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我自有主张 文 / 柳燕游

    <div class="kongwei"></div>

    <script>showmidbar();</script>

    舆车行到茂林修竹前便已停下。舒骺豞匫

    极目望去，是一片清幽幽的竹林。远处青岚隐约在雾气里，此时夕阳已落，艳红光芒晕在雾霭中，为青岚镀上一层金边，浅浅的有幽香浮动。

    一只修长玉指挠开了舆车锦帘，他的指节发白，骨骼生得极臻。

    从舆车上下来一名白衣男子，衣是胜雪的白色，人却是月的骨，皎皎光华卓然轻举，一举手一投足间优雅至极，就好像他是生在月宫里似的，一出生便听着白兔捣鼓、姮娥吟唱。

    遂使得他光风霁月，不胜尘世，纵然人在江湖多年，他也不染丝毫凡气尘气宀。

    他先下车，伸出大手迎下车里的另一人。

    有一只莹白纤细的手指伸了出来，如玉瓷般柔弱无骨，她将手轻轻放到白慕苍的大掌里，而后，钻出车子，一身泣血的绯红色被风扬起。

    她与他的气质不同怛。

    他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看破众生万象的慈悲佛陀，而她却更似人间的仙子，即使沾染了人间的凡气，却也出落得愈加清丽妖治。相比于不胜尘世，俗其实也是一种美。只是这美，要用心来品。有的时候，人越世俗，他便越是美得世俗。

    本来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妖魔鬼怪、神仙佛陀之类的，你美得似那些不是凡物的东西，人们除了将你高高举起来供奉，每日每日的三拜九叩首的，还能怎样？一生都接受世人的仰望，生无波澜，死亦无起伏，无时无刻都活在自己的臆想之中，百般无聊，却找不到一个你看得起或是足以与你相媲美的人来。于是瞬息之间，你对世人说你很孤独。

    他们恍然大悟：哦，佛孤独了。

    于是他们争先恐后地为你建庙宇，修祠堂，攒香火，他们以为这样便能化解你的孤独了。殊不知，你看着人流如梭，来来往往于你的座下，世事无常，又有几个是真心诚意来为你祈祷的了。没有，你立在那里千年，却找不到一个。

    他们谁都不知道，只有你自己知道。

    你没有说出来。

    你却依然大慈大悲地微笑着，深瞳里的悲伤化作一条长长的没了生命的河，呼吸微弱，如游丝般断断续续，虚弱无比，这个糟糕的世界，你算是厌恶透了。

    白慕苍他便是这种人。

    从王莲谷到江中楼的一路中，白慕苍与凉花挑选的是最上等的马，坐的是最快的舆车，却还是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十天里，凉花受伤的身子已好了大半，再加之有白慕苍每日定时向她体内输入真气为她治疗，不出几日，她身子所受的外伤已尽数好透，恢复得差不多了，下地自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她娇颜上的青疤淤痕也脱落完了。青疤脱落，她的颜愈发清尘柔美，面颊消瘦，由以往的红润变得苍白，小脸的轮廓也更加明显。下颌尖俏瘦削，水眸里水光湛湛，一丝丝淡愁，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人看不分明。

    从离开青城宫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来，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着，便觉她的重量连一只轻盈的蝶儿也不上，风一吹，她的翅膀翩翩翻飞，风吹到哪里，她就飘到哪里，舞着，月落乌啼。

    白慕苍有时看着她的模样就心疼。

    不是说了要好好照顾她的吗？为何让她随了他的日子如此艰难难度？连城，当真白哥哥不能好好照顾你么？十年前白哥哥不小心失掉了你，愧怍了整整十年，如今，你在我身边，我却不能让你同别的女子那样快乐幸福下去。

    到底，该是我欠你的啊。

    他偏过头来，温柔道：“连城，过了这竹林，便是江中楼了。”

    她点点头，小手习惯地攀上他的大手，紧紧握住他的食指，用力攥紧，不想放开，就像十年前的那样。刚开始触到他手指的时候，她就被他手掌的冰冷吓得缩了缩。他的人如三月和煦的春风般温暖，他的手却冷得浸人心寒，仿佛一碰到就袭进骨骼深处。那时候，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在驱使着她，让她冰冷的心生了要温暖他手的想法。

    一想到这个，她就羞得满脸通红。

    她一转眸，便看到白慕苍放大的不似人脸的脸，今日的他与往日不同，安详柔和的面容中带了丝丝邪靡之气，他深瞳中的诡色也变得愈加浓重，似乎眼前有一幅写意山水画，画前美人转眸，流光萦绕胜了一夜浅浮月光。

