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47章 面對 文 / 莊成大師
“不要浪費弩彈。”楓倚靠在石頭上,對阿冬擺了擺手。女獵人依然固執地朝遠去的金獅子背影射空了一條彈鏈,才把重弩重新垂下。槍響聲順著山谷蕩到極遠處,慢慢消湮殆盡,一如隱沒在石壁盡頭的龍眷一族,“已經超出射程了。”
女孩蹲下身,查看起面上仍舊帶著絞痛之色的姐姐。好在雙刀和獵裝的雙重阻攔之下,阿夏並沒有折斷肋骨,只是女獵人一直抱著肚子,說不定內腑的出血點不止一處,眼看著不能再劇烈地運動了。
“抱歉,方才沒能幫上什麼忙。”白夜歉然地說了句。前時的戰局中,如果不是阿冬關鍵時刻的一槍,此刻的犀早已變成一塊焦炭了。然而逆鱗沒有找到投桃報李的機會,反而讓三人正面暴露在了金獅子的爪下,險些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
“這就夠了,你真的跟上去,反倒會讓我們更加危險。”楓別過臉去,他的喉嚨中咕嚕了幾聲,唾出一股帶血的濃痰,臉色才好看一些,“見鬼……阿冬只是開了幾槍罷了,那家伙怎麼會突然沖著我們來?”
“一只畜生而已,不能按照人的邏輯去理解它。”森羅說道,“我還期待那家伙能留在這里繼續打下去呢,還不是拍拍屁股就溜走了?”
“現在動身的話,我還能跟得上……”明明早被森羅拖去了某個石堆的後面,犀不知何時卻恢復了些力氣,冒著虛汗蹣跚回到隊伍中間。銀甲獵人如今的狀況可以說是慘不忍睹,犀的獵裝上出現了片片焦黑,頭發也從自盔的縫隙中根根炸出來。即便有導電的措施,瞬間的電流也讓獵人身上多處燒傷,每一次移動,皮膚都像是在被砂紙狠狠打磨著。
牙獸之王前一秒還在對著獵人們張牙舞爪,下一刻卻悄無聲息地遁去,只留下一地的戰斗殘跡和胸中忿忿的暗影獵人們。能在陡崖上如履平地,絕對是金獅子擁有的最出人意料也最棘手的能力,懂得逃跑的野獸遠比擅長戰斗者更讓獵人們頭痛得多。
“算了吧。”楓瞥了他一眼,“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能站穩就已經是極限了。你們只是在暗影獵人里比較強而已,以為自己是什麼?神明嗎?”
“我只是不想自己投資在這場狩獵中的金幣白白浪費掉。”犀試探著伸手扶向溫熱的山體,在石壁邊靠坐下來,“不管怎麼說,感謝阿冬姑娘的支援,剛剛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
白夜舉起拇指估算了一下山崖的高度,半晌搖頭道︰“來不及了,不管是攀岩還是繞路,我們都要遲它至少半個小時。如果怪物執意要走這類峭壁的話,差距只會越來越大,這麼跟上去除了浪費體力之外,什麼用處都沒有。更何況……”
逆鱗隊長望向面前的眾人。一場戰斗下來,每個人都各有損耗——且不說堪堪逃生的犀和阿夏,楓和金獅子獨自對抗了那麼久,儼然是被危機中的女孩們激發出了潛能,此刻戰事方休,獵人的氣息一度萎靡下去,額頂的青筋還在突突地跳個不停。白夜和森羅是正面作戰的主力,就算僥幸沒有大礙,精力的消耗也是確確實實的,如果短時間內以這個狀態進行另一場戰斗,不知戰力會受到多少影響。
減員兩人之後,偷獵者的弊端當即顯露出來。如果是工會獵人的委托,隊長大可以呼喚飛空艇接納傷者,其余的人在短暫補給之後輕裝上陣。而在暗影獵人的狩獵歷程中,每次出現傷員幾乎都意味著隊伍的根基受到威脅。
“原地休息吧……等到那頭牙獸跑出威脅範圍,再慢慢地搜找也不遲。”逆鱗隊長沉吟了片刻,也只得開口決定道,“現在的境況,恢復戰斗能力遠比追回幾分鐘要重要得多。拉加恩受了傷,我們也知道了它的去向,接下去就是常規狩獵的節奏了。”
“除了山頂上還有一頭虎視眈眈的古龍……”森羅提醒說。
“山上還有一批蠢蠢欲動的暗影獵人……”犀也頹然補充道。
“該死,果然從一開始就不該答應你們的。”不需細數過當下火山的狀態,楓就知道天時地利其實都不站在逆鱗這一邊。
“怎麼,你想要退出?”白夜眉毛一挑,沉聲問。
“見鬼,當然不要!”楓好容易抽出一卷繃帶,纏在臉上權當面罩之用,“那只畜生傷了我的人,就算不能親手獵殺,我也要看著它死在我面前。”
“大家都還好嗎?”越過了整片戰場,封塵終于趕到了一行暗影獵人身邊。直到頂階掠食種在視野中消失,年輕人還是用龍腔確認了一番,等到徹底安全後才松了口氣,踏出藏身之處。
“小鬼,你來的正是時候。”逆鱗隊長招手道,“金獅子離開前看了你一眼,是你做了什麼吧?用你那個古怪的龍語?”
