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站
小說站 歡迎您!
小說站 > 歷史軍事 > 並不存在的世界

正文 第六章 東方永白 文 / 鎢銘

    趙大胖出現在我的面前,他對著我和我爹說︰“老爺們想拉屎了!你們兩個破屎戶在看什麼看!趕緊去打掃茅廁去,點上香,放上紙!老爺們要是不滿意了,我打斷你們的賤骨頭!”他攥緊他的肥手,舉在我們眼前。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我爹說︰“好的大少爺,我們馬上去。”我還想墨跡一下,爹一把把我拉走了。

    冬天的茅廁實在在難搞了!完全鏟不動!

    我的大腦快窒息了,一半是因為我遠遠地胡思亂想消耗著我本就不多的能量,一半就是這群人的大便實在太多太臭了!

    這群人到處亂拉,開始往坑里拉,坑里滿了就一點一點往外拉,最後幾十個蹲位的公廁滿了,這群人開始撅著各種屁股,白的黑的黃色,在零下二十度的中原大地上直接開拉了。

    但是那個京城來的士族顯然不能這麼干。

    趙三爺家的家奴和京城來的隨從開始罵罵咧咧了。

    “趙屎戶你在干什麼呢,快干啊,看什麼呢?管管你那傻兒子,腫著眼楮干什麼呢?一家子傻乎乎的,天生懶貨爛貨!喝!踢死你!擦屎的家伙你還不服氣?”這是趙大胖的聲音。

    “不要這麼說,人人都不容易!”京城來的士子說,聲音不怒自威。

    只見整個人群開始恭維起來,就像一群母雞圍著一只公雞。

    然後京城士子身邊的人把他圍起來,用一圍的大紅絲綢。這是我第一次見這麼高端大氣閃閃發亮的高級布料。

    他于是就在里面出恭。我猜他的動作一定非常優雅,即使是不雅的動作。我想爬上土牆頭去看,但是還有那麼多屁股等著我呢!

    -

    -

    我和我爹又忙了一上午,從早飯忙到晚飯。我們邊吃著午飯,邊抱怨。

    好吧,其實僅僅是我在抱怨,因為不抱怨會憋死我的。

    “爹,為什麼我們要這樣做?我們生下來就只能干挖糞的勾當。你看你,那麼干淨,衣服一絲不苟,家里收拾得妥妥當當,鍋碗瓢盆洗得干淨衛生,這就是天生管家的料啊。說不定你還能做縣太爺的貼身管家呢。”

    “你看你做的飯菜也那麼可口,比村上的伙夫戶做得還好吃,還干淨。我去過他家的攤上,那飯難吃的,那飯寒磣的,連你的刷鍋水都比他的好吃。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你看你還會寫字,會讀書看報,能說會道。你寫的春聯比村上的私塾老師甚至縣里的小學老師寫得都好,多少次街坊鄰居都寧可撕掉趙三爺發的春聯,也要貼咱們家的,那時候我真是揚眉吐氣啊!你看看你教出來的我,沒上多少學,居然中了鄉試,咱村都沒幾個啊!那些大戶家的傻小子都一個沒中。”

    “你紅白喜事都懂,風水也懂,大事也懂,整個村里都沒有比你強的,你甚至還會念經算卦。如果你說你出去闖蕩過,也沒人會不信。”

    “我為什麼也要走這條路子啊?我什麼不會?我根本就不是你說的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浪蕩子啊?我精通四書五經,我精通佔卜巫術,我會看小病,懂人情——雖然有時候會裝傻——我跟村里的人一點都不一樣。”

    “我為什麼要和你一樣?我為什麼要和這個沒人知道的村子的人一樣?”

