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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原來,隔牆有耳 文 / miss_甦

    “靳欣,你太過分了!”

    靳長空也震驚,走過來一把將靳欣的錢包按住,“你有錢,你去捐贈希望工程去;別說沒有打車的錢,多少孩子飯還吃不飽呢!”

    蘭泉也轉頭,堅定握住簡桐的手,“我們走!”

    簡桐深深吸氣,扯住蘭泉,淡定搖頭,“你回家。栗子網  www.lizi.tw老太太因為你而差點暈倒,你得回去。我自己走,沒事的。前面就是公車站。”

    靳長空皺眉,“小桐,伯父跟你坐一輛車。”

    簡桐含笑搖頭,“伯父,不必。蘭泉的父親不在本市,老太太身邊就您一個兒子,您該回去陪老太太。”

    沒錯,簡桐並不喜歡吳冠榕,正如吳冠榕不喜歡她。但是吳冠榕是蘭泉的祖母,簡桐能從蘭泉的言談之間听出老太太對蘭泉的喜愛。就算她再不喜歡吳冠榕,她總歸不可以在這個節骨眼上,再讓蘭泉跟她一起走。

    這是為人處事基本的規矩。

    “簡桐!”蘭泉皺眉,望著簡桐的眸光里有疼痛。

    “干嘛呀,傻瓜?”簡桐緩緩笑開,那笑容在夜色里如星月般耀眼。簡桐伸手拍拍蘭泉的面頰,“我沒事。難道我會因為你姑姑,而跟你分手麼?”

    簡桐說著轉頭過去望靳欣,高高仰起下頜,傲然睥睨,“我是在跟你靳蘭泉交往,又不是跟你姑姑交往!”

    靳欣咬牙,“簡桐,你不要太過分!”

    梅軒皺眉,走過去攔住母親,“媽媽,請您不要忘了,這是派出所門口,人來人往!”

    簡桐只含笑望蘭泉,“好好地回家去。<>忙完了給我電話。我先走了。”說罷轉身,向靳長空微微鞠了躬,以示告辭;然後目光輕輕掠過梅軒的面上,輕輕嘆了口氣,向公車站走去。

    跟人家的熱鬧比起來,自己走是有些孤寂。不過沒關系,她知,蘭泉目光始終追隨。

    簡桐微笑,越發輕松邁開腳步,挺直脊背。

    媽教導過她,無論何時何境,即便為人所侮,就算想要抽身而退,也要留給對方一個堅強的背影。因為那是你自己選擇了轉身離開,而不是被敵人嚇退。

    .

    簡桐獨自抱緊了包包站在公車站台上,沈凌岩和秦寧、許嵩都發來短信慰問。簡桐很覺欣慰,回復他們︰“沒事兒。你們幾位青年,趁著五四青年節最後幾小時,該干嘛干嘛去。我跟蘭泉,也會該干嘛就干嘛。”

    該怎麼相愛,就還會繼續怎麼相愛。當年跟梅軒在一起時,她都沒向靳欣低過頭,此時更何必怕她?

    按完短信的發送鍵,簡桐這才注意眼前站了個人。抬頭望去,簡桐面色一白。

    是梅軒。

    簡桐努力笑開,主動打招呼,“嗨,梅軒。”

    不必問他為何沒跟靳欣他們一起坐車走。

    梅軒也沒說話,徑自走到擋雨棚下,在簡桐身畔的長椅上坐下來。只偏了頭望道路左側,等著公車來。

    仿佛不是兩個鬧翻了的前戀人,仿佛曾經的嫌隙從不存在。

    這個時間雖然公車還沒收末班車,但是因為高峰期已經過去,所以減少了班次,大約要半個小時才能來一趟車。<>這個時間站台上也再沒有人等車,只有簡桐和梅軒兩個人並肩坐著。

    感覺,有點尷尬。簡桐想起在洗手間里听見旁人議論梅軒的話,便問,“听說你跟苗藝的婚期定了?恭喜你們。”

    梅軒轉過頭來望簡桐,“兩個月前,你若听說這樣的消息,定然已經難過得恨不得跳起來打我;果然是時過境遷,此時的你竟然能平靜說恭喜。”

    簡桐垂下頭去,“梅軒,愛情不是罪過。既然苗藝已經懷孕,那便是你自己的選擇。縱然你母親再逼迫,這個孩子的到來卻是你自己所為。”

