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就是我的希望。栗子小说 m.lizi.tw我坚信,我的希望肯定能成为现实!”
人们望着我。
有人说:“这人是谁?”
有人说:“陈驹。”
有人说:“怎么没听过?什么来头?”
有人说:“内廷副总管……”
有人说:“这……一品官……好大……不要惹他……”
有人说:“他喝醉了?”
有人说:“不是……据说平时就这么疯……”
……
杨晨臣夸张地私下看看,冲着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说:“这是我的愿望!我真心祈祷祖宗、神灵,它们怎么会不不可能?”
郑安民指着我说:“你故意找事!”
我:“你才故意找事!我说得比你好,你妒忌我!”
郑安民:“好个屁!你说得都是瞎话!绝不可能的!”
我:“你说的不也是瞎话?怎么可能?”
杨晨臣说:“我恭祝大唐千秋万世,皇帝万岁,怎么不行?”
我说:“怎么可能行?哪有朝代不灭亡?!哪个皇帝不会死?皇帝也是人,他到了七十岁还不是要乖乖死掉,有个屁的万岁!”
所有人都窃窃私语。
……
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秀才吃掉他浓墨重彩的大字。他的黑色嘴唇鼓鼓的,腮帮子也鼓鼓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费劲地咽下去,一边用手拼命地从上到下捋着食管,一边屁颠屁颠地跑了。我正指着他大笑呢,爹的巴掌扇过我的左脸——仿佛我现在都能闻起他扇起的臭风。爹说:“我花钱请人家教你写字!你要想出人头地,就要苦练字!个性有个屁用!聪明有个屁用!”
我还是没能记住爹的教诲,我想。
妈的,人最痛苦的事是,刚发完酒疯,人醒了。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做两手准备。从战略上藐视它,从战术上重视它。虽然我们坚信皇帝能活一万岁,但是我们也要努力让皇帝活一万岁。比如我看到皇帝生病了,我肯定会着急地大喊:‘皇帝病了,这多危险,赶紧请御医。’但是你们会怎么做?难道你们能说:‘不用找御医,皇帝没病,因为皇帝是万岁啊!’你们敢不敢这样说?!皇帝病了,你敢不让他看御医不?”
我一个一个指着人们问下去。
所有人全都说:“不敢不敢。”
我说:“这就是我的意思嘛!我们希望皇帝永远万岁,大唐永远流传。”
于是每个人争先恐后地表态。
杨明阳说:“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管别人,该吃吃,该喝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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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破事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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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没有。
林立明显是喝醉了。他的脸红红的,好像发情的猴屁股。某些人类就是不能喝酒。他们身体缺少某种基因,因此不能制造出消化酒精的东西,自然无法消化酒精。与他的红脸相比,他的红眼睛更加吓人,简直就是白兔的眼睛——我更想用厉鬼的眼睛来形容——但是又没有“厉鬼”这种东西,我怎么能用“厉鬼的眼睛”来形容呢?或许,他们的气质很想像吧,那是一种散发着恐怖怨气的气质。
林立大喊一声:“我觉得,这位兄弟说的不错!你们太傲慢,你们不能接受现实,你们不能接受神选!”
人们疑惑地望着他。
林立说:“傲慢……傲慢……傲慢……傲慢就是你们的罪孽。因为傲慢,你们永远不能接受神令,你们永远不能赎罪!”
人们窃窃私语。
林立身旁的几个岭南手下想凑过去跟林立说话,被林立一把推开。
林立使劲儿睁开他的猩红眼珠,说:“有时候我会想,大唐和大明有什么区别?你们以为你们改个国号就能逃避天谴吗?你们知道什么是‘原罪’吗?”
原罪——从逻辑上讲,它毫无意义;从政治上讲,历代朝廷把这种思想称为“邪教思想”;从感情上讲,它让人苦恼;从传统上讲,这不是人们的传统。
他这话一说,大厅的人们吵了起来。
林立没有理他们,依然大声说着:“想想你们都干过些什么吧?你们以为,神会放过你们?就算我们不打,你们有好下场?”
