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志謙這樣想的同時,審訊完畢被押送回大牢的吳有良也回過味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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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爺讓我從恩侯和他的親信中選,其實我完全可以死咬著不放,為什麼一定要從這兩個中間選。”
其實也不怪吳有良,先前兩位副使也是有手段的,各種刑罰用下來,饒是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有些受不住。之所以硬撐著不招,就是想著小王爺到後事情可能有所轉機。
可後面事情展卻完全打他個措手不及,小王爺的確顧忌父族所帶來的影響,這點如他預料中完全一致,只是他猜到了開頭卻怎麼都沒猜到結尾,小王爺竟想出了如此陰狠的處理方式。
“恩侯自斷一臂,到頭來卻全為他保全了名聲。”
什麼便宜都讓小王爺佔了去!激憤之下,他掙起手銬腳鐐,五內郁結之下臉色十分糾結和猙獰。
成王敗寇,無論他如何難受,這會都不會有人在意。听他弄出來的動靜太大,獄卒直接過來啐一口痰,“都快死了還不安生,再折騰下去,別怪咱們對女囚那邊不客氣。”
“女囚?”
“莫非同知大人不知,您犯得可是謀逆之罪,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謀逆!怎麼可能!先前審案的副使分明沒提過這一茬,他們只跟他說,若是能多多招認,可以減輕罪責。
徹頭徹尾的騙局!他對不起恩侯,更對不起全家老小。劇烈掙扎的吳有良冷靜下來,蜷縮成團,黑暗中他眼前全是兒女的身影。他的女兒今年才八歲,最小的兒子開春剛滿周歲。他們還那麼小,整個人純潔如白紙,笑起來比春日的陽光還要燦爛,卻已經注定要被牽連,迎接卑賤而永無光明的後半生。
他都做了什麼孽。
男兒有淚不輕彈,身為軍漢吳有良更是硬漢,可此時此刻幽暗逼仄的牢房內,他卻忍不住潸然淚下。
吳有良能想到的事,陳志謙當然也能想到。事實上他就是在故意削弱廣平候府的勢力,兩世為人他早已過了孺幕父親的單純年紀,既然雙方注定是仇人,那對方越弱對他來說就越有利。
上輩子他直接將雙方沖突擺到明面上來,舍得一身罵,也要把廣平候府夷為平地。這輩子他有了牽掛,為保全自己名聲只得迂回著來。
剛開始他覺得這般算計來算計去有失男兒磊落,可真正做完後他卻現,這種讓對方有苦說不出的法子,似乎來得更為痛快。
早就該這樣了。
初嘗甜頭的小王爺內心進一步黑化,不過對上阿玲他始終是一派赤城。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楚後,他總結道︰“既然他已經全部招了,那接下來也就沒我什麼事。”
阿玲完全被他說出來那一個個大人物驚住了,“這些人官那麼大,日子過得那麼舒坦,為什麼還要爭來爭去的?”
“我也不明白。只是吳有良先前一直覬覦蔣家財產,如今鋃鐺入獄,對你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陳志謙同樣不解,先前他風里來雨里去只不過是為求點刺激,可如今他卻恨不得醉死在溫柔鄉里。所以他加上後面那句,完全是賣蔣先個人情。
本來是沖著蔣先說得話,听到阿玲耳朵里,她卻想到了更多。
“玉哥哥一直知道,吳同知圖謀不軌?我想起來了,船隊臨行前在鑒湖碼頭上送別,你便有些欲言又止,會不會那時候你便已經知道了?”
陳志謙不置可否,見此阿玲也知道他承認了。
“所以你額外準備了相似的船,專門給水匪燒了假裝自己遇害,就是為了引他出來?”
“這……其實也不完全是。”
雖然他一副否認的姿態,可放在阿玲眼里這明顯是承認了。
她想起重生後自己最擔心的事,無非是怕阿爹重演上輩子的悲劇。可沒想到上輩子隱在簫矸芝背後的幫手,就這樣被玉哥哥神不知鬼不覺地除去。明明幫了她這麼大忙,事情已經過去這些天,若不是她主動問起,他甚至壓根不打算說。
他怎麼能對她這麼好?
