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後一直下著雨,夜里的雨水如同腳步聲一陣緊一陣松,也像海浪的呼吸。栗子小說 m.lizi.tw
吳爾芙在日記里寫道︰此時此刻,還有生命,都是那樣的脆弱,如白馬過隙,轉瞬即逝。我會像浪尖上的一朵雲一樣消失。也許這是因為想到,盡管物是人非,一個接一個地度過短暫的一生,如此短促,然而,我們人類不知怎的竟生生不息,我對生命短暫的印象太深了,以致于我常常感到在和他人永別。此時,吳爾芙正醞釀一部抽象而具有象征意義的作品《飛蛾》,即是後來的《海浪》。
她說︰我想表達的只是心靈的奇異狀態。我想剔除所有無關的、呆板無聊的多余詞,將這個瞬間完整地描寫出來,不管它包含著什麼。比如說,此刻集中了思緒、感受與大海的聲音,而廢話與呆話都不屬于此刻應包含的內容。而這種可怕的現實主義敘述方式︰從午餐一直寫到晚餐,是虛假與做作的,它只是因襲舊習而己。我實際上想把一切都寫進去,而且是要融在此刻的情感中表現出來。
她的日記記錄了這部作品最初的想法是怎麼出現,以及其後整個過程的流變。正像吳爾芙所說的那樣,《海浪》最終消融成一系列的戲劇性獨白,並以海浪的韻律將它們組接了起來。書里記錄了六個人六種生活的流變,就像餐桌上那枝花,六個花瓣各有位置又不可分離,共同藏著一個婆娑世界里所有的奧妙。而花蕊就是波西弗,唯一沒有自己的獨白,他存在于其它所有人的獨白之中。
每個人都在吟頌,清唱著這個世界的某個瞬間在每個人心目中的投影,剎那間的感受。這是塵世紛擾後沉澱下來的真實而宏大的生命之聲,是一個個身不由己的靈魂在講述塵世中的體驗和感覺。就像花園里的那只鳥,瞧見了樹籬上懸在那兒卻老也不掉下來的水珠,其中映出了整個屋子,以及那些高聳的榆樹的影子。一個時刻就是從天而降的一滴水,里面包括著世界和自我在心靈上形成的一個瞬間,就像一滴水珠帶著沉澱物沉甸甸地落下來,時間在墜落,里面紛紛晃動得令人眼花繚亂的幻影。
而一滴水在不同的角度映出的內容是完全不一樣的。同一個世界在不同類型人心中的倒影也各不相同。伯納德將它比喻為一件白蠟背心,每個人受到每一樁事情沾染時產生的影響各不相同,于是融化成形狀不同的斑塊。六個人在誠實地述說,對那些生來無法避免東西的感觸,每個人成為自己的偶然性和必然性︰心靈和現實的沖突,貫穿一生的微妙感覺,人生的隱秘,往事的翅膀……都像每轉動一下萬花筒展現出了不同的心靈圖案,一個剎那,心的所生所住,那是一個人所感受到的全部,人的一生說到底其實只有這些,如果有陪伴,那也只是隨之的時間。
你看,這就是個平淡無奇卻包含著全部生活的故事︰六個人一生自我意識的成長,這些意識終于被鍛造成為每個人的命運,他們終于成為了自己而沒有成為別個人的歷程和生命感悟。
在海邊花園里,育兒室前,是六個人的童年。路易幻想自己是一株花睫;珍妮吻了路易;甦珊難過地跑開;伯納德總在編故事,經常提議去歷險;羅達將花瓣飄在水盆里想像是一隊船在漂洋過海,她總想成為甦珊或珍妮;而奈維爾沒辦法擺脫听到的一起謀殺案帶來殘酷感。栗子小說 m.lizi.tw雖然只是一系列孩子眼中虛幻和夸張變形的景物,一些幻想和夢境,但每個人人生的底色已被涂好。
然後是六個人的學校生活。男孩在對待權威和朋友態度上開始不同,但他們都感到比最野的鳥還要野的沖動正從心中冒出來。路易成為全校第一名優等生,但因家庭出身有著強烈自卑感,敬重權威;而伯納德沉浸于編織美妙的字句,教師的樣子讓他感到滑稽可笑;奈維爾憎恨權威,憤世嫉俗,想把周圍平庸無聊的世界統統燒為灰燼,因此比別人更愛波西弗——六個人心目中共同的偶像和英雄。女孩的不同呈現在鏡子面前︰甦珊痛恨學校,渴望回家,經過學校樓梯轉角的鏡子,總是想起家鄉的牧場莊園;珍妮喜歡飛快地跑到更大的鏡子前,想看到自己的全身,她從不幻想,從不垂頭喪氣;而羅達想要隱藏自己,恨那些看見自己真正面容的鏡子,忘不掉那個死氣沉沉的大泥水坑。
