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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章 小羊圈(16) 文 / 老舍 範亦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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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宣笑了笑,他說︰“那大概不一樣吧?據我看,因家庭之累或別的原因,逃不出北平,便須掙錢吃飯,這是沒法子的事。栗子網  www.lizi.tw不過,為掙錢吃飯而有計劃的,甘心的,給日本人磕頭,藍東陽和冠曉荷,和你,便不大容易說自己不是漢奸了。老二!听我的話,帶著弟妹逃走,作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我沒辦法,我不忍把祖父,父母都干撂在這里不管,而自己遠走高飛;可是我也決不從日本人手里討飯吃。可以教書,我便繼續教書;書不可以教了,我設法去找別的事;實在沒辦法,教我去賣落花生,我也甘心;我可就是不能給日本人作事!”

    瑞豐立起來,正了正馬褂,像要笑,又像要說話,而既沒笑,也沒說話的搭訕著,可又不是不驕傲的,走了出去。既不十分明白哥哥的話,又找不到什麼足以減少哥哥的妒意的辦法,他只好走出去,就手兒也表示出哥哥有哥哥的心思,弟弟有弟弟的辦法,誰也別干涉誰!

    二十二

    孫七正在一家小雜貨鋪里給店伙剃頭。門外有賣“號外”的。一個鼻子凍紅了的小兒向鋪內探探頭,純粹為作生意,而不為給敵人作宣傳,輕輕的問︰“看號外?掌櫃的!”

    “什麼事?”孫七問,剃刀不動地方的刮著。

    報童揉了揉鼻子︰“上海——”

    “上海怎樣?”

    “——撤退!”

    孫七的剃刀撒了手。刀子從店伙的肩頭滾到腿上,才落了地。幸虧店伙穿著棉襖棉褲,沒有受傷。

    小崔紅著倭瓜臉,程長順囔著鼻子,二人辯論得很激烈。長順說︰“盡管我們在上海打敗,南京可必能守住!只要南京能守半年,敵兵來一陣敗一陣,日本就算敗了!想想看,日本是那麼小的國,有多少人好來送死呢!”

    小崔十分滿意南京能守住,但是上海的敗退給他的打擊太大,他已不敢再樂觀了。

    六號的劉師傅差點兒和丁約翰打起來。在平日,他們倆只點點頭,不大過話;丁約翰以為自己是屬于英國府與耶穌的,所以看不起老劉;劉師傅曉得丁約翰是屬于英國府與耶穌的,所以更看不起他。今天,劉師傅決定不理會假洋人的傲慢,而想打听打听消息;他以為英國府的消息必然很多而可靠。他遞了個和氣,笑臉相迎的問︰

    “剛回來?怎麼樣啊?”

    “什麼怎樣?”丁約翰的臉刮得很光,背挺得很直,頗像個機械化的人似的。

    “上海!”劉師傅挪動了一下,擋住了丁約翰的去路;他的確為上海的事著急。

    “噢,上海呀!”約翰偷偷的一笑。“完啦!”說罷他似乎覺得已盡到責任,而想走開。栗子網  www.lizi.tw

    老劉可是又發了問︰“南京怎樣呢?”

    丁約翰皺了皺眉,不高興起來。“南京?我管南京的事干嗎?”他說的確是實話,他是屬于英國府的,管南京干嗎。

    老劉發了火。沖口而出的,他問︰“難道南京不是咱們的國都?難道你不是中國人?”

    丁約翰的臉沉了下來。他知道老劉的質問是等于叫他洋奴。他不怕被呼為洋奴,劉師傅——一個臭棚匠——可是沒有叫他的資格!“噢!我不是中國人,你是,又怎麼樣?我並沒有看見尊家打倒一個日本人呀!”

    老劉的臉馬上紅過了耳朵。丁約翰戳住了他的傷口。他有點武藝,有許多的愛國心與傲氣,可是並沒有去打日本人!他還不出話來了!

    丁約翰急忙走開。他知道在言語上佔了上風,而又躲開老劉的拳腳,才是完全勝利。

    劉師傅氣得什麼似的,可是沒追上前去︰丁約翰既不敢打架,何必緊緊的逼迫呢。

    小文揣著手,一動也不動的立在屋檐下。他嘴中叼著根香煙;煙灰結成個長穗,一點點的往胸前落。他正給太太計劃一個新腔。他沒注意丁劉二人為什麼吵嘴,正如同他沒注意上海戰事的誰勝誰敗。他專心一志的要給若霞創造個新腔兒。這新腔將使北平的戲園茶社與票房都起一些波動,給若霞招致更多的榮譽,也給他自己的臉上添增幾次微笑。他的心中沒有中國,也沒有日本。他只知道宇宙中須有美妙的琴音與婉轉的歌調。

    若霞有點傷風,沒敢起床。

    小文,在丁劉二人都走開之後,忽然靈機一動,他急忙走進屋去,拿起胡琴來。

    若霞雖然不大舒服,可是還極關心那個新腔。“怎樣?有了嗎?”她問。

    “先別打岔!快成了!”

