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本該是你的。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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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從何時起,這句話開始纏繞我的人生。
尚憶得,漢宮紅燭,斗拱殘月,承乾殿前依稀人影。這長安,不過是自家庭院,庭院外,蒼生跪俯。
然,玄武門前驚天巨變,立時前生今世。
往夕的記憶猶如前世殘影,飄渺不可捉摸。而今生同我結伴的,便是那無法甩脫的負累,叫人不能喘息。
這長安、這天下,本該是你的……
其實,它們從來不屬于我。甚至父王,也未曾完全掌握。若說這世上還有屬于我的東西,那便是我手中的長劍。
耀如日光的長劍,參悟眾妙的劍法。在劍道的世界里,我是至高的君王。
這天下,我從來都漠不關心。然而,看著尉遲、杜如晦等一干眾臣含恨而去,長孫、李靖諸多英雄垂垂老矣,我便知道,我不忍執拗這些父輩的期望。他們的人生交給了父王,我只得用自己的人生回報。
或許,這天下不屬于我;而我,卻只能屬于這個天下。
倘若沒有遇到他們,或許我將永遠找尋不到自己。
“天劍嗎……人……就一定不能勝過天嗎?”
“是嗎……即便命運不是¢ ,自己想要的,也一樣不可違抗嗎……”
“上一代的事情,為什麼非要我們來承擔!”
一樣擁有皇族血脈的燕王輕輕咳著血,努力站直身體,不甘的與命運抗爭。
“李兄,我已經投入了燕王府,燕王乃是我的主上,若要殺他,請先殺我!”
“李兄,我是為萬民請命……李兄如為了一己之私而毀了大唐的基石,將置天下蒼生于何顧?”
“李兄,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勉強而行,焉能治理的好天下?”
詩酒風流的顧少卿,收起往日洞澈世情的冷笑,堅定而認真的說著。
人生,原來還能有不同的選擇,或許聰慧如李靖者,也被這執念束縛住了。栗子網
www.lizi.tw我的解脫,或許也就是他們的解脫。
可刺向李建成的那一劍,解脫了我,卻害了李沐風。
為了這點,我有一件事情必須完成,就是讓他平安返回幽州。我不必解釋,我不需要別人原諒,我只做自己認為該作的事情。
或許我們的生命再不會有交集。從此,我不企求友情,我不需要朋友,我只須執于我的劍。或許某日,于江湖,明月青松,攜酒邀影,向北,以劍遙遙致意。
※※※※
李沐風並不清楚李承乾的用意,見他出手制住李陵,只道這不過是秦王府的安排,或許打算以此作為再次談判的籌碼。他冷眼旁觀,沒有絲毫行動,只是等著看李承乾有何打算。
薛禮的震天弓太過扎眼,他泄漏了身份,這次來潼關並沒有帶來。剛才他見李陵悠哉游哉的坐在空場,早就惱恨的在心中將其射得萬箭穿心了。此時見他受制于李承乾,心頭大喜,搶步出了大廳。周圍兵士雖然強弓在手,卻不敢攻擊,生怕他們傷了吳王。
李沐風見薛禮出去,剛待喝止,可轉念一想,卻有把話按下了,只看著薛禮大搖大擺來到李陵面前,卻沒有人敢上前阻攔。
李陵覺得肩膀上壓力一松,卻又被薛禮一把抓在手里,只覺那手掌好似一把鋼勾,咯的肩膀生痛。
他生平何時受過這等對待?大唐的皇子,天潢貴冑,那是何等的威風?眼下卻如同貨物一般被人拋來送去,顏面大跌。
“閣下端的好功夫!”李陵全無懼色,反贊嘆道︰“好功夫,更是好人物!上次酒舍一會,竟重逢于此,果真是有緣。“
李承乾也是一怔,都道這四皇子年少無行,狡詐詭譎,誰知竟也是一等一的好膽氣。眼下生死操在人手,居然還談笑自若。
“過獎了。”李承乾淡淡一笑,道︰“吳王大意了。”
“不錯,我確實大意了一點。”李陵點點頭,道︰“閣下究竟是誰,可否告之一二?”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緩緩吐氣道︰“李承乾。栗子小說 m.lizi.tw”
聲音極低,只有近前的李陵和薛禮二人勉強听到,李陵卻覺得這三個字好似驚雷般在耳旁轟響,夜幕被閃電劃開一道口子,照亮了自己從沒想到的角落。
“是了,原來如此!”李陵驚叫起來,突然大笑道︰“如此一來,果然亂的緊!”他正待說什麼,卻覺肩膀一痛,身體被一股大力向後拖去。
原來薛禮見他羅嗦個沒完,早已不耐其煩,便一把將他朝大廳里拖去。李陵掙扎著朝李承乾叫道︰“沒有道理!你為什麼會幫我三哥?他現在已經這等局面……”
“正如吳王剛才說的,沒有理由,只憑我高興!”李承乾沒有跟上薛禮的意思,佇立在原地。人群分開,將薛禮讓了出去,隨即把李承乾合攏在中間。
“三哥……”李陵來到李沐風近前,搖頭苦笑。
“老四。”李沐風看似溫和的拍了拍李陵的肩膀,淡淡一笑。“報應來的好快阿。”
“三哥,我服了。”李陵攤開雙手,一臉無奈,“我千算萬算,卻沒想到還有秦王府的少主幫你。我收回剛才的話,你當真是漏算無遺,不愧妖星的美譽。”
“嗯。”李沐風沒有理他,漫不經心的回應著。李承乾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莫不是還有什麼別的詭計?可不管怎麼樣,對方總算幫了自己一個大忙……
想到這里,李沐風突然哼了一聲,道︰“若不是你,我或許早到了幽州。”
“或許吧。”李承乾被兵士包圍在當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得他無所謂的道︰“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嗎……”李沐風琢磨著,恍然道︰“莫非閣下要收手了?”
