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鸿思元年八月十五日,我们准备南下四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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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装甲车和装备都被侍死教没收了,连电报都没了。我对邓顺子说了这事,他一摊手:“当然是我们带你们去,你们自己去,我还不放心呢。”
于是我们挤上了五辆四川装甲车,挤得下饺子一样,热得跟蒸笼一样。
两天后抵达川长城。
几十米高的川长城是有史以来最坚固的长城,不但远超山海关长城和潼关长城,甚至看那些城墙,还有种皇宫城墙的感觉——说不定它们真的是同一批人修建呢。川长城不是在秦岭上修建的,而是修建在秦岭前的京畿平原上。它拔地而起,笔直地从东到西,就这样大咧咧地矗立着。即使最高的树木,也仅仅到它的脚下。从京畿这边望过去,四川就好像一个大园林,里面有山有水,有花有草,但你就只能远远望着。
虽然川长城一直封闭着,但私帮还是可以从两侧的山中爬上去的,只不过很费劲儿罢了。这种行为无论在四川还是内地都是死罪。也正是因为这两点原因,反而让私帮的利润更高。
但我们要进去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从大铁门进去。
守门的川军看了我们,一脸疑惑。我们这些人太高了,比四川人足足高一头,明显不是四川人嘛。但我们手里的证件又不像是假的——废话,这是邓顺子亲自给我们的,怎么会是假的?
他们拿起电话,给长安和成都打了半天电话。又是这种电话!我不由得想,将来我们也要发明这种玩意。其实很好发明的。从私帮手里买一部,只要钱足够多,私帮早晚会从四川搞到一部,而我们照着四川的电话“发明”我们的电话就行……那些人接完电话,冲我们挥挥手:“赶紧走!”
通过川长城后,一路满是高山、河流、悬崖、隧道和桥梁,到处是岗哨。我看到悬崖下的四川村庄,看到山间的梯田,一切就像梦里的仙境!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峨眉的茶叶运到内地,要加价几十倍了!
我们颠了两天,才走出山区,走进了传说中的四川盆地——或者说,四川平原,或者说,天府之国。
八月的四川经常下雨,天空永远是半晴半阴。我的意思是,这边的天空是薄薄的乌云,那边就是阳光透射。天空很是清澈,就连晚上也清澈得像白天一样,你甚至能看到月桂树在月亮下的影子;月桂树在微风下吹拂,影子也在地上晃动。
我们的装甲车在马路上行驶着。马路很宽,可以并行四车。中间是汽车道,两边是行人。马路两边是整齐的杨树,按照十米一棵的距离排向天边。树后是整齐的沟渠,里面的水清澈见底。
沟渠两边是一眼望不到的稻田。四川的水稻和江南的水稻是一样的,永生不死,而且一年收获六季。身穿一模一样黑色衣服的人们在稻田里面忙碌着,稻田口还有人在打着红色旗子给他们加油,甚至还有人吹吹唱唱的。
有时候马路有岔口,岔口就是乡间小路了。乡间小路就像小一号的马路,两旁有更小的杨树、沟渠。
偶尔可见村庄。那些村庄仿佛都是一样,而村庄的每一个房子、院子、树木都仿佛是一样的。房顶是红瓦,墙壁是青砖,院门是竹栅栏,甚至连狗都是肉乎乎的田园犬……
张康宁呆呆地望着这些,说:“如果四川人能把内地变得像他们这样好,那他们当皇帝,我也甘心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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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成都区到了。
大成都区跟大长安区差不多,都是几千万人口的首善之区。不同于长安,成都周围的几十个县其实都是卫城,是用来保卫成都的——这点跟燕京很像。
大成都区周围有一条很大的护城河,进入成都的主桥旁的河里有一棵极其巨大的大槐树。它有多大?大得就像一座小岛!那些川帮总是说什么“内地人都来自成都大槐树”,我还以为他们是矫情,没想到这是真的!它中间是七八米直径的主干,周围是无数的气生根,从上面垂下来。河里的鸳鸯在里面穿梭,树上的喜鹊在枝间跳跃。
一切完美地就像梦。
我们进入大成都区。
仿佛两个世界。我的意思是,成都和四川就是两个世界。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第一次去长安的情形。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大明帝京长安,感觉长安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奇迹。
现在,这种感觉重新出现了。成都的每一个幢房子都是一样的。我仔细看了下,真的是一样的。窗子、门子、瓷砖、地板都是一模一样的。房子中间是绿地和花园。绿地里每一棵草都是一样的。花园里的花姹紫嫣红,每一朵都在怒放,而地上没有一丝杂草。
街上非常整洁,地上没有一点垃圾和痰渍;不但整洁,简直是漂亮——街上没有一个广告字样,每家院里都有橄榄树和月桂树,门上都挂着漂亮的门帘,窗前还有吊兰花。
街上人不少,但只有一种感觉——安静,安静,还是安静。川流不息的成都城里,竟然没人说话!
