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五十里,汴河左岸,原來本是一片原野,只因梁國新皇朱友貞為避免指算天的預言之危,在此建立禪天塔以庇佑皇位穩固,征三十萬勞役,無數從吳國、吳越國、閩國甚至遼東的木材,石塊紛紛從汴河水路運抵于此,原來的荒野頓時變成了一座大城,方圓數十里一片熙熙攘攘,與汴京北方廣闊的無人區乃是天壤之別。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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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蟄弦遠遠的跟著僵尸鬼一行騎士一直往東南而去,抬起頭來,遠遠的便看見一座十來丈的高塔矗立在遠方,心中暗自猜想,這怕便是林老漢所言的什麼禪天塔了吧!看著僵尸鬼一行人進入了守衛森嚴的工地之中,看那守衛對他的恭敬態度,怕是他在此地的地位不低,李蟄弦想了想,現在野外找了一個地方將隨身的弓矢藏了起來,進入到了工地旁的小鎮之中。
由于有近三十多萬的勞工在此地築塔,要照顧到這些人的衣食住行各個方面,吸引了汴京城內外無數的商家過來,自然而成的小鎮覆蓋了方圓十里的地方,橫豎有六條長街,僅從里面看來,還以為這里便是汴梁城了。
龐大的小鎮讓他這麼一個外鄉人看上去一點也不出奇,只是小鎮里只有尋常的勞役、監視的官兵以及在此行商坐賈的商家,沒有客棧,唯一提供住宿的地方,那就是廣大勞役的工地了,李蟄弦混入小鎮之後,想著僵尸鬼如今正在工地之中,若不接近他的話,也無法找尋機會下手,沉思許久,覺得還是混入工地中才有機會,何況,他也想見識一下這恢宏的禪天塔到底是如何建成的。
入夜之後,工地的木柵欄打開,無數的勞役步履沉重、渾身疲憊的走了出來,進入到小鎮西側的工棚之中,李蟄弦白天的時候曾去那里看過,一排排工棚沿著河岸而建,黑壓壓的一片,矮小、潮濕,散發著一股惡臭氣息,他是無法在那里入睡的,然而那些勞役們一進入工棚,便紛紛倒了下去,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個個都已然沉睡,讓他不禁暗暗稱奇。
這些勞役回來之後,另外幾排工棚頓時雞飛狗跳起來,原來修築這禪天塔的勞役分了好幾批,一部分人回來之時,則輪到另一批人開工,李蟄弦混入到人流之中,與他們一齊進入了那神秘的工地里。
此時近看那高達數十丈的高塔之時,李蟄弦方才感到震驚,在他的印象之中,能夠達到十數丈的樓台便已是人類的極致了,畢竟高空風大,樓台越高則越容易垮塌,同時建造的過程越是繁復,越容易出錯,往往一個極小的疏忽,就能毀掉一幢高樓,然而此時這二十來丈的高塔就矗立在自己面前,李蟄弦不禁深深為其感到震撼。
被嚇到了吧?忽然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他轉過頭去,只見一個滿臉漆黑的漢子忽然一笑,對他說道︰第一次看見這高塔的人都是你這個表情,雖然這塔可稱為奇跡,卻是用我們勞役的血肉築成的,如今築塔方才半年,死在這工地的就有兩萬多人了,每天夜里都有官兵往外抬尸體,就在工地不遠處就是那可怖的萬人坑,都在那邊燒的,一到夜里,若是吹南風的話,燒尸體的臭味飄過來,讓人一夜都睡不著!
李蟄弦頓時大驚︰怎麼會死這麼多人?
漢子聞言頓時怒罵道︰指算天預言梁國只剩下一年國運,新皇為穩定地位下令修建禪天塔,要在一年之內完成,而且還要修剪成四十九丈高,這點時間哪里能夠完成,越往上建越是困難,還不把人往死里逼啊!監督的官兵手里的鞭子死命的抽,勞役們任務又重,又要挨鞭子,誰能堅持的下去,那些體弱老殘的,早就熬不下去了,剩下的精壯漢子稍微好一些,不過也是難!
