可能忍得住,一声尖叫扯掉幕帘,一步冲出来用足力气狠狠扇了茉莉一耳光。她无以言说惊怒,早已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敢?!你知道那/致/幻/药里都是什么东西?那是要伤脑子的!稍不留神用大了就可能遗害终身!你……你竟敢害我儿子?!”
做母亲的是真的害怕了,连声召唤约克:“快……快叫医生,快给雅莱看看。”
面对母亲的激动,雅莱挥手打住,淡淡说:“我没事,既然明知有鬼,当然会有分寸。”他扯了扯胸前铠甲,就见里面打湿的衣服一片酒色嫣红,他说:“方才那三杯酒,少说一半都倒在衣服里了。这种把戏在军中拼酒时太常用,男人间的叫阵么,要不服输多撑些时候,早都是驾轻就熟的伎俩,阿妈不用担心。”
缇妮夫人却不敢放心,忧心追问:“那不是也喝了一少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雅莱点点头:“还好,阿妈暂且坐下,这事还没完呢。”
这样说时,他重新看向茉莉,冷然一笑:“我就奇怪么,在中招的时候,头晕目眩怎么竟会看到美莎的脸?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哼,特意让你自己带着酒肉过来,果然是要加料的,真可笑你竟能愚蠢到这种地步,那么刻意的不让约克验餐,当谁是傻子会看明白?身为领主,你觉得入口的东西,我会连这种常识都忽略掉?在你费了这么大力气却只是想请我吃一顿饭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顿饭必定不是那么好吃的。而以你的心思呢,自然不会下毒来要我命,但估计下点别的东西应该跑不了,所以说,你但凡还有一丁点脑子,从我敢吃敢喝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意识到是你在入局了!”
到此时,茉莉已然惊得说不出话来,入局?他竟然……是在引她入局?!
顺从她的心意,将计就计,特地摆下今日一局,雅莱真正的用意是在母亲。一直以来,茉莉可以阴魂不散,搅扰家门,最关键的就在于母亲这条纽带,只要母亲还肯信她、肯亲近她,那么是非就永远断不了!所以今天,他才必须要彻底撕开她伪装的那层皮,就是要彻底切断她和母亲之间的这份联系,只有让母亲真正远离她,才能真的清净家门。
雅莱冷冷看着茉莉,沉声开口:“这回听清了么?她亲口说的,她愿做侧室!不惜下药也要赖上我,这是想来个即成事实,等清醒之后,让我不认也得认了,是么?”
缇妮夫人颤巍巍指着袒/胸/露/体,因沾了满身汤汁而肮脏不堪的侄女,已经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她这一刻的愤怒和伤心:“你……我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你居然是打着这种主意?我找谁给儿子当侧室,也从没想过让你去当啊!长子嫡女,何等尊贵,你怎能这样自甘堕落?!下药爬床,那是只有最不要脸的女人才干得出来啊!”
雅莱则继续审问:“说吧,你是自己招供,还是我来替你说?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究竟从何而起?我早就怀疑这事和你脱不了干系!子嗣固然是阿妈的心结,但这场风波却怎么看都不像是她会有的行事风格。凭阿妈的脾性,若无人挑唆,她根本就不会有这种疯狂的念头,更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泼污美莎,叫嚣侧室,想用群情施压来让我低头?那么现在就已经很明了了,这场风波能让谁因此获利,那么谁的嫌疑才是最大!说到底,这根本都是你在背后蛊惑,就为了自己这份龌龊心思对不对?”
一旁,贝奥和茜茜都是越听越怒,小茜茜揪着阿妈愤恨追问:“阿妈,是这样吗?是她挑唆你这么干的?”
到了现在,缇妮夫人除了恸哭还能说什么?指着侄女咬牙恨声:“我傻呀!搞了半天我才是傻子!我……我真是白疼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竟是给你当了枪?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贝奥怒对真正元凶,在这一刻真有心一刀杀了她:“是啊,你怎么敢?!你可知道,就因为你!是险些要给阿妈招来杀身之祸!将我们的母亲置于巨大的危险之中,而你却躲在背后坐收渔利?就算是恩将仇报,我也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没人心的白眼狼!这个样子你还想惦记大哥?还想挤走大姐姐?做梦!就凭你的这些行为,你有什么资格去做哈尔帕的领主夫人?!真让你占了位子,那恐怕都是哈尔帕的灾难!”
他说什么?杀身之祸?!
茉莉当真吓了一跳,连声解释:“不不不,我没有?我没有想害姑妈呀。贝奥,茜茜,我真的没有,你们相信我……”
她想去拽茜茜的袖子,却被愤怒的小女孩一巴掌打开,茜茜还从没有这样厌憎过一个人,寒着小脸根本不看她:“别和我说话,我不认识你!”
今日一局达到了目的,雅莱也就没兴趣再多费口舌了,传叫迪雷格,亲卫队精锐蜂拥进帐,就听见领主冷然宣判:“餐食下药,谋害领主,罪责难逃,将茉莉即刻下狱,等候司法院审判!定罪之后即时驱逐!今后有生之年,都不准其再踏入哈尔帕半步!”
茉莉大惊:“表哥……”
“拖下去!”
任凭茉莉如何哭叫,却拗不过军人的生猛大力。惶急之下她在瞬间口不择言:“放开我,不准动我!我……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你们不准对我不敬……”
雅莱闻言大怒:“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堵上她的嘴!给我严加看管,不准她再胡说八道!”
迪雷格在脑后重重一劈,直接将茉莉劈晕了,直到作乱的女人被押走再也看不见,他开口问:“她带过来的那些仆婢要不要一同下狱?”
雅莱冷然一哼:“这还用问?这些人全部扣下,挨个严审,还有,把她的宅邸也给我严严实实的围起来,凡其家中人丁一个不准走脱!茉莉可从来就不懂这些配药的学问,她又是从哪里搞来这些脏东西?什么时候搞来的,是通过什么人搞进手的,务必审个一清二楚!”
迪雷格领命而去。当主帐里重新恢复平静,能听见的只有缇妮夫人的哭声。雅莱叹了口气说:“先送阿妈回去吧,你们也回去。”
可是贝奥却没动,十四岁的少年眉头紧锁,忽然开口说:“哥,不如你干脆杀了她吧。”
什么?!听到这话,缇妮夫人悚然一惊,一时间忘了哭泣。
贝奥沉声提醒:“你们没听到她刚才说的话吗?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攀污大哥,我就是觉得……如果只是获罪驱逐,只怕不妥。虽说赶走了,眼前干净了,可真等她到了外面,谁能管住她那张嘴?我就是怕……她如果出去也这样胡说八道,再让陛下更加误会了不就糟了?”
这么一提醒,小茜茜也觉得很有道理:“对呀,差点忘了这个,大哥,我也觉得不能放任,流言蜚语这东西,一旦传出去根本说不清的,如果她坚持一口咬定已经是大哥的人了,那可怎么是好?现在诋毁大姐姐的流言才好不容易刚消下去,总不能又轮到是大哥惹来一身骚吧?”
雅莱被难住了,这么一想,倒也是啊。
缇妮夫人惊慌起来,连声劝阻:“不不不,这不行,不管什么事也不至于要人命啊……”
“阿妈!”
这下,小茜茜都万分受不了的瞪过来:“阿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划清立场啊?不会这么快就忘了片刻前她是怎么坑害大哥的?哥哥脑袋还晕着呢,你就开始替那个女人说话了?”
缇妮夫人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茜茜却不接受,愤恨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一倒霉就要替她说话,这算怎么回事啊?要不是阿妈一再纵容,明明就是她做了错事,却一次又一次的帮着她护着她,何至于闹到今天这地步?这就叫姑息养奸阿妈不懂吗?”
缇妮夫人竟被女儿训得说不出话来,看到此景,贝奥也着实感慨。要说母亲的这份心软啊,也真真是没了原则的拎不清,由不得人不生气。可是说到底,总不希望自家里再因此掀起新一轮的争执,他想了想,干脆退一步说:“哥,要不然这样吧,先把她关着,暂不处置,等大姐姐回来以后,听听大姐姐的意见怎么样?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由大姐姐来处置的话,则不管怎么处置,陛下那里应该都比较容易接受了吧?”
雅莱还没说话,缇妮夫人已经激动起来,连声说:“对对对,既然茉莉做的事,最伤的是美莎,让美莎来处置应该最合适不过。那孩子心善,终归是不会要人命的,对吧?”
雅莱闻言一声嗤笑,万分无奈的摇头反问:“那如果美莎就是想让她死呢?任凭是谁,心善都是有底线有原则的,不会平白无故就送给一头白眼狼。交给美莎处置,说得轻巧,那岂非就是要把美莎架到火上烤?一个处置重了,若不合阿妈的心意,是不是更要恨上美莎了?又开始觉得这个儿媳太霸道,哦,还要再加一条,太心狠?”
缇妮夫人立时语塞,而贝奥则不免汗颜,哎呀,失策,他一时真没想到这个。
雅莱沉思片刻,终于有了决定:“这样吧,就先关着,毕竟审问那些家仆,把脏东西的来处都全部查清楚总需要时间呢。等一切都查清了再谈处置也不迟,就等美莎回来以后再说,我们两个也好好商量一下。但是,阿妈你要记清楚,不管最终是什么样的处置决定,那都是我的决定!是领主的判决!到时就算你要恨要怪,都尽管冲我来好了,你说不着美莎,明白了么?”
缇妮夫人还能说什么?儿子铁了心护妻,哪里还能有她再说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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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亲卫队长迪雷格亲自率队兵围茉莉宅邸,气势汹汹的阵仗,一时间又成热议焦点。搜缴宅邸内外,一时间乱哄哄人哭鬼叫,所有这一切,中年奴隶弗南扎缩在街角的酒馆里看得一清二楚,他无语言说切齿,心中不知大骂了多少声废物,可恶该死的,真是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这个废物!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真不知道她还能干点什么。
说起来,幸而是他警惕成性,在茉莉去谋事时,为谨慎起见,他便寻了个借口出门躲到了街上,防的就是万一事情败露,还能有逃跑的余地和时间。当眼看着亲卫队直扑茉莉家门,他就知道坏事了,内心激烈挣扎,弗南扎实实在在是犹豫了很久。
回去还是不回去?