人们只是默默地走去店铺里,默默地给店员钱——我自己看了下,不是钱,是一张白纸——然后再默默地回家。
张康宁说:“饿了,想去吃碗牛肉面……不知道四川收不收铜元、银元啊……应该收吧,至少那也是铜的、银的呢,再说,我还带着碎银子碎金子呢。”
他走进一家酒馆。
这家酒馆也没招牌,只是看到人们在里面吃着饭菜。
于是我们一群人都走了进去。
张康宁从兜里掏出几个银元:“嘿伙计,内地的银元收不收?”
酒馆的人们都有点紧张地看着我们。还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但这有什么可紧张的?虽然我们都带着枪,可是外面还有更多的川军带着枪巡逻啊。
很快,大批穿着蓝色制服、袖章写着“警察”二字的衙役来了。他们问我们是谁。我拿过邓顺子亲笔写的证明。上面写的是:“兹有大唐皇帝全权代表张无名前往成都总督府参与谈判事宜,请沿路各人给以照顾。四川远征军总司令邓顺子。”
那些“警察”有点紧张,互相说着什么,然后几个人出去了。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都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当我看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扭头不看我;可是我不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偷偷地看我。
有些食客明显是对我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他:“你要说什么?”
那些衙役说:“没什么,没什么。”他们冲人们摆出轰赶的手势,然后整个酒店都没人了。
这是什么情况?!张康宁有些紧张,他一直冲手下使眼色。
我说:“别乱搞!他们要害我们,早就害了,有必要到了成都才害我们?”
酒店没人了,但是街上聚集了大批的四川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都穿着同样白色的西服西裤,指着我们,私下说着什么。有些人对我们动动嘴,说着“哑语”——但我完全不懂啊?我冲他指了指耳朵,意思是:“大声点。”衙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那些人一哄而散。
真是怪异得要死!
此时,门口大批的车辆停下,一批人走了进来。这些人都是白色制服,腰里别着银色手枪,袖章上写着“督查”二字。
为首的说:“你们是内地的代表?唔,很好,总督一直等着你们呢!”
于是,这一百多人坐上了几十辆车,一直开到了成都中心区的四川总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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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被允许进入总督府外,他们全都被拦在外面了。张康宁一脸担心的神情,我握着他的手说:“没事的。”
他叹口气:“是啊,你有事了你也不知道,因此肯定没事的。”
我走进了总督府。
四川总督府的大概情形你可以想象一下:好像把长安皇宫压扁的样子。它有七八层,每层七八米,而每层不下几十万平米。周围有四座辅楼分别在四个角。每个辅楼比皇宫高一倍,上面有巨大的探照灯、大炮,甚至还停着直升机。我不禁恶意地想,整个总督府仿佛一个无头的大乌龟。
总府府的第一层是一间超级大的房间。我曾经以为皇宫的那些大殿才是最大的房间,但现在我明白了,一山还有一山高,四川总督府的房间比启夏殿、明德殿、盛唐殿要大上几十倍!这样说吧,我走进总督府,有种老鼠走进房间的感觉,总怕突然出来一个人一脚踩死我。
总府府的天花板有十米高,上面绘着各种图画。我仔细看了下,嗯,竟然是神教的画,上面有神创世纪、神之天启、君权神授……果然,人们都传说四川的“国教”是神教,今天看来,果然是真的——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就好像内地的“国教”是儒教,但你要以为统治者真心信儒教,那你就太傻了。
总督府里女仆的穿着竟然全是圣女的穿着!吓了我一跳!当我看到第一个“圣女”穿着白色的袍子端着茶叶走来是,吓得我站起来。然后我又看到后面又有四五个“圣女”过来了,她们之后还有四五个“圣子”也过来——此时我终于明白,人家仆役穿得就是这样的!真是见鬼!内地最尊贵的“圣女”竟然是四川的丫鬟!
