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南和馮劍飛一同走出故宮人力資源的辦公室。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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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沉默著,不知道如何開口,莫非多年友誼就這樣淡去了?</p>
“你”</p>
“我”</p>
兩人同時開口,卻又不約而同地停下,或許,這不是尷尬,也是一種緣分吧。</p>
林海南示意馮劍飛先說,馮劍飛也不扭捏,干脆直接地問道︰“這幾年去哪了?我從不曾想過我們也會斷了聯系。”</p>
“不算斷了聯系吧,只是聯系得太少了。”面對馮劍飛瞪大的雙眼,林海南求饒似地拱拱手,“當年搬去了w市,就一直留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就那樣漸漸失去了聯系,其實說很忙,也不是很忙。”</p>
馮劍飛不以為意的撇撇嘴,“那怎麼舍得回來了?”</p>
“我媽上個月走了,臨走前希望我能跟我爸一樣,做文物修復的工作,所以我就回北京了。”</p>
“啊?抱歉。”</p>
“沒事。”林海南笑了笑,問道︰“你在故宮工作?”</p>
盡管林海南看起來瘦削而疲憊,但是看著他熟悉的淺笑,馮劍飛知道。這依舊是他多年前熟知的那個林海南,也明白他能夠自己從喪母的陰影中走出來。馮劍飛便不再多說安慰的話,“嗯,在故宮三年多了。就在文物修復小組。你什麼時候過來上班?”</p>
“明天。”</p>
“好。今天請你吃個飯給你接接風?”</p>
“改天吧,你不是還有工作麼?”</p>
兩人之間還是有些拘謹,馮劍飛也不強求,他確實有還有工作在身︰“行,回頭跟組里的人一起熱鬧熱鬧,你別受不了他們才好。”</p>
林海南也只當馮劍飛客氣,兩人便道了別。</p>
不是不想念多年的故友,不是不想坐下來天南地北地聊聊天說說近況,而是林海南太在意筆記後半部分的內容了。</p>
一大早的飛機到北京,之後直接去故宮見程鵬舉,林海南早已經是饑腸轆轆,隨便吃了點東西,便打車去了世通胡同23號--也就是林海南以前的家。</p>
23號在世通胡同不深的地方,地方不大,但是四合院該有的應有具有,院子里有一棵小棗樹,還是王秀竹懷孕的時候林峰種下的,一直到林海南十八歲離家之前,原本的小棗樹,已經很高了。栗子網
www.lizi.tw回憶有些旖旎,林海南在出租車上微微笑起來。</p>
總算是在入夜之後,回到了林家。</p>
打開熟悉的家門,林海南感覺好像有一部分感知曾經死去過,而如今正在鮮活地活過來。</p>
關好大門,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打開燈後,林海南的眼楮微微眯了眯,明銳地感受到了一絲不對勁。</p>
與房間里其他東西相比,地板很干淨。桌子上有積灰,電視機上的防塵布也蒙著塵,可是地板的灰卻很少,像是有人打掃過。</p>
這就有點兒蹊蹺了。</p>
林海南警惕地先檢查了防盜網,又返回大門仔細查看,最後走進每一個房間將燈打開,除了他以外,並無外人。林海南稍微松了口氣,他又返回前廳,仔細查看桌子上倒扣的杯子。茶盤里有一只白色的冷水壺,和四個青花瓷杯。有三個蓋著塵土,但有一個卻是干淨的。</p>
林海南將那只干淨的杯子挑出來放到一邊。打開電視機,隨便調了個頻道,就放著不管了。</p>
環顧四周,當時搬家的時候大部分家具和用品都沒有帶走,但這幾年房子也沒有租出去,一直閑置著,但很多東西都不能用了,也沒有電器。如果住下來,還是需要去采購一些東西。今天太匆忙,什麼都沒收拾,林海南開始考慮要不要去酒店住,而且,屋子里像是有人來過,不太安全的樣子。</p>