“不是我。”封塵搖頭道。暗影獵人遠處的干擾只維持了一瞬,更沒有趕走牙獸種的能力,“金獅子的離開另有原因。我就是來告訴你們的……是麒麟,那頭古龍剛剛在呼喚金獅子。我不能完全听懂麒麟的話,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它在主動挑釁——獨角獸想要做個了結,越快越好。”
“什麼‘了結’?是要決戰嗎?”楓一邊安撫著身旁痛得不停輕哼的阿夏。
“古龍種會在山頂上等著拉加恩赴約,它不想被一直追下去了,我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封塵緊張地舔了舔嘴唇。盡管不知龍眷一族和麒麟的恩怨從何而起,不過這種等級的戰斗,通常都會以一方隕落為結局。而以目前的實力對比,送命的會是誰當然不言自明。
“見鬼,主峰的火山口上是整個大陸最大的熔岩池,說不定會直通地心。”犀強撐著挺直身體,“金獅子的尸首掉進去的話,就算不會瞬間熔化,也只有炎戈龍才能把它撈上來了。我可不想花了幾萬枚金幣,卻只能拿到一撮金獅子的骨灰。”
…………
金羽城關于近郊和遠郊的劃分以防護林為界,城內的獵人委托絕大多數都限定在林區之內。從南衛城升空,越過成片的林地,就能看見連綿的低矮河谷和丘陵。它們大多都像溪谷訓練營一樣,身懷的自然資源稀松平常,寄居的怪物也弱小無害,平日里少有人涉足。
飛空艇停在某個不起眼的山丘頂上,簡陋的起降坪僅有最基本的功能,平台四周被高大的植被遮掩,不是熟諳此地的人很容易從空中忽略它的存在。
矮小的獵人緊緊捂著麻色的斗篷兜帽,才沒有被頭頂上螺旋槳的風壓吹掉。獵人步下舷梯,地面上已經有數人圍在梯邊等候了。
“以為你會早來一個小時,是路上有什麼麻煩嗎?”迎接者中,白衣面具的高瘦男人尤其顯眼,男人站在最靠前的位置,還不等矮個獵人踏下最後一級台階,就匆匆問道。
“沒什麼,工會的飛艇巡航路線被臨時改動過,繞開巡邏的獵人多花了些時間。”矮個男人朝迎接者們依次點頭致意,“好在還不算晚,天黑之前我都可以留在這里。”
飛艇的落腳之處是原屬莊家的某個偏僻的地產。家族本想在此地布設一處別院,用來為南向的商路提供補給,只是如今莊家名存實亡,這處荒地的開發計劃還沒開始就被擱置了。在獵人工會和斯卡萊特王國的雙重懲罰之下,北方家族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衰落下去。相當一部分的產業和資源所有權旁落,剩下的則被工會以賠償和罰金的形式接管過來,這里就是其中之一。
“我沒有看見你那個拉風的座駕。”白衣男子右手虛引,周遭的隨行者見狀讓開一條通路,容兩人當中通過。
“這個節骨眼上,我可不想惹來別人的注意。”斗篷中的男人抬步上前,一面審視著周圍獵人裝束和書士裝束混雜的隊伍,“林副會長從沒有放棄過對我的威懾,甚至我在工會的直系下屬,也有些瞞著我偷偷接了針對我的調查委托。前些天我的辦公室被動了手腳,已經有好些日子不得不在家中辦公了。”
“在獵人工會當值,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輕松啊。”白衣獵人顯得有些幸災樂禍。
“總算還有個說得過去的身份,不是嗎?”斗篷男將眼神投出兜帽的陰影,四目相對,半晌後兩人居然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好了,不說這些,帶我去看那個吧。”