    丁約翰拿著黃油,到冠宅去道喜。

    約翰,在英國府住慣了,曉得怎樣稱呼人。他一口一個“所長”,把大赤包叫得心中直發癢。

    曉荷見太太照舊喜歡約翰,便也拿出接待外賓的客氣與禮貌,倒好像約翰是國際聯盟派來的。見過禮以後,他開始以探听的口氣問︰

    “英國府那方面對上海戰事怎樣看呢?”

    “中國是不會勝的!”約翰極沉穩的,客觀的,像英國的貴族那麼冷靜高傲的回答。

    “噢,不會勝?”曉荷眯著眼問,為是把心中的快樂掩藏起一些去。

    丁約翰點了點頭。

    曉荷送給太太一個媚眼,表示︰“咱們放膽干吧,日本人不會一時半會兒離開北平!”

    “哼!他買了我,可賣了女兒!什麼玩藝兒!”桐芳低聲而激烈的說。栗子網  www.lizi.tw

    “我不能嫁那個人!不能!”高第哭喪著臉說。那個人就是李空山。大赤包的所長拿到手,李空山索要高第。

    “可是,光發愁沒用呀!得想主意!”桐芳自己也並沒想起主意,而只因為這樣一說才覺到“想”是比“說”重要著許多的。

    “我沒主意!”高第坦白的說。“前些天,我以為上海一打勝,像李空山那樣的玩藝兒就都得滾回天津去,所以我不慌不忙。現在,听說上海丟了,南京也守不住……”她用不著費力氣往下說了,桐芳會猜得出下面的話。

    桐芳是冠家里最正面的注意國事的人。她注意國事,因為她自居為東北人。她知道,只有中國強勝了,才能收復東北,而她自己也才能回到老家去。

    現在,听到高第的話,她驚異的悟出來︰“原來每個人的私事都和國家有關!是的,高第的婚事就和國家有關!”悟出這點道理來,她害了怕。假若南京不能取勝,而北平長久的被日本人佔著,高第就非被那個拿婦女當玩藝兒的李空山抓去不可!

    “高第!你得走!”桐芳放開膽子說。

    “走?”高第愣住了。平日,和媽媽或妹妹吵嘴的時節,她總覺得自己十分勇敢。現在,她覺得自己連一點兒膽子也沒有。

    “我可以跟你走!”桐芳看出來,高第沒有獨自逃走的膽量。

    二十三

    天很冷。一些灰白的雲遮住了陽光。水傾倒在地上,馬上便凍成了冰。麻雀藏在房檐下。

    廣播電台上的大氣球又驕傲的升起來,使全北平的人不敢仰視。“慶祝南京陷落!”北平人已失去他們自己的城,現在又失去了他們的國都!

    瑞豐同胖太太到冠宅去。冠先生與大赤包熱烈的歡迎他們。

    大赤包已就了職,這幾天正計劃著︰第一,怎樣聯絡地痞流氓們,因為妓女們是和他們有最密切關系的。

    第二,怎麼籠絡住李空山和藍東陽。她讓他們都看明白招弟是動不得的——她心里說︰招弟起碼得嫁個日本司令官!可是,她又知道高第不很听話,不肯隨著母親的心意去一箭雙雕的籠絡住兩個人。

    第三,她須展開兩項重要的工作︰一個是認真檢查,一個是認真愛護。前者是加緊的,狠毒的,檢查妓女;誰吃不消可以設法通融免檢——只要肯花錢。後者是使妓女們來認大赤包作干娘;彼此有了母女關系,感情上自然會格外親密;只要她們肯出一筆“認親費”,並且三節都來送禮。

    第四,是怎樣對付暗娼。戰爭與災難都產生暗娼。暗娼們為了生活,為了保留最後的一點廉恥,為了不吃官司,是沒法不出錢的;只憑這一筆收入,大赤包就可以發相當大的財。

    為實現這些工作計劃,大赤包累得常常用拳頭輕輕的捶胸口幾下。

    南京陷落!大赤包不必再拼命,再揪著心了。她從此可以從從容容的,穩穩當當的,作她的所長了。她將以“所長”為梯子,而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處去。她將成為北平的第一個女人——有自己的汽車,出入在東交民巷與北京飯店之間,戴著瓖有最大的鑽石的戒指,穿著足以改變全東亞婦女服裝式樣的衣帽裙鞋!

    她熱烈的歡迎瑞豐夫婦。她的歡迎詞是︰

    “咱們這可就一塊石頭落了地,可以放心的作事啦!南京不是一年半載可以得回來的,咱們痛痛快快的在北平多快活兩天兒吧!”然後,她對胖太太︰“祁二太太,你我得打成一氣,我要是北平婦女界中的第一號,你就必得是第二號。她說到這里,瑞豐打了岔︰

    “冠所長!原諒我插嘴!我這兩天正給她琢磨個好名字,好去印名片。你看,我是科長,她自然少不了交際,有印名片的必要!請給想一想,是祁美艷好,還是祁菊子好?”