若不回去,就此遁逃,那么前面的所有努力皆成泡影,再加上他这幅满面伤疤+独眼的醒目特征,今后他再想在哈尔帕露面见光都根本不可能了。
可如果回去……他不过就是一个买来不久的粗使奴隶,有没有可能平安蒙混过去呢?弗南扎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否定了这种念头。所谓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放到他的身上显然已经不适用。当遭遇严审,像西洛娅那样的高级女官,不可能不提及他这个人,才刚刚买来不足四个月的粗使奴隶,却深得主人信赖,常常找他关起门来密谈,再加上他这幅扎眼的容貌,他若真的冒险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想不引人注意根本不可能。
思及于此,弗南扎纵然万分切齿,也只能选择匿遁了。自己安慰自己,幸而他做事早已习惯皆留后手,他们就算要追查,也不可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幸而哈尔帕城里他还有地方可藏身,从今后,还可以让同伙替他去露面……
弗南扎仰头狠狠饮尽最后一杯酒,对于苦心寻找了这么久的合作者眨眼成废棋,他不可能不扼腕,可是再遗憾又有什么用呢?谁能想到这废物竟能不中用到如此地步?看看眼下是多好的时机?一直以来,在哈尔帕公认最精明的智囊是美莎,如今刚好不在,又刚好碰上生不出孩子这道关,要钻空子,还有比这更好的良机吗?但凡有点手段的人,要挑拨得夫妻失和离心、取而代之,应该都是最容易的时候,可她倒好,连下药的招数都用上了,却别说拿住男人心,竟连个男人的身子也拿不住,这该是废物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不中用啊?!
弗南扎磨牙重重一哼,事已至此,恼恨无益,他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趁着搜缴队伍还没注意到这处街角的小酒馆,赶紧遁形走人。
&bp;&bp;&bp;&bp;约定一月归期,不管作何心情,美莎终究是要回来的。当这日终于等来传报,说公主车驾已到哈尔帕城郊外,雅莱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回来了。严禁不准他去阿林娜提找人,这段时间他心里没少打鼓,是真怕这位大小姐一气之下又抬脚回了娘家,万一再跑回哈图萨斯去了……乖乖,岳父大家长/淫/威之下,他这一次再想把人接回来,估计必须是要被扒层皮了吧?
急匆匆出城相迎,而这一边,当美莎听到传报说雅莱率队迎过来了,端坐马车二话不说即招呼:“姐姐,进来!”
懒洋洋趴在马车顶上的狮子立刻跳下来,公主车驾稍作停顿,便有人打开车门让狮子钻进去。远远的看到这一幕,雅莱只觉一阵牙酸蛋疼,故意让狮子进去占位,摆明了是不想让他再有机会往里钻呀。这是生着气不想搭理他?
不过幸好,他也是有备而来,连忙招呼自己身后的马车:“茜茜,赶快,就靠你了。”
特意被揪来的小茜茜,趴在车窗、托着腮帮,一幅心力交瘁的愁眉苦脸:“唉,有你们这样的哥哥姐姐,真是操不完的心。”
救兵下车,酝酿情绪,一抹脸就换了一张情绪饱满的洋溢笑脸,热情得如燕子般扑向另一边。嘻嘻,人小不占地,就算车驾里再多来一头狮子也不愁挤不进去。
“大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想死我了,怎么去了那么久啊?你就不想我吗?我的大花园都已经开工了,那些要种的花花草草,选什么品种最合适,还都等着你把关呢。对了,听说伊莲是生了个儿子,好玩吗?可爱吗?怎么没一起拐回来也给我玩玩……哎呀,美赛好像又吃胖了哎,你看她肚子圆的,都已经没有腰了……”
小女孩一挤上车,搂着胳膊叽叽喳喳就是道不尽的谄媚热情+相思之苦,弄得美莎大翻白眼,暗骂那个黑化神速的货,哈,居然也学会曲线救国了?
黑化神速的货凑到马车边,掀开窗帘正想打个招呼,却直愣愣钻出来一颗狮子大脑袋,严严实实封堵视线,让他左看右看,硬是看不见人,努力想把那颗碍事的脑袋往回塞吧,却根本摁不进去。
雅莱气得磨牙:“捣乱成瘾是不是?你等着!”
回应他的却是狮子一个冲天的大喷嚏,正头正脑喷洒一脸唾沫星子。
马车里,充当泥瓦匠的小妹尽职尽责和稀泥,撒娇耍赖使出浑身解数:“大姐姐,别和哥哥生气了好不好?出了那样的事,我知道你肯定生气,我也气,哥哥也气,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呀,既然都是一个阵营的受害者,那就不该再起内讧的对吧?”
撒娇小妹说一句,美莎就忍不住送个白眼珠子,半天不说话,说是气堵,但其实又不知道究竟是应该生谁的气,复杂心情实则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怎样,最终只能化为一声叹息,低声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回来。”
茜茜立刻点头:“我知道,当然知道,但好在都过去啦,哥哥已经把那场风言风语给彻底消解下去了,大姐姐不用担心再有谁敢嚼舌。真的一点都没有了,我可以作证,现在哈尔帕街头巷尾,都已经是把大姐姐传成女神一样的存在了。”
美莎啼笑皆非,戳头瞪眼:“谁要做女神啊?做女神有什么好?神一样的存在就必须是完美的,而所谓完美才正是最可怕的枷锁。一旦上了这道枷,今后再要流个鼻涕、挂个眼屎都生怕被谁看见,尤其到了公开场合,什么打嗝呀、放屁呀,换你还好意思放出来吗?”
茜茜哈哈笑倒:“那我不要做女神了,我还是比较喜欢舒舒服服的打嗝放屁。”
有小姑娘从中调解,冲刷掉阴郁氛围,听到车厢里终于传来笑闹声,雅莱长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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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归家,大姐纳岚一直悬在心头的疑问也终于知道了答案,听闻哈尔帕这段时间闹出的风波,火爆霸王花只差把眼珠子瞪出来。
“我就知道!那么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好事!这是生怕惹毛了哈娣族人,怕在阿林娜提闹开是吧?哈,也对,真闹开了能有他们好果子吃?能饶得了他们才怪!”
布赫无奈摇头的提醒一句:“那也是为了你的亲孙子,别人不怕,但孕妇最忌讳惊怒啊,孩子们也都是好心。”
护犊子霸王花坚决咽不下这口气:“是,别人可以不追究,但那个太夫人呢?她安的是什么心?难怪躲着都不敢见人了,哼,这要是见面,我必须先扇她几记大耳光……”
布赫连声劝抚:“好了好了,气话过过嘴瘾也就行了,你若真敢去扇几个大耳光,今后的婆媳关系岂非更没法处了?说到底,她也是被人利用了……”
说到这个,大姐更怒:“利用她的是谁啊?还不是她自己养出来的好侄女!你听听,下药爬床啊!大家族的贵小姐,我就从没见过会有这么不要脸的!放在阿林娜提,这样的女人早就被除族赶出去了……”
布赫揶揄反问:“哈娣族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女人啊?”
大姐一愣,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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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这一边,茉莉闹出的下药爬床事件属于最新出炉,因此在回来之前还未曾听说,直到回来后看见雅莱左手缠扎的绷带,问一句‘这是怎么了?’,才由此接收了重磅炸弹。听清男人如实交待,狮子公主瞬间炸毛。
“她请你吃饭?明知有鬼你还敢进嘴?!按照她的心思不会给你下毒/药,你就敢保证那一定不是毒/药吗?!你自己都说了,茉莉对配药一窍不通,那既然能搞进手不就是问题?在她去弄药的时候,要糊弄蒙蔽那种傻子会很难吗?你就不怕她背后另有其人,是受人利用?若旁人另有居心,最终就是通过她,把致命的剧毒送进你嘴里怎么办?你……你怎么能这么没脑子?!”
美莎被惹毛的火力值一发不可收,咬牙切齿狠戳头,只差戳穿了那颗脑袋。雅莱被戳得东倒西歪,却是忍不住的嘿嘿笑,搂着媳妇歪头打量气红的俏脸,笑嘻嘻问:“担心我了?”
美莎恨恨推开:“别和我说话!我不和傻子说话!”
“别呀,不和聪明人多说说话,那不是更傻了?”
死死搂着人不撒手,扳过脸来不准不看他,傻子虚心认错:“是是是,这一点是我大意了,当时真忘了再往深处多想想,吃一堑长一智,肯定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美莎更怒:“你还想有下次?这次没让人放倒都纯粹算你运气好!有些亏你一辈子也只能吃一次,再想玩二回都只能天堂见了!”
“是,你回来了,可不就是天堂么?”
傻小子嬉皮笑脸,拿出十足的粘人**哄媳妇。说起来真奇怪,被骂得灰头土脸,心情却特别好,因为清晰感受到那份火气里的惊悸后怕,她在为他担心,只要一想到这个,心窝里就是说不出的舒坦。
深吸一口气,闻着熟悉的幽香,终于又能叼上她可爱的小耳垂,他在耳边喷吐热气:“不生气了好不好?多少日子没见了,想死我了,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干点高兴的事。”
心动即刻化身行动,荒了多少日子,积聚身心的热火几乎是片刻不能再等的迅猛爆发,想她的红唇,想她的味道,想那双手感一级棒的娇俏胸脯,还有嫩滑如水的肌肤,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透着满满的热火,压着人一同倒进大床,深吻入舌,再舍不得放开。
“唔……”
美莎被他啃得喘不上气,恨得连连猛槌,却可惜敌不过男人的大力。
是的,他不想放手,纵然引来千百恼恨也不想放,这一刻女孩的气恼,槌在身上,却槌出心底满满的歉疚,他抬起头,捧着娇妻红红的脸蛋,低声说:“美莎,我知道你怪我,这一切纷扰都是怪我……对不起,是因为我,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美莎的恼怒平息下去,纷乱心绪再次化作叹息,这段时间,叹息于她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躲开那双火热湛蓝的眼睛,她茫然望向别处,喃喃回应:“也难说……究竟是谁对不起谁吧,这段时间不想回来,我只是想让自己静一静,也好想清楚一些问题。你说……如果我真的生不出来,是不是在误你一生?”
雅莱倍感愕然:“你怎会这么想?谁说你生不出来?”
美莎却反问:“万一呢?毕竟,没有人能给未来长久的一生做出保证,就像你今日为反转局面的造神造势,可那也只能是一时起效而已。只要时间一长,当我的肚子依然迟迟没有动静,一年、两年、三年、四年,那么今日言之凿凿的女神论,同样会不攻自破,终成一场笑话。”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对生孩子一直都没有什么想法的,是根本还没想过该怎么去当妈妈,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呢,所以,其实这事对我没那么重要。但放进婚姻之中却又不能这样说,若无子是一种痛,那是两人的痛,我不想牵累旁人,不想误你……”
“停!打住!”
