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歲的盧慧能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師父弘忍大師會將達摩祖師從印度帶來的象征著佛祖釋迦牟尼心印的袈裟,傳給他這個尚未剃度出家的打柴仔。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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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熱淚盈眶,匍匐在地,聲音哽咽著說︰“師父,我當初來東禪寺求法,是因為心中向往徹底的解脫,而不是為了做什麼六祖。我之所以在南廊上題偈,是覺得神秀上座的偈子並未領悟到自性,所以才表明自己的見解。因此,我……”
弘忍大師將他攙了起來,扶著他坐在自己日常所坐的法座上,然後鄭重地說道︰“禪者的胸懷應該像天空一樣博大寬闊,心靈如日月一般光明磊落。慧能,你要知道,禪者追求宇宙人生的真諦,絕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解脫,而更應該去覺悟他人,共赴大道。”
慧能點點頭︰“師父,這個道理我明白。地藏王菩薩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表達的正是學佛修禪者的胸襟。可是,我一個打柴仔,還識字不多……”
“打柴仔怎麼啦?”弘忍大師站立起來,威風凜凜地揮動著手臂說︰“你雖然做過打柴仔,但你已經明心見性,猶如手中握著太阿寶劍,所有的藤蔓一揮而斷!而禪者開悟之後心靈中所爆發的般若智慧,是人間任何人都難以思議的。比如你的那首偈子,就猶如雄獅初吼,必成千古絕唱。所以,你大可不必妄自菲薄。”
听到師父如此之說,慧能心中的不安一掃而空,他重新給師父磕頭頂禮,說道︰“恩師的教導,慧能終生不忘。我一定竭盡全力,弘揚頓教法門,普度眾生,光大我佛濟世救人的本懷。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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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忍大師點點頭,說︰“你且坐下,听我說。”弘忍大師徐徐吟誦道︰“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
慧能雙手合十︰“多謝師父開示。”
弘忍大師指著慧能身上的袈裟說︰“達摩祖師剛來我東土時,為了證明禪宗是佛祖釋迦所傳,所以以此袈裟作為信物,歷代傳承下來。禪宗佛法是心與心的交流、感應和溝通,善用機緣,引發弟子自證自悟。自古以來,諸佛所傳授的只是本心,歷代祖師秘授的是對自性的解悟,真正的佛道是無形無相的,這袈裟是有形之物,容易引起是非爭端,從你開始,只傳心法,不再傳有形的衣缽。”
慧能點頭︰“弟子記住了。”
弘忍大師又說︰“歷代祖師傳法,都命若懸絲,十分危險。現在,禪宗的衣缽傳給了你,而你過于年輕,修行日短,資歷太淺,地位低下,恐怕難以服眾。所以,你要趕快離開,免得招來殺身之禍。”
慧能推測道︰“听師父之言,我要逃離東禪寺了?”
五祖點了點頭︰“晤。”
“該逃往哪里去呢?謹望師父指點。”慧能跪在五祖面前。
“你還是寅夜南歸吧!”
“南歸?”慧能有點茫然.“我回南方,到哪里安身呢?”
五祖年輕時代曾經多次到過嶺南,熟悉那里的山川地貌,即取過一幅黃綢,以狼毫蘸墨,在上面援筆疾書,說道︰“這是我送給你的臨行偈語。栗子小說 m.lizi.tw”
慧能伸頭望去,五祖寫在黃綢上的是“逢懷則止,遇會則藏”八個字。
慧能有點不解︰“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天機不可泄露。時機未到,時候一到,那時你自會知曉。”五祖說著,取出一塊大青布,與慧能一道,將袈裟、金缽包裹好。
想到今夜與五祖將是生離死別,慧能的心一酸,眼淚簌簌而下,他再“撲咚”跪在五祖面前,聲音哽咽︰“恕弟子不能侍奉左右,望師父多多保重。”
“衣為爭端,可不必往下傳。代代相承法則,以心傳心,自悟自解。”五祖邊說邊扶起了慧能。平時,五祖在表面上對這個徒兒沒有出特別的熱情,但內心上對慧能卻是格外留意與愛護。
五祖發現慧能的眼眶里噙著淚花,道︰“我將袈裟金缽傳與你,你今後便是禪宗六祖了,你該高興才對,怎麼還有眼淚呢?”
