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份子錢
而雖說大興講究個姓氏宗族,可同時也講究個禮儀廉恥。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何況整件事的是非曲直,圍觀的眾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見陳五奶奶當街撒潑,陳氏族人多少都覺得有些丟臉。于是陳大奶奶、青山嫂子等人全都圍了過去,紛紛勸著她從地上起來。
五奶奶哪里肯依,人越是拉她,她就越是往地上躺,竟是鬧得更凶了。且那話里話外都在擠兌著陳氏族人認慫,竟由著一個外姓人欺負本家人什麼什麼……
雖說誰都知道那陳橋是因為什麼被打的,可五奶奶這麼說了,便是一向待人公正的青山嫂子都不好貿然開口替花掌櫃說話了——一個不好,不定她就得被五奶奶纏上,說她“吃里爬外”什麼的……
所以,眾人誰都沒接五奶奶的茬,只在那里苦勸著五奶奶起來。
這世間有那明理之人,自然就有那糊涂之人。陳大奶奶和青山嫂子她們不肯做那糊涂之人,自是有人願意跳出來顯示一下自己是更懂得“宗族親情”的。于是人群中一個三旬左右的婦人便跳了出來,幫腔著五奶奶指責著花姐道︰“花掌櫃也真是,都是鄉里鄉親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得把人打成這樣。人家陳橋兄弟不定就只是忘帶錢了,哪就能說他是存心要吃白食呢。”
中年漢子那麼一說,陳大奶奶立馬一臉同情地道︰“怪可憐見的。前兒板牙他爹還說,最近附近有好幾個村子里都丟了孩子呢。”
便有人附和道︰“是呢,我大姨他們莊子上丟的那個孩子,到今兒都還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的,這都七八天了。”
“哎呦,何止是你大姨他們莊子上,”又有人道,“就在前兒,隔壁橋頭鎮老羅員外家的兒子,就是那個老來子,也叫該死的拍花子給拍走了。羅老員外懸賞了五百兩銀子呢,到現在不也沒個消息!”
“叫我說,定然是這附近有伙人販子在流竄!”陳大拄著那門杠道。
立時有人嘲著他道︰“這還用你說?鎮公所門口可貼著告示呢,叫各家看緊了門戶,注意來往的陌生人!”
听著這最後一句,那中年漢子臉色變了變,轉向最先搭他話的陳大奶奶,諂笑道︰“大娘,您看,本文首發晉……江文學城。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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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小鎮上的百姓常常是這樣,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叫眾人議論上半天,且往往越是議論,越是離題萬里。被這漢子一提醒,眾人才從漸漸偏離的議論里回過神來。陳大奶奶看看他,嘆了口氣,回頭對雷寅雙背上的“三姐”道︰“三丫頭,就抬頭給人家看一眼吧,怎麼說也是為人父母的一顆心,體諒著些吧。”
“奶奶!”
雷寅雙立時沖著這軟耳根子的陳大奶奶叫了一聲。她正抓耳撓腮想不出應對之策時,忽然就听得人群後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憑什麼給他看?!他若是硬說這是他家孩子,那三姐還真成了他家孩子不成?!”
雷寅雙一回頭,便只見人群外叉胸站著個頗為彪悍的陌生婦人。
說她彪悍,是因為這婦人明明胸脯高聳,卻穿著件及膝的男子短袍。且她還跟個當兵的一樣,將兩條褲管用綁腿繩直打到小腿處。偏這一身男子裝束的婦人,頭上卻明晃晃地插了一頭的花簪珠鈿。
婦人看上去約近二十七八的年紀,眉目生得倒是挺俊秀,偏那行止動作中自帶著一份掩飾不住的痞氣。見雷寅雙瞪著眼向她看來,她沖著雷寅雙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細米白牙,然後又挑著半邊細長的眉,抖著那綁著綁腿的修長小腿,沖著中年漢子一抬下巴,道︰“你說這孩子是你家走丟的孩子,你有何證據?”又以大拇指一指鎮公所的方向,“鎮公所門口可貼著告示呢,叫鎮子上的人小心來往的陌生人。我說,你這小子是打哪兒來的?我瞧著可不像咱鎮子上的人啊!”
