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長安。栗子小說 m.lizi.tw
明德門外,張燈結彩。文武百官夾道相迎,一時冠蓋雲集。看熱鬧的百姓們把朱雀大街兩旁擠得滿滿的,整個長安,就如這盛夏般燥熱。
在李沐風的眼楮里,今日的長安竟是蕭瑟冷清。這無限的繁華,震天的喧囂都和自己毫無關系,他漠然的從中穿過,揮袖間將這一切拋在身後。雖千萬人具往矣,他只想看到一個陳寒衣。然而沒有,只有無關緊要的人擁擠著、笑著、高談闊論著,仿佛演著一台亂哄哄的鬧劇。
兩儀殿前,酒宴已經擺下。皇上還坐在以前的位子上,右邊是太子,左邊是二皇子李征。李沐風和吳王李陵分坐兩側,再以下,是文武百官。這情景,和數月前極為相似,可似乎人們都忘記了,忘記了曾經的杏花宴,忘記了這里曾經誅殺過一名禮部大員。人人似乎都為眼前的美酒佳肴歡笑著,沒人願意多想。
“這人吶,忘的真快……”李陵笑吟吟的抿了口酒,側頭朝李沐風道︰“據說當日三哥威風的緊,幾句話就要了李義府的命……”
“都是為了朝廷嘛。”李沐風不露聲色,淡淡的道︰“這事情放在這兒了,要是四弟你,難道就不管?也算是為皇上和大哥分憂了。”
“那是當然。”李陵仰∫,頭把酒飲盡,笑道︰“不過這人要想得太多就沒了趣味,還是著顧眼前的好。”
李沐風沒有答話。他細細地品味著李陵的這句話,想要分析出他的立場。李陵和李征突然返回長安,這也是他事先沒有想到的。他們表面上是來祝賀大軍得勝而歸,可私下里必定有別的原由。
是來看自己的笑話?若是老四,還真說不定,這是一個渾水摸魚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物。可二哥是什麼目的?莫非,是來打太子的主意?李沐風在心頭一刻不停的盤算著,想要抓住一切對自己有利的因素。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自己的眼前不光是一個太子,恐怕真正的阻礙,是皇上阿……
“三弟,這番出戰,你可真是有功了!”太子笑的格外開心,雖然也挨過皇上的訓斥,可相較于李沐風,他覺得自己是絕對的勝利者。
“不敢,那及得上大哥,運籌帷幄,決勝于千里之外阿,我還要多多感謝才是。”李沐風嘴唇微微揚起一個弧線,看似在微笑,可卻給人一種冷森森的感覺。
“三弟太客氣了,我這做大哥的可不敢當阿。”太子格格一笑,毫不理會李沐風暗含的威脅,舉杯暢飲起來。
薛禮早就對太子十分看不過眼,現在听到兩人劍拔駑張的對答,更加瞧太子不起。他哼了一聲,卻被一旁的裴行儉扯了扯,搖手示意他不要多話。
大殿前登時安靜了下來。朝中眾臣都對兩位王子的過節有所耳聞,見此時兩人話里暗含機鋒,便凝神細听,本來熱鬧的酒宴一下變得寂靜了。
李建成一直微閉雙目,听著臣下的歌頌功德,似乎十分愜意。此時殿前氣氛突變,他睜眼四下掃了一遍,卻也沒什麼表示,看不出喜怒。
“我就說阿,這京師的歌舞比不上我們揚州……”李陵竟在此時旁若無人的說起話來,在一片寂靜下顯得格外響亮。“用三哥的話說,那是‘楚腰縴細掌中輕’……我那麼一回味,實在是貼切的緊……”
“‘楚腰縴細掌中輕’?嘿!我牛進達粗人一個,也覺得這話說的好!也就燕王這等雅人講得出來!這麼一說,我還真的想去揚州看看了!”牛進達多喝了幾杯,早忘了殿前禮儀,咧著大嘴直笑。
二皇子李征聞言皺了皺眉頭,喝道︰“父皇在此,你們談什麼歌妓舞女的?這還成什麼體統?仔細著君前失儀!”
李陵吐了吐舌頭,朝李征做了個噤口的手勢,卻又低聲和李沐風談了起來,“要我說,這揚州將來必是個好去處,我算過了的……”
經李陵和牛進達這一插話,緊繃的氣氛登時松弛了,席間熱鬧了許多,眾人回過了神,談笑自若起來。栗子小說 m.lizi.tw李沐風淡然一笑,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李陵閑聊,似乎十分悠閑。
太子李志看李沐風十分鎮定,絲毫看不出半點急燥,不由心中起疑。他側頭看了看李征,總覺得有點不對勁。難道老三和老二有什麼關聯?不對,看起來老四倒是和老三頗有默契……可老四和老二向來不是一伙的嗎?難道他們三個……
他覺得欲想越亂,不由的又看了看皇上,心里格登一下。別是皇上暗中對老三有什麼交代吧?他才這般有恃無恐?又不像……老三向來神神秘秘的,誰也看不透他的心思,莫非老三本來就對這陳寒衣無所謂?
