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都市言情 > 獨步天下(五周年修訂版)

正文 第56章 滿月 文 / 李歆

    己酉,明萬歷三十七年。栗子網  www.lizi.tw

    冬十月,□□哈赤命扈爾漢征渥集呼野路,盡取之。

    葛戴一朝分娩,替皇太極生下長子,取名豪格。滿月那日,宴請親友,在子孫繩上系上小弓小箭掛在屋前柳梢枝頭。

    前廳賓客滿堂,喜氣洋洋,葛戴房內亦是如此。小阿哥被奶娘抱在懷里,粉嘟嘟的噘著小嘴,我將長命鎖掛在他脖子上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回到若干年前,我也曾如此這般看著襁褓中的皇太極……

    老嬤嬤將兩只饅頭合在一起,湊到葛戴嘴邊,讓她咬了一口,這在滿族風俗里謂之“滿口”,意思是打從這一天起,產婦將可不必再有禁忌。

    我見她們那邊全擠在一塊忙著侍弄葛戴,一時興起,便從奶娘手里抱過嬰兒,托在臂彎里輕輕搖著。

    豪格醒了過來,眼楮拉開一條縫,小嘴一癟,慢慢向兩邊拉開。我怕他哭,大急,忙拍著他的背,隨口亂唱︰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覺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覺吧。

    白樺樹皮啊,做搖籃,巴布扎。

    狼來了,虎來了,馬虎子來了都不怕。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長,巴布扎。

    長大了要學那,巴圖魯阿瑪,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覺吧。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覺吧。

    白山上生啊,黑水里長,巴布扎。

    長大了要學那,巴圖魯阿瑪,巴布扎。

    悠悠扎,悠悠扎,小阿哥,睡覺吧……”

    小豪格果然沒再哭,只是也沒再閉眼睡,反而眼楮睜得溜圓,我發現他有一雙和皇太極同樣烏黑的眼眸,不由看痴了。

    忽听邊上乳娘噗嗤笑道︰“格格雖沒當過額涅,這哄孩子倒是比奴才還要強個百倍。”

    我心里被什麼東西深深的扎了一下,然而面上卻只淡淡一笑,將小阿哥重新交還到她手里︰“哪呀,我亂哼的。”

    邊上另有一老嬤嬤笑說︰“奴才听格格那悠悠調倒是唱的極好……”

    我余光有些眷戀的瞥了眼懷里的豪格,正痴痴的出神,忽听邊上的下人嬤嬤全都高聲喊道︰“給八爺請安!”我扭過頭,看見門口站了皇太極,小丫頭正替他解下落滿雪花的斗篷,他略略瞥了滿屋子的人後,便大步朝我走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才要到我跟前,我身後閃出兩個上了年紀的老嬤嬤,皇太極停住腳步,隔著老遠,無言的望著我。

    娥爾赫在床邊抓著葛戴的胳膊,尖酸的發話︰“爺整日歇在家里忙活,大福晉懷胎十月,給您生了嫡長子也沒見您有空暇踏進這間屋子,今兒倒是吹了什麼風了……”

    皇太極冷冰冰地睨視過去,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他沒動怒,也沒開口,但這一眼卻硬生生的令娥爾赫情不自禁的住了嘴,緊挨著葛戴打了個寒噤。

    葛戴慢慢將她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掰開,淡淡的說︰“娥爾赫姐姐,多謝你來看我,但我身子虛,受不得吵,大家要熱鬧還是去姐姐屋里好了。”

    葛戴這話一出,屋里的人立即識趣的魚貫而出。我身前的兩位老嬤嬤客客氣氣的給皇太極行了禮,然後重新分站到我身後。

    皇太極站在原地沒動,遠遠的望著我,好半天才終于艱澀的說︰“怎麼來了也不知會一聲?”