    梅軒被簡桐的話刺得垂下頭去,“小桐,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解釋這件事,可是我一直躊躇。結果一拖便是這樣久,我竟然還是沒想好措辭。”

    輕輕搖頭,簡桐深吸口氣,“梅軒,何必解釋?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解釋而化為烏有;該做的事情不會因為解釋而不用去做。”簡桐轉過頭望梅軒,“在我心里,梅軒是一個始終都清楚自己該干什麼的人。”

    梅軒黑瞳凝望簡桐,忽地緩緩笑開,“是。在你面前,我只覺自己真笨。”

    簡桐從包包里掏出手機來,將電話卡拔出來,遞給梅軒,“其實許多東西已經沒辦法還給你了。比方說過去那三年的時光,還有你曾經給我的感情——不過趁著這個東東還蠻新,還給你吧。梅軒,謝謝。”

    梅軒不肯接,他驀地咬唇,眸光里流過無奈和痛楚,“你用著吧,省得再買。再說這樣紅色外殼的電話,我拿回來自己也不會用。”

    簡桐想了想,還是將電話又揣回包包。其實她並不後悔過去的三年,不後悔那三年里喜歡過這個男子。感情不是形于外的一只手機,她的心已經不在梅軒那里,所以反倒沒必要這樣在乎這只手機。<>

    她在用,這就是她的手機了。是誰給的,都已是過去。

    梅軒的電話響起來,靜謐的顏色里,簡桐能清晰听得見靳欣的大嗓門。梅軒皺眉。

    簡桐笑起來,“梅軒,你打車先走吧。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沒關系,你的心意我領了。”

    梅軒低頭笑起來,“小桐,在你眼里,我永遠是那個不敢違拗我媽的乖兒子,是不是?”

    簡桐輕輕搖頭,“我雖然對你母親有看法,但是平心而論,梅軒,我認為孝順本身並不是錯。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梅軒在夜色里緩緩笑開,一掃之前的狼狽與沮喪,像是蒼穹月光垂落于他俊顏,“小桐,你也以為我一定會乖乖娶苗藝,是不是?”

    簡桐微微驚訝地挑眉。

    ——難道不是?

    梅軒笑著起身,帥氣地伸手攔出租車。車子來了,梅軒也並不強迫簡桐與他同行。三年相處,梅軒當然明了簡桐心性。梅軒在夜色里回眸望簡桐,“我會讓你看見。”

    回到家,望著空空蕩蕩的房子,簡桐覺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媽在住院,梁叔不顧媽的反對而堅持留在醫院陪媽,酒坊的工人放了假,整幢房子只剩下她一個人——其實簡桐這樣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情形並非獨此一次,可是這一次卻尤其覺得孤單。

    是因為蘭泉不在。

    剛剛過去的三天,他一直鬧鬧哄哄地圍在她身邊轉。又是給她做飯,又是打打鬧鬧看電視,又是——在自己的小閣樓上與他歡.愛……那時她在他的狂狷里高高仰起頭,同時出現在她視野里的,是他清美的容顏,再向上去便是天窗里映入的璀璨星斗。動情之時,他的俊顏映著滿天星光,讓人迷醉。

    因為一個人的離開,便只覺整個世界都空了。

    這種感覺,初次有。即便是當初失去梅軒,甚至此時媽不在身邊,她都未曾有過因他而起的這份空寂。

    .

    電話響起來,簡桐拿起電話,微微有點驚訝,“喂?藺先生?這樣晚了,請問您有事?”

    藺鴻濤舉著電話站在簡桐家小酒坊外微笑,“是啊。正好辦事路過這里,忽然犯了酒癮。店里的‘長相思’賣的很好,已經沒有存貨,所以想冒昧過來跟你討一杯酒喝。”

    “真的啊,賣的那樣好?”簡桐只覺欣慰。

    “當然。好酒自然會有人識,更何況有那樣好听的名字。”

    簡桐打開門,捧了店里的一壇存酒走出來。滿街梧桐、一城燈影,藺鴻濤只穿件純黑的絲質襯衫配長褲站在夜色里,有一種黑豹一樣狂狷的優雅。

    藺鴻濤站在梧桐燈影里向簡桐微笑,“真是唐突,不打擾你休息吧?”

    簡桐笑起來。這個男人有一種讓人覺得很舒服的風度,進退有度、言談自然。“藺先生,要听我說實話麼?”