李沐風臉上裝飾著淡然的微笑,心卻早已不在這兩儀殿。他已經知道了,陳寒衣就在掖庭宮中。掖庭宮和兩儀殿,不過是一牆之隔吧?他掃了一眼那朱紅的宮牆,此時竟是如此的高大堅固,似乎這道牆,把世界分成了兩半。
李沐風不為人察覺的輕輕嘆息了一聲,一時間微微失了神。“倘若……倘若能看她一眼……”
掖庭宮與世隔絕,好似另一個世界。
這里不乏華貴的服飾,不缺精美的飲食,可對于陳寒衣來說,這不過是一個編織華麗的牢籠。在這里,時間似乎停滯了。她只有等待,日復一日的等待,她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結果,那或許是出嫁吐蕃的時刻,或許是同燕王重逢的場景。
“小姐你听”薇兒突然叫了起來,“好像有人奏樂呢?不會是……”薇兒擔心的看了陳寒衣一眼。
陳寒衣搖了搖頭,她也听到了,這似乎是宮庭歡宴時的絲竹。“隔壁怕是在擺酒宴呢,也不知……”陳寒衣突然愣住了,一個念頭闖進了腦海是不是燕王回來了?隔壁的兩儀殿輕易不會擺設酒宴的,除非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這番絲竹並舉,看似相當隆重了,會不會是……
一定是!一定是!陳寒衣被自己的這個念頭牢牢抓住,頓時喘不過氣來。他回來了,他一定回來了!那他為什麼不來看我?他什麼時候會來?他……一時間,陳寒衣不能自已,手掌竟然微微發起了抖!
“小姐?”薇兒驚呼一聲,握住陳寒衣的手掌,“你……你怎麼啦?被什麼嚇到了?”
“他,他回來了!一定是……”陳寒衣拉著薇兒跑出屋外,死死的盯著一面朱紅的高牆,“他一定就在那邊……”陳寒衣咬著嘴唇,拼命忍住淚。
“小姐……”薇兒卻忍不住想哭了。她知道陳寒衣,在人前,小姐是一個冷漠堅強的人,哪怕面對太子,也沒見小姐顯出半點的軟弱。可從內心里,小姐依舊是一個柔弱的女子,縴細的肩膀承載不住太多的悲哀。在最親近的人前,才會流露出小兒女的姿態,顯現出脆弱的一面。
“不,我沒猜錯,他……一定回來了……”陳寒衣突然微笑了起來,淚花在眼圈中打著轉,“若能看他一眼,若能看他一眼……”
此時此刻,李沐風和陳寒衣同時望著這堵高牆,心中均在想,若能看她(他)一眼,那該多好阿……
燕王府已經冷清了許久了。燕王得勝回歸後,一切都像從晨夢中清醒,一下子忙碌活躍了起來。
“太子且不必管他,加緊提防便是。二哥那方面,要找人去試探,看看口風。老四那里……”李沐風一條一條交代著,管家李遠一一記下,轉身分派出去。
“最後,皇上那里,我要親自去一趟……”李沐風一口氣說完,長長出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恩?煙岫煎的茶吧?似乎更勝從前了……”
煙岫微微低下頭,她知道此刻燕王是強顏歡笑,生怕他的情緒會給旁人帶來不安。想到此處,煙岫心頭一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煙岫,怎麼啦?”李沐風注意到了她的神情,突然正色道︰“我可不是在這里強自鎮定,做做表面樣子的。從現在起,我要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到最佳狀態,不讓一絲沖動蒙蔽自己,否則一切都不用談了!你們也一樣,燕王府的人,都該是有這些本事的!”
顧少卿在一旁微微點頭。此刻的燕王,又回復了往日的冷靜,又變回了那個謀定而後動的王子。經過松州那一系列艱難選擇,燕王顯得更加深沉和成熟了。每每想起當日,顧少卿都會心頭一凜。萬一燕王真的盛怒之下,率五萬大軍直指長安,那會是何等結果?這大唐,會不會就此分崩離析?
“殿下,皇上那里,怕是再說也無益……”顧少卿小聲提醒道。
“我知道,可怎麼也該探探口風。”李沐風輕輕旋轉著茶杯,“這世上沒有天衣無縫的事兒,總歸會有個缺口。”
“殿下,說句不中听的,陳寒衣這事情,我並不看好……”顧少卿鎖著眉頭,他是個有大志向的人,為了李沐風,他放棄了陳寒衣。現在為了天下,他又勸李沐風放棄。他沒有半點歧視女子的意思,可畢竟和李沐風不同,終歸不自覺地受到時代環境的影響。
李沐風笑了笑,在這上面,自己和顧少卿畢竟難以統一認識。他修長的手指在杯口輕輕滑動,一聲清脆的破裂聲,薄脆的青瓷被隱隱透出的劍氣迫出了一道裂痕,茶水慢慢滲出,如同汗珠般在表面凝結。
“要是真的沒有縫隙,就造一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