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4章 瑞雪兆豐年(一) 文 / 葉君遷
&bp;&bp;&bp;&bp;恰是正午。
如意鎮中的八條街道盡享天光,卻將小城里那百轉千回的暗巷幽徑藏得更加黑沉冷寂。
鎮里的各家老小們都趕著回去拾掇午食,滿城的喧鬧之聲也漸漸從街面上移到了各戶院落之中,就連不听話的頑童們都被長輩們拎了回去,沒辦法趁著這大好的時機與玩伴們溜去後山玩耍。
除了一個並無長輩管束的“孩子”,正趁著這無人側目的時辰,在城中的小巷曲徑中穿梭前行,往著後山的方向而去。
似乎是懷了重重的心事,她竟沒有走那平日里習慣了來去的高處捷徑,居然和凡世孩童一樣,規規矩矩地走在地面上,一步又一步,不慌也不忙。
直到從離後城門最近的暗巷中走了出來,這藏青色的矮小身影才重新顯在了天光之下。
楚歌眯著她的縫眼,重重地吸了口氣,仿佛終于下定了決心般踏上了如意鎮後山的小徑,往不遠處的青灰小廟踱步而去。
這並不是什麼太遠的腳程——不過七十一步,她就听到了數千年來最為熟悉的聲音。
“香火香火……最重要的自然是這神龕里的線香。土地老頭這祠廟小成這樣,根本沒地方供上燭火,你要連香都不奉上,光有這堆瓜果供品有什麼用?”
中山神蹲在老頭的土地泥身面前,一本正經地將原本被楚歌挪到了廟外泥地里的幾支香火移回到了神龕里,還蜷著手掌輕壓著小鼎中的松軟泥土,讓這數支本就脆弱易折的細香不至于垮散開去。
山神大人頗為恭敬地將神龕擺正在土地泥身前,拍了拍雙手上的灰土,繼而回過頭來,朝他呆守了半個時辰才終于等到的佷女咧嘴笑了起來。
“你看,土地老頭就沒跟你一樣生我的大氣,對不對?”
楚歌皺著眉頭呆怔了半晌,終于還是從大袖中伸出了小手,默默地將頭頂上的高冠往下壓了壓,幾乎遮盡了她的眉眼。
她並不是自願前來的。
小房東如她自己的今晨所言,並不打算在中山神離開如意鎮之前,舍下大順一人獨留在九轉小街上——她比世間眾生都要更了解自家ど叔的“卑鄙無恥”,哪里敢相信他會真的就此放棄。
讓她改了主意的,是不知何時已與中山神分道揚鑣的柳謙君。
千王老板帶著廖家拜托一定要當成“房租”轉交給楚歌的滿筐鮮果,沒有徑直返身去往縣衙後院,反倒先行拐回了吉祥賭坊。
“小甘守著縣太爺,身邊又有仲簡給她備下的兩頓吃食,幾個時辰里不會出什麼大事,大順就先交給我。”
柳謙君找到了在二號天井的天頂缺口下仰首發怔的她,將滿筐果子放在了一旁,伸手解下了還系在大順廊柱上的那條竹青色凌風。
百年來都只幫甘小甘穿衣加衫的柳謙君,輕緩溫柔地將這厚實的凌風繞在了楚歌的脖頸間,比起小房東之前自己胡亂圍纏、結果憋得自己喘不過氣時的窘況自然要好了不知多少。
于是楚歌得以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好友如同耳語般的勸誡之言。
“他好歹是你的ど叔……去送送他吧。”
千王老板半哄半拎地將她“趕”出了吉祥賭坊後,楚歌還未從好友方才那句話中回過神來。
她不知道柳謙君他們四人在這短短的一天之間做了什麼,竟能讓自家ど叔轉圜了執念。
她還是不信。
楚歌在大順門前惶然失措、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頂著柳謙君發火的危險沖回進第二天井時,籠在袖中的雙手觸到了個冰冷的物事。
這並不是她的山神棍。
小房東驟然間撐足了底氣——有老頭的神龕在,有這個里頭已經被刻了兩遍“ 族楚歌”的小鼎在……這件大事已經有了定數,就算是ど叔他也再更改不了,她還怕什麼?
她這才毅然決然地听了柳謙君的話,到了土地祠廟,來……“送送”據說終于肯走的ど叔。
“是你說老頭都不在了,他還能生誰的氣?”這十七年來不知在這小小祠廟中來去多少次,盡管被頂頭高冠蒙住了眼,楚歌還是半步未磕絆地就從廟外邁到了ど叔身邊,只剩下鼻梁小嘴的面上,也掩不去對ど叔這玩笑之語的不屑之氣——盡管不得不承認了老頭已經不在六界任何一處的真相,但她還是不願讓ど叔這般拿老頭的“死”揶揄胡來。
但她也未能徹底隱去自己話里行間的不安意味︰“……你和謙君說,要走嗎?”
“不走,你不是要打死我?”山神大人依舊半蹲著身,這樣他伸出手去,便能恰好將掩住佷女額發的高冠往上撥了撥。
于是楚歌在短暫的黑暗之後、還是看到了ど叔滿面的招打笑意。
“走了走了……本來這次到如意鎮來,也沒打算久留。再不走,真要耽擱了神界述職此等大事,你兩位大叔就得棄了我這個親弟,將中山神一族削到兩人之數了。”山神大人依舊改不了他開口必要玩笑某位生靈的習慣,隨意胡謅著自己的命數,眸中的神色卻是肅然的,“……更何況,你終歸也不會听我的,是不是?”
楚歌籠在大袖中的雙手抖了抖,卻還是死死地抓緊了土地神龕的兩邊鼎耳,掌心幾乎要在這並不怎麼精細的石器上刻出新紋來。
所幸這藏青的袍袖極為寬大,將小房東幾不可見的顫抖埋得不現痕跡,讓中山神沒能注意到佷女這失了常態的細微動靜。
楚歌眉間的三道溝壑狠狠皺了起來︰“嗯。”
短短數天之間,就被佷女駁斥了不知多少次的山神大人得到了他此行最終的應答,干脆坐倒在土地祠廟並不十分干淨的青石地面上,頹然發笑︰“那就是了……有山神棍在,ど叔我打又打不過你,也不能用這百里群山間的所有生靈性命為代價、讓上界神司來逼你回山,更不敢讓 族的叔伯們知道你竟然棄了備選山神的大任不要、也要死守在如意鎮這種‘大逆不道’的真相……”
山神大人一仰首,結結實實地栽倒了地面上,裝模作樣地嘆了口大氣。
“我根本就拿你沒有辦法啊……歌兒,ど叔再不走,就只能和土地老頭一樣,被氣死在這荒山野嶺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