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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六章 文 / 宋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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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百八十六章

    三月十三,宋神武左軍在器械抵達之後,發動對徐州城的猛攻。仗打得比劉家兄弟預想的要激烈得多,孫和以區區數千之眾,對抗神武左軍數萬之師,且在兵力不如人,器械不如人的情況下,硬頂將近十天。

    神武左軍于三月二十四日中午時分殺進徐州城,劉光國對于守軍的頑抗十分惱火,再次重申之前的命令,不接受投降!于是乎,宋軍官兵進城之後,但凡禿頂結辮,敢執器械者就地格殺!哪怕就是你棄械投降,照樣一刀砍將過去!各級軍官傳達著上峰的命令,務必執兩個人。一個是徐州知州,一個就是徐州守將,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結果,徐州知州死在衙門後堂的走廊里,他自知宋軍進城定然饒不過他,遂自己掛條繩子掛。而徐州守將孫和,卻有些出人意料。按,他是馬五麾下悍將一員,之前抵抗態度又是如此堅決,怎麼著也得力戰而死,才符合情況吧?

    哪料,孫和在宋軍進城之後,仍在親兵護衛下拼死一搏,且戰且退。最後拼得只剩下他一個人,被宋軍士卒團團圍。因他穿戴就知不是常人,宋軍官兵們都想搶功,逮活的肯定不行,一來對方要反抗,二來你想逮活的,要是旁邊來個弟兄一刀結果他,割人頭去,你不白忙活一場。

    眼著黑壓壓的人『潮』『逼』上來,孫和將手中的斷刀一扔,一口流利的漢話“願執我見劉宣撫”,當兵的哪管你這個,只想著上來一刀,摘去首級。在有曉事的軍官,急忙制止部下,押著孫和往見宣撫相公。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劉光國一旦得知此人便是徐州守將,那一通破口罵,最後扔出一句︰“如今栽在我手里,想怎麼個死法?”

    孫和面不改『色』,不急不徐道︰“宣撫相公受命復山東,今只下徐州一城,就要屠戮壯士?”

    劉光國那是老油條,立馬從這話里听出音來,問道︰“你要怎樣?”

    孫和一番話,听得劉光國雲山霧罩。“此前奮力抵抗,是盡我武人分,一報金廷,二報長官。我盡全力戰至最後,自問良心平安,可告無愧。我北國臣民,又非真渤海,為何要以身殉金?劉宣撫若要留我,就開一面,若不然,一刀結果,孫某也斷然不懼。”

    他這種心態似乎很難理解,但細想一下,也不是沒有道理。他的“北國”,乃是指契丹遼國,再加上他身是漢人,當然沒有理由為金國赴死。

    劉光國可不忽悠,我留你?憑什麼留你?你要對我有用才行,當下便要孫和將山東金軍虛實以告。誰知這孫和是個怪脾氣,他投降可以,但卻不肯與老長官耶律馬五敵對。劉光國是威『逼』利誘皆不奏效,最後沒耐『性』,將手一揮,拉出去砍。

    徐州這“北國鎖鑰,南國門戶”一下,神武左軍馬不停蹄繼續推進。此番,劉家兄弟確實打馬五一個措手不及,若真拖到三月之後才進兵,徐州的防備斷然不會如此空虛。現在徐州丟失,門戶已開,宋軍長驅直入!馬五收到消息以後十分頭疼,來他的打算是以防守為主,御敵于境外。但現在的情況不容許他這麼做,不得,只能將從燕雲帶出來的精兵賭上,跟劉光國來個正面對決。

    拿下徐州,劉光國劉光遠兩兄弟迫不及待地向杭州報捷。老實,徐州戰略位置重要,破徐州,也確實算功一件,向朝廷邀功無可厚非。但劉家兄弟此舉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向徐良示威,給官家和皇後長臉。

    行在,禁中,中書政事堂。

    四月的江南開始熱,當年跟隨朝廷南遷的臣們很多都是北方人,初來南方很不習慣濕熱的氣候。但到現在,不習慣也都習慣,甚至習慣之後,覺得還挺的。

    作為手握權的宰相,徐良似乎也習慣江南,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堂里。並沒有如從前那般忙得不可開交,他背靠在椅上,頭就枕在椅背,仰著面,閉著眼楮,似在打盹。

    這個中年發福異常明顯的男人,如今可以是權傾天下。獨相就不必,朝中重臣,要麼是他的盟友,要麼就是他的親信,從前那些追隨太上皇的,主和的,基上清洗干淨。當然,清洗不是指**消滅,在宋代對付政敵一般來也不存在這麼極端的作法。那些人,有的在嶺南吃荔枝,有的在海南島釣魚,境況一點的,也是貶到地方上的窮鄉僻壤作官。在這種情況下,再加上天子年輕,又無心于朝政,徐六儼然權獨攬。

    現在北伐捷,神武左軍又在進攻山東,可謂諸事皆順,也難得徐六這麼從容愜意地在這里打盹。

    秦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見徐六如此模樣,一時有些猶豫,思量片刻,終究還是伸手敲敲門。徐六緩緩睜開眼楮,見是他,坐直身子道︰“會之啊,進來。”

    因為天氣熱,又是在衙的原因,秦檜沒有戴襆頭,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里,『露』出銀絲。他手里拿著幾個子,估計是來匯報的,但他並沒有急于將子交上去,而是道︰“徐相,劉宣撫的捷報過麼?”

