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馬古道極少人行走,特別是在這天寒地凍的冬季。栗子小說 m.lizi.tw
紛揚的雪從十月開始落下,直到來年的三月,才會漸漸停止。
在這寂寞古道上,一個很是單薄的身影在雪中走來。
她帶著一個竹笠,穿著一身小碎花衣裳,手臂挽著一個小包袱,像個回娘家的新媳婦一樣在雪地中走著,走得不是很快,卻很歡喜。
她是鐘靈犀,她從北海岸邊來。
鐘靈犀和魏無病從這條路前往北海的時候,便已經下雪。在去的路上她有些急,因為她不想再有什麼風波,她只想魏無病能夠早一天進入北海禪院,能夠早一天修習佛經,能夠早一天完全康復。
去的時候是兩人,相互牽著手兒,自然不會寂寞。
回來的時候是她一人,沒有人牽手,她還是不覺得寂寞。
因為無病進了禪院,無病說過三年後會回上京來娶她。
在南山下院的時候,無病就曾說過,總有一天,他會腳踏七彩祥雲,身披萬丈霞光來娶她。
所以她不覺得寂寞,覺得無病就在身邊,在心里,很安心,很暖心,很舒心……
再走三五天,就到小鐘村了,她臉上笑意更濃,雖然沒有趕上過年回家,但平常回一次家也挺不容易的。
這次在家里就多呆幾天,然後再回榕院去修習,好好修習。
她又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那一夜帶著無病回家時,娘親臉上的欣喜,和父親臉上淡淡的擔憂。
無病不會讓你們失望的,等他從禪院歸來,我們就會回小鐘村,在小鐘村住一輩子的。
她正想著,便來到了泗水山下。
泗水寨就在泗水山上,是曾經販賣私鹽的販子們被官兵所逼,在泗水山上建成的一處寨子。
泗水山很險峻,一條羊腸小路從泗水山的中間穿過,兩邊都是陡峭的懸崖。
這里易守難攻,當年官兵圍剿泗水寨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最後還是來了幾個修煉者,才將泗水寨里的鹽販子屠盡。栗子小說 m.lizi.tw
鐘靈犀就站在這條羊腸小路的入口處,這處入口居然被垮塌的山石所封閉。
她抬頭看了看,懸崖兩側垮塌處還有些新,想來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情。
她又向四處看了看,發現沒有辦法通過這里。
那些垮塌的山石有些高,而且有些松動,似乎爬不上去。
她回頭而行,決定從泗水山的一處山腰登山,然後從山腰前行,繞過這處垮塌的峽谷。
這條路就更難走了,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路。
好在她從小便生長在這里,經常隨母親登山采藥,對于沒有路的山路,有著很豐富的經驗。
她在中午的時候找到了上山的路,直到晚上,她才再次下山,回到了鹽馬古道上。
她回頭看了看,泗水寨就在身後,那處垮塌的峽谷也在身後。
她很仔細的四處看了看,雪地里就連野獸奔行的腳印都很少,更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她繼續前行,迎著紛揚的大雪,向小鐘村走去。
……
……
葉悲秋靜坐于青瓦台,前兩日天降片片星輝,她卻不可得。
那星輝落在她的身上,就像火焰落于枯草,就像夏蟲忽見冰雪,就像……光明忽然降臨在黑暗之中。
她坐在青瓦台靜靜的思量,她想了很久,從晨光灑落想到暮色降臨,然後便閉上了眼楮。
那個男人還在遠處站著,站在雪地里,就快又站成了一座雕像。
她沒有回頭,不想回頭,不願回頭。
回頭又能如何?
相見……不如不見!
她閉眼,不是因為她不願意見他,而是她花了整整一天來將他從腦海中抹去,她要破境!
破天階下境!
靜靜來到了葫蘆親王的身邊,牽著葫蘆親王的手,想了想,摸出一個冰糖葫蘆兒遞了過去。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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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親王抖落一身積雪蹲了下來,看著靜靜,滿臉慈愛。
要是我的女兒像靜靜一樣,那是多好的事啊……
他摸了摸靜靜柔嫩的臉蛋,揉了揉靜靜的腦袋,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有些苦澀,也有些欣慰。
這便是寄托。
他舔了一口冰糖葫蘆兒說道︰“二叔……來看看女兒,她就是二叔的女兒。二叔這些日子一直躲著你,是不想讓你見到二叔軟弱的樣子。是不是覺得二叔很沒有用啊?連自己的女兒都不願意回頭看上一眼。”
靜靜忽然覺得有些心酸,她也摸出一根冰糖葫蘆兒來舔了一口說道︰“不,二叔在靜靜心里永遠那麼高大。您可是皇城的守護者,你要堅強一些。葉師姐……堂姐一定會回心轉意的,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恨你,可是,前些日子過年的時候她曾經問過我關于你的事情。”
葫蘆親王頓時一震,他很是期待的問道︰“她問我什麼了?”