    “冬天的時候,那麼冷,我晚上睡覺都凍得完全睡不著,被子冷得像冰塊一樣,等我剛把它暖熱乎的時候,天蒙蒙亮,你就讓我起來讀書。每次我邊看書邊看著枯枝上的寒雀,心想我如果是麻雀也就不用這麼用功了。直到天空大亮了才去和你一起干活。”

    “夏天的時候,夜晚多麼煩躁。多少次我靜不下心來,是你坐在我身邊,一邊看著我讀書一邊扇扇子。我听到外面的孩子在嬉鬧,我听到外面的大人在打牌,可是只有我們兩個在房間里做沒人知道的也完全沒用的事。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總是在想,在我不干事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你和我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我實在是不甘心啊!”

    -

    -

    “大牛啊!”爹終于說話了。他剛喝了劣質的高粱酒,那是用本來喂牲口的高粱自釀的劣質酒。不知道是酒,還是後面憋出的話,讓他身上紅紅的,臉也紅,眼楮也顯得紅腫起來。

    “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因為你是你,你不是其他人,所以你覺得你很新鮮,覺得你很特殊。其實啊,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而且,每個人和他以前的人也是一樣的。曾經我也像你一樣,甚至我爹也像我一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也像你一樣做過,瞎想過,但我還不是和他們一樣了!哎,那些我瞧不起的人,瞧不起我的人。”他繼續自言自語。

    “我以前滴酒不沾,煙也不吸,和你一樣。後來不還是成了酒鬼煙鬼。我以前誰也不關心,直到我......”爹開始顯得哽咽起來。

    我知道爹馬上要提娘了。空氣有點淒慘的味道。于是我轉移了話題︰

    “爹,我就要死也要斷開這個因緣啊!我就是要去做你想做而不敢做也沒做成的事啊!我不知道這事是對是錯,但是必須做了才知道!”

    我繼續鼓起勇氣說︰“讓我出去吧!我就不談什麼道德,什麼對錯,什麼孝不孝,什麼愛不愛的,我管不了的事不要讓我管,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負責!”

    爹一把握住我的手。我看到青筋都凸出來了。他抓疼我了,無論是被抓的手,還是我的心。

    我看到他沒有說話。他或許說服不了我,甚至他都說服不了他自己,但他還是抓住了他現在能抓住的東西,就像要淹死的人抓住了稻草,就像要被壓垮的驢子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

    -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詭異。假如沒有偶然,我就和我爹一樣,大概會用些小伎倆騙了狗不理,然後害她一輩子,生下一個像我一樣怪怪的獨苗,而那個獨苗也像我一樣怪……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麼詭異。我跳出了必然的命運,因為偶然地,外面那個人一直在听我們說話,以至于他都忘了去拉屎。他就是京城的那個士子,我們這個小世界的中心。

    他從頭到尾都在听我們的談話。

    下面的事情我想我終身都不會忘記。我的前二十年是一段,後面二十多年是另外一段。回想往昔,猶如夢里看花,鏡花水月。

    -

    -

    他走了進來,外面的僕人都站在外面,他們和我、和我爹一樣疑惑不解。

    他隨手拉過一個凳子和我們坐在一起。我看到那些僕人疑惑著皺眉。

    他居然喝了一碗酒,那麼干劣的酒。

    “我看你們爺倆能說會道的,外面的春聯和里面的賬單什麼的是你們自己寫的嗎?”他問。

    爹趕緊回答︰“是的老爺。小的拙作,不入法眼。”

    “哈。”他笑了,我看到他倒是絲毫沒有嘲笑之意,“你這拙作寫得比我好多了,我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過獎過獎。哦,豈敢,豈敢。”爹有點語無倫次了。

    “這位小弟呢?”他轉過頭來問我。

    我感到一陣心悸,就像我第一次看到狗不理的身體,就像我第一次自瀆一樣。我似乎看到命運的大門在徐徐地打開,似乎看到朝陽升起在遙遠的山崗。我靜了下心,開始用帝京的語氣,而不是用村里的鄉音說︰“小人自小跟隨家父學習,正書俗書無一不學,十二歲就中了童生,十四年就已經鄉試中了秀才,小的……”

