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8章 瞞得過初一(一) 文 / 葉君遷
&bp;&bp;&bp;&bp;“要不是這次災禍把那幾個怪物全都卷了進去,你實在找不到其他活物來幫忙,才讓路鬼送來那口信……你是不是打算永遠瞞著我?”
時辰尚早,如意鎮里的百姓還未準備好往山上來,但後山的小徑上,赫然已有一大一小兩行腳印延伸開去,停在了只能容得三、四人駐足的小廟里。
備用神龕里的三只細香上裊裊升著青煙,是中山神從澤州城里帶來的上好香火。
月余前剛動身往如意鎮來的時候,中山神還眼巴巴指望著用這香火討好佷女,這會兒,他卻只想把三支細香都從神龕里扯出來、狠狠地踩上幾腳,最好能踩成碎末,連渣都找不到。
土地爺的泥身依舊好端端地被供奉在祠廟正中,眉眼微彎,頗為慈愛地看著中山神和小房東。
這叔佷倆又一次站在了土地爺的祠廟里。
“住在賭坊里的幾個家伙,是不是都比我早知道這回事?”
中山神坐在土地爺的泥身旁,一伸手就掰下了截神龕里的細香,賭氣般地拗成了兩截,氣急敗壞地戳進了腳下仍有些發硬的山泥里。
目送柳謙君他們離開之後,他就陰冷著面色、徑直往後山一步步走去,未施展他身為山神大人的騰雲駕霧之術,也沒有縮地成寸地化身躍至土地廟里。
而小房東在看到ど叔手里的青灰小鼎後,也魔怔似地發了呆,既不罵人、也不跳腳,只出奇安靜地跟住了中山神,一步一腳印地來到了土地祠廟里。
這叔佷倆極為難得地沒有彼此抬杠,只是臉色一個比一個差,惹得中山神肩上的那只野猴嗷嗷直笑。
等到終于坐倒在了小廟里,中山神才氣鼓鼓地罵出聲來,明明是問話,卻一副恨不得把整個小廟都拆了、摔了的發癲模樣。
“他們不知道。”楚歌撩起了山神官袍的下擺,盤腿坐在了ど叔身前,一直都听著中山神發瘋,沒有反駁半句,直到听見諸位好友也被牽連進來,她才悶著聲、徒然爭辯了下,“除了王老,我誰都沒告訴。”
她皺著小臉,慢慢從泥里拽出了兩截斷香,帽下的兩簇額發都頹喪得垮了下來——好可惜。
“你是不是以為ど叔我已經老眼昏花了?”中山神嗤之以鼻。
他的肩上忽地沖下來一道泥黃的影,眼疾手快地撲到楚歌的頭頂上,呼地就拽下了那頂天高冠,小房東還沒來得及抬手,就驟覺頭上一空。
原本坐在中山神肩上的那只猴子,此時正拎著到手的獵物躲在了主人背上,還呲著牙將那藏青大帽歪著戴到了自己頭上,向楚歌炫耀著。
小房東縫眼一吊,當即就要撲過去教訓這膽大包天的野猴。
然而中山神朝她一瞪眼,又把楚歌瞧得心虛不已,她只好尷尬地坐倒回了山泥里。
沒了頂天高冠,她的小圓腦袋便無遮無擋地僵在了冷峭的山風里,上頭扎著松松垮垮的一把發髻,像是山城里哪家沒人照顧、只能自己梳頭的六歲頑童。
但她頭上有一處,卻和從前不一樣了。
楚歌重新幻化成人身後,一路上都有意將兩只耳朵藏在了大帽里,不肯讓諸友看到。
可她還是沒能瞞過ど叔——中山神雖然不曾同在太湖、看到佷女本尊肉身上的傷痕,卻早早就聞到了山神官帽里的血氣。
乍看之下,這雙耳朵仍然與人族孩童的沒什麼不同,只是左邊的耳朵……僅剩了半截,傷口處平整暗紅,像是被滾燙的赤鐵灼燒過。
“你是不是打算給自己做個泥身,然後把它的耳朵也削掉一半?”中山神怒極反笑,一揮袖就把手里的小鼎砸在了楚歌懷里,只是他的臂力遠遜于佷女,明明使了十二分力,卻像是扔了只蚊蠅在小房東身上。
可他的怒氣仍是千真萬確的︰“反正不管土地老兒回不回來,你都已經鐵了心要死在這個沒出息的山城里……ど叔說什麼都听不進去,也不肯信了!”
楚歌呆呆地抱住了神龕兩邊的鼎耳,一聲不吭。
這小鼎的里外縫隙中,都積著輕易難以拂去的香灰塵埃,若放在風中一抖,就能嗆得小房東噴嚏連連。
它不過是尋常的石材所制,石面上僅密密麻麻地雕刻著紅塵坊間常見的凡人勞作情狀,絕不是什麼大家之作,平凡無異,甚至全無半點精怪之氣。
稱得上奇怪的,大概也只有小鼎內里相鄰著被刻下的兩個名號。
右側的三字名號,早已被埋在香火灰燼之下,連筆劃都幾乎看不清,更別說分辨是什麼名字了。
可左側名號上的刀痕猶新,只是有些歪歪扭扭,若留神些看去,還會發現這幾個小字上還有數道多余且狼狽不堪的撇捺刻痕,像是被某個手藝拙劣的工匠多鑿了幾下。
“ 族楚歌”這四個字,顯然比土地爺的名字要刻得深得多,當然是收不住指尖力道的小房東的“功勞”。
“你為了救那幾個外人,傷了自己的肉身,頂著半截子破耳回來,勉強算是你 族自古以來的陋習,這我都可以不管……可是這種牽連到永世命數的大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中山神怒氣沖沖地站起身來,一腳踢翻了仍有青煙裊裊的備用神龕,踩滅了本就微弱的兩點火芒,眼看下一腳就要踢到土地爺的泥身,終于還是硬生生地僵住了身形,憤而往回走了幾步。
“土地老頭到底把你糊弄到了什麼地步?你難道不知道,從前那個代職土地的說法不過個玩笑話,上界神司壓根不會當真,等到這山城里的麻煩全都走個干淨,ど叔我就能去找個正經土地來替你,到時候還不是想走就走?”
福澤深厚的山神大人擺明已經什麼都不管了,連當年把佷女騙到如意鎮來的“惡行”都毫不遮掩地交代了出來。
甚至,連他原本是凡人男子的一張面容,都漸漸扭曲,恍惚有些虛妄起來,驚得他肩上的猴子嘶呀一聲怪叫,把藏青大帽一扔,就躥到了祠廟頂端的橫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