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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我不想死 文 / 钨铭

    现在,我在病床上,最难受的是无法呼吸,而不是什么疼痛之类。栗子小说    m.lizi.tw

    从没让人注意过的最普通的呼吸,竟然让我无法忍受!它是双重的难受。第一,我几乎无法呼吸,胸口非常疼,似乎肚子里有只老鼠在撕咬。第二,氧气的缺少让我全身难受,感觉好像在深井中窒息一样。

    但我却完全动不了,犹如坠入梦魇。

    我多么想让这些破事赶紧过去,让它们仅仅存在于我的回忆中。

    我想起了以前我爹骂我的事。他骂我的时候,我总是想:“好了好了,他现在骂我,又不能永远骂我,未来就好了。我只要现在想些别的事情,不一会儿就到了未来。”

    我又想起了赵大壮打我的事。他打我的时候,我总是想:“好了好了,他现在打我,又不能永远打我,未来就好了。我只要现在想些别的事情,不一会儿就到了未来。”

    我会想,我要永远地离开这个破地方。然后我衣锦还乡,风风光光地对所有人炫耀。在我和赵星月的婚礼上,我们的孩子围着我们转……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这好像是我的梦。

    对,肯定是在做梦。我从回忆转移到了做梦。真是可笑。

    我看到墙壁在不停地动。很显然,墙不会动,只是它在我的眼中、在我的脑子中动。

    东方永德对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吧?”

    东方永德满身鲜血看着我。他脖子满是血,墙上、天花板流淌着血迹。他在我身边走着,发出刀子割肉的声响。

    东方永德就这样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如果他的眼睛很迷茫,那就是原来的东方永德,因为他很傻;如果他眼睛很清澈,那就是醒悟的东方永德——然而醒悟的东方永德还是东方永德吗?东方永德的名字、肉体、经历、回忆都不重要,他在我记忆里,只不过是“愚忠”的代言词,这才是他的本质。因此,一个眼睛明澈的东方永德根本不是东方永德。

    两个宫女、两个太监看着我,赵普民也看着我,东方永德也看着我。他们六个人,五个人是真的,一个人是假的。

    真是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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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赵普民:“你打麻药了?”

    赵普民说:“嗯,麻药、镇静剂、止疼药……有些是从四川走私的,有些是我照着书上制的。”

    我继续问:“我一直瞌睡,是你搞的?”

    赵普民:“对。药少了你就疼死,药多了你就会睡死。一天醒几个小时,刚好。小说站  www.xsz.tw

    我说:“我……有点幻视和幻听……”

    赵普民:“正常……你氧气和供血不足,再加上这药……这些都是正常的。”

    墙壁上又钻出一群人。

    赵普民说:“既然你知道这是环视和幻听,就不要理它们了。我不能让你永远睡着,这样你有可能醒不过来。我觉得你应该没问题,那么聪明,应该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那些人在冲着我笑。

    我也冲他们笑——我不想笑,但忍不住,就好像你看到别人打哈欠,你也忍不住打呵欠一样。

    赵普民说:“不要理它们,它们全是假的。你要清醒啊!有好多人不是病死的,是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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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我有个邻居,有天他放牛被牛顶了,临死的时候,他脑袋滚烫,说着胡话,说他看见了无数的鬼魂在墙壁上飞舞,有他的父亲母亲,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皇帝皇后,甚至还有牛头马面、天兵天将。

    有人说,假的,他在吓唬人;有人说,真的,因为世上真的有鬼魂。

    我说:“无所谓真假,因为你们一无所知。他的确看到了,因为这是他的幻视,他真心认为他看到了。在他的眼中,我们和那些鬼魂一样的真实。虽然事实上,鬼魂并不存在。那些不相信鬼魂存在的人,假如你们眼前突然出现了腾云驾雾的神,你们还相信鬼魂不存在吗?我敢说,如果我眼前出现了神,我也不信他,因为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觉,神并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就算神和你们一样的真实,有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味觉,我也否定他。但你们不会。”

