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海葉府!”就著挑起的燈籠,被屬吏從城中喚出來的知縣打量著城下的那個人,樣貌雖然看不清楚,可身著打扮是個文人的模樣,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這麼晚了前來求門卻是為了何事?
手上的貼子已經被他看了好幾遍,“少保、觀文殿大學士、醴泉觀使、信國公”上面的頭餃每一個都十分唬人,絕不是他這個太學出身的正八品知縣事所能夠得著的。小說站
www.xsz.tw可身為一方父母,百里之侯,政事上他也無須向一個居于鄰縣的致仕相公交待,哪怕他位極人臣!
“開門吧,城下的人某認得,絕非騙徒,恐有要事不得不耳。”一個常服打扮的中年人開口說道,看得出知縣對他的話還是很相信的,聞言立刻就朝手下吩咐了下去,不一會兒,高懸的吊橋就被放了下來,大門也“吱呀”一聲被打開。
雖然心里很著急,劉禹還是不得不裝出鎮定的樣子,他現在是孤身一人,在確定了船上還在拼死抵抗之後就來到了離得最近的嵊縣縣城,沒有人手憑他一個去了也沒用,現在是求人的時候,不得不扯出葉府這面大旗來。
“可是劉直閣?”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剛剛一入城,就被人一口叫了出來,眼前的中年人是從城樓走下來的,沒有穿官服,劉禹盯著人家看了半晌還是無法從記憶中找出任何消息,在他身後過來的青袍官員不望而知就是本縣主官了。
“某姓胡,小字成玉,此番新任建武軍節度推官、提舉橫山砦馬司事,在京師之時,曾見過直閣一面,不過行路匆匆未曾互通姓名。”听了對方自報家門,仍是一頭霧水的劉禹不得不拱手口稱“久仰”,好在人家也不以為意,轉身將他和那知縣介紹了一番。
得知這人有著正七品的閣職,還是最近頗為火爆的話本人物,知縣這才高看了他一眼,光從品級來說,人家也高過自己不少。栗子小說 m.lizi.tw雖然不是正經上司,但官場講究的就是個高低尊卑,言語之間馬上變得客氣起來。
虛應了兩句,劉禹立馬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出來,听到竟然是盜匪入境還大膽地劫了葉府的船,知縣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自己治下的地方自己知道,嵊縣一邊是會稽山脈另一邊是四明山脈,中間曹娥江、剡溪、東溪三水相匯,正是打家劫舍結寨落草的好去處,再看看這時辰?出城救人,他是想也不敢想。
“直閣所言本縣已知,然身負守土之責,縣中兵微將寡,只恐”雖然劉禹說了匪徒不過五六十人,可在這黑夜里還是江上,萬一有個好歹,人救不回來,縣城讓人趁虛而入,才是要命的事!
“明府,請先听某一言。”听到知縣的推托之語,劉禹的面色慢慢地沉了下去,還沒等他想好要怎麼做,一旁的那位胡推官突然出聲打斷了知縣的話,一把將人拉到一邊去,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知縣看了劉禹一會,像是下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直閣莫怪,兩百鄉兵再加幾個熟識地理的衙役,本縣只能分出這麼多了。”接著胡推官又解釋了一番,他才知道這縣城中的鄉兵攏共只有一個滿編的指揮,在沒有任何調令的情況下,知縣能拿出將近一半已經很難得了,他心知其中多半還要多虧胡推官的幫忙,對方為何要這麼做,他現在沒有時間去問,當務之急的是趕緊帶人出城。
因著事情緊急,知縣將正當值的守城軍士召集起來,湊出了兩百人交給他,劉禹指著城外的大江將人手分成兩部,沿著江岸往下游一路搜尋,他並不知道劫匪的準確位置,只是猜測應該離縣城不遠了,他希望用這種大張旗鼓的方式讓匪徒知道官府已經有所動作,正在路上趕來的自己手下才是他的倚靠。
出乎意料的是,這位胡推官還主動接下了另一路的指揮權,讓劉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黑夜出擊,敵情還不明,多說無益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劉禹拱拱手就帶著一隊軍士當先出了城,人人手執火把,刀槍出鞘,在向導的帶領下,順著黑喲喲的江岸溯源而下,從縣城的城頭望去,就像兩條火蛇蜿蜒行進著。
就快沒有退路了,被擋在後面的葉 娘偷眼回望了一下,他們被賊人一步一步地逼著慢慢退向腳尾,每退一步都意味著幾條人命地消失,她現在沒有余力為這些傷感,因為如果賊人再緊逼過來,自己恐怕也是同樣的下場!
