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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也是高門出身,王汶只是思索片刻,就厭惡的皺起眉,開口道︰“梁郎近日住在你府上?”
李朗嘴唇哆嗦了一下︰“是……”
“他為何會錯過雅集?”
“小人,小人害怕他思慮過度,傷了身體……”
李朗結結巴巴的想要辯解,王汶已經一抬如意,止住了他的話頭︰“那個燕生因何而死?”
“偷……偷盜家主的寒食散,他,他是梁家的僕役!”李朗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樣,突然叫道,“他,他是被梁子熙杖責的……”
“住口!”王汶輕喝一聲,音量不大,卻險些讓李朗癱倒在地。看著對方這麼副不堪模樣,王汶眼中的厭惡之色更加濃重,沖身邊僕役揮了揮手︰“污了我的雅集,拖下去。”
“中正!中正饒了我……”沒想到會被趕出雅集,猝不及防,李朗失態的哭叫起來。然而王家僕役可不會讓這人掃了家主雅興,干脆利落的把人叉出了溯水亭。
明明身為表親,品性竟然相差懸殊。說不定梁子熙的病,也跟李府脫不開關系。王汶用如意敲了敲掌心,輕嘆一聲。若那人肯參加雅集,少不得也要濯他個“灼然二品”。可惜他根本無心于此。也是,那樣的人物,又怎麼會被名利所動。罷了,還是托人探問一下,看能不能幫他留住亭侯的封邑吧。只盼姜太醫能夠盡早趕到梁府……
見識了如此驚艷人物,其他人就更像污濁魚目了。王汶厭倦的看了眼剩下那些士族子弟,哼了一聲,心不在焉的繼續考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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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看著自家郎君腳步虛浮的從台階上走了下來,綠竹驚呼一聲,沖了過去,一把扶住了梁峰的手臂。栗子小說 m.lizi.tw
“放心,我還好。”梁峰的脊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重病過後,他身體實在虛的要命,強撐著上下了百來個台階,還要保證站軍姿一樣的筆挺身形,早就耗光了體力。不過身邊這小姑娘可經不住壓,踉踉蹌蹌的又撐了幾步,他才在阿良的幫助下,爬上了車廂。當竹簾落下時,那股憋著的勁兒徹底泄了,他倒頭仰躺在柔軟的錦被上。
看來裝逼的效果,比想象的還要好些。連指尖都抬不起來,梁峰躺在那里費力的喘息著,任小丫鬟給他寬衣拭汗。從王汶的表現看,這次他還真是走對了棋。
魏晉是個講究“隱世”的朝代,不論是竹林暢游還是歸隱南山,在這個時代想當名士,先決條件就是遠離官場和那些“污濁”的政務。甭管是被逼無奈沒法當官,還是真心不想當官,一旦表露出這個傾向,逼格立刻就會飆升,可謂是不二法門。而《世說新語》中大半故事都只有一個核心思想,“有才,任性!”
所以面對這個時代的達官貴人,特別是以名士自居的高門勛貴,恃才放曠是個百試不爽的妙招。只要他表現出對于考評全無興趣,病的快要死了還專門跑去辭行,就已經夠得上灑脫不羈。而那段《金剛經》,更是得知王汶喜愛佛理後,專門看人下的菜。
梁峰其實並不懂佛理,對這些更是全無興趣。熟悉《金剛經》完全是因為小時候老爺子逼著練習毛筆字時,選了柳體。《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柳公權字帖中極為重要的一貼,他翻來覆去寫了不知多少遍,自然熟悉,更清楚其中精華所在。“如夢幻泡影”一句,直指四句偈核心,把“空身”、“空心”、“空性”、“空法”說到了極致。
而《金剛經》全文譯本,要到後秦時期才會出現。現在才西晉,差著百八十年呢。拿那部後世最為流行的經典佛經做幌子,對于王汶的吸引力自然不言而喻。小說站
www.xsz.tw一上來就先聲奪人,又有充足的後手鋪墊,他在眾人眼中的形象自然也就立體了起來。至于最後專門對李朗說的那句話……呵呵,只要王汶不是太笨,李朗就有好果子吃了。
溫熱的毛巾輕輕拂過頸邊,綠竹看著自家郎君嘴角浮起的淡淡笑意,終于忍不住問道︰“郎君,錯過了雅集真的沒關系嗎?下次考評可就要三年以後了啊……”
“沒關系。”梁峰答得干脆。
雖然不清楚那幾位司馬家的親王打到了何種地步,但是西晉亡國是肯定的。最多幾年時間,洛陽城破,數萬衣冠南渡。這麼個節骨眼,撈個清流起家官又有什麼用處?能讓你多活兩天嗎?所以梁峰根本就不在乎什麼雅集,對那些故作姿態的門閥子弟更是毫無興趣。如果真被困在了這個時代,他寧願活的自由自在。
終于從繁瑣的外袍中掙脫,梁峰倦怠的舒了口氣,把自己裹進了錦被里︰“我要休息一下,記得多熬些豆粥,等到回府,就有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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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麼?王中正把你趕出了雅集?!”梁淑看著一身狼狽,連琴都丟了的兒子,腦袋里一陣眩暈,險些坐在了地上。
她怎麼會想到,那個梁子熙會如此狠毒,不但偷偷前往雅集,還給中正官灌下了*湯。這已經不是上品下品的問題了,被晉陽王氏子弟趕出雅集,以後不論誰來擔任中正官,都不會給李朗什麼好臉色。任何膽敢濯取他的人,都會被嗤笑品味低下,識人不清,這可不是那些達官貴人們甘于冒犯的風險。只是露了一面,就徹底斬斷了李朗的晉升之路,甚至連李家都無法翻身。這個梁豐,簡直狠毒!