    我现在说这些废话,意思是,我很早就不信鬼神,而现在更不信。现在,我看到了血淋淋的东方永德贴着我的脸,我看到干枯的赵无极站在我面前,我看到无数的鬼魂,别人杀的、我杀过的、我无意杀的,甚至还有地下世界的死人……但是我不承认他们。我闻到了鲜血的甜味,我听到了悲惨的呐喊,我滚烫的脸被他们冰冷的手摸着,即使这样,我也不承认他们的存在。

    我很骄傲,我就是不承认这个“现实”。

    花枝招展的赵星月一丝不挂,站在我的面前。我们的孩子站在她的身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大明皇帝朱照天胡须皆白,疑惑地看着我。皇后赵仪姝带着两个双胞胎皇子公主站在他身边,他们四人是如此地漂亮,如此地神性,一点不像凡人。

    东方永德满身鲜血看着我。

    赵无极对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栗子小说    m.lizi.tw

    ……

    对,我不承认他们。

    因为他们是假的。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眼见不一定为真,眼见不为真,眼见一定不为真。我们所看到的,只是极少的反射光线。一个人站在眼前,他发射、散射出无数个物质,其中的亿万分之一被我们的眼睛所接受,物质转化为信号,传入脑子,经过脑子的分类,经过别人的教育,一切都面目全非。“一个人站在我们眼前”,但是没人知道“一个人站在我们眼前”,因此没有什么“一个人站在我们眼前”。“世界是物质的”,但是没人知道“世界是物质的”,因此就没有“世界是物质的”。就好像村东的老婆子憧憬自己当了皇后,早上会吃什么——然而她永远当不上皇后。

    比如,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床边的东方永德。假如真的有东方永德,他的可见光传入我的眼睛,让眼睛给大脑一个信号——“东方永德来了”;假如东方永德是假的,而不知怎的,或许是药物或许是伤情,我的大脑里依然有一个信号——“东方永德来了”。信号都是一模一样的,那我怎么知道到底东方永德来不来我的床前?

    因此,必须要有逻辑。

    我杀了东方永德。在记忆中,我被迫杀了他。我割开他的喉咙,然后把他的尸体丢进皇家长安监狱。我还欺骗东方明月,假装找了好几个月的东方永德。

    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我见过蚯蚓被切成两半却长成两个蚯蚓,我见过鱼被冻着好几年依然活着,但是我从没见过死人可以复生。

    东方永德是人。

    东方永德已经死了。

    因此,我不可能看见东方永德站在我的床前。

    因此,站在我床前的东方永德必然是不存在的。

    我对站在我床前的东方永德说:“你并不存在!”

    果然,他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存在过。

    我得意地笑了,发出沙哑的笑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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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宫女吓了一跳。

    赵普民问我:“你在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

    宫女对他说:“要打针吗?”

    赵普民:“先等等!再打就有抗药性了!”

    我说:“很好,我很好。”

    赵普民说:“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别多想了。”

    我闭上眼睛。

    可笑,既然都说了是幻视、幻听,你闭上眼睛有什么用?你把眼睛挖掉,把耳膜捅掉,你依然能看到,能听到啊!

    我闭上眼睛,看着那些人在天空飞来飞去。

    我看见了赵大壮在飞来飞去,拉着他老婆和他孩子们。

    我回忆起了赵大壮的往事。

    那天,赵大壮打了我。冬夜,积雪,牛棚,赵星月,牛奶……赵大壮举起拳头,打在我头上。他骑在我身上打我。拳头像雨点已经打在我的后脑勺。赵星月的尖叫。

    我打了赵大壮。我翻身把他打倒,举起拳头把他打得头破流血。我拿起砖头,威胁他,如果他再找事,我就打死他。

    但是从逻辑上讲,我不可能打赵大壮的。因为他是兵户。说实话,就算他把我们全家杀了,他都不用负责。这在《大明皇家律法》中是明文规定的。

    我回忆起了赵大壮的往事。然而,这不是真的。我并没有回忆起赵大壮的往事。或者说,我回忆起赵大壮的虚假往事。

    狗剩儿好多次都对我爹说,说我总是自欺欺人,说我做白日梦,说我吹牛。我总是反驳。难道,他说的都是真的?难道我被赵大壮打了,事后却想象我打了赵大壮?

