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頭谷底幅員遼闊,地貌平坦,更兼四季分明,氣候宜人,可謂是佔盡天時地利,所以自古以來便人丁興旺。栗子小說 m.lizi.tw泰頭谷底有五城,分別是東北方的登雲城,西北方的建陽城,東南方的天水城,西南方的玉林城以及中原的樂陵城。
相傳,上古天神創世後,取天地五靈,以肉身為引,造金木水火土五行神器。後神器遺落凡世,不知所蹤。至數千年後,中原白氏突起,佣兵數萬,縱橫披靡。傳說其手持無上神器,無往不利,終于亂世中開宗立城,獨霸一方。而後百年內,異軍突起,陸續又有四方勢力崛起,各自佣兵,征戰殺伐。如此又百年,泰頭谷底生靈涂炭,兵疲馬乏。或許天數使然,連連戰事中,五城竟是誰也沒能將誰瓦解並吞,反倒互相制衡,成鼎足之勢。終于,五方休戰言和,各自雄踞一方休養生息,萬嶺山脈以南迎來久違的和平時光。
時至今r ,五城根基已固,劃地而治,可謂井水不犯河水。雖偶有紛爭,卻也興不起戰事。百姓樂享太平,農牧工商蓬勃發展,五城竟也開始互通有無,泰頭谷底一片繁華大和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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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陽城,毗鄰萬嶺山脈,城西更是綿延險壑,地勢易守難攻。傳說首任城主便是機緣巧合下于那綿延大山中尋得上古神器,開此一番霸業。城中街道縱橫,屋舍沿街林立,商戶不計其數,好不熱鬧。
城東有一小鎮,喚作永泰鎮。通往建陽城東門的驛道由鎮中穿過,鎮民沿道設店擺攤,雖不甚繁盛,倒也不失生氣。行走其間,但見兩側商品花樣頗多,叫賣聲不絕于耳。
道旁開有一間小茶館,廳內擺著ji 張方桌,甚是古樸。一個掌櫃模樣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左手托腮伏在櫃台上,右手兀自撥弄著一方巴掌大小的算盤。
“小子,一個人吶?”一個術士模樣的男子邊說著,邊將一桿布幡靠在桌旁,徑自坐了下來。這術士估摸四十來歲的樣子,雙目細長,下巴處一簇山羊胡子,穿著一身淡黃道袍。那布幡上書“神仙引”三個大字,只是術士此刻滿臉浮笑,不見絲毫仙風道骨。
術士對面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面容俊美可愛。男孩莫名其妙地盯著那術士,j ng惕道︰“我不認識你。”
那術士哈哈一笑,擺手道︰“入目皮囊,十分虛妄,老夫以道示人,早已與你相識。”
男孩眉頭一皺,對于那術士的話不甚明了,一時不知如何應答。但這術士沒來由地就坐到了自己桌上,不免有點無所適從。男孩向四周掃了一眼,卻發現好像根本就沒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
“店家!”術士忽地一喊,把男孩嚇了一跳。男孩看向那術士,卻見他也嬉皮笑臉地看著自己,嘴里猶自喊道︰“來壺好茶!”
男孩眉頭復又鎖住,道︰“你要做甚?”