    “嗯。我給小阿哥送長命鎖來,恭……喜你。”我低頭囁嚅。

    皇太極身體微微晃了晃,想抬步最終還是沒動。

    氣氛陷入尷尬。

    我深吸口氣,嘆道︰“我……回去了,改日……改日……”側身欲將豪格遞給奶娘,沒想到換手時,豪格哇的哭了起來,哭聲嘹亮,徹底打破了屋內的沉悶。

    “格格。”葛戴坐在床上喊我,“格格請再留一會兒吧。小阿哥喜歡格格,求格格抱著哄一會兒。”一面哀求,一面雙目掃視我身後的兩位嬤嬤。

    我將哭鬧不止的孩子交到奶娘懷里,狠心搖了搖頭︰“你們兩夫妻以後為人父為人母,望互相扶攜……皇太極,只當給孩子積福,以後需心懷仁慈,勿再枉造殺孽。”

    大半年前,懷著身子的葛戴在掌權後做的第一件雷霆之事,便是將家中奴才盡數清洗,家中原有的奴才全部逐到外頭莊子上,屋里的丫頭年紀大的拉出去配了人,年紀小的或賣或送人,一個不留,而鈕祜祿娥爾赫屋里的丫頭更是盡數被活活打死。小說站  www.xsz.tw

    以葛戴的性子自然做不來這等狠辣之事,難得的是她肯替皇太極背了這身罵名。

    我不忍去看皇太極的臉,只是低著頭急匆匆的走向門口,與皇太極擦肩而過,他身子劇晃,突然轉身伸手抓我的手,我一驚,慌忙縮手。

    他的手落了空,我含淚狂奔出門,任由我身後的兩個老嬤嬤像兩座門神般堵住了屋門。

    到得門外,石階下候著的音吉雅打起紙傘,我搖頭,裹緊身上的鼠貂斗篷,直接踏入雪里。

    也許是時候離開了……離開這里。

    院子里停著軟轎,我回眸又望了一眼,發現皇太極正發狠一腳踹在嬤嬤身上,我心里一驚,淚流不止,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快速鑽入轎中。音吉雅幫我放下厚厚的轎簾,我哽聲催促︰“走!快走!”

    出大門後沒多久,忽听隔著窗簾子,音吉雅小聲的說︰“格格,八爺追出了屋子,可是……就在剛才,被阿敦侍衛帶來的人摁倒在了雪地里……”

    我哪里還能再忍耐得住,抓著胸口的衣襟,彎下腰,嚎啕大哭。

    皇太極……皇太極……心里默默將這個名字念了千百遍,潸然淚下時,已覺肝腸寸斷。

    翌年,庚戌,明萬歷三十八年春。

    很意外的收到一封署名布喜婭瑪拉的書函。

    當這封未曾啟封過的書函由□□哈赤遞交到我手里時,我滿腹疑惑。□□哈赤平淡無痕的面色下隱忍著一絲令我心驚肉跳的懼意。

    “什麼東西?”我明知故問,卻並不急于撕開信封。

    “信,一封截自葉赫細作身上的書信。”

    “誰的?”

    “你哥哥——布揚古!據說是寫給你的……”

    我眉頭略略一蹙,想也不想便將書函扔回他手里︰“爺拆看即是,給我做什麼?”

    □□哈赤眉稍一挑,冷冷的露出一抹笑意︰“他是寫給你的……”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識字。”我毫無猶疑的斷然否決。

    不清楚布揚古到底搞的什麼鬼把戲,難道是故布疑陣,弄得我跟間諜似的,想借□□哈赤的手殺死我這個親妹?

    混球!不知道他又想到什麼餿主意要來擺弄我了。

    □□哈赤呵呵笑了兩聲,隨手將書函擱置手邊︰“你不用那麼緊張,信里無非也就是一些問候的話……”

    老狐狸,原來他明明已經看過了。那還來問個什麼,想試探我?

    我冷笑。

    “布揚古問你,可願回葉赫定居,如若願意,他可派人來接。”

    我一怔。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回葉赫?!

