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霸道 文 / 塔斯爾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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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霸道
斯福爾扎只覺得每根頭都變成鋼針刺在頭皮上。他已經在甲板上來回走了十幾圈,可想不出解決眼前困境的辦法。遠遠望去,曾經千帆競渡的熱內亞依舊帆影重重,卻不能給人帶來一絲欣賞和感慨,只有滿腦袋焦躁。
半個月前,熱內亞有人突然倒斃。一開始,政務人員還沒在意,可連續有多人蹊蹺死去,然後馬賽生的事情很快傳開,政務署這才大驚失色,也記起自己皇帝早先的安排。害怕引起混亂,總督悄悄派人告知正在斯圖加特的女伯爵鮑西亞,並開始設置各類封鎖。
紙包不住火,市民察覺這些動靜,流言進一步傳播,市民很快陷入恐慌,開始出現大規模逃離現象。斯福爾扎先一步知道馬賽的消息,也從皇帝的安排中看出問題的嚴重性。事到臨頭,他也顧不得是否有職權,立刻調集米蘭各類軍隊,協調摩德納國防軍封鎖熱內亞北部和東部山區。
得知消息的鮑西亞兩晝夜從斯圖加特趕來,不顧他的勸阻,立刻進入熱內亞。她先勸解順著幾條峽谷出逃的難民,然後走遍每個街區進行安撫,終于,事態趨于平穩。隨後,她又命令所有船只拋錨落帆,讓艦隊在職水手和後備人員維持秩序。並請求科西嘉和他在比薩的艦隊進行外圍監控。與此同時,鮑西亞組織教會和政務人員深入每個街區進行預防、調查和安撫工作,讓他從皮亞琴察等地調運糧食接濟。
這一連串舉動下來,斯福爾扎對她的能力和魄力佩服的五體投地,按照她的辦法和教廷的指示在米蘭、都靈、皮亞琴察、摩德納各地展開預防工作。可疫情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一開始,情況還在控制範圍內,每天死亡人數在百人上下,可一周前,疫情突然爆,幾乎每個街巷都有哭聲,每天死亡人數近千人,按照教廷指示進行防護的神父和收尸人也不能幸免,後山不停的開挖墓穴也趕不及。
市民的情緒反復動蕩,斯福爾扎只得表現出強硬態度,再看到鮑西亞和神父們依舊在街頭忙碌,人們才選擇忍耐。近幾天,真正的悲哀開始,惶恐和忍耐變成麻木,居民甚至連親人死亡也不再關注。比薩和佛羅倫薩也生疫情,斯福爾扎只能眼睜睜看著熱內亞毀滅。
昨天傍晚,可能是有人鼓動,萬余市民涌上碼頭,然後自行挑選孩子和健壯的人登船,說是要駛往無人的小島。有了這麼點可悲的希望,市民越聚越多,雖然沒有生騷亂,場景卻讓人絕望。更麻煩的,讓他怎麼辦?這些人會駛往無人的小島麼?幾萬市民,去了小島又能怎麼樣?死亡只會更快降臨。
“公爵,有船只起航了。”船長緊張的說。
哪用他提醒,斯福爾扎早已看到。他按在船舷上的手猛然捏緊,命令︰“開炮警告。”
白煙彌漫,使出港口的商船前方激起幾道水柱。船上的人似乎騷動了片刻,但絲毫沒有掉頭或停航的意思。隨著距離接近,斯福爾扎臉色漸沉。看清那一張張絕望到麻木的臉,他心房猛地被捏緊。這是陛下的影響麼?他忽然冒出這麼個念頭。定定神,他抬起手,大聲喊道︰“瞄準對面船只,預備…”
