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嗷…”大晚上突然間從東門鎮西北二三公里的史家凹村里傳出的這聲嗥叫不得不令人听得毛骨悚然,因為這個聲音十分嚇人,活像一頭受傷的老狼看到自己一窩狼崽子盡數被敵人咬死時發出來的那種飽含著摧肝裂膽式的極度悲痛、發瘋發癲式的極度狂躁、恨不得把敵人一口一口地咬死後連骨頭都要細細嚼碎跟血肉一起吞咽下去的極度仇恨怨毒的狼嚎。栗子小說 m.lizi.tw水印廣告測試 水印廣告測試
這個人不人鬼不鬼叫聲的來源正是第6師團師團長谷壽夫中將。
血戰了一個白天,第6師團幾乎沒取得什麼像樣的戰果,但卻付出了慘重得堪稱不可思議的巨大代價。當師團參謀長下野一霍大佐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就像中風般哆嗦個不停地把傷亡統計表遞上來後,谷壽夫中將的精神在最初幾分鐘內直接到了崩潰、失控乃至發瘋的邊緣。在短短一個白天里一下子死傷六千多人,光是喪命者的就超過四千,如此慘重的損失不但是前所未有的重創,更加是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因為這事居然發生在第6師團的身上。第6師團是什麼?是日本陸軍在戰前的17個常備師團之一、日本陸軍的7大元老師團之一,日本陸軍最早的6個師團之一,更是與第2師團並稱為“帝國陸軍雙璧”“帝國陸軍最強悍、最有戰斗力的兩大王牌勁旅”,擁有“黑色的皮膚,紅色的鮮血”的第6師團甚至被譽為“天下兵日本兵第一,日本兵九州兵第一,九州兵熊本兵第一”。作為日本陸軍的驕傲以及招牌,第6師團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狽淒涼,日本陸軍顏面何存?東門鎮慘敗不只是第6師團的奇恥大辱,更是整個日本陸軍、整個日本帝國的奇恥大辱,並且也是谷壽夫中將本人的奇恥大辱。正式成軍至今四十九年來,第6師團一直都是日本陸軍的急先鋒,四十九年的軍史里盡是其攻城略地、所向披靡的輝煌戰績,甲午戰爭中一舉拿下威海衛,日俄戰爭期間在沙河會戰和奉天會戰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九年前出兵山東,震懾得國民政府北伐軍不敢進入濟南(該師團繼而犯下了濟南慘案的滔天罪行),五年前參加熱河會戰,勢如破竹地擊潰晉軍商震部…時至今日,殺到中國首都大門口的第6師團居然一下子栽了這麼大的跟頭,吃了這麼大的虧,怎麼不讓谷壽夫中將以及第6師團的指揮高層們如喪考妣、悲痛欲絕?
作為第6師團第19任師團長,谷壽夫中將羞憤痛苦得已經完全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第6師團在眾多前輩師團長的指揮下,為帝國立下了赫赫戰功,也為自身打下了不敗的威名,但在他的手里,卻遭到有史以來最慘重的損失、最極度的恥辱,這讓谷壽夫中將完全喪失了繼續“恥辱地活下去”的勇氣,“我估計只要付出一千名士兵傷亡代價,帝國太陽旗就可以飄揚在南京上空了!”這句他在一天前跟岡村中將說的話此時似乎還回蕩在他的耳邊,前所未有的羞辱、痛苦、悲憤讓他放下傷亡統計表後毫不猶豫地拔出軍刀,猛地捅向自己的腹部。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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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團長閣下!”下野大佐等軍官急忙搶撲上前,奪走了谷壽夫中將手中軍刀。實際上,下野大佐等軍官已經做好了應付這個情況的準備,因為他們跟谷壽夫中將感同身受,在這個時候不選擇切腹自殺以謝罪,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日本軍人兼死硬的軍國主義分子了。
谷壽夫中將放聲大哭︰“第六師團的赫赫威名竟然因我一人而淪喪掃地!我如何對得起天皇陛下!更如何對得起第六師團的眾多先烈英靈哪!”他捶胸頓足、涕淚交下。此時充斥谷壽夫中將心頭的各種猶如烈火沸水般的情緒里,有一種讓他最極為難以接受,那就是窩囊。是的,極度的窩囊。第6師團今天足足損失了6000多官兵,這6000多日本兵,每一個都是經過各種嚴格、嚴厲、嚴酷甚至是非人的訓練,每一個都是千錘百煉的、單兵素質絕對堪稱世界一流乃至世界第一的精兵,無論是槍法、拼刺刀、戰斗素質、戰術配合、凶悍至極頑強透頂的戰斗精神…任何一項都達到此時各人的頂峰。如果是“堂堂正正地打”,谷壽夫中將非常有信心地認為,中隊想吃掉第6師團的6000余精兵,哪怕是中央軍嫡系部隊,起碼也要付出四萬至五萬的傷亡,但是…這6000余精兵里大半者根本就沒有發揮出他們的戰斗技巧和戰斗精神,完全是白白地被中隊的炮群轟成肉泥,死得不明不白、毫無價值,這怎麼不讓谷壽夫中將感到極度的窩囊?