接著伯納德和奈維爾去了大學,伯納德漸漸明白自我的復雜性——“是好幾個人”,常將自己想象為拜倫或拿破侖。奈維爾為生命和青春的美而快樂,自傲自夸而又自我懷疑,渴望秩序。路易因為父親破產而成為了一名小職員,痛感人生變化無常、紛紜雜亂和幻滅絕望。甦珊過著自己喜歡的寧靜的田園生活,感到了自己增加的體重和別的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珍妮參加社交舞會,感到自己是天生屬于那里的人,身上涌出了千百種潛力。羅達一心向往著內心的寶藏——世界那頭的深潭,在舞會中感到支離破碎,不再完整。
隨後的一幕場景是六個人和波西弗聚餐,他即將啟程去印度。用路易的話說︰我們都有所改變,暴露在各種不同的光線之下,因為我們都是那麼地互不相同。而這時伯納德已訂婚,他發現一個是沒法消除他那固有的氣質的,就像他常常沒法完全弄清楚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在他看來路易像石頭的雕像那麼稜角分明,奈維爾像剪刀剪出來的一絲不苟,甦珊的眼楮像兩顆明亮的水晶,珍妮有著旺盛的生命力,而羅達則像個山泉女神仿佛身上總是濕淋淋的。
波西弗死了。這個六個人青春期的領袖和神,這個他們認為可以去保護弱者,可以去仗義直言,到了四十歲上下的年紀可以去推翻權勢的人,卻在印度跟人賽馬時摔死了。此時他們已近中年,他們青春的激情、夢想和美好也跟著一起喪失了。奈維爾又看到了那童年無法逾越的障礙,感到世界的光熄滅了。伯納德的兒子出生,他開始想弄清那底什麼事是最重要的,他發現了自己寂寞和孤獨的原因。而這件事又讓羅達看到了那個跨不過去的水坑,她失去了生活的信仰,失去了美和平靜的心靈,卻能夠看清事物了,去除掉了幻想看到了現實,她開始變得勇敢——“從此我要撒手,我要放棄,毫不自惜。”
人過中年,隨著生活流逝,他們有了各自不同的氣度,養成了各自不同的行為習慣。路易成了一名成功的商人,在生存、自我和希望的交織中保持平衡,羅達是他的戀人。甦珊養育孩子,將自己局限于家庭,心靈縈繞在各種日常瑣事中,這是她所希望的生活,但她已感到厭倦。奈維爾爬到顯赫的位置,仍在在喧嚷中尋求平靜,以秩序來驅除荒廢和糟蹋,在愛人的身上尋求完美,補償了自身和塵世的缺憾。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珍妮老是在冒險,在人群中解讀著各個面孔後隱藏的故事。
在下面的一個水滴里,伯納德在羅馬度假,感到已衰老得失掉了某些願望,有些事情永遠不能實現,這個熱衷于編故事的人開始懷疑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什麼故事。與此同時,甦珊和兒子在園中散步,感到自己度過了多年平平靜靜、富有成果的生活,縱然有時感到厭倦,但擁有了一切能見到的東西。而這時珍妮在地下鐵道的車站,她狂熱地愛著城市,已不再年輕,仍然孤單。此時的奈維爾感到已經喪失掉了自豪,與別人並無區別毫無二致,對一切漠然視之。而路易有了一位小演員太太,正想要重新拾起年幼的嘗試,讀了一首詩卻發現和自己的一切格格不入。羅達痛感生活可怕,離開了路易,正爬上一座西班牙的山峰,像海水中的一片花瓣般漂流。
已近暮年的六個人在漢普頓宮約定聚會。奈維爾感嘆命運已注定,甦珊感到軀體已經像個工具似的切切實實地使用得舊了,而伯綱德覺得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目前的位置,孤獨是他的致命傷。路易仍舊用冷酷無情堅硬如石掩蓋自己的脆弱。珍妮永遠只看到眼前的這些東西,用軀體來感知和想象,從不孤獨,衰老並不讓她害怕。羅達依然覺得一無所有,沒有面目,內心仍在躲藏。波西弗曾經愛過甦珊,而老年時的伯納德和甦珊、奈維爾和珍妮也試圖在彼此的身上渴望得到錯過了的愛,感到身體的一小部分已經化為烏有了。我也猜測,那個使伯納德成為拜倫的姑娘是否就是甦珊,而羅達似乎是自殺而死。
