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道理說,從梁府到潞城,只需三日。栗子網
www.lizi.tw然而車隊卻足足走了四天。每晚天一黑,就要選地方扎營,從帷幕到帳篷一應俱全,還要燃香祛蟲,點火造飯,簡直不像趕路,而是踏青郊游一般。虧得附近沒什麼匪患,否則這隊車馬被賊人搶個干淨,也不奇怪。
不過孫掾實在不好說什麼。士族子弟嘛,講究衣食住行的,簡直數不勝數。比起動不動就設幾十里步障的高門閥閱,這點派場,已經是相當儉省了。更別說人家還是真的有恙在身。
一路上,孫掾只見過梁豐幾面。雖然每次對方都溫雅有禮,但是那慘白的面色,濃重的藥味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消弭。面對這副讓人垂憐的病容,他哪里還敢催促趕路?而且深知自家太守的喜好,孫掾還真覺得,這位同僚怕是會成為太守面前的紅人,就更不會故意找些麻煩了。
就這麼一路慢吞吞的跋涉,終于來到了潞城。打著府君的旗號,車馬根本不會受到盤查,就這麼大大方方進入了太守府。
下來牛車,孫掾深深吸了口氣,這一路也夠折騰的,不過還好能夠復命。來到梁豐的牛車前,他笑著說道︰“梁錄事,隨我一起面見太守吧。”
“蓬頭垢面,不好見尊者。還請孫掾先去稟報,容在下收拾一二。”車廂里的答話聲顯得有些虛弱,不過頗為有禮,讓人不好拒絕。
孫掾啞然失笑︰“無妨,梁錄事自可慢慢更衣,府君寬宏,不會見怪。”
這種名聲在外的美人,在乎容貌也不奇怪,他又怎會拂了對方的請求呢?著人把車隊帶去安置客人的偏院,他率先拜見太守去了。
“主公,太守府的防備不弱,一路上設了三處哨崗,都是好手。”扶著梁峰走下了牛車,奕延低聲稟道。
“嗯,我看到了。斥候回來了嗎?”梁峰問道。
“回來了。<>白陘封關了。栗子小說 m.lizi.tw”
這些天之所以走得慢,就是要讓斥候先行。現在看來,局面果真不怎麼美好。太守府重兵把守,白陘關隘封閉,不用說,定然是大軍後路出了問題。看來這次入的虎穴,還真有只猛虎盤踞。
“回頭留意一下,看看太守府有沒有匈奴人。”半倚在奕延身上,梁峰踏進了房中。拖延出這一天時間也不是沒有代價的,車子走得慢,暈車的癥狀也就越發明顯。虧得有姜達的暈車藥頂著,否則他能不能站住還是一說。
“主公,你身體不適。不如明天再見那個太守?”看著身側人那副模樣,奕延心痛的厲害。反正見王汶那種高門子弟都能等第二日,讓太守等等應該也沒什麼關系。
“那怎麼行?取衣衫來,替我更衣。”在席上坐定,梁峰喘了口氣,命令道。
這可不是平常的口吻,經過幾天磨合,奕延的反應已經跟上來了,立刻低頭道︰“郎主要穿平日的縑絲袍嗎?”
“取那件卷雲紋錦袍好了。”不論穿黑還是穿白,都不太適合今日的場面。不如選一件俏色衣袍,更容易突出這張臉的特色。梁峰這幾天可沒白跟孫掾套話,至少他知道要見的太守是為標準的士人,而且對長相應該相當在乎。
奕延微微滯了一下,就低頭道︰“小的這就去取。”
不多時,洗漱用的水和衣服都取來了
。先仔細擦趕緊了手臉,梁峰便起身,讓奕延為他更衣。這是一件淡藍色衣衫,其上繡出淺淺雲紋,袖口和衣襟則是更深的卷雲紋路,袖子寬大,衣擺飄逸,看起來極為淡雅。
用這樣一件衣衫,一點點裹住了素白里衣,再用寬帶束住窄窄腰身,帶上加玉鉤,掛囊,服雜佩。玉佩琳瑯,觸之鏘鏘。
一席衣衫,就遮去病容,讓那無雙容色又柔美幾分。<>梁峰展袖一笑︰“這顏色,可還妥當?”
奕延頭垂的極低︰“郎主穿什麼都好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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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夸獎跟沒說差不多。不過梁峰也不指望這小子的審美,笑笑便跪坐在了地上。奕延趕忙上前一步,拿起玉梳,輕輕挽起了那頭烏發。他的手指雖然粗糙生繭,但是動作極為靈活,幾下就盤起了那頭青絲,絲毫沒有扯痛半點。
發髻盤好, 巾包裹,再著小冠。冠上插的橫笄為劍型,長而銳,顯得頭冠越發的輕小,別有一番味道。
“手藝倒是不錯。”梁峰滿意頷首,伸出了一只手臂。奕延微微躬身,扶著那只細弱手腕,幫他站了起來。
早已入秋,天氣並不很熱,但是奕延的手燙的幾乎出汗,比起自己的溫度,掌中那只手就更像是玉雕一般,冰清可人。
然而並沒停留太久,梁峰已經抽回了手,徑自向外走去。奕延怔忪片刻,舉步緊緊跟了上去。
※
“那個梁子熙,果然如傳聞一般嗎?”嚴籍已經見到了孫掾,首先確認的,自然是這個。
“確如傳聞!”孫掾立刻點頭,“非但姿容過人,而且溫雅有禮,風致翩翩。”
“難怪能得太原王氏賞識。”嚴籍不由嘆道。就算太原王氏是站在司馬騰這邊的,他要承認,人家的眼光高絕,並非什麼俗人都能入目的。
“不過為何不先來見我?”想到這里,嚴籍不由皺了皺眉。
“梁錄事身體孱弱,怕是病容不雅,才要更衣修容。”
這話听起來就順耳多了。嚴籍點了點頭,表示可以接受。<>一旁李朗看在眼里,不由更加恨的牙癢。這個梁子熙,每到面見貴人的時候,就使盡心機!他以為這些伎倆到哪兒都能派上用場嗎?哼!這次奪城可是事關生死,怕是那張俊臉,也不頂用了!