阿玲眼里隱隱涌上熱意。見此陳志謙趕緊開口,聲音有些生硬︰“都是過去的事了,先不管這些,你在外面忙活一天也該累了,先吃點東西。”
這陣忙著張羅鋪子開張,同時兩位師傅和書院那邊的功課也不能落下,玉哥哥這邊傳授武藝更是不能斷一日,阿玲忙得腳不沾地,已經許久未曾好好用過一頓。
坐在桌邊,看著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她喜上眉梢。
“玉哥哥一天之內從州城趕一個來回,想必也累了,你也趕緊坐下吃點。”恢復心情,拍拍旁邊繡墩她招呼道。
陳志謙從善如流地坐下來,趁人不備看了眼旁邊蔣先。
即便他面色基本沒變,蔣先也看出了他冷漠面色下掩飾不住的得意。
心下感激之情瞬間煙消雲散,他忍不住咳嗽出聲。
“阿爹,你怎麼了,可是受了涼?”
已經坐下的阿玲關切道,察覺到周圍別扭的氣氛,頓了頓她也反應過來。可明白是一回事,知道該如何處理是另一回事,阿爹擺明了跟玉哥哥不對付,夾在中間她實在是左右為難。
怎麼辦?
捏著調羹想了下,最後她決定避重就輕,“阿爹準備了如此豐盛的一桌子菜,全是女兒愛吃的,光聞這味就開心。”
說完她小腦袋孺幕地朝蔣先方向看去,甜甜一笑,用軟糯地聲音說道︰“阿爹最好了。”
僅僅五個字,蔣先的心已經軟成一汪春水。
這邊高興了,旁邊小王爺不樂意了。冷氣襲來,阿玲皺眉,桌子下繡鞋輕抬,朝他皂靴踢過去,而後趁阿爹不備拼命給他擠眼色。
等到她快擠成斗雞眼,冷氣終于消失了。從後廚炖補湯的方氏也過來,幾人圍在桌邊盡情享受豐盛的晚宴。
明明菜很好吃,可這頓飯阿玲吃得卻很不開心。這段時間為開鋪子東北西跑,人見多了她也迅成熟,對于人情世故有了更多的了解,漸漸也能看清阿爹與玉哥哥之間不對付。
先前鋪子里一堆事,她那單線程的腦子忙起來也顧不得其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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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阿爹時會想,看到玉哥哥也會想,甚至晚上睡覺看到拔步床金鉤上那對玉環還會想,有時候做夢也會想,想太多她都快瘋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喝完最後一口湯,阿玲終于下定決心。
望著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可口精致菜肴卻無甚食欲,一頓飯下來阿玲再確定不過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晚膳過後,送走玉哥哥,她直接拉阿爹進了書房。
“老爺、阿玲。”
察覺到氣氛不對,方氏在後面開口,欲言又止的話音中明顯透露出擔憂之意。
“娘……”
“夫人,無礙。”
父女倆異口同聲地開口,安撫好方氏,然後相攜走向樹蔭下,沿著花叢旁鋪設著大氣典雅花紋的石板路走向書房。
涼風習習花香陣陣,攙扶著阿爹,阿玲腦子也沒閑著。方才吃飯憋悶時,她想過開門見山。可這會最憋屈的時候已經過去,她也沒有了當初那股沖動。
身邊的人不是別人,是生她養她的阿爹,兩輩子最疼她的阿爹。就算心急沖誰脾氣,她也不能沖阿爹。
短短片刻她已經調整好情緒,走到書房時,她搓著衣角,再次恢復了小女兒嬌態。
“阿爹,那個……女兒有件事想要告訴您。”
恩?一路上本已做好心里準備,打算安撫女兒壞脾氣後再行苦肉計的蔣先愣住了。好在經商多年,他最擅長的便是隨機應變。想明白女兒心理,收斂慈祥面色,須臾間他轉換成一幅高冷的模樣。
阿爹是真生氣了,阿玲笑得越諂媚,“阿爹,這事女兒誰都沒告訴過,您還是第一個听說的。”
“第一個?難道不是你的玉哥哥?”見女兒這般貼心,蔣先再也忍不住心中幽怨。
“阿爹都知道啦?”驚訝之下阿玲顧不得羞澀,直接脫口而出,“既然如此那女兒也不瞞您,女兒是喜歡玉哥哥。”
知道是一回事,听她親口承認又是另一回事。日防夜防家賊難防,盡管他早已生出警惕之心,養了十幾年的掌上明珠還是被那狼崽子叼走了,蔣先如何不氣。
“那他呢?他對你又是怎樣一種態度?”