最後只剩伯納德,獨自一人,懷著冷漠的絕望和幻想全部破滅的心情訴說著他和朋友們的一生,一場涉及各種生活的大討論。他不走極端,因此比他的朋友更為長命。這也是我的感覺︰一個隨和遷就不過分執著的人更適應塵世生活。他開始贊美孤獨,厭惡詞藻。他總結道︰人生的一切不過是實驗和冒險,一切都是塵土的幻影。
誰的身邊沒有這樣六種類型的人呢︰一個隨和快樂,不修邊幅,幽默善談,凡事無所謂,有點玩世不恭,聰明卻不能專心的花花公子型的伯納德(典型雙子座);一個成績優異,志向遠大,驕傲漠然,讓人捉摸不透的,有著異鄉口音,赤手空拳打天下的窮學生路易;一個憂郁偏激,頭腦的敏捷過分地超出了軀體之上,追尋生命中的極致完美、整潔和秩序的,思考力大于行動力的書蟲奈維爾(處女座?);一個樸素的,堅定自制不隨波逐流,喜愛園藝、孩子、烹飪、裁剪的賢妻良母甦珊;一個熱情開朗,不在意別人眼光,醉心于華美服飾,沒辦法理解深刻的思想,身體樣貌是她的整個世界,男人和衣裳是她的事業的美女珍妮;一個總在神游,思緒飄忽,頭腦里全是夢想和幻影的膽小鬼羅達(像是雙魚)。路易羨慕波西弗毫無天生的使命負擔,羅達能夠感到波西弗帶來的安寧感︰一種幸福的忘我境界,一種慈祥寬厚的喜悅心情。而伯納德發現波西弗正是他的反面——誠實不欺。誰年少時不曾有過偶像,或是一個近在咫尺的榜樣,偶像不斷的消失,有時甚至還是以一種荒謬而滑稽的方式退出了我們的世界。
他們像所有人一樣互相愛又互相恨,體會別人帶來的美妙,也感受著別人帶來的絕望。當人們彼此分開或靠近時,都會感到異常痛苦。你悠然邁過的一道溝坎是我永不能踫的深淵,你感到備受折磨的地獄正是我歌舞的天堂。我們是否真的能互相了解和寬恕?這六個人,像圍繞著現實世界的六稜鏡,里面映出內心各自不同的世界投影的同時,也互相映照,奇妙地交織在一起。每個人都看到也許原可做到的一切,看見了已經錯過的一切,另一種生活,這一生都不能成為另外一個人了。
時間一滴一滴墜落,凝成了某種體驗,不斷地,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生命中的每一件事情究竟有什麼含義?伯納德在大學時開教授的玩笑,想像並和同伴描述這位博士晚間脫衣服的情形︰“我本來可以做個海軍上將,或都當個法官而不是當個教師,是什麼力量把我引上這條道路的呢,究竟是什麼無所不在的力量啊?是什麼福禍難憑的力量把我引到這兒來的啊?”正像伯納德小時候就發現的那樣︰這世上存在著仇敵,那是我們老在反抗的各種勢力。每個人都著宿命的標記,這是每一個人區別于他人的一種特征,像皮膚一樣附著,擺脫不掉,每個人都要拿出一種態度,一點東西,也可以說是一種武器來對待它,反抗或者逃避,它便在不知不覺中控制著每個人的生活軌跡,如同該隱的記號。
伯納德是第一個出場最後一個謝幕的,他攜帶的記號是孤獨。他害怕孤獨,為了消滅對這個處境的畏懼,他的武器是交談。他總是在夸夸其談,編織華美的詞藻吸引別人的注意,用語言和別人發生接觸,需要在周圍人群的眼光中印證自己,感受到快樂,也因此失去了安寧,在許多個分身中認不出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他最後感嘆道︰我是個被孤獨毀了一生的人。垂垂老矣之際,他終于接受了生命孤獨的本質。
甦珊,這個牧師的女兒,是伯納德的初戀,她總是能夠帶來平靜,她堅定廣闊,像原野一樣。痛恨教條軍事化的學校和城市中刻板的體制生活是她的特征,她願像植物一般清澈明晰地活著,對田園有著不可遏制的熱愛,從自然中獲得的樂趣才是她的全部。而這種生活對伯納德來說卻像被束縛在一張網里,裹得透不過氣來。愛情和生活總是不能雙全,她嫁給一個鄉紳,用辛勤勞作換取想要的生活,用雙手和身體在土地上開拓一片自由天地,卻發現局限和桎梏無往不在。
