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7章 家長之死 文 / 白瑋
&bp;&bp;&bp;&bp;“自由。 其實,你並不懂自由的真諦。”
莫名的話語從喉嚨深處傳了出來,听上去並不像他在用自己的聲帶說話;他的咽喉儼然成了一個黑漆漆的山‘洞’、一個通往地獄的入口。而這句話正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穿過發脹的咽喉汩汩涌出,如水銀般灌進了自己的耳道里。
kc-135加油機的副駕駛從未如此緊張。
他身邊的機長到底怎麼了,這莫名其妙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機長仍然戴著頭盔,墨黑的護目鏡下拉著、擋住雙眼。副駕駛只能看到他扭曲得幾乎脫臼的下巴和古怪的‘唇’形。恍然間,自己甚至認不出面前的人就是機長、那位曾帶著全機機組乘員出生入死、從無畏懼、永遠可以信賴的機長。現在的他佝僂著腰,腦袋往旁邊以極其不正常的角度歪斜著,就好像有個無形的手在撕扯他的頭。
“我已經完全自由了,是超然自由。”機長的喉嚨里涌出更多聲音,“你也快來吧,你進來後就懂了。”
副駕駛在這可怕的聲調中渾身發抖,身體想要掙扎著後退,他甚至忘了解開安全帶。“凱文,你怎麼了。”他顫抖地叫出機長的名字。
機長的喉結在上下游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里面沖出來。
加油機旁邊的跑道上,佣兵們的戰斗機正在一架接一架抓緊降落。為了節省時間,全隊采用最小間距密集縱隊降落,各種噴氣發動機嘶鳴的噪音全都疊加在了一起,震耳‘欲’聾。加油機的另一側緊鄰滑行道,完成接地減速的飛機開始掉頭轉回來,依次經過kc-135的機身。每一名佣兵依次打開座艙蓋,向加油機敬禮或致意,感謝這位勇敢的機長和全體機組堅持為所有人加油,拯救了眾人。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知道加油機駕駛艙內正在發生的事情。
“凱文!”副駕駛無論怎麼呼喊機長的名字,對方都沒有正常的回應,而且更糟的是機長的身軀正在漸漸失控,開始劇烈地扭動掙扎起來,雙臂不斷地往副駕駛這邊揮舞,表情扭曲得像是被擰干的‘毛’巾,看上去極為難受。
副駕駛呆了半刻,他內心中完全無法接受凱文機長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機長正在變成某種非人的東西、某種他曾與之戰斗過的怪物。
在自己的心目中,凱文是個集勇敢與技巧高超于一身的戰士,這一點絕不可置疑。在他的帶領下,這架kc-135同溫層油船在西太平洋無人不曉。“油吧”是最可靠的,他們曾為了拯救戰友不惜縱穿中央大陸的防空網、超低空突防為友機加油,即便是百日鬼失控、傀儡泛濫的今天,他們也從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在凱文的駕駛下,他們是最幸運的機組,多次從密集火網中全身而退,彈雨下毫發無傷,幸運的程度就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因為凱文,只要他在,就能把所有人送回家。
如今,面前這個扭曲的怪物算是什麼東西。
副駕駛把手伸到了座椅側面的置物袋,扯開按扣,把槍盒拿了出來。那是個涂裹清漆的木制小盒,盒子側面貼著一張姓名條,上面寫著凱文機長的全名。盒內放著機長的手槍和兩個滿滿的彈夾。
“機長,能和你共事,是我最大的榮幸。”副駕駛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激’動情緒,把槍從固定槽中取出,裝上彈夾。
此時,駕駛座上的那具軀骸已經不能說話了,身體在不停地扭動,想要掙脫安全帶束縛。表情也變得猙獰,開上去可怕到極點。
副駕駛拉動套筒上膛︰“凱文,其實你早就有預感了,對吧。我總算明白為什麼你住院回來後,就非要把槍放在我這邊。我當時真蠢,我可真是蠢到家了。但沒關系,你是個戰士,從始至終都是,完全的、純粹的戰士。”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槍舉了起來,指向機長的前額,“我會為你守住榮譽。”
機艙外就是貝克島機場狹小的停機坪,大部分佣兵戰斗機都已經‘挺’穩、關閉發動機,獵鷹2號的f-15c-是最後降落的飛機,此時正離開聯絡道,通過滑行道慢慢向加油機靠近。機場消防車正在噴灑泡沫,一號發動機的火已經熄滅,巨大的涵道被泡沫完全淹沒,四周像是堆起了雪山。
獵鷹2號在滑行中打開座艙蓋,準備向加油機機長行禮致意。
忽然,kc-135的駕駛艙內劃過一道閃光。機頭前風擋立刻被噴濺上了一大片暗紅‘色’漿液。作為佣兵,獵鷹2號清楚地意識到有人開槍。
