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西櫻子大概也沒有料到,唐衛軒會突然這樣問,只見其轉過頭來,先是用不解的目光認真地看了看唐衛軒,微微有些愣。栗子小說 m.lizi.tw 而後便皺起了眉頭,似乎有些不悅之色,很快又回過了頭去,好像並不願意回答。
看到這個樣子,唐衛軒以為小西櫻子並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又補充道︰“我在想,倘若沒有你們侵入朝鮮,荼毒生靈,燒殺搶掠,如今豈不天下太平?沒有戰事的話,你我雙方,也都不用枉費掉這如此多的生命。既如此,那麼當初,你們倭國又何必要動這場戰爭?所以我才想問,難道,是有什麼非要打仗不可的理由嗎……”
結合剛才小西櫻子那樣凝重的表情,唐衛軒覺得,小西櫻子自然也會同意自己的這個看法。畢竟,即便站在倭國的立場上講,從目前來看,也並未獲得任何實際的利益,反而更像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在白白搭進去了數萬生命和大量的人力財力後,卻只能灰溜溜地撤了回去。想必,很多倭軍將領,包括小西櫻子在內,如今也在反思甚至是後悔這次動的戰爭了吧……
不過,小西櫻子隨即的反應,卻大大出乎唐衛軒的預料……
只見小西櫻子杏眼微瞪,快地轉過臉來,鄭重地看著唐衛軒,聲音猛然高了幾分,一字一頓地說道︰
“哼!戰爭,自古以來,又何需什麼理由?唐千戶,你也莫要居高臨下地對我們的進攻指手劃腳、加以評判。難道說,中原王朝就從未進犯過他人的領地?即便每次都有著冠冕堂換的借口,就在戰事中從未壓迫、奴役甚至是屠殺過其他的部族?你倒是說得輕松,倘若沒有戰爭、從未動過干戈,貴國又何來這地域遼闊的萬里疆土?莫非,都是人家拱手相送的不成?!”
小西櫻子灼灼逼人的一番話,說得唐衛軒不由一愣,一時有些語塞。本想義正辭嚴地再說明一下,中原王朝自古對外的戰事、即便是主動進攻的,也不該叫做進犯、而是征討;並非壓迫、而是平定……
但是,沉下一口氣仔細想一想,這樣的字游戲,大概也就只有舞弄墨的人喜歡刻意強調其區別。栗子小說 m.lizi.tw但究其本質,實際上又有幾分不同呢?
或許,這天下,該由有德者居之,但若沒有強大的實力,又如何可以平定天下,未能平定天下,又何談“居之”?到頭來,還不是強者為王。
不過,唐衛軒並不想在這些道義的問題上咬嚼字、和小西櫻子做一番口舌之爭,唐衛軒所好奇的,還是倭國動戰爭的主要目的,莫非真的只是簡單的擴張領地?若如此,那現在的這份議和方案中,倭國可是寸土未得。既如此,又為何要如此積極地謀和呢……?
深感剛剛話題有些跑偏的唐衛軒,只好在稍稍沉默後,用盡量平和的語氣說道︰
“櫻子姑娘,請別誤會,唐某並不是想在此討論什麼大義、正義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或者誰對誰錯的問題。對于我們軍人來說,這些字眼也沒有多少實際的意義。只是,如今看著你我兩軍士卒的墳冢,都葬在這距離故國千里之外的荒地之中,即便是對你們倭國而言,也並不覺得這樣有什麼意義,由此而感而已……”
看小西櫻子沒再繼續反駁、明顯比剛才冷靜了一些後,唐衛軒又繼續問道︰
“我只是好奇,以我對小西行長大人的了解,至少在我個人看來,小西行長大人並不像是一個嗜血好戰之人,而且,還比較樂于與我大明交好通商。但是,小西大人不僅一直支持議和,還身兼倭軍的開路先鋒。這一點,實在是讓我有所好奇……據我所知,倭國千百年來基本從未染指過朝鮮,一樣是自給自足、在東海外自得其樂。既然如此,又為何非要冒險、興兵作戰呢……”
唐衛軒的這後一問,小西櫻子听完後,倒也是一愣,其心里似乎也開始盤算起了什麼。
是剛剛注意到這個前後矛盾之處?還是也開始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唐衛軒見小西櫻子想了足足有好一陣,終于才有了開口回答的意思,正有所期待。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但只可惜,結果卻讓唐衛軒有些失望,只見小西櫻子一攤雙手,無奈地聳了聳肩道︰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作為忍者,執行命令,才是櫻子的職責。至于為何要這樣做,似乎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稍稍一頓後,小西櫻子又狡黠地朝著唐衛軒笑了笑︰“恐怕,也並不一定是唐千戶該考慮的問題吧……”
唐衛軒皺了皺眉,沒有答話。倒不是因為被小西櫻子噎了一下。而是不清楚小西櫻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真正的答案,還是在故意搪塞自己。
作為錦衣衛,弄清楚敵人的根本目的,本就是職責所在。若能了解其真正的動機與目標,大明再制定相應的措施應對,必定會事半功倍。
見唐衛軒微皺眉頭、沉默不語,小西櫻子似乎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語氣,改為較為溫婉的口吻又補充道︰“唐大人果然一向奇謀妙想,今日櫻子也算是見識了。若是唐大人始終對這些與我等本攀不上什麼關系的事情感興趣。櫻子倒是覺得,有一個人,或許會幫你解答一二。”
哦——?
