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四百一四 亡靈之戰，滿含雜質的礦石傾入爐膛 文 / 草上匪
“看吧，我早說過的，給我們多少，會加倍的拿回去！”
“這才幾天，來得這麼快，魔法師老爺都還知道臉面，公爵……呵呵！”
十號營房全住著女性移民，某間寢室里，二三十個女子聚在一起，正聆听一個中年婦女低聲說著。
一片附和聲中，某個清脆嗓音說︰“我想看《剿匪記》，看聖女大戰巫妖……”
被中年婦女盯著，這個少女低頭閉嘴。
中年婦女瞅了瞅房門，接著說︰“公爵信仰的赤紅女士，是在用大愛這樣的口號迷惑人心，讓人舍棄自我，為他們宣揚的目標獻出汗水，獻出鮮血，獻出靈魂！”
“人的自我，人的靈魂是最寶貴的。為了別人，為了虛無縹緲的事情獻出靈魂，這種事情是跟深淵里的魔鬼沒有分別！”
“我們白天听到了什麼？我們在幻景里看到了什麼？為了他人奉獻，為了他人犧牲，不這麼做就是恥辱！想想看，這是何等邪惡啊！”
“公爵的爪牙在千方百計蠱惑我們，擾亂我們的清澈心靈。一旦我們相信了什麼五講四美，相信了大愛，我們的心就不再安寧！我們會被赤紅女士關注到，被她吸取生命和靈魂之力！”
“所以，我們要隨時保持警惕，時刻相互勸誡，不要陷進各種誘惑里。”
那個少女終于忍不住了︰“快放完了，明天再看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啊！”
“閉嘴！”
中年婦女呵斥︰“不想被大家冷落就去看！”
少女委屈的癟癟嘴，中年婦女再道︰“之前公爵只是引誘，現在又開始強征了。不管是引誘還是強迫，我們表面上必須順從。生命是可貴的，不要輕易舍棄。但我們在心里必須厭惡、唾棄、憎恨，這樣我們才能保有回歸安寧的機會。”
“現在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是發展更多的姐妹，讓我們心靈相通，彼此幫助……”
少女低聲道︰“這不就是五講四美里的講友愛嗎？”
“你……”
中年婦女咬著牙，正要喝罵，門忽然被敲響了。
她趕緊揮手，女人們嘻嘻哈哈的聊起家長里短。
中年婦女開門，先看到一個黑發少女站得遠遠的，再意識到什麼，目光轉到身下。
胖胖的半身人笑容可掬的擺手招呼︰“嗨，大家好。”
中年婦女換上恭謹笑臉︰“山姆輔導員，您又親自查房了嗎？”
“這里又不是監獄，說什麼查房啊”，山姆就站在門口，很有禮貌的道︰“只是听說你們每晚都在這里聚會，所以來問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們輔導處歡迎大家建各種社團和行會，如果需要場地的話，會很樂意提供。”
“只是說些女人的俗話，可不好意思搞那麼正式”，中年婦女的笑容轉為燦爛。
“是嗎？真的有什麼需要，不要客氣，找我或者我的助理都行”，山姆指了指身後那個黑發長腿的少女︰“這是我的助理梅恩。”
確認輔導員和他的助理走得遠了，中年婦女傲然的道︰“看到沒有？有點風吹草動就找上門來了，公爵對我們非常忌憚！”
交代了一些保密事項，女人們就散了，房間里就剩下中年婦女和另一個少女。
“那個叫貝琪的，要安排人在身邊重點盯著，提防她出賣我們。”
“發展姐妹不要太莽撞，要先試探，搞清楚她的身份來歷。”
