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望遠鏡中看著趙儀好。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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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使團一個接一個地過,然而就她待的使團是一直擁堵著的,因為人們都擠著看她。她坐在改裝的汽車里,上面是玻璃,估計是防彈玻璃。她身穿紅色裙子,背後披著黑色披風,看起來——有些怪異。她似笑非笑,就這樣待在車里。
我望著她,就像做夢——她來這里干什麼?
她從邯鄲逃往保定,從保定逃往燕京,又在燕京躲過李玉瑤的轟炸,現在,她為什麼又來長安?而且要重新進入皇宮?她現在對她姐姐的事是什麼看法?
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旁邊的人們議論著。
有人說︰“這女人是誰啊,這麼漂亮。”
有人說︰“這是河北的省旗,難道她是河北選的皇妃?”
有人說︰“趙正豹的人?”
有人說︰“哈哈,他也服軟了。”
有人說︰“我大唐真是厲害啊!”
……
果然,誰都不記得當年的皇後了。九年過去了,長安人換了幾遍。他們已經不再是十四年前圍觀趙儀姝大婚的長安人,也不是九年前看著散布于長安的皇帝、皇後肖像的長安人。現在長安人驚訝于趙儀好的美貌,正如當年長安人驚訝于趙儀姝的美貌——他們永遠這樣驚訝著。
只有我記得。
這麼多年來,很多次,我總是在想,皇後趙儀姝是怎麼死的?我是當事人——其實也不算,我只是推斷的——我似乎覺得她好像是自殺的,但是為什麼要帶上龍鳳胎?她有多大的怨恨?如果不是,那是誰殺的她?
皇後死時,我就在她樓下,距離不過幾十米,但真相永遠無人知曉了。有人說是李永福派人害死的,但是我很懷疑,第一李永福沒有必要趕盡殺絕,第二皇帝的近侍侍衛可是絕對忠于皇帝的,就連內廷都不能指揮他們一點兒。或許,真是自殺的?而且還帶上那兩個孩子?
你要知道,事情的每個細節都能決定這件事和這個人的性質,從而決定這個世界的性質;如果你知道了這個世界的性質,你就能掌控這個世界——然而人們不知道這個事的細節和真相,也就不知道世界的性質,更無法掌控這個世界。就好像你要去一個目的地,可是你卻不知道方向!你可以用你的意志力走上一天一夜,然而你卻不知道方向!對這件事而言,意志力就是反意志力!
很多次,我都想起小時候的那件事。那時,大概五歲吧,我記得有人對我爹娘我說︰“這孩子總是打人,你管管他。”我真不記得我打過人家——但我似乎真的打過人。第一,有好幾個小孩作證,說我打過。第二,那幾個被打的小孩似乎也沒理由騙人。第三,他們描述我打人的細節,最後,似乎我也有點印象——或許是沒有。栗子網
www.lizi.tw總之,爹回去就打了我一頓。後來,我總是想,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我打過人,那就證明我是壞人;如果我沒打,那就證明這個世界是壞世界——因為他們在侮辱好人啊。然而,我不知道,我真的全忘了,我不記得打過,也不記得沒打過。
還有一件事更讓我耿耿于懷。那天,我拿著娘給我的錢去打醋,但是錢在路上丟了。——我記得非常清楚,娘給了我一個銅元,我揣兜里,蹦蹦噠噠地去村西醋戶家了。等我到的時候,我一掏兜,錢沒了。娘知道後,就罵我把錢花了。娘從來不懷疑真相永遠掌握在她的手中,于是她罵我、打我、罰我;我從來都很 ,因此我就是不承認。那天的事真是災難。事後,我總是在想,錢在哪兒丟了?錢被誰撿去了?那段路有幾百米,沿途有幾十戶人家,誰撿了?我甚至把幾十戶人家都逛遍了,暗地里觀察他們的表情——似乎每個人都好像偷了我的錢。我越看越像,好像他們幾十戶人家都偷了我的錢。
哼,真相,“真相”是人類發明的可笑概念,就好像“神”一樣。這個詞存在,然而這個事物並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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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在皇宮的明德殿舉行歡迎筵席。士族的大小決定距離皇帝的遠近。省一級的最近,郡一級的比較遠,縣的就只能在牆角了。趙儀好作為河北省省里的人待在了離皇帝很近的位置——人們都看著她。
呂承志沖我招手,我走了上去。呂承志坐在了中原使團的位置上。他哥哥呂承景——他現在是中原省長,當然,這個省長就管著一個洛陽,而且洛陽還不是他說了算——在一旁對我揮手,然後指著坐在他旁邊的一個女孩說︰“這是我二女兒。”
那個女孩子對我微笑。
她就是呂承志的佷女,呂承景的嫡三女。沒辦法,他前兩個嫡女幾年前嫁人了,不然他肯定會把她們弄過來。那個女孩是個普通相貌的女孩,似乎連李玉秦都不如。呂承景好丑,但他已經使勁地努力了。他娶了一個漂亮的老婆,終于生下一個相貌普通的女兒。中原經常內亂,沒啥大士族,洛陽呂氏算不錯的啦。
呂承景說︰“還請大人在後宮多多照顧小女啊。”
其實,我現在都不在皇宮住了啊。
我說︰“沒問題的,一定的!”