    “請講。”

    “唔,其實您真的有點唐突哦,也真的打擾到了我的休息。我不是夜貓子,這個時間早已應該去找周公下棋。”

    “喔……”藺鴻濤笑起來,為簡桐的直白,心底綻放小小的快樂,“不妨這樣,如果簡桐你這樣喜歡下棋的話,我來陪你下棋。不管怎樣,我總帥過周公數倍。”

    “哈……”簡桐笑起來,“周公若知道,定剝奪你睡眠,讓你漫漫長夜不得入夢,那才是人間煉獄。”

    藺鴻濤聳肩,“同意。那樣的遭遇,我領教過,的確比死亡更讓人心慌。”

    簡桐驚訝抬眸,“藺先生果然曾經受過失眠困擾?”

    藺鴻濤說著,指了指道邊的馬路牙子,“如果不急著現在就睡的話,陪我坐下來喝兩杯,可好?我的故事很多,慢慢說給你听。”

    簡桐點頭,“好!”

    漫漫長夜,今晚被周公剝奪睡夢的正是她自己。家里的房子平素總感覺太小、除了酒坊佔用的地方之外,幾乎再沒有多余的空間。連她的房間,都要由閣樓改造而成。可是今晚卻只覺那房子那樣空又大,仿佛每一點細小的聲音都會刺激她的听覺神經,讓她只能在暗夜里獨自睜大了眼楮,沒有一點睡意肯施舍來訪。

    所以,藺鴻濤的突然來訪,雖然讓簡桐驚訝,卻也讓簡桐只覺慶幸。這樣孤單的夜晚,能有人一起說說話,也是難得。

    藺鴻濤率先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來墊在石塊上,示意簡桐坐。

    這個時代還有男人習慣用手帕……簡桐只覺奇怪,不由得又望了望那手帕,有點不好意思,“不必了,就是點浮灰,撢撢就掉。”

    藺鴻濤笑著搖頭,“這是對女士的禮貌。”

    簡桐就也灑脫一笑,“稍等,我去拿兩個酒盅。這是對男士的尊重。”

    .

    兩個人坐在梧桐燈影里對飲起來,簡桐給藺鴻濤講外祖家經營酒樓時候的故事。外祖去世得早,簡桐幾乎沒有印象,那些曾經繁華的故事都是听媽講起,“那時候每逢新酒開壇,十里八村的百姓都會來買酒。外祖家在酒樓前高搭花棚,花棚最高達到三層樓高,最鼎盛時曾經請童年童女扮作善財童子與龍女,高高站在花棚頂上。”

    “那時候,城內最紅的姑娘們都會來獻藝。一邊是酒香飄渺,一邊是絲竹曼聲。我媽說,那新酒開壇的日子會大慶七天,這條街熱鬧的程度,幾乎趕上過年。最盛的一年,就連督軍大人都親自前來沽酒,為新酒開壇點燃首掛鞭炮。鞭炮紅紙在門前積了三寸厚,多日不肯掃除。”

    想象那仿佛還帶著酒香的舊日時光,簡桐坐在燈影里靜靜微笑。

    藺鴻濤緩緩呷了口酒,“听說你還有舅舅吧?怎麼會讓伯母繼承了這爿酒坊?”

    簡桐垂下頭去,“舅舅在農村。當年那一場紅色大革命,外祖家被打倒。我媽年幼,得以逃過一劫;年紀稍長的舅舅便沒有如此幸運,舅舅被下放到農村去,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後來改革開放,各行各業得到復甦的機會,我外公的身體卻已經不行,在心憂成疾里斷送了全部的生命力;舅舅也看淡了這一切,便甘心在鄉下務農。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無奈,我媽這才接受了外公的遺留命。”

    簡桐說著,眼淚流下來,“我外公當日遲遲不肯咽氣,眼楮就盯在‘長相思’的配方上。我媽在床邊跪倒,跟我外公發誓,說無論多苦多難都一定要將‘長相思’流傳下去,我外公這才溘然長逝……”

    夜風靜來,搖曳梧桐枝葉。長輩的辛酸,仿佛並不曾隨時光遠去。

    “可是我呢,竟然差一點就將酒坊賣了。我真無能,對不起我媽,更對不起外公。”簡桐說著仰頭喝下酒去。

    藺鴻濤是一個不錯的交談者,會讓人忘了性別的距離,只覺很想敞開心扉,很喜歡與他說話。

    “別難過,你終究不也是沒賣。每個人在生活里都會遇到困頓,看上去像是要無法邁越一樣;可是也每個人都會在最難的困頓里,遇到自己的天使。”藺鴻濤修長的手指托著自己的下頜,歪了頭去望簡桐。

    簡桐笑開,深深吸氣,收住眼淚,“我知道,蘭泉就是我的天使。”

    .