雅莱不允许她再继续往下说了,因为从这番言辞中,他分明听出浓浓的去意!
扳过脸强令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满是忐忑:“你在想什么?在阿林娜提呆了这么长时间,全都用来胡思乱想了是不是?”
美莎情绪低落,却说得认真:“是胡思乱想吗?谁敢说不是事实?我只是觉得,或许……或许是我本来就不适合婚姻,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给人做儿媳,不知道怎样做才叫不强势,我也不喜欢管账持家那些琐碎事,更不喜欢各家女眷之间那些家长里短的去八卦别人**,还美其名曰‘夫人社交’……反正,所谓当家主母该做的事,我基本上都没兴趣也不喜欢,再加上到现在一直没生出孩子来,对出嫁的女人来说,这好像真的是大罪过吧?那么,只要不再身处婚姻之中,是不是也就不必再为这些操心烦恼了?再加上如今的哈尔帕……比起别的领主,你这个领主也着实有些尴尬的不一样。就像阿爸说的,王室中的婚姻,正因关乎权力,若想关系稳固,夫妻双方便只能有一方是掌握实权的存在。即便是王与王后共治疆土,但历世历代看一看,其实也从没有真正平分秋色的时候,总是有一方强大,而另一方选择退隐背后。就像妈妈那时,对那份王后权柄岂非就是选择了放弃,从没有真正的使用过,而一旦真的出现双方要争个旗鼓相当,便会引发如同卡玛王后那般的祸乱……”
美莎越说越叹息:“如今我对哈尔帕,那枚公主令应该就是一个很尴尬的存在吧?连你自己都说过,你我的关系往大里说,就是维系着哈尔帕的权力核心会不会出现分裂,这份公主权柄的存在,稍有不慎,或许就能引出大/麻烦。因此说,不管从哪个层面衡量,或许……我都是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
雅莱越听越心惊,他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萌生去意,万分愕然之际,他无比慌乱起来,捧着她的脸急切喊停:“美莎,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有没有孩子我不在乎!五年、十年,哪怕就是一辈子没有我也全都不在乎,我只要有你!只要有你就够了!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还有那些你不喜欢的事,不喜欢就不用管,没有人要求你必须做什么合格的当家主母啊?再说哈尔帕的权力分配,有什么好尴尬的?我从来没觉得尴尬啊?能娶到你,别家的领主羡慕我还来不及呢?怎么偏你自己要想歪呢?公主令怎么了,你我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任何值得相争的东西呀,如果非要说夫妻双方求关系稳固,就必须一方强、一方隐,还记得我说过吗?我情愿做你背后的男人!我乐意,是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勉强,你不信我吗?”
美莎表露的去意,真让他急了,自成婚以来从没有这样心慌过,他迫切的需要一份承诺:“这里是你的家,是我们的家!不准离开我!不准再有这种荒唐的念头,答应我!”
可惜对此,美莎却无法轻言承诺,反而更加黯然:“可是……明明存在那么多的问题,如果只是故意的视而不见,刻意回避……时间长了,会否反而越积越深?”
雅莱拒不接受:“你见过生活中什么时候会没有问题吗?就像小时候我就问过阿爸,为什么人要有那么多烦恼,什么时候才能没有烦恼,结果阿爸就直接带我去看山野间的多少墓地。指着说:看,没有烦恼的人全在这里呢。只有死人才会什么烦恼都没有啊!”
美莎这才愣住了,他接着摆例证:“还有,就像你自己说过的那话:英雄总需恶魔衬,世间若没有造乱的恶魔,又哪来平乱的英雄?同样道理,如果人活一辈子,什么考验、难关、麻烦的统统没有,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波无澜顺遂却也平淡如白水,这样的生活你想要吗?那人生的精彩又从哪里来?就像咱们已经闯过去的那些难关,从底比斯你先遇刺开始,再到阿爸,这说起来统统都是祸事,没有人会愿意去主动经历的,可是真等它过去了,时过境迁、回头再看,那些闯关时的经历,却谁敢说不是人生里精彩的浓艳一笔,不值得一辈子铭记?有问题怕什么?正是因为我们活着,有难题有麻烦,而想办法去解决了才会有成就感啊!你这么明白的人怎么也会犯糊涂呢?”
头一回,轮到美莎被训得说不出话来,咬着嘴唇,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真的……这么想?”
雅莱恶狠狠搂过人,只差磨碎后槽牙:“傻媳妇,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急死我?就算为这场流言存心报复我,也拜托换个其他方式行不行?不准离开我!永远不准!答应我!”
看着他这一刻的焦急忐忑,美莎终于认败点头:“那好吧,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说完又立刻补充:“但是,我这个强势改不了的。”
小弟痛快点头:“是,这一点从小就已经领教的刻骨铭心了。”
强势媳妇接着说:“有我在,你这辈子别想找小老婆的。”
弱势老公早就认清形势:“嗯,我敢找几个小老婆,你就敢找几个小娇男,这一点我更没敢怀疑过。”
强势媳妇立刻开审:“那就老实坦白吧,茜茜都告诉我了,军营里那一出好戏,你明明没昏还要装昏,故意引着茉莉脱光了衣服才摊牌,你安的什么心啊?是想趁机揩油,还是先吃到嘴再说。”
啊?
雅莱一愣,万没想到竟然审到这上面来,暗骂小妹那张大嘴巴,说什么不好偏说这个?努力开动脑筋找说辞:“呃……这个吧,主要是……那幕后不是还有阿妈他们在看戏嘛,这个丑态一定要出得尽量彻底,才能达到最佳效果,让阿妈彻底认清她的真面目啊?”
美莎笑得危险:“是么?听说当时你还品评得有滋有味的?”
心虚男的表情越来越干:“呃……不不不,不是,误会,纯属误会。那个时候吧,她下的是/致/幻/药,晕晕乎乎的我真看见是你的脸了,这将计就计的,她当时都是在故意假装是你……”
说到这个,正主更要瞪眼:“所以你就肆无忌惮的去品评?我的腰、我的胸、我的皮肤,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能比啊?你拿她来品评我?恶不恶心?你什么意思?!”
越描越黑,有嘴说不清,他一再保证就差发毒誓:“比不了,一丁点都比不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地下的不也一样是被你看光了?不行,我亏大了,我也必须找个男的好好看一回才能算扯平。”
郁闷老公一张脸越来越黑:“你想看谁啊?”
美莎打定主意强势到底:“谁都行,反正我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OK,三万军马当家人立刻提供好主意:“那行吧,下次全军演兵,就集体往河边带,到时候一声令下,所有人脱光了一块下河洗澡,保证个个是/壮/男,老弱病残一个没有,就让你一次看过瘾,这样满意了不?”
坏丫头立刻眼放金光:“真的?好啊好啊,什么时候?明天怎么样?”
雅莱:“……”
恶狠狠压身过来,带着十足磨牙的狠劲先把贪婪/色/女剥个精光,一手捏上****,一手揉上胸前圆滚滚的蜜桃:“坏丫头!真真坏到骨子里,你就不能含蓄一点?先好好看你男人我吧!哼,等你明天能起得来床再预约‘观光’!”
&bp;&bp;&bp;&bp;美莎现在才知道,出去混,迟早是要还的。这个偷闲混日的时长,绝对和还债的时长成正比!要喂饱一头饥荒日久的饿狼,凭她的可怜小身板,还到体力透支只剩求饶,饿狼却依旧不依不饶。
哼,谁让她萌生去意?居然想离开他?十足被惹毛的火气化身战斗力,不好好惩罚一下都实在说不过去啊。
一方床榻成了小绵羊的天涯海角,到饿狼终于勉强肯停嘴休战时,已入凌晨后半夜,快被要命的女孩软瘫在汗水中只剩喘气的份,实在连抬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你……你……你……”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简直不知该说啥。
饿狼却笑得厚颜无耻:“我我我……我很忠诚吧?看看,全给你攒着呢,放单的时候有没有出去偷吃,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不?”
美莎泡在汗水窝里,有气无力的哀嚎:“汗黏黏的,难受死了,我要洗澡……”
等到值夜的仆婢们在浴池里放满蒸腾热水,她已经迷迷糊糊快睡过去,雅莱抱起人一同泡进池水,也不留旁人伺候,就亲手帮她仔细梳洗起来。美莎困得歪歪斜斜,到这时就是一块砧板上的肉,随便怎么摆弄,打死睁不开眼了。
她的头发很美,漂浮在水中就像一层油亮的丝绸,白嫩身躯挂一层水光,更如瓷娃娃一般润美。雅莱拿着湿帕小心擦拭,就像在呵护一件最钟爱的宝贝,挪不开眼睛。是啊,她的美,怎么都看不够。如今回忆他才蓦然发现,其实从很小的时候,这道影子就已经刻进了心里,那么灵动、那么滑头、那么多的坏心眼,以至于在两地分隔见不到面的时候,他整天琢磨的也是那双绿油油冒着坏水的大眼睛,绞尽脑汁都是想着下回见面该怎么好好回敬。没完没了的叫板叫阵,其实……不过是想引起她的注意,想让那双灵动的目光,多停留在自己身上而已。
如何能想象,像她这样完美的娇人,居然也会被打击自信,只因子嗣一事,甚至在婚姻中萌生退意。她想退往何处?又想把他甩给谁?就是这段时间的分离,不过经月,却已倍感空虚。在见不到她的日子里,尤其到了夜晚,一颗心都是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支点。她早已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另一半,他又怎能允许一半的生命离他远去?
雅莱仰天一声长叹,热水蒸腾的雾气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蒙,忽然间,他好像就特别理解了那位在上之王,当年辛苦追逐的心情。就像现在,她明明就在怀里,却偏偏让人心怀忐忑,或许,她的血脉里就是传承着野猫基因,有着野猫一样我行我素的高傲,永远不会屈尊降贵依附于谁,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远离,可以神出鬼没,走得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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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更不要说什么时候进的浴池,什么时候出的浴池,再等睁眼,天光早已大亮。
昨夜被讨债太狠,即便睡足一觉,她依旧感觉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打个哈欠睁开眼,想动一动,却是被牢牢禁锢在某人怀里,那胳膊就像铁钳,稍一动弹立刻加重力道。
雅莱斜眼看过来,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醒了?”
迷糊丫头一颗脑袋还没有完全恢复运转,茫然问一句:“什么时候了?”