阿玲沉吟,“玉哥哥說過,允許我喜歡他。”
蔣先火冒三丈,“允許?就這樣高高在上,施舍般的兩個字?”
“不是,阿爹您誤會了,玉哥哥性格便是如此,其實他對我很好的,暗地里幫我做過許多事。從書院與簫矸芝紛爭,到東山華寺中找到李大儒,還有流言蜚語到來時他及時找來邵明大師,後面征募軍餉、拍賣宴,還有這次解決最大的隱患吳同知,他不僅幫了我,甚至幫了我們全家。”
頓了頓,阿玲走到蔣先面前,杏眼中滿是懇求,“女兒這些時日讀書,明白一個道理,好些事不能只是說,更重要的是做。玉哥哥雖然性子高傲,可他言行舉止並無失禮之處,而且還默默做了許多事,女兒相信他的誠意。”
在父女倆進書房的同時,客院內,不用貼身保護阿玲的陳陽也像往常一樣過來。
事無巨細地匯報完阿玲今日所做之事,他請示道︰“王爺,要不屬下前去書房探听一二。”
“探听?”陳志謙突然抬頭,看著躍躍欲試的陳陽,心下瞬間明白了什麼。
“你喜歡那丫頭。”
小王爺怎麼會知道?雖然很快反應過來,但那一瞬間的愣神還是沒能逃過對面人的利眼。
“看來還真是。”
“屬下知錯。”本來抱拳站立的陳陽突然跪下來,頭低得不能再低。
一雙皂靴停在他眼前,頭頂小王爺聲音響起,“你何錯之有?”
“蔣家姑娘本性善良、天真爛漫,且為人沒一點架子,很少有人會討厭他。屬下听從王爺吩咐,探听她事情久了,不知不覺也心生憐惜之情,想著要好生保護她。明知她是小王爺心悅之人,屬下竟生出異樣情愫,屬下有罪。”
暗衛的天性是服從,在面對小王爺詢問時,陳陽不自覺地剖析內心,將所有想法赤果果地袒露在他面前。
“心生憐惜?異樣情愫?”
心中火冒三丈,若有可能陳志謙現在就想與這個昔日下屬決一死戰。可想到目前朝中局勢,他還是忍下來。
京城皇帝舅舅、陪都太上皇以及西北廣平候三足鼎力,誰都奈何不了誰。雖然皇帝舅舅佔據正統,可取得這場拉鋸戰的勝利,最終還要看各方實力。蔣家庫房內的金山銀山,便是被眾勢力虎視眈眈的一塊肥肉。
陳志謙先前只知前世蔣家萬貫家財無緣無故消失,不知落到誰手里。虎牢峽遇襲,審問吳有良謀反之事後他突然有所明悟,或許前世是吳有良直接害了蔣先,可他一個小小地方同知,要這麼大比銀子作甚?