術士嘿嘿一笑,回道︰“喝口茶罷了。”
“這旁邊尚且有空桌,你——”男孩指著手側一張空桌,猶未說完,卻被術士擺手打斷,但听術士笑道︰“老夫來此茶館,無非是想討杯好茶,至于跟何人一道喝,不重要,不重要。栗子網
www.lizi.tw況且,”術士停了停,雙目微眯,接著道︰“小子,今r 這茶你還非請不可了。”
男孩額頭一擰,收回手,一字一頓地道︰“莫名其妙。”
術士哈哈大笑,自顧自地捋起了山羊胡,直盯著那男孩,卻是不再言語。
男孩心下大蒙,隱隱還有點發怵,思忖良久,小嘴動了又動,卻終于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眼楮不時地往門外瞄去,似是在等著什麼。
術士許是笑得久了,又或是那男孩反應太過沒勁,只見他猛地把笑容一收,正s 道︰“今r 你我有緣,待老夫免費為你算上一卦。”
男孩心中愈加不解,正y 開口,一跑堂送上茶來,嘴里招呼道︰“掌櫃的親自泡的,二位請好。”
術士卻也不去搭理那茶,直盯著男孩道︰“我看你眉骨曲折,額中隱隱浮雲,乃早年喪父之相。”
男孩猛地一驚,瞪大了眼楮看著那術士。
術士卻徑自閉上了眼,左手撫著那山羊須,徐徐道︰“瞳內j ng氣集中,鼻頭臥虎,不是等閑之輩。不過——”術士突然睜開眼,把腦袋往前一伸,壓低了聲音道︰“小子,你命有霸王之氣,身藏巨虎,只是這虎竟是只睡虎……”
這一翻話,男孩猶未來得及消化,但見那術士縮回腦袋,抓起茶壺,邊往杯里倒茶,邊悠悠地道︰“罷了罷了,r 後成敗,還得憑你個人造化。你可千萬別步了你身後那人的道啊。”
男孩下意識地一回首,只見身後那桌上背坐著個男子,水藍長衣,青花下擺。正不解處,耳中傳來術士略帶鄙夷的聲音︰“雙肩趴枯藤,脊背睡剛鬣,好吃懶做,一事無成!”
男孩似乎感覺到那人肩頭動了一下,趕緊回過頭來,皺著額頭瞪了術士一眼,訕訕道︰“你可別胡說。”
術士哈哈一笑,端起茶杯,道︰“我這‘神仙引’可不是浪得虛名的。”說完,將茶杯舉到鼻下,閉上了眼。
“砰!”一個茶杯拍在了桌上,這一震可把男孩跟術士嚇了一跳。
桌旁赫然立著一中年男子,面s 白皙,兩道劍眉下一雙眼楮頗為深邃。男子身材頎長,身著水藍長衣,青花下擺,正是方才男孩身後之人。
男子看了術士一眼,嘴角帶著一抹笑,悠悠坐了下來。而後緩緩道︰“這位道長,嗯,可真會說話啊。”言語間,端起桌上茶壺往杯里倒著茶。
男孩看看那中年男子,又看看術士,腳後跟悄悄踮起,似乎做好隨時跳脫的準備。而那術士,面s 端重,直盯著那男子。半響,手抓山羊須,兀自點了點頭,鏗鏘有力地道︰“這位先生,小道我看你天庭飽滿,面泛紫氣,乃王者之相!今r 得以相見,幸哉幸哉。”
男孩眼楮瞪得老大,不可思議地看著術士。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歪著腦袋,笑著道︰“道長,小生耳背,煩請再說一遍。”
那術士一窒,干咳兩聲,忙不迭哂笑道︰“那個,先生可知這芙蓉茶產自何地?”
男子一挑眉毛,道︰“莫非摘自我肩上這枯藤?”
