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5章柔情 文 /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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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父親的到來，江采隻又喜又憂。自開元末，沈珍珠嫁與李�m為妃，江仲遜得以與沈珍珠之父——沈易直一同跟從薛王叢入京參賀李�m與沈氏的大婚，從那之後，江采隻再未再宮中與江仲遜相見過，是以，今歲年節上江仲遜的出現，著實給予了江采隻幾分難以言喻的驚喜。
然而，看著已是雙鬢白發的江仲遜，江采隻心下也禁不住涌上一股酸楚。雖說江仲遜不是親父，但之于江仲遜而言，眼前的江采隻卻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江仲遜並不知情這其中的曲折原委，其實，就連江采隻自個，時到今日亦對這一切充滿了太多的迷茫，仍未探究清楚這一場似夢非夢的磨礪到底是怎樣一回事，故而這些年來才不曾跟江仲遜提及過半個字，有些事，不只是奇妙，更是說不清道不明。
縱管如此，人心卻都是肉長的，養育之恩大如天，經歷了這般多的事，江仲遜早已成為江采隻今生命中唯一的親人，可事到如今，眼看著歷史在一點點向前演進，江采隻做為其中的當局者同時又身為一個局外人，也早就有了太多割舍不掉的牽掛。倘使未預見錯，估摸著今番與江仲遜在宮里得見，將會是其與父最後一次的相見，等不到那場唐史上的戰亂，其就會被遷出東都長安，貶往西都洛陽，待到那時，又哪兒里還有甚麼權寵可言再托人傳信，上請與親人再見一面。
十多年的思親之苦，這一時半刻卻是無從相訴。江采隻緊緊挽了江仲遜的臂彎，扶了父親步入船舫，一敘思慰之情，待面面相對著坐下身，父女二人卻是好半晌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苦了吾兒了……”江仲遜抬袖為女兒拭去眼淚兒。眉宇間盡是道不盡的疼惜，宮中的日子並不好過，想當年，若其堅持一點，或許可為女兒令覓良緣，而不至于寄身在這深宮高牆藩籬之下受苦，歷盡辛酸無人道。
見江仲遜也老淚縱橫，別過頭去拂了一把熱淚，江采隻壓下心頭的心酸，盡可量換以笑靨︰“阿耶言重了。當時當日。這路是兒自個選的，便無回頭余地，兒不怨任何人。卻是有愧于阿耶……”
薛王叢迎風佇立在船頭，清晰可聞船中江采隻與江仲遜的對白，稜角分明的側臉一閃而過一抹復雜。當年，若非其領旨南下，與高力士在莆南民間茶巷中探听到珍珠村有一位才貌雙全的奇女子。也不會明察暗訪到江家。造化弄人，直到在江家的拋繡球招親上見到江采隻時，薛王叢也才知曉原來那佳人竟是江采隻。
身負皇命，薛王叢也曾躊躇不決，若說當年在長安街頭與江采隻的初見，是為江采隻的膽識所欣賞。那麼那年在江家小住的幾日，薛王叢則是為江采隻過人的才情所傾倒，但內心情愫的沖撞都未能抵過理智的譴責。良心就像一把枷鎖，這些年來更是時刻在禁錮著薛王叢的身心，想沖都沖不開。而今，江采隻依是風華絕代，每每與江采隻見上一面。薛王叢都會無以自抑的為之魂牽夢縈數日，近年故才極力克制著能少進宮便少進宮。曾經是那萬花叢枝頭上引得天下女子競折腰的其，不知從何時起早便變成了個浪得虛名的情聖了，為情所困，更為身後這個想得卻注定得不到的心上人所痴迷著，日愈欲罷不能。
畢竟，感情上的事，越是糾扯，越會泥足深陷。昔年之所以放蕩不羈，或許是未遇見對的人，還未踫上能從頭到腳征服自己的那人。盼到相遇時，卻也錯過了。
“隻兒可還記得小東子？”扶正頭上的籠冠，江仲遜溫和的笑問了聲，“阿耶這兩年，越發力不從心，便把草堂交予小東子打理了。”
“李大娘可還好？”江采隻淺勾了勾唇際，江家只有其一個女兒家，往年未入宮時，尚有其及采盈代父奔勞，這一晃其入宮已十多年，江家草堂也不能後繼無人，李東打從韶年就拜入父親門下做學徒，待人處事也算憨厚，想必它日定可盡得父親真傳，干出一番名堂來。
江仲遜點一點頭，才又正色說道︰“有一事，阿耶想與隻兒商酌。”
“阿耶有何話，但說無妨。”江采隻心下微了，前刻江仲遜身穿這一身武弁衣帽出現在其面前，其已然猜到，這身行頭多半是薛王叢所備的，只為江仲遜出入宮掖方便些罷了。這會兒時辰也已不早，估摸著花萼樓的宮宴也快散席，即便托故不回殿去，總不能耽延了江仲遜出宮才是。
