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時的詔獄也稱錦衣獄,由北鎮撫司掌理,錦衣衛和東西兩廠抓捕的犯官,多數都關押于此。小說站
www.xsz.tw
洪武朝的開國功臣,九成以上在金陵詔獄緬懷過人生。
永樂朝的大才子解縉,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都是有名的獄中住戶。
後經仁宗、宣宗、英宗、代宗、憲宗五朝,錦衣衛的地位不斷發生變化,或為天子寵信,張揚跋扈不可一世;或被東廠壓制,失卻往日威風,只能老老實實做天子儀仗。
詔獄的作用始終未變。
凡朝中官員,被捉拿下刑部大牢,總有喊冤的機會。接到錦衣衛駕帖,被下詔獄,除非天子開恩,遇到大赦,休想重見天日。
論理,如此知名的地方,該陰森恐怖,令人脊背勝寒才對。
可楊瓚在牢房前琢磨許久,直到被獄卒請進單間,關門落鎖,仍很難相信,自己所處的地方,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獄”。
三面土牆,一面木欄,符合傳說中的布局,卻和鐵獄銅籠相距太遠。
囚室內桌椅板凳俱全,靠牆還有一張木榻,枕褥比客棧不差多少。楊瓚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如果以上勉強能算作“標-配”,桌上一壺溫茶,兩碟點心,簡直是匪夷所思。
這是坐牢?
沒和他開玩笑?
四下里看看,楊瓚離開木欄,走到牆角的一只藤箱前,神情更顯得奇怪。
無論怎麼看,這都像是書箱。
掀開箱蓋,果然,左手邊兩摞經史子集,右手邊一疊游記話本。
關押文官的牢房放書箱,該說錦衣衛富有創造力,還是牟斌的腦袋被門夾了?
箱蓋合上,楊瓚愈發對探索牢房起了興趣。
湊近牆面,摩挲著斑駁的刻痕,多是之前“獄-友”留下的詩詞-遺-言。仔細觀察,多數還有落款和年月。
“永樂十九年,宣德四年,天順元年,天順三年,天順七年,成化三年,成化五年,成化八年……”
沿著牆面一一數過,楊瓚發現,天順和成化年間獄-友最多,弘治年間最少。
最近的一篇,是在弘治十二年。
留詩的不是旁人,正是提倡“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兩次上言彈劾壽寧侯的戶部郎中李夢陽。
回想在客棧里經歷的那場口角,楊瓚不由得輕笑。
這也算是另類的緣分?他是不是也該寫點什麼,以供後來者參考?
仔細想想,還是免了。
他不善做詩,寫出來也是貽笑大方。最多離開時留下行字︰翰林院編修楊瓚到此一游。至于後來者會怎麼想,會不會笑話楊小探花沒有詩才……管他呢。
看夠了,腰背又開始疼。
楊瓚挪到木床邊,慢慢坐下,緩緩舒了口氣。疼得這麼厲害,別是傷到了骨頭。
“楊老爺,小的給您送筆墨。栗子網
www.lizi.tw”
獄卒打開鐵鎖,彎腰笑道︰“楊老爺可習慣?若是哪里不適應,盡管提,小的一定安置妥當。”
習慣?
再好也是牢房,如何習慣?巴望著常駐不成?
楊瓚磨了磨牙,牟指揮使請他詔獄小住,真意難明,還是先靜下心來,先弄清情況再說。
“並無何處不妥。”
“那就好。您住著,住多久都成。”
獄卒笑得愈發真誠,楊瓚頓覺疼的不只是腰。
“楊老爺可有什麼忌口?小的記下,稍後給老爺送飯菜過來。”
“清淡些即可。”楊瓚取出一只荷包,摸出兩枚銀角,“勞煩了。”
“不勞煩,不勞煩!”
指揮使發話,這位可不是來“坐牢”的。必得小心伺候,萬事都要妥當。
獄卒特地清掃過牢房,搬來桌椅,新鋪上枕頭被褥,更搜羅來一箱書籍,就為讓楊編修住得舒服些。
因不識字,書籍的種類五花八門,甚至有神異話本。然也歪打正著,正好替楊瓚解悶。
收起銀角,放下筆墨,獄卒退出牢房。
禮遇不假,門外仍要落鎖,畢竟詔獄的規矩不能改。但在囚室里,楊瓚想干什麼都行,哪怕是踹門鑿牆,爬上房梁,只要他能做到,通通隨意。
兩盞茶的時間過去,楊瓚的腰側越來越疼。
小心解開官袍,掀開里衣,自肋下至後背,成片青紫的印痕。
“嘶——”
楊瓚吃驚不小。
只是被撞了一下,竟然這麼嚴重?真是骨頭裂了不成?