“怎麼回事!油吧,我這里看到閃光,出什麼事了。”
沒人回答。
停機坪上的佣兵也注意到事情不對勁,他們三三兩兩從自己的飛機上跳下,朝第二聯絡道的kc-135加油機跑去。就連消防車上的榔頭和螞蚱兩人也在查看大火已被撲滅後,也朝機頭左邊走去,榔頭高喊著︰“開‘門’!把艙‘門’打開。”
加油機是軍用標準的,自帶梯子,並不像民航機那樣需要專‘門’的登機梯。飛機機頭左邊靠下位置打開了‘門’,垂直梯架直接滑了出來。看到有人要登機,領航員喊道︰“進艙後別踫任何東西。”
“出什麼事了。”
“我們也不知道,駕駛艙有人開槍。”
就連加油機機組成員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架kc-135是佣兵飛機,駕駛艙有鎖。機組只能在前面砸‘門’,對里面情況根本無法得知。有人懷疑駕駛艙‘混’進了劫機者,機長和副駕駛恐怕在和他們搏斗時擊發了槍支。
獵鷹2號率先進入機艙,他雖然已經沒有編制,但幾十個小時前也隸屬于北方州州立安防隊,承擔對外防御和對內安全維持的雙重任務,相當于軍警一體編制,而且軍餃是所有州立安防隊中級別最高者。無論駕駛艙內的槍擊是內部凶殺還是外部侵略,他都有資格執法。另一方面,加油機已經歸屬個人,相當于機組成員的‘私’人領地,無執法權的人直接進入會被視作入侵,從這一點角度說還是讓獵鷹2號先帶頭進去比較合適。所以現場那麼多佣兵,卻都在等他一個人先進去,然後才魚貫而入。
駕駛艙的‘門’打開了,開‘門’的是加油機副駕駛員。
他的臉上和前‘胸’都濺有血跡,前方儀表盤慘不忍睹,整個機內空間都被噴上了鮮血和黃白相間的人體組織。機長倒在左邊正駕駛位置上,俯面朝下,頭盔後面被朝外開了個大‘洞’,里面血‘肉’模糊。
獵鷹2號感到有些錯愕。這與他設想不同,艙內並沒有第三人,也沒有搏斗痕跡,槍握在副駕駛手中。這幾乎不用想就能猜到是副駕駛殺了機長,但副駕駛為什麼要那麼做。他感到有些‘摸’不著頭腦。
同機領航員和機械師看到機長被槍殺,竟然沒說任何重話,反而在剎那間全都形成了某種默契,好像心靈相通。他們擠過獵鷹2號身旁,依次跟副駕駛擁抱,像是盡在不言中。
獵鷹2號覺得非常尷尬,想要退身出來。他覺得自己就像置身于一個古怪的鄉村家庭,家庭成員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微妙關系,他們之間的相敬或殘殺,外人根本看不懂。
其實這架加油機的乘員就是一個家庭,“油吧”的編制是5人,作為大家長的凱文,還有副駕駛、領航員兼會計、機械師和加油管‘操’作員。這架飛機就是他們的家,維系著他們的生活與生存關系。甲午年戰爭結束後,很多大型飛機的機組成員常年生活在飛機上,互相的情感超越普通的戰友,發展成某種微妙的家庭關系。
機尾位置的加油管‘操’作員也走了過來,他沒法擠進駕駛艙,只是遠遠地和副駕駛用眼神‘交’流,像是在說︰“我們都知道。”
副駕駛看到加油‘操’作員,兩人年齡相仿,有點像是兄弟。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
“老爹轉變了,是嗎。”年輕的‘操’作員開口問。
副駕駛點頭默認。
獵鷹2號逐漸明白了。看起來,剛才kc-135的詭異重生,奇跡般成功降落並非偶然。機長為了挽救家庭成員的生命,變成了這架加油機的傀儡。雖然這能讓機器煥發出某種求生意志、自我挑戰極限;但作為駕駛員卻會‘迷’失在腦‘波’控制系統中,大腦受到不可逆的創傷。
最後一刻的場景,獵鷹2號甚至能想象出來︰機長的使命完成,自己也沒救了。副駕駛為了結束機長的痛苦、維護他的尊嚴,所以開槍終結了他的生命。
獵鷹2號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kc-135是大型加油機,怎麼可能安裝有百日鬼系統。基于百日鬼技術的腦‘波’控制是用于空戰戰斗機的劃時代技術,能降低駕駛員培訓‘門’檻、成倍增加戰斗機的效率。
可眼前是一架笨拙而無需空戰的加油機,機長經驗極為豐富,這架飛機無論如何不用安裝百日鬼的腦‘波’控制系統。既然如此,為什麼沒使用腦‘波’控制系統的駕駛員也會轉變為傀儡。
“這是傳染!”
身後有個陌生的聲音在大聲喊叫。
“我早就說過不能讓他們降落。怪物的病癥會傳染!這下全完了,每個人都會變成怪物!”
傳染?這句話像是針一樣扎進了獵鷹2號的心中。此前他就已經有了這種懷疑︰傀儡會在普通人之間傳播,即便不接觸百日鬼的人也會變成那種行尸走‘肉’般的傀儡飛行員。
獵鷹2號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再看看滿機艙不斷滴落流淌的鮮血、腦袋被打開‘花’的機長,還有副駕駛手中的槍。霎時間,他覺得四周每個人的眼神都變得古怪而微妙。
“我也會變成傀儡?”他內心里說道,“不,絕不容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