林海南猶豫著,走進自己的臥室,小床依舊在,只是沒有鋪蓋。打開自己的衣櫃門,空空如也,林海南又去父母的臥室,希望能找到一床被子。可是父母的衣櫃門,卻被上了鎖。</p>
那是一把銅鎖。就是電視劇里可見的那種鎖大箱子的銅鎖。這把鎖林海南一點兒也不陌生。在院子的偏角,是工具房,林峰有時候也在里頭鼓搗些小東西,或者做個木工什麼的。工具房里有很多仿制的木箱,上面就落了這樣的鎖,箱子里頭放的也不過是些雜物,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只是小時候怕林海南踫到劃到,長大了就當個儲蓄箱。鎖的鑰匙就掛在工具房的牆上。</p>
如果說有人來過是件蹊蹺的事,那上鎖的衣櫃無疑就是古怪了。</p>
也許是母親鎖的?可是林海南沒有什麼印象了。小說站
www.xsz.tw當時離開北京時,母親王秀竹沉浸在悲傷中,搬家的具體事宜是林海南一手打點的,他可以肯定,並沒有將衣櫃用銅鎖鎖上。</p>
原先回憶帶來的溫情散去,林海南開始覺得這個房子陌生而可怕。</p>
林海南轉身去了工具房,將鑰匙取了出來,離開工具房之前林海南掃了一眼地上,四只箱子只剩下三個,有一個不見了。</p>
面對有了年頭的漆木衣櫃,林海南想到網上各種藏尸的新聞,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深吸口氣,將鎖打開取下,林海南猛地打開衣櫃。</p>
--沒有臆想中的藏尸情節,出乎意料地,里頭卻放著一只透明的工具箱。</p>
林海南將工具箱取出來。箱子上沒有多少灰塵,但是因為一直鎖在衣櫃里,也無法確定放了多久了。打開工具箱,里面是好幾包碎瓷片。</p>
林海南小心地將其中一包打開,這些碎瓷,胎骨較薄,施釉均勻,釉色青翠瑩潤,光彩照人。應該是“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的越窯青瓷。釉色青中含黃,應該是唐、五代的越窯瓷器。這個時期的越窯,裝飾初期以素面為主,後期堆貼尤其是刻花大為盛行,題材多為人物、山水、花鳥、走獸。藝術形式多種多樣,藝術風格豐富多彩。可這些碎瓷片上的花紋,卻不是山水花鳥這樣的裝飾紋路,而是人物和風景,但是大小比例有些古怪。</p>
林海南再打開第二個紙包,里面也是同樣質地相似紋路圖樣的越窯瓷器,第三個第四個一直到第六個,全是如此。</p>
但林海南更為在意的是,這些越窯青瓷是已經修復過一次的文物了,但是紙包里,除了碎片還有很多碎渣,這說明有人將它們被分別包在紙里,再一次打碎,才有了林海南眼前的破碎的瓷器。</p>
林海南沒有著急修復這些瓷器。他坐在地上,托著下巴思索,如果這些東西是讓普通人看見,可能只是可惜,甚至是扔掉,但是,如果是文物修復工作者,極有可能修復它。而如果是被修復又被打碎,放在林家的衣櫃中,那麼,林海南百分之一百會修復這幾頭越窯青瓷。</p>
那麼,這些東西就是給他的麼?又是誰放在這里的呢?</p>
一開始,林海南還猜測自己的母親王秀竹,可是很快地,林海南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測--這不是她母親的風格。</p>
思來想去,也沒有頭緒,林海南果斷地放棄揣摩,而是將瓷器重新包好,放進工具箱,去了工具房。</p>
工具房里有很多修復文物用地工具,甚至有的很新。林海南的心突突地跳起來,他甚至大膽地想到,會不會是父親林峰回來了。隨即他又打消自己的想法,苦笑著搖搖頭。目前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進入林家的這個人,也許沒有惡意。</p>
仔細查看這些碎瓷片上原有的修復痕跡,平滑細微,流暢熟練,不得不說,這是修復文物的老手,如此自然坦蕩,必是從事文物修復工作多年的人才有的。</p>
那麼,二次打破這些東西的目的,應該是希望修復者能留意那些奇怪的花紋。</p>