    狗剩儿好多次对我爹说,说我被大孩子打了,就总是去打小孩子。我总是反驳。尽管那些小孩子异口同声地说我打了他们。

    无名告诉我,说我杀了赵大壮,说我杀了全县两百万人。他说他听到我说梦话,在梦话里,我杀了赵大壮和所有我想杀的人。人在梦中会说谎吗?

    我知道我会变,但是后来,我不知道我会变——因为我变了。

    我改变了太多次,一切都已经不知所谓。

    我的记忆已经被篡改了,被我自己,或者被别人,或者是自愿的,或者是被迫的。——真是好玩的问题。如果我的记忆被我篡改,那么哪个我才是真的我?

    -

    -

    我决定用逻辑把这些清理掉。

    但是!

    但是!

    但是!

    逻辑?逻辑从何而来?逻辑就是记忆,逻辑就是现实。人们经历了无数事实,总结经验教训,从而形成逻辑。然而,然而,然而现在,我的记忆、我的事实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哪里还有什么逻辑!我用虚假记忆得到的虚假逻辑来验证过去的记忆是虚假的还是真实的?

    这简直就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嘛!

    也就说,这是个死循环!

    我永远不知道实情!

    人们永远不知道实情!

    一切都不是我的一切。

    我想起那些小孩子的爹娘找到我家里,对我爹说,说我打了他们。我哭着、跪着发誓,对天发誓,说我绝对没有打过他们。对,我真的认为,我绝对没有打过他们,当时。

    但是现在,我已经有些怀疑了。

    我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或许我从来就不认识我。

    东方永德又出现了。

    他看着我,一脸嘲笑。

    但是他从来没有过那个笑容。只有我照镜子的时候,我才能看到我那个笑容。“愚忠”的东方永德才是东方永德,奸诈的东方永德是不存在的。

    人们在空中飞舞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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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头好沉。

    我回忆着往事。

    我回忆着真事和假事。

    犹如新生。

    我的所有回忆都是真的。

    因为我决定它们都是真的。

    我被赵大壮打,因此我反手打了赵大壮。

    我觉得不爽,于是我就去打了小孩子。

    我觉得不应该打小孩子,于是我就把我打小孩子的事忘了。

    我天生就是个坏人。

    因为,坏人就是好人。

    因为,我就是我的一切。

    我来了洛阳,我来了长安,我进了皇宫,我经历了那么多皇帝。

    我是内廷总管,我和皇帝称兄道弟。

    他们想杀我,对我胸口开了这么多枪,但是爷还活着!

    而且我永远不会死!就算我死了,我也不承认!

    我就是唯一。

    我不会放弃的。

    我就是神。

    我就是天命。

    我就是那个中彩票的人。

    其实,这跟彩票是无法类比的。中了彩票的人不会继续中彩票,但我刚好投生成最聪明的人。我就永远是最聪明的人!我会干各种别人无法干的事情!我会永远进步下去。如果真要跟彩票类比,我就是那个永远中彩票的人!

    我就是我,真正的我、实质的我、永恒的我、信仰的我!

    我看着满天的鬼魂。

    可笑的幻象。

    虚假的概念。

    一群可怜虫。

    于是,一切幻影烟消云散了。正因为烟消云散,我才能说,它们是幻影。

    什么都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

    我为什么是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事实:我恰好是神。

    我们必须跳出原因,直接走向结果。因为结果已经诞生。结果最重要。

    因信得义。

    因义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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