    藺鴻濤回到家中,已經薄有醉意。

    家里的老工人吳伯趕緊上來扶住他,“少爺,已經多少年沒見你喝醉。”

    藺鴻濤笑起來,腳步略有凌亂,“沒辦法,心已經先醉了。”

    藺水淨聞聲也從堂屋里出來,“是遇見什麼讓你高興的人了吧?”

    藺鴻濤醉著點點頭,卻又隨即搖搖頭,“高興,卻也不高興。”

    吳伯與藺水淨對望一眼。今晚的藺鴻濤,著實異于往日。

    藺水淨走下來,幫著吳伯扶著藺鴻濤,“你高興的事,不必對爺爺說;單說你不高興的事。”

    藺鴻濤忽然揮開兩位老人家,站在天井的月光里,凝眸望藺水淨,目光如碎波搖曳,“爺爺,為什麼我當不成天使?”

    藺水淨被問得一愣,再轉眸去望吳伯。兩位老人家面面相覷,顯然都不明白藺鴻濤這是在說什麼。

    “也是,我都懂。”藺鴻濤搖搖晃晃自己走回東廂房去,“天使都是飛羽潔白、身周有清光圍繞;我早已沒有了這個資格。我只能揮舞黑色的羽翼,注定只能扮演撒旦的角色。”

    藺鴻濤進了門去,房門“ ”地關上。

    藺水淨皺眉望吳伯,“他上次這樣失控,喝醉又發脾氣的,是多久以前了?”

    .

    跟藺鴻濤聊天喝酒,簡桐的心情漸漸放松下來。回到樓上,睡意便姍姍而來。簡桐睡前給蘭泉發了條短信,只有四個字︰“好好睡覺”。

    人雖然每天都睡覺,但是某些特定的時刻,睡眠對人來說是奢侈的。尤其是遇到事情、心情積郁之時。

    所以簡桐的千言萬語,想了想,便都只化作這四個字。

    是希望他萬事都要,希望他心無所憂。

    簡桐發完短信,跌入夢鄉。腦子里還記著︰方才藺鴻濤離開的時候忘了帶走他的手帕,她要記得給他洗干淨,有機會還給他。

    其實被她坐過了,就算洗了也覺得已經不干淨,顯得不夠尊重。應該再買一條新的給他——只是,那條手帕似乎很貴的樣子。那經典的格子圖案,讓她不敢去追問手帕價格的數字。

    蘭泉握住電話,看見簡桐發過來的四個字︰“好好睡覺。”蘭泉展顏一笑,修長的指尖掠過屏幕上簡桐的名字,像是撫過她嬌美的面頰。

    蘭泉笑了笑,還了五個字回去︰“不許不想我。”

    按了發送鍵,蘭泉深深吸口氣,轉頭望窗外。

    好想她。

    本來定好五一七天都陪她,哪想到中間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兒,四號就被抓回來了。

    奶奶在身畔的榻上睡著,即便睡沉還握著他的手。蘭泉難過地俯望奶奶的容顏。盡管經歷過歲月沉霜,奶奶的眉眼之間依舊看得到當年大家閨秀的風範。

    其實所有人都只看見奶奶今日的雍貴,卻都忘了奶奶當年吃過的苦。那時候奶奶的家族是幾省實力最為雄厚的紡織大王,當年時局動亂,卻沒人敢惹吳家,只因為都要仰仗吳家的軍衣、軍被,一旦吳家囤積居奇,那麼整個市面上的經濟自然就亂了。

    這樣的大家閨秀,可以想見當年該是多麼的雍容自在。

    那時候的爺爺靳邦國卻是個窮娃子。奶奶愛上爺爺,在吳家引起了軒然大波,吳家當時也是眾口一詞,所有人都反對。結果奶奶毅然剪掉從小一直留著的長辮子,只挽了個小布包,便跟著爺爺私奔,一路逃到北方來,從此泯掉大家閨秀的生活習慣,一心一意當起爺爺的妻子。

