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2章 心有靈犀 文 / 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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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甕谷下，瀑布千尺飛流直下，水聲淙淙，擊石飛濺。
晨曦的日光點點輝映在谷底水石上，泛著**粼光，浮向潭央，水聲叮咚，四下寧謐得如同置身天外。
江采隻斜倚于一方嶙石上，潭水悠悠，由日上三竿側臥至晌午頭上，水石早已罩上日色，籠上一層暖色。
此處雖眺不見繡嶺上被蒼翠松柏環繞著迤邐相望的堂皇殿宇，看不見峭立于煙霧裊裊中忽隱忽現的畫閣亭摟，卻別樣令人神寧氣靜，更似一處與世隔絕的人間仙境，不為塵俗所染，不為人聲所擾。
彩兒脫了繡履，赤足撲打著流淌在腳下的溪水，越發玩得不亦樂乎。先時在溫泉池未能盡興，江采隻又大度的把湯池讓與人，另闢蹊徑步下石甕谷來，賴在石水邊上曬日光浴，現下並無旁人在，當然要盡情的嬉水才是。
“娘子，這溪水變溫不少 ！”少時，見江采隻一直呆在那塊石頭上動也不動，坐了大半日未發一言，也不知究竟在想些甚麼，彩兒鼓鼓腮幫，杏眼一轉，計上心來。泡不著溫泉池中的湯水，在這條溪水里泡個足浴好像也不錯，怎說這溪水亦是從瀑潭中涌溢出來的一條活水。
江采隻支頤在上岸，並未答語。眸光只注視著近在眼前的劍懸瀑布，芥芳漚郁，清眸流盼，卻又看似神游太虛一樣，充耳不聞身外事。
“娘子！”彩兒蹺足嘩嘩濺起一片水花，嘟著唇一疊聲喚著江采隻，對于江采隻的不理不睬。意見頗大。谷底就只有其二人在，江采隻又不苟言笑，著實無趣乏味，簡直快憋悶死。早知如此。之前就該把月兒喚上，至少現下能有個人有一搭無一搭的閑聊。
耐不住彩兒在那喚個不停，江采隻美目流轉，蹙眉嗔了聲︰“怎地，玩膩煩了？”
先時才下到谷底時。彩兒可是興奮至極。直歡呼雀躍，圍著瀑潭一圈圈打轉兒，東張西望的又蹦又跳，這會兒尋不著逗樂的東西了。滿眼的新奇勁兒也隨之枯燥，才皺著個眉頭待在溪邊大呼小叫，擾人清幽。
被江采隻一語中的，彩兒撓撓臉頰。抬首看眼頭頂的日頭，賠笑道︰“娘子，非是奴膩煩了，時下快至午時，娘子出來這般久，少說亦有兩個時辰了。奴只怕，若再不趕緊的回行宮去，陛下看不見娘子，該派人找尋了。”
江采隻垂眸環目四周，輕吐幽蘭，攬了攬肩身上的霞帔︰“不急。這會兒日頭正暖烘，難得出來一趟，稍晚點時辰再行回去也不遲。”
“娘子，倘使回去晚了，奴……”彩兒還欲說些甚麼，只見江采隻已然別過頭去︰“你若閑得慌，大可先行回去。”
“奴怎可把娘子一人丟在這？”見江采隻沉下面顏，彩兒埋下首極小聲異議了句，但也未敢多贅言，生恐惹得江采隻不悅。
殊不知，江采隻來此謐境正為放空己身，平復積郁久矣的心神，今下身邊的人與事正在逐日順應歷史的天命向前推進，但又不盡然與所知悉的史實絲毫不差，做為半個局中人半個局外人，有時總覺得根本無法掌拓這片歷史的天空，甚至連自己的命數很多時候均不能了如指掌，書到用時方恨少，一年又一年捱熬下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听天由命，割舍不掉的不止是愁緒，還有更多的人事。
看著江采隻又徑自陷入沉思一般，彩兒百無聊賴的一下下撲騰著溪水，心中滿腹的牢騷，如若水中有幾條魚兒游來游去，此刻也可解解悶，可惜水至清則無魚，且晌午一過，日頭偏西之時，山石溪水勢必降溫，況且眼下正值十月時氣，稍晚點時辰恐怕山路更難行，臨出來前連件斗篷也未帶在身上，少不得要被凍得手腳冰冷。
悻悻地拿帕子抹干水漬，彩兒剛穿上繡履，一回身不經意間卻看見，不遠處的夾道上隱約有人影攀下谷來︰“娘子，奴瞧著……”
眼見彩兒安靜了尚不到半個時辰，竟又悶不住的開叨叨，江采隻 目彩兒，斂色道︰“不必多言。吾心下自有數。”
“啊？”彩兒一愣，扭頭再看向身後的夾道，但見那邊又全無人影可見，不由揉了揉眸子，暗暗嘀咕適才是否是自個一時看花了眼。
白眼相向著彩兒，江采隻凝眉掏出絹帕搭在面上，遮掩住視線不去看彩兒，只當彩兒視若空氣。早知彩兒這般躁動不安，就該帶雲兒出來游山玩水，也省卻如此的聒噪人耳，嘴巴一刻也不閑不住。
這時，淙淙流水聲之外，忽而響起一聲朗笑︰“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彩兒一驚，循聲看去，竟見汝陽王李 正由山石後漫步而來，邊繞過山石邊在朗聲吟誦︰“蒹葭萋萋，白露未��。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㓻AＫ蔞Т又 雷棖矣遙凰縈未又 鷦謁 b。”
