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百八十三章 交鋒（4） 文 / 萬法唯心

    &bp;&bp;&bp;&bp;（一）

    又經過一段時間的問答，此時，紅日已經逐漸西沉，大殿里的光線也變得昏暗朦朧起來。

    內侍們小心翼翼地送點心，彌蘭王又令人點燃了燈燭，大家一邊吃著點心，一邊繼續全天精彩的論辯。

    大家此時心里都不勝敬慕地想著︰我們的大王真不愧為學貫西的哲人王啊！那先丘也的確不愧為是全印度佛教界公認的大德高僧！

    這兩人的相逢和思想踫撞，當然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彌蘭王問︰有人說，佛法修行貴在一門深入，心無旁騖，有人又說，其實還是應該一心深入。請教丘，一門深入和一心深入是什麼關系？

    那先丘答曰︰一心深入是一門深入的一種類型。一門深入是一心深入的一種表現方式。如刀在鞘，什麼都不能割斷，一旦出鞘，什麼都能隔斷。關鍵是讓它出鞘，而不是用什麼姿式拔它出鞘。

    彌蘭王又問︰再請教您，是行善的福德大，還是作惡的禍殃大？

    那先丘回答︰行善的福德大。國有句古話，叫作邪不勝正。人在行善的時候，會感覺歡喜愉悅，身心舒泰，所以容易精進，喜歡重新體驗，這樣會不斷令善的福德增廣擴大。人在作惡的時候，內心總是會感覺空虛痛苦，狂亂驚怖，所以常常暗生悔意，悔意一生，等于把惡業的禍殃不斷縮小了。所以，最終還是行善的福德更大。

    彌蘭王說︰那麼，是智者作惡受殃多呢？還是愚者作惡受殃多呢？

    那先丘說︰愚者作惡受殃多。如地有根燒紅的烙鐵，有兩個人同時去抓這個烙鐵，您說，是事先知道它會燙手的人燙傷較嚴重呢，還是事先不知道它燙手的人傷得嚴重？彌蘭王︰當然是事先知道會燙手的人，受傷較輕。請問大王，為什麼他會受傷較輕？

    彌蘭王回答︰因為他事先知道這一點，所以會主動控制自己的行動，回避傷害。

    那先丘點頭道︰對啊。智者也是這樣，縱然作惡，因為心里清楚地知道作惡的後果，所以，會有所自我抑制。修道之人，是非常清楚地預先知道各種心念行為後果的人，所以，他們能夠更好地控制自己的身口意三業，能夠持得戒，所以，他們會較少地經歷和制造各種傷毀。另一方面，智者作惡之後，能夠知道懺悔，所以能讓作惡的災難不斷變小，並轉化為行善的動力。愚者作惡之後，無慚無愧，不知後悔，所以，作惡的災難不會那麼快地變小。

    （二）

    彌蘭王問︰請教丘，神、智、自然，三者有何區別？

    那先丘說︰神——本覺感知內外境的能力。智——本覺認知本覺的能力。自然——明空不二，能觀所觀雙泯。

    彌蘭王又問︰听說阿羅漢能以此身飛行大梵天？我卻不信。他們又沒有翅膀，怎麼飛得起來？

    那先丘說︰大王小時候有沒有跳過宮的矮牆？

    彌蘭王說︰我小時候玩耍的時候常常一躍而過，甚有樂趣。

    那先丘問︰大王還記得怎樣跳過去的嗎？

    彌蘭王說︰我看著牆頭，心想，這一點也不算高嘛，一步躍過去了。心里想著，這樣一躍，真的過去了。

    那先丘︰阿羅漢大梵天的方法和大王過矮牆的方法一樣。凡人之所以不能大梵天，障礙不在距離，障礙在那個“遙遠”、“不可到達”的念頭。凡人因為執著這個念頭，所以不能輕松地大梵天。阿羅漢對此念頭沒有貪著，所以，大梵天沒有障礙。

    （三）

    經過一天一夜的辯論問答，那先丘圓滿回答了彌蘭王提出的一切問題，令彌蘭王心服口服。

    彌蘭王心里非常高興，喟然嘆曰︰“如果天下的老師都像那先丘你，天下的學生都像本王我，無論師生，都得道速矣！”

    那先默然頷首，表示認同。

    彌蘭王堅持要厚賜那先丘。

    那先丘堅決推辭，不肯接受。

    彌蘭王說︰“那先，我也知道你不貪財，我也知道錢財不能酬報你的開導，但你還是應該為我們這次談話而接受本王的厚賜。如果你不接受厚賜，外面的人會議論說︰彌蘭王真是一個吝嗇無道的人，那先丘開導他這麼多真知灼見，他卻毫無回報。這種議論會影響我作為國王的權威，也會影響國內尊敬聖賢的風氣。而另一方面，也會有人議論你，說那先丘沒有得到厚賜，一定是被彌蘭王問倒了，或者沒有本事說服彌蘭王，這會影響人們對你弘傳之法的信心，也會影響本地沙門的威信。所以，請你為了這兩點，接受厚賜。”

    于是，那先便接受了彌蘭王的賞賜。

    彌蘭王將他恭送出宮。

    （四）

    當夜，彌蘭王告別那先丘後，回到宮里，自念︰我今天到底都問了那先丘些什麼問題呢？那先丘到底又回答了我什麼東西呢？我向那先丘何所求？那先丘于我何所予？

    這樣想著，不覺天明。

    而那先丘回到當地寺院下榻後，也在自念︰今天彌蘭王到底都問了我什麼問題？我又到底都回答了他什麼問題呢？彌蘭王何求于我？我又何予于他？

    這樣想著，也不覺天明。

    天亮之後，那先丘持缽直入宮，得大殿，一屁股坐在彌蘭王的眼前。

    彌蘭王起身向他施禮之後，坐在他的對面。

    兩人對視片刻，都已經知道昨夜對方心所念。

    彌蘭王開口說︰“真是暢快啊，我想問的一切問題都暢快地問過了，也都得到了圓滿的回答。”

    那先丘也開口說︰“真是暢快啊。我想解說的一切疑問都暢快地解說過了，也得到了圓滿的傾听。”

    兩人相與一笑。

    那先丘站起來，說︰“那麼，我走了。”

    彌蘭王站起來，恭敬一禮。

    那先丘便轉身離開了宮廷，而彌蘭王站在那里，目送他離去。

    這樣，他們離開了人生的舞台，離開了時代，離開了歷史，離開了這部小說的這幾篇插曲。

    像這幾篇插曲一樣，像寫這幾篇插曲的人一樣，像目前在看著這幾篇插曲的人一樣，像這站的所有人一樣，像這世間所有的人一樣。

    消失在歲月的流逝當，川流不息地，隱沒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