遲疑片刻,他的手最終沒有揮落,因為船長突然喊道︰“公爵,你看”
斯福爾扎應聲順著船長的手向東南方望去,只見一艘快帆船急駛來,桅桿上除了鷹旗,還飄舞著瓦本公爵的劍盾紋章。他猛地松了口氣,然後,不知為什麼,很想哭。
鮑西亞也想哭,但她還未看見海上那艘輕巧的快帆船,她是孤獨的想哭。熱內亞大多數貴族和富商都躲進了山間的城堡和別墅,包括被皇帝解救的齊柏林貴族。這是天災,是惡魔的獰笑,跟勇氣與忠誠無關。
當然,她不是因這些人逃避而感到孤獨。她身邊站滿了神父、艦隊後備軍官和政務官員,這些人同樣面對不可抗拒的死亡,卻堅定的站在她身後。她是為眼前的市民感到孤獨。
從城區到海邊擠滿了人,卻沒有明顯的喧嘩。除了孩子偶爾的哭聲,人群透出死一般的沉寂。大多數人都坐著,身下是家里僅有的財物。這也許沒有意義,他們也不再關注,但他們還是坐在自己的財物上。
有些年輕人在互相安慰,聲音很低,看不出他們是情人還是兄妹。父母則大多看著孩子,但目光沒什麼焦距。老人大多在祈禱,有些人沉默的撫摸著手中的物品。或是十字架,或是一兩件普通物品,似乎能讓他們渾濁的眼楮腫透出光亮。
點綴人群的是黑衣修士孤獨的身影,勸說,指引,為瀕死的人終傅,身影沉穩而祥和,卻不能帶來生氣。數百個水手在人群中逡巡,或者默默抬走尸體,或者指指某個人。這個人就默默起身,呆呆的看一會家人,然後隨意拉起一個孩子走向碼頭,那里的人正在排隊登船。
被選中的人不說話,被放棄的家人也不說話。看著親人的身影離去,除了被放棄的孩子會哭叫幾聲,剩下的只有沉默。有人會默默追上去,將僅有的財產和食物遞上去,大多數人只是默默看著。
雖然十天來沒怎麼休息過,但鮑西亞沒有困意,沒有悲哀,沒有憤怒,只想哭。沒有誰應該被指責,大家都盡力了,不管是盡力抵擋這不可名狀的恐懼,還是在一天天增加的絕望中默默等待希望和死亡。包括這些水手。
他們沒什麼私心,只是想給大家一點希望,給每個家庭一點希望,或者說,只想做點什,就如他們在孤舟上面對無可抗拒的風暴。
鮑西亞終于決定,不再管什麼形象,不再管是否會對信任自己的人產生影響。她要痛哭,現在就哭,而不是等那個身影出現,撲在他懷里哭。可揉揉眼楮,她忽然現,自己只是有些疲倦,眼底沒有一滴淚水,就像眼前沉默的市民。
算了,還是回政務署睡一會,還有很多事要處理。她突然冒出這麼個念頭。但她沒有動,因為不遠處的市民都像是在躲避她,不敢正視她同樣哀涼的目光。
一陣海風吹來,和煦的涼意讓人精神一振。海邊有些騷動,然後波紋般擴散開來。港內船只太多,鮑西亞看不到海上的景象,但她認為這應該跟剛剛傳來的隱約炮聲無關。
騷動更加明顯,市民都站起,探頭望向海面,雖然大多數人看不到什麼。鮑西亞突然心跳加快,片刻就快的要跳出胸腔。她腦子里模糊有了點念頭,卻閃動不止,無法捉住。
“是陛下…”她身邊的一個政務官突然說道,聲音渾濁,像是費了一番力氣才擠出胸腔。
“是麼?”鮑西亞腦中突然沒了任何思緒,潔淨的像晴日午後的天空。
看到了,一片不起眼的帆影在桅桿叢中蠕動,度很慢,也不是直線行駛,卻可以肯定是朝這個方向駛來。鮑西亞腦中還是一片空白,但眼楮開始模糊,以至于徹底看不清那片白帆。
劉氓同樣說不上有什麼思緒,但他心中的憋悶感松解不少。船在碼頭上停穩,不管是納悶、驚訝、茫然還是惶恐,眼前近乎無邊的人群有了生氣,與剛才商船上看到的情形已經不同。
