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理論上說，大唐皇家精神病院——簡稱“精神病院”?——一直存在著。栗子小說 m.lizi.tw
從理論上說，當初大唐“受禪”共治的那一刻起，大唐精神病院就建立了。從理論上說，當初共治“受禪”大明的那一刻起，共治精神病院就建立了。從理論上說，當初大漢“受天命”取代大明的那一刻起，大漢精神病院就建立了。從理論上說，大明的五百年里每一年精神病院都存在著。
從實際上說，精神病院已經四百多年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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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朝代開朝的時候總是氣吞山河——大明也不例外。每一個開朝帝國都說自己是“天命”“民意”“強大”的——前兩點或許是假的，但後一點肯定是真的。
《欽定大明歷史書》說“始皇帝朱大元振臂高呼，幾億臣民用小推車推死了大鄭”，這顯然是扯淡。
《元老歷史書》說，五百年前的明鄭之戰是極其殘忍的戰爭，以致天下十室九空。大鄭禁軍司令朱大元帶著一百萬禁軍陸軍造反，而另一方是禁軍海軍、空軍和上億皇軍、府軍。朱大元殘忍地消滅了一切大鄭陸軍，把禁軍空軍、海軍趕到嶺南——然後兩方僵持著。直至他二十年後老死，嶺南依然以“大鄭”自稱。在他死後幾十年，逃往嶺南的禁軍空軍、海軍也老死了，嶺南這才宣布投降——也僅僅是“宣布投降”。據說——這其中就有“文人院”“武人院”的功勞——但“具體情況”不詳。
“文人院”就是精神病院。
“武人院”就是長安監獄。
當大鄭被最終消滅後，“精神病院”“長安監獄”的使命已經完成，它們在“意義”上被廢棄了——但“體制”一直未被廢除。你要明白，“體制”也是一種生命，它會創生、成長、存活、反抗、死亡。
大明始皇帝朱大元規定︰凡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扔精神病院，凡是“肉體不正常的人”扔長安監獄。為了維系這種體制，需要無數的內廷、外廷、部軍、衙役——總之，無數的人——他們就是“體制”的“道成肉身”。
精神病院繼續存在著，大明繼續“毫無意義、不知所謂”地往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扔了幾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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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十年前。
十年前，大明末代皇帝朱鴻華決定消滅末代總管劉興朝。朱鴻華是個廢物，他根本不懂“只有內廷總管才能消滅內廷總管”這個真理！只要朱鴻華耐心等上十幾年，說不定高飛羽、趙余央、東方駒或其他什麼人等等等等就會消滅劉興朝——這簡直是肯定的。人會變的，誰知道以後會咋樣！
總之，一陣毀天滅地的大戰後，帝京長安成了廢墟——一切都成了廢墟。“大明”這個“總體制”都完蛋了，更別提“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這種“次體制”了。
六年前，元老會秘密會員錢照定攻入長安，推翻大漢，建立共治帝國。
錢照定決定把共治帝國建成一個“千年帝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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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什麼‘千年帝國’！我共治一定是永世帝國！”
錢照定大怒︰“這種溜須拍馬的小人，砍了他！我不是那種昏君！”
另一個人說︰“砍得好！像‘第一士族’這種英明人士怎麼能被那種小人溜須拍馬？！”
錢照定高興地說︰“說得好！皇帝就是被人耍的！我就不當皇帝！我要按照《元老書》建立一個永世的帝國！嗯，完全按照《元老書》寫的辦。”
《元老書》里明文寫了“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因此共治帝國自然也要建立“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
有人說︰“我共治帝國慈悲為懷，建立精神病院來救治精神病人，建立長安監獄來消滅逆賊，真是千古偉業啊！”
有人說︰“我共治帝國慈悲為懷，而且應該更慈悲為懷。我看啊，不如把精神病人和逆賊都砍了，省下錢來直接幫助需要幫助的人。這樣不就能幫助更多的人嗎？”
錢照定說︰“這根本不是什麼慈悲為懷的問題，而是統治策略。”
人們說︰“什麼統治策略？”
錢照定︰“《元老書》這樣寫的。”
人們問︰“為什麼這樣寫？”
錢照定大怒︰“這是知識！”
人們問︰“為什麼是知識？”
錢照定暴怒︰“你們這群賤民，什麼都不懂！”
人們交頭接耳，但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此時，共治帝國新科狀元（萬名舉人中的第一名）張強生站了出來。
張強生說︰“存在即合理。你理解不了，只能證明‘你’理解不了，不能證明它不能被理解。你要做的就是︰去理解它。而理解它，就必須去做它。因此，我們必須建立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
