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問那個女人︰“她病了嗎?她到底怎麼了啊?”
但她卻不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走在前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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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走到了二爺的地盤。一群女人圍著地上的一個人,張阿美倒在地上,她身上、地上滿是鮮血。
我上前抱著她。
她費力地抬起臉龐,望著我。她的臉色蒼白無色,嘴唇蒼白無色。她伸出手,蒼白無色的手上沾滿了暗紅的血液。她伸出右手,摸著我的臉龐。我聞到了咸咸的味道,甜甜的味道,我的臉黏糊糊的,她的手暖暖的。
我顫抖著︰“怎麼回事?怎麼鬧成這樣了?二爺干的?”
她搖搖頭,雪白的脖子顯得純潔而無辜︰“我自己干的。”
她指了指她的腹部。我這才注意到,那里插著兩根鐵筷子——我造的鐵筷子。
我伸出哆嗦地手去摸它們,她輕輕地推開我的手︰“沒用的。你弄出來,我死得更快。”
我對她說︰“怎麼回事?”
她笑了一下,細細的喉結聳動著,嘴角是白色的細小泡沫︰“哈。這可說來話長了。你好好地听听好嗎?等我死了,也不算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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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美,京畿省長安縣張氏第五女,大明照天六年出生于長安縣。
張氏一家十幾個孩子,她不是年長的,也不是年幼的,沒人注意她,因此總是到處玩耍,自由自在沒人管。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她有哥哥姐姐,也有弟弟妹妹,她跟他們到處玩耍,童年過得無憂無慮。
她有一條心愛的黑背狗,長得膘肥體壯。事實上她有好多條黑背,那些黑背長得都一樣,外人都分不清,不過她卻分得清清楚楚。
她笑著跟我說黑背們的區別,仿佛在回憶自己的孩子。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臂,她在輕輕地顫抖。
出生在大明照天年間的孩子是幸運的,因為這是歷史上少有的太平日子,而且如此之長,長得讓人以為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不過時間很快來到了鴻華年間。大明皇帝朱鴻華開始選秀了。
皇帝一口氣選了十萬宮女。這幾乎是之前每年選秀的十倍。尤其是京畿,更加嚴格。長安縣小士族的賄賂沒有一個成功的,大批的女孩被強行擄走。
張阿美當初也想逃,但沒逃得了。她想︰“入宮也不錯啊,說不定還能當皇妃呢!”
她最開始的時候,一直盼著皇帝寵幸她。但那是不可能的,里面有十萬名宮女,聰明漂亮的多得是。就算皇帝寵幸她,就算她生了孩子,那也是無關緊要的貴人,連皇妃都算不上。皇妃是看家庭的,她只是長安縣的小小士族,只能做一輩子宮女。
于是希望破滅的她開始渴望皇帝早死,這樣她就可以進尼姑廟當尼姑了。就算是尼姑,也比宮女強上百倍。栗子小說 m.lizi.tw
她的祈禱終于起作用了。
天下大亂。
不過亂得有些過分,開始是河北大亂,然後是中原大亂。皇帝大點兵,把能征的兵都征發了。她哥哥作為士族,本來可以不去的,但他還是去了,死在保定,連尸體都沒運回來。
後來天下更亂了,京畿也亂了,到處是匪幫和邪教,她的家庭很快破落,只能勉強維持。
最後,劉興朝叛亂,京畿全亂,她再也和她的家人聯系不到。直到現在,她也不知道她家人的下落。
長安皇宮被圍困,整整圍了七個月,沒電,食物也少,死人死得多了去了。她很幸運,沒死。
後來禁軍圍攻皇宮,甚至毒氣攻擊,她依然沒死。
改朝換代換皇帝了,新皇帝依然需要宮女,于是她開始服侍新皇帝。
有一天,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盤子。皇帝大怒。照例是會被凌遲的,不過當天皇帝的興致很高,決定把她扔進皇家長安監獄。
她從一千米高的地方摔下,依然沒有被摔死。
我正考慮要不要殺她的時候,李有富按照慣例把她送到了二爺手里。于是,她成了二爺的女人。
二爺非常殘忍。他殺人就像吃飯,殺女人也像吃飯。不過她很幸運,二爺很喜歡她,不但沒有殺她,反而決定讓她做五房,給他生孩子。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罵著二爺變態,卻不說他如何變態。
如果幾個月沒有懷孕,這些女人會被殺掉。她很幸運,她懷孕了。
但是她受夠了這種幸運。她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幸運反而是一種不幸。
她確定自己確實懷孕後,找出了一雙鐵筷子,一只筷子插進自己的腹部,殺死了自己的孩子;一只筷子插進了自己的肝髒,殺死了自己。
這就是張阿美的一生。一個普通女人的無人知曉的、沒有意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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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講著,微笑著,聲音慢慢地弱了下去。她回憶著自己的人生,仿佛正在重新經歷這一切。
她說︰
“我可以觸電死,我可以割脈死,我可以上吊死,無論怎樣,它們都非常容易。但我喜歡痛苦的感覺。我覺得,只有痛苦才是真實。你知道嗎?我現在感到無比的快樂和幸福。
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我甚至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我連自己孩子的命運都不能改變。我的人生已經完結,它已經敗壞得無可救藥,但我不會讓我的孩子活在這樣一個世界。所以,我用這支筷子把我的孩子殺了,然後用另一支筷子殺死了我,因為我殺了我的孩子。”
我抱著她。
她渾身輕顫,呼吸紊亂。
我不是個醫生,我救不了她。
她的生命氣息一點點地熄滅,她死在我的懷抱里。
死亡,是這個世界的一個選項,她選擇了這個答案,她完成了自己的人生答案。她本可以選擇別的選項,但是事情有變,她別無選擇。
她戰勝了這個世界。
她戰勝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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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一陣吵雜,二爺過來了。他冷笑著,摸著自己的禿頂,說︰“哈哈!我已經有兒子了!還需要你這賤人干什麼!來人,把賤人丟走,送進倉庫班。”
我的眼中充滿了血。
我望著牆壁,紅色的;我望著地面,紅色的;我望著房頂,紅色的;我望著電爐,紅色的;我望我的手,紅色的;我望著我的身體,紅色的;我望著圍觀的人群,紅色的;我望著二爺,紅色的;我望著周圍,連空氣都是紅色的,紅色的氣流,紅色的鬼魂。
我用紅色的手指著紅色的二爺︰“你要殺了你!我發誓!你要殺了你!”
二爺用小手指扣著鼻孔︰“小乖乖,去給你老大告狀去!哈哈。”
他撫摸了一下他的禿發,轉身走了。
人們看了看死去的張阿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爺,走了。
我抱著張阿美,抱了她好長時間。
沒有日,也沒有月,也沒有星星,也沒有雲彩,只有地下1000米深的幽邃黑暗,只有無盡的無意義的時間。
一個世界,能夠悲慘到什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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