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埋伏在南岸倭軍東南方的五十來名錦衣衛,也在密切關注著倭軍營壘的變化。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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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明軍即將展開的包圍,困守營壘的這一小撮倭軍居然還沒有人沖出來突圍或送信,唐衛軒身邊的程本舉不禁有些焦急,“唐兄,他們該不會是打算死守待援吧。”
唐衛軒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靜靜地注視著戰場的變化,耐心等待著什麼……
又過了一陣,就在北岸的明軍已經搭好浮橋、大隊騎兵跨過白川,即將與昨夜繞道上游、渡過南岸的查大受所部會合時,倭軍營壘的北門居然直接被打開了!
幾乎同時,數百倭兵手握各式兵刃,一窩蜂地從營壘中沖了出來,直撲向岸邊的明軍騎兵!
不僅剛剛渡江、正在岸邊整隊的明軍騎兵們吃了一驚,連在側後方觀戰的眾錦衣衛也倒吸一口冷氣。區區幾百倭兵,還基本都是步兵,正面沖擊數千明軍騎兵……這,這不就是送死嗎?
雖然倭軍的拼死一擊有些出乎意料,但是早在岸邊整好陣型的查大受反應非常迅,立刻下令吹響了全軍沖鋒的號角。立時,無數戰馬開始奔騰,卷起一陣煙塵,直撲向從營壘中沖殺出來的那幾百倭軍。
盡管實力相差懸殊,但面對四面八方涌來的數千大明軍隊,倭軍的沖鋒似乎沒有一絲遲疑,一頭便扎進了明軍的陣勢,展開了血光四濺的激戰。
看到這一幕,埋伏在側後的錦衣衛們也不禁有些動容,尤其是曾親眼目睹過當日史儒所部最後背水一戰的唐衛軒、程本舉、孫世祿三人,更覺得眼前所生的一切,如同似曾相識一般。
“看來,倭國也有壯士啊。”也不知是身後那個錦衣衛,脫口而出了這麼一句感慨。
而此時唐衛軒的眉頭,卻似乎皺得更緊了些,望了幾眼北邊的廝殺後,立刻又將目光移回倭軍營壘的南門。
果然,倭軍營壘的南門也隨後悄悄地被打開,而後,八、九個倭軍武士騎著戰馬立刻沖了出來!此時,大多數營壘外的明軍騎兵正被沖出營壘北門的倭軍死死纏住,也一時沒有顧上南門是否還有倭軍借機逃脫,所以這些倭軍武士騎著馬很輕易地就趁亂直接沖出戰場,直奔東南面唐衛軒等人所在的官道方向而來!
“注意!”唐衛軒一聲提醒,幾十個錦衣衛立刻各就其位,按照預先部署隱蔽起來,做好了伏擊的準備。
待倭軍的馬蹄聲一踏上官道,負責絆馬索的幾個錦衣衛們立刻拉直了隱藏在地下的繩索。“嘶——”只听一聲戰馬的悲鳴,頭先沖得最快的一個倭軍武士直接被甩落下馬!