“要注意培養傳話人，不然你遲早會暴露。”
開會時就靜靜听著，毫不起眼的少女，卻在居高臨下的發號施令。
中年婦女眼眉恭順的听著，連聲道︰“是是，溫妮殿下，我都記好了。”
通往營房上層的樓梯上，梅恩嘀咕道︰“這幫女人，很古怪。”
山姆嘆氣︰“我早就知道了，但一直沒搞明白她們想干什麼。”
梅恩冷聲道︰“抓兩個來嚴刑審問不就得了？”
山姆嚇了一跳︰“別，梅恩！這里不是勞改營，我們的工作是服務移民。”
頓了頓，他又補充︰“當然，也要盡力把他們教育成人民，還要警惕破壞分子。”
“我真不適合做這種事情”，梅恩蹙著眉頭說︰“剛才我想的是一腳踹開門，沖進去大喊舉手投降！”
山姆懇切的道︰“你還沒真正獲得赤紅正義的信仰，正義神力很不穩定，要你來做這樣的事情，就是希望你能理解什麼是為人民服務。”
梅恩把指關節捏得啪啪響︰“你剛才不也說了嗎，得先把他們教育成人民，不是人民的，就得好好收拾。”
山姆撫額︰“我也只是說說，現在人這麼多，事情這麼忙，也顧不上教育了。總之，盯牢她們就好。”
到了三層的辦公室，梅恩說︰“我倒覺得，在每間屋子里裝部幻景機，比做什麼的效果都好。”
山姆苦笑︰“你是說把她們變成那種看不到幻景就要死的人嗎？那可不是人民，是幻蟲啊。”
“那我也是了”，梅恩搶先進了辦公室，順手打開了幻景機︰“馬上是午夜劇場了，看不到幻劇我也會死啊！”
………………
貝塔城東面，克雷默進了一座跟移民營房差不多的建築。底層中心的大廳安放著一排排靠背座椅，零零落落坐了不少人，巨大的幻景屏幕卻關著。
克雷默很詫異︰“咦？午夜劇場都沒人看嗎？”
“有什麼好看的，這輩子該看的都看夠了”，被問到的人膚色銀白，竟然是個秘銀魔武士，用魔武士絕少有的慵懶腔調回答。
旁邊一個膚色正常，目光異常攝人的中年人說︰“難得有這麼清閑的日子，還看那些吵吵鬧鬧的東西干嘛？”
他抱著胳膊，用傲慢的語氣問︰“克雷默啊，你的公爵是把我們丟在這里養老嗎？”
克雷默笑道︰“林德閣下，這才幾天啊，就閑不住了？”
“我已經用不出魔法了，這麼稱呼挺刺耳的”，中年人撇嘴道︰“現在我們不是戰斗魔法師，是在養老院里等死的老頭子。”
克雷默說︰“明天……是有安排。”
不僅林德眉頭一跳，周圍的戰斗魔法師和魔武士都看了過來，眼中的熾熱期待毫不掩飾。
克雷默暗道果然，這些人怕看到外面的戰事心頭難受，才關了幻景。
這里是戰斗魔法師和魔武士的臨時營地，包括原至高議會和各個失勢家族的一百多名戰斗魔法師，以及七百多名魔武士，都安置在這里。
他們在這里不僅要接受前期教育，還要進行延長壽命和平復靈魂烙印的治療。
對這些失去了人生目標，或者失去了力量，以及二者兼有的人來說，不管是教育還是治療，都是難熬的折磨。
克雷默知道，這些人寧願死在跟亡靈的戰斗里，也不想像現在這樣無所事事，苟延殘喘。
但這不是費共希望看到的，他們有更大的價值，他們的人生也不該就此終結。
“明天會開始做靈魂復健的治療，另外，情報局也希望從你們這獲得更多關于風暴群島原議會和魔法師家族的情報，會對各位做一些訪談。”
克雷默說完，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冷哼聲。
林德猛然站起，有些失控的道︰“這個治療，那個訪談，有什麼意義！？明天我就去神跡堡！干掉一個亡靈算一個！”