我們一起坐著聊天,但眼楮都一直望著右排的河北使團。
呂承志說︰“真是見了鬼!嚇我一跳,我還以為皇後回來了!”
我點點頭︰“誰知道趙正豹在搞什麼鬼!”
呂承志︰“我敢打賭,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我點點頭,起身,走向河北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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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正豹自然不會來長安。栗子網
www.lizi.tw他派出了馬興才。這家伙當年和李永福一個級別的,現在八年過去了,他也老了。
馬興才坐在趙儀好的旁邊,跟她說笑著,就好像慈父對女兒說話;趙儀好坐在馬興才的旁邊,跟他說笑著,就好像乖乖女對父親說話。
馬興才首先站起來︰“哇,陳駒!好久不見!”
我也說︰“好久不見。”
我們兩個抱在一起,有種一笑泯千仇的感覺——然而我知道,我們兩個誰都知道這是扯淡。
我說︰“我真猜不到你們會來長安。”
馬興才說︰“儀好長大了,我帶她來長安。”
我︰“來長安干嘛?”
馬興才︰“看看能不能為國盡忠啊。”
我︰“為國盡忠?哈,趙正豹的意思?”
馬興才︰“每一個大唐臣民的意思。”
我看了一下旁邊的趙儀好。
趙儀好沖我一笑。她以為她能用這種媚笑攝住我的心,然而,我的心早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想起了當年皇帝在冰塊中開鑿皇後的恐怖景象。我如墜半空,就像做夢,就像紙人,就像鏡中,就像夢醒,就像鏡碎,就像燒紙。趙儀好的臉不停地分散又重組,一會兒完全認不出,一會兒看到趙儀好的臉,一會兒看到趙儀姝的臉。
我轉過臉去,望著台子上。那里是皇帝和兩個皇後的位置。按說皇後應該是母儀天下的樣子,但是樸晴虹顯然沒有這種度量,她怒氣沖沖,眼楮掃過每一個她的情敵。倒是李鴻思和東方明月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我對趙儀好說︰“家里怎麼樣?”
趙儀好︰“很好。”
我︰“嗯。這就好。”
趙儀好︰“母親也很好。”
我︰“是嗎?她……知道了嗎?”
趙儀好︰“她同意了。”
我︰“我是說……你父親的事。”
趙儀好︰“她知道了。因為我三哥現在是趙郡趙氏家主了。她很開心,覺得他有出息了。”
我︰“是嗎?”
我不該隨口問這個問題,因為趙儀好馬上低著頭,眼楮有些濕潤,輕輕地說︰“誰知道呢。”
我繼續望著皇帝皇後那邊。
皇帝肯定在思考如何掩飾他性傾向的事,皇後肯定在思考如何控制情敵的事,然而別人比他們想得更多。河北已經從遼東偷學了炸藥技術,目前甚至正在建造自己的海軍。據可靠情報,他們跟河海教勾結在了一起。趙正豹熬過了朱照天、朱鴻華、劉興朝、錢照定、朱照定,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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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筵席理論上是皇帝篩選皇妃,然而人人都知道,這只是走過場而已。皇帝不可能說︰“我不要這個女人。”這樣對皇帝、對大臣都是難堪的情景。
意外出現在朝會上。這次朝會,不知道為什麼,兩個皇後都在場了。一番無聊的繁瑣日常事務後,皇後樸晴虹似乎忍不住了,她沖皇帝說︰“那個女人,趙儀好,你知道她是誰嗎?”
大殿里瞬間安靜起來。
大殿里有幾百人,親眼見過趙儀姝的不到十幾個,但是看見她畫像的可能有幾十個。這幾十人肯定把這個信息告訴了所有人。因為,你看,整個大殿里沒有一個人露出驚訝的表情,這證明了每個人其實都知道這事。人人都知道,但是人人就是不說。
皇帝說︰“知道。”
樸晴虹︰“你準備怎麼辦?”