他说:“快到午饭了。”
啊?
美莎吓了一跳,扭头看看,从窗子洒进来的阳光投影,果然已是快到午时,她倍感愕然脱口而出:“那你怎么还在这里?”这是……一起赖床?不用出门干活了?
雅莱的表情更风凉,又紧了紧胳膊,恶狠狠磨牙:“我怕你跑了!”
美莎:“……”
难得心虚一回,她努力想挤出点笑样,可惜笑得太僵硬,看样子……这是吓到了?想掰开那条胳膊起身下床,却掰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我不跑,你快放开!”
不放,就是不放,反正已经赖床了,那就干脆彻底赖一天吧。
想拼蛮力,小女人哪会是对手?一来二去急了眼:“松手,让我下床!”
这么急着想跑,实在让他很不爽,一次次给捞回来:“哪去?”
美莎急得一张脸通红:“我……我……我要去方便!”
呃……好吧,这个理由勉强通过。眼看着她急匆匆一溜烟跑走,坏小子格外不安好心的在后面追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炸毛的野猫回敬一个狠瞪眼,就差高高竖起中指了,你母亲的,能不在别人急着如厕的时候探讨吃的问题吗?
媳妇儿躲进净房,这一边,雅莱果然抓紧时间招人进来准备午餐,大姐茫然四望:“美莎呢?”
坏小子笑嘻嘻向寝殿深处一指:“正在给午餐腾地方。”
大姐受不了的送个大白眼:“越来越不像话!你看看这像什么样子?睡到大太阳照屁股了还不起,不洗脸不刷牙,蓬头垢面就先惦记吃?咱们先不说将来做爸妈怎么教孩子,你们好歹也是做大哥大姐的吧?就这样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榜样?哼,也不怕有样学样,一家子的风气早晚全让你们给带歪了!”
雅莱秉持着一张厚脸皮心安理得:“这有什么,将来轮到他们娶了媳妇,我保证不多嘴嚼舌。关起门来又没人看见,怕啥?”
可恶,他这是说谁多嘴嚼舌呢?
眼看凶悍家长头顶上的小火苗忽悠悠的烧起来,坏小子立刻紧跟一句:“不忙活怎么当爸妈啊?我现在这么努力是为了谁?想让我们早点升级么?想就赶紧配合一下,不吃饱喝足哪有战斗力?这可是体力活。”
一句话掐死穴,前一刻还在凶悍骂人的霸王花,下一刻陡然换笑脸,殷勤得仿佛化身老鸨:“对对对,有体力才有战斗力,想吃什么赶快说,一定吃足足的,还有,让美莎也必须多吃点,女孩太瘦了也不好生呢。”
于是乎,不像样的两口子就这么窝在寝室里彻头彻尾做了一整天的宅男宅女,三餐都在床边解决,酒肉招呼起来,热量绝对不怕高——随时运动,消耗热量呗。
对于这种胡天胡地的‘荒/淫/行径’,哈尔帕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却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女士们说起来:都闹出那样针对公主的人身攻击了,如今人回来了,不好好哄哄能行吗?现在第一要务当然必须是哄媳妇,其他事情统统只能靠边站。
男士们说起来:一朝走进婚姻牢笼,宣判终身监禁,要被强制专一,媳妇儿一走就是连个解饥荒的地方都没了,这就叫聚能式的爆发,饿得久了难免吃得猛,所有的男士同胞都对此表示非常非常能够理解。
一整天,守在寝殿外的仆婢个个闲得快长毛,坐在台阶晒太阳,玩着狗尾巴草嬉笑调侃:“唉,这下好了,有‘妻奴’伺候着,把我们该干的活计全抢了,沐浴更衣熏香赶蚊子+用餐的统统不用人,嘻嘻,连我都没干过这么全职的差事呢。”
“羡慕啦?那你也赶紧给自己找这样一个全职妻奴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奢望,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爸妈没得选,模样是天生,哪来那么大的魅力呀。我呀,别的不求,只要也能找一个怎么欺负使唤都没脾气的老好人就知足了。”
“你算了吧,那是你们都跟着公主出去了,没看到。风言风语闹出来的时候,那脾气可大得很哩。你看看太夫人那边,是少了多少熟面孔,又多了多少生面孔?只要和这事沾上丁点关系的,凡给传过话的、跑过腿的,饶了哪一个?着实驱逐了不少人呢,而且驱逐之前基本只剩半条命了——这男人处置起家务事,啧啧啧,他喜欢用军法用呀!个个吃足了军棍,那可比挨鞭子狠多了,吓得上上下下连个大气都不敢出,那些给驱逐出去的家伙,今后不瘸腿不落残的怕都难找!”
“没错,听说在军营里收拾那个茉莉也绝对够狠哩,真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窝心脚踹起来管你是男是女,听说那衣不遮体的丑态,让多少双眼睛都看光了。”
“那是她活该!哼,那种人,一脚踹死她都算便宜了她。”
“对了,那个茉莉现在是怎么处置的?”
“谁知道,听说还关着呢,总之不可能再饶了她就是了。”
一群人八卦得过瘾,另一边,真正负责关押茉莉的牢头却找上了迪雷格。
“大人,这女人在牢里实在闹得不像样,可毕竟是领主的表妹,还有太夫人这一层,总有顾忌,大人你看……”
迪雷格听的皱眉,压根无意去替他通报请示,直接说:“用不着顾忌,该怎样就怎样,即入牢,那就是罪囚,除此一个身份再无其他。”
牢头听懂了,长松一口气露出笑脸:“那就好,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无怪牢头如此为难,按理说整治罪囚正乃他最擅长的看家本事,可这传闻里的领主表妹,从她不停喊得那些话,却实在让底下办事的小卒子不太敢下手。
当茉莉从被劈晕的昏迷中转醒,发现自己竟已置身不见光的森然黑狱,撕心裂肺的哭闹就几乎一刻未曾停止过。
“这是什么地方?放我出去!我要见表哥,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你们知道我表哥是谁吗?整个哈尔帕都是他最大,你们若敢对我无礼,早晚要你们好看!”
“对,还有姑妈,我的姑妈是地位最尊崇的太夫人,姑妈不会看着我受委屈的,她肯定会救我出去,到时候也肯定饶不了你们!你们知道上一拨欺负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看姑妈能放过你们哪一个!”
“你们聋了?听到没有?!我是领主的女人,是表哥的侧室!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种地方,放我出去!”
女人的尖利哭叫足够震穿耳膜,牢头一颗脑袋被震得嗡嗡响,想下手又不敢,忍无可忍才必须去要一句明白话。而得到了这句明白话,他也就真心用不着再顾忌了。
打开牢门,带着几个手下直接端着一盆烧红的炭块站进来,牢头用长钩子挑起一块,阴瘆瘆的说:“你再敢叫唤一句,就别怪我把这玩意塞进你嘴里!”
茉莉吓了一跳,却不信他真敢,瞪眼叫骂:“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牢头冷笑一声打断,满目荒唐:“你这女人还真是搞不清状况。嘿,也是,从没坐过牢吧?所以都不知道这牢狱也是有等级区别的。看看这里,有窗户吗?能让你见着一丝光吗?能让你听见半点外面的声音吗?”
茉莉这才愣住了,忍不住四处打量,果然,这黝黑的空间,除了他们说话荡起的回音,竟是连一丝一毫外面的声音也听不见。
“老实告诉你,这是专门关押刺客之流一级重犯的黑牢,正是最不见天日的地方。进了这里还不知道老实点?是存心活腻了想找死?”
他说什么?刺客?!
茉莉大吃一惊,立刻叫起来:“我不是刺客,放我出去!”
牢头就像在听一个最荒唐的笑话:“你不是?领主安危何等重大?居然敢给领主的餐食里下药,居心叵测,这不是刺客又是什么?想当初,敢谋害老亲王殿下的刺客都是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茉莉拼命摇头:“我没有谋害表哥,我没有!那不是毒/药!”
牢头哈哈一阵笑,表情更荒唐:“不是毒/药就可以随便下药了?而且,你说不是就不是吗?这个话你说了可不算!所以我奉劝你,识相的话趁早老实点,再敢胡说八道半个字,看到没有,这热炭从今后就是你的三餐。”
茉莉气急:“你敢!我是表哥的女人……”
话一出口,牢头一个眼色,几个手下立刻冲过去制住她,一人捏着下巴强令她张开嘴,另一人手中一幅长镊子,赫然夹住她的舌头拽出来。
牢头的脸上浮现出这种职业特有的阴狠,用长钩子挑着烧红的炭块向她走过去:“哼,到了这里还敢跟老子耍狠?真是无知者无畏啊,那就不妨试试,老子到底敢不敢?”
被几名大汉牢牢挟制,茉莉无从逃脱,眼看着红彤彤的炭块靠近过来,越来越近,被拉伸在外的舌头甚至已能感受到那恐怖的热气,她才真的害怕起来。不……不要!
牢头存心故意要让她吓破胆,举着炭块在舌头上方来回逡巡,又转到下方熏了半天,距离非常近。虽说是还没有挨上舌头,但那炭块烧得里外通红,由此散发的灼热也足够成熏烤了。
如此威慑,效果立竿见影,茉莉吓得灵魂出窍,浑身剧烈发抖,忽然一阵腥臊味道泛起,一股水流竟顺着大腿滴滴答答流下来。
牢头一见,不由哈哈大笑:“吓尿了?老子的手段还都没使出来呢。”
这样说时,他立刻招呼手下:“赶紧,让她嘴巴再张大点,这就塞进去。”
“唔……”
一声惊恐到极限的闷哼,茉莉两眼一翻,就地晕厥。
吓昏了?
牢头重重一哼,把炭块扔回炭盆,一群手下放开人,离开之前他满是鄙夷的啐一口浓痰:“呸,就这点胆量,还敢跟老子叫板?不自量力。”
&bp;&bp;&bp;&bp;黑牢里,茉莉再等转醒之后,几乎是神经质的拼命往嘴巴里摸,还好……总算还好。逃过一劫的惊恐迅速化成眼泪,她的确被吓破了胆,整个人缩进墙角,止不住的放声哭嚎,却从此后打死也不敢再说一句‘我是表哥的人’,或者再搬出姑妈来做挡箭牌了。由此,茉莉终于体会到坐牢的恐慌,而且是随着时间,越来越害怕。
森然黑狱,不见一丝天光,不闻一声外面的声响,有的只是潮湿阴冷,还有散发着**气息的臭味。虽说牢头到底还是顾忌着她的身份,并未敢刻意亏待,但牢狱中的糙食,却又哪里是她这种娇生惯养的贵小姐能吃得下去呢?吃不下、睡不着,坐卧不安,当她第一次因为身上异样的感觉被惊醒,睁眼一看,惊魂尖叫差点震破房顶。
狱卒恶声恶气敲牢门:“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老……老鼠,还有……蟑螂,啊——!不要过来!”