後面的其他幾個倭軍武士中沒能及時反應過來的,也都連人帶馬,一並被狠狠絆倒在地。即便反應及時、勉強拉住韁繩的幾個倭軍,也是連連踉蹌,受驚不小。而就在這眨眼之間,埋伏在四周的錦衣衛們已經一擁而上,將這九個倭軍團團包圍,困在當中。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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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勢不妙,這幾個倭軍立刻抽出刀刃,準備拼死一搏。誰知,唐衛軒早已有了防備,一揮手,周圍的錦衣衛們立刻搭起弓箭。
“放!”唐衛軒一聲令下,幾十支箭立刻射向包圍圈當中的倭軍。幾乎與此同時,又是一陣馬匹的慘叫與嘶鳴。待已經閉上眼楮、準備被亂箭射死的倭軍武士們再次睜開眼楮時,只見自己的坐騎皆已被明軍射死,而九個倭軍,只有三個人被射傷,其余大多並未中箭。
“抓活的!”還未待失去戰馬的倭軍們反應過來,一把把閃著寒光的繡春刀已經在唐衛軒的命令下,將包圍圈縮得越來越小。
見錦衣衛們逼得越來越緊,幾個武士忽然大喊了一句什麼倭語,而後相互配合著開始主動沖擊錦衣衛們的包圍圈。包圍圈中立刻開始了一片刀光劍影的混戰……
不多時,錦衣衛們居然傷了兩人,而倭軍武士們雖然沒能沖破包圍,但卻越戰越勇,氣勢更盛了。
嗯?明明自己這邊佔據了巨大優勢,為何遲遲拿不下這幾個倭軍,反倒傷了兩個手下呢?唐衛軒不禁有些不解。
但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立刻看出了些問題︰錦衣衛們雖然人多勢眾,但鑒于剛才唐衛軒“抓活的”的軍令,反倒有些束縛了手腳,無法全力施展。而被困在當中的倭軍,雖身陷重圍,但正所謂困獸猶斗,反而拼殺得更加凶猛。此消彼長下,反倒是人數佔優的錦衣衛們落在了下風。
而與此同時,唐衛軒也現了另外一個蹊蹺的情況︰包圍圈中的倭軍們,不僅是訓練有素地背靠背聚攏在一處,更始終將其中一個剛才中了箭傷的年輕武士緊緊護在當中。
不但如此,中間那個年輕武士的裝束,看起來,似乎也要比其他八個人的甲冑要更精良、名貴一些……
似乎想到了什麼,唐衛軒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厲聲下達了最新的命令︰“除了中間那個年輕的倭軍盡量活捉以外,其他人……生死不論!”
听到唐衛軒新的一道軍令後,錦衣衛們立刻加緊了圍攻,手上也再不留情。片刻間,已經有三個倭軍武士在錦衣衛們相互配合的圍攻下,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這樣一來,倭軍那本就捉襟見肘的防御,立刻開始四分五裂的跡象。越殺越猛的錦衣衛們見狀,干脆直接沖散了對方的防御,將最後的六個倭軍完全分割包圍開來……
雖然其他幾個武士似乎還打算再護衛著那個年輕武士沖出重圍,但很快,不僅根本難以沖到其身邊,在亂戰之中,又有兩個倭軍死在了錦衣衛們的繡春刀下。而那個年輕武士也已漸漸體力不支,被一擁而上的錦衣衛們團團圍住,眼看即將擒獲。
誰知,就在眾人本以為必能生擒之際,這年輕武士眼見突圍無望,竟忽然間大吼一聲,而後直接用肚子頂向了面前一個錦衣衛的刀尖。栗子網
www.lizi.tw待周圍的眾人反應過來時,刀刃已穿膛而過,從其背後露出一個尖銳的刀尖,滴淌著鮮血……
見年輕武士已經身亡,最後僅剩的三個武士只得放棄護衛,各自突圍。
三人各自朝著一個騎在馬上的錦衣衛猛撲過去,試圖奪馬而逃。但結果,只有一人成功奪下了馬匹,頂著一身刀傷,頭也不回地沿著官道向開城方向奔逃。而另外兩人,非但奪馬不成,反被錦衣衛們直接擊傷在地,當場生擒。
見有一人漏,四個錦衣衛立刻騎著馬追了上去,同時于馬背上張弓搭箭,隨時準備將其射殺。
心想那唯一的漏之魚也跑不出多遠,唐衛軒便未再理會,任那四個錦衣衛校尉放手去追,同時立刻命人搜查那個甲冑最為精良、名貴的年輕倭軍武士身上。
果然,錦衣衛們很快就從其懷里找到了一封信箋,呈遞到唐衛軒手中。
取過信箋,見信上還有不少尚未干透的斑斑血跡,唐衛軒先是嘆了口氣,而後再細看其封面。原來,這封信箋是寫給一名姓黑田的倭軍將領的。看來,自己此番沒有白跑一趟,興許里面就是極其重要的倭軍情報!