我一边喝着上好的峨眉茶,一边摸着砰砰跳的心口,一边打量着大殿。
大殿最里面有个七八米高、几十米长的屏风,上面画着红色太阳照耀下的圣山群山,群山上有一只巨大的凤凰在云中飞舞,群山间还有一个绿油油的凯旋门——那就是传说中的“天启之门”了。
此时,从屏风后面鱼贯而出几十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他们一边说笑着一边朝大殿出口走去。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我,然后互相掩口说着什么。事实上我太显眼了,全身都是黄色的皇袍,而且金光闪闪,想不被看到都不行。这没办法,内廷皇官就要穿这种龙纹的衣服。我也跟朝廷说过这个问题,他们说这是几万年的传统,改不了的。
于是他们侧着头,盯着我走了过去。等他们要消失在大殿门口时,最后一个人停下来。他看了门口一眼,转身朝我走来。
此人一米六五上下,三十来岁,瘦小,面白无须,平头,颧骨很高。
他笑着问我:“大唐皇帝的使者?”
我点点头。
他问:“你叫……”
我说:“我叫什么无所谓。”
他继续笑着,看了一下四周。
我:“那你叫什么?”
“我不想说。”说完,他又打量了一下四周。
我:“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敞开说了。”
他说:“我猜,大唐皇帝派人来成都,说明你们已经顶不住了吧?”
我:“你说的很接近现实。”大概他以为四川和大唐相持两个月后,大唐这才认输了——而实际上,大唐连两天都坚持不下来。
他问:“你知道为什么大唐会输吗?”
我想了想,说:“你们的武器太厉害。”
他说:“不对。四川元老会和内地元老会是同等级别的,他们的知识是一样的——虽然都远远低于圣地,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差距。你们也有飞机也有坦克,甚至还有军舰潜艇,为什么打不过同样装备的四川?”
我再想了想,说:“内地太不团结,勾心斗角的。”
他说:“很接近事实真相了,但不全对。就算二十年前大明鼎盛时,你们也打不过四川。”
我笑了笑,望着外面。
外面安静得可怕。如果我在西长安皇宫一层的启夏殿里,我准会听到外面侍卫、侍女、群臣、平民的喧哗;如果我在东长安皇宫的围墙下,我就会听到皇宫外面成千上万人在吵吵嚷嚷的——而现在,成都街上走着成千上万的人,却没一个人说话。每个人走路,买卖东西,干活……等等,不说一句话。我又想起了进入四川看到的一切——而这一切仿佛静止的。
我说:“妈的,你们终于按照《元老书》中写的做了?亿万人就如一人?”
那人一笑,说:“嘿,你也知道这些?我是思想部副部长,这也是我们的任务。”
我冷笑一声。
那人说:“代价……这就是代价……”
他突然问我:“内地是怎样的?”
我说:“就那样。乱糟糟的。”
他说:“‘乱糟糟’在四川并不存在。我们的一切都是秩序的、都是计划的,都是分配的。以前是元老会分配,现在是总督府分配。我们分配一切,思想、身体、语言、职业、食物、房子、土地、婚姻、孩子……十八岁之前是考察期,十八岁到二十岁是培训期,二十岁后是职业期,永生不变。”
我:“如果人家不服呢?”
