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6章 時間久一點，痛苦多一些 文 / 刀鋒飲喋
人終歸是血肉之軀，騎士和魔法師也不例外。巨人城天降浩劫，強如艾略特都要被驚破斗魂，北落神罰中劫後余生的恩里克斯如何還能提起一絲勇氣。
從埃爾指著夜空中的黃色巨球，喊出“就是它”的那一刻起，恩里克斯的視野就變成了一片灰色。幾個小時前剛剛目睹的煉獄場面，在他面前一一閃過——大地如洪流般席卷翻騰，砂石與騎士的尸骸朝著天空爆射，像倒轉寰宇的暴風雪，黑雲刺破蒼穹，狂沙吞噬天地，每一個畫面都遠比眼前的火海更加令人絕望。
而當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踏火而來時，恩里克斯看到的已不再是當年那個人畜無害的魔法學徒，而是一個面容森冷如冰，雙眸倒映著火焰的惡魔。
“惡魔公爵……”恩里克斯的嗓音空洞而沙啞，簡直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聲音。
而在他身前不遠處，銀星佣兵團團長科羅恩已經動了起來。
“魔鬼！”科羅恩聲嘶力竭地高喊著，一腳向前踏出，雙手巨劍已經舉過頭頂。他第一腳踏足的地面，火苗竄動的草地竟如水面一般泛起圈圈漣漪，緊接著塌陷下去。
一腳踏實，科羅恩凌空飛起，雙腿彎曲一前一後，身姿如同突然躍起的奔馬，銀色的長發飄在腦後，像迎風飄揚的馬鬃。那柄被他雙手持握，斜舉在頭頂的銀色巨劍上，斗氣光芒暴起，劍身紋飾的六角星芒閃閃發光。一時間，連夜空中的繁星都暗淡無光。
銀星佣兵團縱橫騎士大陸西部數百年，赫赫威名中大半來自團長科羅恩手中的這柄巨劍“銀星”。隨著佣兵團日益壯大，科羅恩已經很久沒有與人親自動手了，“銀星”更是塵封百年未曾染血。今夜再度被他的主人高擎于夜空中，竟迎風嗚咽，聲音蒼涼而悲淒，像一曲來自遠古的哀歌。
銀星巨劍風姿再現，埃爾等人也仿佛重回數百年前，那段跟隨科羅恩闖蕩諸邦的輝煌歲月，一時間激昂若狂，緊隨科羅恩的腳步沖了上去。
而在科羅恩面前十幾米外，踏火而來的惡魔公爵，卻仍舊步伐從容，表情紋絲不動，仿佛根本不在乎科羅恩和他的巨劍。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眨眼之間，下一個瞬間，銀星巨劍呼嘯著劈出，方圓數百米內的火焰齊刷刷地朝著巨劍揮出的方向倒去，從科羅恩身軀所在的地點向前，大地像被巨犁拖過，燃燒著的草地被十余米寬的十字銀光劍芒拖拽著飛起，像從黑面包上撕掉一層紅色的果醬。
銀星十字斬，數百年來，多少英雄豪杰喪生于這蠻不講理的劍技之下，可是今夜的銀星巨劍，卻注定沾不到一絲鮮血。科羅恩親眼看見，就在劍芒掃過的剎那，那個魔鬼般的身影竟然微微一晃，化作一道似有似無的藍影，消失不見了。
科羅恩駭然失色，持劍轉身回護，生怕那惡魔繞到自己身後偷襲。
可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一聲淒厲的哀嚎響起。
“埃爾！”科羅恩大喊著沖向埃爾，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老騎士埃爾雙手捂臉，一朵血色冰花正在他的左眼中盛開，砰的一聲，他的眼眶被冰花撐爆，混著冰渣和血液的碎骨四下紛飛。
科羅恩仰天長嘯，怒不可遏。埃爾跟隨他戎馬一生，和他情同父子一般。卻這樣慘死在自己面前。
“魔鬼……”恩里克斯喃喃低語著，“他是魔鬼……”
那些親眼看見一道藍影閃過的騎士們，也都駭然失色地呆立在那里。剛剛還沸騰著的熱血，像是突然被埃爾眼眶中的這多冰花給澆滅了。明明置身火海，卻如墜冰窟。
遠處烈焰中，那道藍色的魅影仍不時穿梭閃現，每過一處，都有人哀嚎著倒地。科羅恩悲憤難抑，如獸般低吼一聲，持劍沖了過去，狀如瘋魔。