大船前部傳來一陣歡呼聲,多半是他們在倉中找到了什麼值錢的物什吧,被涂黑的臉色掩蓋了她面色的蒼白,只余下眼神中的驚恐。 娘不由得抓緊了手里的事物,那是一只小小的珠釵,她拿著並不是它有多珍貴,而是尖尖的釵頭鋒利無比,另一只手上則是那塊磕破了蓋子的手表,似乎只有這兩樣東西才能給她撐下去的動力。
在她的身前,那個平時比她還膽小的婢女不由分說地擋在了前面, 娘能感受到她身子的顫動。更前一點是老管家和府中教習帶著的護衛,一番廝殺下來,現在活著的不過四五人,看著步步逼上來的賊人,她的心就像這江水一樣慢慢地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大船搖晃了一下,讓站在上面的人都促不及防,老管家還未站穩就掙扎著幾步跨到了 娘的身後,平端著一把刀盯著跳上來的人,眼看著陷入了夾擊,這一回恐怕逃不掉了?心念電轉間,當先的大漢舉著一把弩扣了下去,箭頭就從他的眼前掠過,將一個靠前的賊人射倒。
“莫慌,我等是大宋禁軍!”愕然間,一個黑色的事物扔了過來,老管家下意識地抓住,天黑看不清楚,可順著上面刻的紋路,依稀能摸出來“大宋”兩個字,緊接著,四、五個身影躍起,“嗤嗤”的弓弦之聲不絕于耳,賊人一下子倒下好幾個,進逼的勢頭生生給壓了回去。
“哪位是二公子?某奉太守之命特來接應,事急矣,還請隨某走。”趁著賊人稍退,為首的伙頭趕緊說道,他不知道援軍什麼時候才會到來,但自己的任務就是為了一個人,只要保住了他,別的並不在他的考慮之內。
“誰家太守,有何為證?”老管家盡管心里已經信了幾分,還是謹慎地問道,他們之所以還能堅持到現在,全是因為這個人,如果不明不白之下交了出去,萬一是賊人的算計,就百死莫贖了。
急切間,伙頭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麼可以證明自己身份的,突然手踫到了什麼,他一把拿出腰間的黑匣子,按下上面的按鈕,一陣沙沙的聲音過後,匣子上一個綠色的燈亮了起來,他一轉手遞過去。
“我家太守在此,請交與二公子,是真是假一問便知。”老管家接過匣子,那上面有兩個燈在不停地閃爍著,一紅一綠黑夜中十分顯眼,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就準備遞給身後的 娘,沒曾想,小小的匣子里突然冒出一個聲音來,嚇得他差點就沒有拿穩。
“你等現在何處,有無危險,某帶人正沿江趕來,務必要堅持住,語畢。” 娘怔怔地听著那個似乎從夢里傳出來的聲音,滿腦子只想著一句話,“他正在趕來救自己。”撐了這麼久,一股淚意再也忍不住,直想就這麼哭出來,可她心里清楚現在還不行!
“某很好,你你來了麼?”她本能地將匣子舉到嘴邊說道,那邊似乎頓了一下,過了片刻才又傳出聲音來。
“你無事便好,來人是某的部屬,一切听他安排,放心,官府已經知曉了,正在四下布置,你們莫要去同賊人拼命,能逃便先逃了吧,語畢。” 娘“嗯”了一聲,拿著匣子站出來,帶著她的那個婢女跟在了伙頭身邊。
伙頭的打算是帶著這位“二公子”從尾部上小船,才上去了 娘主僕二人,小船就已經有滿載之逾,結果大船上的葉府其余人等就只能各自跳水逃生了,好在江南人氏大都能通些水性,在听到有援軍接應之後,士氣都是大振,雖然是天黑看不清江面,可怎麼也比死守拼命要強些。
“大哥,咱們拿了這些財物就走了吧,動靜這麼大,點子又扎手,若是驚動了官府,想要出海就難了。”這一趟殺人越貨,所得頗為豐厚,唯一讓他們沒想到的是,對方並不是那種見了強人就嚇做一團的商戶,似乎內里有幾個身手不錯的護衛,讓他們折損了一些手下。
朱清沉著臉站在後倉的出口處,恍若未聞地盯著前面,死幾個人倒是沒什麼,本就是提著腦袋討生活的苦哈哈,誰也不知道哪天就讓老天收了去,現在錢財到手了,他也想趕緊帶上逃命,可剛才的那幾個突然出現的人讓他警醒起來。
“晚了,官府已經動了,看到沒有,那些人持的是軍弩,只怕咱們一直就在人家的眼皮下。真他娘地邪門,這條船居然有軍士護送,還是隱了身份的,為什麼?上面載的是什麼人讓他們這等著緊。”
他摸著自己的腦門子郁悶地說道,那邊人雖然只有四五個,可個個都是硬茬子,原本還想著拼上幾條命滅了他們,讓消息不至于泄出去,現在看來不可能了。老二說得對,趁著夜色趕緊走,說不定還能有條活路。
“風緊,弟兄們扯呼!”看到那幾人一個個地跳下江去,朱清不再猶豫,揮手下達了撤退的指令,大船上的賊人亂哄哄地將財物抬上兩邊的小船,在兩個頭領的指揮下,小船脫離了大船,轉頭準備朝下游行駛,就在這時,一聲尖利的嘯聲在江面上響起來,朱清回頭看去,隨著嘯聲越來越高,一朵紅色的火花在明朗的夜空中綻放開來,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