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悠悠,船兒晃蕩,雖然已至荊州城,身嬌肉貴的劉掌櫃仍然習慣居住于船上那間特制的廂房之中,赤足跪坐于案幾之後,牛油蠟燭已然燒的將熄,轉眼間一夜過去,已是天明,別君也跪坐于對面,已將昨夜之事詳盡的匯報于了劉掌櫃,包括小鮮與茗惜猝然爆發出的奇特秘術,以及王三掌櫃的那些話。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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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三當真說我兄長認識他,他見過我兄長?劉掌櫃似乎對這王三的話有所懷疑,不禁問道。
那人是這麼說的,以他一言喝止秘術,以及靈力不出便震碎我全身衣衫這樣的實力,想來不會有假!掌櫃在懷疑什麼?別君問道。
只听劉掌櫃對他說道︰你乃我劉家世代家臣,應當知曉我兄長大我十幾歲,我還未出生兄長便已開始行走天下,如今身在何處我也不知曉,王三說他認識兄長,可能是真,可能是假,只是他是如何看穿你我的身份?若他只是尋常劍客,我初來乍到,名聲不顯,又一直隱藏于劉氏糧行之下,應該無法知曉,若他並非尋常劍客,那他到底是何身份,怕是廓天境之上,但依你剛才之言,他不過是個在荊州城賣了幾十年丸子的商人,這般可比一莊之主的強者,緣何會龜縮于這個小城之內。
掌櫃是覺得此人會對我劉家不利?別君問道。
這倒不會!劉掌櫃繼續說道︰他既然說出與兄長相識,又沒害你性命,想必對我們應無惡意,反而有善意。他點出了我們與他的關系,怕是想與我接觸,正好我也想問問他關于兄長的下落,別君,你拿我名帖,親自上門,就說我劉無謀想拜訪拜訪他!
是!別君答道,但又問道︰至于那個偷兒了?
劉掌櫃擺擺手說道︰雖然那二人秘術有些奇特,但終究還是孩子,不足為慮,既然王掌櫃為他們作保,不妨賣他一個面子,回頭你知會一下北丐門,別去再計較就行了。朱泉禎今日便要回國,此事我們做的還算順利,靜等事態發展即可。
同樣的時刻,就在別君回稟情況之時,姜家派出的探子于敖也回到了北丐門向門主任道之回復任務,看著名單上寫的那些名字與內容,任道之不禁冷冷一哼,說道︰楊師厚,王彥章,龐師古,敬翔,呵呵,梁國的大半個朝廷都上了這個名單了——看這里,還有王駙馬,皇帝的女婿都在上面,這吳國巨商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說到這里,任道之眉間一道精光閃過,又向于敖問道︰這件事情做的如何,那吳商是否察覺?
于敖說道︰這次是由梁長老安排的,從偷兒下手到我記錄下這份名單,不過須臾時間,據士紳中安排的人觀察,那吳商神情一致,似乎並未發現,梁長老也對我說過,那偷兒手段高明,待我記錄後,便趁士紳擁擠之時,將名單又送回到了那商人身上,想必此事對方毫無察覺。
任道之點點頭說道︰好!在司馬家之禍發生之後,其余諸國似乎我梁國不再那麼忌憚,這件事情雖然有些麻煩,一個不慎,梁國便要傷筋動骨,不過倒也不要太過逼迫,名單上的人,你回梁國之後派人暗暗盯住,如有異狀,稟告三爺知曉,三爺自有辦法應對。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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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放過他們了?于敖不放心的說道。
任道之淡淡一笑,對他說道︰于敖,你也是老人了,你我都是出自姜家的門下,時至今日,你還不知道姜家的態度嗎?姜家雖是忠良之後,承繼道統,但歷來遵守一個原則,那便是只保江山社稷,不保皇室富貴,任他們鬧去吧,有姜家在,最後終究歸于風平浪靜的。
于敖低眉垂目恭敬的應聲而去,本來他心中還有一些疑慮沒說,但是听門主所言,姜家似乎對此也並不十分看重,自己若然說出,既無憑證,全然得罪人的話頭便隱了下來。
這邊小鮮與茗惜穿街過巷,已經到了王三的店子門口對面,但這時卻見一個人騎馬行色匆匆而至,小鮮定楮一看,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認出了那人便是昨晚與之動手的人,別君,見他手持名帖交給了店里的掌櫃,與之交談了一會兒便自行離去。
茗惜順著小鮮的目光望去,自然也認出了別君,說道︰我們現在還去嗎?