慧能知道,今宵一別,與五祖將是再無後會之期了。雖說是高僧修煉得心如止水,但這畢竟是人生訣別呀!
五祖把行囊套到慧能的脖子上,催促道︰“天快亮了,你從速離去吧!”
慧能強忍悲酸,跪在地面上,再三叩謝了五祖,才背起盛有袈裟金缽的行囊,拉開了五祖方丈室的門.站在門口,顯得稍為猶豫。
五祖︰“慧能,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心事?”
慧能︰“我從嶺南來到黃梅,今夜又是天如墨黑,我對附近地形不熟,怕一下子認不出回去的山路,下山後。我該向左走,還是向右行?”
五祖從蒲團上站了起來︰“我送你一程。”
慧能擺手推卻︰“不,不,你這麼大的年紀,夜晚送我,多不方便。”
五祖真誠地︰“我窮畢生之心血,向佛修禪,惟一的心願是找到合適的繼承人,做禪宗六祖,以使我禪宗後繼有人,將禪學發揚光大,化度中華。如今,我已得償所願。惟一剩下的就是讓我們禪宗六祖安然無恙地離開這充滿凶險的地方,找一個合適的地方先匿藏起來。這樣,我示滅了也將死而無憾。別再推卻了,走吧。”
慧能還想講什麼話,五祖已走到了他的面前,拉著他的手,穿過南廊。
五祖側耳細听,四周是靜悄悄的,東禪寺的僧人都已進入夢鄉了。
五祖與慧能兩人經過樹影斑駁的院子,出到寺門口。
守門的武僧名喚宏彪,他見有兩人黑影匆匆而來,上前攔截,走近前看,原來是五祖,便立定向五祖施禮︰“啊,師父連夜出寺而去?”
“唔。”五祖點了點頭,站在宏彪面前,嚴肅地說,“為師連夜與慧能出山門之事,全寺上下,如今僅有你一個人知道。如果天亮之後,其他人問起,你就說江州刺史邀請我獨自前去講學,兩三天之內便會回還,至于慧能離去的事,你要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守門武僧宏彪是個盡忠職守的僧人,來到東禪寺後,跟隨五祖已經六年,尚未見過五祖的神色如此的嚴肅,知道他今夜的這囑咐非同小可,點頭道︰“徒兒知道。我定會嚴守秘密。師父,你們放心去吧。”
出了山門,慧能回首望著在墨藍色天幕屹立的雙峰山,不禁百感交侵。那宏偉的東禪寺,高大的菩提樹,低矮的磨房,崢嶸的石岩,奔流的山溪……這是自己灑過汗水的居所,這是自己苦練修行的聖地,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凝聚著自己多少憧憬,多少真情!
“走吧。”五祖催促著。
慧能戀戀不舍地一步一回頭。
五祖下了雙峰山後,一直將慧能送到了九江潯陽驛。
夜色沉沉,長江波浪滾滾而去。
“啊,對岸就是九江城了。”五祖指著對岸。
南岸城里的萬家燈火隱隱約約,閃閃爍爍。
江風陣陣,令人心曠神怡。
五祖指著大江的滔滔波濤,感觸良深地說︰“竹林新葉催陳葉,長江後浪逐前波!”
那邊黑沉沉的石岩下,有一點朦朧的船火,顯然,江邊泊著一小舟。
五祖與慧能上了小舟後.向艄公講了幾句,艄公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木櫓交給了五祖。
五祖站在船尾處,將櫓往江岸一點,小舟離開江岸,朝江中悠悠蕩出。
五祖正想搖櫓,慧能連忙搶步上去,手按著木櫓,道︰“這等粗重的力氣活,還是讓徒兒我來干吧。師父,你應當在船上端坐休息呀!”
五祖笑了笑︰“你出生在新州山中,只是在密林里打柴砍薪,來到東禪寺又是干舂米種菜等活。而我出生在潯陽江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