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感覺與存在 文 / 鎢銘
現在,我在病床上,最難受的是無法呼吸,而不是什麼疼痛之類。栗子小說 m.lizi.tw
從沒讓人注意過的最普通的呼吸,竟然讓我無法忍受!
它是雙重的難受。第一,我幾乎無法呼吸,胸口非常疼,似乎肚子里有只老鼠在撕咬。第二,氧氣的缺少讓我全身難受,感覺好像在深井中窒息一樣。
但我卻完全動不了,猶如墜入夢魘。
我多麼想讓這些破事趕緊過去,讓它們僅僅存在于我的回憶中。
想起以前爹罵我的事。
他罵我的時候,我總是想︰“好了好了,他現在罵我,又不能永遠罵我,未來就好了。只要現在想些別的事情,不一會兒就到了未來。”
又想起了趙大壯打我的事。
他打我的時候,我總是想︰“好了好了,他現在打我,又不能永遠打我,未來就好了。只要現在想些別的事情,不一會兒就到了未來。”
那時我會想,我要永遠地離開這個破地方。然後衣錦還鄉,風風光光地對所有人炫耀。
在我和趙星月的婚禮上,我們的孩子圍著我們轉……等等,好像有什麼不對……這好像是我的夢。
對,肯定是在做夢。
我從回憶轉移到了做夢。
真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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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壁在不停地動。
我看到牆壁在不停地動。
很顯然,牆不會動,只是它在我的眼中、在我的腦子中動。栗子小說 m.lizi.tw
床邊上,東方永德對我說︰“這一切都是假的。你這麼聰明,肯定知道吧?”
東方永德滿身鮮血看著我。他脖子滿是血,眼鏡滿是血,鼻子里、耳朵里。嘴巴里……
牆上、天花板流淌著血跡。滴滴噠噠,跟我家公廁漏雨一樣。
東方永德在我身邊走著,發出刀子割肉的聲響。似乎在切割我的心髒。
東方永德就這樣看著我。
我看不清他的眼楮。如果他的眼楮很迷茫,那就是原來的東方永德,因為他很傻;如果他眼楮很清澈,那就是醒悟的東方永德——然而醒悟的東方永德還是東方永德嗎?東方永德的名字、**、經歷、回憶都不重要,他在我記憶里,只不過是“愚忠”的代言詞,這才是他的本質。因此,一個眼楮明澈的東方永德根本不是東方永德。
兩個宮女、兩個太監看著我,趙普民也看著我,東方永德也看著我。他們六個人,五個人是真的,一個人是假的。
真是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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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趙普民︰“你打麻藥了?”
趙普民︰“嗯,麻藥、鎮靜劑、止疼藥……有些是從四川走私的,有些是我照著書上制的。”
我︰“我一直瞌睡,是你搞的?”
趙普民︰“對。藥少了你就疼死,藥多了你就會睡死。一天醒幾個小時,剛好。”
我說︰“我……有點幻視……還有幻听……還有幻覺……”
趙普民︰“正常……你氧氣和供血不足,再加上這藥……這些都是正常的。栗子小說 m.lizi.tw”
牆壁上又鑽出一群人,笑著看我。
趙普民︰“既然你知道這是環視和幻听,就不要理它們了。我不能讓你永遠睡著,這樣你有可能醒不過來。我覺得你應該沒問題,那麼聰明,應該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牆壁和房頂的那些人沖著我笑,沖我揮手。
我也沖他們笑——我不想笑,但忍不住,就好像你看到別人打哈欠,你也忍不住打呵欠一樣。
趙普民︰“不要理它們,它們全是假的。你要清醒啊!有好多人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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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有個鄰居,有天他放牛被牛頂了,臨死的時候,他腦袋滾燙,說著胡話,說他看見了無數的鬼魂在牆壁上飛舞,有他的父親母親,他的爺爺奶奶,他的皇帝皇後,甚至還有牛頭馬面、天兵天將。
有人說,假的,他在嚇唬人;有人說,真的,因為世上真的有鬼魂。
我說︰“無所謂真假,因為你們一無所知。他的確看到了,因為這是他的幻視,他真心認為他看到了。在他的眼中,我們和那些鬼魂一樣的真實。雖然事實上,鬼魂並不存在。那些不相信鬼魂存在的人,假如你們眼前突然出現了騰雲駕霧的神,你們還相信鬼魂不存在嗎?我敢說,如果我眼前出現了神,我也不信他,因為我知道,那是我的幻覺,神並沒有出現在我的眼前。就算神和你們一樣的真實,有听覺、視覺、觸覺、嗅覺、味覺,我也否定他。但你們不會。”
我現在說這些廢話,意思是,我很早就不信鬼神,而現在更不信。
現在,我看到了血淋淋的東方永德貼著我的臉,我看到干枯的趙無極站在我面前,我看到無數的鬼魂,別人殺的、我殺的、我無意殺的,甚至還有地下世界的死人……但我不承認他們。
我聞到了鮮血的甜味,我听到了悲慘的吶喊,我滾燙的臉被他們冰冷的手摸著,即使這樣,我也不承認他們的存在。
我很驕傲,我就是不承認這個“現實”。
花枝招展的趙星月一絲不掛,站在我的面前。我們的孩子站在她的身邊,長得和我一模一樣。
大明皇帝朱照天胡須皆白,疑惑地看著我。皇後趙儀姝帶著兩個雙胞胎皇子公主站在他身邊,他們四人是如此地漂亮,如此地神性,一點不像凡人。
東方永德滿身鮮血看著我。
趙無極對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
對,我不承認他們。
因為他們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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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眼見不一定為真,眼見不為真,眼見一定不為真。
我們所看到的,只是極少的反射光線。一個人站在眼前,他發射、散射出無數個物質,其中的億萬分之一被我們的眼楮所接受,物質轉化為信號,傳入腦子,經過腦子的分類,經過別人的教育,一切都面目全非。
“一個人站在我們眼前”,但沒人知道“一個人站在我們眼前”,因此沒有什麼“一個人站在我們眼前”。
“世界是物質的”,但沒人知道“世界是物質的”,因此就沒有“世界是物質的”。
就好像村東的老婆子憧憬自己當了皇後,早上會吃什麼——然而她永遠當不上皇後。
比如,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床邊的東方永德。假如真的有東方永德,他的可見光傳入我的眼楮,讓眼楮給大腦一個信號——“東方永德來了”;假如東方永德是假的,而不知怎的,或許是藥物或許是傷情,我的大腦里依然有一個信號——“東方永德來了”。信號都是一模一樣的,那我怎麼知道到底東方永德來不來我的床前?
因此,必須要有邏輯。
我殺了東方永德。在記憶中,我被迫殺了他。我割開他的喉嚨,然後把他的尸體丟進皇家監獄。我還欺騙東方明月,假裝找了好幾個月的東方永德。
死人是不可能復活的。我見過蚯蚓被切成兩半卻長成兩個蚯蚓,我見過魚被凍著好幾年依然活著,但我從沒見過死人可以復生。
東方永德是人。
東方永德已經死了。
因此,我不可能看見東方永德站在我的床前。
因此,站在我床前的東方永德必然是不存在的。
我對站在我床前的東方永德說︰“你只是我的感覺,然而你不存在!”
東方永德消失了,就好像從沒存在過。
我得意地笑了,發出沙啞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