說到這里,漢子看了李蟄弦一眼,頗為同情的說道︰看你的年紀應該是被擄兵從外地抓過來的吧,家里還有兄弟嗎,若是有的話還好,起碼還能傳個香火,進了這工地的,怕是沒人能夠出去了,這工地里有劍莊的劍客監督,若是有人想要逃走的話,立刻就會死在那秘術之中,而且還實行了連坐制度,一人逃走,所在的隊伍全部處死。小說站
www.xsz.tw小伙子,看你有些面生,你是哪個隊的?
李蟄弦微微一驚,生怕他看出蹊蹺來,連忙說道︰我才被他們抓來,還沒有分配隊伍——
漢子頓時奇道︰進來的人都會先被派入隊伍補充死掉的啊,怎麼漏了你啊?
李蟄弦裝作委屈的說道︰這我哪里知道,我本是山里的獵戶,不小心出了山被官兵發現,這才被抓了壯丁,家里的老人還不知道我的下落了,大哥,你可千萬照顧下我,我還想回去與父母相見了!
漢子長長一嘆,說道︰難啊,不過既然你我相見,便是緣分,我叫做趙申,乃是河北人氏,你跟著我吧,這里負責監督我們隊伍的一個官兵是我本家的同鄉,叫做趙匡胤,對我也頗為照顧,過會兒我跟他說一下就沒事了。不過有句話要跟你說明白了,千萬別想著逃跑,不然連累我們全隊之人,若是被我發現了,可別怪我無情了!說到這里,見到李蟄弦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趙申也無法再說那些冷酷的話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好好做吧,記得吃飯的時候跟著我,那時候幾十萬人搶飯吃,搶不到的就要餓著,餓的久了,就撐不下去,這里誰都不會憐憫你的,那時候就要狠,誰搶你的飯,就跟誰玩命,記得嗎?
李蟄弦听他說的鄭重,連忙重重的點了點頭。趙申滿意的點頭,帶著他往前走,去跟那本家的同鄉說他的事情,一路上也跟他介紹一下這禪天塔的情況——
原來這禪天塔能夠修建到二十多丈,乃是匯聚了梁國天痕劍莊五系劍客翹楚,眾心協力方才得以完成的,其中土系劍客築基,僅僅地基便挖了十丈余深,其後金系劍客與木系劍客合力,以精鐵及檀木為柱,支撐起了高塔的筋骨,火系劍客相助煉鐵,水系劍客疏通水道交通,如此花費了數月時間,才有今日這高塔現狀。栗子小說 m.lizi.tw
趙申說道︰這禪天塔的底下十丈大多皆是精鐵所造,方能如此穩固,往上則多以實木修建,穩住根本,再往上去則不行了,必須使用輕木了,不然下層無法撐住這麼大的重量了。
李蟄弦則疑惑道︰若是如此的話,高空風大,使用輕木如何經得起風吹雨打的,還不馬上就垮了。
趙申瞪了他一眼,看了看附近,見沒人關注他們這才說道︰修建這四十九丈高的塔本就是逆天之事,我曾听西邊來的昆侖奴的傳言,據說他們的老祖宗就是因為修建了一座高塔,惹怒了天神,結果遭了天罰,毀去了高塔,還罰他們世代為奴。如今我們又重復他們老祖宗的故事,凡是修建之人皆是要遭報應的,哪還管它垮不垮的,只要修建起來了能夠回家就好,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吧,何況這高塔的中軸乃是以精鐵為塔基的,有天痕劍莊的大劍客專門照料,不會那麼輕易倒塌的。
走到了一個行軍帳篷前,趙申讓李蟄弦稍等片刻,進了帳篷里,過了一會兒,出來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軍官,看了看李蟄弦說道︰勞役進入工地之前就會有驍勇軍的行軍司馬安排隊伍,並讓隊長過來領人,怎麼會獨獨漏了你了,真是不像話!
李蟄弦做了一個無奈的神色,看了看趙申,趙申小聲在軍官耳旁說了幾句話,這才打消了軍官的懷疑,讓李蟄弦進來,記下了他的名字與五官外貌,並叮囑他說道︰到了這里,一切都要听指揮,若是想要逃跑的話,死的不是你一個人,記住了嗎?
李蟄弦連忙答應了下來,跟著趙申到了他們小隊所在的工地,附近的勞役紛紛過來跟他打招呼,指著李蟄弦問道︰又來新人了啊,兄弟,你是哪里人?
