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海以北,秦嶺以南,這里的冬天最是難熬,北方犀利的寒風與南方而來的水汽結合,形成了荊南國特有的濕冷,那冷無法用厚重的棉皮來抵抗,即使再厚的冬衣,它都無孔不入的侵蝕。栗子小說 m.lizi.tw冬雪又下了一晚,層層疊疊的覆蓋在地面,廟前,石像上,城里的百姓窮人們都已醒來,開始了一天的勞作,為生計而奔波,只有達官貴人如今還在如春的暖閣之中香枕甜夢,旖旎昏睡。
天王廟的一群孩子此時已經紛紛醒來了,雖然房中燃著篝火,但西南角的漏風卻仍然凍了他們一夜,此時四肢僵硬,全身冰涼,好在他們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起來後便各自活動了半天,將身體弄得暖起來了。
我們現在都在老前門,大茶樓,還有南市口討生活,入冬了,上街的人不多,只有那里還有一些閑人聚到一起聊聊天,看看戲,一天到晚,總算能扒拉些吃食回來,只是不可能像昨日那樣要到胡餅了!鄭大白口中冒著白氣,正跺著腳跟小鮮說道。
小隻果平時不大出去的,她不會說話,你可以讓她照顧茗惜,你跟我們一起討吃食吧,若回來的早,你再跟我說說劍客的事情!鄭大白顯然是記住了昨天小鮮的話。
小鮮跟茗惜交代了一番,便同鄭大白等人出去討食了,眾人走出狀元巷,過了前門大街,快到了老前門時,鄭大白忽然站住了,像是醒悟到了什麼一般,拉住了小鮮,興高采烈的說道︰操他大爺的,還討什麼吃食,我們有這麼大個寶貝還去要飯——
眾人不解的望向他,鄭大白卻一把抓住了小鮮的雙肩,將他舉了起來,興奮道︰小鮮,你是我們的救星!
小鮮也像是明白了什麼,這時鄭大白方才召集眾人聚攏過來說明情況︰既然小鮮如今已經入了劍客門徑,通曉了鬼神一般的步法,跑得飛快,要麼可以讓他直接去那些鋪子里偷些食物,只要我們大概的糾纏一下攤主或者掌櫃的,小鮮就能神鬼不知的將東西偷走了。
眾人一听,紛紛叫好,本來冬日乞討就討不來什麼東西,饑一頓飽一頓的沒個後路,如今若是小鮮真有這本事,這個冬天就好過了,別的不說,只要去南市口的菜市大街上抱兩個豬腦袋就可以就著城外的野菜吃一冬天了。
大家紛紛叫好,鄭大白開始研究計劃,只听他說道︰我們要稍微走遠一點,不然小鮮容易暴露行藏,若有人追來就不妙了。小說站
www.xsz.tw這附近是狀元巷,天王廟,老前門,不好下手,賣吃食的不過是賣饅頭包子的周大嬸,她也苦兮兮的,家里三個丫頭,偷她的心里不免愧疚。
眾人點點頭,只听他繼續說道︰南市口是個好地方,那附近是菜市街,還有聞香樓,賣魚糕丸子的,賣豬頭肉的趙屠戶,這些都是大戶,家中殷實的很,想必每日偷他一點東西也不會小題大做。
那好,今天我們就吃魚糕丸子!小鮮說道。
聞香樓的斜對面便是賣魚糕丸子的店,掌櫃的叫做王三,人稱丸子王,他家因為與吳國做著販魚的生意,因此他便做起了魚糕的買賣,他的渾家被稱作惡婆娘的呂大娘則在菜市街賣魚,家中殷實無比。但他這魚糕丸子乃是荊州一絕,生意做得著實不小,在荊州四城皆有分店,當初葉舒華在聞香樓喝酒時,每每都會遣小鮮往他家店鋪買上十文錢的丸子,味道純正,入口留香。
王三賣的丸子都是天明前現做的,然後以荷葉或者菰葉包裹,大的一包十五個,小的一包7個,分量十足,味道鮮美,魚是時令魚,新鮮的魚肉混著雞蛋,嫩豬肉等各色肉食,然後以香油調和,混上蒜蓉,姜末,鹽巴,花椒,特質香料等,讓人聞之流涎。王三的店鋪外還擺著三丈寬的攤子,每日攤子上丸子都會賣完,尤其最近靠近年關,過節時王三便不開鋪子了,因此城里的人家都會提前買上一些儲備,生意尤其的好。