當機立斷,林海南不再猶豫,專注地投入到修復的工作當中。第一步為清洗,用清水清洗掉附著在文物表面的泥土,如果泥土附著力強,需要將文物放置在清水中浸泡一段時間。若文物在之前被人用膠水黏合過,就需要用刀片或者一種名為b72的化學試劑進行膠水清理。</p>
第二步就是黏接,這是文物修復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將碎片茬口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采用先大塊後小塊,先局部後整體的方式進行拼接,將文物原本的模樣呈現出來後,用膠帶將文物固定,再將膠水灌注到縫隙處。</p>
第三步為補缺。文物黏合好,有些地方尚有殘缺,需要用石膏進行打樣填平,再用3a膠加入瓷粉或滑石粉混合,根據不同材料采用不同的方式進行補缺。而林海南手中的這些文物,已經經過一次修復,故而再進行修復的時候格外上手。</p>
最後一步就是上色,這一關需要修復師用手繪的方式將色彩描上去,由于考慮到美觀,這一道工序非常考究修復師的美術功底。</p>
按理說,清洗黏接補缺上色,一步都不能少,但是林海南手中的這些瓷器,只需要好好粘接就足夠了。六個瓷器全部修復完成,已經是深夜三點半了。</p>
那確實是越窯青瓷沒有錯。這是一套六系罐,胎質細膩致密,胎骨精細而輕盈,釉質腴潤勻淨如玉,釉色為黃或青中含黃,胎體為灰胎,細膩堅致;釉為青釉,晶瑩滋潤,如玉似冰。整體上這套罐子十分規整,一絲不苟。口沿被做成花口、荷葉口、葵口,底部加寬,作成玉璧形、玉環形或多曲結構,十分美觀。</p>
連續工作了七個小時之後,林海南早已累得抬不起胳膊,但是這套罐子終于在他面前展露真容。</p>
十分罕見的,罐子上的花紋為敘事性質的記錄,仔細辨別之後,林海南飛快地將六個罐子按順序排好。</p>
這是很完整的一個事件的敘述。</p>
從第一個罐子開始,是一群人從繁華的地方出發,他們有著大量的物品。興許是商隊,但更有可能是出使他國的禮儀隊。在隊伍前方,有一位高大威猛的領導人。</p>
這支隊伍帶著豐富的物資出發,走過了很遠的路後,進入了一片遼闊的沙漠。這離他們的目的地很近了,他們都十分高興,載歌載舞,領導人也愉快地喝酒慶祝。可是之後,這支隊伍遇到了可怕的沙漠災害。</p>
隊伍遭到了嚴重的創傷,領導隊伍的那名男子甚至在爭斗中脫離了隊伍,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p>
男子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知道快要死去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片綠洲。綠洲很大,很美,綠洲之中,有著無比恢宏莊麗的建築群,其中居住著善良友好的人民。男子得到了幫助,之後又與自己的隊伍會和,他贈與當地的居民許多禮物。為了表示感謝,綠洲的統領,一個穿著長袍,戴著羽毛面具的男人,帶領著男子進入建築群的深處,在綠洲的腹地,男子發現了一個非常美妙的,宛如天堂的地方。最後,隊伍帶著僅剩的人和東西返回,而隊伍的領導人,這個男子,則留在了沙漠深處的這片綠洲里。</p>
林海南皺著眉,反復研究這幾個罐子,故事很清楚了,可是林海南絲毫沒有印象歷史上記載過這樣的事情。</p>
而且,這個故事,與林海南的父親林峰的隊伍的經歷,實在是有些相似。</p>
思及此,林海南將父親的筆記從書包里拿了出來。下午吃飯的時候,林海南已經大致看過這筆記的後半本了,可是與前半本的內容相比,後半本的內容卻十分的中規中矩,以表格式記錄了考察隊遇到的人和事,時間、地點、事件一應俱全,可都是簡略的一句話概括,直到最後一篇工作記錄,但只有字跡潦草的一句話,寫著︰“2001年,5月3日,考察被迫中止。全員返回。”</p>
林海南皺著眉思索,這個故事有著淡淡的熟悉感,再一思索,這不就是與父親林峰的考察隊所經歷的十分相似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