錢照定看著張強生，高興地說︰“嗯，就是這個意思！你叫張強生吧？很好，這事兒你負責，負責建立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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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治新科狀元、機密處處長張強生負責建立精神病院和長安監獄。
長安監獄沒什麼好建立的，因為它一直就在那兒。大戰激烈的時候沒扔“武人”，大戰結束的時候就繼續扔。
長安監獄也沒什麼好建立的，因為它也一直就在那兒——皇宮外的一幢黑色輔樓，當年和皇宮一起建立的。劉興朝從泰山之巔逃回，當他邁入長安的第一步時，禁軍第一軍軍長炸毀長安發電廠，逃入皇宮。此時，大明精神病院的大門就被封閉了。
精神病院被封閉了整整兩年！
沒電力、沒暖氣、沒糧食、沒水源、沒通氣！整整兩年！
整整兩年！
兩年！
張強生帶著共治禁軍來到封閉了兩年的精神病院。
張強生曾經對趙余央講過那時的情景。
趙余央曾經對我講過張強生那時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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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生望著精神病院的大門，有點發怵。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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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生剛進入內廷，剛讀了幾個月的《內廷書》《元老書》。他對那些書相信又不信——他相信，因為他相信；他不信，因為它們不可信。
書中說，“文人院”“武人院”是內廷的終極武器。這種武器實在太厲害，以至于有時連內廷都很難對付它們。
朝廷十大通緝犯的第一名一直是一個叫“無名”的人，而第一個“無名”就是從長安監獄逃出的。無名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從長安監獄逃出的人（我的意思是，從長安監獄自己跳出的，不是我這樣被人拉出的）。無名是真正的第一武人，真正的超級高手——就像神一樣。第一代無名被禁軍所殺，以後的“無名”只是吃了他腦子的“無名”，而且一代不如一代。已死的無名、李大頭厲害吧？他們的武功只是第一代“無名”“李大頭”的百分之一！
朝廷十大通緝犯的第二名一直是一個叫“魂者”的人，而第一個“魂者”就是從精神病院逃出的。魂者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從精神病院逃出的人。魂者比較低調——或者裝成比較低調，貌似從來沒人見過他。據說，魂者可以控制人的思想——我很懷疑這一點。既然你都控制了別人的思想，那他怎麼知道你控制了他的思想？就好像“神創世紀”，凡人怎麼能看見“神創世紀”？
張強生也是這樣想的。以前他從來不信“無名”“魂者”的傳說，但現在《內廷書》《元老書》說得有鼻子有眼兒，讓他心生疑惑。
他給精神病院接通電源。兩年來，精神病院第一次通電。
張強生按下電閘，粗大的電纜滋滋地響——但黑色的大樓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是一個冷寂的虛無黑洞，就像兩年中的每一天。
張強生翻著《大明元老書》，在環形的密碼鎖上輸入了密碼。
大門慢慢打開。精神病院沒有門窗，只有一條迷宮一樣的小路。
張強生看著那個門。那個門黑洞洞的，就像大黑洞上的小黑洞。
他旁邊一個舉人說︰“走！等什麼？”
他帶著人往里面走。
十幾步後，十幾個人全倒下了，在地上抽搐著。
另一個舉人大驚，趕緊沖上去救人。他也倒地，在地上抽搐著。
其余的人嚇得後退，說︰“魂者！魂者！有鬼！有鬼！”
張強生冷笑，帶上防毒面具，帶著幾百個禁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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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欽定皇家律法》規定，精神病院的院工編制是一千人，精神病人編制是一萬人，正常人（作為對照組）是一萬人。但大明建立幾十年後這種編制就僅僅“是編制”了。至于精神病院到底有多少人，那就沒人知道了，反正有錢有權的人可以隨意把別人扔進去。如果最後一次的“精神病院點名冊”沒錯的話，當年精神病院封閉的時候，里面一共有——一萬兩千人。
張強生想︰“兩年了，啥吃的都沒，應該沒人活吧。就算有魂者，他也得吃飯啊！兩年了，又沒冰箱，連尸體都爛光了！這里尸氣這麼重，沒人能活！”
幾百禁軍跟著張強生走在迷宮一樣的通道上。他們舉著探照燈、按照地圖走在深幽黑暗的精神病院。
一邊走，一邊有人嘔吐。有人吐在防毒面具里，有人摘下面具，隨即被毒氣毒死。有人沒吐，但顯然是瘋了，往後跑，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這是迷宮，沒有張強生手里的《內廷書》，沒人能走出去。
最後有一百多人跟著張強生走進頂層的寫著“院長辦公室”的房間。