“一起去！”
“隊長，算上我！”
“咱們把原來的制服都穿好！讓普雷爾公爵和這里的人看看，至高議會衛隊寧願站著死！也不會丟掉榮耀！”
其他人紛紛應和，克雷默大聲道︰“這不是公爵對你們的期許！就算要死，你們也不該死得這麼沒價值！”
“那還能有什麼價值？”
林德淒然一笑，指指旁邊那個秘銀魔武士︰“他們只是活不長，力量還在。我們戰斗魔法師呢？沒了力量，活得再長，也連狗都不如啊！”
秘銀魔武士嘀咕道︰“隊長你要跟我換的話我也很樂意。”
克雷默說︰“沒了力量，不能從頭再來嗎？”
“我以前是四級，隨手宰同級魔法師啊！”
林德用拳頭敲著胸膛︰“現在呢？就是個平民！沒了次位面膜，就算靈魂烙印全部消散，要我從學徒做起，什麼時候能升到四級？三十年還是五十年？”
“為什麼要執著于級別呢？”
克雷默取出隨身助手里的記錄晶片，對秘銀魔武士說︰“打開幻景機，放里面的戰斗記錄。”
屏幕亮起，一幕幕影像變換，最初林德等人還眯著眼楮，顯得很抗拒。漸漸的，他們的眼楮越瞪越大。
目光焦點都集中在士兵們的武器上，除了原本的單發魔導槍和魔導炮外，他們還看到了連發的魔導槍。哪怕是一般的冒險者，都端著槍口連續噴吐著藍焰的魔導槍，將一片片亡靈掃倒。
“你們雖然不能施法了，但靈魂沒有萎縮，還是和以前一樣強大。只要重新掌握了一個魔法，就算是最基礎的魔法，也能操縱這樣的魔導武器。”
克雷默一邊說一邊觀察他們的反應，看到他們眼中的熱切，心說拿到這些現場戰斗記錄果然是對的。不像給平民看的幻景新聞那樣被處理過，這些影像都是原始記錄，戰場的血腥殘酷毫不遮掩。
對這些人來說，什麼血腥殘酷根本不在意，反而證明這才是真實的記錄。而新的魔導武器在戰爭中起的作用，足以讓他們燃起信心。
更重要的是，讓戰斗魔法師重新學會魔法，這個過程的研究意義更重大。費共可以由此窺探到凡人獲得超凡力量的更多細節，對超凡力量的普及教育起到極大的促進作用。
“如果我們重新獲得力量，哪怕只是一級，都能像她一樣”，林德低聲說著。
克雷默看向屏幕，正是破壞聖女凱瑟琳手持兩部魔導機槍，站在石牆上割麥子的畫面。
他低聲說︰“是的，林德閣下，努力吧。”
林德沒有說話，只是沉沉的點了點頭。
………………
貝塔城北面的山谷里，山體被鑿出大大小小的洞穴，一個個尖耳朵的矮小身影爬出洞穴，享受夜風的清涼和月光的溫暖。
“我們的力量都來自蛛神！其他的力量是邪惡的！”
某座洞穴深處，迪迪部落接近兩百人聚在一起，聆听族長的教誨。
原本族長很少直接發話，只是在長老爭執不下時才傳達蛛神的意旨，今天族長卻異常激動。
族長頓著拐杖說︰“達迪和跟著他參加公爵隊伍的人，全都是部落的叛徒！蛛神會制裁他們！”
“迪達！”
他再看向灰精靈少年，後者打了個哆嗦。
“你去找公爵的人，就是那個新來的雅絲，跟她說，必須交出達迪和我們迪迪部落的人！使用蛛神之外的力量，會激怒蛛神。公爵難道還想在亡靈之外，再面對蛛神的討伐嗎？”
達迪像是被嚇呆了，既沒說話也沒動作。
“我們只是暫時離開了蛛神，但我們的靈魂還是跟蛛神相連的！普雷爾公爵給我們提供了避難的地方，還有糧食和飲水，我們很感激，可他無權踐踏我們的信仰和傳統！”
族長掃視部落里的人，厲聲道︰“除了達迪那樣的叛徒，部落里還有人正在遠離蛛神，他們被那些花花綠綠的幻景，還有人類亂七八糟的東西迷惑了，開始喜歡上地面的生活，這是非常危險的……”