    “哈哈。想不到今天撒個尿都遇到一個秀才,還是屎戶的秀才。”他又笑道。

    若是平時,我肯定會覺得受輕視而慍怒,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什麼感覺都沒,反而還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我馬上說︰“我爹也是秀才,他還給村里做過老師呢,可是最後被趙六爺打出去了,說屎戶不配做先生。”

    “哈哈哈哈。想不到小小村子還有這樣的事情。我今天來這兒,本來是跟東方榮來鄉下解悶的,沒想到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樂子啊。”他表情嚴肅起來,“我叫東方永白。”

    -

    -

    我早就猜到了,這是東方家的公子。東方士族是西涼第一士族,祖籍涼州,人稱涼州東方家或隴南東方家,反正半個西涼都是他們的。天下二十三省,西涼騎兵號稱第一。皇帝下令天下富戶遷到長安,于是東方家就從涼州遷到京城。即便是在京城,東方家也算得上是有名號的大士族。只有這種人才會讓趙三爺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討好。

    “東方世子。”我突然蹦出來這個詞。

    “哼。”他嘴里唾出這個詞,臉色陰沉。

    糟了,我心想,這人不是世子!人家家里子子孫孫眾多,哪像我一樣是個獨苗苗,這個不但不是世子,說不定還是庶出的,真是禍從口出啊。我似乎看到斑駁的大門要在斜陽下吱呀地合攏了。

    “東方永武是我大哥,我是他二弟東方永白。”他慢慢說,似乎在用鼻孔說話,“不過沒關系,反證皇儲啊,世子啊,能活到即位的也不多。你們看的書多,是不是?”

    -

    -

    這個問題很難。但我平時想得太多太雜,因此這個問題我居然想過!

    每本欽定史書都會說,說皇儲和世子總會繼承皇位和爵位,但每本欽定史書中的皇儲世子都是不一樣的。比如欽定史書說,當今皇帝叫朱照天,曾是先皇帝朱定福的皇儲,一直都是,恭恭敬敬,任勞任怨,終得大統。而我爹偷偷說,說他小時候的欽定史書說,皇儲一直叫朱照乾,當了幾天皇帝就被篡位所殺。他說這話的時候,總是小聲說,生怕隔牆有耳,這要傳出去,縣城城牆就多一個被扒皮的裝飾,村里也就臭氣燻天了。我也私下問過和爹歲數差不多的老頭子們,他們要麼不知,要麼就和朝廷一樣。

    西涼的破事更是一團亂麻。西涼在我們這種中原人看來只是蠻荒之地,但我還是多少听聞了一些野史。不但現在的東方家主不是世子出身,就連東方家也是不多年前才崛起為西涼第一士族的。

    我感到一種溺斃的感覺,我感到一種死刑犯最後一餐的感覺,我必須抓住改變我可悲命運的唯一機會。

    我說︰“世子和皇儲沒什麼了不起的。沒人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當今皇帝以前就不是皇儲,而你爹也不是世子出身。”

    我感到聲音好陌生,就像冰塊。

    東方永白盯著我的眼,一直盯著。

    -

    -

    漫長的一分鐘後,東方永白拍了拍我的肩膀,臉上是慣例般的笑,他問道︰“你叫什麼?”

    我說︰“小人叫趙大牛,我跟東方榮是一起玩大的好朋友。”

    他說︰“哦,趙大牛……他好像還真提起過你。”

    我說︰“我和東方榮都是那種不甘心在鄉下過一輩子的人。我一直想去一個大士族家里入士,但總是沒機會。我希望大人能給我一個機會。”

    他說︰“哈,這麼巧,我正是來中原找人才呢。我當然有這個權力,但是我很好奇,你給我一個什麼理由,讓我給你這個機會?”

    我盯著他的眼,說︰“因為我覺得我是個不甘心的人,也是有本領的人,而你也是一個有本領又不甘心的人,我對你是有用的,這還不夠嗎?”

    他盯著我的眼,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
(快捷鍵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快捷鍵 →)
全文閱讀 | 加入書架書簽 | 推薦本書 | 打開書架 | 返回書頁 | 返回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