    徐六點點頭︰“,一通自夸啊,官家為這事還專門召我前去,頗有些自得。”

    听他話中的不屑之意,秦檜心知肚明,作難道︰“下官正為此事而來。”

    “嗯?怎地?來,坐下。”徐良招呼道。

    秦檜落座以後,正『色』道︰“徐相,為這拿下徐州,官家正在欣喜之中,可是……這里有一樁事,可添堵得很。”

    徐良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拿著的子上︰“何事?”

    “劉宣撫在攻徐州之役中,因守軍抵抗頑強,很是惱怒。破城之後,守將願降,結果他還是斬首示眾。”秦檜道。

    徐良听,這不是什麼事,劉光國是宣撫使,帶兵在外,有一定的權宜之權。縱使對方願降而他給殺,也沒什麼不的。

    秦檜似乎知道徐良心里在想什麼,又道︰“這且不提,關鍵在于。在攻破徐州之前,劉宣撫就下命令,破城之後,不接受投降。有此一令,官軍攻進徐州之後,將守城金軍全部誅殺!包括棄械投降的!”

    徐良眉頭一挑,殺降?這處死投降的敵人,一是不祥,二來也為法不容。劉光國這是搞什麼東西?

    秦檜仍舊沒有停止,繼續道︰“這也罷,最讓人頭疼的是,他命令一下倒是輕松。可底下的將士為邀功,進城之後,不分青紅皂白,不光殺金軍,連城中那些被迫剃發易服的百姓也給當成金軍殺不少。現在事情捅上來,這幾,都是台諫彈劾劉宣撫的。”語畢,將子遞過去。

    徐良先沒,眉心擰成圈。這處決降將,屠殺俘虜也暫且不提,殺良冒功可不是事!劉光國這是不是有點太膨脹?太得意忘形?他要是這麼搞,等他把山東全境收復,估計人也給殺得差不多,這股風得給他剎。

    這麼想著,徐六翻起台諫言官的子。無一例外,都是措辭嚴厲,指責劉光國御兵無方,軍紀敗壞,要求皇帝和朝廷追查此事。

    “這事怎麼我們還不知道,台諫的官員卻先知情?”徐六問道。

    “這也是遇上,御史台察院里一個監察御史正是徐州人氏。事情出之後,徐州地方上的人在鬧,先就捅到他那里。據,他的親屬也有被冤殺的,這不就……”秦檜道。

    徐六聞言,半晌無語,良,方才道︰“這事壓下去,前線正打仗,朝中這時候喊查喊罪的不。你親自見一下這個監察御史,告訴他,要顧局。”

    秦檜應下,道︰“這倒是辦,問題在于,劉宣撫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想山東百姓,盼望光復日,望眼欲穿等來的卻是這般行徑。這往,恐引民眾憤恨,往,軍失民心,怎麼打仗?”

    徐良嘆一聲︰“會之此言正中要害,這樣吧,發個省札給劉光國,警告他一下。”

    “省札?怕是要請官家發個御札才行吧?”秦檜道。

    徐六搖搖頭︰“不必,這事報到聖上跟前,也是徒增他煩惱,還招後宮忌恨,何必?”

    見他這麼,秦檜不再多言。又從懷里取出一,臉上有笑容︰“徐相,這是川陝徐宣撫的子。”現在中書省里實行的是“分治省事”,也就是幾個參知政事,有具體分工,分別負責一方面國家事務,這內政,秦檜就幫徐六分擔得比較多。因此,子上來,先到他那里,再報徐六定奪。

    徐良立馬來精神,一邊接過,一邊問道︰“哦?徐九什麼?”

    秦檜笑道︰“這徐郡王,確實是上馬能管軍,下馬得管民。這不,北伐一結束,西軍一撤兵,徐郡王體察川陝百姓艱苦,正籌劃著減稅,免糧,屯田諸般事宜,特上奏報備朝廷。”

    徐六听到這里,還沒怎麼地,可當他仔細堂弟的子以後,心里就有些疑『惑』。減稅,這是為照顧工商,免糧,這是為照顧農民。在條件許河的情況下,這是恢復產,與民休養的事,沒什麼的。

    屯田這事之前川陝一直在搞,但這回徐九動靜挺。他擬將川陝兩地,除正軍以外,所有廂軍、鄉勇、弓箭手都放去屯田,甚至是作戰任務不多的兩興安撫司也在此列。外人不知道,可徐良知道,西軍之所以能打。

    一是西軍就有善戰的傳統,一是關隴之地民風剽悍,士卒勇不懼死。還有一個原因,就在于西軍兵力強,除正規軍以外,番兵、弓手、鄉兵那都不是泛泛之輩。老九這一下子把這麼多部隊放去屯田,是怎麼個情況?

