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唐百戶,有一點,錢某稍稍提醒一下,你自己大概也就知道了……”听這口氣,錢大人似乎不太想直接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而是繼續緩緩地說道︰“唐百戶,你想一下,那日碧蹄館的當場,那個小西櫻子既然並沒有表明身份,那麼,僅憑目睹了你放走小西櫻子的那一幕,又怎麼能知道,她便是小西行長麾下的重要忍者領,且在之前的平壤城議和時,擋下過那個琵琶的事情呢……?這,難道不是很奇怪嗎?”
經對方這麼一提醒,唐衛軒隨即點了點頭,怎麼原來自己沒有留意過,這的確有些蹊蹺!
“最有可能的是……咳咳”錢大人咳嗽了幾聲,慢慢繼續說道︰“有人曾目睹過平壤城中小西櫻子擋下琵琶的那一幕,當時便大致了解了其身份……而後,又在碧蹄館的時候,通過深刻的印象,當場便一眼認出了小西櫻子,之後,便轉而向上作了告……如此,李如柏將軍才有可能說出當時那樣的話了……”
“的……的確應該是如此!”听到這里,那蓬頭囚犯在一旁不禁拍起了手來,“不愧是老錢!我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唐百戶,現在,你大概已經心中有數,到……咳咳……到底是誰……出賣你了吧……”錢大人微微嘆了口氣,朝著已經有所領悟、呆坐在原地的唐衛軒,如此說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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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如錢大人所說……既在平壤練光亭中目睹過小西櫻子擋下桂月香琵琶的那一幕、見過小西櫻子一面,又在碧蹄館親眼見過自己私放小西櫻子的情景的,也就只有一個人了……
臉色煞白的唐衛軒,不禁狠狠一拳錘在冰冷的地面上!
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會是——
孫世祿!
一瞬間,當初在平壤城內的巷戰中時,最初見到孫世祿的那一幕不禁浮到了眼前。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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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衛軒怎麼也沒有想到,那個面相白皙、還帶著幾分俊朗的年輕儒生,會不聲不響地對自己作出這樣的事情……
要說以前,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孫世祿,但是想到當初一路上的風雨同舟,甚至孫世祿還曾在雨夜偶遇那幾個倭軍武士時,拼死用赤手去抓敵人的刀刃……怎麼也不像是背後捅刀、會無端出賣自己的人啊……
不過,錢大人的這番推理,又不得不讓人面對這樣的一個事實。通過回憶當時的情景,也就只有孫世祿去告,才能讓後面的事情合情合理了……
“咳咳……唐百戶,還有一件事……”這時,一旁的錢大人再次開口道,“當初,你剛剛回到義州、見到李提督時,李提督卻提前一步已經了解了你們平壤之行的詳情。對吧?以錢某之見,我想,大概也是來自于這個孫世祿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
對啊!這麼說來,和自己同去平壤議和的,除了沈惟敬與自己外,孫世祿也有同行。如此推斷的話,李如松是從孫世祿那里先一步知道了平壤議和的來龍去脈,也就順理成章了。只是……
“喂!老錢,我怎麼覺得不對勁啊!”還不待唐衛軒提出自己的疑惑之處,另一側的蓬頭囚犯,似乎也已經覺了不妥之處,忍不住開口嚷嚷起來︰“那孫世祿不才是一個小小的隨軍通譯嗎?憑他的地位,那李如松怎麼可能放著錦衣衛不先問,而屈尊去從一個小小通譯那里了解情況呢?更何況,一個通譯的話,比之錦衣衛來說,也不那麼令人信服吧……這一點,老子總覺得不太對勁啊!”
唐衛軒听著蓬頭囚犯這段話,不禁也暗暗點了點頭,覺得這一點同時也正是自己覺得有欠妥當之處。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不過,錢大人微微笑了笑,微微咳嗽兩聲後,又緩緩說道︰
“咳咳……這孫世祿,錢某雖沒有見過,但是,通過這前後的兩件事,倒是有一點基本可以肯定了……他的身份恐怕,沒有想象的那樣簡單……試想,一般情況下,又有誰敢冒著被報復的風險,去輕易告一個錦衣衛呢?即便告成功,于其個人也沒有什麼好處,他又為何要這樣做?李提督之所以相信他的話,恐怕,看的不是他的官職、或者個人,而大概是,他背後的那個同樣不亞于錦衣衛的龐大組織吧……”
難道是……
一瞬間,唐衛軒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了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孫世祿白皙單薄的身影背後。一個個看不清面容的黑色身影,共同組成了那巨大的陰影,漸漸地,就連孫世祿的身上,不知不覺得,似乎也變成了一身戴圓帽、著皂靴的裝扮,而這身衣裝,所屬于的組織,就是——東廠!