歸根結底,他也是為了幕後之人。
只要三足鼎立的局勢存在,蔣家便一直處于不可預知的危險中。而那丫頭作為蔣家唯一的後人,更是無時無刻不身處險境。雖然他已經盡量往後拖,但作為皇帝舅舅手中一把鋒利的刀,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青城。必須得有個人代替他,去保護那丫頭。
陳陽作為十余年來他最倚重的暗衛,是最合適的人選。
想明白後,他封存住噴薄欲出的怒氣,換回了以往冷漠的表情,“陳陽,本王記得你曾有過一母同胞的妹妹,在最天真爛漫的時候得傷寒去了。或許,你是在……”
跪在地上,任由額頭抵住冰涼的地面,陳陽神智逐漸從最初被現時的慌亂中逐漸清醒過來。可清醒過來後他才現自己做了什麼,他竟然喜歡上了小王爺看中的姑娘。
他怎可如此!
雙手緊握成拳,他感覺此刻站在面前的小王爺就如一柄已經開刃的大刀,立于面前隨時隨地都可能砸下來。
然後,他听到了這樣一句話。
順著小王爺冷冽到能劈開人心的語調,他朦朧的視線回到老家,想到秋千架下梳著雙髻,天真爛漫的妹妹。栗子小說 m.lizi.tw那時他還沒進暗衛營,但家傳武師已經會了些拳腳功夫,每日練拳結束後,他都要推著妹妹在秋千架下玩一會。
而當時的場景,與鋪子後面那個小小院落中,小王爺帶著蔣家姑娘玩時一模一樣。
“莫非是移情?”
“不然呢?”
冷冽的聲音再度響起,雖然是疑問的語調,但或許是因為壓力太大,他心中瞬間篤定了這種猜測。
“是移情。”
“你確定?”
面對小王爺的質問,陳陽再沒有絲毫猶豫,“是屬下愚鈍,屬下早便知曉王爺心意,又怎會對蔣家姑娘有什麼多余想法。還好王爺英明,及時點醒屬下。”
皂靴收回去,陳志謙聲音恢復平靜,重復著一開始的話,“那你何錯之有?”
陳陽提到嗓子眼的心松下來。對啊,最開始他也只是覺得能準確認出他這張平凡無奇臉的蔣家姑娘像家人般親切,只是把她當成個妹妹,這又有什麼大錯。
原來王爺早已看穿一切,王爺果然英明。
心下對小王爺佩服得五體投地,陳陽再次問道︰“多謝王爺指點迷津,只是書房那邊,屬下再去探听一二?”
“不必。”陳志謙言簡意賅。
滿想著將功折罪的陳陽驚訝地抬頭,“不去?”
陳志謙點頭,方才飯桌上的氣氛他不是沒覺出來。若是以前他還有可能懷疑,可以那丫頭進來越風風火火的性子,這會她肯定跟蔣先坦白去了。
而蔣先肯定也會反對,連反對的理由他都知道,無非是齊大非偶那一套。
齊大非偶,這的確是個繞不過去的檻。先前他還有些頭疼,捏捏袖子,里面攥著前幾天收到的京城八百里加急。如今他勝券在握,只需表現風度便是。
果然不出他所料,書房內,听完愛女袒露心思的蔣先在渡過最初的頭暈目眩後,開始苦口婆心的說教。
“我蔣家向來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廣成王做得那些事,阿爹比你還要感激她。可感激歸感激,總不能把你也賠進去,你可是阿爹唯一的女兒。”
“阿爹,女兒與玉哥哥兩情相悅,這怎麼能說是賠?”
蔣先眉頭擰成個疙瘩,“我知道你們兩情相悅,可乖女兒,這世間更講究門當戶對。我們只是個商戶人家,如何能高攀得起王府。即便廣成王喜歡你,真正八抬大轎娶你做侯夫人,婚後你們兩情相悅,他也不納多余侍妾讓你傷心,可其他人呢?先是廣成王的爹娘,嫁人後總要孝順公婆,有哪個為娘的看兒子娶這麼個出身的媳婦會高興?然後是平日與王府相交之人,非富即貴。你所說那些前世記憶中,也曾見過京中貴女出巡的排場,你自認可以應付得了那些人情往來?即便你能努力學會,可他們呢,又會在背後如何說道?”