    抬頭看了眼□□哈赤,他臉上雖然掛著淡淡的笑容,可是眼底卻閃爍著一種復雜的眼神。我略一思量,已然明白,雙手緊緊握拳,身子僵硬的呆站了三十秒後,終于放開手,膝蓋微微彎曲,行了個禮︰“如此……謝爺成全。”

    他陡然面色大變,砰地一拳擊在案桌上,身子彈跳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氣洶洶的高聲喝道︰“你怎知我就一定會放你回去!你就那麼迫不及待的想從我這里逃開麼?”

    這一次,面對他的怒吼,我反倒不再感到有絲毫的害怕了,含笑迎上他的怒火,直顏面對︰“爺說笑了。爺將東哥收留至今,照拂有加,不就為了等這一天麼?”

    “你……”

    “爺縱容東哥為所欲為,等的不就是這一天麼?”我不徐不疾的笑說,可眼角卻酸澀的泛起了淚花,我昂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東哥已是色衰老女,若是再任由歲月蹉跎下去,怕是要教爺失望了,如今這大好機會平白送上門來,爺如何能使之……”

    一句話未講完,忽然臂上一緊,我竟踉蹌著被他拖入懷里。

    “你可以反悔的!你可以……你從一開始就可以反悔的,我給了你多少次機會……”

    “不……”

    “不許說不!”他猛地低下頭,噙住我的嘴唇,瘋狂而霸道的吻住了我。

    我感到一陣驚慌,身子使勁掙扎,可他只是圈住我牢牢不放。我想也不想,牙齒用力一咬,只听他悶哼一聲,用手壓住我的腦後,仍是毫無放棄之意。

    口中除了他抵死糾纏的舌尖外,還有滿嘴的濃濃血腥味。我滿面通紅,只覺得這一口氣憋得太久,耗盡胸腔內的所有空氣,即將令我窒息。

    就在我大腦缺氧開始眼冒金星時,他突然放開我,喘著粗氣,啞聲說︰“最後一次!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想清楚自己的選擇。”

    我用力大口吸氣,腳下退開兩步,急促的試圖平復下方才的激動,抬頭看向他。

    老了!

    這是我心底驀然冒出的驚嘆!

    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竟也老了!與初遇時相比,此時的他威嚴之中已夾雜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滄桑,他的發辮垂在胸前,我竟驚異的從辮梢中看到了點點銀絲。

    “謝爺……成全!”

    “東哥——”他怒吼,渾身顫抖,邊上的奴才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我咬牙,硬生生將苦澀咽下肚。

    不能回頭!箭已發,又如何回頭?

    一年前□□哈赤罷了皇太極的職務,任由他賦閑在家里。我若選擇留下,以□□哈赤的心性,必會繼續容不得皇太極!皇太極在建州無母可依,亦無同母手足可扶持,孤零零一個人憑著他的早慧精明,苦熬至今,若非因我,想必早和褚英、代善一般手握兵權。

    絕對不能因為我,而毀了皇太極的夢想和抱負!他打小的努力,我一一看在眼里,怎麼能夠因為我而功虧一簣?

    “與爺的約定,這一次怕是最後一回了。”我緩緩的展開笑容,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東哥老矣,當年若是早早嫁作人婦,只怕兒女都可各自成家。所以……爺也不必抱太大希望,東哥唯有傾力一試,以報貝勒爺十八年的眷顧之恩。”說完,我再次行禮,不卑不亢的轉身退下。

    我不清楚身後的□□哈赤到底是何表情,事實上我也毋須再知道。他是悔、是恨、是悲、是喜、是怒、是狂都已與我無關。

    從這一刻起,我將撇開這十數年的牽牽絆絆,走上一條未知過程,卻已知結局的不歸之路。

    1582-1616,明萬歷十年至四十四年,短暫的三十四年生命,我已走過大半。

    握了握拳,屋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我長嘆口氣,將胸口郁悶的濁氣全部排除,隨手擦干眼淚。

    還有……六年……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