    他們那些年吃了許多苦,最難的時候三餐不繼,奶奶連從小便戴在耳朵上的金耳環都拿去變賣;後來連僅剩的幾件換洗的絲綢衣裳,還有冬天御寒用的大毛的衣裳也全都當掉。奶奶那樣愛惜自身形象的女子,一件旗袍過了經年,晚上洗了,早晨不管干沒干都只能穿在身上;冬天更是冷得要披著草席御寒……

    那時候爺爺跪在奶奶面前發誓,將來一定給奶奶“鳳冠霞帔”、“一品誥命”。

    那些說法都是戲文里的,新中國建立之後當然早已沒有了這些說法。但是爺爺始終記著當年的誓言,憑著戰功一步步走上來,終于給了奶奶此時的一切。這一切比之古時的“鳳冠霞帔”、“一品誥命”,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幾十年走過來,奶奶終于得以在和平年代里,重新找過當年失卻的雍容。所以也許奶奶才會更加珍惜這失而復得的一切。

    蘭泉想著,輕輕嘆息了聲。靳家名聲太旺,這麼多年大事小事層出不窮,爺爺的心思只放在軍務上,所以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奶奶一個人在支撐著。就算奶奶不說,蘭泉也明白,奶奶很累。

    如今社會上多少雙眼楮都盯著靳家,每一個小小的疏失都會被放大數倍,所以奶奶小心翼翼地壓著、藏著,所為的當然不是她自己,而是整個家族的聲望。

    蘭泉在蘭州出生,那邊空氣干燥,蘭泉從小便總是咳嗽;奶奶便將他接回身邊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長大。他小時頑皮,奶奶沒少了罰他,可是每次他受了罰之後,總能看見奶奶難過地獨自坐在房間里掉眼淚。

    他跟奶奶的感情深厚,甚至超越了母親。所以他雖然性情放曠,但是卻只是小事頑皮,若遇大事定不忍真的惹奶奶傷心。

    ——卻沒想到,奶奶會反對他與簡桐來往。

    昨夜他回來,奶奶哭著始終握著他的手。問姑姑打疼了他沒有,說她真的是想狠狠地打他,可是看著他面頰上帶著指印回來,卻只剩心疼。

    奶奶縱然睡著,手還依舊攥著他的手,仿佛生怕他離開。

    所以,今晚他听見簡桐對他說,“你回家。老太太因為你而差點暈倒,你得回去。”那一刻他只覺狂喜——他的小老師,他果然沒有愛錯人。

    .

    夜色深沉,梅軒走進家門,便皺了皺眉。

    沒開燈,眼楮的功能受到限制,鼻子便越發靈敏起來。他聞到,房間里有陌生人的香氣。

    打開燈,果然苗藝睡在沙發上。盡管已經有孕,腹部卻尚未隆起,腰身依舊窈窕。這樣側身睡在沙發上,越發顯得體態玲瓏;長長的發垂落到地面,像是一彎上好的絲綢。

    苗藝的頭發從小一直留著,她極其愛護自己的長發。每個星期都要用牛奶洗濯,又耗盡心思去淘弄古來護發的秘方,所以將一把長發養得光澤如絲,極是讓人迷戀。

    小時候梅軒便很喜歡苗藝的長發,因為男生自己沒有,便只覺那好看;蘭泉卻暴殄天物,經常將鉛筆纏在苗藝的長發上,惹得苗藝心疼得直哭。

    那時候他就會站出來保護苗藝,呵斥蘭泉。所以便也因此,讓苗藝在他和蘭泉之間,感情的天平漸漸傾向于他吧?其實他這樣做不過是在扶平公義,卻未必就是有多喜愛苗藝,只可惜苗藝至今不懂。

    便如此時,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倆要結婚了;似乎苗藝出現在他的房子里都已經是天經地義之事,可是他在下意識里還會將苗藝身上的香氣定義為“陌生人的香氣”。

    她是陌生人,不因相識的時光而論,只憑心的感受而言。

    仿佛是感受到梅軒站在沙發前凝視著她的目光,苗藝緩緩從夢境里醒來,轉頭望梅軒,微微紅了紅臉,“梅軒你回來了?真不好意思,我竟然睡著了。最近身子越發沉了,總是想睡。”

    “不是感冒了吧?”梅軒嗓音依舊輕柔,卻缺少熱度。

    苗藝垂下眼簾去,“不是的。醫生說,孕婦孕早期就是會比較嗜睡。”

    梅軒轉身去沖咖啡,仿佛漫不經心,“既然懷孕這樣辛苦,又何必勉強自己懷孕?”