    －

    远处。

    视线所能及的地方，皆是一片苍翠欲滴的竹林。修竹矗立，绿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动，一阵沙沙声后，从中掠过几只飞鸟，叽喳喳地盘旋叫着。在竹林上方徘徊，似乎也被这浓浓的绿意给弄得流连不去。

    林中云烟蒸腾，袅袅欲动。

    其间，有两抹人影在缓缓地前行着，一身白衣的男子走在前面，替身后的绯衣女子引路。绯衣女子提着裙摆，亦步亦趋地踩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青石小道，两只灵动的水眸溜溜地转着，满脸都是好奇。

    青丝上沾染了些水雾。

    她有时疾步奔跑，跑得累了的时候，她会放慢步子，捋捋墨发，理理乱了的衣裳。

    这时，便会有成群的蝴蝶飞来。

    风微微吹动，蝴蝶蹁跹舞来，如竹林中隐逸的仙子般错落，簌簌地，跌到女子心头，或起伏，或跌宕，上上下下不齐。倏然间蝶儿停足于她绯色的衣襟上，轻轻地扇动着翅膀，发出嚓嚓的声音。郁郁苍翠里，有淡淡的清凉雾气，将他们俩人笼罩其中，遂他们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却也丝毫不觉得炎热。时正值酷暑，炎热无常，但他们神清气爽，并不觉难过。

    白慕苍很安心，因为自他下了舆车看到这竹林的第一眼起，他便知朱越女并未遇事。倘若她已遇害，那么这片竹林便会因为它主人而一起沉睡下去，了无生气，如死了一般。

    但没有，这里什么都是活的。

    他的步子每一步都行得极其沉重，他有些胆怯了吗？

    白慕苍抬起目光，穿过层层竹林，幽幽地落到一个谁也寻不到的点上，面色微恙，有丝丝清愁如闲云般笼罩在他的眉头上。他呼出一口气，不长不短，却也刚好够人叹息。

    不是他不愿去见她。

    而是……

    而是他不知该怎样去面对如此善良的她。十年前，他为了断她那个无理的念头而狠心说出“要她以生命为代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今日他们会有如何的结局。

    他怎么会忍心取她的性命呢？

    她那样美丽婉约的女子，如一波不起丝毫涟漪的湖水，翠绿的面，透明的底，碧色的波，清且浅。她空白得如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一点污迹渣滓，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只等人来添香。

    这样的女子，是水做成的骨肉，只能用来保护，其他的，用在她身上是玷污、是俗气。试问，这样的她，他忍心伤害吗？不，他不忍心。

    越女，你可知，我早就已经原谅了你啊。

    白慕苍突然苦涩地笑了笑，他眯眯那落寞的深瞳，如佛陀般的颜上徒生了一份凄凉，正沿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具蜿蜒四裂，而后，一不小心碰着，便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有什么资格再来寻她的呢？

    若不是连城中了噬心毒，他恐怕一辈子也记不起她了。

    突然觉得周围的景物很奇怪。

    他顿住脚步，向远方望去——

    越往竹林深处行去，竹林就愈加幽寂，却又不是死了一般的感觉。天穹上还是会掠过几只燕雀，成群结队的飞鸟扑棱棱着翅膀，林中稍有响动，它们便会惊得直往外界飞。

    青石小道两侧的修竹向着同一方倾斜，竹叶翠绿，枝蔓丛生，像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给控制了，从而造成竹枝相互缠绕，与又嫩又细的新竹扭成一根，直指天穹。新叶上还残留有清晨的霭气。

    他心底的预感越来越不好，似被一团黑气给熏得沉郁在谷底，苍穹孤鹰盘旋回嘶，久久不肯离去。他无奈，眸子所能见到的东西，只剩下悬崖巉岩，荒凉无数。

    溽暑季节，旧竹竟抽出新芽。

    这些东西未免活得也太盛了些吧？

    他在心底冷冷一笑，玉指轻轻摩挲着他掌中的那只如水般剔透的碧箫，微微散发的寒意让他指尖浸凉，但他还是沿着碧箫身上镌刻的古朴纹路，细细地勾画起来。

    有的时候，东西盛得太过了也不行，物极必反，物极必反……

    江中楼是天下奇地之一。

    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但最奇怪的还是环绕江中楼而生长的生物们。他们长年累月吸收着来自湖中竹楼散发出的精气，并与之融为一体，什么东西都不能将其斩断殆尽。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