“阿爹知道廣成王是個好人,對你也好,可跟他在一起你要吃多少苦。阿爹就你一個女兒,沒別的盼頭,就盼著你一輩子開開心心、平平安安。以我蔣家這些家財,嫁個不是太高的門第,婆家定會善待你。可王府那門檻實在是太高了,到時候阿爹無能為力啊。”
說到最後蔣先悲從中來,堂堂九尺漢子竟紅了眼眶。
她怎能讓阿爹如此傷心,听他說得種種可能,一直以為兩情相悅便可的阿玲內心終于產生動搖。
正在此時,守在門外的胡貴進來,面露急色,“老爺、姑娘,京中有聖旨過來。”
突如其來的旨意驚住了蔣家父女。
“怎麼會有旨傳來?可是找玉哥哥?”阿玲最先反應過來,問道前來報信的胡貴。
胡貴聲音中帶著些許遲疑,但還是如實稟報︰“照欽差所言,是給姑娘的。”
她?指著自己鼻尖,阿玲有些雲里霧里。思來想去她沒做什麼錯事,那點乍听聖旨到的驚惶也很快退去。心神歸位,她急忙喊人預備香案,自己則整理好衣冠趕往前院接旨。
剛來到前院,她便看到從另一側客院走出來的玉哥哥。見到他,門前身著朝服的欽差熱絡地朝他拱拱手,剛準備迎過去,卻被他眼神制止住了。
一瞬間阿玲心中隱隱有所預感,這道即將到來的聖旨應該跟玉哥哥有關。
香案備好,包括李大儒在內居住在蔣府內所有人紛紛趕到前院,按照身份高低依次跪下。因著阿玲是接旨之人,就跟小王爺一道跪在最前面。
“定州青城女胡氏,秀外慧中……”
因大長公主特意關照,皇後準備這份冊封旨意時格外用心。中宮皇後系出名門,年輕時也是出了名的才德姿容上佳,寫這麼點東西也算是信手拈來。不過如果沒有大長公主臉面,皇後估計連筆都懶得動。但這次不僅大長公主特意關照,連皇上話里話外也透著封賞之意,皇後本就十足的用心更是憑空加了幾成。
駢四儷六的贊美之詞念叨完後,終于來到最後一句,“特封為青寧縣主,欽此。”
長長的“此”字念出來,阿玲久久未能回神。
縣主是什麼,可以吃麼?
不對,縣主好像是個封號,還很尊貴。
前世在京城時,阿玲見過不少貴女出巡,而其中排場最大的莫過于這些有封號的宗室女。上次簫矸芝攛掇楊氏母女前來鬧事,抹黑她名聲時,她帶著兩排丫鬟隆重出場震懾眾人那招,便是從這些人身上學來。
那會她身份低微,不過是京郊四合院內貧苦村婦,壓根沒有接近這些貴人的機會。僅僅遠遠看著便能學到這麼多,天家尊貴由此可見一斑。
而如今,她也成為這天下最尊貴的階層中一員。
“我……縣君?”
驚喜之下阿玲放輕聲音,即便如此依舊掩蓋不住嗓音中的顫抖。
與此同時小王爺的反應卻是截然相反,“才縣君?”
皇帝舅舅未免太小氣了點,看來是時候延長養傷時間。
心下有了決定,陳志謙火氣也沒那麼旺了。余光瞥見旁邊丫頭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青石板冷硬的觸感傳來,他眼刀瞥向前面欽差。
跪那麼久,以那丫頭嬌弱的身板,膝蓋上肯定泛起青黑。
她傻不知道接旨謝恩趕緊起來,難道你一個宣讀旨意多年的熟練工還不懂?
宣讀完中宮懿旨的欽差只覺一陣寒意襲來,莫非他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惹廣成王不快?不應該啊,百思不得其解,想到這位主在京城那偌大名頭,一時間冷汗沿著脊柱一直往下流,這會他再也顧不得什麼討賞,只想快些離開此地。
怎麼才能離開?