兩人行了幾十步,在一處突兀出現的小屋前停下,板房是用工會制式的行營材料拼湊而成,看上去異常簡陋。只是這樣不起眼的空屋,門外卻有十余名獵人將它守得水泄不通,見到一高一矮兩人靠近,哨兵們紛紛挺身注目,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獵人禮節。
斗篷男和白衣獵人早早地從隨身的行囊中抽出一面疊得整齊的旗幟,迎風將它各自展開。素色旗幟上勾勒著的卻是獵人工會的徽記,兩人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地把它們丟進小屋前燃著的火盞中。二人對絨線燃燒出的焦臭味視若無睹,凝望著火堆里扭曲變形的布料,收起了面上的笑容,直到最後一抹素白也沉進火盆底的殘灰中,他們的神色才緩和下來。
白衣男子握住小屋的門柄,回頭對斗篷男道︰“做好準備,里面的味道可不怎麼樣。”
在機械升降梯上站穩,斗篷中的男人才堪堪適應空氣中沖天的血腥味。男人並不是沒經歷過血氣四濺的獵場,只是這里的味道更像是漚了數年的尸血。他捂住口鼻,小屋猛地一晃,緩緩向下沉去。
短暫的黑暗後,一簇火光從獵人腳下亮起來,緊接著是更多更亮的燃石燈光,待到斗篷中的男子看清自己正在向哪里沉去時,他心中一驚,撩開遮擋視線的兜帽︰“見鬼,你們是把這里搬空了嗎?”
地下的空腔方圓超過二百米,高度也足有五十米,上面布滿了層層疊的樓梯和甬道。獵人抬起頭,見頂棚被格柵結構的鋼架支撐住,牆壁上也布滿了加固用的鐵網和杴釘。就算沒有其間往來穿梭的獵人和書士,還有各處停置的造型古怪的機械,只是這個地堡就已經是讓人難以想象的龐大工程了。
“兩年的成果,還不賴吧。”看見矮個獵人驚訝的表情,白衣男子頗為得意地說道,“怎麼樣,有沒有達到你的預期?”
“說實話,嚇了我一跳。”驟然看到如此忙碌和秩序井然的地下世界,斗篷男甚至忘記了它正處在獵人工會的眼皮底下。他的目光望著流水般搬運著的珍貴礦晶發直,片刻後才想起了什麼,“那個工程呢……進展如何?”
白衣獵人拉著他在一處樓梯邊緣站定,無奈地聳肩道︰“在最下層,我也想拉著你去看看,不過那一帶連我也無權進入。”他抬手一指,矮個獵人踮起腳,在縱橫交錯的樓梯縫隙間,他看見一片區域詭異地空著,周遭被圍欄死死封住。
“那里就是……”
“從前盛放那頭大家伙的地方,我們在頂棚上開了天井,花了幾日時間才順利把它降下來。真是個漂亮的家伙……真遺憾你已經看不到了。這里的人拆解了它身上的所有的組織,連一片肥肉也沒有放過。我敢打賭,利用率這麼高的團隊,整個大陸都不會有第二個。”
“看看你……如果不是穿著這身獵裝,我都要以為你不是個獵人,而是個書士了。”斗篷男子打趣地說道。
白衣獵人卻沒有笑,面具後的眼楮有些不悅地眯起來︰“我早就不是獵人了。”
“對不起。”矮個獵人壓低聲音。
“算了……”面具男繞開話題道,“最後一批素材已經投入了使用,再過不久就能徹底完工了。我們用收集來的龍血和龍玉的殘片替代了完整龍玉的功能,不過那只是權宜之計,或早或晚,總會需要一個真正的龍玉來填補空缺。”
“這些事情都可以等,今天我來還有一件事。”斗篷中的男人擺擺手,打斷對方的話,“阿北,明日一早,我就要去鬼怒間火山了。”
“你是說……”
“既然你這里的準備大致完成了,那麼也該是時候了……我覺得戰爭開始的一刻,你應該是最想見證它的人。隊長和小羅應該也會在那里,我們會在同一個獵場上,就像從前一樣。”
“從前一樣啊……”白北的眼中明顯地掙扎了一番,卻還是撓了撓耳後,“我還是待在這間地堡里吧,說實話,就算整個世界都變了,我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