去,當然去,听听那個王胖子到底怎麼說!小鮮冷眼望著離去的別君說道。
二人繞過前面的店鋪,別君剛剛離去,誰知附近是否還有北丐門的人,如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眾人之前露面,來到店鋪後院的後門,小鮮本想敲門,哪知見那斑駁木門裂開一道縫隙,他輕輕一推,竟然推開了。
門後沒有大戶人家那樣的門子,後院里亮著濕漉漉的衣服與柴火,二人環視一周,悄然而入,小鮮有個感覺,這後門絕非不小心遺漏,而是王三仿佛料到了自己會上門,而且會從此門而入,專門為自己而開。
果不其然,只見西邊的廂房中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那個熟悉的胖子聲音快步從房中走出,插好門閂,向小鮮二人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邀二人前往房中。
王三的店鋪連著住的房子,一共三進,第一進為店鋪,連著做工的伙計住所,廚所,水房,食房,為最大的一進,第二進則是王三一家的院落,而第三進本是丫鬟婆子的住所,但此刻為了等待小鮮,王三暫時遣走了閑雜人等,此刻的廂房便是丫鬟們的房間,因此說不上別致,但卻比天王廟的草堂要精美上許多。
小鮮心直口快,坐下後便問道︰昨天你為何要救我和茗惜?
王三神情錯愕,原以為這小子首先多少會謝一下自己,卻未曾料到這一來便如同審問一般,不由古怪的一笑,說道︰憐你貧兒,江湖求生已是不易,救你一條性命,也為自己積點陰德,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
奇怪!小鮮說道。
什麼奇怪?王三看著這個看似木訥實則聰明的小子問道。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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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你說憐我一身本事,又說茗惜瞳術奇特,方才動了惻隱之心,如今卻說為積陰德,到底那一句話是真的?小鮮說著,目光澄淨的看著王三,這是個救他性命的人,他不願這份恩情之上被加上任何令人可惡的其他污漬,既是恩情,便又是這人世間他另外的一道羈絆,是他留存于人世的又一道明證,若有生之年有幸,他自當報答。
靜靜的等待著王三的回答,小鮮顯得很緊張,但王三卻覺得不解,因為他從未體會過幼時便踽踽獨行的孤客經歷,無法感受到世間那平淡如水一般、蔓延的孤獨寂寞,但這並不妨礙他對小鮮的一絲好感,點點頭說道︰既然你還記得,那便是了!憐你身法,憐她瞳術,你們皆非世間尋常之人,日後定當各有造化,如果就這般被連累致死,恐非天之所願,救你們,為積陰德,為明己心,皆是正言。
雖然話語堂皇,頗有敷衍感覺,但語氣之中卻含有絲絲真誠,小鮮嘗盡人間冷暖,識別事態人心,還是能夠感覺出來,心中頗有暖意,拉過茗惜,與她一同匍匐于地,大禮感謝,說道︰恩人救命之恩,小子銘記五內,雖無法報答,日後若有差遣,或得有機遇,定不負今日恩情!
倒是個有心人!王三心中感嘆,將小鮮與茗惜扶起,對他們二人說道︰昨夜之事不要對人提起,雖然此事幫你們隱了下來,但北丐門畢竟乃是荊州諸派之首,若被惦記,終究不好,不知你們有何打算?
小鮮望著茗惜,搖搖頭說道︰我與茗惜都是孤兒,相依為命,天王廟被焚,如今不知去往何處!