等水手搭上跳板,他試了試,正要走上去,舒斯特突然在身後說道︰“陛下,您在這里一樣能處理公務。”
回頭笑笑,他無所謂的說︰“也許吧,但我暈船,你知道的。”
走上踏板,他繼續說︰“你跟大家留在船上。斯福爾扎那里要是有什麼信息也好處理,別都被隔離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眾人,小心翼翼的走過踏板。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船上兩天不眠不休的生活不是那麼好克服的,踏上陸地,他還是趔趄一下。仍然沒人來攙扶,但他並不懊惱。人們眼中有淚花,有些人是想上前的,但有所顧忌。
適應一會陸地,掃視一下,他笑了笑,大聲說︰“都擠在這干嘛?海上又沒現金山。回家去,看得我心煩。”
除了一個憨厚的水手咧咧嘴,眾人沒有任何表情。真是群土老帽,幽默都不會。劉氓心里鄙夷一番,大步走到人群前方。前排的人慌忙後退,人群被擠得一片紛亂。一個孩子被大人擠倒,哭叫起來。
劉氓心頭一顫,擠進更加慌亂的人群,伸手把孩子拉起來。孩子嚇得不會哭了,他卻不在意,拍拍小家伙髒兮兮短衣上的灰塵,沖旁邊躲開的人罵到︰“蠢貨沒長眼楮麼?孩子額頭還帶著天使的吻,你踩什麼,踩天使麼?”
隨手將孩子交給一個嚇癱的女人,他怒氣更盛,一邊往前走,一邊罵咧咧︰“該死的農夫,讓開不想死就滾回家,別擋路”
摩西能分開紅海,他沒那本事,但可以分開惶恐的人群。隨著他的腳步,人群讓開一道縫隙,慢慢向前延伸。走出人海,看到一小群人前方的鮑西亞,他愣了一下。小女人眼窩深陷,眼楮布滿血絲,原本豐潤的臉頰也凹了進去。
不管小女人愣,拍拍她的小臉,劉氓沖周圍的神父和政務官喊道︰“都站著干什麼?休假?立刻把市民給我趕回去記住,以教堂和街區為單位,把城市給我分成二十個片區,片區間的建築都給我拆平,片區間不許來往。每個片區安排五百名城衛兵或水手看管。每個家庭挑出一個孩子搬到後面山上住,由神父和修士照管,也分成二十個片區,相互不準接觸。”
“剩下的人呆在家里,不許外出,飲水和食物由城衛兵統一配給,出事就讓神父處理。還有,所有人回家後立刻洗澡,不管怎麼洗。除了身上的衣物蒸煮後再穿,剩下的衣物、被褥,反正可能生跳蚤和虱子的東西都給我扔到門口燒掉還有,老鼠是傳播瘟疫的魔鬼,全部打死,然後跟可能藏老鼠的家具一起給我扔到空地上燒掉,老鼠洞全部填上石灰,再給我澆水。所有垃圾都由城衛兵和水手扔進大海。”
瘋狂的說了一大堆,見大家還愣著,他又罵道︰“還想干什麼?等著領金幣麼?快去明天我挨個街區巡視,讓我看見一只老鼠,一堆垃圾,看見一個人在沒事亂竄,包括你們,整個街區的人扔進大海”
片刻後,神父、政務官和後備軍官雷劈似的奔向人群,各種吼叫充斥碼頭。而人群像是曬夠了太陽,吵雜聲轟然而起。隨後,人群不住的蠕動,變幻形狀,然後規則的流回城區。
見他笑盈盈的看著自己,鮑西亞這才回了神,猛地撲進他懷里,放聲痛哭起來。拍拍她的脊背,劉氓剛才還意氣風的惱火變成心酸。人群正在散開,也顯露出一個個小小的人堆,壓抑的哭聲夜潮般蕩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