但是，那藍影像是故意避著他，科羅恩去到哪里，藍影就繞到別處，殘殺卻一直繼續著。
四周火勢絲毫不見減弱，而火海中的人群卻越來越多。科羅恩終于看出不對勁了，明明火勢漸盛，為什麼手下的騎士們卻不突圍出去？
他緊握巨劍，茫然四顧，遠處火海之外夜色漆黑，什麼都看不清，可他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潛伏在這片火海之外，像驅趕羊群似的，把沖出火海的騎士們攔了回來。
更可恨的是，那道藍影正肆無忌憚地殘殺著他的手足，殺人的手段層出不窮，無一不是觸目驚心。
“魔鬼！”科羅恩厲聲嘶吼，滿心的悲憤淒苦無處釋放，握著銀星巨劍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著，牙關也被自己咬出血來。
他看了一眼不斷折射的藍影，張嘴狂呼一聲，決意放棄追逐，轉身朝漆黑的夜色中跑去。他要去看看，是誰把突圍的騎士又重新趕回火海。
“是誰！”他沖出火海，巨劍挽起一朵銀色狂花，“給我滾出來！”
沒有人理睬他，跟隨著他逃出火海的騎士們緊緊墜在他的身後。
“是一個女鬼……”有人哭喊著提醒他︰“那女鬼……”
“那女鬼什麼？！”科羅恩扭頭朝那說話的人看去，只見自己身後齊刷刷倒了一大片，跟著他一起逃出火海的騎士，竟然沒有一個還站立著。他心中猛地一驚，背脊冷汗如注。
火海中有人跟著逃出來，見到倒伏的人群後，驚叫一聲，又退了回去。
“魔鬼……”科羅恩以劍支地，低聲呢喃著，悲憤之中還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從天降火雨，到惡魔公爵化身鬼魅藍影，再到眼下這些無聲倒下的騎士，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勇敢的騎士不該被活活燒死，更不應該被人戲耍一般地殘殺。
眼前火海中人聲漸低，惡魔公爵就算真的化身鬼魅，憑他一人之力也殺不掉這麼多人，想來絕大多數人都是被活活燒死的。
“為什麼……”科羅恩仰天悲呼，一口飽含淒苦與憤懣的鮮血從喉間噴涌而出。
“為什麼？”一個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你可真夠逗的。”
科羅恩持劍轉身，惡狠狠地看過去。
女人一身白袍，黑發在夜風中飄揚著，臉上掛著輕蔑的笑容。
“你們殺人輕松寫意，別人殺你就苦大仇深，有必要嗎？想開點嘛，大家殺來殺去，各憑本事，豈不痛快？”那女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渾身浴血的騎士，又掃了一眼被女妖之嚎震暈過去的騎士們。其中幾人正漸漸甦醒，掙扎著爬起來。
“好……各憑本事……”科羅恩低吼著，緩緩抬起銀星巨劍。
就在這時，白袍女人突然朝著火海的方向不耐煩說道︰“你可真夠磨蹭的。”
在她視線的方向，惡魔公爵踏出火海，手里拖著一個昏迷的騎士，正是恩里克斯。
“時間久一點，痛苦就多一點……”他面色如常地回答那女人，語氣平靜至極，表達的含義卻叫人不寒而栗。
這一次，科羅恩緊閉雙唇，什麼都沒有說，身影一晃便朝著這惡魔撲了過去。他奮起畢生修為傾注一劍之力，誓要將這殺人取樂的魔鬼斬得魂飛魄散。
就在他的劍下，惡魔公爵慢條斯理地抬起一支銀色短杖，世界剎那凝固，隨後以爆烈無匹的姿態崩散成無數碎片。
“沒意思，我還想好好玩一玩呢……”
女人略帶抱怨的聲音，是科羅恩听到的最後一句話。
原來他花這麼多時間慢吞吞地殺人，真的只是為了折磨自己——克羅恩終于明白了這個事實，在他魂斷中土前的最後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