狱卒对这种大惊小怪报以一声嗤笑:“真可笑,牢房是没有老鼠蟑螂还叫监牢?”
茉莉快吓死了,浑身汗毛倒竖,抓着栅栏拼命苦求:“放我出去,我不要呆在这里,我不要!”
狱卒不耐烦的打回去:“还叫?是不是又想吃炭块?不真喂你一块不死心是不是?”
茉莉闻声一颤,不敢再高声哭叫了,转而低声下气的软语央求:“那……能不能给我换个地方?要干燥一点、暖和一点的,没有这些可怕的东西就行。还有,我……我已经很久没梳洗过了,身上痒得难受,能不能让西洛娅过来,给我带套干净的衣服换换……别别别,你别走,听我说,我我……我有的是钱,金银,或者珠宝,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都给你,只要能让我舒服一点。”
狱卒就像在听一个笑话:“呦,还当自己是贵族大小姐呢?今天真是开眼了,没听说过坐牢还能让奴仆进来伺候的,自己说着不觉得可笑?洗澡?换衣?还要住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你见过有谁坐牢能坐得这么惬意?”
茉莉连忙说:“我买!我全都用重金来换还不行吗?求求你……”
“行了!”
狱卒不耐烦的打断:“当老子是没见过世面的傻蛋么?哼,那获罪下狱的高官贵族也实在见多了,再多的金银珠宝,到了救不了命的时候,就已经全都和你没关系了。要给谁不给谁,可也再不由你说了算。”
茉莉拒不接受:“那都是我的家财,不由我支配还能由谁支配?你站住!我要洗澡、要换衣服,给我换个地方,我不要和老鼠蟑螂在一起!把我的仆人叫来……”
不堪忍受的牢狱搓磨快把她逼疯了,不停的提要求,再度不管不顾的哭叫不休。终于把牢头吵烦了,横眉立目露凶光:“臭丫头!真当老子治不了你?堵上嘴,把她给我捆起来,把天窗打开,好好让她吹吹风,醒醒脑子!”
几个狱卒立刻动手,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又脏又臭的破布,凶狠的全部塞进她嘴里,又用一根麻绳勒上嘴,让她想吐也吐不出来。茉莉被那股冲进嗓子的臭气熏得作呕,却除了痛苦闷叫一点办法都没有。另一人则超级熟练的把她双臂反绑捆了个结实,又用一根绳索穿上天窗栅栏,就把她吊在了牢房里。茉莉被吊得胳膊生疼,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弯,屁股则贴在了潮湿冰冷的墙壁上,只有脚尖还能勉强着地。
黑牢里的天窗,即使打开也依旧不见外面的光亮,只有甬道里嗖嗖袭人的凉风,顺着窗户迎头吹进来。
绑好了人,牢头一声冷哼关门走人,只留下满室里极尽煎熬的沉闷恸哭。
茉莉活到今天何曾被人如此粗暴的对待过,这让她怎能受得了?牢房的墙壁湿冷得能渗出水来,这样被吊绑着,屁股贴墙,不过片时她就觉得臀部一片冰凉,扭动身体想离开一些,只能用脚去蹬墙,于是很快就换成了是脚底一片潮冷。再加上自头顶天窗吹进的冷风,很快就让她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又难受又委屈又害怕,鼻涕眼泪成河,昔日娇贵的小姐,如今只剩哭得惨烈。好难受,绳索扯得过高,她只有脚趾能勉强触地,因此很快脚趾头便酸痛无比,想让脚趾歇一歇,刚一抬脚,全部的体重就统统转移到胳膊上,那份吊扯的疼痛,更是无法忍受片时。
哭哭啼啼、浑浑噩噩,就在茉莉觉得自己快晕过去的时候,忽然被一种异常的瘙痒惊醒,低头一看,更要惊魂。
在她被下狱时,身上是沾满了肉汁汤羹的,那干涸残留的味道显然很招虫子,之前她还能自己驱赶一下,可是现在,一大堆的黑蚂蚁还有蟑螂都从草垫子里涌出来,竟然就顺着她的脚趾开始往身上爬。蚂蚁爬过脚底的滋味痒到钻心,还有在身上享受美味的叮咬,弄得她又哭又笑,直如酷刑加身。
茉莉疯狂扭动身体,吓得灵魂出窍,整个精神都快崩溃了,不要……谁来救救她,姑妈!表哥!你们怎能这样狠心?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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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对茉莉而言,真如炼狱,虫蚁的袭扰已不堪忍受,再加之吹着冷风,屁股更贴在湿冷墙面,一受凉很快就让肚子里翻搅起来。这……这……这……怎么办?一股股的钻心绞痛,她要泻肚了,怎么办?!
于是,等到一夜过后,牢头带着手下重新出现,打开牢门欣赏到的便是这么一景,茉莉两条腿拼命绞缠在一起,憋得浑身发抖,可惜憋不住的屎尿终是顺着大腿流了一地,身后的墙壁也被蹭上了一片稀黄。
冲天的臭气扑面而来,几个狱卒捏着鼻子连连后退,牢头同样捏着鼻子猛扇风,嘿嘿取笑:“哎呦,原来贵族小姐撒的尿、拉的屎,也是一样臊臭啊?嘿,我还以为你们能有多香呢?怎样?还想继续叫唤不?如果嗓子不怕累,咱们就继续,反正老子有的是时间和心情陪你玩。”
茉莉羞愤难当,如此不堪,恨不得一头撞死,可是在这般搓磨之下却不敢不低头。因为……肚子里还在继续的翻搅不停啊,她呜呜一阵哆嗦闷哭,一个没忍住,就又有不少水流从两腿间涌出来,不行了……赶快放她下来吧,她真的快憋死了。
牢头一挥手,终于给她松绑,茉莉重重摔落在地,当抽走嘴里的臭布,她一阵猛烈咳嗽,顾不得其他,眼睛里只有牢房角落的那只便桶,颤巍巍爬过去,也顾不得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一屁股坐下,便噗噗通通一泄到底。
无人理会,满室满身的狼藉当然别指望谁能为她清理。牢头在临走前恶狠狠警告:“趁早老实点!告诉你,公主已经回来了,人家夫妻现在正热乎呢,没功夫搭理你。听明白了没有?你还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少日子呢,这牢房尽管随你糟蹋,弄成什么邋遢样都无所谓,反正也是你自己受着,不怕臭死熏死就只管继续!”
茉莉坐在便桶上嚎啕大哭,几近崩溃的精神,却一点不漏的接收到所有信息。美莎回来了?这才是表哥这么久都没来理会她的原因吗?任由她在这种不是人呆的鬼地方受尽折磨,为什么?就为了美莎?!
茉莉越想越恨,无以复加的怨毒怒火烧灼身心,美莎!都是因为你,才让表哥变了心!都是因为你,才让我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我发誓,只要能从这鬼地方出去,绝不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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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看不到的事实,多日来的耽延,皆因包括西洛娅在内的一众家仆都被下狱,在个个遭遇严审,而之所以没有人来审她,理由很简单,因为从她嘴里说出的话,雅莱早就一个字都不相信了。到底是谁给她提供的脏药,从旁人嘴里问出来的,恐怕才会更明了。
“弗南扎?就是漏网跑掉的那一个?”
前来复命的迪雷格点头说:“就是他。西洛娅交待,这家伙是茉莉亲自从下城奴隶市场买来的,进门不足四个月,却深得信赖。常常招他关起门来密谈,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茉莉手中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应该就是从这家伙得来的。因为除他之外,旁人谁也不知,更没有谁领命去药铺买过药材或者配药,包括西洛娅在内,都是直到被抓才听说他们小姐手里居然还有这种脏东西。看那份惊恐意外,应该不是说谎。”
雅莱听出了意思:“脸上好几条伤疤,一看就是被野兽袭击过,模样凶恶又丑陋,还瞎了一只眼?这种形象也能被一眼挑中?任谁挑买奴隶,总应该会选看着顺眼的才对吧?”
迪雷格回禀道:“听西洛娅说,那天出门采买奴隶,并不是她跟着,所以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形。但是据和这弗南扎一起被买回来的几个奴隶说,这家伙的确有点特别,听说……他从前是个拐子。”
雅莱一时没听懂:“拐子?那是什么?”
迪雷格笑笑解释:“就是专门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诱拐女人和小孩再转手贩卖以牟利,在人贩子的行当里都属于最让人不齿的那一种,因为这不同于正经的奴隶买卖,根本不需要付本钱,纯粹做的是无本生意。而且被他们猎捕的常常都是自由民,甚至是富翁豪门的小姐或娇子,所以最招人痛恨。
这些拐子手里,就是常有这些见不得人的脏药,能让人迷失心智,才能顺利拐走。听说,这个弗南扎之所以会沦为奴隶,就是因为有一次失手了,想要诱拐少女,结果没能走远,就被女孩的家人发现,一下子擒住。原本是该被送去法办的,但刚巧那贩卖奴隶的商人经过,碰上这场乱子,一听就干脆劝他们把这人卖给自己。毕竟按照律法惩戒,像这样的犯人无非就是罚苦役,受害者并不能得到什么补偿,与其这样那还不如干脆把他卖了。成了奴隶,吃苦受罪的同样少不了,却还能卖几个钱,这不是很好吗?那女孩的家人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就这么成交了,正因那是穷苦小民,所以卖成奴隶的几个钱,还是很看重的。”
迪雷格接着说:“奴隶商人把他买下来的经过,当时同在一辆囚车上的奴隶全都看见了。后来被贩运到哈尔帕城,正因弗南扎这个形象不敢恭维,当别人挖苦讥笑他恐怕当奴隶都没行市的时候,这家伙反而沾沾自得,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说‘你们懂什么,我的身价才是你们想比也比不了。岂不知那越是富豪贵族的门庭才越不干净,才越会需要像我这种人才,至于谁能赚到这份好运气,那就看他识不识货了’。”
雅莱大概听懂了:“就因为他会摆弄这些脏东西?”