展開信箋來看,里面盡是漢字,也不用通譯,其意一目了然︰
“祿二年正月十八日凌晨,明軍似乎已識破了我軍打算半渡而擊的作戰計劃,趁夜從白川上游偷渡過江,于天明之時進抵我軍營壘之外。本應及時撤往漢城,與黑田大人完成會合,但兵臨城下,已難脫身。敵眾我寡,亦難以久守。”
此處之後還有最後一句話,但是,也不知什麼原因,竟被寫信者又涂抹掉了,只能大概隱約看出,原本寫下的是“請求援軍,支援。”這幾個字。
而在被涂抹掉的這句話一旁,又額外令重新添寫了兩個字︰“珍重”。
最後的落款是︰“粟山鳥康”,想必此人便是白川南岸那幾百倭軍的主將。
盯著信箋前後又仔細看了一遍,唐衛軒皺著眉,一言未,順手把信箋遞給了一旁的程本舉,而自己陷入了沉默。
回想著信中的內容,尤其是最為醒目的“珍重”二字,唐衛軒的心中,似乎有些異樣的感覺。從抹掉的那句“請求援軍,支援”和新添的“珍重”二字里,唐衛軒似乎看到了不久前,這位名為粟山鳥康的倭將在白川南岸倭軍營壘中,一瞬間的生死抉擇。
看完信箋的程本舉也不禁一陣唏噓,嘆了口氣,遞回信箋,不知說些什麼好。
接回信箋,定了定神,重新整理了下思緒的唐衛軒,忽然感到一陣沮喪。倒不是為了這封信箋,而是今日原本擬定的兩個目標,如今,竟一個也未能達成︰
其一,是引誘出倭軍的援軍,圍點打援。
今日凌晨和查大受一同遇到倭軍的斥候時,當時自己出手阻攔直接射殺對方的做法,原本為的就是在故意驚動倭軍後,可以將開城的倭軍從高大的城牆後一並引到無遮無攔的白川南岸,圍點打援,盡數在平原之上對其加以殲滅。可是,自從看到倭軍打開營壘北門,起最後決死沖鋒時,這個計劃基本就已經破滅了。剛才截獲的信箋,也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其二,就是借機截獲些新的重要情報。
本以為可以從突圍遞送重要軍情的信使手上截獲些有用的情報,但是僅憑那封信箋,實在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僅僅是印證了李如松的看法,日軍正在大規模後撤,集結力量,想在漢城與明軍對峙或展開決戰。
轉頭看了看那兩個生擒的倭軍武士,唐衛軒依然暗自搖了搖頭,恐怕,從他們身上,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似乎看透了唐衛軒的失落,程本舉倒是覺得,這封信也是一個不小的斬獲,至少可以充分確認倭軍的戰略意圖。帶回去,說不定也可以算是大功一件!
唐衛軒也不知該說什麼好。雖然程本舉說得也有道理,但是似乎一聯想到敵將寫下“珍重”二字時的場景,不知為什麼,在自己的心中,就會油然升起一個念頭︰不如將此信交還給那個叫做黑田的倭將。
不過,事宜至此,信使也已死在了錦衣衛們的手里,即便真要這麼做,也不太可能了。
而此時,遠處白川南岸那邊的喊殺聲依然未絕,很顯然,雙方的廝殺仍在持續。
回頭望去,倭軍似乎已死傷近半,其余的也都已被明軍團團包圍。看來,全殲這伙兒倭軍不過是時間問題,也根本不需要自己過去助一臂之力。
正猶豫下一步該如何做時,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開城方向沿著官道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剛才追出去的三個錦衣衛正往這邊奔馳而來……
見是自己人,多數錦衣衛也就沒太在意,繼續收拾著倒在地上的倭軍尸體。
但是,唐衛軒身後馬背上行軍袋里的春山卻伸出了腦袋,再次對著官道那邊的方向,一臉警惕地出了“嗚~~嗚~~”的低吼聲……
同時,程本舉也感到有些奇怪,低聲對唐衛軒提醒道︰“唐兄,我記得剛才咱們明明有四個弟兄追出去了。為何現在只回來了三個……?”