王三沉思片刻,腦中天人交戰,問天子的請求仍在耳邊,但他心中卻又覺得專諸盟非常人所呆之所,而且一入此門深似海,如何能得解脫,眼看身前二人孤苦零听以性命相托,他又如何下得了決心。
終于王三還是說道︰王胖子在荊州賣了十幾年的丸子了,若非昨夜救你們,某也不願沾惹江湖之事,本想就此終老于城中的,若涉世太深,往日的恩怨又會卷土重來,終究不美,小子,你可明白?
小鮮神思靈慧,略一思量,便大概猜到一些,說道︰王先生是江湖前輩,隱居城中,小子在外絕不會透露先生的任何消息的,先生放心!
王三點點頭,暗贊一聲,說道︰某這里是生意場所,不便收留你們,既然如今你們已然顯示出了秘術潛力,不妨繼續精修一番,在這荊州城中有兩個地方可以收留你們!
哪兩個地方?
一個是北城的聞韻劍莊,一個是其毗鄰而居的專諸盟。王三說道︰聞韻劍莊與其余諸國劍莊不同,其莊下劍客乃是各國推薦加入的,由于天下的“子”都是在此評定認證的,其加入的要求更加嚴格,若是他國的話,以你們的資質自然不難加入劍莊,但在荊州,卻是困難了——
那便只剩下專諸盟了?小鮮下意識的不想與專諸盟扯上任何關系,想當初便是專諸盟的追殺,四歲時遇見的那幾人就驚慌失措的四處逃竄,之後專諸盟之人為陷害王崇一,屠殺了茗惜的村子,直接殺死了茗惜的父親,間接害死了茗惜的母親,如今小鮮與茗惜親如兄妹,此仇便不共戴天,終有一日要報仇雪恨。
王三看小鮮神色有異,似乎對專諸盟有所忌諱,不禁解釋說道︰專諸盟其存在,自有其道理,自古以來,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游俠、刺客禁之不絕,何況亂世之中,只有生存可言,沒有正義可論。專諸盟刺殺天下諸國,但從未有哪一國哪一莊提出剿滅此盟的想法,你可知為何?
小鮮搖頭,只听王三說道︰因為他不屬于任何一國,任何一莊,就像一柄匕首一般,掌握在使用它的人手上。專諸盟受理諸國請求,只以錢為準,每個人都會有求到他的一天,所以專諸盟無分正義,他如同空氣,如同水流,如果你恨他,那麼你恨錯了,人不可能恨一把匕首,你恨的應該是使用它的人。
小鮮心中微微震動,如此說來,專諸盟並非自己與茗惜的仇人,而仇人如今還不知藏在何處,他還是有些不放心的說道︰如此說的話,專諸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人指使的,他並沒有自己的思想麼?
王三哈哈一笑,說道︰說專諸盟是匕首,但他卻並不完全是匕首,你也知曉,匕首鋼鐵所鑄,無知無覺,乃是死物,而組成專諸盟的卻是無數個獨立的人,所以他也有自己的思想,但是這種思想只會體現在威脅到其存在的情況下才會出現,如幾年前七大禁條成立之前的會盟,專諸盟便派出了無數人阻攔各國會盟,因為會盟之後,各國無爭,專諸盟平靜了好幾年,若非出了王崇一,如今專諸盟還是死水一灘。雖說如此,但專諸盟不會自我的去干涉任何勢力,除非有人出了適當的價格——
小鮮顯然有些接受不了這樣的結論,但以王三之語來說,目前只有專諸盟是自己最合適的地方,因為專諸盟為培養刺客,尤其是秘術刺客,有著一套極其嚴格且規範的教程,有天下最優秀的先生教育,也有與各國劍莊莊主比肩的高手,這里猶如修羅道場一般,如有實力脫穎而出,你便是天下間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人物。
最終小鮮還是听了王三之語,願意前往專諸盟,但今日已晚,小鮮一日滴米未進,昨日又受了重傷,便被王三安排在家中休養數日。
小鮮與茗惜今日便在後院住下了,王三派人送來了些補血氣的食物與藥,小鮮吃過之後方覺得恢復了一點氣力,掀起衣服再看小腹上的傷口,雖然還有淺淺的疤痕,一點癢癢的感覺,卻不疼了。
茗惜接過小鮮給她留下紅棗桂圓粥,喝下一口,如小貓一般細小的舌頭在唇上一舔,一點粥水也不放過,問道︰我們真的要去專諸盟嗎?話說到最後,語氣漸漸虛弱,仿佛提不起力氣一般,目光之中皆是委屈和辛酸。
小鮮擦了下她唇邊殘留粥痕,盛了些排骨給她,說道︰王先生那麼說了,想必是目前極好的去處了!