他手下的人顾不得那么多了,几个人上去把林立拖走。林立还要挣扎,却被手下拖到一边去了。
假如是别人说这话,恐怕早就被灭族了;但他是林立,岭南林氏世子,岭南海军司令;大厅里这么多大官都没说什么——因此他倒没什么事。
于是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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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并没有。
不一会儿,林立屁颠屁颠地回来了,继续给人们敬酒。
醉酒有一点坏处: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你以为喝醉就可以让你说真话,然而你会一直说下去,真话成了各种不知所谓的话——因为人本身是掌握不了真理的,他的真话自然也不是真话。假如喝醉之后,人们除了能获得勇气,还能获得意识,让自己随时能够停止,那么喝醉该是多么好的事啊——然而并不行。
林立依然啰里啰嗦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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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祝愿大唐流传万世,祝愿吾皇万岁安康。”
林立说:“祝愿贵国流传万世,祝愿你皇万岁安康。”
人们脸色一变,但是不跟这种醉汉一般见识——或者说,不敢跟这个岭南一霸纠缠。
林立来到了我面前。
他左手拿着水晶杯,右手拿着一大瓶子香槟。北方人喜欢喝白酒和葡萄酒,南方人喜欢喝啤酒和香槟。香槟度数不大,但什么酒这样一瓶一瓶地喝也要喝醉啊!
林立说:“兄弟,我觉得你说得不错。没人能‘希望’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希望!”
我看着这个醉汉——虽然我也喝醉了,但是他喝得更醉。我估计朝他脸上猛扇一掌,他第二天都不会记得,因此我决定不跟他废话,因为我说什么,对他来说都是废话啊。
林立说:“你们大唐开国了,但是有什么用啊?早晚还不是要灭亡。”
我扭头四处看看。还好,没人理他。
林立说:“什么叫大唐?大明的牌子一摘,就改成了大唐?它们有什么区别?我爹这个大混蛋,当初天天跟你们大明较劲,可是你们换了个名字,他既然要效忠它了!可笑!可笑!当初我不同意岭南跟你们大明对抗,他说我不孝,现在我不同意岭南听令于你们大唐,他却说我不忠!哼,不只所谓的老家伙!”
我挠着头:“事物的名字和事物的本质本来就是不同的啊。”
林立说:“你觉得你们大唐以后的下场是怎样?”
我说:“我为什么觉得你一口一个‘你们大唐’好刺耳啊!”
林立:“难道你们不是大唐啊?”
我想了想,还真是。我说:“但你不是大唐吗”
林立:“我说我不是了吗?”
我回忆了一下,他还真没说他不是大唐,然而他也没说他是什么。我说:“那你是什么?”
林立:“我们是大郑啊!”
他这话说完,旁边偷听的人惊恐地望着他。
然而,现在,这并不是什么罪,因为皇帝发圣旨说,承认他们是大郑皇裔。
若在以前,不要说岭南人自称大郑人,就算他们岭南人自称岭南人,那也是谋大逆,因为岭南人必须自称“大明岭南人”。
这是真实而奇怪的事,以前的钦定大明皇家法律就是这样的扯淡。如果你说“我们京畿人”“我们中原人”“我们河北人”怎样怎样的,那就完全没事;但是你说“我们岭南人”“我们辽东人”怎样怎样,那就是谋大逆,要诛九族的。
然而更奇怪的是,以前的四十亿大明人对这种奇怪的律法完全不觉得奇怪,反而积极地举报,同仇敌忾地举报。
林立继续说:“你知道你们大唐……”
我听得好别扭啊!我说:“别用这个词好不……”
林立:“贵国……”
我说:“也别用这个词……”
林立:“那你让我用什么?”
我:“比如,你可以用内地称我们,用岭南称你们。”
林立:“内地?我们才是内地!我们把广州以北的人称为北佬。”
我:“是吗?真是奇怪,人们都以为自己是中心。我在中原生活了二十年。在我们中原,黄河以北都是北佬,长江以南都是南蛮,潼关以西都是西戎,中原以东都是东夷。我在京畿生活了八年,人们把关内人称为京畿人,把关外人称为乡巴佬。看来,每个人都是傲慢的。”
林立盯着我,说:“但你们才是最傲慢的!你们!”