唐衛軒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剛才有幾個人追了出去自己沒太留意,但看他們往回飛奔馳的那急匆匆的樣子,實在不太像是得勝歸來,反倒更像是……
加上春山異常的反應和程本舉的提醒,一陣不祥的預感忽然略過唐衛軒的心頭。
很快,唐衛軒的預感得到了驗證,官道上緊接著又出現了不少倭軍的騎兵武士,在三個錦衣衛的身後緊緊追趕!
不好!
唐衛軒先是心頭一緊,該不會真的是開城方向馳援而來的大隊倭軍援軍吧?!
不過,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大隊倭軍主力,只要不過三、五千人馬,正好是個可以將其殲滅的好機會!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又看了一眼後,唐衛軒就從對方掠起的塵土規模上大致判斷出,這批倭軍的人數估計也就三五十人上下,根本不是什麼倭軍的主力。
但畢竟不能大意,唐衛軒立刻下令整隊,列出陣勢,同時派人專門看好那兩個剛剛擒獲的倭軍俘虜。
很快,奔馳而回的三個錦衣衛就已和唐衛軒等人會合。
“唐將軍!屬下幾人在追擊中射殺了企圖逃跑的倭軍,但尚未割取其級,便撞上了一隊倭軍騎兵,大致三十人上下!只得趕緊奔回來稟報。”
“還有一人呢?”程本舉緊接著問道。
“還有一名同袍,在往回奔馳的途中,被倭軍的弓箭射中了坐騎。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三人歸隊吧。”唐衛軒輕輕一擺手,命令道。
“諾!”氣喘吁吁的三人立刻領命入列。
不多時,對面的三十來名倭軍騎兵就已奔至了唐衛軒等五十名錦衣衛的面前,對方明顯也早已察覺了錦衣衛這邊的總人數更佔優勢,但卻並未直接掉頭轉向,而是于距離較遠時,就在當先一名帶頭武士的指揮下調整了追擊的陣型,並在距離唐衛軒等人五十余步的地方,帶住了戰馬,形成了對峙之勢。
看了看對面的這伙倭軍騎兵,雖然只是三十人上下,但是其身上的裝束大多是武士的甲冑,沒有一個雜兵。和倭軍歷經數次戰斗的唐衛軒深深清楚,在倭軍之中,武士和雜兵不僅在裝備上有著明顯差異,其戰力也有著天壤之別。對面三十個如果都是雜兵的話,自己這五十來名錦衣衛擊敗對方可能綽綽有余,但如果都是武士的話……唐衛軒心中暗自算了算,憑著手下這些年輕氣盛、但相對缺乏實戰經驗的錦衣衛校尉們,大概也只有五成左右的勝算。
正在盤算著下一步如何應對時,孫世祿忽然來到位于最前列的唐衛軒和程本舉身旁,低聲道︰“唐將軍、程將軍,你們二位是否覺得,那個領頭的武士,似乎有些眼熟啊?”
嗯?唐衛軒隨即抬眼望去,當前的那名一身黑甲的領頭武士,樣子的確有些像是在哪兒見過似的……
甚至,不只是其人,連那胯下的坐騎,也是似曾相識。因為那明顯不是大多數倭軍騎兵所乘的倭國馬……而更像是遼東馬……而自己所見過的騎著遼東馬的倭國武士,就只有一回……
一旁的程本舉似乎也已經想到了什麼,驚訝萬分地指著對方,向唐衛軒和孫世祿說道︰“他……他不就是當年咱們在咸鏡道附近的草屋內,和咱們用馬換干糧的那個黑甲武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