唐衛軒眉頭一挑,不由得有些好奇。小西櫻子所指的,會是誰呢?
“沈大人一向自詡熟知我倭國之事,唐大人何不去向其請教呢?!”小西櫻子笑了笑,給唐衛軒指明了一個方向。
沈惟敬?!
唐衛軒眼前頓時一亮!
說起來,之前沈惟敬還真的是曾和自己提起過倭國動戰爭的原因這件事情。只是先後兩次三番都被打斷。唐衛軒甚至還隱約記得,好像最初在名護屋時,沈惟敬就曾和自己私下里提及了什麼佛郎機、西班牙之類的西洋番邦,想說明一下這場戰爭的深遠起因。只是,自己當時心中另有其他要事,又覺得其未免扯得太遠,也就沒再多想。即便是後來在詔獄地牢中時,沈惟敬在前來看望自己的時候又和自己擊掌為誓,約定好等到了自己再次跟隨其東渡扶桑之時,便和自己好好解釋清楚。只不過,自己之後一來被困獄中太久,多少將這件事有些淡忘;二來,偶爾想起時,也只覺得大概那只是沈大人當時想借此鼓勵自己活下去、好護得其順利再渡扶桑。至于到底沈大人自認為的答案是否準確,恐怕還真的很難說。
不過,有一家之言,也總比沒有強。加上沈惟敬的確比自己更加了解倭國,也許,他真的可以洞悉豐臣秀吉動戰爭的根本目的,也說不定……
而此時,太陽已經高高地升起,時辰已接近午時。用過午飯後,使團就該再度上路。因此,再不回城去,恐怕就有些遲了。
唐衛軒和小西櫻子大概也都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對視了一眼後,便準備起身回城。不過,唐衛軒還是忍不住又回身看了眼桂月香的墳冢,猶豫了片刻後,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有些舊的香囊,蹲下身來,輕輕地將其埋進了墳冢前的土里。而後,雙手合十,又拜了一拜。
良久後,唐衛軒方才轉身,和小西櫻子一道準備順著來時的路,再從山脊下的亂葬崗,繞回城內。
而就在再次途徑山脊下的亂葬崗時,沉默不語的小西櫻子,忽然開口道︰
“你說……”頓了頓、又仔細看了一眼這一大片日漸荒蕪的墳冢,小西櫻子似乎又想起了剛才兩個人在山脊上的那番對話,頗為感慨地對著唐衛軒輕聲說道︰“你說,我們在此的奮戰,究竟是否有意義?若有一天,當我們自己也埋身于此、化為土灰之時,又有誰會依然記得我們、記得曾經在這里所生的事情呢……”
听到小西櫻子少有的這般敞開心扉的感慨,唐衛軒也不由得慢慢停下了腳步,環視了一圈這草長鶯飛的亂葬之所,咽了口唾沫後,肯定地說道︰
“我想,肯定有人會記得的。至少,于你我而言,他們依然被記得。”在心里,唐衛軒也是一樣的堅信如此。雖然不能記住葬在這里的每一位明軍袍澤,但是至少,自己的錦衣衛同袍、以及最後背水列陣的史儒所部,自己依然都清楚地記得,甚至時不時地還會浮現在腦海中。
“那,你我死後呢……”小西櫻子也不知是怎麼了,看著面前的墳地,此刻似乎少了些冷酷,多了些惆悵,“數十甚至數百年後,還有誰會記得他們,又有誰,會記得我們?”
是啊……唐衛軒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同樣的疑惑,平心而論,奮戰多年、壯烈殉國後,除了個別名將或許可以青史留名外,對于每一個戰死沙場的普通將士,史冊上不可能將其一一記載,即便其尚在人間的親朋摯友尚能記得,但隨著歲月的流逝,又有多少名字和故事不會被邁進時光的流沙之中,徹底被子孫後代們所遺忘……
恐怕,莫說是千千萬萬的平凡士卒,就連身為主將、想必能在史冊中留下只言片語的李如松,數百年後,也未必會有多少人可以銘記。即便記得,他們所知曉、推崇、乃至傳誦的故事傳說,又和此刻真正生在此處的這一切一模一樣嗎?是否會像平壤城內昔日關于桂月香尚在人間的傳言一樣,被寄予了太多別樣的色彩。
試想,倘若自己也能夠有幸留下名字,數百年後尚能有人依然記得自己。卻不知道,在那遙遠的故事中,自己又將變成了一個怎樣的人?自己此刻這些並不能稱為主流的想法與反思,是否會在後人的筆下被輕輕掩去,只剩下光鮮、高大的形象,為世人所傳誦。即便,那個偉岸的形象,對自己來說,已經十分的陌生……
唐衛軒仰天望了望,不知數百年後的後人所看到的天空是否依然是這個樣子。但如果自己真的有幸可以被記住,就請仰望這同一片天空的後人,記住此刻一個真實的自己吧。或許並不光鮮、也不偉岸、更沒有那樣的神勇,而只是數萬明軍中普通卻不平凡的一員。
但至少,這依舊是一個真實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