听出是個男人的聲音，江采隻同時坐起身，面上的絹帕滑落面頰，驀然回首凝目，卻見來人是李 時，心下莫名隱下一絲失落。
李 吟詩的腔調，听似與薛王叢極似，尤其是抑揚頓挫間，像極薛王叢的音腔。是以，方才乍听吟誦聲傳入耳之際，江采隻誤以為是薛王叢從天而降。眼下的情勢，己身的榮貴正岌岌可危，竟還有閑情思及薛王叢，江采隻心思電轉的剎那，娥眉緊蹙了蹙，內里忍不住有種被掏空的錯覺，難不成早在渾然不覺中薛王叢亦早就成為心底一個抹煞不掉的心結？故而每當落落寡歡時刻，眼前時不時總會浮現出薛王叢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及其那雙似笑非笑的細目……
“奴見過汝陽王。”彩兒眨眨眼，這才曉得，剛才並非看花眼，一閃而逝的那道攀下谷底來的人影正是李 。
看眼彩兒。李 徑直步向江采隻︰“見過江梅妃。”
江采隻微斂神。淺提衣擺步下嶙石︰“汝陽王無需多禮。”略頓，又頷首啟唇，“汝陽王怎會來此一游？”
“吾由福崖寺而來。”李 溫文爾雅的拱了拱手，“但願未擾了江梅妃雅興。”
“偷得浮生半日閑，汝陽王言重了。”江采隻折縴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輕紗。莞爾付之一笑，“不過，恕本宮直言，汝陽王適才所吟之詩。風情縱怡情應景，卻有欠妥。”
李 笑眼以待︰“願听江梅妃教誨。”
江采隻心下巍巍一動，霽顏淺勾了勾唇際︰“教誨不敢當。以本宮拙見，古之寫相思。未有過之者。相思之所謂者，望之而不可即，見之而不可求，雖辛切而求之，終不可得也。听汝陽王言下之意，莫不是已有愛慕之人？”
江采隻並未直言不諱，之所以隱晦曲折，實則意在避除不必要的尷尬而已。畢竟，雖為秦地一首民歌，自古卻多為世人視作情詩。換言之，世俗觀念中，其實是首告白之作，幽幽情思寄望心上人。
反觀李 ，貌似未以為意︰“吾嘗聞弦歌，弦止而余音在耳，今吟，文止而余情不散。唯有心意相合者，方可解吾之憂愁。”
彩兒左看看李 ，右看看江采隻，夾在中間楞是听得一頭霧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一首詩罷了，竟還有這麼多說道。想來估摸著是其太過于孤陋寡聞了，故才不解其中的人意。
江采隻抿唇凝睇身前的瀑潭，輕移蓮步溫聲道︰“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夫悅之必求之，然惟可見而不可求，則慕悅益至，自以為歡樂長在河之彼岸，殊不知，意象雖引人神馳，相思益至，如影在前，伸手觸之，才知黃粱一夢，水月鏡花，終不可得，珍惜擁有的未嘗不是為惜福。”
李 朗聲而笑︰“江梅妃才思浩無涯，吾受益匪淺。‘樂出虛，蒸成菌’，一理也。一切由為法，此相思之最苦也。”
“娘子，奴怎地越听越迷糊？”彩兒步上前兩步，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樣，從旁插言出聲，“娘子往後里教奴識字可好？”
見狀，江采隻忍俊不禁輕笑了聲︰“女子無才便是德。你識字作甚？”
“奴……”彩兒正欲作釋，但听李 在旁先聲奪人調侃道︰“多些才情，自是為它日嫁個好人家了。”
“汝陽王打趣奴！”彩兒面上一紅，嬌羞的睇目李 ，半轉過身背對向李 ，搖了下江采隻臂腕，“娘子需是為奴做主……”
“一時淨顧說笑，差點忘卻要事。”李 忽而像是想起何事一般，須臾，凜聲道，“行宮出事了，聖上正加派人手找尋江梅妃。”
彩兒顯是怔愣了下，就地心直口快道︰“出何事了？哎呀，汝陽王怎地這會兒才說！”
李 面有難色似的稍作猶豫，才看向江采隻︰“是壽王妃，在溫泉池跌了腳，聖上一時不見江梅妃，故才遣人四處找尋。”
彩兒又是一怔，迫不及待地催問道︰“壽王妃？”轉而一想，當時江采隻有交囑雲兒、月兒留在行宮看顧楊玉環，于是又緊聲關切道，“那，雲兒、月兒呢？”
“吾只听人說，壽王妃在溫泉池跌了腳，聖上已召了奉御入殿請脈。前刻吾在福崖寺，逢巧踫見廣平郡王正帶人在找尋江梅妃，這才得知此事。”李 倒沉得住氣，不疾不徐的告知原委。
江采隻心下微微一顫，李 竟可在第一時間尋至此處找見其，看來，前兩日與李隆基攜手同游繡嶺時，由福崖寺行至石甕谷時候，與李隆基說的一些話悉數盡收于李 心上。有道是，說者無心，听者有意，不管是有心亦或有意，有且也只有肯用心傾听的人才可與說者心有靈犀。
婉謝過李 ，江采隻即刻隨李 繞上谷，趕回驪山行宮。彩兒亦步亦趨在後，更是片刻不敢耽擱。
待步上殿階步入九龍殿，只見殿內早已站了一殿的人，不光李隆基在，李瑁也正守在榻邊，李林甫等幾員朝臣及皇甫淑儀、董芳儀、武賢儀、常才人、杜美人、鄭才人等一眾妃嬪皆靜候在一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