“這不消你管。”李承乾聲音冷了下來,道︰“燕王與我,怕是以後再也難得見面了,你放下心就是了。”
“既然如此,李兄珍重了。”此時此地,李沐風無暇多言,他轉頭對李陵皺了皺眉︰“老四,你的人還想動手不成?”
李陵落到李沐風手里,便知道大事已去。若是別人,或許自己還能尋得一絲漏洞,以求脫困。可自己這言思縝密的三哥,根本不會給他任何機會。既然如此,他便也頗為“光棍”,索性命眾人放下武器,不可抵抗。到此時,潼關便算完全落入了燕王的掌握。
天已經完全黑了,西南方卻隱隱映著一抹殷紅,仿佛日暮的火燒雲。潼關的大門吱吱嘎嘎朝兩旁分開,好似一張黑慘慘的巨口,格*森。李承乾孤身朝城外走去,一襲白衣漸漸隱沒在黑暗中。前方,是一片空曠,似乎什麼都沒有,又好像有著無限的可能。
還能在見面嗎?那一瞬,李沐風突然覺得有些失落,或許這抹孤傲的白將會成為李承乾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個背影。自己曾經笑他背負太多,無法找到自我。而現在呢?背負太多的,反倒成了自己了吧?
他覺得一股溫熱的感覺涌上胸膛,突然高聲喊道︰“李兄,有空來幽州,找我比劍!”
黑寂寂的夜空吞沒了他的聲音,群山也沒給他留下任何回響,人已經去遠了。
李沐風悵然等了片刻,剛要下了城頭,卻听到極遠的方向有聲音傳來,似乎便是︰是嗎……那你要好好練劍才行……
“當真是個人物!”李陵尤自在贊嘆,全然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覺悟。薛禮好像看怪物般的看了看他,又別過目光去。
“老四,我不會殺你。”李沐風看著他,目光犀利,讓李陵極不舒服。“你也料得到,因而如此有恃無恐,對吧。”
李陵嘻嘻一笑,道︰“怎麼會,三哥向來行事利落,我可不敢做這等揣測。”
“你說反抗了,殺你也是尋常。”李沐風淡然道︰“可你很聰明,我不是濫殺之人,況且你還是我弟弟。這你都料到了,因此毫不擔心。”
李陵一怔,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強辯道︰“我若死了,對三哥沒有半點好處,這才是關鍵!再說,三哥對我最好,我知道的。”
“你有時候便是喜歡裝模作樣,知道我不會殺你,就裝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李沐風曬然一笑,道︰“可你怎麼知道我不會殺你?你說過,若做事沒有理由,別人便無從猜度。”
李陵听著這話,覺得肌肉有些僵硬,面上滿不在乎的笑容越來越勉強,終于笑不出來了。這一刻,他感到極為挫敗,本來鎮定的心里也有了一絲慌亂。李沐風真的不會殺自己嗎?別人的心思,自己憑什麼就這樣肯定?
他越想越心慌,突然感到有人在盯著自己,他側目一看,見薛禮正蔑視的看著他,面上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他突然覺得面上發燙,血液一時全涌上了大腦。本來好好坐著的,卻騰然站了起來,厲聲道︰“三哥,你想殺就殺,犯不著如此的折辱我!我若料錯了,那便是該死,你卻看我皺不皺一下眉頭!”
李沐風一愣,本來只是想煞一煞他的威風,沒想到向來冷靜的老四竟有如此的反應。他頓了一下,冷然道︰“你真的不怕死?”
李陵索性豁了出去,迎上李沐風冷冰冰的眼神,毫不退縮,怒道︰“我從小敬你,你卻從來看我不起,我的所作所為,你都說我胡鬧!我無論怎麼努力,你卻總是高我一籌,從來不肯承認我!你我差著不過三四歲,你卻總說我是孩子!即便我處處和你做對,你卻從不當真!你……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說到此處,李陵聲音竟有些發顫,眼眶紅潤了起來。
李沐風呆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李陵的心思,此時乍一听來,真猶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無論是自己,還是太子他們,都把李陵當個胡鬧的小孩兒,當成玩弄陰謀的高手,當成爭奪皇位的王子,就是忘了他和自己最基本的身份︰他還是他們的兄弟。
李陵這個年齡,正該是面臨困惑吧?需要關愛,需要理解,需要表現自我,可是,這一切,誰給過他呢?誰又想到過呢?
無情最是帝王家啊……但是帝王家的人,真的就一定無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