皇帝看著她,不說話。
樸晴虹︰“她是你姨媽!”
理論上是這樣的。恩,從理論上,草履蟲還是人類所有人的爺爺呢。
皇帝看著她,不說話。
樸晴虹加重聲音︰“這是亂倫!”
人類都是一個祖宗,從理論上講,每個人都在亂倫——或許除了我們這些純潔的太監。
皇帝一臉怒氣。皇帝決不能說出自己的想法,也不能直接下令。雖然他不是皇儲出身,但這點也是懂得。皇帝就是不說話。
但是底下的人都猜到了皇帝的意思。
張強生站出來說︰“不是血親,律法上不管。”
血親就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屬。李鴻思和趙儀好自然一點血緣關系都沒。
楊明陽也站出來︰“雖然律法上不管,但是于情于理都不可。”
王衛錢也站出來,沖著楊明陽說︰“既然你的律法沒用,那要你律法部何用,不然你辭職吧。”
楊明陽︰“你怎麼老和我作對?”
王衛錢︰“我就看不慣你這麼虛偽做作的樣子!”
楊明陽︰“你好大的膽子!”
王衛錢︰“你好大的架子!”
……
趙余央說︰“好了,別吵!別在皇帝面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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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事在以前,如果皇室不說話,那就是皇家祭祀的事了。
樸晴虹從人群找著,最後終于找到了——儒教副教主孟華建,皇家祭祀孔之孟的代表。如果當年是孔有禮在,他肯定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這門親事。然而現在是孔之孟說了算,他對內施行新儒教,也就是“尊皇尊幼”;對外一概不管,也不許外省摻和山東的事。
樸晴虹問孟華建︰“按照祖律,這門婚事不行吧!”
孟華建低著頭不說話。
樸晴虹大喊︰“說話啊!”
孟華建抬起頭︰“我得回去問問教主。”
樸晴虹︰“這有什麼可問的!這是亂倫!”
孟華建︰“時移世易,這事不好說啊!”
樸晴虹︰“什麼不好說!”
孟華建︰“我們儒教一向忠于皇帝!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樸晴虹一拍龍椅︰“這事辦不成!”
此時,馬興才走了上去,說︰“陛下,這真讓河北三億人民傷心啊。我們……”
樸晴虹︰“誰知道趙正豹安得什麼心!”
馬興才︰“我們河北一向忠心……一向反對逆賊!當初大明就剩幾個省,我們河北還忠心著呢!”
樸晴虹冷笑︰“哼,忠心!”
此時,鄭安民也說︰“這是河北對朝廷信任和忠心的表現,朝廷怎麼能辜負呢?”
安寧旭也說︰“是啊。”
下面一群大臣也七嘴八舌地說。
有人說︰“我看也沒問題。”
有人說︰“河北其實挺忠心的。”
有人說︰“河北從未稱帝過啊。”
有人說︰“趙正豹把自己親妹妹送過來,可見對皇帝的忠心。”
有人說︰“女孩挺漂亮的。”
……
是啊,他們不一定是為了自己,也不一定是為了皇帝,但他們都不希望朝廷里遼東獨大。
樸晴虹繼續摔打龍椅︰“後宮我說了算!她敢來皇宮試試!我打死她!”
樸晴虹怒氣沖沖地走了。
人們看著他。
樸全安趕緊上前,跪拜,說︰“陛下,皇後是女人心態,陛下千萬不要和女人一般見識啊。”
皇帝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龍椅上就剩下東方明月,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廢話!她知道皇帝的秘密,皇帝才不愛那個女人呢。事實上,皇帝就不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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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樸晴虹沖趙余央說︰“給我把那個女人趕出京畿!”
趙余央說︰“弄走好弄走。我帶著軍隊,禁軍也好、皇軍也好、遼東軍也好、部軍也好,我們把東長安的河北會館包圍,然後把趙儀好搶走,帶出潼關,扔在地上。這樣就把她趕走了。但是,之後咋辦?”
樸晴虹扔出一個茶杯︰“她休想進皇宮一步!”
于是,趙儀好就這樣住在了西長安的河北會館里。皇宮來了好多皇妃、貴人昭儀,然而趙儀好不在此列。朝廷沒有說她是皇妃,因此她現在就不是皇妃省份。
她就這樣一直住在西長安的河北會館里。
趙正豹怎麼想的?他姐姐慘死在皇宮,他還要把他妹妹送進來?
我覺得那就是個定時炸彈,河北送到長安的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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