然而比預料的時間還短,只是還未到半個時辰,下人便來通稟梁錄事求見。嚴籍立刻精神一振︰“招他進來。”
隨著傳訊,一襲淺淡麗色,飄入眼簾。嚴籍不由微微張嘴,坐直了身形。只見來人著一身月白錦袍,雲紋舒展,衣袍博大,步態輕飄簡直若駕雲而至。寬帶勒出縴腰,盈盈不堪一握,雜佩叮當作響,宛若翠鳥輕鳴。然而一切,都不若那張臉,來得讓人神魂顛倒。
這便是那個名滿晉陽的梁子熙了!啊呀,真是無愧其名啊!
就算有孫掾提醒,嚴籍還是險險失態。這樣標致的美人,就連鄴城中都不多見啊!
嚴籍看的出神,李朗卻恨得只想咬牙。怎麼這個梁子熙比之前雅集還要出色了?他原本不是只有一張臉能看嗎?這身姿形態,是怎麼變出來的?
!
不行,要先下手了!
李朗也不顧失儀,上前一步道︰“大兄,這位便是現今的上黨郡守,嚴府君。”
沒錯,他姓嚴。就算再閉塞,也該知道原本的太守姓江才是。
看著面前不到四旬的男子,和站在他身旁,面容都有些扭曲了的李朗。梁峰哪還能猜不出這郡府發生了什麼。
容色絲毫未變,他微微躬身道︰“敢問嚴府君,可是成都王派來上黨的?”
嚴籍悚然一驚,抬頭瞪向孫掾。對方連連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說漏過。心中不由大奇,嚴籍問道︰“你怎知此事?”
“並不難猜。”梁峰微微一笑,“若非成都王入上黨,下官怕是不會應闢。”
“什麼?難不成你跟東贏公有什麼宿怨?”嚴籍立刻興奮了起來,開口問道。
“並無宿怨,只是這天下,當歸皇太弟才是。”梁峰侃侃而答。
沒想他真是來投靠自己的,嚴籍簡直興奮極了,連連道︰“未曾想上黨還有如此英杰,子熙快來,與我詳談一二。”
梁峰一笑,也不推拒,上前坐在了嚴籍身旁,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的談笑起來。
李朗傻愣愣站在一旁,根本就沒反應過來。這人是怎麼知道他們是成都王派來的?又怎麼會想投靠成都王?這時還談何陷害?簡直是親手把對方送上了高位!腦中一陣暈眩,李朗只想就這麼昏過去才好。
嚴籍心中想的卻跟李朗截然相反。他說的每一句話,那俊美青年都會微笑頷首,偶爾還會附和兩句,中正癢處。不小就讓人神魂顛倒,更何況如此模樣?只是片刻,嚴籍都快忘了身旁這些俗人,眼中只剩下這麼個讓人心跳的尤物。
然而只說了不多時,那人柳眉一顰,抬手微微掩口,咳了一聲。這下,嚴籍才反應過來︰“子熙可是旅途勞頓?怪我試了禮數,勞你傾談。”
梁峰放下手,搖頭道︰“都是下官體弱。當初在仲明府中服散出了問題,才落下病根,怪不得府君。”
在李朗家落下病來?嚴籍目光一橫,瞪向身旁的李朗。這樣一個妙人,你還頻頻在我耳邊進惡語?!難不成是嫉妒此子才華?
被這麼一瞪,李朗渾身都僵了。不過好在嚴籍只是瞪了他一眼,就轉過頭,柔聲安慰道︰“既然如此,自當好好養身。子熙無需介懷,明日我再在府中設宴,為你洗塵吧。”
梁峰微微俯身,以示謝意,旋即便起身告退。可能是身體太過虛弱,快要走到門口時,他腳下竟然微微一晃,還沒等嚴籍反應過來,一旁邊伸出了一只手,穩穩扶住了對方。
嚴籍這才發現,梁豐身旁還站著一個人。穿著僕從衣衫,身材高大英挺,明明該十分醒目,卻到這時才被人發現。那個僕從也沒有看身旁任何人,只是謙卑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扶著身旁的主人。身體微傾,似乎向為對方多獻出一點力氣。
只是一閃,兩道身影就走出了門去。嚴籍眨了眨眼楮,心中突然涌起一點騏驥,他招過孫掾,附耳問道︰“梁郎,沒有帶隨身婢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