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栗子小說 m.lizi.tw
這個城市柳行風來過很多次,每一次來都有日新月異的感覺。
無論上海文化遭受到怎樣的批駁,怎樣的否認,怎樣的唾罵,剝下這所大都市五彩斑斕的錦繡華衣,都能覺出一種別樣的氣魄——兼收並蓄,海納百川。
與北京城的厚重大氣不同,上海可能永遠不會有那樣的盎然古意、龍脈王氣,這座城市沒有多悠久的歷史,大文豪大將軍大政客更沒幾個,翻遍史書也只能找出個明朝的徐光啟是華亭縣人。可當那一扇海關之門被列強叩開後,中華大地的龍脈風水似乎為之一轉,這小小的一方水土,忽然靈氣沖天,人才鼎盛。
說她海納百川也好,說她藏污納垢也罷,普天之下削尖腦袋想在這座城市里買上一畝三分地的大有人在,哪怕只是在鐵路旁甚至是郊區混日子,到了外地也作出雄赳赳氣昂昂的姿態,像只扎入山雞群里的野鳳凰,大聲的說︰
阿拉四上海恁。
這恐怕也是上海人遭人詬病的原因之一。
就像滿口道德的女人大多姿色平庸,上海從不否認她污濁陰暗的一面,璀璨奪目,甚至飛揚跋扈。
巨隱隱于朝,大隱隱于市。
柳行風從來都以為,在北京,隨便翻出一個小小的京官,循著脈絡摸上去,都有可能扯出一個龐然大物;而在上海,哪怕是路邊賣銅鑼燒的小販,都有可能曾經身價千萬以上。
這個世界的起起伏伏、上上下下、高高低低,轉變的實在太不可思議,一不小心就跌入低谷,陷入窮途,到時候,努力攀爬到高處、已經習慣了俯瞰大地的你,會怎麼辦?
柳行風不知道。
保持通話,十分鐘後,柳行風終于上了老爸柳抱樸的車。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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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十一歲的林惠美看起來仍然像個二十七八的美貌少婦,臉上畫著淡淡的妝,稱不上驚艷,看起來卻很舒服。柳行風一見她就說︰“老媽你又漂亮了,不得了啊不得了,越活越年輕,真好。”把林惠美逗得不顧淑女風度的哈哈大笑。
柳抱樸穿著很休閑的藍色襯衫,顯然今天該沒事,吃了這麼多年的飯局,他身材沒有半點發福之態。|文學人到中年,身在其位,柳抱樸一切都看得淡了,只有這麼個兒子還時時刻刻懸在心上。覺得這半年來柳行風又成熟不少,柳抱樸不禁有些感慨。
光陰這東西,一不留神就從你手中溜走。
讓他欣慰的是,穩穩當當二十年走來,官場上平步青雲,兒子卻從來都不曾如各家紈褲一般氣焰滔天,憑成績考上了全國重點更是讓柳抱樸覺得倍兒有面子。
看看,看看,其他人家的小孩!
今天听說公安廳廳長家里的小兔崽子又在學校惹麻煩,打殘了誰誰誰;明天又听到政協主席十三歲的女兒忽然間身懷六甲;再後天就是剛剛拍下西湖畔的老洋房一名大富商的小孩被人綁架……
總而言之,對兒子的表現還挺滿意的,不招惹誰,也不被誰招惹。想到柳行風今年正好滿了二十歲,柳抱樸忽然念及八個字,臉色一變。
浩氣端行,沛然家風。
他把兒子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端詳了一遍,忽然很嚴肅的問︰“小風,最近你身體可有什麼地方覺得不舒服?”
柳行風奇怪道︰“沒有啊,你兒子強壯的很,哈哈。”
柳抱樸將信將疑的打量了一下兒子,然後伸出右手三個手指,十分熟稔的搭上柳行風的腕脈。栗子小說 m.lizi.tw
脈象蓬勃洪大,粗壯有力,不浮不澀,絕無病態。
靈台之中,魏長卿忽然一笑︰“行風的父親,對這三指禪很是精通啊。”
武林中把醫道“望聞問切”之中的“切”戲稱做三指禪,三根手指搭上脈搏,可知千病百痛之由,左手腕脈,三根手指按住的部位分別代表心、肝、腎;右手腕脈則分別是肺、脾、命門。
中國智者的思想大都取中庸之道,不似西方激進,大抵講究個防微杜漸,把病痛扼殺在搖籃中,所以現在醫學上有句話就叫做︰西醫救命,中醫治病。兩者本無所謂高下之分,只是各自效用不同,要救命了才找中醫,大多是“扁鵲見蔡桓公”的結局。
而現在的柳抱樸,作為一個把脈的醫生,心里可說是提心吊膽,按道理說,今天柳行風該有些癥狀才是,他手指不斷切換,眉頭先緊後松,繼而輕輕舒出口氣,然後喃喃自語︰“莫非是錯了?”