    大赤包沒加思索,馬上決定了︰“菊子好!像日本名字!凡是帶日本味兒的都要時興起來!”

    在南京陷落的消息來到的那一天,錢先生正決定下床試著走幾步。身上的傷已差不多都平復了,他的臉上也長了一點肉,雖然嘴還癟癟著,腮上的坑兒可是小得多了。多日未刮臉,長起一部柔軟而黑潤的胡須,使他更像了詩人。他很不放心他的腿。兩腿腕時常腫起來,酸痛。這一天,他覺得精神特別的好,腿腕也沒發腫,所以決定下床試一試。正在這時,他听到四大媽的大棉鞋塌拉塌拉的響。

    “來啦?四大媽?”他極和氣的問。

    “來嘍!”四大媽在院中答應。“甭提啦,又跟那個老東西鬧了一肚子氣!”

    “都七十多了,還鬧什麼氣喲!”錢先生精神特別的好,故意找話說。

    “你看哪,”她還在窗外,不肯進來,大概為是教少奶奶也听得見,“他剛由外邊回來,就噘著大嘴,說什麼南京丟了,氣橫橫的不張羅吃,也不張羅喝!我又不是看守南京的,跟我發什麼脾氣呀,那個老不死的東西!”

    錢先生只听到“南京丟了”,就沒再往下听。光著襪底,他的腳踫著了地。他急于要立起來,好像听到南京陷落,他必須立起來似的。他的腳剛有一部分踫著地,他的腳腕就像一根折了的秫秸棍似的那麼一軟,他整個的摔倒在地上。這一下幾乎把他摔昏了過去。在冰涼的地上趴伏了好大半天,他才緩過氣來。這樣臥了許久許久,他才慢慢爬上床去,躺好。他的腳還疼,可是他相信只要慢慢的活動,他一定還能走路,因為他剛才已能站立了那麼一會兒。他閉上了眼。來往于他的心中的事只有兩件,南京陷落與他的腳疼。

    他開始從頭兒想。他應當快快的決定明天的計劃,但是好像成了習慣似的,他必須把過去的那件事再想一遍,心里才能覺得痛快,才能有條有理的去思想明天的事。

    他記得被捕的那天的光景。一閉眼,白巡長,冠曉荷,憲兵,太太,孟石,就都能照那天的地位站在他的眼前。跟著憲兵,他走到西單商場附近的一條胡同里。在胡同里的一條小死巷里,有個小門。他被帶進去。一個不小的院子,一排北房有十多間,像兵營,一排南房有七八間,像是馬棚改造的。院中是三合土砸的地,很平,像個小操場。剛一進門,他就听到有人在南屋里慘叫。他本走得滿頭大汗,一听見那慘叫,馬上全身都覺得一涼。他本能的立住了,像快走近屠場的牛羊似的那樣本能的感到危險。憲兵推了他一把,他再往前走。他橫了心,抬起頭來。“至多不過是一死!”他口中念道著。

    到盡東頭的一間北屋里,有個日本憲兵搜檢他的身上。檢查完,他又被帶到由東數第二間北屋去。在這里,一個會說中國話的日本人問他的姓名籍貫年歲職業等等,登記在卡片上。這是個,瘦硬的臉色青白的人。那個人又問︰“犯什麼罪?”

    他的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像平日對好友發笑似的,他很天真的笑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他的頭還沒有停住,那個瘦子就好像一條饑狼似的極快的立起來,極快的給了他一個嘴巴。他啐出一個牙來。瘦子,還立著,青白的臉上起了一層霜似的,又問一聲︰“犯什麼罪?”

    他的怒氣撐住了疼痛,很安詳的,傲慢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不知道!”

    又是一個嘴巴,打得他一歪身。他想高聲的叱責那個人,他想質問他有沒有打人的權,和憑什麼打人。可是他想起來,面前的是日本人。日本人要是有理性就不會來打中國。因此,他什麼也不願說;對一個禽獸,何必多費話呢。看了看襟上的血,他閉了閉眼,心里說︰“打吧!你打得碎我的臉,而打不碎我的心!”

    他一輩子作夢也沒夢到,自己會因為國事軍事而受刑;今天,受到這樣的對待,他感到極大的痛苦,可是在痛苦之中也感到忽然來到的光榮。他咬上了牙,準備忍受更多的痛苦,為是多得到一些光榮!

    手掌又打到他的臉上,而且是一連串十幾掌。他一聲不響,只想用身體的穩定不動作精神的抵抗。打人的微微的笑著,似乎是笑他的愚蠢。慢慢的,他的脖子沒有力氣;慢慢的,他的腿軟起來;他動了。左右開弓的嘴巴使他像一個不倒翁似的向兩邊擺動。打人的笑出了聲——打人不是他的職務,而是一種宗教的與教育的表現;他欣賞自己的能打,會打,肯打,與勝利。

    在燈光之中,他記得,他被塞進一輛大汽車里去。因為臉腫得很高,他已不易睜開眼。從眼皮的隙縫中,他看到車外的燈光,一串串的往後跑。他感到眩暈,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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