他说:“四川人都是自愿的。如果你觉得不自愿,那你肯定不是四川人;既然不是四川人,那就不应该留在四川的土地上。你以为我们的‘纯洁部’是吃干饭的?”
我:“纯洁部?你们真的按照《元老书》建立了啊!”
他说:“我一直很想出去看看你们‘乱糟糟’的样子。但可惜,哎,出不去。”
我说:“你会后悔的。内地之所以‘乱糟糟’,并不是它想‘乱糟糟’,事实上它巴不得像四川一样‘亿万人如一人’,它是没能力,因此才这样‘乱糟糟’的。事实上……”
我看了他一眼,说:“事实上,你们的方式还算合理呢。你知道内地什么样吗?我们的分配不是二十岁分配,而是出生时分配——或者说,出生前几百、几千、几万年就分配好了。你家是什么户,你就是什么户,万世不变。你知道我是什么户吗?我是屎户出身。”
他奇怪地看着我。
我说:“我为了跳出这个分配,就自阉进宫当了皇帝的皇官。这就是代价,这就是我的代价。代价!你懂吗?”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你们的事了,的确,那不科学。这点来说,我们四川还是比你们科学点。”
我冷笑:“‘科学’,哼,多么古老的词,我只在《元老书》中看过。这个东西和‘真理’一样。它的概念存在,然而事实上并不存在。你说它是科学,它就是科学?你说它是真理,它就是真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继续点着头,说:“神教说,最大的罪是傲慢。它又说,凡是说别人傲慢的人都傲慢。哈哈,这是个悖论,你懂不懂?这个循环无限递推,就会得到一个唯一的结论:只有神说别人傲慢,别人才是真的傲慢。但问题在于,我们其实是不信神的——唔,虽然我们四川的国教是神教。”
大殿安静了。整个几十万平米的大殿,除了我们两个,只有几十个大气不敢出的“圣女”“圣子”。
他继续说:“几十年前,四川比现在更加……怎么说的,更加这样。那时才是真正的‘亿万人如一人’。后来一个从圣地来的家伙,怎么说的,那个词,‘瞎搞’——根据意愿和事实的好坏,或许不该用这个词——总之,他改了好多。元老会变了,总督变了,人民变了,社会变了,好多都变了。但这又只是小小的改变,而不是大大的改变。你明白不明白?换汤不换药的改变才是真正的灾难!那次干涉之后,四川就乱了。一直乱,直到……两个月前,川军委员会逼宫杨秋进,杨秋进只得下令进攻大唐。”
我着急地说:“你再说仔细点……”
他说:“我今年刚三十岁,进入思想部也才十年,这些东西都是我暗地里打听到的,我也仅仅是知道这些而已。我只是四川排名一百名开外的、无足轻重的小官而已。”
我叹口气,说:“四川让我好失望。我曾经以为,你们是天堂。”
他说:“我也曾经以为,你们是天堂。”
四川是另一个内地,或者说,内地是另一个四川——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好”“坏”“主”“次”尽在不言中。
他伸开手,说:“我叫邓子辉。”
我也伸手:“我叫张无名。”
他大惊:“你叫无名?”
我:“嗯?咋啦?你认识我?”
他:“这……你最好不要叫这个名字。”
我:“为什么?”
他:“在四川,叫这个名字就是死罪。”
我:“为什么?”
他:“这是‘亵渎罪’。”
我:“亵渎谁?”
他:“亵渎神子。神子就叫无名。”
我:“妈的,我叫张无名,不叫无名。”
他:“那我们可不管,我们一年杀无数个‘无名’,不下几百个。”
我:“他们都要谋反?或者冒充神子?”
他:“不,他们随意起的名字。”
我:“那你杀人家?他们不知道这犯法吗?”
他:“我们四川的法律从不公布,这样民众才能真正地敬畏法律。”
我点点头:“《元老书》中统治的最高境界:自我统治。我明白了。”
……
我们正要说话,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邓子辉转身就走,两秒钟就消失在大殿里。
杨秋进带着几十个侍卫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