正思量間,牢房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楊瓚合上衣襟,循聲抬起頭,見是顧卿,立刻站起身。
“顧千戶。”
“楊編修。”
顧卿向獄卒拿過鑰匙,打開鐵鎖,邁步走進牢房,身後跟著一名提著藥箱的醫士。
“下官如此,讓千戶見笑。”
“楊編修何出此言?”
顧卿詫異挑眉,按住楊瓚的肩膀,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就將他按回榻上。隨即側身讓開,容醫士上前為楊瓚診傷。
大概為免楊瓚尷尬,停留不到片刻,顧千戶便轉身離開牢房。
房門未關,楊瓚听不清顧卿和校尉獄卒說些什麼,只能看到校尉嚴肅點頭,獄卒不斷哈腰,偶爾看向楊瓚,目光愈發-熱-切。
“楊老爺且側身。”
醫士先為楊瓚診脈,隨後挽起窄袖,仔細看過傷處,在邊緣輕輕按壓。
“此處可疼?”
楊瓚搖頭。小說站
www.xsz.tw
醫士又移了幾處,楊瓚或點頭或搖頭,偶爾還要冷嘶一聲。
“楊老爺放心,只是外傷,並未傷及內腑,骨亦無礙。”
醫士確診,楊瓚長舒一口氣。
先時疼得那麼厲害,他還以為肋骨斷了。得了這句話,總算安心不少。
淤傷看著嚇人,不過疼了些,到底沒有大礙。真被撞斷骨頭,才是大麻煩。
“多謝。”
醫士淨過手,忙道不敢。打開藥箱,取出兩只巴掌大的木盒。
“此為外用。”
待楊瓚接過藥膏,又提筆寫下內服藥方。
“小老兒觀楊老爺有郁積之氣,日久不散,于己無益。還需開解,方能保得康健。”
接過藥方,楊瓚謝過醫士。
醫士點到即止,重新背起藥箱,同楊瓚告辭。
獄卒來取藥,告知楊瓚,有獄中文吏親自熬藥。
“楊老爺放心。”
楊瓚點點頭,忽而想到,外用的藥膏怎麼辦?
牢房里沒有鏡子,即便有,他也沒法給自己後背擦藥。
“楊編修?”
正為難時,顧卿再次走進牢房,問道︰“楊編修恐要在此留些時日,可有事需在下幫忙?”
看看金相玉質,冰壺玉衡的顧千戶,楊瓚突覺喉嚨有些發干。
“無事,顧千戶好意,瓚心領。”
“真無事?”
“真無事。”
“哦。”
顧卿點頭,並未多言。不知為何,楊編修就是覺得,這聲單音別有深意。
“既如此,在下不耽擱楊編修休息。若楊編修改了主意,遣人知會在下即可。”
“多謝。”
“不必。”
顧卿轉身離開,牢房再次落鎖。
楊瓚獨坐半晌,忽然悶笑兩聲,捏了捏鼻根。
“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仔細想想,這也不能怪他。
前生本沒多少經驗,整日和工作為伍,又有家人壓力,顧千戶這樣的美人,不說鏡中花水中月,也是可遇不可求。
機會錯過就錯過,後悔也沒用。再者言,對方未必就如他所想,是自己誤會了也未可知。
啟開盒蓋,一股清香撲鼻。
盒中的藥膏泛著青色,挑出些許,輕輕攆開,竟變得透明。
深深吸一口氣,楊瓚拉開衣襟,有些費力的涂藥。動作間難免拉扯到傷處,終顧不得形象,一陣呲牙咧嘴。
殊不知,顧千戶去而復返,恰好撞見這一幕,腳步立時頓住。
“千戶?”
同行校尉有些奇怪,下意識探頭,不由道︰“到底是讀書人,金貴了些。”
顧千戶側首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校尉便通體生寒。我的個天老爺,千戶大人吃-槍-藥-了不成?
少頃,見顧卿彎起嘴角,校尉更是連腿肚子都開始發抖。
牟指揮使笑,九成是心情好。顧千戶笑,十成十是有人要倒霉。
那個倒霉的……不會踫巧就是他吧?
顧卿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校尉壯著膽子跟上,唯一的念頭︰嘴那麼勤快干嘛?欠抽!
弘治十八年農歷五月酉朔,楊瓚入住詔獄第三天,弘治帝再次罷朝。
吏部尚書馬文升,戶部尚書韓文,禮部尚書張N等具本詣左順門問安,未見到天子,只有寧瑾傳達口諭︰“上本已覽,俱悉誠意。朕無大礙,調理漸愈,卿等各安心辦事。”
馬文升等應諾行禮,退出左順門。
行到階下,幾人均是面帶憂色。
“馬冢宰,您看著怎麼樣?”