我说:“难道我们不是同一种人?让我们放弃所谓的‘大唐’‘大明’‘内地’啥的概念。其实,我们都是汉人……等等,我不是忠于刘兴朝,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华人,华夏人,中国人……怎么样?求同存异嘛。”
林立瞪着他的红眼睛说:“我们岭南人才是汉人,才是华人,才是华夏人,才是中国人!”
我盯着他的红眼睛,说:“那我们是什么人?”
林立说:“你们不是说了吗?你们以前是大明人,现在是大唐人!”
我的头有点疼了。我说:“那你还说你是大郑人呢,你还说你是岭南人呢!”
林立大声说:“岭南人就是中国人、大郑人、汉人、华夏人,而你们,以前是大明人,现在是大唐人,懂了吗?”
我长大嘴巴:“你的逻辑好奇怪!”
林立:“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们是罪人!你们有原罪!你知道你们大明是怎么对付我们大郑的吗?!我把你们开除出华夏!”
我叹口气,说:“坦白说,我确实不知道当初大明是怎么对待大郑的。但我知道任何一个朝代是如何对付前朝余孽的,也知道大明是怎么对待大明臣民的,也知道各个朝代是如何对付各朝臣民的……但是,这有什么奇怪的……”
林立说:“这就是罪!你们犯罪了!”
我:“那是大明的罪好不,它早灭亡了。”
林立:“灭亡?改个名字就叫灭亡?大明的罪全部流在你们的血液里!”
我:“五百多年过去了,你累不累啊?你管这么多干什么?那时候天下人都没出生呢!连你都没出生呢!有个屁的罪!”
林立:“这就是罪,这就是原罪!我和你说过多少次!这就是原罪!祖先的罪,子孙就要承担!这就是原罪!”
我正要反驳,林立继续说:“大明始皇帝朱大元为了篡权,把天下忠良全都杀光了!大郑皇族就留下一个末代公主在岭南!你们每个人手上都蘸了血,我们岭南人每一个都和你们有血海深仇!”
趁着他停顿的时候,我赶紧说:“前朝和前前朝的恩怨,关现朝何事啊!”
林立:“罪人!罪人的后代是罪人吗?当然是!你们一出生就是!你们还没出生就是!这就是原罪!原罪就是,无论你承认不承认,无论你做还是不做,你都有罪。”
我的头有点疼。我说:“我看过《元老书》关于原罪的说法。他们口中的原罪似乎和你口中的原罪不太一样。你说原罪在于祖先的罪,而他们说原罪在于人本身。这样说吧,照你的说法,假如大明没有对大郑干那些事情,我们就没有原罪了,不是吗?如果假如大明没有对大郑干那些事情,我们就没有原罪了,那原罪这个概念还有什么意义吗?‘原’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有原因,那就不是‘原’了是吧?我觉得,似乎元老会的原罪概念比你的原罪概念好得多。坦白说,我觉得我们是有罪的;但我们有罪,不是因为大明对大郑干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们作为人类的无知和傲慢。我们无知,却以为无所不知。”
林立瞪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这很正常,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林立咽了一下吐沫,不理睬我的话,继续说着他的话,仿佛一个小孩子在诉说委屈;而且仿佛这个小孩子说过无数次,以至于成了他的习惯和信仰。他说:“坏人残杀好人,恶人残杀善人,不信者残杀信仰者,平民残杀贵族,流氓残杀良民,你们造成了你们的罪,你们过去受苦,将来更加受苦。”
我对他说:“你信教?你信什么教?”
林立看我一眼,说:“你知道有什么等待着有原罪的人?我告诉你吧,很久以前神就写在书上了——十灾会等待着你们!”
我:“你们岭南人有原罪吗?你们也要受灾吗?”
林立继续说:“第一灾,神子出;第二灾,大洪水;第三灾,大干旱;第四灾,蝗虫灾;第五灾,疾病灾;第六灾,牲畜死;第七灾,庄稼死;第八灾,孩童死;第九灾,万物死;第十灾,天启出。”
我:“我……觉得你好像……不太正常……”
林立没有理我,他呆呆地望着舞台。
此时,舞台的两个压轴节目出场了。第一个是女音咏唱,第二个是男音朗诵。
很久之后,可能在场的所有人都把它们忘了,但它们总是出现在我的耳边,似乎永远不能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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