移開目光看到前面跪著的蔣家姑娘,瞬間他福至心靈。
“懿旨已宣讀完畢,縣主還不快些接旨。”
宣旨時一貫高高在上的腔調也沒了,這會他要多溫和有多溫和,只盼眼前這位新出的青寧縣主快點解救他于水火。
還要接旨?對,得接旨。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蔣先,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沉浸于天上掉餡餅的狂喜中也尚存三分理智。
戳戳前面愛女,他小聲提醒道︰“阿玲,還不快些接旨。”
而後他又對欽差告罪︰“這丫頭,歡喜得都傻了,大人莫要見怪。”
說話功夫腦子單線程的阿玲終于恢復清醒,應聲謝過,剛想站起來接旨,跪了太久的腳一陣麻。
還好旁邊有小王爺,在她向一旁傾倒時及時接住,然後更加凌厲的眼刀刮向宣旨欽差。
沒眼力見的,怎麼能讓他家丫頭跪這麼久。
脊背全被冷汗濕透的欽差終于控制不住內心恐懼,幾不可見地哆嗦下,雙手將聖旨捧過去,聲音輕柔、語調快地恭喜她。而後在蔣先極力挽留他留下來用膳,挽留不成遞上豐厚荷包時,他想都沒想直接拒絕,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得。
“我等官員自有朝廷俸祿供養,不能隨意收人東西。隨聖旨前來的還有縣主冠服印鑒,欽天監遴選良辰吉時便在兩日後,到那時還有加封大典,時間緊迫恕在下不能多留。王爺,諸位,在下先行告辭。”
現成的理由擺在那,機關槍似得說完後,欽差頭也不回地走出蔣府,那背影看起來有幾絲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這是怎麼了?”目送欽差走出自家,手握聖旨的阿玲滿臉疑惑,莫非蔣家是龍潭虎穴?
“誰知道,想必他有羊角風。”
察覺到自家傻丫頭依舊有些不自然的站姿,余怒未消的陳志謙冰冷道。
原來是這麼回事,弄清此事後,阿玲想到先前猜測,“這道冊封懿旨,可是玉哥哥的意思?”
陳志謙搖頭。
這下連蔣先也驚訝了。雖然在兒女親事上他不贊成阿玲與小王爺在一起,但蔣家人向來知恩圖報。他們一介商戶人家,即便身為皇商能接觸不少朝廷命官,但也只能眼巴巴看著,小心翼翼地敬著,給阿玲求個爵位之事……
他還真想過!
年近四旬才有了這麼個嬌嬌女,當產房中傳來嬰兒啼哭聲時,襁褓中柔軟的一團抱在懷中,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呈在她面前。
皇商的身份讓他視線不止著眼于青城這一畝三分地,經歷多了他也清楚自身渺小。財帛動人心,阿玲只是個姑娘,這萬貫家財于她而言並不一定是好事。隨著她無憂無慮的長大,他開始考慮,用蔣家多年積累去給她換一個爵位。
可想歸想,真正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士農工商,身份的躍遷間隔著一道又一道天塹。
籌謀了許多年,眼見著她離及笄越來越近,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本來他決定趁著今年春綢,運送一部分財寶入京疏通關系。若是阿玲沒有重生,沒有生後面那些事,這會想必他已經開始清點庫房。
他隱隱有所預感,也許阿玲前世中他慘死在外,便與此事有關。
心知女兒性子,若是知曉此事指不定如何自責,得知她前世遭遇後,他便暗自停滯此事,並吩咐胡貴守口如瓶,丁點沒讓阿玲听到風聲。
這樣做雖是為了安撫阿玲,可更多的則是因為他清楚,轉換身份有多難。
想歸想,有些事他終究辦不到。
然而如今還沒等他出手,封賞的旨意已經過來。除去小王爺外,他真想不到誰在後面出力。
“莫非此事當真與王爺無關?”