那里是控制室。控制室控制著整個精神病院的一切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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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辦公室，仿佛走進一個巨大的洞穴。
院長辦公室是一個十米高、幾百平米寬、空曠的大廳。
十幾個禁軍手持巨大的探照燈，四下照著這個世界。人們的影子映在牆壁、房頂、地板上，影子不停晃動著，仿佛活在另一個世界。
房子中間是一個大桌子，大桌子前有一個輪椅，輪椅上有一具干枯的尸體，尸體上還一個木偶傀儡。
牆壁上是書櫥，書櫥上是幾百年的檔案。張強生盯著檔案看。第一個檔案櫃寫著“大明大元元年”，最後一個檔案櫃寫著“大明鴻華七年”。
張強生笑著說︰“大明在鴻華六年就完蛋了，他們還寫什麼‘鴻華七年’，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他的聲音從防毒面具里面傳出來，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
一個冷冰冰的、輕飄飄的、清脆的聲音傳來︰“那麼，歡迎來到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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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大驚！
空曠的大廳里，探照燈四處照著，每個人來回走著，腳步聲、講話聲越來越響。
人們的影子映在牆壁、房頂、地板上，影子劇烈地、不停地晃動著，仿佛另一個詭異的世界。
整個世界破碎得仿佛萬花筒。
張強生大喊︰“別他媽照了，晃瞎我了！全給我站住，不許動！把燈舉起來，照著房頂！”
張強生舉著自己的小探照燈，四處照著。
同一個聲音傳來︰“現在是哪個朝代？”
人們更加大驚！
有人說︰“有鬼！”
有人說︰“魂者！”
人們的聲音急促而沉重。
探照燈晃動著，照著一百個防毒面具下的、驚恐的臉。
有人 地給沖鋒槍上膛。
張強生大喊︰“都不許動！媽的！不許動！不許上膛！”
張強生舉著自己的小探照燈，照著每個禁軍的臉，說︰“誰再他媽嚇人，看我打死他！”
他看到每個人臉上都是驚恐的表情——不像是裝出的。
那個聲音再次傳來︰“劉興朝稱帝了？”
張強生覺得有禁軍在他後面嚇人，就突然扭頭看，看誰在他背後嚇人。
人們更加害怕。
那個聲音再次傳來︰“問你呢。”
張強生又突然扭頭
他連續扭了幾次。
整個大廳只有張強生走來走去，在一百個嚇得哆哆嗦嗦的禁軍中間。
張強生說︰“有什麼好怕的！如果是真的，你害怕也沒用；如果是假的，有什麼可怕的？”
張強生用嘴叼著小探照燈，看著手里的《內廷書》。
他走到了一個書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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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強生打開那個書櫥，按下一個按鈕——“啪”的一下，一切都亮了，仿佛一個新世界。
他按下另一個按鈕，通風了。這個世界呼呼地刮風。
他按下另一個按鈕。這個世界吱呀吱呀地響著。他說︰“喂！喂！喂！”這個世界轟然作響︰“喂！喂！喂！”
他摘下防毒面具，把嘴靠近喇叭，說︰“好了！都摘了！”
人們摘下防毒面具，皺著眉、眯著眼，互相看著，仿佛新生。
張強生說︰“有人還活著。把他找出來！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找！”
一百多禁軍手握沖鋒槍，打開房門，出去了。
那個聲音繼續傳來︰“能不能把燈先關了？”
此時房間里只有幾個人，幾個人都皺著眉看著張強生。
張強生盯著書桌前輪椅上的尸體。尸體干枯，眼楮圓睜。
他說︰“你在說話？”
尸體懷里傀儡的嘴巴稍微變形︰“兩年沒見光了。”
幾個禁軍把沖鋒槍對準傀儡。
張強生看著那傀儡。他一下就明白了︰這個傀儡是橡膠傀儡，就像兩個皮球縫在一起。那人控制傀儡，就像控制自己的聲帶——和人用聲道講話的原理一模一樣。
張強生噗嗤一笑︰“我還以為誰，原來是個演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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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體的眼珠動了動！
幾個禁軍後退幾步，把沖鋒槍對著“尸體”的頭。
傀儡繼續張嘴︰“能不能把燈關了，我要瞎了。”
張強生說︰“心情真好，還關心自己瞎不瞎。”
他上前，從上往下撫摸那人的眼，給他閉上眼，然後脫下衣服，把他的頭蓋住了。
傀儡︰“謝謝。”
張強生︰“怎麼稱呼？”
傀儡︰“現在是什麼朝代？”
張強生︰“共治。”
傀儡︰“皇帝是誰？”
張強生︰“沒皇帝。錢照定是第一士族。”
傀儡︰“錢照定……是大明王爺朱照定嗎？”
張強生︰“你是誰？”
沉默了好久，傀儡說︰“忘了。”
張強生︰“除了你，精神病院還活著多少人？”
傀儡︰“我怎麼知道。”
張強生︰“院長活著嗎？”
傀儡︰“院長永遠活著。”
張強生笑著說︰“你就是。”
傀儡︰“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張強生低下頭，想了會兒。
他說︰“不知道。”
張強生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