李蟄弦帶著一絲荊州口音難以瞞人,便說自己從南方來的,問話的人長長一嘆說道︰都說荊南國的人活得好,你怎麼也被抓來了?
李蟄弦說道︰這諸國中哪里有活得好的,六年前荊州饑荒,死了很多人,那時候進了山林打獵為生,如今活不下去了才出來討生活的,沒想到快到汴京就被抓了,不過也好,好歹這里還有碗飯吃!
漢子搖搖頭說道︰這碗飯可不好吃啊!
趙申一巴掌拍在漢子的腦門上,喝道︰石崇信,就你一個話多,活都做完了麼,碼頭到的梁木都拖過來了沒有,天亮之前沒做完的話,罰你一個人拖完,其他人都去睡覺!
石崇信頓時一陣慌亂,連忙跑開,趙申將李蟄弦引到了汴河岸邊的碼頭,對他說道︰我們這邊主要的工作是搬運從南北方而來的大木,去掉樹皮和枝葉之後,搬到梁木庫房中去,那里有火系劍客烘烤,烘烤之後,我們再按照吩咐處理這些梁木,剩下的就不干我們的事了!
李蟄弦疑惑道︰我們不協助建塔嗎?
趙申頓時一笑,說道︰你以為誰都能夠修塔的嗎,那里有老工匠及劍客負責,不是我們這等尋常勞逸能夠接觸的,提前再跟你囑咐一下,這修建禪天塔的工地頗為龐大,有木料區,石料區,還有鐵料區,各區之間都有嚴格的限制,若不得允許不得隨意離開本區,另外高塔所在地區更是把守嚴密,不僅有劍客巡邏,還有秘術陣法守御,千萬別亂進去了,不然誰都保不住你。這些天,你好好做工就是,等到了月末的休工日,我帶你去鎮上好好耍耍,去吧,你跟著石崇信,就是剛才跟你說話的漢子,去碼頭搬木材吧,看你這膀子,像是有幾把力氣的!
就這樣,李蟄弦開始在這工地上開始了自己悲催的勞役生涯,甚至還曾經挨了監督的官兵的皮鞭,不禁讓他暗自苦笑,這一輩子,即便是當初年幼時在荊州討飯生活時,也沒有受過如此待遇,如今自己已然是劍客身份了,竟然還要挨這尋常人的鞭子。
不過借著勞役身份的掩護,倒是也見過僵尸鬼幾次,他是此地的鎮守劍客,尋常是一個月一換,這個月正好輪到了他,是以李蟄弦也不著急,慢慢了解駐守劍客的習性,以及僵尸鬼如今的實力,準備復仇計劃。
這一日又是傍晚上工,趙申對李蟄弦這個新來的勞役格外滿意,雖然吃得多,但是做事也麻利,一個人能抵得上三四個人的力氣,與他搭伙做事的人往往能夠省下不少力氣,最開始只是石崇信受益,後來大家知道了他的本事,紛紛跟他一起做事,比如說搬一根長木,有他在前面負擔重量,後面的人幾乎只要搭把手就行了。
碼頭的縴夫喊著號子將駁岸的船只拉到了岸邊,一共四條兩千石大船,要在兩天之內全部卸貨,注定了今夜休息不了片刻,李蟄弦與石崇信爬上了大船,用繩子綁住一條長木,然後抬起來順著船邊架起的木質斜坡道滾下船去,下面的人則搬起長木運到刨木區修剪枝椏,去除樹皮。
如此進行到半夜的時候只卸了半船的木頭,監督的官兵看著進度比預期要慢,紛紛舉起了鞭子抽起了做活的勞力,不過這些勞力都是老油條的,自然懂得如何躲避皮鞭,然後討好幾句,官兵們也不好逼迫太甚,畢竟若是不能完工,他們也要跟著受罰,只能跟每個勞役隊伍的隊頭兒督促幾句,讓他們加快進度。
趙申過來強調了幾句,不過畢竟這些人都不是鐵打的,吃的只是半飽而已,而且這力氣活總是前面有力氣,後面則慢慢力竭,速度哪里快的起來,正在眾人忙碌之時,忽然間只听見一陣吵鬧聲響起,循著聲音望去,只見烘烤庫房所在的地區忽然火起,趙申頓時大驚。本來在監督他們的官兵也是嚇了一跳,若是庫房因火勢被毀的話,這工期就要延後,本來一年建塔的時間就極其緊迫,反復計劃之中容不得一天的延誤,這下要是燒了庫房的木材,怕是這一片的勞役還有官兵都要被殺頭了,于是這些官兵紛紛趕過去救火,連帶著也叫上了趙申他們的隊伍。
李蟄弦也跟著往庫房跑去,一路上听著趕來救火的勞役們傳聞——听說了沒有,听說是河間府的人趁今夜監督的劍客沒來,集體計劃逃跑了!