對著蔣先這個一直反對他跟阿玲在一起的人,陳志謙沒再客氣,“本王去往京城的密信中提起過蔣家,本次征募軍餉外加平叛,蔣家皆出力不少。胡老爺身為青城會,本應再進一步,只是不知這其中出了什麼差錯。”
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我本來想給你表表功,爭取弄個官當下,沒想到到頭來功勞落到阿玲頭上。
“也就是說,還是玉哥哥說了好話?”阿玲驚喜道。
蔣先卻想得更深,他想起了先前小王爺以民意相威脅,逼迫自己做青城會之事。會之上更進一步,那肯定是踏足官場,他說得這般理所當然,顯然並非臨時起意。
他早就已經算計到這一步。
這狼崽子!
想清楚此點後,蔣先一反常態地沒有生氣。
剛封了縣主的阿玲湊到小王爺跟前,巴在他胳膊上,踮著腳尖,眼神中全是雀躍。
“玉哥哥,我是縣主啦。”
“恩。”
“我是縣主,那我們之間……”
“阿玲!”蔣先忙打住女兒,直接走到陳志謙跟前︰“不知王爺可否與蔣某入書房一敘。”
“阿爹”阿玲略帶擔憂地喊道。
女大不中留啊,心下嘆息,蔣先好懸才維持住慈父形象,“阿玲放心,阿爹不是那般不明是非之人。”
方氏也在邊上勸著,“相信你阿爹,再者你封縣主是大事,府里上下總要慶賀一番,還有好些事要忙。正好你在家,也來幫著阿娘些。”
說完她挽起女兒胳膊,穿過一群與有榮焉的下人,母女兩人向後院走去。
而在前院,陳志謙從善如流地應了蔣先邀請,兩人一道向書房走去。
因為接旨出來的急,書房中尚還留有父女倆方才用過的茶盞。坐定後陳志謙想也沒想,直接拿起朝門一側那只用過的茶盞,就著里面差不多涼掉的茶喝一口。
“王爺……”蔣先嘆息一聲,準備的滿肚子話咽下去,開門見山道︰“王爺與小女阿玲間的事情,平心而論,蔣某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
陳志謙沒有否認,而是直接問道︰“是本王身份?”
“確實如此,蔣某也並非固執之人,這些時日王爺所作所為,蔣某全都看在眼里。承蒙王爺不棄,我蔣府上下榮幸之至。可王爺是王爺,京城中不止王爺一人,您不嫌棄阿玲出身低微,不代表別人不會在後面說閑話。”
蔣先也是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決定與小王爺坦白。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征募軍餉外加養傷,前後這麼久,足夠他看清小王爺品性。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孤高冷傲,但卻並非小氣之人。胸有丘壑、心胸寬廣,條件允許有些事可以跟他直說。
而如今女兒被封縣主,時機已然成熟。
“小女所封縣主,背後全仗王爺出力。可即便如此,我蔣家依舊高攀不起王府門楣。”
陳志謙皺眉,“莫非胡老爺是嫌這爵位太過低微?”
縣主,他咂摸著這兩個字,好像是有點太不起眼,向來大方的皇帝舅舅為何會如此小氣?有仇不報非君子,無論如何,這次他都要歇息夠本才回京。
“王爺誤會了,”蔣先急道︰“想我蔣家商戶人家,一朝改換門楣,這是天大的榮耀。”
為了讓這話听起來更加可信,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不瞞王爺,前些年蔣某曾想過,尋機會將半數家財捐予朝廷,也好在百年後給阿玲尋個保障。”
他就說蔣先並非貪心不足之人,心下舒坦,他注意到蔣先話中隱含之意。
“捐?可是在今年?”算算時候,那丫頭還有兩年及笄,太早了不好,太晚了更是黃花菜都涼了,今明兩年最合適。
“卻有此打算,若非王爺來此,借著此次倒春寒,蔣某大抵要帶家財入京一試。”
說者無心听者有意,自從抄沒簫家庫房後,陳志謙心中一直存著疑惑。蔣家比簫家更為富庶,可前世找出的蔣家庫房單子卻略顯單薄,好像其中最珍貴的一批財寶不翼而飛。這些東西到底去了哪里?又是在何時消失的?
