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洞林因為鄭羲的關系,還算把檀羽當自己人,所以語重心長地道︰“為儀這做法不妥吧?就算你覺得我們是‘朋黨為奸’,也不必投向另一個陣營啊?那步六孤父子,難道是什麼好人嗎?”
他當然不知道黃龍就在旁邊,所以說話也完全沒有顧及黃龍的感受。栗子網
www.lizi.tw黃龍听到這話,自然是臉顯不悅神色,檀羽則連忙握住她手,示意她不要激動。
待穩定住黃龍,檀羽這才將眼神看向了場中的各色人等。這其中,有之前他回鄉時見到的眾多鄉老,也有一直在平城為官的各級政要。因為他在趙郡得月樓的表現,鄉老們已經將他當成是趙郡的代表,所以即使他這樣“忤逆”,許多人依然堅信他是有自己的道理的。但相反的,也有一些當時並不在場的官員,則對他產生了巨大的質疑。至于李靈,則臉色異常的平靜,也許因為他早知檀羽的能力非凡,也許是出于某種天然的信任,他並沒有像眾士紳那樣表現出憤慨。
檀羽則一如既往地沉著,既然來到這里,他當然有信心應付所有的問題。只見他神情肅穆,語氣鏗鏘地道︰“朝堂的爭斗,很多時候都需要必須的妥協。步六孤父子,以及他們身後的崔司徒,其勢力遍及天下。像我身邊的李欣兄,還有我的好友揚晚兄,都可算是步六孤父子一派。各位同鄉,你們覺得應該怎樣和他們對抗呢?”
“呃……”眾人听到他的質問,顯然都沒有確切的答案。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他們又何嘗不知道步六孤父子在朝中的影響力,何嘗不知這麼多年大家明爭暗斗,並沒有得到好的結果。
于是鄭洞林道︰“不瞞為儀,在你來之前,我們一直在討論這件事情。北朝鮮卑人本來是五胡中一個很有生氣的族群,然而自入主中原以來,被這中原的繁華遮迷了眼,早沒了當年的銳氣。這些年他們固步自封、老態龍鐘、千瘡百孔,很大程度上,正是和他們原本的幾大姓族之間的爭權奪位密不可分。這其中,又以步六孤姓和獨孤姓的爭斗最為激烈。前日里曾接到李融太守的來信,李太守建議我們采用為儀在南朝的辦法,將刑獄衙門分離開來,由民間組織清議,並選舉出適合的官員。這樣就可以有效地回避族群爭斗,也讓皇子間的爭斗降低其影響力。不知為儀以為,這個建議可好麼?”
誰知檀羽竟連連搖頭道︰“不好,很不好!”
眾人聞言,無不大奇。鄭洞林道︰“這個模式本是為儀在南朝時踐行的,而且現在看來,南朝的國力因此極大的提高,原本一直爭斗不休的劉義隆和劉義康也因此盡棄前嫌,這不是很好的一個制度嗎?為何為儀卻說不好?”
檀羽道︰“南橘北枳,任何制度都有其適用的範圍。栗子網
www.lizi.tw我在南朝時,之所以讓他們采取選舉的制度,是因為南朝畢竟是傳自魏晉,有選舉清議的傳統。其皇族爭斗則是從其立國開始就有的,而且很長時間,這種爭斗的局面都很難改變。北朝卻不同,北朝是鮮卑人立國,鮮卑人對朝政有著天然的主導權。而且北朝的制度並不固定,各部尚書都是任由皇帝喜好而隨意任用,沒有固定的職官和俸祿。如果在北朝也實行類似于南朝的制度,那麼很快的,某個鮮卑貴族就會將其它各部族全部壓垮,最終一家獨大、導致滅國。”
眾人听他說得確切,似乎很有道理,可又有些茫然,便不再有剛才質疑的神色,反而好奇他的結論是如何產生的。
檀羽一邊說,眼中一邊看著眾人。見眾人已被引導而不再顯出懷疑神色,他才微作一笑,續道︰“我們所有人都十分了解一件事情,那就是趨利避害,只有大家抱成一個團,才能達成最大的利益。所以就像我們趙郡李氏,在鮮卑人主導的體系中,卻形成了自己的一個固定派系。我相信,大家在這靈泉池的里坊聚會並沒有誰牽頭主導,而是大家共同的意願。其實就像任何一個官員,他到一個地方從政,都要首先拜山頭一樣,我們每個人都會選擇自己的群體加入,並自覺地服從其利益和領導。因此,如果某一個群體的力量超過了其它,那麼它就將越來越壯大、而難以被制衡,這顯然也就違背了選舉的初衷。”
他的學識能力,早已成為了普天下一等一的高手,加上前不久在崔綽那里學到的知識,此時的他早已遠超常人,所以說出的話,也就很容易地說服了在場的所有人。就听鄭洞林在旁順從地問道︰“那麼為儀以為,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檀羽道︰“天下有才之人甚眾,如何才能盡其所能、讓每個人都發揮自身的特長呢?我想,只有四個字可以做到︰廣開言路。這里涉及到兩個問題,第一,是要讓寒門子弟有上位的空間,第二,是要讓言論能夠迅速通達,並有人充分討論言論的好壞。所以,我們當然需要兼听則明,讓不同派系的人都能在朝廷中樞擁有自己的位置。很多時候,兩派雙方的誤會,都是源于缺乏溝通的緣故,只要溝通渠道順暢,哪怕有時候會吵得面紅耳赤,但最終的結果一定是最優的。這就是秦漢以來的‘廷議制度’,如若這個制度實行好了,必能使天下安定、萬民幸福。”
上一回,檀羽在拓跋燾面前犯顏直諫,正是在說下層的人才無法發揮自己的所長。那一番話,經過當時在場一些官員、隨扈之口,早已傳得平城盡人皆知。現在,檀羽就在這靈泉池,給出了他來解決這個問題的答案。
“廣開言路”,這是歷代明君都必須要走的一條路。只有下情上達,才能兼听則明。中原的百姓其實就這樣單純,很多的怨氣怒火,只要讓他說出來,自然便泄去了一大半。方今天下,亂由中生,看起來這個國家就像一個火藥桶,一點就著。所以司馬飛龍、荀萬秋等人正是利用了這樣的現狀,才能發動新北海幫作亂。而對于檀羽這樣的儒者來說,他的最高目標,正是將這些個戾氣消弭于無形。在他看來,“廷議制”,就是他能想到的唯一途徑了。
正如上一次在趙郡得月樓一樣,檀羽的演說深深地打動了他的這些同鄉,也終于改變了他們想要選舉制的初衷。
這時候,方听見旁邊李靈緩緩開言道︰“既然賢佷說得這般篤定,那我們依他就是了。我們大家一起扶吳王殿下上位,讓獨孤尼入殿中、步六孤麗封王,共保北朝的江山永固。我這就讓李璨他們回趙郡,組織我們趙郡人起兵,加入義軍行列,為以後吳王的南征之戰出力!”
李靈本是趙郡鄉飲酒禮的介賓,算得上是德高望眾。既然他都已經發話表態,周遭各個官員自然不會有異議,此事就這樣定了。
檀羽見自己的計劃終于得售,便向李靈躬身一禮,誠懇地道︰“小佷這一路走來,多有師伯和各位同門的幫忙,真是多謝師伯的幫助和理解。等吳王登位,我也會勸他盡快恢復諫議大夫的任命,廣納天下人才、听其意見。也希望各位鄉老們能鼎力支持這個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