眾人到了魚糕丸子大街,遠遠的便看見了王三的攤子,四五個人在攤前或是挑選,或是交錢,正是機會,鄭大白看了看小鮮說道︰我們涌上去纏住他,你看準機會拿兩三包就跑,別貪心,總比抓到要好。
小鮮點了點頭,人群一哄而散,各自尋找機會到王三店前糾纏,小鮮藏在拐角處遠遠的看著時機,這時老二老三老四三個人攔在攤前,交叉著身子,形成了一個三角的空隙,王三店里的伙計眼光看不到,正是機會。小鮮開始跑了起來,街旁的人景頓時模糊了起來,小鮮向著那空隙中的兩包荷葉丸子抓去,身影幾乎一刻不停,然後就消失在了街頭,轉入了另一條小巷子,那里鄭大白正等著他在。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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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白的眼神忽然一閃,一個黑影幾乎撞入了懷中,他連忙退了幾步方才躲過,定楮一看,竟然是小鮮,沒有料到這前前後後才幾個眨眼的時間,竟然辦妥了。
兩包丸子!小鮮舉起那丸子,鄭大白努力睜大了眼楮,沒有,正是王三家的丸子,這小子當真是有點本事啊。
鄭大白欣喜的拍了拍小鮮的肩膀,然後到拐角處向攤前的小伙伴們使了個暗號,眾人便紛紛離了攤子,各自散去,這時掌櫃王三緩緩的走了出來,向攤前的伙計問道︰剛才那些是哪里的野孩子?
伙計說道︰附近討飯的,最近天天都在附近晃蕩,這日子街上人少了,就天天去各家店里討飯!
王三眼中似乎閃過一道精光,沉著臉對伙計說道︰今後警醒著些,別讓這些雜粹在店前搗亂!
伙計唯唯諾諾的應了,王三沉吟著回到了店里,似乎想到了些什麼。
這日,天王廟的孩子很早就回去了,在偷了兩包丸子後,老三老四照例去南市口賣米糧的張大善人店里抓了幾把雜糧,張大善人是知道附近窮苦人家多,所以在售賣的米糧外放了兩袋糙米或舊米,讓這些窮人孩子自己來抓,當然雖說是做善事,但張善人還是個商家,若誰不自覺,帶了袋子或者多次來抓的話,那可就不行了,所以老三老四各自抓了兩把就走了,而老五老六則在靠近南城門的荒郊山上找了些野菜,今天的這頓飯已經算是很豐盛了。
天王廟內此時十分熱鬧,隨著鄭大白緩緩的打開包裹魚糕丸子的荷葉,眾人的涎水正緩緩的流淌,篝火已經架好,從南平河中打來的水已經快要沸騰,在眾人的注目之下,鄭大白將一包丸子緩緩的倒入了水中,其他人則紛紛加入了雜糧,野菜等,等了半刻鐘,鍋中的香味已經讓眾人饞的不行了,顧不得鄭大白的阻止,眾人紛紛抓了個丸子開始吃了起來,鮮嫩柔軟,入口即化。
還有四五日便是除夕,那時家家閉門不出各自團圓,那時就不好偷食了,之後幾日小鮮與眾人日日出動,不僅從趙屠戶那里順了一個豬頭,還從呂大娘那里提了兩條大草魚,至于丸子也還拿了四大包,這個年節,天王廟的一群孤兒過得當真不比尋常百姓差。
但是過了年節之後,衙門上差了,店鋪也開門了,回家過年的伙計返工之後,對攤子上的貨物看管的更加嚴格,每每見到一群乞兒靠近便開始驅趕,小鮮下手的機會漸漸的少了。
不過在元宵節那天,眾人發現了另外的生財之道。元宵佳節,融和天氣,荊州城內燈火漫天,彩旗飄帶,雕車寶馬,火樹銀花,街上看花燈的,逛廟會的,吃元宵的,人群摩肩接踵,絡繹不絕,這種情景洗了商戶,更喜了另外一類人,那就是偷兒。
有閑心出來逛街的,有興致看花燈的,除了窮逛的普通百姓外,多的更是富貴官宦人家,甚至是閨中的小姐們,這夜達官貴人,千金小姐,富家少婦,英俊書生,各自成群結伴在花街中閑庭信步,好不悠閑,小鮮等人早已混跡人群中,這邊走走,那邊逛逛,時不時的與人不好意思的撞在一起,或是一陣風般的飛過,而那人的錢袋早已落在了他們手中。雖說閑逛的游人不會帶太多的銀兩,但是一個錢袋兩三兩銀子,或者幾百文錢還是有的,多多少少的匯集到一起,到了那夜過後,竟有了十余兩銀子。這還是在小鮮不懂偷竊手法的情況下,若是他深諳此道,恐怕那天全街的人都會出了洋相。