馬文升搖頭,只道出兩個字︰“難說。”
見狀,韓文等都是驚疑不定,心中悚然。
乾清宮內,弘治帝服下丹藥,強撐著寫完四道敕令,著扶安送去文淵閣。
“敕寧王宸濠,晉王知烊,令戒諭郡王將軍以下各謹守祖訓, 欣窠蹋 竺鞣 齲 卜質亟獺H纈凶縈 芏齲 溱筒匯 擼 蹙咦轡牛 倫諶爍 暈省! br />
“逮問大同西路右參將蔡瑁,守備朔州城都指揮周懷,守備平虜城都指揮關祥。罪以怠忽職守,不修邊堡,設備不嚴,疏于防範。更兼臨陣怯站,縱虜賊入境傷民掠財,其惡難貸。”
“秦府成縣縣君儀賓孫溏-奸-佔-樂-婦,私越關摭,構陷宗室,劈空扳害十人以上,霸佔民田。巡撫等官查勘以聞,勘報至都察院,歷數數罪,怙惡不悛。責杖一百,發口外為民,責守邊境,遇赦不赦。”
“宣府鎮守太監蔣萬,宣府參將李稽,副總兵白玉等阿黨比周,里勾外連,同惡相求,假借朝廷之名濫發徭役,戕害于民,十惡不赦。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會審,皇太子詳問。”
敕令直接送入內閣,三位閣老均在,聞得敕令內容,神情都是一變。
“陛下可有口諭?”
“只有敕令,並無口諭。”
扶安離開之後,四份敕令擺在案上,劉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之間,都有些拿不定主意。
“依我看,這兩份倒在其次。”
將逮問大同守將和縣君儀賓孫溏的敕令放到一邊,李東陽點著余下兩份敕令,道︰“這才是重中之重。”
此言一出,文淵閣內頓時一靜。
“是寧王還是晉王……”亦或兩者都開始不老實,被天子抓住把柄。
“希賢兄慎言。”
李東陽出口提醒,劉健的後半句話終未出口。
“天子既有此意,我等理當從命。”謝遷拿起最後一份敕令,“太子殿下處,還需賓之兄出面。”
三人商議敕令,再無心關注其他。幾分言官彈劾朝官的上疏,更被丟在一旁。
“不知所謂,無需理會。”
八個字,就是這些上言的最終命運。
天子沉痾,久不上朝。太子年幼,難承重任。
韃靼屢次犯邊,邊軍缺糧少衣,戰力每況愈下。開中法剛一提出,宗室功臣便聞風而動,幾-欲-令新策胎死腹中。
三位相公和六部尚書火燒眉毛,這些人不想著為朝廷分憂,為邊軍解困,整日里長篇累言,一次不問,緊接著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真是責人以方倒也罷了,只盯著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有完沒完?!
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都能聚起八份彈劾。虧得人進了詔獄,否則,怕要跑到乾清宮門前上言。
謝遷比李東陽和劉健更為不滿。
楊瓚的農商文章恰合內閣新策,雖有莽撞之處,亦有讓人眼前一亮之言。送出名帖,本欲延府詳問。現如今,人進了詔獄,別說問,見都沒法見。
“庸人誤事!”
謝閣老發出感嘆,劉閣老深有同感。
李閣老拿起天子敕令,看著上面的內容,忽然定在了“太子”兩字之上。
“于喬若要問策,非是無法。”
“哦?”
謝遷和劉健同時轉頭,打量著李東陽。
這老狐狸又起了什麼壞水?
李東陽沒說話,手指在敕令上點了點,兩位相公先是皺眉,旋即恍然。
當日,太子入內閣觀政,被李相公多留了兩盞茶的時間,方才離開。
隔日,文華殿講讀暫停,詔獄迎來一個身份特殊的客人。
楊瓚正靠在榻上,捧著一本游記,讀得津津有味。
听有人來“探監”,還以為是書童楊土。托獄卒給客棧送信,八成這孩子也不會放心,必要親自來看看。
不料想,來人剛一露面,楊編修手中的游記就掉在了地上。
太子?!
還有那一身衣服,如果他沒看錯,壓根不是盤龍常服,分明是一身麒麟服!
“楊編修。”
見到楊瓚,朱厚照心情很好。
楊瓚起身見禮,看著這位訪問客,當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這位不老實在宮里頭呆著,跑詔獄來干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