江仲遜輕嘆了口氣︰“阿耶瞧著，小東子是個本分人，阿耶欲收其為假子，不知隻兒意下如何？”
凝睇愁緒掩上眉梢的父親，江采隻莞爾一笑︰“兒無異議，但憑阿耶做主便是。”頓一頓，又輕啟朱唇，“不過，往年里兒亦瞧得出，李大娘母子倆不是以怨報德之人，其孤兒寡母也不易，往後里有小東子照拂在阿耶身邊，兒也少些掛憂。”
江采隻不予反對，江仲遜看似開懷不少，雖說其早有心收李東做義子，但這些年卻不無顧忌江采隻的感受，生怕此舉傷了江采隻的心。自打江采隻降生，江仲遜就將其當作個兒子來養，親自教授江采隻讀書識字吟誦詩文，從不拿女兒家的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江采隻。江仲遜猶記得江采隻自小也發下過宏願，對其說過一句話——“吾雖女子，當以此為志”，也確實不負父望，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了一個名動江南的絕世女子，可惜終歸不是個男兒身，自古便是忠孝兩難全，現如今江仲遜也只有看開一步，善自為謀，權當讓江采隻在宮中也安心。
月兒守在船舫不遠處把風，眼見崔名 奔回來，自知是花萼樓那邊的宴饗接近宴散時辰，忙指引崔名 步上船舫去見薛王叢。
崔名 對薛王叢附耳了幾句，薛王叢抬手示下崔名 退下，旋即才回身提步向船艙中去。
見薛王叢俯身步入，江仲遜與江采隻先後站起身來，父女二人也俱曉得該是時候道別了。江采隻雖未作問江仲遜，但也知曉此番江仲遜能進宮來十有九成是薛王叢秘密布置下的，否則，江仲遜也不必這身行頭裝扮進宮，換言之，如若是李隆基所下的傳召敕令，先時在宮宴上江仲遜大可跟楊玄琰一樣大模大樣的入席就坐在列，可是今日的宴席上並無江仲遜的席位。
只不過，薛王叢也未料及江采隻今個竟也會來龍池這邊而已，想是薛王叢原應打算在宴到中場或散場後再另作安排，讓其父女二人在何處見上一面聊表思慰，剛巧江采隻竟信步來龍池，是故薛王叢才又交代下去，急急召了江仲遜趕來此處。而江采隻先時在船舫上，只顧晃神，神思游走，楞是未留意見崔名 從船尾離去。
至于那幕錦鯉躍然池面的情景，不管是江采隻無意間有此一幸，一飽眼福，亦或是薛王叢在看見江采隻的縴影後，才精心部署下的，不得不承認，這都令江采隻為之動情，由是也欠下了薛王叢又一個人情。
“今兒個本宮不便出宮，煩請薛王，相送阿耶一程。”眸光錯開薛王叢的細目，江采隻盈盈施了一禮。
薛王叢掩于闊袖下的十指，微微彎動了下，臨了也未做聲，只默聲應承下江采隻所請之事。
“隻兒，你好生珍重……”江仲遜須眉一皺，也未再多言它話，朝薛王叢虛禮一請，率然邁出船舫。
目注著父親微駝的背影，江采隻忍不住紅了眸眶，想要喚一聲江仲遜，淚水卻模糊了視線。相見時難別亦難，此一別，恐是再難有相見之時。
薛王叢及時伸手拽住了欲追出船舫的江采隻，听著江采隻啜泣出聲，心頭一陣絞疼，不是不知，這幾年江采隻在宮里的日子十為難熬，不然，也不會強顏歡笑。正因此，在得知楊玄琰將會出席今年的年節宮宴時，薛王叢才決意派人連夜南下，趕在年宴上也帶江仲遜進宮，以便與江采隻一見，省卻江采隻黯然傷情。
可是此刻，親睹著江采隻與江仲遜生生分離時的悲痛，薛王叢又不由得自責不已，恨不得一把將江采隻攬入懷，加以撫慰一番，但卻不能越矩，非是畏忌那些所謂的禮制，而是不願江采隻困擾。
“娘子……”待崔名 先行引領了江仲遜離開，月兒步上船舫時，就見江采隻正手撫著欄桅嚶然有聲，欲從旁安慰，卻又不知當如何寬慰。
“好生侍奉梅妃。”薛王叢不著痕跡的收回手，轉身大步而去，在背過身的那一刻，劍眉緊鎖著攥緊了雙拳。
月兒屈膝對頭也未回的薛王叢行了禮，這才步入船內，遲疑著掏出絹帕奉與江采隻︰“娘子，今兒風大，少時奴便陪娘子回梅閣可好？”薛王叢既先走一步，雖未明言交囑旁的，為避人耳目，也該與之差開些時辰再走。
江采隻凝眉拭干面頰上的淚痕，也未在船舫中多留，估摸著薛王叢已是走遠時便也步下船舫，徑直又返回花萼樓去。宮宴既還未結束，為免旁人起疑，還是再陪坐到宴散為宜。今日既與江仲遜有過一見，也算了了一個心結，不論來日生出何等變故，只要有薛王叢在，也便可保得江仲遜周全一日，而余下的事，也只能盡人事听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