想到那個一言九鼎語出如山的人,他的心髒好像被一只大手緊緊握住,柳抱樸終于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錯了?”林惠美輕輕拍了一下丈夫側臉,笑意吟吟。
柳抱樸眉頭皺起,半晌不語。
“小風,生日沒在家里過,媽要給你補辦過一個,想吃點什麼?或者玩點什麼?”林惠美一本正經的說。
柳行風笑著拉了拉老媽的手,道︰“媽,我生日這天是你最遭罪的一天,該好好吃好好玩的是你。再說了,上海我什麼沒玩過?”
林惠美听了有些感動,道︰“你這孩子,盡說這些話。沒玩過咱們吃嘛…但這里的吃的大多帶一股糯甜味道,我們三口人又都喜歡吃辣一點的…”說到這里,她詢問似的看了一眼丈夫。
柳抱樸回過神來,笑道︰“辣的東西不是沒有,就不知道你們母子倆受不受得了。”
柳行風一挺胸膛,嘿嘿笑道︰“我們學校里幾個湖南人都沒我能吃辣,這一點點辣算什麼。”林惠美笑眯眯的拍拍兒子腦袋,然後點了點頭。
柳抱樸呵呵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啦。木元,到上次你帶我吃的那家‘九品辣’去。”
黎木元是柳抱樸的新司機,過年後才到柳抱樸手底下做事,據說手底下有兩分功夫,自始至終都在充當聆听者的他聞言道︰“好 ,書記,三品、四品也就差不多了,千萬別點一品的,那股子辣氣我聞著都打噴嚏。”
柳抱樸哈哈大笑,這才介紹起這位司機,柳行風早注意到筋肉虯結、手臂手背卻絲毫不見青筋的黎木元,听老爸介紹後很恭敬的道︰“黎叔叔好。”
中老年人手臂上、手背上大都會有凸起的血管,這是精氣虧損之兆,小孩子就沒有,所以,單憑這一點,柳行風就可以斷定,看起來30多歲的黎木元絕不簡單。
柳行風忽然記起,似乎高中有兩個雙胞胎同學搬到上海來了,于是問道︰“爸,不介意我叫同學來吃一頓吧?”
柳抱樸笑道︰“天大地大,哪里都有你的同學!叫吧叫吧!”
柳行風撥通聯系電話,接通後他忍住笑意問道︰“喂?團團嗎”
話那頭響起一個聲音︰“我靠!老柳你他媽還這麼叫我掐死你。終于舍得打電話給我倆了啊?你這小子怎麼生日都不回來過?害我們白跑一趟杭州。”
這對雙胞胎兄弟一個叫沈和一個叫沈塵,樣貌是一摸一樣的,可性格卻截然不同,沈和精明冷靜,沈塵卻暴躁沖動,由于兩人都有比較重的黑眼圈,像極了某類國寶級動物,所以班上同學就送了他們兩個十分可愛的諢號,團團和圓圓。
一股暖意泛起,柳行風笑道︰“我這不專程給兩位賠罪來了麼?消消氣,消消氣。”
“專程賠罪?”對方顯然有些疑惑。
“是啊,我到上海來啦,爸媽幫我補過一次生日,出來喝兩杯?”
“行!你小子發話了我們兄弟馬上火速趕來,哪里?”
“別,沈和你跟我說你們地址哪里,我來接你們。”
東拐西拐,在浦東某小區接到了沈和與沈塵,一如既往的黑黑的眼眶,幾人擠擠坐下,這輛桑塔納快速而平穩的穿街過巷,最終停在一個較為偏僻的小弄堂里。
這車是黎木元的私家車,明顯經過了不止一次的改裝,也能看出來黎木元很是愛護它,現在看起來雖然舊了點,可整體感覺還是不錯的。
柳抱樸好像來過了好幾次,帶著妻子兒子拐了兩拐,柳行風就看到張懸掛在巷口的破舊木板,上邊歪歪扭扭的寫著三個字,九品辣。
沈和沈塵第一次見柳行風父母,也沒弄明白柳抱樸什麼身份,不免顯得有些拘束,跟柳行風走在後面說了會話,一個勁的說老柳你媽保養的真好。
飯前,黎木元從車廂後提出一個蛋糕,林惠美帶頭唱起生日歌,大家也就跟著一起來。柳行風眼楮忽然就熱了。
吹滅蠟燭,大家哄鬧著要他許願,這是柳行風兩個月來第一次由衷的感到快樂。
他許了一個如果說出來就很俗氣矯情的願望,願爸媽身體健康,長命百歲;朋友們都生活如意,事業學業蒸蒸日上。</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