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3章教斥 文 /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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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涼王李 、汴哀王李 進宮禮拜，在南燻殿參拜過李隆基，臨出宮時順道至梅閣走了趟。
自武賢儀被賜縊死，李 、李 護送母妃棺槨葬于城東土原之上，為武賢儀在那丁憂三年，這兩年兄弟二人甚少再進宮，即便是宮中操辦的盛宴，幾乎也都不列在席間。此番進宮，實也只為過兩日便到的二十三祭灶節典而來。
看著成長了不少的李 、李 ，江采隻心下不無喟然，在武賢儀一事上，可想而知，李 、李 對其心中有恨。都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盡管武賢儀是罪有應得，當年也不是江采隻非要置其于死地，但那樁命案卻是江采隻所查辦的。事隔這幾年，或許仇恨埋在一個人的心頭隨著歲月變遷會逐日麻木，而今時李 、李 既肯來梅閣，可見這兄弟倆非是不明事理的人，至少比其二人的母妃——武賢儀要知禮達義甚多。
“三載未見，江娘娘可還安好？”
李 一向待人溫恭有禮，尤其是對江采隻，即使是在早年武賢儀尚未因罪被褫奪六儀的封號時，每見江采隻，不論何時何事，李 也從不曾因其母妃與江采隻之間的那些恩怨糾葛而對江采隻無禮過，是以當武賢儀被遷入掖庭宮及其被賜死時，面對李 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江采隻也才覺得格外于心不忍，故才不止一次的違心出手相幫。而今日李 這一聲“江娘娘”，也著實喚的江采隻微怔，有那麼一瞬間的晃神。
往日李 縱對江采隻有禮，但也不曾如此親厚過，這宮中的皇子公主，也就臨晉常尊稱江采隻為“江娘娘”，董芳儀的公主也喚過江采隻幾回。然而近年因董芳儀年愈依附向楊玉環，兩宮之間已然變得少有走動。乍听李 也這般喚，江采隻美目輕挑，半晌，才回過味兒來︰
“本宮一切安好。”淺勾唇際一笑，方又輕啟朱唇，“時，涼王、汴哀王可還住在十王府？”
李 起身答了禮︰“回江娘娘，日前兒與三十郎已回府。”
江采隻頷首稍作沉吟，抬手示下李 坐回︰“在本宮這兒。不必多禮。”頓一頓，才又莞爾笑曰，“十王府不在鬧市之中。宜修心養性，涼王、汴哀王當惜福。”
李 的話，顯是在說其與李 剛為武賢儀守完喪，而江采隻之所以有此一問，也意在點撥李 、李 。十王府乃李隆基所建。諸皇子多居在其中，李亨在未冊立為皇太子之前也是住在十王府中，早年李 、李 得以遷居十王府中，而免遭了武賢儀的牽累，說來又何嘗不是萬幸。
這幾年，李 、李 在宮里宮外可謂不受人待見。畢竟，武賢儀在被賜死之前已是被貶為庶人，且是因罪賜死的。武賢儀生前，李 、李 未能子以母顯，反卻在武賢儀死後未少因母妃所犯下的罪孽而受盡旁人的冷眼指議，身為皇子，這二人也委實有夠不幸。誰叫其二人攤上了個太過自私的母妃，一生只為己私而從不曾替自個的兩個親生兒子著想過半分。就連死到臨頭都不知悔改。好在當年李隆基並未因由武賢儀所犯之罪遷怒于李 、李 ，但這並不代表李 、李 就可在人前抬起頭來，當年為替母妃求情，李 、李 處處踫壁，臨了還是江采隻為其二人做的主，恩下將武賢儀葬入城東土原之上。
城東土原雖不及皇陵可彰顯風光，但也是李唐家的陵地，其上厚葬了不少的皇妃以及有功于李唐王朝社稷大業的皇親國戚，武賢儀臨終時已是個廢妃，且是戴罪之身，若遵照聖意，理當拋尸亂葬崗上，死無葬身之地，故而江采隻恩下把武賢儀葬于城東土原之上，不論是對已死的武賢儀還是對李 、李 來說，這都是天大的皇恩，想武賢儀死後若知悔悟，也可含笑地下了。換言之，李 、李 與其對江采隻心存怨恨，實不如去恨其二人那個只為一己之私而棄其兄弟二人于不顧的母妃，想來李 、李 對武賢儀少不得也是又恨又敬，武賢儀再不濟終歸也是其二人的生身親母，子不嫌母丑，其二人也只能一盡忠孝。而今李 、李 投靠江采隻，其實也早在情理之中。