下野大佐等軍官悲痛萬分地勸解道︰“師團長閣下,一死了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帝國皇軍素來是愈挫愈勇、百折不饒的!只有打敗敵人,才能洗刷第六師團在今日蒙受的恥辱呀!”
足足嚎啕了五分鐘後,谷壽夫中將才止住眼淚,他看到下野大佐手里正抓著他的軍刀,打定一個主意的他突然間用左手一把抓去,然後猛地一拽,霎那間血流如注,抓住軍刀刀刃的左手五根手指除了大拇指外,其余四根全部被鋒利的刀刃給連根切斷,簌簌地掉落在地上。栗子小說 m.lizi.tw
“師團長閣下!”下野大佐等軍官大驚失色,慌忙呼喊醫護兵給師團長包扎傷口。
因為遭到重創和恥辱而在精神上一蹶不振甚至一死了之並非谷壽夫中將這種狂熱極端的好戰分子的作風,他剛才確實想死,但在稍微冷靜下來後,他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背負上極度的恥辱、在對手的歡慶中死去。第6師團擁有25000余兵力,今天足足損失6000多人,這比例就好像一頭惡狼被砍掉一條腿,但失去一條腿的惡狼並不會變得溫順服從,恰恰相反,會爆發出更加瘋狂的獸性,不光第6師團,谷壽夫中將也一樣,錐心刺骨的劇痛以及發毒誓要徹底報仇的決心讓他的臉完全地扭曲起來,聲音也愈發的陰沉森然︰“諸君,你們說得對!我不能就這樣死去!我要和你們一起打敗這股支那軍!把他們帶給第六師團的恥辱十倍百倍地還回去!絕不能讓第六師團延續四十九年的榮耀和輝煌葬送在我們的手里!更加不能辜負天皇陛下對我們的信任和恩德!”
“師團長閣下,我們一定會打敗這股支那軍的,一定會打進南京的!只是您…”下野大佐等軍官眼含熱淚地道,“您的手…您為什麼要…”
谷壽夫中將咬緊牙關,強忍斷指劇痛,他臉色鐵青得猙獰如鬼,眼楮堪稱凶光畢露︰“我無法原諒自己!我剛才就應該要切腹謝罪了!但我一時間還不能死!所以我要再苟活一會兒!打敗了這股支那軍、洗刷了第六師團蒙受的恥辱,我再正式切腹謝罪!切掉幾根手指,只是我對我自己的懲罰和警告!”
應該說,谷壽夫中將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第6師團在白天戰斗里之所以會如此狼狽,最大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他本人,他累計犯下驕傲狂妄、松懈麻痹、不明敵情就盲目進攻等一系列重大錯誤。一群如狼似虎的精兵在一個蠢豬式將軍的指揮下,照樣會被打得落花流水。
“師團長閣下…”下野大佐等軍官都泣不成聲。
彌漫著淡淡血腥味的師團部內,一開始的愁雲慘霧已經被一股類似于魔窟的陰森氣氛給取代了。谷壽夫中將像個魔王般令人不敢靠近,並且一言不發,他竭力地思考著反擊計劃,但心頭揮之不去的暴怒、狂躁、羞憤等各種負面情緒和左手斷指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無法集中精力,至于下野大佐等現場一干軍官,更是被師團長這副活像要吃人的表情給嚇得噤若寒蟬,都不怎麼敢說話。
“諸君…”谷壽夫中將咬住牙關,從牙縫里開口詢問,“你們有什麼看法嗎?”
“師團長閣下!”第6師團第36旅團旅團長牛島滿少將第一個回復道,“您打算要繼續攻擊?請恕我直言,這場戰斗非常不利于我們,敵軍兵力大大地超過我們的估算,並且敵軍擁有完善的防御工事、不輸給皇軍的強大火力,不只是輕武器,還有重武器,他們的紫金山炮群、長江上的艦隊、南京機場的飛機,都是他們的重大優勢。除了人數比他們更多、戰斗精神比他們更強,我師團在別的方面上都處于下風。更何況…”他稍微遲疑了一下,“這場戰斗並非第3軍的整體行動,而是我們師團的…單獨行動,得不到後援,得不到支持,甚至同在南京戰場上的第2師團都不太會支持我們。我們是在以一個師團的軍力進攻擁有陸海空火力優勢和完善防御工事的南京!”