這怎麼可能,這哪能跑的出去啊,外面有官府的騎兵圍著,兩條腿的怎麼跑得過四條腿的?
怎麼不能,他們都往汴河邊跑了,那里听著幾艘空船,據說逃跑的人中有吳國的劍客,專門過來搞破壞的!
李蟄弦頓時一驚,怎麼這麼復雜,河間府乃是晉國的地盤,他們被抓來此地服役,自然是想要逃跑的,為何吳國也要插一腳進來?
就在他暗自尋思之際,忽然感覺到一股凌厲的靈力在空中飄過,一些體質較弱的勞役已被那逸散的靈力觸及,頓時暈倒在地,李蟄弦抬起頭看過去,月色之中,一個一襲黑袍的斷臂劍客御風而至,朝著那逃跑的人群中飛奔而去,似乎察覺到跑不了了,人群之中頓時竄出一個劍客來,躍入空中,大喝一聲︰秘術——烽火燎原之術!
隨著他口出言靈,兩道火勢頓時從他袖中竄出,向四面八方游去,這里乃是工地的木料區,到處都堆疊的是各地而來的木料,尤其是那些已經烘烤好的,極易燃燒,只要踫到一些火星,馬上就會燒起,然而此地卻只有僵尸鬼一個人獨自趕到,即便是殺了這名劍客,怕是來不及滅火了!
然而僵尸鬼卻並不慌亂,只見他手拿尸血杖在空中劃出一道符印,輕喝一聲“通靈術——火食餓鬼,出”,話語剛畢,頓時空中浮現兩團幽綠的鬼火,在空中晃晃悠悠的飄動了兩下之後,仿佛聞到了骨頭香味的餓狗一般,頓時朝著那兩團火勢而去。
這、這是——李蟄弦頓時大驚,只見他兩團幽綠鬼火猝然變大,猶如一個麻袋一般,兜住了竄出的烽火燎原之術,隨即長長一吸,仿佛長鯨吸水,那彌散開的火勢頓時化作了它的食物,李蟄弦看的目瞪口呆,這天下之中竟還有能夠吸食別人秘術的通靈物存在,天知道這僵尸鬼到底從何處修煉而來的。
隨著劍客的秘術被破除,他頓時大驚失色,施展開輕身之術撒腿就跑,但僵尸鬼顯然料到了這一點,早已劃出符印,輕喝一聲“黑池穴鬼之術”,那劍客頓時察覺到腳下的泥土頃刻變化,松軟的土地中伸出一條如同藤蔓的泥手,將他雙腿拽住,任他如何使力也擺脫不了,僵尸鬼又是大喝一聲“沒”,那泥手頓時又多了幾只,從他的雙腿向上攀爬,直到他的腦袋,泥手之間越拽越緊,劍客毫無力量脫困而去,只听得 兩聲,骨頭竟被這泥手壓斷了,穿透皮膚而出,讓那本是黑色的泥土頓時化作一片血腥。泥手的壓迫越發的緊密, 聲也越來越快速的想起,轉瞬之間,這劍客便被壓成了一團肉團,被腥紅的泥手拽入了泥漿之中不見蹤影。
僵尸鬼回頭一看,逃跑的所有勞役頓時不敢動彈,僵尸鬼對著官兵大喝一聲,說道︰逃跑的一個不留!
官兵趕緊應聲道“是”,隨即抽出唐刀,氣勢洶洶的殺入勞役之中,夜色深重之中,只有鬼哭狼嚎之聲傳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