術士面s 一苦,尷尬道︰“先生說笑了。你且品一品,這芙蓉茶啊——”未及說完,但見那男子冷面看著自己,心中一寒,愣在當下,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哈哈哈,”那男子兀自一笑,端起茶杯,道︰“道長請繼續。”
“哈,哈哈——”術士一時找不著北,原想配合著笑上幾聲,緩和一下氣氛,不料笑臉擺到一半,還來不及笑完,卻被那男子一個禁聲的手勢生生止住。
術士半張著嘴,不知該如何動彈,但見那男子道︰“道長小點聲,勿要吵醒我背上那頭豬。”
術士啞口無言,咽下一口唾沫,不敢再看那男子一眼,只得把目光轉向那男孩。男孩正憋著笑,不小心迎上術士的目光,一愣,猶豫了一下,還是扭頭看向那男子,弱弱地道︰“這位先生,你,你且不與他計較了罷。”
男子冷哼一聲,悠悠晃著手中的茶杯,卻是閉上了眼,不作理睬。
術士與男孩對視一眼,俱是不解。半響,術士緩緩地站了起來,身形一頓,又漫不經心地往後退了一步,但見那男子頗像入了定,心下一喜,忍不住又往後挪了幾步。說也奇怪,那男子當真不作反應,術士大喜,竟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回來。
回到桌旁,輕輕抓起布幡,術士沖男孩狡黠一笑,旋即轉身,飛也似地向門口奔去。
男孩徹底啞然,卻听得“呀”的一聲慘叫傳來,那術士徑自摔出了門外,倒在了道上。路人受此驚擾,紛紛圍了上來。那術士踉踉蹌蹌爬將起來,恨恨地瞪向茶館,嘴里嘀咕道︰“哼,背後傷人,好不要臉!”又見旁人指指點點,遂揮起布幡,大聲道︰“看什麼看!看什麼看!”而後撥開眾人,嘀嘀咕咕地去了。
男孩回過神來,看向那男子,卻見他也在看著自己,神情怪異,而他手中的茶杯已不見了蹤影。男孩當下明白了幾分,怔怔道︰“我不認識他的。”
“賴先生好身手。”這時,跑堂將個茶杯送了過來,又看了男孩一眼,接著道︰“這小娃趕早隨個婦人進店,確不是那術士一伙的。”
男孩感激地看了跑堂一眼,忙補充道︰“我娘有事,叫我在這等她。”
男子不置可否,兀自倒茶,品茶。許久才突兀地道︰“這芙蓉茶產自西南芙蓉山,取嘉葉白毫,可清新醒腦,亦可靜心渙神,入世出世盡在其中。可憐世人追名逐利,以恩怨自縛,惘于情仇,大悲大喜者眾,殊不知這生之大義,一碗茶耳。茶盡人去,豈不悠哉。”
男孩但覺莫名其妙,敷衍地點著腦袋,眼角不時瞟向門外,仿佛在期待著什麼。
對于男孩的舉動,那男子卻也絲毫不在意,猶自嘆道︰“可惜啊,芙蓉茶雖好,奈何這偌大的建陽境內卻唯有這劉掌櫃能將其泡出這般滋味,于你于我,是幸也不幸?”
男孩木然點頭。
男子一咂嘴,搖頭無奈道︰“與你小子這諸般廢話,無非是看你——”男子一頓,不禁余光上下打量著那男孩,又暗自思忖,想那老道狗眼猶未全瞎,這小子確是塊良玉,只是怎地這般不開竅。一念及此,當下干咳兩聲,冷冷道︰“小子,姓甚名誰啊。”
男孩下意識地又要點頭,忽地醒過神來,抬頭道︰“我叫唐炎川。”
“哼,無知小兒。”男子輕哼一聲,問道︰“你可是要往建陽城去?”
唐炎川無端被冷哼一聲,心下著實不想搭理那男子,然而男子不怒自威的神s 又不免令人生畏,只得喃喃回道︰“我娘沒說。”
男子收回目光,倒了杯茶品著,不復言語。
“唐炎川!”忽地門口一聲大喊,一老農沖將進來,神s 焦急,氣喘吁吁。老農眼楮一掃,很快就朝唐炎川奔來,嘴里道︰“唐炎川,你可是唐炎川?”
唐炎川不明所以,呆呆地點了點頭。
“快隨我來,”老農徑自抓起唐炎川的手就要往外拉,嘴里急道︰“你娘出事了!”
唐炎川本還下意識地伸手把住桌角,听老農這麼一說,但覺得腦中“嗡”地一聲,稍一愣,心下慌亂起來,隨老農飛奔出茶館。
“老劉,”男子喝下一口茶,突然朝櫃台問去︰“這小子可有來歷?”
劉掌櫃稍一思量,搖了搖頭,卻是笑道︰“怎麼?終于還是閑不住了?”