牛島少將的性格跟谷壽夫中將幾乎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對天皇和日本帝國死硬愚忠、驕橫、狂妄、暴戾、殘忍,但他的“驕橫”要比谷壽夫中將少一些,同時多了一些“智”。谷壽夫中將打算搶佔南京時,牛島少將是鼎力支持的,此時他想要暫退三尺,並不是忍住了南京的誘惑,而是他清楚意識到南京不好打,試圖另闢蹊徑。如果說谷壽夫中將和牛島少將都是惡狼,那麼在被砍掉一條腿後,谷壽夫中將的反應是獸性大發、瘋狂反撲,牛島少將的反應則是不動聲色地暫時後退,然後尋找可趁之機再猛地撲上去。
听完牛島少將這番略顯刺耳的話,谷壽夫中將並未大發雷霆,而是繼續臉上肌肉不斷抖動抽搐地沉默不語,這讓下野大佐等其他軍官都暗暗地為牛島少將捏了一把冷汗。
谷壽夫中將其實是贊同牛島少將的看法的,南京確實不好打,輕敵會付出極大的代價,第6師團在白天里已經付出了極大代價了,但是,谷壽夫中將此時已是進退維谷、騎虎難下。如果白天里第6師團只是損失千余人,谷壽夫中將及時選擇放棄,自然是明智之舉,他也會那麼做的,但白天里第6師團足足損失了六千余人,輸得實在太慘,如果不撈點什麼,實在令人不甘心,可是,繼續進攻的話,第6師團很有可能會付出更大、更慘重的代價,結果卻還是一無所獲。谷壽夫中將就像一個原本身上有兩萬五千塊錢、已經輸掉了六千塊錢的賭徒,他猶豫,要不要繼續下注?即便不求大賺一筆,翻本也是不錯的,但繼續下注的話,很可能會輸得血本無歸。
面對這個兩難境地,谷壽夫中將不得不感到極度的舉棋不定。
“我們可以夜襲!”牛島少將已經看出谷壽夫中將的遲疑,谷壽夫中將此時就像三國時跟劉備決戰于漢中的曹操,目標已是“食之無肉,棄之可惜”的雞肋,所以他努力地給長官出謀劃策,“支那軍在白天戰斗里可以說是大勝一場,第六師團的威名也是支那人所知曉的,能夠挫敗帝國陸軍第一勁旅,對面這股支那軍的指揮官們此時必因此而彈冠相慶、得意非凡,蔣介石正在南京,距離江北戰場很近,並且江北戰場關系到南京的安危,所以蔣介石肯定會大加嘉獎這股支那軍,進一步地讓這股支那軍的指揮官們得意忘形,而在這個時候,帝恰恰可以反戈一擊!用大規模的夜襲戰和白刃戰打垮他們!即便不能打垮他們,也能重創之!師團長閣下,比起重火力,我們遜于他們,比起輕武器,我們還是不佔優勢,打常規陣地戰,他們早有防備、工事堅固,所以,我們唯有以夜襲戰、白刃戰的方式才能最有效地反擊他們!夜襲戰和白刃戰向來是皇軍的強項,自當最大限度地發揮!”
谷壽夫中將眼楮一亮︰“牛島君,你認為該如何展開?”
牛島少將早有腹稿,他胸有成竹地指點著地圖︰“這股支那軍目前盤踞于江浦鎮,該鎮傍依老山(南京市浦口區的老山,跟那個著名的老山是兩碼事),我軍可抽調數千精銳兵卒,在夜間翻越老山,突然間殺至其側後方,同時以主力對其正面戰線展開佯攻,掩護夜襲部隊。”
谷壽夫中將沉思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夜襲戰術是最為合理的,雖然不能說是必勝無疑、穩賺不賠,但最起碼可以取得一些挽回第6師團顏面的戰果,因此點了點頭。
“日軍今晚肯定夜襲我們。”江浦鎮的918團團部里,蕭爻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並且百分之百是翻越老山偷襲我們側後方。”
“你為什麼這麼肯定?”蔣緯國等大眼,杜聿明等軍官也感到吃驚,因為蕭爻這句話顯得“非常狂妄”,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判斷敵情時居然用“肯定”“百分之百”這種詞語,明顯自信得過頭了。
蕭爻反而對蔣緯國等人的反應感到很驚奇︰“這很奇怪嗎?偵察連匯報說第6師團並未撤退,不撤退,說明他們還想打下去,既然他們還想打下去,就沒理由不在夜里偷襲我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