如今听完蔣先這番話,他隱約有了答案。
可心底呼之欲出的真相卻讓他心情越沉重,若是他沒猜錯,前世害了蔣先的最有可能是那個人。而他,也正是他的生父。
向來父債子償,他與那丫頭中間隔著血海深仇。
好在他並非自怨自艾之人,若是與廣平候父慈子孝,夾在中間或許會難做人。可如今情況,他們父子天生是仇家,這樣算來他與那丫頭也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又找到一處跟那丫頭的共同之處,想到這他心情莫名好起來。
“恕陳某直言,樹大招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盯著蔣家,胡老爺此舉實屬不明智。”
蔣先點頭,這點他也想到了。先前他一門心思想給阿玲尋個保障,可在知曉她前世經歷,歷經簫家種種陷害後,他對于此事有了新的估量。
“王爺所言有理,先前的確是蔣某莽撞。不過在經歷簫家幾次陷害後,蔣某已認清形勢。我蔣家世代經商,憑得便是踏實本分、誠信經營。如今阿玲有意繼承家業,蔣某也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日後好生傳授她經商之道,待百年後她也算有安身立命之本。”
雖然面上說著蔣家,但實際上蔣先字字句句都在拒絕。
陳志謙當然也听出了他話中意思,“踏實本分、誠信經營固然有理,可胡老爺也听說過甦家之事,甦父半生為染坊嘔心瀝血,卻因小人作祟弄得沉痾纏身,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遵守君子之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好些時候也會天降橫禍,而此時就顯出權勢的重要。”
說著陳志謙身板挺直,明明什麼都沒說,但他周身天家尊貴氣質立馬展露無疑。
“大夏女子地位雖比前朝尊崇,可歸根結底終究比不得男子。胡老爺身為頂天立地的漢子,這些年經商也沒少遇到困難,而阿玲那麼個弱女子,背後更是需要人扶持。陳某不才,還算是有些本事,自問護得住她。”
這是他第二次自稱“陳某”,蔣先心下有所觸動。
“可官商……”
“當日表露心計時,陳某便與阿玲說過飛將軍之事。胡老爺儒商之名滿江南,想必也知曉飛將軍所娶夫人正是商戶之女,然因其戰功卓越,無人敢說閑話。陳某雖才能不及飛將軍,但自問還有些骨氣。若能求娶令嬡,日後定敬她護她。”
恭敬地說完後,他眼角輕揚,露出桀驁不馴的一面︰“方才欽差反應胡老爺也看在眼里,在大夏,敢惹本王的還沒幾個。”
張狂的話語卻讓蔣先莫名心安,他並非食古不化之人,先前之所以阻攔,不過是怕女兒嫁過去受委屈。然而如今開誠布公地談過後,他漸漸將心放回肚子里。
“蔣某此生最大的期待,無非是阿玲能有個好歸宿。王爺少年英才,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若您不棄,蔣某自是樂意之至。只是姑娘家嫁人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即便蔣某相信王爺,也不能因您幾句話便貿然允諾。”
這是擔心他出爾反爾,還是擔心他沒那本事?被人懷疑,陳志謙心中閃過些許不快。不過將心比心,他也能明白蔣先顧慮。
那丫頭值得最好的。
本王就不跟個糟老頭子一般計較,有些事不管先做後做,反正總要做。既然能讓人心安,他先做了又何妨。
“胡老爺放心,該有的陳某丁點都不會少。如今青城綢市開市在即,身為會,還請胡老爺對下面商賈多加約束。”最後一句話,陳志謙語氣中滿是威脅。
多加約束?頓了下蔣先很快明白過來,在沈德強做下那般多混賬事後,他曾動過心思,在青城眾綢緞商家遴選精英弟子招做贅婿。拜師儀式上他曾隱晦地表達過這層含義,沒想到這狼崽子還記得。