迪雷格点头说:“我去奴隶市场找到那商人核实过,还有抓到他的那个村子也派人去打听了,据此不远,不过一天路程,的确是这么回事。据那商人交待,正因这家伙的形象实在不讨喜,想要卖出好价钱,同样是瞅准了他这个长项。当时买时便打着这种心思了,拿这个长项当卖点,虽说在集市不好公开叫嚷吧,但私底下还是很可以说一说的。”
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结果茉莉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买了他?”
迪雷格点头道:“不错,那商人记得清楚,这弗南扎一摆出来,茉莉就是当天光临的第一个贵客,私底下一嘀咕,成交得别提多痛快,甚至他看准了这份急切,故意拿乔往上抬价,足足抬到了十五克什勒白银,二话不说当场付账领人。”
听到这些,雅莱当真气得磨牙,好么,真大方啊,十五克什勒白银都足够买一百个奴隶了。就为了这份龌龊心思,她还真舍得下本!再说四个月前,四个月前她才刚刚和母亲一道出行归来,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惦记上了这种肮脏手段?!到如今再回想茉莉那时仿若痛改前非的低眉顺眼,他只觉得阵阵反胃,亏她竟能装得那么像!
“看来这是个关键人物啊,他居然会漏网?到现在还没抓到?”
迪雷格叹了口气:“我现在也不太敢确定,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有心。那天围宅的时候,除了当时跟着茉莉一起去军营的,她家里的奴仆的确还有好几个不在,一个是厨房里的,正因好多食材都用光了,出门去采买;一个是绣娘,听说是特别叮嘱她要多做几件性感的裙子,所以急着出门去熟识的商人那里挑买衣料;还有一个管熏香的,也是接了吩咐赶着去配制……呃……”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始终在安静旁听的公主,竟是有些说不下去了。
美莎冷看这副为难表情:“配制什么?怎么不说了?”
迪雷格干咳一声:“配制……那种特别的密香,呃……还有按摩油,就是……不少娼寮里常会用的那种,香气熏绕起来,再加上按摩,总能让人……情不自禁……”
威猛大汉越说声音越小,满心狂汗,哎呀呀,大家都是过来人,你们都懂滴,不用再细说了吧?
悍妻危险的眼神斜睨过来:“不错啊,这是准备勾搭上了,拐回家去,再继续好好的大肆享用?你这块肥肉还真是诱人。”
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满肚子叫嚣,我哪有肥肉?明明都是肌肉!鉴于媳妇实在不善的脸色,他干咳一声,赶紧言归正题:“行了,少说那些没用的,说重点,那个弗南扎又是跑哪去了?怎么就能让他漏掉?”
迪雷格也识趣的言归正传,连忙说:“那个弗南扎的确也是出门去了,却并不是干什么正事,听说正因他深得主人信赖,所以谁都不敢管他,想随意出门也自由得很,平时就常常这样,所以那天出门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所以我才说,不确定他能漏网,这到底是意外还是有心。毕竟那日围宅动静太大,其他那些刚好外出的奴仆,也是一见这阵仗就吓得不敢回来了。所幸其他几个很快都被找到,无非是躲去了亲戚朋友家里,而这个弗南扎是才被贩运过来不久,在哈尔帕城无亲无故,就是孤零零一个,到目前还没能落网,那估计应该是跑出城去了。不过殿下放心,如今各地通路哨卡都已发了通牒,凭他那样醒目的容貌特征,被抓到是早晚的事,肯定跑不了。”
雅莱沉着脸色说:“这个人必须抓到。哼,在茉莉身边这么久,我就不信他会不知道这准备算计的对象是谁!明知是对领主下手,居然还敢提供脏东西,就凭这份胆子已足够该杀了。”
迪雷格领命而去,房间里随即陷入一种格外诡异的沉默,美莎冷着脸,就这么面罩寒霜盯着那块肥肉,盯得人浑身发毛。第一近侍约克同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偷眼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一声不吭赶紧开溜闪人。没办法,纯属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以免被战火波及啊。
&bp;&bp;&bp;&bp;“你那位表妹对你,可真是用足了心思啊,听着都让人瘆得慌。”
霸道悍妻阴森森盯着人,直到盯够了,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风凉赞叹。
雅莱一阵心虚,可是想想又不对,他凭什么心虚啊?他又没干什么心虚的事。干巴巴一笑,凑过来哄人,他努力说得理直气壮:“是呀是呀,我更瘆得慌,我是受害者啊。”
美莎一巴掌打开狼手:“别碰我!”
她没法不气,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这叫什么事啊?被一个偏执狂惦记上,到头来反倒是她要被架在火上烤。缇妮夫人虽被禁足,自回来后未曾碰面,可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使人给她传话,核心大意无非一句话:别和茉莉计较!
原话如下:我知道,茉莉做了恶事,罪无可恕,你们想怎么惩罚她都可以,只求千万别要了她的命。不管怎么说,大哥一脉终究只剩她这一根独苗了,呜呜呜……
——美莎完全能够想象,真若见面,大概免不了又是一场眼泪鼻涕秀,而她若坚持不肯饶人,估计就又是她要成罪无可恕了吧?
越想越气,她对着那块肥肉实在给不出好脸色,气哼哼质问:“现在事情都审清楚了,你准备怎么处置啊?”
雅莱拍着胸脯作保:“听你的,你说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对外全都是我的决定,绝不让任何人找你麻烦,好不好?”
美莎扭过头去不理他,急得小弟好话说尽一箩筐,千哄万哄,哪怕咬他一口呢,也好过这种不理不睬的冷暴力。
“好媳妇,别生气了,不值当。你说,你怎么说怎么是,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凭心而论,美莎气归气,可是恼怒过后,剩下的却是满满的无奈,她能怎么办?正因是家事,正因沾亲带故,是有那位叔母+婆母牵扯着始终放不开手,才总是腻腻歪歪没个完,真想来个干脆的都根本不可能。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就涌上了眼眶,忍不住的眼泪哗哗掉落。
“可恶,早知道我才不要嫁给你呢,这都是什么恶心事,我独身不嫁也比现在过得痛快,王宫里就算有千般不好总有一个好,至少没人敢这样恶心我!都是你!都是你!我要离婚,我不干了!再也不要伺候婆婆给谁当儿媳!”
雅莱一听立刻慌神:“别别别,别呀,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好不好?你想怎么出气都行,只千万别再说离婚的话,这种话不能乱说的。”
美莎骤然激动起来:“凭什么不说?我就是要说!我本来就对婚嫁没兴趣,谁喜欢跳进这个大牢笼啊?凭什么女孩就必须要嫁人,嫁了人就要去伺候男人的一大家子,顾及这个、顾及那个,到头来还全都不落好?本公主耐心有限,不伺候了行不行?”
压抑日久的情绪勃然爆发,美莎越哭越凶,迅速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又捶又打一发不可收。
雅莱紧紧搂着人,随便怎么捶怎么咬,却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她跑了一般,坚决不撒手。乖乖老天,他现在最怕听的就是这个呀。美莎的脾气他还不了解吗?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怕离婚,她才不怕呢,她从来向往的都是自由,压根不是婚姻,一朝起了这个念头就十有**真干得出来呀。
他简直要急出汗来,努力拿出最诚恳的态度软语央求:“美莎,求你了,别再说这种话好不好?我真的怕听。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总不能不守承诺。再说,什么叫不落好啊?看看这一家上下,谁不念你的好……”
随便谁念有什么用?最关键的那位婆婆不念就是一切麻烦的源头。美莎的委屈正在于此,指着鼻子哭骂:“我用不着你们念好,只要别再来烦我!凭什么一张口永远都是提要求,叔母一说起来就是别跟茉莉计较,就是放她一马,就是千万别要她命?甚至连贝奥也求着千万别跟阿妈计较,千万保着叔母别有性命之忧,生怕阿爸一怒派刺客就给谁宰了。哈,合着手里悬屠刀的都成了我们是恶人了?凭什么要一边当恶人,还要一边没完没了的保了这个保那个?我欠你们呀!你说得好听,任我处置,你要我怎么处置?你这表妹早就成了生在叔母身上的烂疮,治不好也去不掉,有本事你自己解决啊!你说,你是能把亲妈一块给驱逐了,还是真能一刀宰了茉莉,就来个母子之间彻底反目?长在家里,这烂疮就是注定除不了根,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由于情绪激动,美莎哭得一张脸通红,这么大的动静早惊动门外人,大姐风风火火冲进来,搂过委屈孩子忙擦眼泪:“好了好了,美莎不哭了,看看这小脸哭的,回头让冷风一吹都该皴红了。”
一边哄着,有经验的家长也同时提点愣小子:“行了,你也别瞎着急,这怨气发出来才好,真憋在心里才容易憋出事呢。”
雅莱恍然,是这样吗?那就好那就好,可差点吓死他。擦一把满头大汗,他连声说:“要是狠哭一场能发泄,没关系,想怎么发泄都行,我陪着你,只要气话别当真就好。”
情绪失控,美莎一听就急眼:“谁说是气话?我就是要离婚,我不陪了!懒得再理你们这一家子的烂事,反正又不是我妈,又不是我的表妹,我理得着吗?今后随便去烦谁,只要别再来烦我就行。”
“美莎……”
雅莱欲哭无泪挠头皮。想想也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老妈在闹,是表妹在闹,可一朝轮到媳妇不再保持沉默也开闹了,才真真是让他头大如斗啊。没了主意的时候,他只能用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望向那位女官长,拜托拜托,现在全靠您老了。
大姐没好气的送个白眼,却也心知这种时候责无旁贷,搂着委屈丫头先求降温、冷冷场:“好了美莎,过来,先洗把脸,擦点油,这漂亮脸蛋总不能哭坏了呀。你自己不心疼,大姑姑还心疼呢,养这么水灵容易吗?”
招呼侍女赶紧把梳洗的用具全都端过来,大姐亲手拧了热帕子给她盖到眼睛上:“来,好好敷一敷,要不然当心眼睛疼。”
洗脸净面,又重新上了护肤的香膏油,点起妆容,大姐则帮她散开头发重新梳理,按摩头皮能放松神经,往日要醒脑解乏这都是最管用的招数。一边忙活着,转头看看还愣在旁边不知所措的傻小子,她眼神闪烁的提醒:“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生日快到了,还有礼物要送的吗?赶紧去拿呀!”
啊?
雅莱一愣,礼物?什么礼物?他准备的礼物可不是能拿到眼前的呀。
大姐一阵挤眉弄眼,偷偷指了指女孩插在鬓角的鲜花,总算他还不太笨,愣了半晌终于恍然,立刻一溜烟跑走去荼毒花园了。
女孩最喜欢什么?当然是有人送花呀。过不多时,雅莱就捧了满满一大把花束重新折回来,超级殷勤的送到眼前:“鲜花配美人,别生气了好不?你闻闻,香不香?喜欢不?”