也正是念及李 、李 的至孝之心上，及其二人這一聲“江娘娘”的尊稱上，江采隻適才才加以提點了幾句。這三兩年宮中多風波，李 、李 為母在城東土原守孝，反倒是遠離了宮廷中的一場場不見血的廝殺，不管是在韋堅、皇甫惟明一事上，亦或是在前不久的王忠嗣一事上，那般多的朝臣受牽被貶，就連時為皇太子的李亨也猶如一葉孤舟起伏不定在宦海中，幾經風浪幾欲桅斷觸礁，李 、李 卻總歸是置身事外了，而現下的情勢，李亨與李林甫等人已是分庭抗禮在前朝，而後.宮也有楊玉環在集結勢力，拉攏人心，江采隻倒有些希望李 、李 今下仍身在城郊守陵，而不致被人所用，頂風而上再身家不保。
反觀李 、李 ，倒未顯何異色，俱躬身禮道︰“江娘娘說教的極是，兒謹記于心。”
江采隻輕抬一抬袖襟，含笑示下二人坐下，微微斂色又道︰“今兒進宮，可有謁見陛下？”
“回江娘娘，先時在南燻殿，兒與阿兄已見過阿耶……”李 拱手答著，看似面有難色般低垂下面首。
凝目李 ，江采隻自知李 欲說何事卻又不敢直言，無須多問，想必李 、李 在南燻殿不只見到了李隆基，更已見過楊玉環了。當年武賢儀被賜死時，楊玉環尚在太真觀為竇太後薦福，那時的楊玉環還是李瑁的壽王妃，而今時的楊玉環卻已貴為當今天子的貴妃，是為一宮之主，李 、李 只不過是為母妃丁了三年的憂而已，再回宮來卻見著昔日的兄嫂竟搖身一變成為自己父親的女人，估摸著這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許是也為此。也才來梅閣走著一趟。
“時，有楊貴妃侍奉在陛下身邊，甚慰聖心，陛下也十為合意……”江采隻淺啜口茶，不咸不淡的展顏道，“涼王、汴哀王才回府，也要好生修養些時日，再過些日子，便是年節了。”
“是。”李 、李 拱手應了聲，自也知曉江采隻是為何意。近一年多宮中的變動，其二人在外也听聞了不少，原以為有些事兒不過是風言風語。不盡如實，但今番進宮才知當真是空穴不來風。時下，其二人無所憑靠，江采隻既肯應下其二人喚一聲“江娘娘”，往後里也算有得個人顧全。縱便江采隻現下盛寵不復再，怎說依是代掌著六宮鳳印之人，每一朝的天子都是多情種，李隆基更是風流，對此李 、李 也早已看得明透，但這些年來。就算李隆基身邊換過那麼多的女人，一代新人勝舊人，卻從未輕易將鳳印交予哪個女人手中過。即便是當年的武惠妃，在宮中禮秩也是一同皇後，李隆基也不曾把鳳印賜予武惠妃。
是以，雖說江采隻今時的恩寵不及楊玉環，卻是手掌鳳印之人。在李 、李 眼里，李隆基不也寵幸過其她女人。譬如在楊玉環之前也曾倍得聖寵一時的曹野那姬，故，無論楊玉環今下如何恩寵備至，李隆基既不下敕收回江采隻的鳳印，那江采隻在這宮中就有著不可替代的分量。
說白了，縱便有朝一日江采隻在宮中權寵全失，也不見得楊玉環就會是那個可協理六宮之人，大唐風氣縱開放，李唐家卻不全是全不顧忌人倫之廉恥的。李隆基曾親歷過“武周”變蕩，又怎會容忍其這一朝再親手調教出個篡唐之人？今日李 、李 在進宮前，就已論定這一點，也坐定了打算。
正說話，卻見雲兒端了個托盤入閣來，其上放著兩碗湯食，未動一箸。
環目雲兒及其手上的托盤，江采隻凝眉未作言語，只示意雲兒去換壺熱茶奉上。那夜楊玉環找上門來，李隆基雖未當面問罪，事後江采隻卻有仔細盤問彩兒、月兒，並斥罰了彩兒、月兒禁足房中七日以示懲戒。如此一來，也就忙活了雲兒，既要顧及皇甫淑妃那邊，還要照拂彩兒、月兒的一日兩餐，怎奈彩兒是個倔驢性子，楞是鬧起絕食來，不吃也不喝。