可是——茗惜委屈道,聲音都變得嗚咽。
小鮮知她想起父母之事,心中也是頗有憤懣,但是知曉目前情景,也是無奈,他說道︰昨夜雖然王先生救了你我,但剛剛你也看見了,王先生是憊懶之人,以前或許得罪過不少仇家,如今在城中開店,是他隱世之舉,昨夜那劍客看王先生面子放過我們,但是北丐門會如何想,他們會善罷甘休嗎?雖說專諸盟名聲不佳,卻是一個極佳的避難之所,我們暫且避過風頭,待準備妥當再離開不遲——
可是——可是我們又能去哪里了?茗惜問道。
若是今日之前,小鮮或許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剛剛王三給了他啟發,聞韻劍莊無法收留他,但或許另一個劍莊能夠收留他,那便是蜀國的靈隱劍莊,記憶深處,他依稀可以記得曾經那個抱過自己的慈祥老人,還有老人身邊那個神情冷峻的白發青年,自己曾經的家。這個想法倒也並非今日想到,當初與茗惜逃回荊州時,小鮮也曾想過回靈隱劍莊,只是年紀幼小,不是路途,而且荊蜀之道危險重重,其中更以王崇一為盛,更何況葉舒華便喪命于蜀道之上,小鮮如今還記得,殺害他的那些人,有黑衣斷臂的僵尸鬼,有衣著華貴的白須老者,還有一個被稱作泉禎的人。有此夢魘,小鮮如何成行,但是一旦加入專諸盟,此事便有希望,盟中有將一個尋常之人訓練成為專職刺客的教程,區區荊蜀千里之途,不說須臾即至,行舟跑馬二三十天總能到達。
到時候我帶你回家,回我以前的家!小鮮說道。
回家?茗惜疑惑道,她四歲家破人亡,由于母親的死,之前的記憶更是變得破碎不堪,難以回憶,但家這個字眼每個人對它都沒有心防,瞬間扎入她的心中,勾起了那股痛楚。
嗯,我家在蜀中,岷山腳下,雖非大城大埠,卻是世外桃源,乃是天下有名的劍莊。小鮮回憶起那些微的往事,仿佛回到了父母相伴的歲月,只是如今父母的面龐已然朦朧,猶如霧氣一般,恍然間已經離開他們快七年了。
察覺到茗惜的異常,小鮮也意識到自己戳到了她的痛處,便不再提了,只是說道︰北丐門如今怕是還在尋我,那****見過那長老,鄭大白死了,天王廟被他們少了,小東西他們都死了,昨夜一過,估計他們仍不會放過我,所以在加入專諸盟之前,我們還是不要露面為好。
茗惜點點頭,卻又想起曾經的伙伴,禁不住說道︰隻果姐姐應該逃出去了,只是如今不知去了哪里,若能找到她就好了!
小鮮安慰說道︰等過幾天吧,待進入了專諸盟,我們便去尋她!
茗惜含淚點點頭,心中想著小隻果此刻不知在何處饑腸轆轆又擔驚害怕的藏著,不禁悲從中來,想著想著,竟就這麼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