“有什麼危險？”
脆聲響起，一個灰精靈少女出現在洞口，身後還跟著一群灰精靈少年或者青年。
“雅絲……”
族長一滯，再看到少女身後的人，怒聲道︰“達迪！你還敢出現在這里！？”
幾個衛士沖上來要抓人，雅絲身後的灰精靈亮出魔導槍，鏗鏗兩槍打在洞頂，塵土四濺，震得衛士連連退步。
“我听說族長反對達迪參軍，還想過來勸說，沒想到您已經把他們列為叛徒了”，雅絲冷冷的道︰“關于你們的蛛神信仰，我暫時不想說什麼。如果說自由，說解放奴隸，說吾主的大愛，你們也听不懂，那就說點你們听得懂的話。”
她叉著腰，小小個頭，縴弱身軀，此時卻顯得威嚴攝人︰“神隕高原是普雷爾公爵的領地，是公爵獻給吾主赤紅女士的信仰國度！在這里，所有人都得服從公爵的管治，每個人都是公爵的領民！以部族和信仰的名義，阻止他人為公爵服務，就是與公爵為敵！”
族長氣色敗壞的道︰“但是蛛神……”
雅絲呲目怒道︰“已經有整個部族都宣誓效忠公爵，改信吾主了！你們區區一個部落的什麼神，也好意思拿出來跟公爵，跟吾主相提並論！”
她不耐煩的揮手︰“再敢阻止族人為公爵效力，就滾回自己的地下世界去！神隕高原上的所有灰精靈部族，都在向這里集中，我們正愁沒有足夠的洞穴安置他們呢。”
族長低下頭，喘息得像破了的風箱，卻不敢再開口。
雅絲冷笑道︰“我知道你正在心里用蛛神詛咒我，但我不怕！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必須吸食凡人血肉才能展現力量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什麼神！那種存在，我們動動指頭就能捻成灰灰！”
她再掃視眾人︰“還有誰要加入我們的，現在就站出來！”
幾個灰精靈少年跳了出來，接著是幾個青年猶豫著走出來，引出了更多人，片刻間，就有二三十個人站到了雅絲身後。
雅絲揮手︰“我們走！”
達迪見好朋友沒動，急切的喊道︰“迪達！”
迪達顯得無比猶豫，看了看族長，再看看旁邊的父母，使勁搖頭。
出了洞穴，達迪很沮喪。
他低聲道︰“雅絲殿下，如果用赤紅女士的信仰勸說族長，用人人都該有的大愛感動他，是不是會更好一些？”
“他們听不懂的”，雅絲說︰“別忘了我也是灰精靈，我很清楚，他們為什麼要把蛛神捧到那麼高的位置。”
達迪訝異的道︰“為什麼？”
雅絲的小臉上浮起看透了重重迷霧的深沉和睿智︰“沒有蛛神，族長和長老們能一直掌握著部族的大權，世代傳承，從沒變過嗎？”
她鄙夷的道︰“所以，勸說和感動，能讓他們放棄權力，放棄繼續奴役你們這些普通族人嗎？”
達迪呆呆想著，臉上漸漸浮起了悟之色。
他回頭看身後的洞穴，憂心的道︰“達迪……”
“立下功勛，錘煉信仰吧，達迪”，雅絲說︰“不要辜負了敏絲對你的期望，等你們成了費共的赤紅先鋒，就回來解放你的朋友，解放所有被蛛神壓迫的同胞。”
“敏絲……”
達迪抿著嘴唇，重重點頭︰“我不會讓她失望的！”
不斷有灰精靈從洞穴里爬出來，跟在了雅絲的後面，成百上千，隊伍不斷壯大，個個的稚嫩臉頰上洋溢著熱切的憧憬。藏在洞穴里的雙雙眼楮，蒼老之中含著恨意和懼意，目送隊伍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