雷寅雙不由看著這婦人眨巴了一下眼。因為,不僅那中年漢子是鎮子上的陌生人,這婦人也是——至少她不認識。
要知道,從三歲起她就跟著父母在江河鎮上落了戶,鎮上幾乎沒有她不認識的人。
果然,鎮上的街坊們也不是個個都認識那個婦人的,便有人小聲議論著︰“這是誰啊?晉……江文學城……”
雜貨鋪的老板陳大和他娘一樣,是鎮子上的萬事通,便笑著給眾人介紹道︰“這位就是盤下鴨腳巷口那家老客棧的花掌櫃。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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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掌櫃像個男子般,沖著那些好奇看著她的眾人抱拳團團施了一禮,朗聲笑道︰“今兒我才剛帶著伙計們過來,還沒來得急跟各位街坊鄰居們打招呼呢,失禮了。”又道,“小店剛開張,還望各位鄉鄰多多照顧。開張頭一個月,酒水一律對折,還另送一樣下酒小菜。”
這花掌櫃話音落地,頓時叫街坊們喜笑顏開,紛紛過來跟她打著招呼。
中年漢子見了,不由又是一陣默默咬牙——得,又跑題了!
雷寅雙見狀則是一陣竊喜,忙貓著腰,背著那孩子就要開溜。
可那三個漢子一直都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呢,她這里才剛一動腳,那中年漢子便幾步跨過來,伸手就要去抓她背上的孩子。
雷寅雙趕緊往前一竄,再回頭時,則意外地發現,那中年漢子的手已經牢牢叫那個花掌櫃給一把擒住了。
“你做甚?!”那漢子甩開花掌櫃的手,沖她喝道。
“我還要問你做甚呢!”花掌櫃雙手抱胸攔在那漢子的面前,挑著細長的眉道︰“你這是防盜章,欺負咱鎮上沒人了還是怎的?大家伙兒可都站在這里呢,你就敢沖我們家小老虎動手,可見你不是什麼好東西!”
雷寅雙心里雖疑惑著那句“我們家小老虎”,嘴上卻接著那花掌櫃的話茬,不饒人地道︰“就是就是!你是誰啊,誰又認識你啊!憑什麼你說要看我三姐,我們就得給你看?那鎮公所可貼著告示呢,不定你就是那流竄的人販子!還說什麼你家孩子丟了,我看你是騙人的!真丟了孩子的人家,听著大伙兒都作證說三姐不是你家孩子,這會兒早哭著央求大家伙兒幫著找孩子了,哪個會像你這樣,都說了這不是你家孩子,還沒完沒了地纏著我。你們就不怕這當兒,人販子已經拐著你家孩子跑了?!啊!”
她忽作恍然狀,指著那漢子大叫道︰“我知道了!你們就是拍花子!什麼你們家走丟了孩子,都是借口!剛才要不是我在街上喊了一嗓子,把大伙兒都喊了出來,這會兒不定我跟三姐都已經被你們給拍走了!肯定是這樣的!現在你們看到你們沒法子脫身了,才硬說三姐是你們家丟了的孩子,想借著認錯了人開溜!”
她回頭對陳大等人道︰“大伯伯,大奶奶,可千萬別上他們的當!”
“對,”花掌櫃接著她的話道︰“怎麼看這幾個都不像是好人,大家伙兒小心了,可千萬別讓人拐子跑了!”
——得,直接把人給定性成“人拐子”了。
見原本已經放松警惕的街坊們重又握緊了手里的家伙,那中年漢子不愧是為首的,倒還能保持鎮定,可那兩個手下就有些不淡定了,臉上都露出了驚慌的神色。
小老虎雷寅雙一眼給看到了,便指著那兩個人大喊道︰“看,心虛了!”