    再聯系到前面減稅免糧,徐良前後這麼一合計,不對頭。堂弟這是要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吶!他這是吹的什麼風?他一直以來,都是堅定的主戰派,這北伐雖勝利,山東光復也指日可待,但河北燕雲還在金賊手里,你就想高枕無憂?這也不是他的風格啊。再,你一個在外帶兵的,若不是收到朝中的風聲,怎麼會這麼搞?可朝里沒這個苗頭啊!

    “這廝,怎麼想的?”徐六納悶道。川陝一來因為距離中央遠,二來因為抗金的需要,一直以來其實是處于一種事實上的自治狀態。因此,徐九這個子,他不是請示,而是決定之後,向朝廷報備。所以,徐六也不直接出言否決。但回去以後,肯定是要寫封家書,跟堂弟道道的。

    當日散值之後,徐良打道回府。作為朝廷的“平章軍國重事”,獨相,他的相府那自然是富麗堂皇。來嘛,人到中年,業已成,享受享受並不為過。眼下正四月,徐六這相府處處機盎然,那中庭里,回廊外,百花爭艷,美不勝收。

    一天勞累之後,行走在這種環境里,當然身心舒暢。不過,徐六卻沒有閑心去欣賞美景,他急匆匆地直奔後堂。來到一處院落前,正踫上一個僕『婦』端著盤子出來,立馬問道︰“太夫人今日飲食如何?”

    那僕『婦』將手中盤子往前一伸︰“太夫人胃口些,下午喝半碗粥,剛才又吃半碗。”

    听到這話,徐六心里舒坦些,徑直步入院里,踏進母親的房間。徐母年事既高,再加上前些年受徐紹去世的打擊,身體不如前,尤其去年年末,病情十分沉重,當時徐六一直懸著一顆心。在,老人家總算是撐過寒冬。

    “娘啊母親塌前,徐六輕聲呼喊道。

    老夫人似乎睡著,徐六探過頭去,不敢再作聲,轉身輕手輕腳地往外走,哪知剛走幾步,背後響起母親的聲音︰“六哥?”

    徐六轉過頭,笑道︰“還以為娘睡著呢。”

    徐母頭發全白,臉不僅是皺,準確地更是萎縮,牙齒也沒剩幾顆,一張干癟的嘴蠕動著道︰“你扶娘一把,我躺半日渾身疼,起來坐坐。”

    徐良趕緊上前,將母親扶將起來,又拿枕頭墊在後面,忙活間,只听母親嘆道︰“方才我作個夢,夢見你父。”

    到底是幾十年的夫妻,徐紹去世多年,老夫人還是念念不忘。徐六怕勾起她傷心,不敢搭腔,只搬把椅子坐在床前。

    徐太夫人見兒子不作聲,也沒什麼反應,仍舊絮叨道︰“哎呀,我就夢見你父立在家門口,也不進來,就那麼著。我喚他,他也不應,拉他,他也不動。你這夢,該應著什麼?”

    徐六心地勸道︰“娘是太過思念父親人,才有此夢,能應什麼?”

    “不對,娘吶,這是應著我快和你父相聚。”老夫人平靜地道。

    徐六嘴里一嘖︰“娘哪里話來,這冬天也過,近日娘飲食也多,定然長命百歲。”

    徐太夫人聞言呵呵笑幾聲,道︰“想著,當年與人父成婚,我還他三歲,倒走在他後頭。我的病我曉得,你也不用寬娘的心。老六。”

    “哎,娘,兒听著呢。”徐六恭恭敬敬的模樣,與在朝中叱 風雲判若兩人。

    “我死倒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你們這一輩,兒郎們都成家立業,香火有續,丫頭們也都有自己的歸宿。娘就是想著啊,我在一天吧,徐家還有個老的,能籠你們這班輩。我要是兩眼一閉,怕你們就散。”

    老夫人這話得倒沒錯,你,徐茂是早年就去世,然後是徐彰,最後徐紹也走。徐家就只剩下她這麼一個長輩。這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徐太夫人在,輩們不管天南海北,總還念著有個長輩在杭州。她怕若一走,徐家這下一輩估計就少走動。

    “我們兄弟姊妹,向來親近。”徐六道。

    “老六,你們這一輩,你伯家的哥二哥走,往下數,就是徐四,可他是個老人。再往下,就是你五哥,知子莫若娘,你五哥只知道埋頭干事,人情世故全然不懂。所以,娘要是不在,你就得照這些兄弟姊妹,不能散。”听徐太夫人這口氣,像在交待後事一般,這讓徐六心里很不是味。

    “哦,對,今天收到九的信。『摸』著心口啊,你二伯當年跟你父有些恩恩怨怨的,但他家兩個兒子對三叔三嬸確實沒的。像九,隔三差五總來信,還送東西。年前听我病得厲害,幾乎月月來信,也沒甚緊要的,就是問問三嬸吃多少,喝多少,睡多。話雖然瑣碎,可暖人心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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