今日早食，雲兒將湯食送入房中，便匆匆趕去皇甫淑妃那里。昨日皇甫淑妃便說今個想為小縣主再繡個褙子，有意讓雲兒幫其挑個花色。在皇甫淑妃那幫著選了大半日，雲兒這會兒回閣卻見彩兒又是一口飯也未吃，這回連月兒也未動箸，只道是成日悶在房中一點食欲也沒有，雲兒本想進來為彩兒、月兒求個情，不成想李 、李 竟在，這才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李 、李 原也正不解，何故來梅閣足有兩刻鐘了，卻連一個宮婢也未見到，這刻見雲兒入閣，且手上還端了一看就知已是放冷的湯食，心下也多少有些轉過彎兒來。待雲兒端過茶盞去庖廚沏茶，李 遂上前一步，一臉憂切的說道︰“兒怎地瞧著，這湯食都已擱涼，難不成江娘娘要用這些冷炙？”
李 連忙從旁壓低聲呵斥了聲李 ︰“莫妄言臆斷！”其不是不知，雲兒可是跟從江采隻入宮的婢子，又怎會不但不周勤侍候，反而拿些殘羹冷炙應付其事。
看眼李 、李 ，江采隻心頭卻覺一暖，且不去細究李 、李 何故還會與梅閣交親，量小非君子，這被人關心的感覺在這深宮寒冬里卻可暖人心田。遂解頤道︰“是本宮身邊的兩個婢子，犯了過失，禁了足面壁思過，性子執拗，在與本宮使性子。”說著，蹙眉輕嘆了聲。
李 會意，順著江采隻話音皺眉道︰“好生膽大的婢子，端的不知反省！”
李 略沉，揖禮道︰“這‘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可否恩允兒，向江娘娘求個情，便寬宥其二人，江娘娘身邊原便無幾個宮婢，可不是要服侍不周了？”
雲兒奉茶步上閣階，正巧听見李 在說情，心中為之一喜，不由得緊走了幾步。
見雲兒奉上茶來，邊為李 、李 斟茶，邊對李 、李 報以一笑，江采隻攏一攏衣肩上的霞帔，只當是視而未見，待雲兒垂首侍立向一旁，才微霽顏道︰“也罷，今兒個便看在涼王、汴哀王的面上，寬免一回彩兒、月兒。”
雲兒一听，趕忙步向前應道︰“是，奴這便去放其二人出來。”
江采隻蛾眉輕蹙了蹙，凝了睇雲兒︰“且告知其二人，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是。”雲兒垂首應著，極為歡懷的恭退下，還不忘對李 、李 也屈膝謝了禮。
“恕兒斗膽，且不知彩兒、月兒犯了何過，竟惹得江娘娘這般動氣。”看一眼雲兒，李 忍不住又多問了嘴。
雲兒、彩兒、月兒是一同跟隨江采隻入的宮，平日里都是盡心侍主，昔年李 、李 進宮也與雲兒三人有過幾面之緣，李 也看得出，那彩兒雖不似雲兒一般心細沉重，卻也知彩兒不是個不忠的婢子，而那月兒更是個唯喏的，三人自打入宮為婢跟在江采隻身邊也未少吃苦受累，怎想也想不出彩兒、月兒這兩人究竟能犯下甚麼大過，以至于連一貫與人寬厚的江采隻都舍得懲斥自個的近侍。若非今日撞見，李 斷難置信，估計彩兒、月兒也是有何委屈，不然又何必滴米不進。
江采隻淺啜著茶，一時卻有點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如實告與李 、李 日前彩兒與楊玉環的貼身丫鬟娟美犯下口舌之過的事，之所以命雲兒把彩兒、月兒鎖在房中禁足，為的便是不讓彩兒再擅自溜出去。彩兒向來心氣兒高佔上，哪怕是理虧的事兒都得爭個理兒，何況與娟美起爭執，過不全在彩兒一人身上，彩兒必定咽不下這口氣，這幾日出閣一旦又與娟美遇上了，勢必又會引生爭端，故而江采隻才把彩兒連帶月兒一並禁足房中，也權當給李隆基一個交代，省卻楊玉環過後亦心有怨懟。
已是關了彩兒、月兒四日，實則也該釋足了，逢巧今個李 、李 過來，也正好有個下台階，只望經此一事，彩兒、月兒及雲兒往後里都可長個教訓，這宮中看不過眼的人與事本就太多，不是有心打抱不平就可替人出口惡氣的，倘使好心辦了壞事，非但幫人不成反卻會害了人。那日，若彩兒、月兒不是梅閣的宮婢，只怕不只其二人難免受杖笞，就連整個司膳房上下都會跟著被問罪，此事又怎會如此輕易的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