她這麼一喊,那兩個手下更心虛了,下意識捏著拳頭拉出個隨時要出手的架式。
此時是天元八年,天下承平才不過八-九年的時間,民間好武之風仍盛。見這二人拉開身架,花掌櫃立時伸手將雷寅雙護在身後,叫了聲“小心”,又喝了聲︰“胖子!”
“在!”
隨著這悶雷似的一聲吼,雷寅雙只覺得眼前一花,再抬頭時,那花掌櫃的身後、她的眼前,竟多了一座頗具規模的肉山。
她看著那“肉山”眨了眨眼,“肉山”則回過頭來,沖她咧著張血盆大口笑了笑,便又回過頭去,對著那三個漢子示威地磕了磕手上的兩把菜刀。
而雷寅雙不知道的是,那一直把臉埋在她脖彎處的江葦青也被這突然跳出來的人給嚇了一跳。他本能抬頭,便看到了那個“肉山”的臉,然後他就愣住了——這“肉山”,可不就是前世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胖叔嘛!
只是,這時候的胖叔明顯還很年輕,且看起來比十年後似乎還要胖了兩圈都不止……
花掌櫃這里領著手下跟那三個漢子劍拔弩張地對峙著,出于守望相助,鎮上百姓們,立時也全都本能地向本鎮的新居民——且還是承諾酒水打對折,白送一道下酒菜的新居民——伸出了援手,一個個紛紛舉起手里的各色家伙,一邊呼喝著,一邊將那三個漢子團團圍了起來。
那為首的漢子見狀,不禁也有些心慌,拉著架式嚇唬著鎮上的百姓道︰“休要胡來!你們可知道我們是誰?!”
“管你是誰!”花掌櫃搶過胖子手上的一把菜刀,擼著衣袖道︰“想來我們鎮子上欺負人,你可是來錯地方了!想當年姑奶奶我……”她忽地一收口,揮著胳膊道︰“管你奶奶的是什麼人,對付你們這些人販子,寧錯過勿放過,先抓了見官再說!”說著,猱身便要上前。
那中年漢子趕緊大叫道︰“我們是鎮寧侯府的人!”
驀地,雷寅雙感覺到,她背上的孩子猛地抖了一抖。她側頭看向那孩子,便只見那孩子的一雙眼瞪得溜圓溜圓的,以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瞪著那漢子。
“怎麼了?”她輕聲問道。
那孩子眨巴了一下眼,忽地埋下頭,尋求安慰似的,再次將臉貼在她的脖彎處。
直到听到那漢子報出“鎮寧侯府”這四個字,江葦青才明白,原來當年他所謂的“淘氣離家被拐”,竟是另有內情。他記得很清楚,被拐後他就再三向拐子們說明他的身份,說家里一定會付贖金的,可當時那些人卻理都不理他。他一直以為是拐子們不信他的話,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那些人早知道他的身份……
童子外殼成人心的江葦青借著這少不更事的軀殼,貼著虎爺的脖頸尋求著慰藉時,九歲的雷寅雙卻是一點兒都沒有意識到,自個兒被人吃了回小豆腐。這會兒她正暗暗有些小感慨——
雷寅雙的爹娘就只生了她一個,且因她武力值爆表,以至于鎮上的孩子們多少都有些怕她。偏從小一起長大的三姐又是個冷性子的人;小靜又整天被她娘驅使著做東做西;板牙倒是閑著的,卻打小就是個淚包兒,叫雷寅雙不愛跟他玩在一處。因此,這竟是雷寅雙頭一次感覺到有人跟她如此親近,感覺到自己真變成了一個姐姐,在安慰、保護著她的弟弟……
倆孩子各在感慨時,只听那中年漢子又叫道︰“實話跟你們說了吧,那個孩子,”他指著被胖叔遮得嚴嚴實實的雷寅雙和江葦青,“他是我們侯府的世子。因他淘氣從家里跑出來了,我們一直在找這孩子。”又威脅著眾人道︰“你們最好趕緊把那孩子還給我們,不然等我們侯爺告到官府,便是把你們全當人販子抓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