    听見梅軒的話,苗藝便怔住,抬起眼楮望梅軒的背影,無從去猜測梅軒這樣說究竟是順著她的話茬兒說,還是——特意這樣說。

    苗藝攥緊沙發座套,“梅軒,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梅軒拎著咖啡壺和一只咖啡杯走回來,隔著茶幾坐在苗藝對面,“孕婦不能喝咖啡,所以不好意思了,不能與你分享。”

    “沒事。”苗藝努力讓自己冷靜。

    “梅軒,今天很累,是麼?感覺你心情很不好。”

    “沒有。”梅軒徑自倒咖啡。咖啡熱熱的濃香在房間里緩緩漫延開來。梅軒執起咖啡杯,喝下黑咖啡。

    苗藝微微皺眉,“梅軒,夜深了你還喝黑咖啡,小心睡不著。怎麼不加糖?”

    梅軒垂眸望著骨瓷咖啡杯里醇黑的咖啡,無聲一笑,像是說給自己听,“小桐離開之後,我日日只喝黑咖啡。”

    苗藝攥緊沙發套,努力克制自己,這才沒有發作開。良久,才緩緩出言,“梅軒,我懂你深情,這一點也是我最為欣賞。可是請你不要忘記,簡桐此時已在蘭泉身邊;更何況兩個月後你我便要舉行婚禮,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子。”

    梅軒聳肩,“時間不早了,你在我這里睡也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吧。便如你所說,你是孕婦,孕早期更應萬事小心。不能受涼,更不能受累。”

    “梅軒!”苗藝終于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沙發上,眼淚迸落,“梅軒你這是干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梅軒笑起來,緩緩,一個字一個字言,“苗藝,你又怎麼可以那樣對我?”

    苗藝的眼淚掉下來,“梅軒,我愛你啊。我從小到現在,已經愛了你這麼多年。難道你都能漠視?”

    梅軒緩緩搖頭,“苗苗,其實你有沒有好好想過你我之間的事?你認定你愛我,可是說不定你愛的只是你自己心中所想象出來的那個我︰你以為我是那樣對你好,可是實際上也許我本無心。”

    就如小時候他與蘭泉對待苗藝頭發態度上的不同,他並非比蘭泉更珍惜苗藝,只不過因為他是哥哥,他應該維護弟弟和妹妹之間的公義,僅此而已。可是苗藝卻會以為他對她好。其實如今回頭想來,不過一場誤會。

    雖然這多年他都沒辦法冷顏斷然推開苗藝,卻不等于他愛她。直到小桐離開,他才越發明白自己的心——如果自己愛苗藝,那麼後來又怎麼會有小桐出現的機會?他與苗藝已經認識了一輩子那麼長,如果真的會喜歡,早就喜歡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所以他此時越發明白,小桐在他心底,無可替代。即便是苗藝也不行。縱然是苗藝懷了孕,又加了一個孩子作為砝碼——還是不行。

    用懷孕來拴死男人,這個方法雖然有效,不過已經太過老套。此時他看苗藝故意在他面前擺出孕婦的辛苦,心中只覺麻木。

    孩子是人世間最美的擁有,可是苗藝卻讓這個孩子的到來充滿了模糊與陰謀的氣息。所以他對這個孩子的感情,怎麼會深厚?

    梅軒從來都是斯文有禮,苗藝曾經也極為欣賞梅軒的這份氣質;可是此時,她卻只覺他冷酷。

    梅花香自苦寒來,梅軒斯人便注定了骨子里含有清冷氣質。若他無情,縱然含笑,也能拒人千里之外。縱然她就在他面前,她卻也永遠走不近他身邊。

    苗藝難過地閉上眼楮。不由得想起那多年的過往︰她跟梅軒與蘭泉在庭院里玩,梅軒總是自己握了一卷書坐在櫻花樹下,靜靜地讀;而蘭泉總是揪著她的辮子,纏著她跟他一起瘋。

    她被蘭泉纏磨不過,便只能在兩個人瘋玩兒的間隙里,偷偷轉了眸子去望櫻花樹下寧靜的少年……她覺得那一刻就是愛了。可是她卻忘了,那時候的梅軒,全部的心神都只在書卷里,他甚至從來就沒有回應過她一縷目光。

    此時對著梅軒的清冷,苗藝只覺格外想念蘭泉小時候的鬧鬧嚷嚷。

    她,竟是,錯了麼?