奈維爾的弱點是不夠健康和強壯的身體,他的武器是書本,必須用思想來建立權威和秩序,最讓他感到安寧的地方是整潔的書房。對他來說,用以證明人生的是一張某方面的權威證書。他愛珍妮,因珍妮旺盛的生命力,卻注定跟不上珍妮生命的節奏。珍妮的印記是欲望,她用心愛的口紅,香粉,輕紗手絹,綢緞衣裳,種種浮華來戰勝時間和空間的流逝轉變。他們有點像《飄》里的艾希禮和郝思嘉。
羅達想要反抗的是對生活和人的恐懼,她面對現實是軟弱的,似乎不堪一擊,總是在害怕,現實生活對她來說是種巨大的壓力,如果說珍妮屬于城市,甦珊屬于自然,羅達則是活在心靈世界。她努力支撐著這個安謐的世界不被摧毀。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像獨自生活在森林中的一只兔子,緊張膽怯,現實的一切是闖入她天地的獵人,為了躲避它,羅達總是恨不得拔腿就跑,她選擇了自我放逐來擺脫俗世帶給她的挫敗和不適,最終追尋著心底的幻影而徹底消失。
顯而易見,路易的標記是出身,由出身衍生出強烈的自卑,自卑帶來了虛榮。為了反抗出身的低微,為了對抗它,路易一定要取得俗世中認可的成功,才能雪清恥辱。路易和羅達曾是一對戀人,路易過度貪戀名利聲望,這是羅達最厭棄痛恨的,結局只能永遠分道揚鑣。路易在塵世中獲得成功卻沒能獲得幸福,他想成為一名詩人卻成了商人,他感嘆︰“如果沒有天生的使命感會有多快樂。我只不過是路易的一個幻影,一位短暫的過客,一心向往的只是種種夢境,以及清晨鳥兒啁啾,花瓣仿佛在無底深淵上飄浮時,花園里可以听到的各種聲息”。誰會了解他的痛苦,誰會在深夜安慰這位功成名就者心中那個無告的孩子,時光仿佛永無盡頭,雄心只是一場空幻。與做個快樂的真正的自己相比,世俗的成功顯得多麼輕而易舉,那贊譽變得多麼不值一提。
書中也寫了童年的意識對人一生的滲透。感官的末梢捕捉著各種朦朧的知覺,由于受到某種氣味或者音響的輕輕一觸,童年的幻影又重新出現了,將自身引到了完全越出當時的處境的境界,引到了象征的,因而也許是永恆的境界。在日常行動的下面,總是流動著這樣一連串迅速交替的斷片殘夢,成為了一種潛流。那些遙遠的記憶光影,那些一閃而過的,也許自己都忽視和自以為忘記的,卻固執地閃現在現實和夢境中,它們或許有我們所不知道的意義,為什麼總是這些呢,那些童年的畫面,仿佛出現在一瞬間,但卻一輩子都留在腦海里,它們永遠留在那兒。在那里,命運早已經調好了航向。
吳爾芙曾說,“即使在其身後一百年,我還是隨時願意愛上拜倫。”這一點和伯納德很像,她還說,“還在孩提時,當我邁不過一個水坑時,我曾奇怪地想過,我是誰?”而這一點又是羅達。書中的六個人也是人性的六面。就我自己而言,里面的一些片斷似曾相識︰洗澡用的海綿,兒時的歷險,一片葉子的閃光,我也曾以為自己可以是一塊石頭。我在書中六個人的身上都看到了自己,每個人的體驗中感到了自己——在羅達和甦珊的訴說中找到類似的地方最多。我曾經有過一群這樣的伙伴,在我的記憶里沒有互相認識的經過,一出生就是朋友。雖然我們早已分開,時間在我們的腳趾前劃了一道線,我們都站在它的面前,永遠是並肩的戰友。我們同屬那億萬藍灰色的塵粒,我們舉起矛,身體依傍著迎向生活的浪潮,迎著各自的命運,不願被它吞沒。每個人踏上各自路途都各有其因,沒有無因之果。我只要遠遠地知道他們的存在,就會感到安心,會有無窮的勇氣,我們永遠有一部分是共同的。
吳爾芙日記里最後寫道︰這部作品花了我十八個月的時間,在此期間,我有時是那樣的投入、痴迷,仿佛在跌跌撞撞地順著自己的聲音在寫,或者是順著某個說話者的聲音在寫,這種情況與我精神失常時相當,我想起以往常常在我頭腦中穿過的聲音很是擔心。不管怎麼說,都已結束了,我在這坐了15分鐘,心里驕傲又平靜。
這是我讀過的最優美的書,像順著鋪滿絲綢的華美隱秘洞穴一路飛速墜滑下去,一瞥之中,卻看到綢緞上織進的生命中相似的圖案。雨仍在下著,從時間不知所終處隨意落下,你無法阻止,雨珠連成了線,也帶著每一滴里記憶的幻景,打在地面,水泡明明滅滅,水滴匯聚成河,奔流入海,日出日落,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