这么一番折腾,美莎的火气已消下去不少,看他陪着那份小心翼翼,终究没法再发飙,气哼哼接过来就转而塞到侍女手里:“去摆到寝殿窗台上吧。”
雅莱歪头打量:“不生气了?”
美莎重重一哼,依旧给不出笑模样,好半天才终于开口说:“茉莉不能驱逐。”
啊?
他闻之一愣,没想到突然又转回到这个问题上。
大姐皱眉问:“不驱逐又该怎么办?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实在碍眼啊。”
美莎吸了吸鼻子,寒着脸就事论事:“把她赶出去,她会不会胡说八道还在其次,关键在阿爸。哈尔帕发生的这些烂事有什么能瞒过阿爸的眼睛?连下药爬床都干出来了,真把她赶出去,阿爸不可能再容她活命,她只要离开哈尔帕就是死路一条!”
雅莱心头一震,万没想到她思虑的竟然是这个。
美莎恨恨的说:“既然不能要她命,杀不得、赶不得,那就只能是留了。要保她这条小命,只能留在哈尔帕,而要防备她不要胡说八道,也就只能是留在眼皮底下。她现在唯一能容身的地方,大概也只有哈尔帕城了。就把茉莉软禁回她的宅邸去坐牢吧,她那些仆佣拣资深可靠的发还回去,陪她一块软禁,也好伺候她,免得她一个娇小姐,连自己做饭裁衣都不会。家中金银资财尽管留给她用,至于其名下的土地产业,就交还给西希家吧,让你那些舅父们过来接收。”
这样的处置方案,别说是雅莱,实在连大姐都吃了一惊,一时真不太好接受:“这是不是太便宜她了?干下这种恶事,让她死在牢里都是活该,还要把资财仆佣都还给她?还要舒舒服服的在宅子里给她供起来?凭什么呀?”
美莎恨恨反问:“不然还能怎样?家务事不就是只能这样:打一巴掌揉三揉,谁让毕竟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除非是铁了心散伙不过了,否则真来个彻底反目撕破脸的,日后还要怎么相处?茉莉这事,出丑也出了,审讯也审了,这一回是彻底臭了名声成过街老鼠,既然这一巴掌已经打得够狠,再不给颗甜枣能过得去吗?叔母能过得去吗?牢狱里是什么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真把她在那种地方关一辈子,就像个正经囚犯似的吃苦受罪,哼,你倒看看叔母会不会要求去探监,而探过之后又会不会闹!”
没错,正因她心里已经有了处置方案,所以才会感觉那么憋屈。
大姐听得说不出话来,想一想,可不是,一切关键都在那位太夫人身上,她才是让茉莉这颗烂果子扯不断理还乱的祸根。可说到底,做儿媳的总不能是把婆母赶出家门吧?既然注定要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那这打完一巴掌之后的揉三揉,就是不想揉也得揉啊。
雅莱心里像堵了块大石,一把搂过人来,难言酸甜苦辣咸。美莎,她终究还是善良,正因顾忌亲情,才会投鼠忌器,说到底,还不都是在顾及他?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美莎气恨捶打:“你本来就不好!你一家子都不好!这城堡上下什么都不好!我早就住烦了,烦透了!早知道就该听阿爸的话,找个没父母没手足没亲戚的光杆才最省心,免得一家子的矛盾到最后莫名其妙全都指向我。你的亲妈和庶母,上一辈的情敌****屁事?要打压庶子女****屁事?要宠着娘家亲戚无法无天又****屁事?阿爸娶了那么多老婆也没让我这么烦心过,凭什么到你这里就都要来烦我?凭什么自己容不下小妾却要给儿子张罗小老婆,还要张口闭口说我强势霸道?这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啊?住在这种破地方,一堆烦心烂事,你知不知道多少时候都让人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说着说着,眼泪再度不争气的掉落。大姐吓了一跳:“哎呦,怎么又哭了?快别哭了,当心眼睛疼。”
雅莱被吼得说不出话,是啊,恨只恨父亲不在了,如果还在的话,又岂能允许这些烂事发生?岂能让美莎在哈尔帕遭受气苦?今日的爆发若是让父亲在天际听到,想必都一定会很恼怒,要责怪是他太没用了吧?
看着这份委屈,他沉默良久,忽然心头一动有了主意:“别说你烦,我也烦,既然如此,那就干脆去个不烦心的地方,咱俩就痛痛快快的住几天好不好?”
美莎抽着鼻子半信半疑看过来:“什么地方?”
他咧嘴一笑:“当然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就这么定了,我让人去安排,明天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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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风火火,说干就干,于是到了第二天,雅莱拽着人大队出行直奔几十里外的大风神殿,再度走进星星池,美莎万分愕然瞪圆了眼睛,因为……因为……往日最熟悉的神圣殿堂,现在却完全不认识了。
为这趟哄媳妇的出行‘度假’,风神殿里小神像的买卖都因此暂停,驱散买家长龙+彻底清山,重新让神殿内外恢复宁静。而星星池中,轻纱垂幕,大床在目,上有灯盏、下有熏香,地毯梳妆台、衣柜首饰箱,五脏俱全一样不少,这家伙……俨然是把这里布置成了一座如假包换的寝殿!在两方清亮的黑曜池之间的紫贝壳小路上,甚至还搬来了专门照样复制的躺椅摇床,甚至在殿堂边角的地方还布置出一间袖珍的净房,摆上专为洗热水澡的大浴桶……
美莎看傻了眼,愣愣转头看他,简直像在看外星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雅莱笑嘻嘻反问:“不喜欢?”
开玩笑,星星池哎,这么神圣的地方当卧室用?亏他想得出来!
美莎的表情没法形容了,龇牙咧嘴指向那一圈金光璀璨的黄金壁画,一幅又一幅风神马尔杜克的形象巍峨在目:“拿这里当卧室用?你不怕亵渎神明啊?”
雅莱理直气壮:“这有什么?这是你外公的神殿没错吧?他和你外婆相遇的时候,好像没住过别的地方吧?还不就是在神殿里完成造人大业的,要不然哪来的阿丽娜,没有阿丽娜又哪来的你呀?所以说,这是天经地义无可厚非,要是让卡比拉看到他的小孙女和孙女婿,在他的地盘上……嘿嘿,继承大业,那应该也只会高兴才对吧。”
说到最后,坏小子十足一幅色迷迷欠揍的模样,看得美莎倍感汗颜,受不了,真心太受不了,没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不过说到底,这里的确是她钟爱的地方,再加之山中空气清新百花香,的确要比在家里舒心惬意多了。
推开连接外面天台的黄金狮子眼大门,迎着清爽山风吹拂,坏丫头终究架不住诱惑接受歪理:“如果真的招来神威讨伐,统统算你的,不准找我。”
他搂着脖子一同欣赏美景:“是是是,你的地盘你做主,谁敢找你的麻烦呀,都算我的。”紧接着又在耳边补充:“你也是我的,这辈子赖定你了,不准跑。”
美莎欣然点头:“嗯,我想通了,凭什么是我跑呀,这里本来就是我外公的神殿,是我外公的地盘,哪天不爽了也应该是把你赶出去。哈尔帕本公主全权接收,哼,就让你像野外找不到狮群的公狮子单身汉一样,去流浪受苦去。”
雅莱哈哈乱笑:“够狠,是你的风格。走,天色还早,带你打猎去,咱就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耍单流浪的公狮子。”
&bp;&bp;&bp;&bp;为布置星星池里的这间另类寝殿,从昨天到现在快累吐血的就必须是第一倒霉蛋约克同学了。满心感叹,不服不行,妻奴当起来无底线,果然是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看看,领主两口子一块翘工啊,正事不理、山中偷闲,以梅托斯为首的一票子臣下接到不准打扰的通报,都是集体沦为无语。
摆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现在对于本领主来说,头等大事当然是造人了,之前你们还想集体施压让本人纳小老婆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如卿所愿,全情努力投入中,你们还有意见是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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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神殿的第一夜,也不知道是不是白天玩累了,还是星星池的确是能带给人平静的地方,相拥而眠的夫妻都睡得格外黑甜,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半夜折腾捣乱的狮子,也窝在地毯上呼呼睡得香。
静谧空间,灭去了所有灯火,只有六棱水晶镜映射漫天星光在穹顶照耀。空气里安静极了,轻微的呼吸起伏回荡睡梦。
美莎今夜做了梦,又梦到了幼年的情景和往事。都说人在三岁前的记忆是模糊的,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三岁之前的记忆,于她竟会如此清晰。回廊辗转,那是国王的寝殿,是曾经父母同寝同息一起居住的地方。低头看看,她的怀里还抱着狮子布偶,小小的人,人小腿短,所以觉得那回廊好长好长。
仿佛是被吵闹声吸引,她转进大门,就忽然看到阿爸抓着妈妈,两人都是一样情绪激动的在争吵。
啊……她想起来了,那是两岁多时的记忆,是她第一次看到父母吵架,妈妈的手里握着匕首,已经割破了掌心,却哭到崩溃,哭喊着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瞒着我,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而阿爸的情绪更激动,抢过匕首重摔在地,厉声质问:“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再流血,你这女人就那么想死吗?”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渐渐明白那天父母的争吵是为了什么,妈妈不能再有孕了,再多一次,必死无疑。而父亲不敢告诉她,让所有人筑起一道藩篱,就为了向她隐瞒真相……
可惜,在当时幼小的年纪,她是不懂的,本能的反应只是害怕,因为害怕而哇哇大哭。
梦中光景流转,居然又到了奥斯坦行宫,妈妈搬来这里养病,而她看到被大姑姑挡在回廊外的父亲,她扑过去,满心奇怪的追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在一起了?”
父亲说:“是为了让妈妈安心养病。”
父亲又说:“美莎乖,进去陪着妈妈,要听话。”
那个时候,她拉起父亲的大手,格外天真的要往里带:“阿爸一起去。”
幼年时无知无觉,直到此刻在梦中,她才第一次清晰看见那时父亲眼中流露的悲痛。
一定很痛吧,就因为子嗣成难关,在最后的日子里,甚至见一面都成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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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莎,醒醒……”
静寂沉睡中,雅莱被身边的哭声惊醒,睁眼一看,就发现怀中人竟已泪流满面。他吓了一跳,连忙摇晃呼唤起来:“醒醒,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美莎被摇醒了,略显茫然的往脸上一抹,才发现泪水已经湿了枕头。
雅莱转身从床头摸来手帕,一边替她擦着一边问:“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
美莎的心情还没能从梦境中抽离,有些木讷的回应:“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看不懂的事……”
谁知他竟讶然失笑:“真的?你也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也?