    .

    苗藝黯然走進家門,正听見家里吵得不可開交。

    苗藝听著便只覺得煩。

    苗家本是書香世家,如果一切都按照祖父苗遠山的氣質來持家,那麼苗家此時肯定只是寧靜;可惜父親苗松林後來棄畫從商,便不可避免地將商場上的浮躁帶進家里來。所以不時傳出鬧鬧嚷嚷,全然破壞了苗家代代傳下來的清靜。

    苗藝走回自己的西廂房去,耳朵里灌滿母親孟蓮的大嗓門。孟蓮是話劇團的演員,當年因為話劇演出而與父親苗松林相識,嫁入苗家門。

    “苗藝你回來了是不是?你過來,給我和你爸評評理!”孟蓮听見門響,便不管不顧地從堂屋里奔出來,扯住苗藝的手就不放。

    “孟蓮你放開苗藝!她有孕在身,你煩她干什麼!”苗松林從屋里也跟著沖出來,滿臉怒意等著孟蓮。

    “那可不行!”孟蓮不依不饒的,“怎麼啊,你也怕在女兒面前丟人?!”

    苗藝額角都跳起來,卻也只能勉力微笑,“媽,這又是怎麼了?有話好好說。夜深了,街坊四鄰听了笑話。”苗藝說著向祖父的跨院那邊望了望,望父親,“再說,爺爺應該已經睡了。別讓他老人家跟著掛心。”

    苗松林嘆氣,“我哪里願意跟她鬧!都是她揪住了,不依不饒!”

    苗藝勸說著兩位長輩進屋去,听了孟蓮哭訴才知道大概︰原來苗松林在俱樂部里結識了個陪酒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很會粘人,每次去都粘住苗松林不放。苗松林只能花錢送鬼神,偷偷給了那小姑娘些錢,結果被孟蓮知道了,這才大哭大鬧。

    “我都問過,他還不承認!好,這次我是親自去了俱樂部給捉到的!我再晚沖進去一會兒,他們倆都做上事兒了!”孟蓮大哭。

    當年孟蓮也是話劇團一枝花,只可惜歲月老去,娉婷蓮花變成了水桶腰。苗松林當年看上她也是因為她年輕貌美,如今既然青春已去、美貌不再,所以苗松林便根本不再把孟蓮放在心上,時不時在外頭惹些風.流債。

    也許這就是商人的共同點之一吧……苗藝也看不慣父親如此,卻礙于自己是晚輩,沒辦法干涉父親的私生活。所以對父親與母親之間的事情,苗藝只能是勸。

    “那還有你那樣的麼?還藏在洗手間里偷偷埋伏等著人家!拜托你啊孟蓮,你現在怎麼說也是我苗松林的夫人,你能不能注意點自己的形象!”

    孟蓮也不示弱,“我還你夫人?我要是再不收拾那小蹄子,趕明兒你的夫人就是她了!”

    苗藝只能勸,“媽,爸不是那樣的人。這其中利害,爸豈能不分?”

    苗老爺子听見這邊鬧,便著人將苗松林叫去。苗藝這才趁機又勸了孟蓮良久,這才勸得孟蓮止住眼淚。

    哭夠了,孟蓮忽然說,“我在洗手間里的時候,听見有人說梅軒的事。”

    “梅軒?”苗藝一怔。有人在女士洗手間里說起梅軒,那麼這個人必然也是個女人——怎麼會有俱樂部里的女人說起梅軒?

    孟蓮擦著眼淚抱緊苗藝,“小藝啊,我可憐的女兒,咱們母女怎麼就都這樣命苦啊……”

    苗藝一震,“媽,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孟蓮又抹眼淚,“媽听見有女人說,她跟梅軒……”

    苗藝腿一軟,一個踉蹌坐到後面的凳子上去。就算明知道他心里還有簡桐,卻沒想到他竟然跟俱樂部里的女人……!

    “女兒啊,你為梅軒懷孕,此時又打定主意留下這個孩子;更要畢業就結婚……女兒啊,你真的想明白了?為這樣的男人,你真的值得?”

    “媽!”苗藝煩躁低喝。

    孟蓮搖頭望苗藝,“從小到大,媽也很喜歡梅軒這個孩子。但是他真的是你的良人麼?小藝,跟梅軒在一起,媽這麼久以來只看見你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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