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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章七五三 何滬 文 / 六月觀主

    南梁。

    京城。

    文先生府上。

    “何滬?”

    文先生手中的這張折子,是關于何滬的任命,乃是梁太子命人送來的。

    當初圍殺蜀國古見淵,興師動眾,波及甚廣,諸多地界崩毀,百姓也有傷亡。

    這在常人眼里,不知真相,便知當作是天災。

    而這個世道上,天災往往便是報應。

    景秀縣的何滬,當時便背了這個罪責,罪名便是︰觸怒于天,以致天罰。

    原本罪責之重,何滬當斬,後來是文先生進言,免了死罪,讓他善後此事。

    何滬行事,一板一眼,也著實極有成效,在這一次行事當中,處置妥當,教人刮目相看。

    如今他也算入了梁太子眼中,使得這位太子殿下,對他頗為看重,意欲提升其官職,但卻得知此人過于方正,怕是不識其中深意,這才請教于文先生。

    “何滬此人,才能是有,也算清正廉明,是個難得的好官,只可惜為人過于方正,不識圓滑,也是不妥。”

    文先生略微沉吟。

    何滬那人,雖有才能,但卻一直居在芝麻小官的位置上。

    他不懂得賄賂上官,最是受上官不喜,在許多方面,難免受到壓迫,他頭頂上那盞烏紗帽能夠保住,已經是上官念他辦事得力的緣故。

    何滬這種人,最認尊卑,無論上官待他如何不好,他作為下官,也終究不敢有所不滿。

    甚至,他也不敢越過上官,報上京城。

    只因為按照規矩而言,他一介縣令,送往京城的折子,都是要經過這位上官的。

    而何滬極重規矩,便不敢逾越規矩。

    對于上官,他不敢以下犯上,最是認命。

    而對于手下,何滬則不容許有人不公,更不容許有人壓迫。

    因為上官比他職位更高,他不敢逾越,而手下之人,職位比他更低,此為御下之道,天經地義。

    “經過一番接觸,何滬最重規矩,自然也重尊卑高低,以他的身份,為了太子殿下,舍棄性命也在所不惜。”

    文先生沉吟道︰“但是這種人,所有的一切,都按他所見的規矩而來,太過固執,太過死板,絕不會願意結黨營私,哪怕是面對太子,也只是身為臣子的本分,不會有半點巴結之意……太子殿下,想要將此人收為己用,著實不易,哪怕恩德再大,使對方心生感激,但許多事情,過于固執,也不可能在律法這一方面徇私,不可能為此而遷就于太子。”

    “這人可以重用,但不可以作為親信,太子如今想要將此人收入帳下,作為心腹,卻是錯了。”

    “提拔這麼一個清官,對于梁國而言,便是好事。”

    “但太子想要的,卻是收為己用,這多半是空費氣力。”

    文先生這般想著,“緊要時候,一旦在緊要時候,這人的固執,必然是極大的隱患。”

    旋即在折子上勾了一筆。

    可!

    一筆落下。

    文先生略微點頭。

    只是這般輕易地,便又在太子帳下,埋下了一個若有若無的隱患。

    或許會生根發芽,或許會沉寂無聲。

    可一旦生根發芽,這點隱患帶來的弊端,絕不會小了。

    這些年來,這類微小而不易察覺的隱患,他已埋下了不少。

    盡管微小,然而也禁不住這些年的布置。

    “千里之堤,毀于蟻穴。”

    文先生這般想著。

    ……

    洞天福地。

    “何滬……”

    想起當年,清原亦有幾分恍惚。

    他多數行事,只在誅殺惡類,而不殺無辜。

    既然抬手就能誅殺惡類,那麼也就順手誅殺,不必經過官府,但這也是一種俠以武犯禁的典範。

    “終究還是有些理念不合。”

    清原身為修行人,比習武之人稍有不同,算是方外之人,于是便用自己的方法行事,而未有經過官府那瑣碎的步驟。

    但在何滬此類人眼中,誅殺一個惡類,要先經過官府判決,然後才可論罪,才能行刑。

    可這其中的繁雜,對于修道人而言,終究是不易的。

    而重要的是,在多數修道人眼里,官府只是執掌凡人律法的官府,他們作為方外之人,行事根本懶得經過官府。

    甚至,官府對他們而言,只是許多個螻蟻般的凡人,在執掌的一個地方罷了。

    其實當年清原心底,也難免這類超脫世俗的心態。

    若無這般心態,在景秀縣時,按律法之事,他應該將一眾綁匪生擒活捉,送往官府,經過官府判決,再去斬首。

    只是他自覺,要抓數十個綁匪,送去官府,其中過程過于復雜,不如順手殺了。

    但這其實也是他對人世律法,看得較輕的表現。

    而這,也正是何滬對他殺意極重的原因之一。

    在何滬眼里,規矩就是規矩,律法就是律法,不容輕視,不可逾越。

    哪怕你是俯視諸天的神仙,落在人世,就要遵循俗世律法。

    膽敢輕視塵世律法,便是最大的死罪!

    人世之間,執掌生殺大權的,只有官府!

    哪怕神仙出世,也不能動用私刑!

    ……

    靜靜想來,近些時日所見,無論是陳芝雲,還是何滬,或是姜柏鑒,甚至文先生,都有著類似的固執。

    陳芝雲,凡事可稍顯寬松,但心中仍有不可逾越的底線……例如造反一事。

    陳芝雲自認身為臣子,理應忠君愛國,不敢逾越大義,不敢逾越人世規矩。

    在這一方面,實則他與景秀縣的何滬,倒有著類似的固執,或許他沒有何滬這般極端,並不認為任何規矩都不能逾越半分,但是陳芝雲在朝代更迭,波及整個梁國的層面上,比之于何滬,更不容退讓,更為固執,這也是他不可逾越的底線!

    至于姜柏鑒,從趙徐一事來看,他也有幾分快意恩仇之心,在沒有波及無辜的情形之下,他甚至可以默許誅殺首惡,除惡為行善。

    可是在何滬眼中,一切的規矩,都不允許逾越半分。

    任何刑罰,任何處置,都要經過官府的判決。

    無論你是誰,都無法踐踏律法。

    這種人,既是可敬,亦是可恨。

    “何滬與田苗,倒也有著許多類似的方面,只是……田苗眼中,但凡以情義為重,無論作了多少惡事,都應理解,都該釋之,幾乎到了扭曲的地步。”

    “在這一方面,不講情分的何滬,反而更好幾分。”

    清原看著文先生手中的那份折子,略有幾分感嘆。

    那位景秀縣的知縣大人,終究也要躍出那一方池塘了。

    這對于梁國而言,有這麼一位身居高位的清官,應是好事。

    對于何滬而言,為官至此,也是施展抱負之時。

    但清原大約可以預見,此人的結局,未必是好。

    清原無意阻攔,也不去推波助瀾,就這般任其自然。

    雖然何滬是何清的父親,但清原卻也沒有干涉的意思。

    “就這樣罷。”

    ……

    文先生府上。

    就在文先生勾了一筆後。

    就在這時,有人匆匆來報。

    “太子殿下來了。”

    “老夫知道了。”

    文先生放下折子,起身去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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