男子一窒,也不結賬,徑直出了茶館。
※※※
永泰鎮北有湖,喚作平湖。這平湖終年碧波蕩漾,幽靜雅潔。湖北靠山,山腳郁郁竹林,這翠竹沿著湖岸一直蔓延至湖南,湖南幾處民居,再往南,民居便密集起來,赫然便是那穿鎮而過的鬧市了。
此刻,湖畔西側,一灘焦黑血水中躺著一具觸目驚心的尸骸。這尸骸似是受到什麼腐蝕一般,通體發黑,面目全非,潰爛的皮肉底下露出大半森森骨架,絲絲黑氣兀自“ 輟鋇贗 餉啊 br />
老農癱坐在地,臉s 慘白,瞪著雙眼,嘴里反復念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蝕骨水!”隨後跟來的男子見到這般景象頓時也是滿腹驚疑,眼楮四下一望,回身向那老農問道︰“王伯,你可知發生了什麼事?”
那老農回過神來,咽了咽口水,顫顫巍巍道︰“我從山上下來,見到這婦人倒在地上,渾身是血,奄奄一息,我,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听這婦人囑咐,要我去茶館將她小兒喚來,我這便去了,誰知,誰知回來竟成了這般模樣……”說完,那老農下意識地又往那尸身一望,不覺又打了個寒顫。
而跪在尸身前的唐炎川喘著粗氣,渾身抖個不停,竟是忽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男子面s 一緊,對那老農道︰“王伯,你且去喚人,將這婦人葬了。”
那老農“哎”了一聲,起身去了。
男子雙手負背,盯著那尸身,一字一頓地自語道︰“蝕骨水……”
半響,上前將那男孩抱起,看著他那毫無血s 的小臉,搖了搖頭,往旁邊竹林里的一間茅舍去了。
湖對岸,兩個人影幽幽閃了出來。
其中一人身穿淡黃s 道袍,手里提著一桿布幡,但見他一捋下巴處的山羊胡,雙目望天,嘴里低聲道︰“且看造化了。”
※※※
皓月當空,融融光華灑入林間。
唐炎川跪在一座新墳前,雙目無神,任憑月s 漫過,心如死灰。
竹林里靜得出奇,沒有風聲,沒有蟲鳴,竹影在地上斑駁交織,仿若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男孩狂亂的悲鳴,只剩下清冷的夜s 蔓延。
“你卻也不曾哭過。”身後那男子摘下一片竹葉,兀自把玩著,許久方才道︰“你可有打算?”
唐炎川心頭一動,只是看著那墳頭發呆。
此番出村,橫遭變故,不僅去向不明,便是那歸途也是不甚明朗。蒼茫天地間,須臾伶仃!
男子看唐炎川這般情狀,心下明白幾分,說道︰“你且把你來歷與我一說。”
唐炎川垂下頭來,應了一聲,恍恍惚惚地將身世來歷道了一遍,臉上神s 愈加黯然。
“與溪村?”男子心下疑惑,這村名竟是不曾听聞。待看那唐炎川,神思不屬,已然深深陷入過往回憶。
清輝如水,游蹤如縷。
唐炎川忽地扭過身來,道︰“求先生教我功夫!”
男子一怔,自嘲道︰“我何德何能。”
“先生!”唐炎川急道︰“我……我求先生了!”
“哼,”男子將竹葉一扔,冷道︰“為了報仇?”
唐炎川一窒,又听那男子道︰“r 間與你所說盡是枉然不成!天縱奇才,而奇才自毀,亙古以來便是如此。這生死造化,冥冥注定,你執念于心,終究傷人傷己,萬劫不復!”
“先生莫非是要我作罷不成!”唐炎川怒道。
“放下自在。”男子說著便要離開。
“這便是芙蓉茶的要義麼!”唐炎川吼道︰“先生可曾在茶內品出喜怒哀樂?今時今r ,生之于我,遠遠不是一杯茶而已!放下自在,先生可曾放得下那一杯清茶!”
男子背對著唐炎川,頓下了腳步,道︰“那你今後便是為復仇而活嗎?”
唐炎川鏗鏘道︰“飲茶者困于茶,我自當如那劉掌櫃,求先生信我!”
“哼,好一張利嘴!”男子輕哼一聲,嘴角卻浮出一絲笑意,舉步走了。
唐炎川頹然坐到地上,正恍惚處,听到竹林里悠悠傳來一聲︰“差不多就睡覺去!”
月s 輕柔,竹峰搖曳,靜謐的夜空下,點點星光兀自囈語。</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