这个字眼让美莎一愣,愕然看过去:“你也做梦了?梦到什么?”
“小时候的事啊。”
雅莱摸摸鼻子满眼风凉:“拜这个梦所赐,我终于想起咱俩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了。”
第一次见面?美莎挠挠头,努力回忆却真心想不起来:“什么时候?”
他说:“就是阿丽娜过世的时候啊,那个时候你才三岁半,我才两岁出头,不过据说阿丽娜还一直没见过我,所以特别想看看我,于是接到报信,阿爸为赶那最后一面,就是带着我快马加鞭急行军的赶去哈图萨斯。”
想起梦中呈现的景象,雅莱忍不住的龇牙咧嘴:“两岁的小毛头哎,你能想象快马急行军该是个什么跑法?阿爸是把我绑在了背上,就这么一路快被颠散架的带到了哈图萨斯。你也知道,从哈尔帕到王城,最快速度不眠不休的也总要个**天吧,那滋味是两岁的小毛孩能受得了吗?结果……啧啧啧,一到哈图萨斯就上吐下泻发起高烧,是病了个一塌糊涂啊。于是呢,这边家长们都在忙着葬礼,我就被留在王宫内廷里治病吃苦药,就是路娅嬷嬷亲手料理呢,结果……结果……就是你!”
美莎茫然不解:“我?我怎么了?”
雅莱的表情没法形容:“那药有多苦啊,哪个小孩会喜欢吃药?拧着脖子不肯吃的时候,就是你冷不丁的蹦出来啦,二话不说居然一把捏住本人的鼻子,逼着张嘴,一手就把那苦药丸全塞进去了。”
同样都是小毛头的时候,两岁PK三岁半,必须只有完败的份,雅莱品着梦中所见,忍不住的倒吸凉气砸麽牙花子:“那大药丸噎的我呀,眼泪鼻涕哗哗成河,怎么都止不住。你倒好,居然还站在旁边数落‘路娅嬷嬷你真笨,这样不就好了吗?’,对,还有:‘这是谁啊?没见过这么爱哭的,是谁家来的鼻涕虫?’”
捏着嗓子学那嫩声嫩气,他扭过脸来,无限感慨:“恶表姐啊,你说你缺不缺德?合着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欺负我了。”
美莎挠头努力回忆,她有吗?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不过……听起来……似乎……这种犯坏倒的确很像她的作风,好奇心起,立时便想原景再现,一伸手就用力捏住了现在这枚高耸大鼻子,认真询问:“是这样吗?”
他格外配合的张大嘴巴:“啊……是啊,那你现在是准备喂我什么?”
坏丫头认真想了想:“那不然……我再去帮你找颗药丸,就来一枚/致/幻/药怎么样?”
遭受挑衅的男人立刻瞪眼:“还吃药?趁早给糖!”
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把摁住后脑,就把坏丫头的嘴巴狠狠摁到了自己嘴上,霸道的舌头带着十足报复狠劲钻进口腔,纠缠上丁香小舌用力吸吮。坏丫头,让你犯坏,那就必须后果自负。
“唔……”
猛然遭袭,美莎快要喘不上气,这才开始后悔,哎呀呀,风水轮流转呀,今夕不复是往昔,再想来个原景再现,她真心不是对手了呀。
唇舌纠缠迅速勾动热火,男人一个翻身就压过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坚决没打算再放过她。凑到耳边,他就像个十足的坏蛋幸灾乐祸:“怎么样?早知道会有落在我手里的这一天,是不是当初就该对我好一点呀。”
趁机喘回一口气,坏丫头居然认真点头:“嗯,是挺后悔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掐错地方,应该掐这里!”
挥舞着锋利指甲,捏向最喜欢行凶的某物,指甲划过皮肉的触感,立刻引来一阵低喘,他一把逮住那只犯坏的手,磨牙霍霍:“坏丫头,还敢招惹我!看样子是今天晚上还不够累。行吧,你不累,我更不累。”
被惹毛的家伙发狠行凶,下一刻就轮到作乱的丫头倒吸凉气了,满心哀叹,哎呀呀,这货果然是‘长大’了,男人自来最在乎的z问题,它果然也是和身高块头成正比的。这几年,从十五六岁到十**岁,这位的身高块头一直就没停止过蹿升,所以……啧啧啧,万幸还好,现在是比较习惯了,如果在新婚夜时他就是这尺寸,那她这条小命非要报销不可。
凶器之下逃无可逃,美莎越想越郁闷,基本在14岁以前,一岁多的年龄差距决定,在身高方面他永远都是追不上自己的,那是百分百的稳占海拔上风,所以胡撸起脑袋,才能那么心安理得的叫小孩。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慢慢反过来了呢?而且这个被反超的趋势还是一发不可收。体格早就没得拼了,身高更别想,到如今纯粹成了自己要沦入被捏扁搓圆无力反抗的境地,对一个做姐姐早成习惯的人来说,这事,真的,太郁闷了。
伸手戳一戳那滚着汗珠、硬邦邦的胸大肌,她带着无限扼腕的感慨念叨出来:“你明明是小弟呀,怎么就莫名其妙长到了这个尺寸呢?”
小弟一愣,随即哈哈乱笑止不住,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亲上翘嘟嘟的嘴唇,随即又是一个用力挺身,不怀好意的问:“这个尺寸,还满意否?”
享受着满意服务的某女拒绝回答这个注定要让她口是心非的问题。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只要闷头享用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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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池外,侍奉神殿的可怜祭司们,听着持续传来的、厚重石门都别想挡得住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只能面向高大的神像石雕惶恐告罪:马尔杜克啊,您老明鉴,这事我拦不住,我没办法,真不是我的错啊。
再面向神像脚前的亲王墓连声诉苦:这是您儿子干的好事,惊了安息好梦也去找他吧。有可能的话,麻烦您给他入个梦,好歹也体量一下别人的心情。修行这事真的很辛苦,别再用这种发指的方式来考验我们这些可怜祭司的定力了行吗?真的很折磨人啊。
赛里斯天堂喊话:儿子,干得好。馋死一个算一个。
马尔杜克慷慨表态:今晚风停夜静,本神收工,绝不打扰。
于是,当半夜一番折腾走了困再也睡不着的好儿子,推开黄金狮子眼大门想透透风,愕然瞠目宛如发现新大陆。咦?是错觉吗?没风了?
风停夜静,连树叶最轻微的沙沙作响都丁点不闻,乖乖,哈尔帕是名副其实的风之城啊!本地生本地长,他还是破天荒头一次见到山里居然不刮夜风了,真是邪门。
雅莱倍觉惊奇,仰望星空,不由兴致大起,干脆将摇摇床的躺椅搬到外面大天台,拽着媳妇一同出来享受这在哈尔帕堪称百年难遇的宁静夜山。
搂着娇妻裹进一条毯子,一同躺在摇床仰望满天灿烂繁星,这滋味别提有多惬意。或许正因风停了,夜山一片沉静,能清晰听到草丛里的虫儿鸣叫,就像最安神的夜曲,让人整个身心不知不觉的放松下来。
雅莱指向夜空:“看,一点云彩都没有,这样看星星有多过瘾。”
嗯,的确好舒服,裹在厚厚的毯子里,更有男人充当暖炉,一点都不冷,山中的空气透着泥土清香,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美莎发出一声格外享受的哼唧,不知足的感叹一句:“要是能看到流星就更好了。”
雅莱却不赞同:“流星有什么好?一闪即逝,怪不吉利,我就喜欢看这些永远挂在天上的星星,一片浩瀚星图,什么时候抬头望都是那么美。美的东西就应该是永恒常在才对嘛。”
美莎心有所触,笑笑说:“还记得小时候,阿爸就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说那些都是逝去的灵魂,历代多少君王,他们的灵魂飞上高天,就化成漫天繁星。他们一生所履行的责任都在这片土地,所以等到重回诸神之列,也要像这样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是用祝福点亮夜空,为了让我们这些继任者,都能在先辈指引的光亮下,继续好好的走下去。”
雅莱听笑了:“这么说,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是其中的一颗?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必须挨着我,中间不能插别人。”
坏丫头勉为其难:“嗯,我可以考虑一下,不算答应哦。”
熟悉的夜景,忽然让雅莱想起从前,好奇的在耳边问:“对了,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年,你坐在这里,就是割破手往黄金壁画上涂抹血迹的那天晚上,你那晚唱的是什么歌呀?歌词怪好听的,再给我唱一唱行不?我想听。”
美莎想了想:“你说那个呀,那是小时候妈妈唱过的歌。”
他有些惊讶:“阿丽娜那么早就走了,你居然能记得那么清楚?”
她笑他少见多怪:“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过,小时候坐在秋千椅上,阿爸常会唱给我听,听了多少年还能记不清楚吗?听阿爸说,仿佛就是探讨起什么是爱,于是妈妈就用这首歌当作回答。”
雅莱听得新奇:“爱?”
美莎点头说:“对,就是爱。爱不专止于爱情,它所包含的远比爱情更深也更广,就像……就像神爱世人,从神而来的爱,能够包容一切。好像……这首歌本来就是一首献给神的赞美诗。”
他越来越迫切的想听:“唱唱啊,我记着那一年听着就觉得特别好听。”
于是女孩放开清亮嗓音,就在这夜色中轻声吟唱起来。
“当我暗哑时,你为我呐喊;当我瞎眼时,你给我光明;当我虚弱时,你给我力量;当我颓败时,你给我信仰。当我渴望飞翔时,你为我安上翅膀;当我想触摸天空时,你将我高高托举,你说世间没有触摸不到的星辰,因为你永远在我身边。你能看到我最美的一切,能为我擦去眼泪,能将喜乐带进生命中的每一天……”
歌词动人,直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雅莱听着听着就忍不住跟着一同吟唱起来,唱着唱着便已深深入迷。他迅速坚信了,这的确是一首赞美诗,只有献给神的诗篇,才会拥有如此感动人心的力量。
收紧双臂,相拥最爱的女孩,不知不觉,他整个身心已溶化在这片美如莺啼的歌声里。
“真好听,我会记一辈子的。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今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