“她問,葫蘆親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哪里知道她是你女兒啊,所以,我就說你很好啊,很喜歡吃冰糖葫蘆兒,然後就給了她一根冰糖葫蘆兒。”
靜靜有些不好意思的連忙又說道︰“如果我知道她是你女兒,肯定會把你夸到天上去的啦。”
葫蘆親王淡然一笑,問道︰“那……她有沒有吃冰糖葫蘆兒?”
“有啊,可我看她那樣子似乎不是很喜歡,卻也吃完了,她說……”
“她說什麼了?”
“她說這冰糖葫蘆兒的味道不是酸,是苦,越吃越苦。我就鬧不明白了,冰糖葫蘆兒明明是酸酸甜甜的,怎麼會吃出苦味兒來了?”
葫蘆親王怔了怔,然後很仔細的舔著冰糖葫蘆兒,沒有再說話,直到他將那根冰糖葫蘆兒吃完,才喃喃的說道︰“是有一些苦,真的有些苦。”
靜靜看著葫蘆親王,忽然覺得他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這大人的世界真搞不懂。
但姐夫和姐姐卻很簡單啊,起碼他們說話不會這麼莫名其妙的。
一道光明從葉悲秋的身體里出現,萬千光明似乎從天空灑落,將她籠罩在了光明之中。
葉悲秋從那光明中緩緩升起,她的身體漸漸變得通透,仿佛水晶做的人兒一般。
她的身體接納著萬千光明,她的氣息越來越強大,那道從她身體而出的光明也越來越聖潔,仿佛天使降臨。
葫蘆親王看著那聖潔的人兒非常擔心。
因為他不止看見了葉悲秋的光明,還看見了那道藏在光明里的……頑強的黑暗。
葉惜花出現在青瓦台,同樣很擔心,卻沒有什麼辦法。
葉悲秋已經開始破境,根本無法打斷。
這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哪怕這個弟子身藏黑暗。
她一直認為只要葫蘆親王離開皇城來到了葉悲秋的身邊,就能夠化解她心中的黑暗。
因為葉悲秋極有慧根,只要她看開來,敞開了心扉,就能夠驅散那心中的黑暗。
一旦葉悲秋驅走了心中的黑暗,她的那顆心一旦玲瓏通透,她就會一飛而沖天,就能夠成為這天下最聖潔最光明的人。
因為她心底的黑暗,黑得沒有一絲雜質,黑的……無比光明。
葉惜花是真的將葉悲秋當成下一代的光明神座在培養,她也真的決定等葉悲秋破了天階便將裁決騎士團交到她的手里。
就算現在,她依然沒有改變將裁決騎士團交給葉悲秋的打算,只是在光明神座的人選上,她開始猶豫,因為靜靜也很光明,關鍵是靜靜心中同樣光明。
葉悲秋原本平靜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異常,她感覺有些痛苦。
以光明沐浴本是極為舒暢的,為何會覺得有些痛苦?
她沒有多想,無論如何,必須破天階。
光明頂上光明越來越濃郁,如水一般將她完全包裹,便成了一個光明的繭。
當她破繭之際,便是破了天階之時。
她的神魂分出了一縷,落于心間,落于了黑暗之中。
她要將那黑暗鎮壓下去,否則,一旦那黑暗冒了出來,她不但破不了天階,反而會被這無盡光明直接淨化,灰飛煙滅。
她不想死,不是她怕死,而是不能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那個男人估計會傷心一陣子,卻不會傷心一輩子。
他是聖階,他可以活一兩千歲,他還可以生很多孩子,然後……將她忘記。
她的精神為之一震,神魂頓時強大了兩分,那股落于心間的神魂真的將那黑暗鎮壓了下去,那繭愈發明亮,在黃昏的昏暗光線里如流星般耀眼。
葫蘆親王牽著靜靜向那光繭走了幾步,便又停下。
他死死的盯著那個繭,隨手準備出手。
他不能讓她死,哪怕她一身修為盡失,變成一個最普通的人,他也不允許她死。
只要她能活著,就比什麼都要好。
因為她活著,他才有希望。
破鏡重圓的希望。
大雪依然,沒有風,青瓦台上很安靜。
那個繭在夜色中散發著無比明亮而聖潔的輝光,那個繭中包裹著一個人,她將破繭成蝶,她本應成蝶……
她破了繭,就見無數光明霍然四散,她站在光明里,又見那四散的光明霍然聚攏,盡皆歸于她的身體。
她一頭秀發無風而動,她的雙眼有無數光明流轉,她的眉間仿佛有一顆星正在閃爍。
她破了天階,葫蘆親王一顆心卻沉入了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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