除小鮮之外,小東西與老四老五竟然是此道行家,不過他們沒有小鮮這般的身法,不敢太過放肆,只尋那些警惕性低,又不太凶狠的人下手,因此不過只得了兩三個錢袋,次日之後,小鮮便向小東西與老四老五求教,什麼一葉障目,聲東擊西,火中取栗,飛象過河,巧舌搭訕,群鳥爭食,沖推撞貼,打草驚蛇各種招數,小東西一一向小鮮解釋,然後將手法中的夾、掂、抽、拉、彈、掏、摸、推、吸九字訣一一講解並各自演示。小鮮听得雲里霧里,看得眼花繚亂,這才知道原來小東西在到天王廟之前,一直跟著一位自稱曾經師從大盜盜祖的神偷的大叔混吃,不過這個大叔似乎學藝不精,一次偷竊之時,被隨行的一個高手看破,生生的打死,小東西見勢不妙便匆匆逃了,到了這里。那時候小東西不過六歲,雖然那偷人把各班技藝都教授了小東西,不過卻只學了個囫圇,如今又依葫蘆畫瓢的教給了小鮮,也不管他學會了沒有。
小鮮听了兩遍,大概知道了個七七八八,這其中手法運用多樣,甚至還需要內功配合,但終究不離一個快字,而招數更是花樣百出,適合不同人,有單上的,有群戲的,有利用外表掩飾的,有利用表演博取同情的,有群眾配合的,也有武力脅迫的,如今只靠小鮮怕是不可能學會所有,因此小鮮專攻一個快手戰術。利用身法的速度,配合急速的手法,在對方沒察覺之前抽身急走,即使對方當時察覺,也無法追上行蹤。
如此這般的練習了兩周時間,小鮮大概熟悉了這傳自盜祖的偷術,私下里實驗過幾次,眾人當真沒有任何察覺便被偷去了東西,小鮮便算是出師了,但終究不過年少,比不得那些常年靠此吃飯的前輩,所得不過溫飽而已,雖然小鮮身法神奇,但偷之一道,卻是需要停下來動手的功夫,風險仍高,常言道常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畢竟是靠著這見不得人的收益,他們不敢太過放肆,畢竟荊州城乃是專諸盟與聞韻劍莊的大本營,其間能人無數,說不得哪天便惹上了了不得的人。是以小鮮與眾人往往事先策劃一番,選定下手日期,如大年大街,街頭人頭聳動之時,或是逢人嫁娶,熱鬧無防備之日,達官貴人或者身份不明者,他們是不敢下手的,誰知道他們身邊是否有身手矯健或者出身秘術劍客的伴隨。如此這般,忌諱種種,但小鮮每月仍能有所收獲,加上平日里從菜市口順一些魚米肉菜,生活倒也得過且過。
如此三年便過去了,小鮮與茗惜過了三年不愁溫飽的日子,雖然三年中茗惜間或于夢中驚醒,回憶起母親死亡的那一夜,然後不斷的心跳,直到小鮮緊緊摟住她,方才緩緩安靜下來,而此時茗惜的眼神就會變得更加明亮,仿佛眼中藏著白光一般。小鮮雖然偶爾也會回憶起當初在靈隱劍莊的幼年時光,但是六年過去了,如今荊州已算是自己的第二故鄉了,兒時的記憶也越來越淡,直到後來漸漸的已忘記了岷山的模樣。
如今的天王廟已經大變樣了,大門已經修復,主殿清除了當初的神龕殘骸,被整理一新,也安裝了前後門,作為男孩子門的住所,如今小隻果已經十二歲,茗惜也快八歲,都快成大姑娘了,不再適合與男孩子同吃同睡,但是茗惜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長大,每晚仍然與小鮮交頸而眠,小鮮也未覺得有任何不妥,畢竟當初二人相識之時,茗惜才只是四歲的優質女童,小鮮也只是七歲的孩子。
而小鮮十一歲的這年,發生了很多事情,讓人始料未及,曾經的安穩也一去不復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