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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章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2) 文 / 曹雪芹 無名氏續 高鶚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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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里面盛著兩碗菜。栗子小說    m.lizi.tw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眾人先是發怔,後來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叫“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的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座位,拉著她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她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听使,又說道︰“這里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攮一個。”眾人方住了笑,听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得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捶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她的話了。”那劉姥姥正夸雞蛋小巧,要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嘗嘗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哪里夾得起來,滿碗里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嘆道︰“一兩銀子,也沒听見響聲兒就沒了。”眾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她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听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瓖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里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得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里有毒,俺們那些菜都成了砒霜了。哪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她如此有趣,吃得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過來與她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里。

    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閑話。這里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回別多心,才剛不過大家取樂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里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麼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罵人“為什麼不倒茶給姥姥吃。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劉姥姥忙道︰“剛才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坐下道下︰“你和我們吃了罷,省得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得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里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里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她早吃了飯了,不用給她。”鴛鴦道︰“她不吃了,喂你們的貓。”婆子听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她們都在這里一處吃,又找她作什麼。”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里,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她去。”鴛鴦听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回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

    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她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窯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牆上當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詞雲︰

    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

    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窯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錘。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玩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床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他一巴掌,罵道︰“下作黃子,沒干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得板兒哭起來,眾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窗往後院內看了一回,困說︰“這後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听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里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哪里听得見,這是咱們的那十來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是她們演習。何不叫她們進來演習。她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听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氈子。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听。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听得近。”眾人都說︰“那里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她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栗子網  www.lizi.tw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哪里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媽、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里鬧去。”

    說著,眾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甦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只棠木舫撐來,眾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只,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船頭上,也要撐船。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玩的,雖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麼!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船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並寶玉上了那只,隨後跟來。其余老嬤嬤散眾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閑了,天天逛,哪里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听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眾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有一個土定瓶,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里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她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她在家里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她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里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听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致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這閑心了。她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她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里,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會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里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幾,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之食。上面二榻四幾,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幾,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幾。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幾設于三層檻內,二層紗櫥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幾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瑯杯。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是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只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

    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眾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听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盅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我家去了。”眾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葉韻。錯了的罰一杯。”眾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眾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凹’。”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鐘馗腿。”說完,大家笑著喝彩。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游五岳’。”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ㄠ’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ㄠ’兩點明。”湘雲道︰“閑花落地听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ㄠ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櫻桃九點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餃出。”說完飲了一杯。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听了,回頭看著她。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眾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像。”迎春笑著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听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命說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一個,下便該劉姥姥。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閑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得這麼好听。少不得我也試一試。”眾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听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眾人哄堂笑了。賈母笑道︰“說得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眾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眾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ㄠ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卜一頭蒜。”眾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只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眾人大笑起來。只听外面亂嚷——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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