眼中金星亂冒,梁淑用力攥住了案幾的一角,怒喝道︰“梁豐!我好歹是你姑母,你竟然罔顧親情,構陷我家朗兒!你這個殺胚!養不熟的白眼狼!”
像是忘記了下毒、圖謀別人家產的骯髒手段,梁淑惡狠狠的咒罵著。幾句污言穢語過後,她看向癱坐在地,神情混混沌沌的幼子,一股恨意沖上胸膛︰“不行!不能就這麼讓他回到梁府!他一定知道了寒食散的事情,如果放任他攀上晉陽王氏的大腿,那麼我兒,李家……”
李朗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不可置信的問道︰“娘親,難道你要……殺……殺人……”
“殺人滅口!”梁淑替他吐出了這句話,眼中閃過一抹凶狠戾氣,“從上黨到申門,牛車足足要行三日。他身體不適,只會走得更慢,只要請一隊人馬埋伏在梁府外的山溝里,一定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可是,可是這要通匪……”李朗看著面色猙獰的母親,哆嗦著說道。
“通匪又如何?現在哪家豪強沒有部曲、私兵,更有些直接劫掠商隊,攻打縣郡呢。”梁淑不是那種只會在深閨繡花品茶的弱女子,身處這樣的亂世,又攤上靠不住的夫婿,她必須剛強一些,才能撐住李府的門地。
冷冷一笑,她說道︰“反正上黨匪患頻出,他一個病的快死的人,踫上山匪也不奇怪。只要梁豐一死,梁家就能落在我手中。到時候不論是買通官路,還是務農從商,都有了足夠的根基。梁家可是亭侯,雖然邑戶數目不如當年,但是有了錢糧,用心經營,還怕敗落麼?去,招飛廉進來!”
飛廉是梁淑的貼身心腹,李朗當然知道。愣了片刻後,他猛然咬了咬牙,起身向外走去。兔子將死尚能蹬鷹呢!既然梁子熙不仁,就別怪他不義了!
有這麼一位考官,諸家子弟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博中正官青眼。王汶端坐主座,談笑自若,時而考校詩書,時而品評字畫,還有些投其所好撫琴經辯的,他也一一作答。雖然一直面帶笑容,溫文有禮,王汶心中卻有些不耐。上黨乃是大郡,但是位置險要,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因此周遭戰亂連年,士族又多為地方豪強,文風比晉陽實在遜色不少,更勿論風尚、姿容。
從小見慣了高門子弟,再來看這些小士族的惺惺作態,實在有些倒人胃口。也虧得他記得自己有要務在身,才沒有提前拂袖而去。如今品評過半,剩下那些勉強能稱得上士族的,應該花不了多長時間了。
輕搖如意,王汶正想考校一下位選人,一名小吏匆匆趕了過來,附耳道︰“啟稟中正,下面趕來了一位郎君,想要求見。”
這都是什麼時候了,現在才趕來溯水亭,不把考評放在眼里嗎?王汶的雅量甚高,卻也沒遇到這種失禮之人。他皺起眉峰,剛想拒絕,那位小吏又小聲補了一句︰“那郎君病的厲害,似乎並非有意來遲……”
這話,可就超出了書吏的職責範圍。王汶訝然看了小吏一眼,發現那人面色有些發紅,又隱隱帶著同情。瞬間,好奇心佔了上風,他微微頷首︰“帶他上來吧。”
那小吏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跑了下去。看著對方略顯焦急的背影,王汶捻了捻須,靠在身後的憑幾上。他倒要看看,這個遲來者,是如何打動他手下那些書吏的。
只等了不到半盞茶功夫,只見一人拾階而上,徐徐向溯水亭走來。常年醉心詩書,王汶的眼神並不很好,起初只能看到一道瘦長身影,身著墨色外袍,頭戴白玉小冠,兩道鮮紅長纓束在頷下,身姿筆挺,步履悠悠。一襲寬袍被山風吹拂,搖曳不定,襯得那人也如風中勁竹,裊娜生姿。
僅僅一道身影,就把亭外那些俗物全都比了下去。王汶不自覺坐直了身體,連正在考評的選人都忘在腦後,瞪大眼楮端詳來人。愈是看的仔細,他心中就愈是驚奇。
那是個極美之人。發如鴉羽,面如細雪,一雙鳳眸狹長微挑,眸光燦燦,目若點漆。配上入鬢劍眉,簡直豐神俊朗,奪人心魄。那雙眸子若是放在一個體魄健康的人身上,必然能讓人覺得心胸高巍,風致翩翩。可是不巧,他病的厲害。眼底青黑,唇色慘白,仔細看去,就連身形都微微搖晃,似乎一陣呼嘯山風就能要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