這麼說來,看似老老實實的孫世祿,原來,竟是東廠的耳目……?!
雖然有些不可置信,但是,這樣一來,為何要不顧往日情誼在背後告自己、又為何李如松在義州城中能夠先一步得到了自己所掌握的情況……這一切,竟都是東廠的杰作……?!
接下來的幾天中,唐衛軒簡直要將腦袋想破了頭,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似乎可以找到一個足以證明並不是孫世祿的確鑿證據。只可惜,即便絞盡了腦汁,那樣的記憶,也並沒有出現……
不過,借著這一番細致入微的仔細回憶,唐衛軒倒是一並整理了其余幾個同樣沒有定論的疑點︰
先,在跟隨沈惟敬去平壤城議和的頭天晚上,在三個人下榻的大同館中,當時還有個黑衣人,曾偷偷地貓在沈惟敬的臥房外,這個人,到底會是誰……?最有可能的,自然是身為忍者的小西櫻子和帶有東廠背景的孫世祿,只不過,那個黑衣人當時確實是男子的身材,身上也未帶有異香,肯定不是小西櫻子。若說是孫世祿……也說不太通,盡管體型很像,但那人的身手一看就是個中高手,而孫世祿幾次在混戰中的表現都幾同于廢人,就算其有意隱瞞東廠身份、不願意輕易出手、露了底細。但幾次在生死關頭,總不能為了保密,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平壤城中的巷戰時,若不是踫上了自己,恐怕就直接命喪城中;後來撞上那幾個倭國武士後,也是一度陷入昏迷,要不是那叫長谷川的武士為了能留有個交易的余地、給了些刀傷藥,恐怕他也絕對挺不過那一晚。因此,無論怎麼看,孫世祿的確應該不會什麼武藝,也就不會是那個黑衣人了……唉,大概,那神秘的黑衣人,也是和小西櫻子一樣的某個小西軍的忍者吧……
唐衛軒百思不得其解後,只好繼續再接著想當初的第二個疑點︰
其次,幸州德陽山一戰中,在那倭軍主將登上土牆,振臂高呼之時,使用東廠潤物弩一箭射中其肩的,到底是誰……?听後來夏衍無意中提及,這潤物弩本是東廠之物,既然是東廠,那麼,會不會是孫世祿?不過,那一次,孫世祿並沒有隨軍一同出征,也就肯定不是他了……回想一下,能夠將弩箭那麼飛快地在亂軍中射出,不僅穩穩射中目標,且又快地收回了弩機的,也絕非普通人能夠干得如此干淨利落……而且,幸州之戰後不久,李如松就拿到了東廠繪制的龍山草圖,想必,也是源自這個暗中隱藏在當時自己所率錦衣衛中、偷偷在幸州德陽山上畫下那草圖的那個東廠廠衛了……這也證明,除了孫世祿以外,當時自己的身邊,其實還有至少一個東廠廠衛在……這個人,又到底是個怎樣的角色呢……?
最後一點,也是唐衛軒最為關心的︰韓千戶之死。難道說,是走漏了風聲,被東廠知道了韓千戶與自己了解了東廠暗通倭軍之事,所以要殺人滅口,徹底泯滅證據……?那為何,不在同一晚,將自己也一並做掉?如果連錦衣衛千戶都敢殺,對于東廠來說,做掉自己這個小小的百戶,恐怕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吧。通過陷害的辦法借刀殺人,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是,這樣無形中就增大了變數,萬一自己硬是說出了東廠通敵的真相,豈不留下了一個大大的隱患嗎……?
想來想去,唐衛軒也實在看不透。而且,這幾件事情自己掌握的信息也都太少,就算是征詢錢大人的意見,恐怕僅憑那些支離破碎的依據,也無濟于事。所以,唐衛軒也就決定,只好先將這些個疑問,統統暫時留在心底。既然當初私放小西櫻子的告密之事已經基本水落石出,那麼,唐衛軒也同樣堅信,在不久的將來,這幾件事,自己也都可以同樣找得到真相……
只是,面前的要困境時,到底何時才能出去……?一連幾日來,除了獄卒老楊往來送飯、偶爾打掃一下起居外,再也沒有來過其他人。甚至威脅要給自己用刑的王之楨大人,也一直沒了下。似乎,整個世界,都已將自己徹底遺忘在這陰暗潮濕、無聲無息的角落……
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史百戶、李紋月、春山他們,現在都如何了……想一想,自打入這地牢以來,特地前來探視過自己的,也就只有程本舉而已了。難道,就沒有其他人了嗎……
就在這苦悶之際,不遠處突然又傳來一個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這聲音……
唐衛軒忽然坐起了身子,听著這明顯不是老楊、但又似乎有些熟悉的腳步聲,心中立刻升起一股強烈的預感︰看來,這第二個前來探視自己的人,終于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